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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富则安
作者：青铜穗
内容简介
 （复仇＋宅斗）陆珈为了逃离夫家，苦心谋划了五年。 终于踏出了府门，却不曾想藏身着的破庙里却还有个手拿长剑，穿得跟花孔雀一样的男人！ 什么？ 花孔雀是来灭她夫家满门的？ 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出逃的时候出现？ 害她也只能冒着乱剑穿胸的危险扑上去，与仇人同归于尽了！ 重活一世，陆珈的目标就是报仇雪恨，得个圆满人生。然后，再抓个听话的穷小子当上门女婿！ 可是可是，为什么连王府世子见了她在路边捡到的这个穷小子，都要弯腰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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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嘉永四十一年隆冬。
严府西院的丧钟，穿过深夜的重重高墙，又掠过密密风雪，传遍四周街巷。
半个月前，霸权朝堂长达数十年之久的内阁首辅严颂遭御史弹劾，指控残害忠良、贪贿纳奸等数桩罪行。
度过了微妙的半个月之后，昨日严颂忽携万言书一封入宫面圣，随后一头碰死在殿外龙柱之上。
帝自幼体弱，严颂侍君四十余年，将近八旬之龄仍未致仕。
严颂一死，皇帝瞬间化怒为悲，连夜含泪下旨赦免严颂罪行，并赐谥号，封国公。
另赐严颂在朝担任尚宝司少卿的独子严述为武阳侯，着其改丁忧三年为一年，守孝期满后即入朝议政。
严述自幼在深宫中进出，其心术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严颂以这一死保住了严家，还将其怀着虎豺之心的独子严述推举上去，延续着滔天荣宠。
子夜的严府依旧灯火通明，大伙都聚集在西面的灵堂操持丧事，而此时的东北角上，却突然传来砰地一声，而后冒出了一道几丈高的火柱！
在雪夜为背景衬托下，这火柱灿亮得瞬间照透了半边天！
先前井然有序的府邸开始骚乱，惊呼声和尖叫声从东面的火光处一路传至灵堂，几道黑影却趁着此时从火光背后掠入深宅，又沿着屋宇下的庑廊往四散潜行开来。
火光层层穿透风雪，一街之隔的民居深处，沈轻舟抓起面前血淋淋几个包袱丢入破庙角落，然后坐在门槛上，拾了几根柴棍，点起了面前的木炭：“避开无辜了吗？”
“避开了。”何渠扯下面罩，“昨夜里弟兄们前去探过路，那院子平日无人居住，放火也烧不着人。”
炭火的星芒在黑夜里忽闪，沈轻舟撩开黑裘大氅的下摆，顺势抽出丝绢擦拭着指间的血迹：“两刻钟内不但要把严述的人头取到手，他那剩下的八个儿子，你们也要尽全力！”
“是！”
何渠扭转了身子，鹞鹰一般跃出了破庙。
雪花铺天盖地，天地瞬间安静了。
不多时，风雪声之外又有了伴随着轻微喘息的脚步声。
沈轻舟烘暖双手，拿起身旁的面具覆到脸上，冷静地拨开冷灰盖住红炭。
只有幽微光芒的门口，有人被门槛绊住，哐当一声，一头栽进了屋里。
女子低沉的喘息在风声下听来有些含浑。随着冷风卷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也强势掺入进来。
沈轻舟轻皱双眉，打亮了火折子。
火光像利箭，飞快照亮了前方靠墙而坐的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此刻因为突然出现的火光，正像只突然受惊的猫，背部紧贴着残墙看过来。
沈轻舟目光在她散乱乌发之下的脸上停留片刻，下滑到她身着的白衣上。
这么大的风雪，她竟然只穿着件薄袄。而这薄袄的肩背与胸腹处，有好几大片刺眼而猩红的血迹。
沈轻舟把目光调回到她的脸上：“严家的人？”
严家占地好几条街，附近都没有别的排得上号的人家，这样的雪夜里，身受重伤还能从严家跑到这儿，算不错了。看她梳着高髻，手戴凤镯，所以多半还是严家某位明媒正娶的少奶奶。
女人支楞起了身子，右手警惕地抚向了腰间：“你是谁？”
沈轻舟顾不上理会她。
因为远处的飞雪之下，这时已经有火把的光芒。仔细听来，还夹杂着若隐若现的脚步声与呼喝声。
他抓起门槛后的剑，刷的指向女人：“你引来的人？”
突然出现的追兵也让他生出了一丝不祥之感。虽然严家的女眷不在他的刺杀名单里，但如果她的出现夹杂着别的目的，那他不介意破例。
女人咬牙望着他剑上的血，蓦地捋起袖子：“凭我这些伤，你觉得呢？”
袖子捋上去之后，便只见那细长的胳膊上满是血污，尚且能看到好几道红肿渗血的伤口，而这些地方还不是渗血最厉害之处，——这的确不该是下圈套的样子。
可不是追踪她的，难道是何渠他们出了意外？
“你，你就是刚才放火的人？”
就在沈轻舟心生疑窦之时，女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声音涩哑地问道。
沈轻舟没有心情理会她。
女人脸色更加苍白了：“你们放火的时候，我在院子里！”
沈轻舟这才凝眉转身。
“我早就做好了计划出逃，避开耳目躲在院子里，我还以为是我的丫鬟放的火，所以趁乱出来了。原来是你——既然不是丫鬟放的火，那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然后四处追凶！
“人是你们引来的才对，他们是来追踪你的！”女人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四肢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你说你在着火的院子里？”
“要不然我怎么会猜到你是凶手！”女人紧咬着牙关，“本来我可以等到天亮城门开了之后，顺顺利利的出城去，结果却被你们乱了我的计划！”
女人咬牙切齿，足够看得出来她有多气愤了。
可是沈轻舟的计划里，也没有突然冒出来的严家女眷，何渠他们昨夜探过路，是确定即肯定之后才下手的，结果还是出了问题，而且还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
为了一举成事，他已将身边十八个护卫全都放进了严家，换句话说，追兵已经来了，可他眼下却没有任何援手！
而此时风雪后头的火把光芒已在破庙四周快速扩大了范围，这阵仗绝非严家本身所拥有，他们必然是以最快速度把官府的人也调过来了。
沈轻舟攥紧长剑，跨出门槛。
女人猛地扯住他袖子：“带我走！”
沈轻舟看了她一眼，冰冷的眼神满是拒绝。
一个已婚妇人夹着包袱雪夜私逃，这绝对不正常。他更没理由在这节骨眼上再给自己添麻烦。
“我不介意你拿我当人质！”女人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两只手也抓得更紧了。
她失血那么多，已经很虚弱，但眼底却写满了求生的欲望。
严家地位高贵如斯，外人说他们家看门狗都比一般的官吏有脸面，明媒正娶进门的少奶奶，必定也是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
再者，凭严家的地位权势，按理说也没有人会愿意放弃这样的人生。
可她却要以这副样子，以这样狼狈的方式选择离开。
“仔细点儿！”
沉默间，呼喝声和火把光已经越过了墙头。那光芒甚至已经照进了沈轻舟的双眼。
他咬牙：“刀枪无眼，这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女人咽着唾液：“放心，死了也不怪你！”
沈轻舟冷眼一瞥，挟着她跃上屋顶。
眼前情形让人一看之下心底发寒，破庙四面果然都被举着火把的严府护卫围起来了，每一条胡同都游动着快速行走的身影，当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列弓驽手。
沈轻舟对京城地形烂熟于心，他反其道行之，朝着严府后巷掠去。因为严府合家护卫出动，根据过往的经验，此时往回走，通常能够寻到的破绽更多。
“站住！”
就近的护卫迅速发现了他们，紧接着招呼四面同伙围堵了上来。
风雪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对求生的人来说，完全不值得在意。
刚刚从墙头落下来到街头，两队人马就分前后堵住了去路。
沈轻舟一把将女人推到身前：“把路让开！”
追兵的刀子都快抵上女人胸腹了，可是冲出这条胡同，就是官邸林立的王府大街，那里不是严家不打招呼就能进入的地盘。只要能争取到时间摆脱追兵，他就有十足的把握脱身。
对方果然减弱了攻势，当中几个眼力好的，还很快发出了惊呼：“那好像是三少奶奶！……没错，真的是三少奶奶！……原来他劫持了三少奶奶！”
——三少奶奶？
沈轻舟玩味地瞅了眼身前的女人。然后腾身跃起，一路披荆斩棘杀过去。
既然“人质”这么有用，那他更没有保守的理由，等闲人根本招架不住他的攻势，再加上他手上还有个有力的人质，前后两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
“不许退！给我杀了他们！”
眼看着摆脱追兵只有几步之遥，这时前方却陡然传来了一道厉喝，严府东门下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底下，正立着两名带着大批扈从的四旬出头的贵妇，当先立着的那位满头珠翠，目光直视着沈轻舟手上的女人，眼底蓄满了寒意。
“蒋氏？”
沈轻舟眯起了双眼。
这个妇人，他竟然认得。
正在心底下评估形势，被他他箍着的女人却突然身形一抖，脸色再次变得雪白。
“你怕她？”他问。
“不！”女人脱口而出，“狭路相逢勇者胜，今时今夜，她应该怕我才对。”
说完她攥紧双拳：“杀过去！”
沈轻舟从善如流，箍住她，朝前方直扑而去。
树下的妇人是内阁阁臣、礼部尚书陆阶的夫人蒋氏，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同时她也是严颂的义女。
仗着这道身份，她几乎已成为整个朝堂之中除了严述的妻子以外，排名第二的高门贵妇了。
哪怕沈轻舟不知道蒋氏与这个女人有何关系，却也清楚的知道，比起手上这个严家的三少奶奶，蒋氏来头更大，直攻过去也更有胜算。
他满心以为女人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专心挑选着进攻角度。可他腰间猛地传来一阵锐痛——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抽出匕首，目光扫视了一圈树底下成群的扈从，然后就一把推开他，拔腿朝着贵妇奔去！
“毒妇拿命来！”
女人带着刻骨恨意的怒吼瞬间撕破了夜空！
满场的人被她的举动打乱了节奏，蒋氏身边那些手无寸铁的扈从顿时做鸟兽散，而手持武器的那些护卫追兵一时间不知该堵哪一个才好！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举着刀子的女人却已经杀到了蒋氏跟前！……
沈轻舟震惊未及，转身迎上递到跟前来的十几把大刀，边杀边朝着女人靠近！
他想喊她回来，可发现自己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而就在他举剑狂杀之时，女人已凭她那副血肉之躯趁势闯入了刀枪林立的追兵阵营，并将刀子奋力插入了蒋氏胸口之中！
“能拉上你垫背，我也不算白遭了这一回死！”
她切齿的话语传入蒋氏耳中，每一个字都像索命的恶鬼！
蒋氏颤抖地指着她：“陆珈！陆珈！……”
陆珈抽出刀子，又怒吼着朝她胸腹捅去了几刀！蒋氏的鲜血糊满了她的脸，而就在此时，斜次里伸出的四五把剑同样也精准无误地刺穿了她的后背……
厚厚的积雪瞬间被血染红了。
沈轻舟立在墙上，四肢瞬间已变得僵直！
——“我不想死！”
——“带我走！……”
女人对活着的渴望还回荡在耳边，而转眼之后的此刻，她却宁愿被无数支长剑刺穿胸腹，拉着她的仇人同归于尽！
寒风裹挟着他跳下墙头，朝着女人紧走了两步。
女人正伸长右手，努力地去够不远处沾血的包袱，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抓住他！”
追兵围攻的声音又响起来。
沈轻舟跃身过去捡起包袱，再深深看了眼雪花覆盖之下的女人，而后反手杀向追兵，朝着街口奋力闯去……

第1章 姑奶奶我是罗刹鬼
嘉永三十五年正月，朝中发生了三件让整个京城都热议不止的大事。
一是内阁首辅、太子太傅严颂迎来了皇帝下旨礼部为他操办的古稀之庆。
寿宴连开三日流水席，上至君王宗亲，贵胄重臣，下至在京在野各方官吏，宾客绵延不断，严家的威望又更上一层楼。
二是多年率兵在外戍边，抗击敌寇，几次力挽狂澜击退敌兵的兵部侍郎，太子少保沈博终于平定南北边界，率军凯旋。
皇帝在捷报抵京的当日即下旨升沈博为太子太尉、兵部尚书，封英国公，并特遣八百里快马前往边关传旨。
紧随其后第三件事就发生了。
沈太尉抵京前夕，奉旨出城迎接父帅归来的沈家大公子在通州漕河畔突遇暴雨侵袭，所乘马匹失足落水，若非其临危之时抓住了水岸岩石，沈太尉甫抵京便要承受丧子之痛。
而即便救上来了，沈公子也撞伤了头部，陷入了昏迷之中。
沈博与亡妻只得一子，他多年在外征战，也不曾续弦纳妾，此番载誉而归，多少人望穿秋水期待他入朝主政，结果人还没到家便险些绝后！
这不是要伤功臣的心吗？
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怀疑到皇帝头上吗？
皇帝盛怒，几乎把整个通州府和运河北段的官员撸尽问责。
随后，严颂就率领内阁，以加强南北水运为由，提出修筑河堤，疏通河道等举措，更进一步提出打通南北粮运，调整全国米市等一连串新政。
河运变革牵扯着无数商贾和百姓的命运。
天廷的一粒灰落到人间，都是巨石。
随着二月干燥的北风一路南下，湘江西岸的沙湾县正在承受细雨环裹的湿冷。
天色还没大亮，谢谊就已经熬好了汤药，小心翼翼地端着穿过细雨斜飞的廊檐，朝后院走去。
大黄被雨淋得浑身濡湿，对着门口吠叫不止。
谢谊嫌它吵闹，喝斥着它，继续穿过廊檐到了西厢房。
雨天本就阴暗，屋里又关着窗，更加显得黑乎乎。
谢谊把药放在床头，把窗户推开半扇，再回到床前来，凑近看了眼床上双眼紧闭的人，忍不住叹气推了一把：“喂，你就快醒醒吧，三天了，不吃不喝，铁人也熬不住啊。往日你吃不得一点亏，这次被李二害了，你不闹心啊？还有心思睡？”
可床上的人还是紧闭双眼，没有反应。
谢谊望着她，带起了哭腔：“虽然你老爱揪我耳朵，逮着机会就教训我，可我也舍不得你死啊。我知道你惦记我那点私房钱很久了，你放心，只要你醒过来，我就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你！不够我就去码头扛米，赚钱给你花！
“我求你了，你别死，你快点醒，咱们姐弟一块儿去打死那帮欺负你的混蛋！——”
谢谊哭到半路，突然手腕就被紧紧攥住了！
“谁要死？我才不要死！”
谢谊愣住，抬起头来，只见床上的陆珈咬牙切齿，脱口而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是再豁出去一次，我也定要在她蒋氏身上施以千倍万倍的痛苦！”
谢谊张大了嘴巴：“姐？……”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整，陆珈右手就攥紧了拳头，一下捅出去，砸在床板上，把个眼泪还挂在脸上的他给吓了个激灵！
“你中邪了？！”
谢谊跳了起来。
陆珈心里怒火在烧。
在看到蒋氏的那刻，前面积压了十几年的仇恨就全涌出来了。
她五岁被遗弃在荒野是蒋氏干的，骗她进京给陆璎替嫁也是她干的，待自己一入侯门深似海，暗中唆使严家上下欺侮她，挑拨严渠毒打她，全都是蒋氏干的！
还有阿娘和弟弟的死，也有她蒋氏的手笔在内！
她怎么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寻仇呢？
即使是万剑穿心，她也绝不能容蒋氏还活下去！
“你到底醒了还是没醒？”
谢谊睁大眼望着呲牙咧齿的陆珈，可是陆珈只是顶着满脸愤恨，眼睛却一丝也没睁开。
谢谊连忙伸出双手，试探地摇晃着她的手臂：“我的姑奶奶，你是鬼上身了吗？……你快醒醒！再不醒过来，我就要找李常他爹拿桃木剑来了！”
“今日杀不死你，我就不姓陆！”
察觉到手臂上的力量，陆珈只觉是蒋氏还在垂死挣扎，遂二话不说一巴掌挥过去，这一使力之下，她竟豁地一下坐起来了！
……
陆珈望着昏暗的天光下，逐渐显露出轮廓来的屋子。
床前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衣裳补丁累累，背光而立的他面容并不清晰，但是一双眼睛却是又大又亮，就像是阳照耀下湘江水的波光。
而要不是这双眼睛此刻睁得过于大了，这张脸实在可以称得上俊秀。
她喉头一阵紧缩：“谊哥儿？！”
谢谊更慌了：“你不是吧？连我也不认得了？你到底怎么了？”
陆珈一骨碌跳下地，在一室冷风中猛烈地打了个颤抖！
然后她快速走到门口，环视着身处的院子四周，脸色不住地变换起来！
谢谊六神无主，拿着鞋追了上去：“我的大姐，不，我的姑奶奶！你赶紧把鞋穿上，这才刚醒，回头再出点什么岔子，阿娘还不得直接劈了我！”
陆珈低头望着他脑袋，伸手轻抚了一把，然后手掌一滑，她无比娴熟地捏住了他一侧耳朵：“还真是你！你居然真是活的！”
正侍候她穿鞋的谢谊一听这话，险些倒栽葱！
“小爷不分昼夜守了你三天三夜，才醒过来你就扯我耳朵就算了，还不让我活着？你这个黑心肝的女人！”
陆珈咯咯咯地笑起来！
她在他喋喋不休的咒骂声里转过身，昂首阔步地回到屋内，看到床边那碗药，她二话不说端在手上，咕咚咕咚仰脖喝了！
谢谊看惊了！
颤着手给她递上帕子擦嘴，上下牙齿打着架：“你怎么高兴成这样？你到底，到底是什么鬼？”
“罗刹鬼！”陆珈拍拍他肩膀，朗声道：“姑奶奶我从地狱里上过刀山，滚过油锅，回来搞事情来了！”
说完她咧嘴一笑：“放心，你伺候我有功，不搞你！”
谢谊：！……
“对了，”陆珈想起来：“阿娘呢？”
少年抖了两抖，回过神：“上张家了。”
说到这里他又跳脚：“张家想把你卖给李家，引诱李二那畜生去看你，把你的船打翻，害你落水！
“这几日阿娘忙着照顾你，没顾上去跟他们理论，今早看你还没醒过来，实在忍不住了，天刚亮就去了张家，这会儿只怕已经打起来了！”

第2章 把她的来历说出来！
张家指的是陆珈的舅舅——陆珈外祖父张洪续弦所生的三个儿子之中的长子张旗和长媳何氏。
谢家祖上是潭州府人，做买卖发家后去了京城，后来得罪了人，生意做不成了，一家子家底也掏空了。收拾完谢家老爷子上山之后，张氏和丈夫谢彰便应父亲张洪之邀，来到了潭州府辖下的沙湾落脚生根，一晃过去十年了。
为什么说他们是要“卖”了陆珈？是因为张家要给她说媒这事儿，从头到尾他们也没跟张氏这个当母亲的通过气。
而那李二是什么东西？
这混账仗着家里几个铺子，日日花天酒地，斗鸡走狗，不是撩这家戏社的姑娘，就是堵那家绣坊娘子的路。
三日前陆珈摇着小船在沙湾码头上卖针线活，她那个好舅舅便让人把李二带了过去，那混帐为了看她，竟然把她的船给挑翻了！
这大冷的寒春里，陆珈猛喝了几口江水，然后陷入昏迷，一病不起。
直到此时张家夫妇的险恶用心才暴露出来。
前世张氏也是像这样找上门去理论，可张旗夫妇不承认，后来又美其名曰为了陆珈着想，是瞅着张氏带着他们姐弟过活不容易，当舅舅舅母的看不过去，这才给她指门不愁吃不愁穿的好亲事！
张氏气得，据说当场就扯着何氏的头发把她打了。当然张家那么多下人，何氏也不能落下风，把张氏也给弄伤了腿，养了半个多月才好。
之所以是“据说”，那是因为前世这个时候陆珈还在昏迷之中，那会儿她足足昏睡了四日，也就是说，直到明日下晌才苏醒过来。
这一世陆珈竟然赶在这个时候醒了，那可不能眼看着张氏吃亏。
她看了看逐渐亮起来的天色，立刻招呼谢谊：“走，我们去接阿娘回来。”
刚抬脚，她眼前就冒出团黑云，咚一下跌坐到了椅子上。
谢谊忙扶着她坐稳：“你就消停吧，这几天没进食，去了能干什么呀？我去就行了！”
他也正要去告诉张氏，陆珈醒来的这个好消息，说完便沏了杯茶在陆珈床边，又捣鼓着桌案上两个瓷罐，翻出来几块碎饼塞给她，这才飞快走了。
出大门绕到了隔壁，谢谊看张家大门虚掩着，直接就进了宅子里。
张家宅子是张家祖屋，外祖父张洪的曾祖父所建，前后共五进。
下人们虽然大多是帮着主家的，可他们都是穷苦老百姓出身，张家不做人，那总有人心里过不去的。
洒扫的婆子暗暗给谢谊指了指正院，谢谊会意，拔腿就奔了过去。
还没到门下，何氏的怒骂声就传出来了：“……张家养你们这么多年，你竟然还敢跑到张家来撒泼！你这个克夫克子的扫把星，谢家都让你败完了，如今还想克张家不成？来人！给我压住她，往死里打！”
谢谊心都炸了，抓起手边一条门栓，不由分说冲进去：“敢动手小爷跟你们拼了！”
院子里，何氏的发髻散了，几枝金簪子掉的掉地上，挂的挂在鬓角上，左脸上一道巴掌印，别提多好看了。
此时她一面叫嚷着，一面握着张氏的胳膊发狠，另一面又指挥着婆子们来打张氏的腿。
张氏的手背上早已经落了两道血痕，好在谢谊眼疾手快，架住了何氏高高扬起的右手，梆地一声过后，张氏安然无恙，而何氏就甩着右手团团尖叫起来！
谢谊赶紧把张氏扶到旁侧。
张氏急道：“你怎么来了？你姐呢？”
谢谊还没顾上答话，何氏已扯着他大骂起来：“你个混帐东西，你敢打我？我是你舅母，你倒反天罡！”
谢谊冷笑：“当初外祖父落葬之后，此后两家无事不联系这种话可是你亲口说的！这会儿倒知道自己是舅母，那外祖父前脚死了，后脚你就把门给堵了？
“还有，暗地里勾搭李家那个混帐来害我姐姐，这也是你们做的出来的？
“你是什么舅母？你是豺狼！”
何氏竟然骂不过他！
她转而逮着张氏撒泼：“谁家闺女满十五了还不说亲？她没爹了我这当舅母的给她着想不是应该？
“那李家可是响当当的富户，开着四五家油铺，她嫁过门就当少奶奶，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娘家强？
“到时你们娘俩隔三差五上门打打秋风，都够你们享福了！
“我这可是为你们好，你们还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张氏气得咒骂：“无耻的东西！这么享福的事儿你不让你闺女去？”
何氏尖叫：“我们茹姐儿是张家的正经小姐，你们珈姐儿哪能跟她比？！”
“歹竹焉能出好笋！你这不要脸的能教出正经小姐？真是笑掉了人的大牙！”
何氏脸色灰青，尖叫一声冲上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问你，珈姐儿真是你和谢彰生的女儿？”
张氏朝她脸上啐去：“放你娘的狗屁！她不是我生的还是你生的？我告诉你，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让你们全家给赔葬！”
何氏咬牙：“张秋娘，你倒别把我当傻子！
“那丫头长得跟你们夫妻谁都不像，咱爹让你们回沙湾之前，你们也半个字儿没提过生过个女儿！
“而回来之后，身边就莫名其妙多了个五岁的她！
“当初你们在京城生活，我们相隔千里，只有书信往来是不假，可你们生下长女，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跟我们说，你凭什么说她是你们生？”
谢谊听到这儿，张着嘴看向他娘。
张氏面肌抽动：“你少在这儿顾左右而言他，打量就这么糊弄我么？没门！
“你勾结李二害得我女儿昏迷不醒，今儿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上县衙去击鼓去！”
说完她就要往外走。
何氏三步并俩冲上前扯住她，并猛地从袖子里抽出张纸来展开：“到底是谁想顾左右而言他？
“你张大眼睛仔细看看，这是我日前清理老爷子遗物时翻出来的！
“上面是说的是给珈姐儿去沙湾县衙上籍所花费的三百两银。
“我且问你，什么原因上籍得三百两银子？如果她是你们亲生的，又什么原因需要到沙湾来上籍？
“如果她真是你们生的，你们为何没在京城给她上籍？不上籍，那你们又是怎么带她出城来的？
“这可是老爷子的亲笔，上面还有他的指印，这三百两银子还是张家出的，你可别想赖账！”
张氏望着字据上的字迹，不知是因为气怒还是因为别的，眼眶瞬间红了。
张洪年轻时把张氏这个长女当小姐培养，请了族长给她起了大名叫秋娘，还请先生回家教她读书。
所以字据上的字她不但认识，而且还一眼认出确实是张洪在县衙立字据时留下的存根！……
“阿娘，这怎么回事？”谢谊看懵了。
“傻冒！”何氏望着他冷笑，“你爹娘把那个野种当宝贝，把你这亲生的独子倒当成了草，你还蒙在鼓里，把不明来历的丫头当菩萨侍候呢！”
谢谊瞪她：“没跟你说话！”
张秋娘冲上去撕她的嘴：“我家珈姐儿才不是什么不明来历！”
“那你倒是把她的来历说出来！”
何氏一把推开她：“连李家的这样富户子弟都看不上，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出身？！”

第3章 想看戏了！
张秋娘踉跄了几步，直到谢谊顶住她身子才站稳。
她双眼喷火，一串话冲到了嘴边，临到头时却又在双齿后停住了。
“她什么出身，都不关你的事！她是不是我生的，你们都不该打他的主意！”
秋娘说完这句话，甩袖往外走去。
“怎么不关我的事？她可是花张家的钱长大的！”
何氏追上来挡住她去路：“一个不明来历的丫头，吃我们张家的，穿我们张家的，我们张家让你们给算计当了多少年冤大头？
“从她五岁起开始养她，一直养到十二三岁！当千金小姐似的待她，锦衣玉食地供她，该给的月例银子我们茹姐儿有的她也有！
“不说多了，一年几百两银子的花费，八年下来也得几千两了！
“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花我们张家的钱？张家养你们谢家人还不够，难道还要帮着你们养外人？！”
“呸！”张秋娘回头：“不管养谁那也是我爹请我们回来的，花再多也是老爷子当家，跟你们有什么相干？！”
“那这三百两呢？！”何氏啪啪地拍打着字据，“这可是给珈姐儿上籍的花费，这可不是嚼用的钱，这你不能算上吧？
“你若不给，那我也上县衙里讨说法去！县衙必定还有当年的文书，她到底是谢家人还是野种，县太爷定会有个说法！
“只要她不是我们张家的外甥，那这笔钱就是张家代她出的，她得还给我们！”
秋娘气得颤抖：“做梦去吧你！她是不是我生的，都是我张秋娘的女儿！你要敢动她，我就跟你拼了！”
“能由你说了算吗？”何氏冷笑着，步步紧逼上去：“要是她三天之内还不上这三百两，那你就把宅子抵过来！
“你要是不抵宅子，那她就给我老老实实嫁到李家去！”
何氏说这话时一个磕巴都没有，也不知她背地里盘算了多少遍。
张秋娘待要再上前理论，谢谊看着团团围在何氏身边的婆子们，连忙半抱半拉地把秋娘给带出大门来了。
可张秋娘气不过，还在一步三回头地指着张家大骂。
直到进了自个儿家门，谢谊才放开手，喘气抹汗地问道：“娘！她说的是真的吗？我姐她，她真的——”
“你闭嘴！”秋娘瞪着他，“什么狗嘴里吐出来的话你也信？要是敢在你姐面前乱说，看我不打死你！”
……
陆珈把水和饼都吃了，又再躺了会儿，力气逐渐恢复回来。
没想到她选择与蒋氏同归于尽之后，魂魄竟然又回到了这具十五岁的身体里！
决定出逃的两个月前，陆珈得到了阿娘和谢谊在潭州潦倒死去的噩耗。在那之前明明她去过信，说过最迟清明之前她一定能逃出严家，回到潭州和他们团聚，没想到她还是没来得及。
陆珈五岁时被遗弃，要是没有这双养父母，陆珈早就死在荒山野岭里。也是后来在谢家的十年，她拥有了不论贫富都无比幸福的一段时光。
作为受恩于谢家的养女，得知噩耗之后她岂能还在京城呆下去？
陆珈作为明媒正娶的孙少奶奶本不该在严家灵堂里缺席，可这场丧事却是她最能够好的出逃的机会。
所以她故意惹怒了严渠那个禽兽，被他喝令去后院里禁足。
虽然挨了番毒打，可只要能如愿，她不在乎多这一次。
逃离严家，也不仅仅是因为阿娘和谊哥儿的死。
陆珈前世所承受的所有不公，严渠和严家是刽子手，而蒋氏却是罪魁祸首。
从被嫁入严家那天起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她要积蓄力量，要安顿好一切之后再回京，一笔笔地跟蒋氏算账，向她讨债！
刀剑刺穿胸腹的疼痛仿佛还在，从走投无路的绝境回到阿娘和弟弟皆安然健在的如今，竟然也只有闭眼睁眼的一瞬间，早知如此，死之前她也不必念念不忘那个包袱了。
——是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刺客也不知道逃成功了不曾？
陆珈在京城里混迹了前后六年，却甚少出门。
那人面具是亮闪闪的纯银打造，稍微有些凌乱的头发也是漆黑如墨。身上衣着不俗，精致讲究的貂皮大氅里头是一袭玄色云锦袍服，一双鞋子九成新，是上好的银丝线绣的。此外陆珈打量过他的双手，修长红润，而且戴着玉扳指。
陆珈真不知道，如今这世道连当刺客都得穿得这么讲究了？
穿着价值大几百两银子的裘皮大氅出来灭门，砍头速度都能快点是么？
“阿娘！”
正在厨房里蒸芋头，外头传来的谢谊的呼唤打断了她的神思。
她从窗口望去，只见谢谊正快步往后院奔去。
陆珈走出门口：“阿娘回来了？”
谢谊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内院，然后跺着脚，噔噔跑过来了：“可不回来了么？我果然没猜错，阿娘和何氏打上了！
“幸亏你让我去的及时，再晚一点棍子就要打上阿娘的腿了！”
陆珈听说秋娘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前世就是秋娘被张家打伤了腿，这才让家里陷入了更加艰难的境地。
她擦了擦手，要去后院看秋娘。
谢谊拉住她：“你还是别去吧，阿娘被气着了！何氏不知从哪里翻出张字据，说，说，说咱们欠了他们三百两银子，让我们还！还不起就抵咱们这宅子，不抵宅子就让你嫁给李二！那应该不是说说而已，阿娘最后气势都弱了。”
他怕被打死，只能掐头去尾地说。
陆珈道：“字据？”
谢谊抿紧嘴巴，只重重地点头。
陆珈两眼一横：“到底怎么回事？！”
谢谊憋不住了，跺脚说道：“何氏说那是外祖父亲笔立下的给你在沙湾县衙上籍的字据！”
随后，他便把听到的竹筒倒豆子全都倒了出来。
“你说张家是不是欺人太甚？外祖父当年受过我们谢家的恩，所以得知谢家落难，立刻让我们回张家来。这是他老人家当着张家上下发过话的，说阿娘永远都是张家的人！后来考虑到外头人会议论爹爹，外祖父就另置了这座宅子让我们住。
“当初还立了文书，言明这是谢家的产业，虽是他出资，但却是为了报答当初祖父对他的扶助！
“她现在竟然拐着弯地要钱要宅子，拿你逼婚，要如了她的意，那当年谢家给张家的帮助算什么？没有我们谢家，她何氏还有张家兄弟能有如今这般日子过？这群白眼狼！他们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呢？”
在谢谊愤愤的咒骂中，陆珈总算明白了，合着张家整这一出，起因是他们猜到了自己不是谢家的女儿？
他们有了这个把柄，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敲诈谢家，然后拿把她卖给李二作为要挟？
陆珈冷笑两声，只觉得何氏属实被门夹坏了脑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何氏拿着了她身世这个把柄，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凭着这个逼迫她还银子或者嫁人，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
张家的生意说大不大，平日也多的是事做，没闲到这份上，他们绕这么大个圈子，真的只是为了恶心自己吗？
站着想了片刻，陆珈打发谢谊道：“我记得李常他娘刘嫂就在张家当差？你请她去搞一套张家下人的衣裳来穿上。”
谢谊直腰：“你想干什么？”
“想看戏呀。”陆珈睨他，“拿到衣裳之后你就立刻去透个消息给李二，就说我醒了。”说着她又细声交代了几句。
谢谊听完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就像真的看着一只罗刹鬼。
直到被她虎着脸催了一句，他这才扭转身子跑出去。
而陆珈掸掸围裙上的补丁，扭头看了眼东边的张家后，迈着平稳的步伐回到厨房，拿来一只竹托盘，把锅里蒸熟了的芋头拣上一大碗装着，往上薄薄洒了些白糖，又另拿小碟装了些油浸辣子腌过的脆萝卜丁，端着走向后院。

第4章 去找你的生父吧
说李二是个色鬼，一点没错。
陆珈还记得很清楚，落水那日，她在船头远远地看见了这混蛋，瞅着对方眼神不对，就立刻进了船舱。
谁知仍有半边脸让李二见着了，他使人放肆起哄呼喊，见陆珈不肯出去，便跳上船头来，要不是他那般无耻，好好的船怎么会翻？
关键是她落水之后李二还紧追不放呢，跳下水来喊着要救她，也不顾自己什么德行，江边长大却不会水性，击起的波浪反倒把陆珈给拂开撞船底下去了，她半天翻不开顶上的船，不昏才怪。
总而言之，“色”字就是李二头上的一把刀！
遭了这回罪，陆珈不得拿住他的短处好好削削他？
更别说就是因为这混蛋一撞，前世陆珈才无奈踏上了那条血淋淋的路。
“阿娘，吃早饭了。”
端着吃食到了正房，看到熟悉的情景，陆珈脚步随之变得轻快。
房门此刻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屋里的张秋娘低头坐在床沿，正对着手上一件什么东西怔怔出神。
听到呼唤，张秋娘立刻抹了抹眼角，随后愣了一下，腾地站起来：“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早就醒了，喝了药吃了点东西，如今完全好了。”陆珈看到阿娘也忍不住心潮澎湃，但为了不露破绽，只能勉力控制住。
她弯腰把碗和油碟摆开，一面道：“我看家里也没什么余粮，只有这些了，先对付对付。”
秋娘原本也担心她的病，一看她行动这么利索，不但像是全好了，比起过去更像是还沉静老练了许多，心下虽觉意外，但高兴犹甚。
还没来得及拉着细问，一听陆珈这番话，再看着碗里寡素的芋头，又看看水灵灵貌美如花的女儿，便忍不住又坐回去，含着泪长长地叹起气来。
陆珈哟哟两声，递上帕子：“打小就跟着您学做饭，就是做得难吃也用不着哭吧？”
秋娘挥掉她的手，嗔道：“少贫嘴！”
不过这一打岔，她眼泪倒是止住了，再叹出的气都轻了不少：“我就是觉得委屈了你。你不该在这儿跟着我们吃苦的。”
“这是什么话？”陆珈抓了个芋头蘸糖吃了一口，“大家不都这么过日子么？我听说东边街上的春妮儿家一颗红薯能煮一锅粥呢。
“不过，您要是觉得委屈，赶明儿就给我找个有钱有势的后爹吧，带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去。”
秋娘仅剩的那点积怨顿时都让这死丫头给气没了。
她一巴掌挥在陆珈后背上：“一天到晚就知道拿你娘寻开心！”
说着，另一只手却又不忘把碗碟都推过去点儿，哪怕是粗食，也好让陆珈吃个饱。
自唐宋以降，江南素有“苏湖熟，天下足”之称誉，至本朝，天时地利之下，又渐成“湖广熟，天下足”之势。如今湘境之内粮食丰产通达全国，带旺了南北的货物，也带旺了境内各域的水运。
依傍着宽阔的江面，潭州府内沿着湘江的几个大码头已经繁荣了上百年。
张家是世居潭州府沙湾县的大家族，世代都在沙湾码头经营米铺生意。
可张洪祖上这支子嗣不旺，父亲早逝后，陡然接手持家的他更是一度因为不擅经营而关掉了好几间铺子。好在他走贵人运，在最艰难的时候得到了潭州府大商号的谢家老爷子的有力帮衬，逐渐发了家。
老爷子过世前，张家几个儿子床前发誓必定会厚待姐姐一家，然而丧事一完，这几个混蛋就翻脸不认人，长子张旗的媳妇儿何氏甚至以不好把门为理由，把与张家通行的门都给锁上了，甚至何氏还在老爷子七七圆满之时，让人把秋娘带去的祭品给扔了。
张秋娘受够了气，自此也发狠与张家断交。
可是后来这两三年，张旗与何氏却又隔三差五找点由头来挖谢家的钱，今儿说张家给谢谊出过什么花销，明儿又说谢家欠着张家什么。
秋娘身为长女的傲气还是有的，起初不愿与他们理论，小钱要出就出了。
也没料到他们变本加厉，仗着谢家娘仨在沙湾除了张家外举目无亲，最后竟然连张洪留给他们孤儿寡母度日的一间米铺也给算计过去了！
谢家势弱，张秋娘又有儿女为软肋，斗不过他们，无非抱着去财消灾的念头。而这样一来，家里就愈过愈穷了。
秋娘思及这些，更加自责愧疚。
再想想如今张家还把主意打到陆珈头上，张秋娘心里便有着说不出的懊悔，若不是自己窝囊，女儿又何必吃这种苦？
想到这里她抹抹眼泪，横下了心一般吸了吸鼻子：“丫头，你还记得怎么来到沙湾的吗？”
“记得呀，”看到秋娘凝重的神情，陆珈点了点头，“是阿爹阿娘把我从荒山里救下，带到了沙湾。”
她怎么可能忘记，五岁那年的秋夜，蒋氏以出城休养为名带她出城，是夜便使人假扮父亲陆阶来接她，引她出门，使她迷失在荒野里，随后将她遗弃？
“若不是我命大，碰上阿爹阿娘刚好带着年幼的谊哥儿南下，路遇大雨而匆忙落脚在山下猎户家中，十年前我就已经给野兽裹腹了。”
张秋娘没想到她竟然全都记得，顿时眼泪淌出来了，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一物，颤着手递到陆珈手上：“既然还记得，那你就快拿着它进京逃命去吧！
“这玉是当年我从你脖子上取下来的。当时就看出它不是凡物，可你那时候一句话都不肯说，我们害怕会牵连什么要紧之人，又狠不下心把你撇在那儿，就摘了玉，认了你为女儿，一路带到了潭州。
“你本是高贵无双的千金小姐，你应该锦衣玉食，嫁给门当户对的权贵子弟，你不该跟着我们吃苦，如今张旗不干人事，你赶紧回京去！去过回属于你的日子！”
陆珈浑不以为然：“上了谢家的籍，我就是谢家人，我能上哪儿去？”
前世秋娘就是这么劝她走的，她以为回到京城等待他的是荣华富贵，殊不知却是火坑一个。
这一次，陆珈断断不可能再选择同样的路了。
“傻丫头！”秋娘急得眼里血丝都出来了，“你不走，阿娘也保不住你呀！而且，你家里人也在找你！”
听到这里，陆珈方才把头抬起来。“你怎么知道？”
秋娘含着泪道：“前阵子，京城里来了几个人，说是打听他们家大小姐的下落，我暗中听了听，他们说的那小姐的特征和丢失的时间地点跟你一模一样。
“后来我就拿这玉上潭州府去打听了一嘴，原来他们找的是当今礼部尚书陆阶大人的女儿，当年你脖子上系的这块玉，就是陆家的！
“没想到我心里还纠结着，你就出了这档子事！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
“丫头，你是世家贵族家的小姐，你的母亲是贵族家的正室夫人，父亲已经是当朝大员，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
“你不必在这儿受张家和李二这种人的侮辱！我这就去跟隔壁李婶借着钱，你连夜拿着这玉，快些进京找你的生父吧！”
秋娘说着就站起了身。
陆珈双手将她按下：“您刚才说的找我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第5章 绝不能鸡飞蛋打
秋娘回想了一下：“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打头，这里有颗痣——”她点了下左额角，“留着短须，他们叫他什么郭爷。”
陆珈听闻，冷笑回座：“果然是他。”
既然都找到潭州来了，这段旧仇怎么能不说道说道呢？
被蒋氏遗弃之前，陆珈是陆家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她尚在襁褓即丧母，随后父亲陆阶拒绝了老母亲，亲自把她抚养在身边。
她三岁时陆阶升任礼部侍郎，随后没多久内阁首辅便给自己的义女蒋氏和陆阶牵线。
陆家是世代官宦，陆阶祖父还是名臣。陆阶少年成名，二十岁便从翰林院编修上升到礼部郎中，二十三岁凭一手出众的辞藻得皇帝青眼，钦点为礼部侍郎。
无论怎么看，陆阶不用背靠任何人都有着锦绣前程，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欣然同意迎娶蒋氏，而后成为严颂一党，并且还泰然自若地演变成天下人眼里的“小奸臣”。
陆珈小时候跟当奸臣老爹还算融洽。
那会儿她也不知道什么奸不奸的，只知道父亲很忙，酷爱读书，擅长变脸，不忙的时候大多数会抱着自己在膝盖上读诗文。
看到自己淘气，他就会着急忙乎地折根树枝在手瞪眼吓唬她。但听到有客来了，上一秒还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他，又会立刻换上一张笑出了褶子的脸迎出去。
只是他在家的日子并不多。
不是去巡视漕运几个月，就是去督察皇陵建造进度十天半月。而他不在家的日子，自然就是蒋氏接手陆珈。
起初陆珈与蒋氏，两不相扰，蒋氏生下了陆璎也有她自己的事忙，而陆阶长年出差在外，夫妻聚少离多，后来连续几年都没再怀上。
丢弃陆珈的时候，正值陆阶奉命前往洛阳查案之际。
郭爷名叫郭路，是蒋氏跟前的一大狗腿。
回京之后蒋氏以护她安全为由派来日夜监视她的，正是这个姓郭的。
话说回来，既然蒋氏派人精准地寻到了潭州，那就说明，当时遗弃了陆珈之后，蒋氏手头肯定还是掌握了一些线索的。
可是陆珈万万没想到，十年过去之后，蒋氏竟然还在暗地里找她？
前世陆家是自己找上家门的，完全不知道还有这茬！
那蒋氏找自己做什么？
就为了给陆璎替嫁？
想到这里，她再次果断地说道：“我不回去。”
秋娘急了：“为什么？”
“还不是时候。”
回当然是要回的，她是堂堂的陆家大小姐，为什么要把家让给别人？
蒋氏遗弃她这笔账，这辈子还没算。
如今又突然多出来这么一桩，陆珈怎么能不小心？
“眼下不是时候，还得何时才是时候？”张秋娘急得站了起来，“张家比我们有钱又有势，那何氏她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她手上拿着那字据，到时闹到县衙，那三百两银子咱们扯皮也扯不过他们。
“而他们打定主意要算计你，明里不行，也会来暗的，到时候若奸计得逞，便是你家里家收到了消息，也挽不回来了！”
“等我准备好。”
陆珈拿帕子擦手，看了秋娘一眼。
既然蒋氏没有派人直接找上门来，那就说明他们还不知道陆珈的确切下落。
而关键此时，陆阶也不在朝中，前世陆珈经过两个月的路程，回府又两个月后，陆阶才回来。
对于自己的奸臣老爹，陆珈表示很难评价。
反正把蒋氏娶回来最终害了陆珈的是他，陆珈回去之后，没能防住蒋氏把她替嫁的也是他。
可是，后来暗中照顾过秋娘和谢谊三年，后来又让陆珈和他们恢复通信的还是他。
“姐？姐！”
娘俩刚把话说到这儿，外头就传来了谢谊的呼喊。
陆珈看秋娘一眼，走了出去。
谢谊刚好跑到院门口，他手里还拿着套粗布衣裳，而他身后还跟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然正是谢谊的发小李常。
俩人气喘吁吁：“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好了，我怕李二见过我，弄出破绽来，就让李常穿上这衣裳去传的话。
“我们在街头找到了李二，那王八蛋一听说姐你醒过来了，贼眼都亮起来了！
“等李常说张家那边让他夜里悄悄上谢家来见面，简直一蹦三丈高！
“可见这混蛋分明是揣着还要欺负你的心思，要不是知道不能冲动，我非得上去揍死他不可！”
谢谊气得把摞好的柴堆都给踹翻了。
李常跟着喊了声姐，随后道：“我把今儿码头的活计给推了，来给你们帮忙！李二身边总带狗腿子，我怕谊哥儿到时候一个人捣腾不过来。”
“那敢情好！”
陆珈知道这俩是铁哥们，尤其李常年长两岁，体格还比谢谊要壮一些，有李常帮忙，那不是如虎添翼吗？
“不过码头那边不去，你爹不会说你么？”
“没事儿！我都跟他打过招呼了。
陆珈闻言想了想：“那我索性再拜托李叔一件事儿，还请你帮我回去传个话。”
说完她就跟李常细语了几句。
李常刚走，这边厢张秋娘刚好赶上来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合计什么呢？”
陆珈道：“打狗。”
说完她挽上秋娘胳膊：“正好有事我跟阿娘细说，您也有任务呢。——谊哥儿你先把院子里的禾草垛子挪个位置……”
陆珈醒来后所发生的事情，有所改变的，不过是比前世提前了一日醒来，及时让谢谊阻止了秋娘受伤。
其余张家和李二那边对陆珈的目的，对谢家的目的，那可都一丁点儿都没变。
何氏既然对张秋娘放了狠话，那她难道会傻傻地等着吗？
天雨干不了什么活，加上这一日也去了一半，本来在码头扛米的谢谊今日就休了在家。秋娘揽了一批油纸伞伞骨上桐油的活计在家做，也本就不用出门。娘俩便专心“照顾”起久病初愈的陆珈来。
约摸是晌午后，日斜时分，陈大夫被谢谊请到了家里给陆珈诊脉，随后又是秋娘前往菜市旁的药钱抓药。
这一来一去，街坊四邻便都知道谢家这丫头终于活过来了，大家都替秋娘高兴，陆陆续续地来看望。
何氏被张秋娘打在脸上的巴掌印半天没消下去，回到房里对镜照见自己这副形容，又指着西边咒骂了一通。
忽然听到陆珈这当口醒了，一身怒气压下去一半，忍不住打发人趴在西墙头打探虚实。
“大娘子，表姑娘真的醒了，奴婢亲眼看到她在廊檐下走动！”
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屋里报讯。
何氏忙道：“你看清楚了，她真能走动？”
“看得真真的！虽然走两步就得歇下来，但看上去没大碍。陈大夫也是这么说的，说养上一两日就利索了。”
“太好了！”何氏咬着牙齿拍案而起，“醒过来就好，只要人能醒，嫁人就不成问题！我要拿捏不住你，我就愧为张家的大娘子！”
丫鬟跟着啐道：“姑太太仗着排行为长，也太不把大娘子这当家主母放在眼里。大娘子方才怎么才问他们要三百两？太便宜他们了。”
何氏斥道：“你懂什么？问得多了，他们拿得出来吗？三百两银子他们还会拿捏拿捏，一两千两，他们就该彻底耍赖了！”
丫鬟缩着脖子退出去。
到了廊下又倒回来：“老爷来了。”
张旗大步流星掀帘进门，一眼看到何氏脸上通红的巴掌印，脱口问了出来：“你怎么跟大姐打起来了？怎么还把爹留下的那张字据给她看了？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跟她提这茬儿呢？
“她知道我们手上有她的把柄，万一让珈姐儿逃了怎么办？”
“逃？逃到哪儿去？”何氏拍桌起身，“这沙湾县可是我们张家地盘，岂能由得她逃？她要敢逃，我就直接把她绑上花轿塞到李二床上去！”
“你糊涂啊你！”张旗梆梆声地拍起桌子，“这么些年你什么时候看到她为孩子让过步？她要是有这么好拿捏，哪里还会上门跟你打起来？
“方才她借着去抓药的工夫，一口气买了好几双鞋，都是珈姐儿的尺码，还上县衙里打听办路引的事！
“你说如果不是想逃，她买鞋和打听路引做什么？！”
何氏抚着鬓的手停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张旗急得声音都拔高了，“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了，咱们可就鸡飞蛋打了！”
何氏也慌了：“那我这就去让人盯着他们？”
“还问什么问？赶紧去！”张旗急得催着她往外走，“把她给我盯牢了，尤其夜里，不许有丝毫差错！”

第6章 打狗！
酉时一到，黑压压的天幕就格外深沉了。
这半日下来日子过得跟平日没什么两样，谢谊之前投在小河沟的鱼网有收获，网到了两条大鲫鱼，几条黄鳝，几条泥鳅，还有些河虾。傍晚时李常正好擦黑过来了，他爹李道士又让捎来了给人做白事时，人家送的一筐糯米。
秋娘便把鳅鳝都先养着，把鱼杀了，加了几块水豆腐，切了些辣子，煮了一大锅汤。
又加上红枣莲子下去蒸了一锅糯米饭。拿巷口刘屠夫给的一些猪皮贴锅抹了些油，鸡蛋炒碎，倒入蒸熟的糯米饭，一块儿炒得喷香。
娘仨要留下李常一块儿吃，但李常指了指东边墙头，大伙便十分有默契地送别了。
秋娘还是匀出了一碗糯米饭，给李常温在锅里。
这其中豆腐和鸡蛋都是自家产的，辣子自己种，鱼也不必花钱，院里有红枣树。附近的花石镇是贡莲之乡，到了采莲季节，去帮帮工，不但能得工钱，还能赚些莲子。
总的来说只要勤快，依山傍水的，吃的总会有。
但这么过日子总不是办法。
人活着总不能仅满足于糊口不是？还得积蓄点应变的能力。
前世陆珈进京后，很快就陷入了身不由己的境地，彼此通信报了个平安，就再也无暇顾及与秋娘联系。后来听说奸臣老爹派了人到潭州寻找阿娘，又赠了银子铺子，能够安稳生活，她心里总算能踏实了。
谁知道，谢谊因七岁丧父，此前跟着父亲读了些书，后来也不过接受了张洪两年的珠算教导，随着张洪一死，谢谊就不得不帮衬着家里干活，换句话说，九岁以后，他就没学得什么本事了。
谢张两家都从商起家，谢谊除了一手算盘打得不错，竟完全不谙行商的尔虞我诈。
陆阶给他们的铺子银子，最后还是让人给算计了去。
可见不懂经营，就不是饿肚子的事了，反而会给他们带来灾殃。
谢谊前世只活到十八岁，但凡他能拥有点儿操持家业的能力，也能把谢家支楞起来，再不济也能护住手上的家底。
陆珈饭后不想浪费灯油，便在灶后烧火，盯着大瓦壶里咕咚咕咚的水泡想心思。
窗外细雨幽幽地下着，到戌时左右，侧墙根子传来了两声猫叫，她才悄没声儿地放下火钳，将瓦壶提到旁侧炭火上温着，另挂了一壶半开的水架到火上，然后摸黑到了前院西角门下柴房里头。
谢谊和李常都在柴房里。
李常穿着下晌拿来的张家下人的衣裳，而谢谊看到陆珈就迎上来，咬着牙关示意她往东墙那边看：“果然不出你所料，打从今儿下晌起，那边厢就派人盯着了，这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把你送到李家去呢。外祖父竟然养出这么几个东西来，我可真是替咱们祖父当年对张家的帮助感到不值！”
谢谊话糙理不糙。
当年张家不过是个小商户，是谢老爷子欣赏张洪的人品，一路提携，才终使他逐步发家，他在世时不但成为了整个沙湾县的大富户，在潭州城内的商户圈子里都是排得上号的。
可以说，如果没有谢家的帮衬，张家绝对没有如今的家业，更说不准当初祖传的几间铺子都要没了！哪里轮得到何氏他们住着大宅，丰衣足食？她何氏娘家也只是个农户，能插金戴银的，那也是沾了谢家的光啊！
“来了！”
正说着，果然前门墙下就传来了声音。
陆珈给了个眼色，谢谊便走出去，借着下晌挪到了侧墙下的草垛遮蔽，爬上木梯。
墙头外，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聚在大门下，脑袋凑一块不知商量什么，但他们手里提着盏灯笼，光一照，恰好把李二那鬼迷心窍的脸给照了出来。
谢谊下了梯子。
与此同时，李常贴着墙走到大门口，轻轻地把大门栓给打开，悄声往门外探头：“是二爷么？人多不好办事，让家丁留在外头，您随我进来便是。”
李二闻言，双眼贼亮，把家丁撇下之后，忙不迭地跟随李常闪进了门。
“你们表姑娘呢？”
李常笑眯眯把门插上：“在里头呢！”
他们俩大小伙子忙活的时候，陆珈回到了厨房，炉架上的水早就开了。
门开之际，东边墙头上的脑袋听到动静也了探出来。
陆珈拎起一壶滚水，几步踏上造在东墙下的鸡埘，照着那脑袋便泼了过去！
墙那边立刻传来哭爹喊娘的惨叫。陆珈平日也劳作惯的，不但手脚有力，动作也不慢，还没等这惨叫声缓下，她接着又泼上了第二壶！
墙那边的人痛呼不及，哪还管得了谢家这边什么情形？
就在这时，李二刚刚好闪进院子。
听到惨叫声，他倏地停下了脚步。没等他反应过来，悄悄走在他后头的谢谊就瞬间扬起门栓击中了他膝盖！
李二倒地。
旁边的李常早就准备好了棉絮，这时不由分说堵进了李二嘴中！与此同时，谢谊也迅速把李二的手脚都给绑住了。
“套上！”
谢谊挥手，李常那边就立刻抖开了麻袋，将李二套了进去。
……
一墙之隔的张家，张旗与何氏刚刚躺挨着枕头，猛听得一路惨叫声自西墙那边传过来，俩人顿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怎么回事？！”何氏还有点懵。
“大爷，不好了！”
张旗没反应过来，惨叫声就到门下！
听出来正是派去蹲守在西墙下的家丁，张旗鞋也不及穿就冲过去开门。
家丁屁滚尿流地冲到他跟前，指着后方上气不接下气：“大，大爷，谢家，谢家有诈！……”
“什么？！”
张旗讶异，但又哪里还顾得上问什么诈？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开蹿了。
到了墙下，只见在此蹲守的两个家丁不是捂着脸就是捂着脖子，上身湿淋淋的，湿的那处在寒天里还冒着热气，露出来的脸皮和脖颈处皮肤却是通红一片，水泡一串接一串！
“这是怎么回事？”张旗大惊。
先前报讯的家丁道：“大爷，是谢家的古怪！是他们往我们头上泼开水！”
张旗倒退了两步，看向通往张家那道早就锁住了的门，咬牙挥手：“把锁打开！”
这边厢，谢谊和李常把李二盘到了柴房。
俩人平日在码头帮工，练出了一身力气，而李二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里抵得过这俩小伙儿？
张旗赶到西墙下的工夫，他们俩已经闷声不吭地把李二揍了个半死。
张旗开了锁，举着灯笼跨进谢家前院，谢谊跟李常则看准时机把反绑了双手又堵住了嘴的李二从麻袋里放出来，一把推出了柴房！
李二在沙弯县横行霸道，平日只有欺负人的份，几时被人这么搞过？
这会儿他只是上身被绑着，嘴里塞了布，两条腿还是能走动的。此时逮着机会岂不就屁滚尿流往外头蹿了？
一经推出来，他看准大门夺路就冲！
张旗提心吊胆这一日，就防着陆珈逃跑，这会儿才进院子，就见一人在黑压压的夜色里亡命地往外冲，哪里还能放过？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揪住了他后领子：“往哪里跑？”
柴房里的谢谊李常这时各挥一条棍子，悄没声的到了张旗身后，噗噗几下将家丁手里的灯笼扑灭，然后便照着李二打来。
李常边打则边捏着嗓子骂：“敢来打我们表姑娘的主意，打死你个玩意儿，你真当我们张家猪油蒙了心，要把外甥女卖了给你个王八蛋？
“那不过是骗你罢了！
“没想到我们大娘子不过随便传了个话过去，你还真有这胆子，大半夜地跑来谢家爬墙？
“也不用你的猪脑袋想想，敢玷污我们表姑娘，他们当舅舅舅母的能眼睁睁看着不出手吗？看我不打死你给我家大爷大娘子出气！”
这话跟连珠炮似地吐出来，手下棍棒则跟鼓点似的往下落，不光张家的家丁看傻了，张旗更是傻的说不出话来！
雨天的深夜本就阴暗，灯笼一丢，顿时整个院子就变得黑咕隆咚，谁是谁，哪里看得清楚？
张旗知道谢家有大猫腻，但他只防着陆珈逃跑，哪曾想到过别的？
抓住李二的刹那，他恍惚间也觉得不对劲，这人不像是陆珈的模样，而且身上似乎还绑着绳子，谢家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绑着的人呢？！
可是还没等他细看，这人竟然就被打了！
——冒出来的这俩人是谁？
他们冒着他张家的名打人又是怎么回事？
而被打的人到底又是谁？！
听着这番话，张旗心里惶恐极了！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可偏偏这黑灯瞎火，不但被打的人看不清，连打人的说话的是谁他也看不清。
只有一点他能肯定，出手打人的绝对不会是他们张家的人。
他被算计了！
明白过来之后，寒风里他了个激灵，连忙喊道：“住手！”
谢谊和李常哪里肯听他的？趁黑一顿乱打，把个本来还能挣扎的李二打得这会儿只剩呼呼喘气的份了。
张旗慌得道：“快掌灯，掌灯！”
家丁们手忙脚乱找灯笼，这边谢谊往李二屁股上又抢踹了一脚，这才飞快退回后院里。
而李常则快步到达大门下，倏地把门栓抽掉，将门打到了大开。
李二此刻已被打得皮开肉绽，整个人肺已气炸，突然被拔了棉絮，能说话了，见那大门又已打开，他可是还带了人在外头的呀！
此时不喊人来，更待何时？
他扯着嗓子喊将起来：“来人，给爷来人！给我灭了张家，灭了张家！”
他这破锣嗓门一出来，张旗宛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是李二！
真的是他！
先前听到李常放出那番话时，张旗的心里就犯上了嘀咕，但那会儿脏水泼到了自己身上，他自顾不暇，也不相信李二会有什么理由大半夜地在这儿。
此时确认这的的确确这就是李二，张旗手里的灯笼都拿不住了！
“敢坑我们爷？打不死你！”
不等张旗缓过神，三四个壮汉就手持棍子闯了进来，就着灯笼看准了目标，手上棍棒便没头没脑地朝张旗落下去了！……

第7章 舅舅的护犊之心啊！
张旗吓得嗓子都破了。
他一面躲避着棍棒，一面疯狂揪住李二：“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张家家丁不敢不护主，可即便如此，李家人的棍棒还是落了不少在张旗身上。
另一边，李二的绑绳也松开来了，遭了这番毒打，他一只眼肿得都睁不开，身上腿上到处是伤，正不知怎么撒气，听到张旗这话，哪里还控制得住自己？
也不等伙计们上阵了，自己就杀了上去，掐住张旗的脖子扭打起来。
“姓张的！你个混帐王八蛋！你还来问我？我跟你拼了！”
张旗被李二这一扑，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打的话这不是更说不清了吗？
要不打，那自己得吃亏啊！
慌神中他掰着李二双手，大声喊道：“跟我没关系，是他们陷害我！”
“舅舅！”
张旗话音才落，只听一声娇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从谢家后院里传了出来。
张旗大惊着扭头，只见陆珈已经走出了屋来，扶着廊柱而立，悲悲切切地望着他们：“今夜多亏了舅舅的主意，才使我躲过了这一劫，不然我谢珈便只要连夜去投湘江的份了！
“舅舅这番护犊之心，谢珈定当铭记在心。”
张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什么护犊之心？谁特么护她的犊了？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这不是成心让他背锅吗？
“你给我闭嘴！张秋娘……”
“她大舅，”张旗刚喊出来，秋娘就应声走出来了，她走到陆珈身旁，温声细语里透着感激，“虽然我们平时吵吵闹闹的，真是没看出来，关键时候还得靠你呀！
“要不怎么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珈姐儿这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要不是你帮着我们出主意，给我们撑腰，我们哪能报得了这仇啊！
“这前前后后的全是你在忙活，套出了这杂碎对珈姐儿起了坏心思，故意引他上当，又把这畜生打成了这般模样，让我们这口气也顺了。
“她的舅，有你疼孩子们的这份心意，也不枉他们平日都把你放在心上了。”
——天啊！
张旗血色褪尽，大吼起来：“你们胡说什么？这怎么会是我的主意？这一切都是你们——”
“谢家娘子，出什么事了？”
张旗刚刚吼了半句，这时候敞开的大门外就来了一大帮人，原来是以李常的爹李道士为首，一帮街坊举着火把上门来了。
看到院里的情形，李道士道：“张员外，你们怎么大半夜地在这儿打架？”
“她大叔，”秋娘上前，“李二这混蛋前番欺负了珈姐儿，还险些害她丢了性命，她舅舅特意设了一局，收拾这混蛋，替我们出气呢。”
“原来如此，”李道士他们道，“我说张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呢，原来是早有准备！”
完了！
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张旗望着这帮人，几次想张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娘的这些人怎么来的这么及时？
都是在沙湾县住的，平日他虽然瞧不起这些穷鬼，可怎么着买卖上还得他们帮衬，现在快整条街的人都赶来了，他要怎么辩解？
“张旗，你还敢说不是你？！”
李二的破嗓子再一次划破了夜空。
从一开始来给李二传话，让他趁夜到谢家来的下人，就是穿着张家下人衣裳的人，跟张家接触这么多次了，他们家下人什么装扮，李二能不认识吗？
张旗一出现，他就不再做它想了！
此时再听得谢家母女这么一说，又见张旗哑口无言，他顿时疯狗般照着张旗打去。
张旗猝不及防被捅了一拳，后槽牙落了一颗，冒出满口的血腥味。
家丁们七手八脚将他扶起，他遂也豁出去了，疯了般指向秋娘：“谁说是我干的？谁说是我干的？你们胆大包天把人打了，还敢把锅扣到我头上，你们不想在沙湾呆下去了是不是？！”
人群里有人说：“张员外你说这话就没道理了，谢家娘子可是你的大姐，珈姐儿也是你的亲甥女。他们孤儿寡母的不靠着你们张家留在沙湾过活，难道你当弟弟的，当舅舅的，还要亲自把他们赶走不成？”
张旗铁青着脸，没打掉的牙齿都快要给咬碎！
这边厢李二又是一拳上去：“还敢狡辩？给我打！”
跟着他的人也是嚣张惯的，自然他说什么是什么。
张家家丁上前帮忙，好歹是把人给架开了。
张旗鼻青脸肿地从人缝里爬起来，指着陆珈她们吼叫道：“你们最好当着大伙的面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珈抹了把虚无的眼泪，回应道：“舅舅，怎么回事你最清楚，我们什么也没干，要怎么解释？你虽然背地里老是骂李二是个猪脑子，可他再蠢，方才阿娘也说得够清楚了，他也该听懂了吧？”
说完她面向李二：“你听懂了吗？”
这话让李二怎么回呢？
他要说没听懂，那就证明他是猪脑子。
关键这有什么听不懂的？！
这字字句句不就是指证张旗势始作俑者吗？
李二气得浑身颤抖，要不是实在打不过了，他就再次打上去了。
张旗咬牙瞪着陆珈，手指着李二：“那他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是我放进来的？！”
“可不就是你放进来的，”陆珈眨巴眨巴眼睛，“我大病初愈，阿娘和谊哥儿照顾我还来不及，你该不会认为我们还有余力整这出吧？
“再说了，如果不是舅舅你把人放进来的，那舅舅你又是怎么会刚好在这儿呢？
“如果不是舅舅一手设了这局，又怎么会大半夜刚好出现在毒打李二的现场？
“舅舅好人都做了，该不会事后还要甩锅给我们吧？
“当然了，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那我们也只有认下喽。”
陆珈这一口一个“舅舅”，简直像是一个接一个的巴掌扇过来，张旗看着有气无力慢条斯理的她，都气傻了！
死丫头口口声声有理有据，让人反驳都不知从何反驳起，关键是她这么阴阳怪气，不但把锅扣死在他头顶上，还要反过来怪他甩锅？
她真的是个才十五岁的黄毛丫头吗？
他怎么觉得黑山老妖也不过如此呢？！
“张员外，你既然要维护外甥女，那就维护到底，怎么能半路撂挑子外加甩锅呢？他李家虽然有钱，也不见得强过你张家，你怎么这么怕事？
“你要是惹不起李家，那谢家娘仨更加惹不起，你这不是明摆着害了他们么？
“你要扛不起这事儿，当时就别整这出。把人打了之后又甩锅，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亏你还是当舅舅的，平日不关照，只会欺负他们就算了，居然还要挑事害人，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围观的街坊七嘴八舌地指着张旗骂起来。
张旗脸色越来越青，而李二则越来越像个点燃了火引的爆竹。
陆珈双手拢在袖子底下画圈圈。
秋娘往街头那么一走，迷雾那么一撒，张家不上当才怪！
知道谢家有诈，张旗不赶紧跑过来瞅瞅虚实也是万万不可能！
而李二都能做出扑到船上去看陆珈这样的混帐事，那哄骗他到谢家来这么一遭，又有什么困难的呢？
眼下不是回京的时候，谢家又没有能力防备张家再施奸计，那灭绝张家奸计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狗咬狗，撕破脸。
“去抬轿子来！先把爷抬回去！”
陆珈正在拢着双手看戏，李二这时占不到便宜，已经指挥家丁准备撤了。
他咬牙切齿的看着张旗：“你给我等着，我们李家跟你没完！我今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想求我们家的东西，日后我就是白送给别人，也绝对不会给你！”
求李家的“东西”？
陆珈画着圈圈的手停了下来。
张旗慌地把李二拉住：“二爷，有话好说！你听我回头给你解释！……”
看他这着急忙活的模样，陆珈更加把眉头也皱起来了。旁边的秋娘和她对视了一眼，也皱上了眉头。
张旗明摆着是被李二这句话给拿捏住了，可何氏逼迫秋娘的时候，不是拿着那张上籍的字据和现住的宅子作为要挟吗？
难不成张家算计陆珈，暗地里搞那么多勾当，并不是为坑他们那三百两银子和宅子？

第8章 把他的裤衩子都给扒掉
陆珈轮流看了正在拉扯之中的张李二人一轮：“李二，你该不会真以为我舅舅想要你们家东西吧？
“你们有的，张家什么没有？
“他就是为了糊弄你！
“你平日为人大家又不是不清楚，如果真的要把我说给你，那张家就不怕事后穿帮，被全沙湾县的人指一辈子的背皮么？
“他们家茹姐儿也要嫁人了，听说还要挑个好人家高嫁，张家要是真这么做了，茹姐儿别说高嫁，有这么个不干人事的爹，能不能嫁人都成问题。
“他有什么理由非得把我嫁给你？是你自己蠢，到了这会儿还以为能拿捏得住张家吧？”
李二纵然满腹气怒，无奈今夜被打成了猪头，也逞不出什么威风了，撂下几句狠话便想撤。
此时听到陆珈这话，他强压下去的怒气便蹭地一下又蹿了出来！
他指着张旗：“你以为我李二爷是个傻子？我告诉你，他是为了买我们家那个仓房！”
“仓房？”陆珈眯起了眼，“什么仓房？”
“就是我们家位于城墙底下那个闲置的仓房！”
李二受不了了，他竟然被这个黄毛丫头骂蠢？他怎么可能？他一点都不蠢！
为了证明自己有理有据，他一口气喊了出来：
“他想买我家仓房，可我爹不肯卖，无论他怎么软磨硬泡都没用，后来他见我都满二十了还没许亲，就提出把你嫁给我！
“他跟我爹打包票，说一定能办成，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得到那个仓房，这样我爹才同意！”
李二吼将出来，围观的人群里便一片哗然。
“张员外，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连自己的外甥女都能卖，你真不是人啊！”
“就是！为了个仓房，连自己人都下手，当初还是谢家提携张家发财的呢，结果不记着人家恩情不说，反过来还要把人孙女给卖了，啊呸！仔细谢家老爷子地底下都放不过你！”
围观的街坊骂声如潮，而陆珈眸光在暗夜里闪动，仿佛李二所说的这一番话，她只听到了“仓房”这两个字眼。
“舅舅？”
她挑眉把脸转向了张旗。
张旗完全不防陆珈会把李二这番话激出来！
这下好了，本来在所有人面前他和何氏都能一口咬定这门婚事是当舅舅舅母的关心外甥女，李二捅出了真相，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这主意打下去了！
全沙湾的人都知道他撮合这门婚事的目的，来日哪怕李二再打陆珈主意，只怕都要怪罪到他头上！
他咬着后槽牙瞪向陆珈，只觉今夜里他这颗心可真如冰火里来回涮烫。
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他呵斥起了身边的家丁：“来人！给我送李二爷回去！”
李二交代的这些，他否认也不是，不否认也不是！
不否认，那满城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正应了陆珈方才那句话，马上就要嫁人的张茹不要说高嫁，就是嫁不嫁得出去都成问题。
要是否认，那谁也不知李二还会抖落出什么好听的来！
眼下不赶紧把他轰走，还留着他把自己裤衩子都给扒出来吗？
“急什么呀舅舅？”陆珈道，“你也好歹让人把话说完。——李二，你要是不把这件事情说清楚，那我可不信你的话。
“张家要什么没有，难道还会缺个仓房？你撒谎也要撒的像样点儿。”
李二一声冷笑，撸起了袖子：“上个月朝廷有旨意下来，命令各省整顿河运，调整航道通行货船，听说户部下达的文书已经到达了潭州府衙，府城外的通货门码头因为江面不宽，连年遭灾，这些年停往咱们沙湾码头的货船越来越多了，这回据说更是要把整个通货门码头的商船全部移泊过来！
“如此一来，我们沙湾将会是整个潭州府辖内的湘江水运上最大的码头！
“如今提前得到了消息的商号生怕别人知道，都在暗中四处扩充仓储，张家听说我们李家有个大仓房，于是就找上门来死乞白赖的要买。
“可我们李家不缺那点卖仓房的钱，况且我们自己也要用，他张旗，就想出了撮合你我这样的主意，还主动邀我上船去见你——
“臭丫头！你给我听好了，这一切都是你的好舅舅挑起来的，可不是我先起心，你有什么怨气，可要记得去找张家！”
李二看了陆珈一眼，然后咬着牙，怨毒地瞪着张旗。
张旗气得只剩进气没出气。
这下好了。
全部扒干净了！
他咬牙看看眼前，原本宽敞的院子挤满了人，自己淋了半夜雨，平日的光鲜早就不复存在了，衣裳被细雨沁得半湿，头发也湿淋淋的，伴随着先前挨打时蹭到的泥土，别提多狼狈。
再看看此时的陆珈，她反倒干干净净舒舒坦坦，还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自己。
那目光直直地，宛如看穿了一副肮脏不堪的肚肠，顿时让张旗难堪到觉得自己真被扒下了裤衩也似，满腔怒血全都涌上了头顶！
他怒吼着挥手：“给我滚，都给我滚！”
陆珈听完李二的话后一直在盯着他，此时听到他的无能之怒，方扯了扯嘴角：“该滚的是你吧？舅舅，这可是我们谢家的地盘。”
街坊们又开始帮腔：“没错，这是谢家，你张家人在这里耍什么威风？欺负了人家孤儿寡母，难道还要明目张胆占了人家的家不成？”
张旗气得倒仰，想想自己这一夜下来自己竟是半点便宜都没占着，两眼一黑，便差点晕过去！
还是旁边的家丁有眼力见，连忙扶住了他，扭头招呼其他人上来：“快扶老爷回去！老爷不好了！”
张旗听到这么一吆喝，本来还有三分清醒，这下子彻底被气昏了过去。
一直藏在屋里的谢谊等他们过了东墙，立刻追上去将门拉上，自行又加插了几根门栓。
随后顺手拿起墙角的扁担回到院子里，往李二跟前重重一杵：“你也滚！”
他不过十二岁，身材并不粗壮，李二还带着人的，原本根本不会将他放在眼里，可今夜连番受挫，早就没了锐气，此时看谢谊这小子这身气势，竟然也觉十分慑人。
纵然憋屈，无奈今夜丢脸丢到家了，身上也疼，便也没那心思跟这帮刁民再纠缠下去，当下一挥手，先前离去的人已经抬来了一架简易轿杠，将他挪到了轿子上。
等他们都散了，陆珈与秋娘走向李道士等人：“多谢诸位相帮，我们熬了姜汤，还备了一些吃食，雨地里站了这么久，大家进屋喝杯茶吧。”
众人都摆起手来。
平日秋娘教导儿女友善待人，一家人早就种下了善缘在外，如此大伙相帮回来也认为是理所应当，嘱咐了几句，竟都散了回去。
陆珈和秋娘一直送到街头，看他们远走了才回屋。
关门闭户之后，围坐在火塘边，李常也从后门进来了。
“我刚刚在街口看到李二那个杂碎路过张家的时候，把他们家大门给砸烂了，张家那边一声没吭。”
秋娘连忙把给他留的糯米饭端上，李常推辞了两回，也顶不住今晚活动的多，端碗吃了起来。
谢谊高兴地提起瓦壶来给大家沏姜汤：“这回不光出了口恶气，还绝了张家和李家的心思，这一关可算是过去了。可惜的是打的还不够过瘾，真该打得他们这辈子起不来了才对得起我姐受的这份委屈！”
秋娘接了他递来姜汤：“你可收敛点儿！差不多得了。”
谢谊和李常相视一眼，同时耸肩吐舌地看向陆珈。
陆珈捧着姜汤，倒是悠哉：“打都打了，何必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李家我倒是不怕了，”秋娘叹道，“我听说新来的县太爷是新科进士，京中下放来历练的，怕是不屑得跟地头蛇们搅和在一起。这事儿咱们占理，李家要是敢对咱们用强，官府也不能当看不见。
“再说他们做买卖的也不干亏钱的买卖，咱们家徒四壁，便是知道这事是咱们设的局，他们也拿我们榨不出油来。
“今夜里李二已经把张旗打成了那样，李家也不能装作没打，再说，他们要撒窝囊气，揪着张家去撒，不比欺负我们划算得多？”
秋娘当初和谢彰在京城里住过许多年，也见过不少官户，自然是有一番见识。说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
“我怕的是张家。那两口子狼狈为奸，行事越来越无耻，这回吃了亏，我真怕他要找补回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都沦落到这地步了，她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唯独是一双儿女，尤其是身为女子的陆珈，却万不能让人给害了。
“放心。”陆珈转动着手里的粗陶杯子，“他是一定会来的。”
大伙听到前面两个字还以为她是要安慰秋娘，等听完了整句，便都奇奇把脖子抻直了。
“你这叫什么话？既然知道他会找上门来，你还这么淡定？”
谢谊简直无语。
今夜这场局，从头到尾都是陆珈的安排，这本身已经够让人惊讶的了，毕竟从小一块长大，谁不知道谁呀？
陆珈过去虽然也不弱，但也没有把张家收拾的这么顺溜的先例，今夜这打狗的手法可是太老练了，让人不得不服啊！
而自从李二把张家的猫腻和盘托出之后，原以为陆珈趁势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张家给捶死，没想到她竟然没有！
不但没有，反而还在等着张家上门算账？
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他这个弟弟一点都看不懂了呢？
“他不找上门来，我怎么收利润？”陆珈捧着汤碗，慢条斯理道：“毕竟对我来说，打狗只是保本。”

第9章 看在舅甥一场的份上
前世陆珈是在这一日夜间醒来的，休养准备了三日，她才在秋娘和谢谊的掩护下走水路离开。
当时防备着张家发现她离开后派人追踪，她特意在潭州府逗留了几日才离去。
也就是在潭州那几日，她亲眼见证了通货门码头的大动作，当李二揭张旗老底的时候，她立刻就想到了这一茬，也由此而确知李二并未说谎。
与此同时她还清楚地知道，这一回主张变革的，正是她上辈子的夫家爷爷——啊呸，是她那个小奸臣老爹的顶头上司、当朝大奸贼严颂！
太尉沈博大胜凯旋，严颂趁着沈太尉的独子在漕运码头遇险、皇帝震怒之际，提出整顿河运，湘江虽不是南北主要航道，却也是南粮北运的重要水路。
陆珈尚不清楚严颂提出这条政策出于什么目的，但在朝廷刮下的这股大风之下，潭州府的几个码头却基于因地制宜而做出了调整：通货门码头每到春夏必涨水，大大影响了辖内河运，潭州府衙趁此机会，便令南北货船都泊到了几十里路外的上游沙湾码头。
作为严家后来的少奶奶，以及作为时刻希望严家早日倒台的受害者之一，对于与严家相关的布政，换句话说朝中严家插手过的事情，除去机密之外，陆珈怎么可能会不知情呢？不主动掌握严家动向，她又从哪里获得出逃机会呢？
尤其这个事情还事关她生活过的潭州府。
嫁入严家的时候，虽然全国河道已经完成整顿，但大致进程她却是有数的。
潭州府城里的船只都要停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银子将会哗哗如江水流进来啊！
李二将张旗坑害陆珈的本意说出来后，陆珈就了然了。本来沙湾码头商业火候已成，日后前景可想而知。
前世证明事实也确实如此，沙湾县自从这次过后，地位水涨船高，逐渐以“金沙湾”之美誉名传天下。
现在的商机摆在这儿，但凡做买卖的，谁又会放着不理会？
尤其米商们，铺子里籴入的米多是卖予南北的货船，这些货船再将米粮运往各地倒卖。
沙湾码头六成以上商号是做米粮生意，此时这消息还是来自于潭州府衙，这谁还能坐得住啊？
对张旗夫妻来说，一个外甥女哪有他们的钱袋子重要？更别说，他们还拿住了陆珈并非秋娘亲生的把柄。把陆珈推出去为自己谋利，简直太符合他们的狗性了。
这回到手的鸭子让陆珈放飞了，还偷鸡不成蚀了把米，张家会放过她才怪！
谢谊实在是搞不懂陆珈怎么想的，但她的话也不能不听，毕竟她揪起耳朵来劲儿也挺大的，一大早，他就如常邀上李常，上码头扛米了。
秋娘也自去刷她的伞骨，只有陆珈留在房里继续“休养”。
吃过早饭，陆珈把院子里外都收拾了一遍，将落水之前没来得及卖出去的针线活儿换了些钱，添置了两斗米，又在笔墨铺子里转了转，挑最便宜的纸买了几张。笔墨和砚从前谊哥儿学算账时，都还剩了些，倒不急买。
买完了东西，她就挎着篮子，逛去了码头。
谢家如常度日，而张家从昨夜起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昨夜何氏在房里等张旗归来，没想到没一会儿就听到谢家那边传来了鬼哭狼嚎声，她只当是张旗把张家给唬住了，正在屋里盘算着如何又快又准地把陆珈给塞到李家去，结果倒好，还没等她盘算完呢，张旗就回来了！
一进门，衣裳也脏了头发也散了，脸上落着几块淤青，两腿一瘸一拐，把个何氏吓得连声尖叫。
等她叫完了再听前因后果，险些没有栽倒在地。
没想到啊没想到，谢家都沦落到这地步了，等于是他们张家砧板上的肉了，到他们眼看着事情要成的时候，他们竟然反抗了！
竟然还给他们挖坑了！
“好大的胆子！他们竟敢打了李二然后让我们背锅！我去跟他们拼了！”
一晚上没合眼，何氏还是按捺不住，简直撕了张秋娘的心都有了。
在她看来，这肯定是秋娘这个当娘的主意！当时还没过门，她就看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姑姐不顺眼，如今好不容易地位颠倒了，这张秋娘怎么还这么嚣张呢？
张旗将她扯住：“李二将原委一说，如今整个熙春街的人都知道我们算计他们孤儿寡母了，你再这么上门去，那我们张家还不得让人骂死？别的不说，翼哥儿说媳妇怎么办？茹姐儿跟同知贺大人家公子的婚事怎么办？”
“那这口气你咽得下去？”何氏拍着桌，怒叫的声音跟跳起来的杯盏一样刺耳，“她张秋娘心肠这么歹毒，她有把你这个弟弟放在眼里吗？她有把你当弟弟吗？有把我们张家当娘家吗？你出去打听打听，哪有嫁出去的姑奶奶这么坑娘家兄弟的？
“就是为了他们俩的婚事，我才不能由着他们娘仨骑到我们头上！”
张旗咬着牙关，脸色铁青。
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可咽不下不是也被强按着咽了吗？
何氏看他浑身淤青的狼狈样，也没敢再拱火。
但她心里不甘啊！
“李家的仓房泡汤了，买不到仓房，到时咱们的铺面如何扩充？老爷子死后，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柜上入账逐年见少，年前收粮都是从票号里取的存银，你忘了吗？再不把握这千载难逢发财的机会，咱们怎么翻身？到时别人吃肉，咱们能就只能喝汤了！”
说到钱，张旗心里刀绞似的疼起来：“若不是珈姐儿那丫头跳出来喊那声舅舅，李二定让我给说服了，偏她唱戏唱得那样真，这才让我有嘴说不清。如今打了我，李家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承认打错人，只能将错就错！
“这么说起来，最为歹毒的就是她！”
这么一想，张旗本来还想缓缓的事儿，眼下就按捺不住了。
自家婆娘说的话也有点理，昨天夜里没奈何他们，难道今天还拿捏不住吗？
昨夜里看街坊人多他才没理论下去，眼下这大白天的，他倒要看看那帮穷酸谁还能放着码头的活计不去做，赶来谢家给他们出头？
趁着没人，看他不把受的这窝囊气一口气全出了不可！
这么想着立刻起身，一瘸一拐出门往谢家去。
好容易走到西墙下，摇了摇门，这门竟然从谢家那边给栓上了！
他气得左边牙直疼，只得又拖着伤腿到了大门下。一看大门歪歪斜斜，竟是该死的李二昨夜走时把他家大门砸了，如今半扇门板还挂在那里呢！
可恶！如今害他还得修门！
这下便气得右边牙也疼了。
忿忿喊了人处置，再把门打开，一阵风迎面吹来，差点没让他把腰给闪了！
为啥？
臭的呀！
门前空地上竟不知被谁被泼了偌大一摊粪水，风一吹，立刻灌了他满鼻子味儿！
他娘的这摊屎，臭得就跟谁家里传了八辈子留下来的似的，让他刚喝下肚的汤药也哗地呕了出来。
闻声赶上来搀扶的家丁见状立刻把两脚刹住在五步外——得，这一呕，不更臭了么！
……
张旗把门拍得啪啪响的时候，陆珈已经从码头回来了。
不但如此，她还坐在小方桌后写写画画了好几张纸。
“臭丫头，我张家养你多年，到头来你竟这般回报我？你是打量我拿你没办法吗？！”
张旗带了有七八个人进来，这阵仗，别说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陆珈，就是对付十个她都足够了。
“舅舅行走不便，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
一改昨夜的作派，陆珈竟轻声慢语的，要把张旗迎进厅堂，并且还真的泡了壶茶。
张旗料定他是怕了自己，气势更加强了三分，走进去占了主位坐下，横眼扫过来：“既然你不把我当舅舅，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当初原打算你能嫁给李家，张家给你入籍的那三百两银子就算了，如今此事既已黄了，那限你半日之内，把这笔银子给还过来！”
陆珈道：“我没钱。”
“没钱？”张旗冷笑，环视了一圈谢家的宅子，“那就拿这宅子抵债！”
“没有宅子，那我住哪儿？”
“那是你的事！”张旗怒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陆珈挑挑眉头：“那如果我要赖账呢？”
张旗一口气提在喉咙口，牙根又气的胀痛起来了！
他深吸气：“县衙里的同知贺大人与我有极好的交情，你想赖账，那就要看衙门里的杀威棒肯不肯了！”
说到这里他啪地一下拍了张纸在桌面上。
不用说，这正是那张何氏向秋娘展示过的字据。
“我张旗的名声已经败在你手上了，俗话说虱子多了不痒，哪怕是全沙湾县人都指我的脊梁骨，这个官司我也非打不可！”
这愤怒交加的声音都快把屋顶给掀翻了。
陆珈捧起了茶：“你跟同知还有勾结？”
说完她望着地下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了下来，慢声说道：“我算了一下这宅子，当初买下来的时候是五百两银子，通货门的船只是真的停过来，那应该可以翻倍，也值千把两。
“一千两都能在码头上买半间铺子了，的确不算少了。”
张旗冷哼：“舍不得了？那也由不得你！”
陆珈瞅他：“要是你现在有个仓房，那它能让多赚回来的银两，应该远远不止一两个宅子吧？”
张旗闻言对上她颇有兴味的目光：“什么意思？”
陆珈喝了口茶：“意思是，我有办法弄到仓房。”
张旗望她半晌，随后仰头大笑起来：“你怕是失心疯了吧？！
“你能弄到仓房？现在全沙湾县所有的仓房早就被人定下了，连我出重金都已经抢不到了，你有办法？你们连三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你有那个买仓房的钱吗？
“死丫头还敢耍我！你还把我当傻子呢？！”
说到这里，他桌子一拍站了起来：“来人，备轿！抬我去县衙击登闻鼓，我就不信这三百两银子官府不判给我！”
带来的八个家丁，立刻呼啦啦去了四个。另外四个则站在他身后，堵在了陆珈前方，一副要立刻拖她去衙门挨杀威棒的架势。
陆珈纹丝未动：“钱我没有，我要是有钱，自然这个机会也轮不到你。你也就只有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的出息，那些干大买卖的，谁不是往高处看？
“你别忘了我们谢家早些年在京城跟哪些人做生意？如今虽然没落了，这才过去几年？京城里那些故人还在呢。打听点消息对我们来说算什么？不过是过去我们孤儿寡母用不上罢了。
“不过看你如今这个意思，就算我当真能在码头上弄到个仓房，你也不见得想要，那就当我没说。”
这话直接把张旗堵的接不上来了。
他搞这么多事，还不就是为了要个仓房？
虽然他绝不相信这黄毛丫头竟然有这个能耐，但想想他们谢家当初是怎么才回到潭州的，他又忍不住心里打鼓……
“我可是看在舅甥一场的份上，才给你这个机会，”没等他说话，陆珈已经站了起来，“如今想要抢仓房的人遍地都是，你不要，那我就去牵线给别人。
“人家还不知多感谢我。
“哪像你？挨了打还不长记性，为了三百两银子跑过来拍桌子瞪眼，三百两？真想图钱，这么点儿我还不稀得多瞧一眼呢！”
说着她便哼了一声，朝着门槛走去。

第10章 想空手套白狼？没门！
“慢着！”
张旗心里一跳，脱口拦住了陆珈去路。
真不是张旗耳朵根子软，实在是谢家当初确是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谢老爷子当初是借着曾资助过的一位同窗的势进京行商的，这位同窗在京城做着不大小小的官儿，谢家先是经他牵线，干上了给官户们开设的茶楼酒肆里专送米粮、南北土产的买卖，后来打开了门路，又给贵人们当上了药材采办。
跟官户们打交道多，谢家自然也熟谙官场之事，从这点上说，陆珈的话虽然夸张，但也不算信口胡诌，然而让张旗真正动摇的却是死丫头撂下这番话时的作派。
方才她那一顿数落外加一声哼，哪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不顶事的丫头片子？
他说道：“死丫头岁数不大，口气倒不小，从你祖父下来，谢家男丁就剩下谊哥儿了，你们母女纵然有心扒拉京城的关系，谁会理你们？”
姑且听听不又妨事。
她要是敢耍滑头，索性他张家有的是办法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你管我？”陆珈满脸傲娇，“我现手头就有个要紧的消息，三日内，府衙必会下发通告，令通货门至少三成的货船泊往沙湾。一个月后，通货门码头的货船要转过来过半。
“为此，通货门内好些大商号都提前做了准备，他们目前也在筹措银两，准备举整个商会之力打算在如今的沙湾码头上下两端扩建出一批商铺。
“这些事情，你应该已经从同知大人那里知道了，那我是不是有消息门路，你自己心里没数？”
看着陆珈探过来的身子，张旗惊疑脸上已经只剩下惊！
同知大人贺清是潭州本地人，经过这几年的经营，张旗已经算是贺家的常客了。虽说官商两道中间隔着鸿沟，可是谁人不爱钱呢？当官的也爱钱。不爱钱，那些上好的徽墨啊，端砚啊，字画收藏啊，这些上哪儿弄去？更别说他们想往上爬，不也得花钱打点么。
就冲着张家的钱，贺清再清高，也得时不时回馈他点什么。
陆珈说的这消息，确确实实是前几天从贺家得知的，也正是因为这消息又确切又靠谱，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买李家的仓房。
此事的确隐秘，她陆珈怎么会知道？而且还知道得如此清楚！而她甚至连潭州商户们要在沙湾扩建码头行商，她都知道了？
“你这死丫头，莫不是在哪偷听的？！”
陆珈抱臂：“你说是就是。反正耽误的也不是我。等下个月京城派来的巡漕御史一到，你那个同知大人也没胆子帮你喽！”
如果说张旗方才还有几分不屑，听到这句巡漕御史，就已然惊怔失语了！
这丫头竟然连京城要派巡漕御史过来都知道了？
这件事情连他都不知道！
提着一颗心重新打量了陆珈两轮，他回到了位置上坐下。
再片刻，又转向陆珈：“你不妨先说说，你有什么办法搞到仓房？”
这种消息根本就不是一个小姑娘能有本事触碰到的，这死丫头看来一定有些古怪。
反正听听也不会少块肉，一个仓房跟三百两银子比起来，显然仓房重要。
更何况三百两银子日后又不是不能拿回来，他急什么？
陆珈道：“你想空手套白狼？那可不行。”
张旗脸上又有愠色：“那你还想要报酬不成？”
陆珈扬着唇，推过去一张纸：“我算了下，这三年来你从我们手里用各种名目借走的财物少说也有两三千两。外加外祖父留下来的唐兴寺前面的那间铺子。
“这些全部都是我谢家的东西，我问你要回来，那是天经地义，这算什么要报酬？
“懒得跟你扯皮，我也不要你利钱，总之你把铺子和三千两银子还给我就成。”
“什么？！”
张旗听完一愣，随后气笑了，“我说你无端端竟跟我扯这些，合着是想从我手上坑钱！你倒打的好个如意算盘！”
他撂下狠话：“想要银子铺子，做梦去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出了门。
出来之后，他却也没往县衙里去。
一瘸一拐的进了自家大门，立刻就把人喊过来：“你拿两盒茶叶，到贺大人府上打听打听，到底有没有京城里要派巡漕御史过来这回事？”
京城里来什么人，跟他们小商人有什么关系？但他必须证实这件事！
他要知道谢家那死丫头到底是在信口开河，还是说真有什么消息来路？
这丫头醒来之后到如今，实在太不一样了，他一定要摸摸她的底细！
不到一炷香时分，去贺家的人就回来了，两条腿迈的跟风火轮似的，脸上还带着惊色：“老爷！
“方才小的才刚到贺家，迎面就撞上了潭州府衙前来传递消息的衙役，这个消息正是说，朝廷已拟派钦差数位，前往各省巡视河道，知府大人下令沿江各县妥善处理好各自辖内的码头！”
张旗一下就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此话当真？！”
家丁拍起了大腿：“千真万确！小的难道还敢撒谎吗？”
张旗瞪大双眼望着窗外，仿佛要透过这重重墙壁，一直看到那边厢谢家的陆珈。
全都让这死丫头给说中了！
她不光知道贺清私下递给他的消息，就连贺清不知道的消息，她也提前知道了！
张旗屁股上像长了个疮，再也坐不住了。
拖着瘸腿来回踱了几圈，他咬咬牙又跨出了门。
一个上晌的时间，足够陆珈梳理接下来这几日要发生的事情，之所以在这个当口又说出巡遭御史要来巡视的消息，自然是因为张旗马上就可以印证此事。
就凭他无利不起早的狗性，他怎么会舍得放过掌握了这么多机密消息的陆珈呢？
陆珈刚刚洗完衣裳，正在屋檐下晾晒。一看张旗又走了进来，她不紧不慢掸了掸衣服上的皱褶，然后端起了木盆。
“你怎么又来了？”
张旗紧咬着后槽牙：“少跟我装糊涂，你们当真跟京城那边的人还有联系？”
“原来还是舍不得仓房。”
陆珈伸出一只手来：“我要的东西呢？”

第11章 打发叫花子呢？
张旗冷笑：“你我都不是傻子，倘若明日之前，你能让我把仓房买到手，答应你的我自然会给你。”
陆珈勾唇：“何须明日？今日就成。但咱们得先立个契书。毕竟像你这样的，实在没什么人品可言。”
张旗气的脸色铁青，追着她进了厅堂，还没发作，死丫头竟然已经拿了两张写着满满字迹的纸张怼过来了！
定睛一看，正是两份一模一样的契约文书，内容就是刚刚他们所说的，两日之内，陆珈帮他买到仓房，而他则给还当初占去的谢家的财物！
张旗一口气堵在胸口：“你都预备好了？这么说你还知道我会来？”
陆珈冷笑：“眼下除了走我这条路，难道你还有别的路可走？——笔墨都准备好了，画押签字，再把东西拿来吧！”
张旗气噎无语，目光在纸上停留片刻，提起笔来把字给签了。
签就签，区区一张纸，能奈何得了他吗？当初银子铺子全部在他们手上，最后还不是跑到张家去了？
先签个字哄她玩玩！
又把手指给印了，然后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当然不行。你有钱有势，我光有这张契书拿你也是没办法，所以你还先把铺子的地契和三千两银票摆在这儿，才算是有诚意。”
张旗已经失去了耐心：“你这是拿我当冤大头啊！”
陆珈嗤道：“我又没请你来。”
张旗腾地起身，待要拂袖离去，气呼呼走到半路，又倒回来怒指她：“要银子可以，只能给你五百两，多则免谈！”
“你当打发叫花子呢？姑娘我可是谢家的大小姐，是当初你们张家的座上宾，你不把铺子的房契地契拿过来，还指望我信你？！”
陆珈也拍响了桌子。
张旗被唬的一跳，胸脯几起几伏，然后喝斥家丁：“去把铺子的房契地契拿过来！”
说完瞪着陆珈：“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吃得下！”
陆珈冷笑不语。
两家墙挨墙，来去倒不费工夫，一会儿东西取来了，张旗拿在手上让她看过，牙齿都要咬碎：“看清楚了？”
陆珈伸手来拿，张旗嗖地收了回去。
陆珈瞥他一眼，便道：
“今儿早上我给你算了一笔账，全沙湾只算码头以内的，共有二十七间仓房，这当中有六成以上是米商们的，这些自然不可能让出来。余下九间，就是李家这样的，不靠米市的本地买卖。
“你心里比我更清楚，除了李家这间，其余八间全让人给定走了，如今李家也不卖给你了。”
张旗怒瞪她：“你这不是废话吗？！”
陆珈扬唇：“那八间被定走的仓房里，至少有一间你还有机会。”
张旗横眼。
“通货门码头的货船转靠过来之后，沙湾码头肯定需要扩大上下船的地盘。所以潭州府的大商户们自行筹银也要延长商铺街道。
“商街一长，就意味着也要增加上下船的点。我说的那间仓房位于码头南端，正好沿江，据我所知，买下了这间仓房的是开客栈的刘家，他们本来应该是想买下来改成客栈。
“可如果将来增设登船点，这个地头作为客栈就失去了优势。因为门外没有空余的地方停驻车马，也无法成为客商集散之地。
“但是作为随时要装卸货物的仓房，却是刚刚好。
“潭州商户们筹资扩建码头的消息知道的人虽然还不多，刘家开着客栈，消息灵通，此时必定已经知道了。
“而他们多半已经想出手了。”
陆家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窗外，“眼下想买仓房的人多着呢，你立马赶去刘家，抢在别人前面下手，剩下也就是价钱的事儿了。”
张旗满腔的怒意，已然转化为震惊。
他根本没有想过，潭州府的商人们这番举措，竟然还给他隐藏着这样的契机，——虽然买仓房的钱一分不少全都是自己出，可问题是从头至尾他都没想到哇！
她有这样敏锐的心思，还不足以使人震惊吗？
“天色不早了，也该走了。”
陆珈站起来，将墨迹已干的文书塞进袖子里：“以防你不靠谱，这一趟我就辛苦辛苦，陪你走一趟。”
……
从刘家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张旗和陆珈在家门前分了道，然后像避鬼似的不过腿瘸快速闪进了家门，然后啪的把才修好的大门给拍上了。
当他把仓房的地契摆在何氏面前时，何氏也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这是怎么办到的？！”
“我他奶奶的也不知怎么办到的。”
张旗仰脖灌了一大杯茶。
从谢家出去之后，他们就直奔刘家，果然在他登门之前，已经有一个江西药材商和一个本地的米商坐在刘家厅堂里了。
张旗势在必得——事实上陆珈跟随在旁一路催促，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给出了比刘家购入时还高出五百两银的价钱咬牙拿了下来。
看着陆珈和另外几个商户唇枪舌剑扯皮斗价，那般彪悍的模样，他满脑子想的却是从前那个虽然不服输，但从来也没有正面杠过自己的陆珈。
没想到仅仅昏迷了几天，她醒过来就开始大杀四方了，且处处让人都招架不住！
这个死丫头，看来也有点用处……
何氏尖细的嗓子再次划破了屋顶：“你是说，那死丫头就出了这么个主意，就要讹走我们一间铺子和三千两银子？她怎么不去抢？！”
骂完之后她又抓住张旗：“你该不会真的答应她了吧？”
张旗一脸的晦气：“你以为我想？我哪知道他有那么厉害？
“刘家捧出仓房的房契地契的时候，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快的手脚，一把就抢了过去，硬是逼着我把铺子的房契地契交了出来，这才还了给我！”
“这个天杀的！”
何氏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那可是整整值两千两的铺子啊，竟然就让她这么讹走了？
“我跟她没完！”
张旗却不这么觉得，那铺子还回去虽然可惜，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且让那死丫头得意得意也无不可……
……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暮色笼罩了大地，这波倒春寒，很快就要过去了。
陆珈上晌去码头溜达之前，她本来是想利用昨天夜里李二的怒意，撺掇张旗继续去买李家那间仓房，然后再整他们一回，让他们结下死仇的。
当在码头看到刘家这间仓房，后来张旗又提到了跟县衙里的同知有染，她就改变了主意。
这事严格说起来没什么巧，是张旗自己没那个行商的脑子罢了。
他要真有张老爷子那份掌家的眼光，也不至于下作到跟李二勾结了。
铺子回来了，银子还有三千两。
虽然知道张家肯定还是会打铺子的主意，但是银子比铺子流走得要更容易得多。
在他们有能力守住更多的家产之前，前世谢谊的结局就是前车之鉴。
有了这间铺子，起码眼前的吃喝问题可以解决了。
接下来倒是码头这边值得关注，因为前世从此时开始，陆珈就离开沙湾去了京城。
未来的沙湾码头到底发展成了什么模样？她没见过。朝廷对水运的这番变革，具体波及了沙湾哪些方面？她也不知情。
这便注定接下来一段时间，她都吃不到太多信息上的红利了。

第12章 公子
潭州的二月已经开春，京城的二月却还在飘雪。
距离沈太尉的大公子落水已经过去一个月，这个月里，该查办的官吏查办了，该施的政也施下去了，随着人醒来，京城内外的热议也逐渐平息。
这个时候的朝廷，也开始着手下一步，要从内阁推荐的名单之中，斟选一批人来担任巡漕钦差，前往南北巡视河运。
何渠捧着层层温着的汤药，从积着薄雪的梅树下穿行上阶，来到太尉府东跨院内的碧波阁，以气声和门下守位的两位同僚交流了一句后，他便腾手推了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屋里倒是亮堂，西边的窗户开了条缝，虽是才用过早膳的光景，由于东边紧紧关着窗，因而却在绣着飞马踏河的湘绣屏风这边掌上了几盏灯，刚好照亮了东窗下软榻上的人，和他手里捧着的卷宗。
榻前烧着旺旺的银丝炭，烘着桌案上两瓶盛开的红梅，暖香暖香的。热气扑上还带着何渠寒意的身躯，顿时在他周身碰撞出一股湿气。他放下汤药后立刻退远了些：“公子，太尉请李太医新开的方子，您快趁热服用。”
榻上人把歪靠在枕上的上身支起来一点儿，放下手上的卷宗，看了一眼那药碗，端了起来。
何渠想起来这些天太尉来过碧波阁好多次，却没有一次被邀请进门，来之前曾担心这药也会被拒绝，此时便替太尉暗暗的放了心。
他看了一眼卷宗封皮上“潭州水运”几个字，又连忙从怀里取出来一张对折的纸：“属下正有事要报。这是内阁初拟的一批钦差名单，先前太尉传属下去接待李太医的时候，属下顺道从书房里看到的。一共七个人选，属下就记了下来。”
沈轻舟喝完药，何渠接了碗，又顺手将名单送到他手上。
“还有一件事……”何渠垂首：“太尉大人已掌管了兵部，日前把公子的职务从兵部移出来了，说要另行调职。”
他偷偷觑了觑榻上，颇有些小心翼翼。
但榻上静默中，只有几根修长手指重新翻动卷宗的声音传来。
何渠这次把头抬了起来，盯着这张脸看，片刻道：“公子，您不感到意外吗？”
沈轻舟淡声道：“去把寒裘备好吧。”
何渠又一愣：“这大冷天的，您要出去？”
沈轻舟望着窗外殷红如血的红梅，红梅之下，正有一人径直朝着这边走来。
何渠跟着看了眼，禁不住动容，走到门下把门开了，朝刚刚到达门下的人拱手：“秦叔，什么事劳驾您亲自过来了？”
秦宵是打小跟在沈博身边的护卫，后来沈博去打仗，秦宵也成了他麾下一名将领，可惜战场上伤了只眼睛，后来就一心一意做了沈博的副将，如今又成了太尉府的总管，兼掌协理沈博手头的事务。
在沈家，没有人可以不尊重秦宵，就连沈轻舟也是。
秦宵被何渠引入之后，到了沈轻舟跟前，先看了眼空了的药碗，再看向他手上的卷宗，说道：“吏部的调令下来了，待公子彻底康复之后，便可上任户部郎中。”
“秦叔！”何渠吃惊地上前，“公子乃将门之后，自幼习武练兵，太尉回来之前，他乃堂堂卫所指挥使，就算如今太尉掌管兵部，公子职务需要避免父子同司，他也是堂堂英国公世子！太尉的独子！
“太尉荫及子弟，公子调去其余武司担任武官理所应当，如何却弄去了户部？这让公子一身所学哪有什么用武之地？”
秦宵听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地沈轻舟：“太尉也一再询问我，公子是否想好了？户部郎中只是区区四品，依皇上的意思，原也是想让公子去锦衣司霍指挥使的麾下，霍指挥使乃皇上心腹，此举乃是对沈家的信赖，也是对公子的栽培。”
何渠听到这里，忽然明白过来：“公子，这难道是您自己的主意？！”
沈轻舟合上卷宗：“户部也挺好。”
“公子！”何渠急得挤眉弄眼，想说什么又碍着秦宵在侧，几次没说出来。
秦宵只做看不见，继续道：“今日内阁召集漕运相关衙司集议，需要拟定巡漕钦差人选，兵部和户部都需参与。
“公子虽在病假之中，尚未履职，但内阁那边也请公子露个面，想来是有个尊重公子的意思。
“太尉差我来问问，公子身体可吃得消？”
沈轻舟点点头：“可以。”说完转向何渠：“衣裳呢？”
何渠恍然回神，立刻神色复杂地入了里屋。
积雪消融，雪水顺着琉璃瓦滴下来，在檐下形成了一幕晶莹的水帘。
秦宵稳步到达前院，抬眼便见刻着松鹤延年的石壁之侧，拈须静立的沈博。
府里的二公子沈追立在他稍后的位置，不时朝垂花门内张望。他身着宝蓝色的织锦绣服，腰束玉带，挂着一柄长剑，手扶着它，昂首挺胸地，格外威武。
“太尉，公子来了。”秦宵到了比沈追威武犹甚的沈博面前，拱手禀道。
“公子”是对沈轻舟从小以来的称呼，哪怕如今沈博授封太尉，赐爵英国公，沈轻舟也钦封了世子，府里所有人依然这么称呼他。
出神中的沈博目光微闪，往垂花门内瞧去，方才还静如深潭的双眼，此时变得炯炯有神起来。
沈轻舟跨出门槛，顺势扫了眼院子里，他目光在沈追脸上落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向何渠侧了侧首。
何渠点头，随后战战兢兢地招来阶下的厚毡马车，又伺候着他上去。而后马车启动，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从头至尾，这个当儿子的，也没跟当爹的打过招呼。
“父亲！”沈追义愤填膺。
“走吧。”沈博平静转身，上轿的刹那才把眼底那抹黯然释放出来。
沈追朝着沈轻舟的马车追了几步，到门槛下看着它一路不停上了街头，他重重哼一声，倒回来扒着沈博轿子：“父亲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
马车走出沈府所在的胡同，何渠在车厢里看了沈轻舟一眼，又看他一眼。
可是沈轻舟双目轻阖，根本就没有搭理任何人的意思。
正当何渠打消了交谈的念头之时，沈轻舟却道：“从京城到潭州，走水路要多少日程？”

第13章 公子我年纪轻轻
何渠愣住，他们这帮从小就跟随在沈轻舟身边的护卫，虽然出过不少任务，也去过不少地方，但极少选择水路。
且潭州在湘境，并非大运河途经的城池，此去需要多少时日，更是不会轻易有人张口说得出来。
“公子先去内阁集议，属下回头来禀。”
沈轻舟望着窗外街景，未置可否。
未置可否就是可。
何渠跟车头的护卫对了手势，马车便稍稍加快了速度。
街头的积雪早就让车马行人碾压成了泥，变成了一道道污黄的软絮分列在路两旁。内阁衙门前的空地上倒是被铲得干干净净，靠边的墙下已经停了几轿暖轿，沈家父子三人相继着地，便有穿着七品服的官吏迎上来。
何渠目送沈轻舟他们入了暖阁，便调头出了大门。
厅内四角都安置着薰笼，人员已到齐，听到通报，这群身居高位的人陆续站了起来，一个个惊讶的道着太尉大人“太尉大人”，随后迎出了座位。
这当中身份最高的是次辅庞郅，他问道：“区区一个小会而已，若是早知道太尉大人会亲自驾临，我等定当远迎。”
沈博在他们让出来的位置上就座，环视了众人一圈，伸手示意坐下：“小儿年轻，从未接触过六部政务，我带他出来见识见识。请诸位大人畅所欲言，不吝指教。”
庞郅看向沈轻舟，微微一笑：“看来公子大好了。”
沈轻舟也微微点头：“多谢庞阁老挂记。天寒地冻的，既然诸位大人都已经到齐，就请开始吧。”
自从沈博担任边关主帅之后，朝廷的边防就压在他一人身上。皇帝素来大小事务都交由内阁处置，唯独在任命主帅的事上一直坚定立场，从未动摇。
于是即便内阁统领朝政，沈家也依然成为了他们无法跨过的一座巨峰。
在沈博出征在外的日子里，沈轻舟就成为了沈家唯一的能让朝野上下接近的渠道。
沈轻舟未及弱冠，一向不爱在外应酬，常与之交往的不过宗室里几个子弟。加之传言他素有顽疾，饮食上多有忌讳，旁的人就算想要巴结靠近，也不敢轻易相邀。
素日在推不掉的宴席上偶然碰见，只见他言语不多，也没什么表情，总是众人环拥在侧，取悦奉承的居多。
沈博回来后，无数人排着队求见，无奈沈家人一个赛一个的不爱搭理人。
此番邀请沈轻舟，不过抱着三分侥幸，没想到不但真的把沈轻舟请动了，就连沈博也来了，且还是他们一家三口全出动了。
这父子二人依然惜字如金，但随意往那儿一坐，这内阁的议事厅，就仿佛成了他们家的了。
庞郅咳嗽，示意右手的内阁大学士展开卷宗：“皇上几番催促内阁举荐钦差人选，那个在反复筛选之后，定下了名单上的这七位。
“这七位无论资历才干，都高居人上，也已经呈给小阁老看过了，也得到了小阁老的认可。
“今日诸位看过之后若是没什么意见，老夫便要呈交皇上朱批了。”
“小阁老？”沈追这时候左右看看，“谁是小阁老？阁老就阁老，怎么还有小阁老？”
少年的声音清亮又有力，满座的人想听不见都不可能，顿时十几双眼睛全都投向了沈追，只有沈轻舟垂眸抚着杯盏，恍若未闻。
沈博淡声道：“追儿边关长大，京中情况多有不知。首辅严阁老的独子严述大人，才华绝顶，虽未入阁，却是内阁的智囊，多年来替皇上和朝廷排忧解难，故而人称‘小阁老’。”
沈追“噢”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环视着在座的内阁诸臣，抿上嘴不说话了。
少年的眼睛里有股野性，哪怕是闭嘴不说话这么溜一圈，也像是丢过来的软刺，扎到人身上了。
庞郅笑了下：“听说二公子一身马术获得太尉大人真传，改日老夫邀请二公子出来聚聚，让我们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弟开开眼，也让他们与公子走走京城各处，届时公子就慢慢熟悉了。”
沈追抿嘴看了眼沈博，还是没有说话。
沈博拿起了递到面前的名单：“说正事吧。既然是内阁预定的人选，我没有意见。”
说完他看向沈轻舟。
沈轻舟道：“小阁老认可的人，自然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庞郅仿佛就等着这句话，当下站起来：“老夫让人略备了些茶点——”
“报——”
庞郅的身子还没完全站起来，门外就传来了高唱的通报声。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庞家的随从引着吏部郎中来了。
等庞郅允准进内，吏部郎中就道：“禀阁老，拟定的七个钦人选之一，也就是历任过巡漕御史的张禾，今早突发事故摔断了腿，无法成行了。”
在座的诸官闻言立刻面面相觑，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突然出现这样的意义，无疑给决策者制造了麻烦。
庞郅皱眉翻阅着卷子：“张禾负责的是两湖境内河道，两湖这些年稻米充足，水运发达，每年的粮食运输占据了天下过半的数量，这可疏忽不得。”
“是啊，怎么这结果眼上出事了？……”
在座诸官都唏嘘起来。
“竟然去不了，那就换个人。”沈轻舟看向他们，“诸位阁老手上一定还有许多合适的人选。还是早早定夺，不要耽误了国策重要。”
庞郅缓慢地将卷宗放置在桌案上：“人选倒是不缺，只是一时之间，却不知挑谁更合适。公子——噢，不知沈大人可有高见？”
沈轻舟扬唇：“我也很想发挥点用处，只可惜我尚未前往户部履职，且与这些事务之上都是门外汉，实在是无能为力。”
庞郅捋须畅笑：“沈大人说笑了。大人自幼饱读诗书，只差入科举一试罢了。来日的朝廷都要靠大人这般青年才俊，大人又何须过谦？”
沈轻舟：“庞阁老这么抬举的话，那我就不自量力给个建议，礼部尚书陆阶这些年一直在外巡视，他的手上一定有合适的钦差人选。
“我听说陆尚书的夫人还是严阁老的义女，如果这个人是陆尚书举荐的，是不是得到严阁老首肯的机会更大？”
庞郅骤然敛色：“沈大人没有自己的人选？”
“我年纪轻轻，初来乍到，怎会插手这等要紧之事？只不过我见庞阁老为此愁烦，想来若是不能如期办成此事，严阁老或许也要降罪。
“多了句嘴，究竟成不成我也不知，庞阁老见谅。”
沈轻舟依旧语声漫漫，一副你爱听不听的样子。
庞郅收回目光，片刻后缓缓点头：“来人，去征询问陆尚书意见。”

第14章 孩子大了
去陆家的人回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回禀阁老，陆尚书说六科给事中郭翊曾在总漕部院衙门任职数年，对漕运事务十分熟悉，尚书大人推荐郭翊大人作为替补的钦差人选。”
一帮闲坐吃茶的朝中重臣没想到陆阶还真的给出了人选，一个个面面相觑，以眼神交换着意见。
庞郅道：“这位郭翊大人，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座中有个人回道：“郭大人的祖父，便是翰林院学士郭石。”
“原来是他？”庞郅点点头，“郭学士曾为天子之师，这郭大人也是名门之后。严阁老最是爱惜后辈，且这位又是陆尚书举荐，自当能够胜任。诸位大人，你们有什么意见？”
“下官附议！”
庞郅说完之后，位于下方的吏部官员就起身表起了态。
有他开了头，其余各位也陆续附议了。毕竟话都说到这份上，谁还是要有意见，那不是跟他庞郅过不去么。朝中每天那么多重要的事务，选几个钦差罢了，差不多就得。
集议的事项有了结果，相互之间起身打了个招呼，自然就开始散了。
庞郅送沈博到门下，还寒暄了几句，并约定了改日登门造访。沈博看了一眼沈轻舟之后，向来不会轻易与人订约的他，也接受了庞郅。
目送他们一家三口上了车轿，先前附议的官员就走上来：“阁老先前为何一再让沈公子举荐人选？”
庞郅低哂转身：“这几个人都是小阁老认真筛选出来的，却有人在这节骨眼上受伤，不能不让人多想啊。”
官吏疑惑：“您怀疑沈公子有诈？”
“太尉尚在朝为官之时，严阁老就曾经多次邀请其入内阁，却都被其拒绝。
“偏他因为用兵入神，又受皇上信任，他挂帅在外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动皇上将他换下来，可见沈家是不容易撼动的。
“如今他有着满身功勋在身，自凯旋至今，从不与任何人过从甚密，这个沈家很难琢磨呀！
“此番整顿天下河道，小阁老是有深意在的。京杭运河虽然需要郑重关注，可两湖境内水域宽广，运力强劲，却是此番最受关注的一地。
“偏是负责两湖之地的钦差出事，本就有些凑巧，倘若沈家又塞了人补了这个缺，事情就麻烦了。”
官员恍然大悟。随后又庆幸道：“原来阁老先前是试探沈公子，但沈公子不但没有趁机塞人，而且他还提议由陆尚书举荐人选，看来应该是没这个意思。”
“是啊，”说到这里，庞郅也舒了一口气，“是陆尚书举荐的，那就等于是自己人了。”
……
沈家父子三人出了衙门之后，何渠就追上了沈轻舟的马车。
他神色凝重：“公子，属下已经查到了，这个季节走水路到潭州府，顺利的话二十到二十五日上下。”
沈轻舟清淡地“嗯”了一声。
“可是公子，您知道我在打探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何渠把脑袋凑近了些，“属下刚才发现，郭二爷方才去陆家了。”
“是么。”
沈轻舟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何渠惊奇地说道：“公子您都不感到惊奇吗？上个月郭二爷的夫人才与陆家的小姐闹过纠纷。”
“那又如何？”
“谁不知道，陆大人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被他们夫妻俩当成了掌上明珠。结果上回郭家二少奶奶居然一点面子不给，当街指责她不顾黎民死活，这都结下梁子了呀，这咋还能登门呢？”
沈轻舟看他一眼，没吭声。
转而却说道：“改道，去城门下。”
……
沈博的轿子就在沈轻舟的马车前方。
骑着马的沈追回头看见马车别了道，赶紧上前扒住了轿子：“父亲父亲，大哥他别道了！”
轿子里的沈博闻言，也立马撩开车帘往后看去。直到果然看到马车进入了另外一条胡同，他才把身子转回来。
默凝半刻后他重新撩开了帘子。
“阿宵，遇儿去做什么了。”
秦宵回头看了眼：“太尉，公子十九岁了，是大人了。”
十九岁的大人，已经用不着父母亦步亦趋的盯着了。
沈博默然，缓慢的把车帘放下来。
……
城门下有间不起眼的茶馆。
马车从侧边小巷里绕进茶馆后门，沈轻舟下了车后，寒风里掩唇咳嗽了两声，踏上游廊进入了最里间的一间厢房。
何渠感到十分奇怪。
从前公子不管去哪里？不管做什么？都一定会跟自己通气。
但是今日来这里之前，他却丝毫没有听到沈轻舟说有这一趟行程。
不过他是个操守过硬的护卫。哪怕再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也不会影响他当差。
“是这里么？”
当看到沈轻舟停在了厢房门前，何渠便甚有眼力见的来撩帘子。
可是当他们脚步声停下之后，屋里却有人比他更快的将帘子撩开，并走出来了。
“唐钰？！”
看清楚了面前的人，何渠着实惊了。出来的这个竟然也是沈轻舟的护卫，是他们一路伴随沈轻舟长大的兄弟之一。
唐钰咧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敛色向沈轻舟俯身：“公子，郭二爷已在屋里等候。”
何渠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待沈轻舟进门之后，他立刻把唐钰拖到了旁边：“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公子吩咐你来的？郭二爷又怎会在此？”
唐钰笑道：“你等我慢慢说。”
沈轻舟进了屋，正在喝茶的郭翊已经放下茶杯，匆匆迎过来了。
“我的爷！这么大冷天的，你好不容易调养好些，怎么还巴巴的跑出来了？”
沈轻舟坐下，看着他微丰的脸庞，熠熠生光的眸子，眼底也付出了几分暖意：“自然是来见见你。”
郭翊一怔：“这话说的，你落水之前咱们还在一处吃茶，只不过这些日子怕惊扰了你，到了你们家几趟，也没入内去见你。怎么说的像是隔了半辈子没见似的？”
沈轻舟别开目光，淡声道：“见过陆阶了？”
“你的话我不得听么！你说你，我媳妇儿还带着嫩娃娃在家呢，我那二小子出生才三个月，你就让我离家这么远去当钦差，也就是你，不然换谁支使我都不好使。”
“换了谁去，我也不放心啊。”沈轻舟缓声道，“这个月我把能够找到的潭州水运所有的卷宗都看过了，此番严家父子突然对河运下手，一定有猫腻在内。这事得查一查。”
说到正事，郭翊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关键是他还借着你落水的契机作文章，此事是得查。也就是背后下手的人手脚干净，不然的话，多少得从中揪出点把柄来。”
沈轻舟的武功怎么样？只有他身边亲近的人清楚底细。他从小到大在人前的形象都是病弱无力，故而也鲜少有人去探究他的武功。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也是将门子弟，而且是当朝太尉的独子，呃，长子，无论如何也会学会几手保命的功夫。
所以说，一场大雨竟然能够把他冲进河里，这就很离谱。
沈博的凯旋，沈家地位的飞跃，威胁到了谁？显而易见。
“内阁这边已经定下来了。回头你拟好了出发的日子，提前知会我。我们在下一城碰头。”
沈轻舟喝了一口茶的当口，也丢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却把郭翊给震住了。“你说什么？你也要去？！”
“莫非我不能去？”沈轻舟睨了他一眼。“路引我已经办好了，用的是化名。你最好也不要透露丝毫风声，哪怕是跟你媳妇儿。”
“不是——这是为什么呀？”
郭翊紧张的站了起来。“你不是才好吗？我要是没记错，今天才是你第一次出门吧？就你这身子骨，扛得住这几千里的路程？太尉要是发现，那不得削死我？”
“所以我不是让你别出声嘛，”沈轻舟道，“我在为你着想。”
郭翊：……
……
何渠听唐钰说完了整个经过，已经惊讶的嘴都合不上来了。
“你是说好几日之前公子就打发你出去联络郭二爷了？他早就知道内阁会邀请他今日去衙门集议？
“那他也是早就知道名单上的七个人？……不对！那那个张禾受伤——”
“当然也是公子交给我们干的。”唐钰深深望着他，“看来你最近不怎么上心啊，这么重要的任务你竟然都不知道。”
何渠下巴快掉地上了！
原来这些事情他们公子全部都知道，不，他全部都预料到了？
可他是怎么预料到的？
明明这些事情直到今日才发生，邀约之事也是临时的！
难怪他这一日下来那么不对劲，看什么事都一副了然的样子，合着他未卜先知啊！
“上车吧。”
正愣着的功夫，帘子掀开了，沈轻舟又走了出来。郭翊在他后面给他打着帘子，人却没有出来，明显是要避开和他同时出去。
何渠满腔震惊化为了无语，连忙压下心思把马车拉了过来，和唐钰一道侍候沈轻舟上车。
马车很快混入大街上的人流。
何渠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公子，这是为何呀？”
多年的主仆早就形成了默契，不用多说，彼此也能够明白。
沈轻舟透过半开的车帘，遥遥望着远处的城门。
天空中依然飘飞着雪花，即使远远不如那场鹅毛大雪，也依然让人感受到了异样的寒冷。
“何渠。”
怔愣中的何渠回神：“属下在。”
沈轻舟目光幽幽：“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第15章 钦差
当陆珈把铺子的房契地契摆在桌上的时候，饭桌后头的张秋娘和谢谊就都惊呆了。
而等到陆珈说完前因后果，母子俩更是惊讶得连气都忘了喘……
那日陆珈说要等着张旗上门，秋娘满脑子忧心着张家找麻烦，自然不会赞成他的说法。谢谊也没有放在心上，在他心目中，陆珈虽然不是个软柿子，也没有强悍到可以凭一己之力和张家对抗的地步。
没想到张旗这么快就上门了，陆珈不但安然无恙，而且还把他打发回去了，打发回去后他又来了，还求着陆珈帮他去买仓房，最后还真的把这铺子给让出来了！
她这是怎么做到的？
陆珈当然没把消息怎么来的和盘托出，于是母子俩没有一个脑袋能想得明白。
但是这对陆珈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家铺子，他们目前的困境可以迎来改变了。
“我们要从这里开始，让谢家一步步的恢复往日的风光。”陆珈拿着地契，无比坚定，“我们从哪里来的，就要回到哪里去。”
“可是这间铺子原本就是张家在经营，房契和地契虽然拿过来了，他们如今占着地方，我们该如何经营？
“何况，我们如今也没有本钱，进货，请伙计，账房，掌柜，那么多人一日三餐，都是不小的花销。
“还有，我们该做什么营生呢？自从谢家搬到京城去之后，这边就顾不上了，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老主顾。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空有一件铺子，又怎么缓解困境呢？”
说起这些，秋娘又叹了口气。
铺子能够拿回来当然是好事，可要靠它生钱，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件事情阿娘不用担心，我已经筹划好了，跟张旗从刘家出来的路上，我就已经跟他说白了，让他三日之内把铺子腾出来。不然的话我会有办法让他买卖也做不下去。
“眼下这个光景，我们不开铺子，咱们把它赁出去。
“我打听过，咱们家那间铺子虽然不是在顶好的地段，但也不算太差，长租的话市价是每月十五两银，但我不想长租，那压一压也有十两上下。
“十两银子完全可以供我们度日，甚至还有不少盈余。
“将来这铺子我自然还是要收回来的，究竟选什么行当——咱们沙湾主要经营米粮，咱们谢家原本也是做米粮买卖出身，那自然也还是选这一行。
“眼下要紧的是尽快把铺子收拾好，租出去，接下来我便去熟悉熟悉米粮码头，等到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再把铺子张罗起来。”
陆珈一路有条不紊地说下来，秋娘听得频频点头，但到末尾时就不同意了：“你说你去码头？码头上鱼龙混杂的，你个大姑娘家怎么能去呢？让谊哥儿去！”
“对对对！我去我去！”谢谊连忙把碗筷放下，“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这事得我干！”
“你也知道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陆珈深深望着他，“你就打算一辈子跟这些鱼龙混杂的人混下去？”
谢谊愣住：“那不然呢？”
“出息。”陆珈拍了一下他后脑勺，“你该做的是学点别的，读书或者习武，总要学个防身保命的本事，而不是觉得守着个铺子就万事大吉了！”
谢谊被打的脑袋疼。
但他也习惯了。
秋娘道：“学点招式可以，读书就罢了，眼下这样的世道，做官也没什么好的。朝廷里的内阁大臣，六部重臣，多少年过去，都死了好几轮了。
“他们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不是人才中的人才？咱们已经吃过党争的苦了，守着这点家业，平平凡凡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谢家那些年在京城买卖做的红红火火，突然之间败尽家财是因为得罪了人，准确的说，是因为站错了队，十年前御史杨廷烨弹劾严颂“五奸十宗罪”，结果反遭诬陷下狱，最终被斩首。
当年邀请谢老爷子进京，开铺的同窗名唤梁珺，是杨廷烨的学生。杨廷烨入狱的翌日，他的学生陆陆续续以各种罪名为由头被关押。
两年后，梁珺因为在街头没给严颂的侄孙让路，被认为是不满严颂对杨廷烨的处置，对严府之人怀有不轨企图，从而也被关进了狱中。
谢家虽然只是个商人，远远不够份量让严党出手针对，可世间总是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满京城多的是主动给严家卖命的人。
由于梁珺出事之后，谢老爷子二话不说拿银子出来为好友四处奔走，于是谢家的商号也遭受了冲击，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关闭。
与此同时，谢家掏出去的银两也如石沉大海，不但没有换来丝毫转机，反而谢老爷子在寻求营救梁珺机会的途中遭人殴打，回来之后就一病不起，三个月后含恨过世。
陆珈的养父谢彰是个读书人，连番遭受这样的打击，悲愤交加，无奈哪有与强权抗衡之力？内忧外患之下，身子也垮了。
是后来张洪听说之后，立刻派人入京把他们接了回来，如此才让谢彰多活了几年。
前世陆家回京之后，曾经上狱中探望过梁珺，经过八年的炼狱，那个原本应该风光体面的御史，早已形容枯槁，满口牙齿掉落，说话依然模糊不清。
听说陆珈是谢家的小姐，他眼泪一下就滚落了出来，然后用早已经溃烂的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串谢老爷子的名字。
当初年少的时候，家贫的梁珺承蒙谢老爷子的救济，从而考取了功名，入仕为官，看到了大好的前途。
他反过来提携谢家，又让谢家的买卖跨越了好几个高度。
本来相互扶持的一对好友，结果一个早就成了死人，而一个成了狱中的活死人。
从这个方面说，秋娘会如此消极，也情有可原。
严家父子盘踞在朝廷之中，除非成为他们的走狗，否则没有人能够保证能够平安活到最后。
这个事实，陆珈前世亲眼看到了的。
于是陆珈没有再多说。
翌日起，就着手第一步，先监督张家把铺子腾出来。
这么一大块肥肉吐了出来，张家当然不会乐意。不过仓房已经到手了，更大的利头就在前方等着他们，这些日子忙得很，何况张旗也着实怕陆珈到时候捣乱，于是没废什么话。
只是动作磨蹭了点，原本说好三日，结果他们花了五日才不情不愿地搬干净。
搬出去的当日，陆珈就把租赁的告示张贴在大门上了。
没错，只放租半年。
放长租的话，靠着租铺子赚得的那十两二十两银子，能够干什么呢？陆珈图的又不是饱肚子，她图的是发财，当大财主呀！
没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她怎么谢谊学本事？他们怎么杀回京城？又怎么在京城立足？怎么积聚实力回到陆家当大小姐？
足够的银子是达成一切的前提。
她必须自己做买卖。
蒋氏的人既然已经找到了潭州，那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找到了她的下落。
她至今想不透蒋氏为何追着她不放？可既然事实如此，总也得在蒋氏发现她之前，先把自己和谢家支楞起来。
其实陆珈有信心。
这大半个月，按照她当时跟张旗所说的，通货门码头的船只已经过来了三成，江面上的船日渐密集，而门前经过的人也越发的多了。
有这样繁荣的客流在，哪怕就是半年的短租，怎么着也会有合适的生意。真有心做，能不能抢得到另说。
最初两三天，的确来询问的人络绎不绝，没定下的原因有的是出不起租金，更多的则是想干脆买下来，毕竟位置好。
总之有意愿的人还是有很多，陆珈和秋娘磨的嘴皮子都干了。
但奇怪的是，两三天过后，渐渐的看的人多，问的人少了。又过几日，来的人少了一大半。再后来不但没有人再来问询，就连进门闲逛的人都几乎没有了。
这就不对劲了，这么好的门面，这些人怎么像是躲邪孽似的？
这日傍晚回到家里，碰上李常也来了。
李常在院子里给劈着柴的谢谊帮忙，两人一面干活一面唠着嗑：
“听说这回来的钦差大人是个有来头的，他这一来，县衙之中还有知府衙门里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听到钦差大人几个字，陆珈一下停住了脚步——没错，这都三月了，钦差是该来了。
她记得朝廷这次派到两湖来督查水运的是个姓张的肥头大耳的官员，她回京之后不久，就知道了这一批被派出来的几个钦差都是内阁定下来的，也就等于是严家的狗腿子。
想了想，她走上去：“钦差来几日了？住在哪儿？”
“来了两三日了，就在咱们沙湾县衙里住着，你还不知道呢？隔壁那位这几日都快贴在县衙墙上了！”
谢谊说着往张家方向送去一眼。

第16章 有人弄鬼？！
陆珈顺势看了一眼：“张家去守着钦差做什么？钦差来不来跟他有什么相干？”
“不知道怎么回事，钦差到了潭州府之后，没怎么停脚就直接往沙湾县来了，而且听说一来就开始关注起码头上的商户。他们听到了消息，肯定是想去混个脸熟呗。”
两个少年眼对眼地这么琢磨。
陆珈也觉得差不离儿，闲着也是闲着，一看天色还早，就又出了门。
“姐，我今儿跟我爹去了趟商会，还听到个消息。”
刚刚出门，李常就撂下柴刀追了上来，“我听他们提到了你家那间铺子，说什么，铺子地段是好，就是东家不正经——唉，反正说了些有的没的，我帮你们骂了他们一顿！”
陆珈转过了身：“不正经？这是说的什么？”
李常叉腰咬牙，把头甩了又甩，最后才示意她走到门外，避开了谢谊：“他们编派秋婶，你也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估计传了不止一两日了，只是没闹到你们家耳里罢了。总之他们那意思就是说，你们家的铺子沾染不得。”
陆珈听罢顿时起了满身的激灵：“我说呢！我家那铺子活该那些做买卖的抢着要，可那些人都跟见了鬼似的就是不肯租，合着是有人背后弄鬼！”
李常忙道：“我也是听到后气愤的不行，也怕秋婶听到了难过，谊哥儿听了生气，所以来知会你一声儿，你有主意，肯定能想办法把这个谣言止住。”
陆珈深吸气，抱着胳膊皱眉想了想，忽地朝张家那边望去一眼，问他道：“张旗去衙门捧臭脚了，何氏呢？她去哪了，你知道吗？”
“他们家不是买到仓房了嘛，前阵子又把买卖从你家铺子搬了出去，就在上游买了两间，合成了一个大商铺，买卖已经张罗起来了，何氏就忙着收粮呢，这会儿怕是还在铺子里。”
陆珈顿时连盯张旗也不去了，招呼道：“你帮我带路。正好我去上游买两块腊肉，晚上炒鲜笋吃，你留下来一块儿。”
李常挠头：“饭就罢了，我帮你做点事莫非还得论这些？你跟我来！”
说完拔腿上了街头。
劈着柴的谢谊眼看着他们俩一溜烟地跑了，看到大黄躺在一旁，把它使唤了出去。
码头上游江面最为宽阔，中间有个小河洲，叫杨梅洲，州上有村子，也有不少客栈，由于涟水涓水环绕着杨梅洲，在此交汇，一同并入湘江，因而这里是最为繁华之处。
张家新开的铺子果然红火，即使已经日落西山，写着“裕丰号”的黑漆大牌匾，进出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陆珈大大方方走进去，只见里头每个人都在忙活着，故而也没有人注意她。
她环视一圈，看见东面珠帘后头，何氏正端着满脸笑在招待两位身穿绸衣的妇人。
停顿片刻，她走出来，在街头找了一间正好也要转租的铺子走过去，在纷纷想要抢租的人群里，状似无意的问着身边的买卖人：
“下游有间米铺地段也不错，租金也不贵，你们为什么非要在这里扎堆，不去那边看看？”
“你说的可是谢家的那一间铺子？”
陆珈点头：“貌似是姓谢。”
“嗨，谁去那呀！”这人拍起大腿来，“听说那谢家娘子死了男人之后就跟街坊不清不楚的，都让人给撞见了！听说他们娘仨这些年不事生产，都靠着谢家娘子这份本事度日，这谁要是租了他们家的铺子，那不得后院着火？”
“没错，”旁边好几个人附和，“我们能短租的，都是做小本买卖，夫妻两个一起上场的，这要是闹点什么幺蛾子，铺子都开不成了！”
陆珈压住心头的火：“我就是这沙湾码头的人，我怎么没听到过这些话？这是哪里传出来的？”
“你要追根究底，那就没法说了。如今码头上都传遍了，恐怕除了外地商贾不知，都已经知道大半夜的这谢家娘子的娘家兄弟想过去跟姐姐说句话，结果把人堵在了那里！怎么回事，你自个儿想吧。”
大家七嘴八舌的，顿时就着这个话题说开了。
陆珈脸色铁青的走出了人群，李常从旁听完了，也绷着脸走上去：“这必定是张家干的无疑了！可这被堵的人到底说的又是谁呢？他编派的是我爹还是说李二？”
张家造的这个谣，肯定指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那晚在谢家露面的有李二也有李道士带去的一些人，既然中伤的是秋娘，那你二就对不上，那他娘的他吃瓜该不会吃到他爹的头上了吧？
陆珈没有答话，而是瞪着马路对面的张家铺子重重一哼。“真是记吃不记打，一间仓房还填不饱他们的肚子呢！”
说完她看向李常：“刚才跟何氏交谈的那几个妇人，你认识吗？”
李家世代都是道士，当地人又十分信道，李常从小跟着他爹四处走白事，自然认识不少人。
果然，他当即道：“穿蓝色衫的那个是石潭贺员外家的，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穿紫色衫的好像是同村的卢员外家的。他们两家都是地主，八成就是商量收粮的事。”
陆珈冷哼，转身道：“你这几日有空没有？”
“那必须有！”李常恨恨，“她连我爹都编排进去了，这事我不得找他们张家理论理论？”
“你也别去理论了，你娘还在他们家当厨娘呢，你听我的，这几日去打听打听张家新近做成了那些生意？都有哪些人家？进展到什么地步了？然后包括这贺家和卢家的底细，都查查清楚。”
陆珈说着把荷包里卖针线得来的铜板全都倒了给他：“你拿着周转。”
李常要推辞，陆珈强硬塞给他了：“就按我说的做。等我将来买卖做起来了，你也别去码头当苦力了，没出息的，你跟着我干吧。”
就凭他的这腔正直和热血，还有那天夜里和谢谊配合的无懈可击，陆珈在拉扯谢谊的同时，也不能把他拉下。
李常心口起伏了几下，随后把铜板收了，重重点头：“好嘞！”

第17章 帮张大娘子打狗
翌日下晌，陆珈挎着竹篮过唐兴桥到上游来卖针线。
张家的裕丰号真是生意兴隆，进门的主顾看着倒像比昨日还要多了。
混在一群卖花卖糕点的姑娘们当中摆摊的时候，李常来了。
“打听到了，张家这个新铺子，主要是用来打开新的买卖的，因此多了不少抢过来的新主顾。像昨日你看到的贺家和卢家，从前都是跟前边儿‘鸿泰号’长期做买卖的。这小半个月里，张家已经定下了好几户地主籴入米粮，对外粜米的商船也联系上了两家。”
他大致描绘了一下商船的模样，然后就返身指着泊在水面上的众多货船中的其中两艘。
陆珈道：“这些新主顾也不是平空冒出来，都是这沙湾附近的，按理说他们原先应该也有籴米给别的粮行，怎么会这么快转道投向张家？”
“那是因为张家出了高价。像贺卢两家，市面上一两银子两石米，张家还加了一百铜钱，也就等于一千一百钱两石米。商人逐利，大伙见着他们给的钱多，自然就转道而来了。”
陆珈抱着胳膊，眯眼望着对面的裕丰号：“张家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你混进去，找机会仔细瞧瞧他们家的秤。”
李常果断应道：“得令！”
城里城外的年青小伙，大多都在码头帮工，成天往商贾周围扎堆，几个不会看秤？
张家高价买进，必定也要高价卖出才有赚头，码头上这么多粮行，如何人家大货船偏偏就选他们家？
只能是这一进一出之间有猫腻了。
在秤上做手脚，也太符合张旗两口子的德行。
李常走后，陆珈坐在小杌子上听姑娘们八卦衙门里新来了钦差一事，一面手脚不乱地也把半篮子荷包扇套什么的给卖完了。
前世出嫁前在陆府住了一年，陆府不会容忍一个千金小姐连女红都不会做。陆珈闲着也是闲着，倒是把手艺习出来了。做的不能说比京城那些从小到大做个不停的小姐强，放在这小小沙湾县却是很够看的。
姑娘们说到钦差的面没见着，倒是带过来的几位随从一个比一个英武俊俏，陆珈磕着南瓜子正听得津津有味，李常就恨恨地回来了。
“张家明面上只有一把秤，但我看过了，背地里还藏着一杆，而且那地秤底下却有好几个秤砣！那秤砣两个大的两个小的，他们伙计拿大的买进，小的卖出！”
陆珈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李常道：“那我们怎么着？咱们现在就去把他们的秤给翻出来？”
“不，用不着。”
陆珈嗑了颗瓜子儿，再分给他半把，然后望着前方的鸿泰粮行：“你把这件事，去传给洪泰号的伙计。记住，一定要传到位。”
……
何氏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生意真红火啊！
老天爷保佑，最终让他们赶上了这股风头，铺子开始到如今才过去大半个月，光是裕丰号就已经签进了几千石的粮食，货船也签上了，就等县里的地主们把米粮运送到铺，再安排上舱，几千两银子就可以入袋！
虽然损失了谢家那个铺子十分可惜，但如此下来，不用半年就可以填补上这两年下来的亏空，且张家又要成为沙湾码头响当当的富户，心里头多少也有点安慰了。
一想到自家的仓房很快就要堆满多到发霉的银子，何氏这几天两脚踩的比风火轮还快。
“贺大娘子，咱们张家做买卖您还不放心嘛，您去打听打听，在这沙湾县，哪家商号还能比咱们张家更实诚？”
贺家有上千亩的良田，而且他们家好几个亲戚也都是地主，可以说贺家是个有名有号的大主顾。
可惜他们一直都跟鸿泰号那边做买卖，连带着他们那帮亲戚也都被洪泰号拉过去了，何氏眼馋的要死。
这次趁着鸿泰号女当家的儿媳妇生孩子，连日不在铺子里，终于让她何氏把贺氏勾搭上了，这还能不使出浑身的劲把人留住？
贺大娘子拿着她开的单子道：“足足高出市价一百钱，张大娘子，你不亏吗？”
何氏拍着胸脯：“为了交您这个朋友，我让出一百钱的利，那也值啊！”
贺大娘子笑了下，放下单子：“那我例行要看看你们家的秤，你不会反对吧？”
何氏声色不动：“您随便看！来，我给您引路。”
说完才使了个眼色给伙计。
伙计们很快抬出来一杆足有小儿手臂粗的大秤，架到了柜台旁的秤架上。
贺大娘子回头从自家伙计的手上取来了一个秤砣，挂上秤之后，又让人抬来了一麻袋封好的粮食。
大称架起来之后，秤砣和粮食稳稳地挂在秤杆的两头。
“怎么样？大娘子，我们张家实诚吧？”
何氏得意地说道。“现在您也看到了，我们是公道商家，那这买卖我们是不是可以定下来了？”
贺大娘子点点头：“契书呢？……”
“让开！大伙快让开！”
就在何氏喜滋滋地让人拿来了契书的当口，门外突然传来了喧哗声，刚等她回头，门口就冲进来一只硕大的黑犬，随后几个手持棍棒的伙计，也一路叫嚷着冲着进来！
“这是条疯狗！快避开，别让它咬到了！”
突然而来的变故使得满堂人群立刻闪避到了两旁，而这样一来，那黑犬在追赶之下，更加畅通无阻地在店堂四处狂蹿起来。
架秤的旁边就是柜台，而那几个追赶进来的伙计看上来为了尽快的堵住它，正一个劲儿地把它轰着往柜台处走。
何氏大惊失色：“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不是鸿泰号的吗？闯我这里来干什么？！”
伙计中有一人回头：“刚才我们在追捕它的时候看它一下就闯进来，害怕伤到了人，就赶紧过来帮张大娘子你打狗！
“大娘子你快闪开！”
这伙计刚说完，柜台后哐啷一声，人狗混战之中，半截柜台倒下来了，一杆和旁边秤架上的长秤几乎一模一样的秤掉了下来！
“哟？这裕丰号怎么还有一模一样的两杆秤？”
何氏脸色大变！
箭步冲过去，只听又是哐啷啷几声，那翻倒的柜台顿时调了个个儿，从中又滚出来几个大小不一的秤砣！
“呀，不止有两杆秤，原来还有好几个秤砣！”
这声音不大，但架不住张家生意好啊！
满店堂都是人，有的是来籴粮的，有的是来粜粮的，大家天天跟算盘打交道，眼明手快的，还能认不出来这是什么？
当下不管籴粜哪一方，看到这两杆秤和几个秤砣，立刻都炸开锅了！
“好你个张家，背地里竟然给我们搞阴阳秤？！”

第18章 舅母送的锅太重了
“张大娘子！这就是你说的公道？！”
向来一张圆脸笑眯眯的贺大娘子此刻脸色阴沉，怒目质问起了何氏。
其实从商的人对这些门道心里都有数，自己倒卖给别人的时候，也不保证一定没使过这些手段。
但大家都是长期做买卖的，偶尔价钱压得狠了，多点少点都说得过去。
张家这样就做的太过分了，那背后的秤砣不止一个，竟有三四个，这是打算了两头吃啊！
正因为他们都是商人，处处精打细算，都想赚对方的钱，怎么能容忍张家用这种卑鄙的方式侵害他们的利益？
再者，张家眼下这是抢别人的生意，对待新主顾是这样的手段，这算是有诚意吗？这能不让人冒火吗？
“贺大娘子，你听我解释……”
“你还是别解释了！”
何氏急得满头是汗，还没等她一句话说，门外又传来了响亮的一道女声：
“你们张家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是原先在你们老爷子手里当过差的帐房，去年腊月你们连工钱都不结算给人家，听听他怎么说你们张家吧！”
随着声音落下，门口站定了几个人，打头的这位妇人四旬上下，微丰身材，头插金钗，身穿绸衫，有几个账房和掌柜模样的人跟随着，一身的精明强干。
何氏认清楚了他们，顿时愣住：“刘喜玉？！这关你们什么事，你跑我这来干什么！砸场子吗？！”
来的这位正是对面鸿泰号的东家，本来双方没什么交集，但是被何氏抢过来的贺大娘子正在当场，这明显双方就成了对头了！
鸿泰号的当家根本没搭理她，只让身边的帐房走出来。
那账房满肚子怨气：“张家自他们老爷子过世后，铺子里就开始用起了阴阳秤！你们家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差，那不是应该的吗？
“做事不地道，对下苛薄，对外奸诈，连我们这些老伙计的工钱都不给，害我一年到头连个过年钱都没拿到！一家子老小啃腌菜豆腐过年，你们良心何在？！
“买卖上你们也是能抠则抠，害得从前那些货船隔三差五回来理论！一出事你们就甩锅到我们头上，亏你们这么多人，还愿意跟她们做生意呢！”
账房这番话说出来，顿时响起了满店堂的嘘声。
贺大娘子脸都气歪了，她冲着何氏：“咱们的买卖，免谈了！我们走！”
她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的鸿泰号当家，脸上浮起丝尴尬，垂着头默不作声地走了。
店堂里的商贾也一哄而散，陆陆续续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门。
“哎，你们别走啊，先听我解释！那都是谣言，他们在诬陷！……”
可整个码头几百号粮行，谁非得留在他们裕丰号啊？何氏一顿忙活下来，一个都没能留住。
再一看鸿泰号那帮人，先前追狗的那帮伙计已经走了，倒是他们东家还留在门口，在离开之前冷哼着丢来一句：“活该！”
偌大个铺子顿时走了个一干二净，眨眼就剩下他们张家的人了。
何氏气得脸都青了！
颤着手指着门外：“给我去打听清楚！到底是谁跟我过不去？！再去把老爷给我请回来，快去！”
……
陆珈和李常坐在茶棚底下嗑完了半斤瓜子，先是看着贺大娘子灰头土脸的走过去，再又看着鸿泰号的人气势汹汹的离开，最后听见何氏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气得大叫，相互都给对方递上了一杯茶。
李常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好好当你们的奸商就得了，还顾着当长舌妇！整不死你。”
陆珈却一路盯着昂首挺胸离去的鸿泰号女当家的背影：“这个女当家有点手段。”
李常跟着看过去：“那当然，听说她生下一双龙凤胎之后就守寡了，夫家姓冯，她守着冯家留下来的一摊生意，那会儿一堆亲戚想吃绝户，各种明里暗里地逼迫她一个女子。可她愣是没失手，一力把家里两间铺子给扛起来了。
“这十多年里，不但两间铺子经营正常，去年还多开了一家。他们家论财力从前比不上张家，但因为口碑好，也积累了一批老主顾。
“可是这回何氏这么一搞，把贺家从她手上搞走了，连带着贺家好几个地主亲戚也走了，也是个大损失。”
陆珈望着不远处的鸿泰号，浅浅抿了一口茶。
商人逐利，贺家眼馋何氏这边利高，因此舍弃冯家而选了何氏，也是常情。
偏她马失前蹄，满心以为占了便宜，能比卖给冯家多赚点，结果何氏买卖还没开始就挖好了坑，这么一头栽下去，还是当着鸿泰号当家人的面，就很不体面了。
有鸿泰号当家人直接找上门去面对面对峙这个态势，贺大娘子肯定也拉不下这个脸再回头去找冯家，只能转头再找买家，临时把粮卖去别的商号。
陆珈把杯子放了，掏钱结了账，然后挎着篮子从裕丰号的门前经过。
路过时，她扭头看着店堂里，正好让何氏看了个正着。
何氏还在气头上，陡然一眼看到陆珈慢吞吞的走过去，跟屁股底下被针刺似的一下跳了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儿？——珈姐儿！你给我站住！”
何氏提着裙子就冲了出去。
陆珈就在裕丰号和鸿泰号之间的马路上等她：“舅母，你喊我有事？”
何氏咬着牙齿将她上下打量：“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跟鸿泰号勾结来害我？”
陆珈看着周围渐渐围观过来的人，慢条斯理道：“舅母这话好没道理，我只不过从这路过，这怎么还背锅了呢？”
“不是你还会是谁？！”何氏指着她的鼻子，“只有你们会跟我们张家过不去！”
陆珈慢慢扬高了声音：“这话就更没道理了，你们是我的舅舅舅母，就算要跟你过不去，也得你有得罪我们的地方吧？
“噢，我倒忘了，前阵子你们为了买仓房，擅自要把我许配给流氓混混，还因此害我落水生病。我们谢家可干不出来卖女儿的事，不得已跟舅舅舅母理论了一番，少不得让你们跌了一些面子。也难怪舅母强行给我扣锅了。
“但上次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孤儿寡母，连我母亲的娘家人都在下手欺负，不理论两句，这日子也过不下去呀。
“各位街坊，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家还干过这种事情？真亏他们下得去手！”
“就是！张家这两口子可真缺德！做买卖买卖不行，当亲戚亲戚不行！”
先前裕丰号出乱子的时候，街头不少人围观。眼下这波热潮还没下去，大伙陡然之间又听了这么一段，臭骂的声潮立刻高涨起来。
何氏恼羞成怒，撕破了喉咙喊道：“你住嘴！”
陆珈撩撩眼皮：“舅母好有趣，是你急慌慌的冲出来拦住我质问我，我不过回答你的话，你怎么又让我住嘴？
“我倒没想留，是你耽误了我去开铺子放租呢。
“也不知道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在背地里造谣诋毁我们谢家，害我铺子也无人问津。
“我谢珈放句话在这里，我们谢家从上到下干干净净，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堂堂正正做人，从无越礼之处。
“谣言止于智者。倘若有人觉得我谢家担不起这番话，我们就住张家隔壁，你放马过来，咱们摆出证据来当面对质。
“背地里嚼舌根，捡着我们孤儿寡母头顶泼脏水的那些狗东西，算不得人！我谢珈能让你们挨一次打，也能让你们挨第二次！”
少女语声朗朗，端底一副敢于天地论道的模样，李常混在人群里高声叫“好”，顿时拉起了一大片的喝彩声。
何氏指着陆珈，两只鼻孔几乎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陆珈朝她侧身：“噢，舅母，我当然不是骂你。
“虽然那天夜里我们为了见证舅舅打狗，把街坊们全都喊到家里来了，结果舅舅反而被狗打得鼻青脸肿，舅舅当着所有人的面丢了脸，舅舅舅母肯定气的要命。
“但毕竟你们已经借空了我谢家的家财，弄得我们现在过日子都成问题，看在我们掏心窝子待你们的份上，我想你们应该也不会无耻到这种程度，连自己亲姐姐的谣都要造的。”
她这一口一个的舅舅，一口一个的舅母，叫的真甜，可还不如直接几巴掌啪啪扇到何氏脸上呢！
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简直就是拿鞭子抽打在何氏的脸上，偏她还连插话都插不进去！
人群里围观的两个伙计看到这里，对视了一眼，立刻返回了身后的鸿泰号。
鸿泰号后院里，铺子的大当家正在训话：“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没人去告诉我，请你当大掌柜，你就是这么办事的吗？！”
妇人拍着桌子，一套青花瓷盏跳了起来。
底下人回话：“大当家息怒，这事我们也是才知道，原本前两日要去府上告知大当家，可是听说家中大娘子生产不顺利，担心惊扰了当家的，也就压着没说。
“没想到今日就有人把张家把柄送上门来，这不我就立马让人把大当家的给请了过来。”
“这把柄是什么人送上门来的？”
“咱们也不知，就是先前门口的伙计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说的正是张家有阴阳秤的事儿，我就让人问了个清楚，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倒是八九不离十。”
掌柜的说到这里，又朝当家的拱起了手：“还是大当家的有手段，在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借着打狗的名义冲了进去，果然抓了个正着，让那张大娘子无可抵赖！那见钱眼开的贺大娘子这回栽了个坑，也丢了个大脸。”
“大当家的！”
妇人正因为掌柜的这番话而凝眉深思，这时门外的伙计快步来了：“裕丰号的张大娘子又跟人闹起来了！”
大当家抬头：“闹什么了？”
“张大娘子方才抓住了张员外的外甥女，就是从京城回来的谢家的姑娘，一口咬定今日之事是这谢家姑娘背后弄鬼。
“结果那谢家姑娘竟然不是个吃素的，声不高气不喘的把张大娘子抢白了一顿，还拐着弯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当家的这时站了起来：“她一个当外甥女的，能骂当舅母的什么？”
“大当家的不知道，这张家夫妻竟然不做人，前阵子为了抢仓房，就暗中打算把这个水灵灵的外甥女强嫁给开油铺的李家，还害人家姑娘落水险些送了命。
“谢姑娘的母亲找到张家理论，这张大娘子就在背后造谣，编排了一些谢大娘子有的没的，可耻的很，外头人信以为真，以至于连累谢家一间赖以为生的铺子都租不出去！
“你说这谢姑娘可不得骂她嘛！”
大当家的顿了下，麻溜奔出门：“还有这事？”

第19章 老爷呢？！
在陆珈连番话语怼过去之后，张家的底细已经被扒的差不多了。
而李常趁势在人群中把张家干的那些破事儿抖落出来，人群当中有些是听说过外面的谣言的，也有些没听过。
那些听过了的恍然大悟，而那些没有听过这段的，相互之间赶紧打听，打听完了之后也加入了唾弃张家的行列。
何氏虽然早就不要脸了，但她一张嘴哪里顶得过这么多骂声？
便只能拿陆珈的口才，不停咒她尖酸刻薄，嫁不出去了。
鸿泰号的大当家出了店铺大门，一看马路那边厢已经围上了一大堆人，人群中心正是何氏和一个布衣少女。
她靠近了些，透过人群缝隙打量她们，何氏气急败坏，脸上横肉都气出来了。
但见这少女在何氏的咒骂声下，泰然自若，不卑不亢：“舅母家茹姐儿也到了议婚之龄，您还是积点口德吧，不然将来怕是也不好说亲呢。”
何氏说出来的句句话都被堵，一片叫好声中，女当家也不着痕迹地露出了赞赏的目光。
这时旁边的伙计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暗中指了指那边厢一个穿着短打布衫的小伙儿：“就是他！大当家的，先前来给我们递消息的，就是那人。”
大当家的目光闪亮，看回傲立在人群中的陆珈，浮出了一丝了然。
鸿泰号的人出现在人群中时，一点没忘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陆珈自然也看到了。
她换了只手挎篮子：“舅母要是没有别的什么吩咐，我就走了。”
说完她撇下何氏，走出了人群。
何氏咬牙望着她背影，从喉咙里撕扯出了咆哮：“老爷呢，老爷呢？！……”
李常追上陆珈，两人刚对了一个眼神，后方就传来了声音：“谢姑娘留步。”
陆珈转身，鸿泰号的女当家正朝她走过来。
“谢姑娘，我是鸿泰号的当家人，当年我与你外祖父也曾有过深交，老爷子一生行善积德，处事公正，我敬佩他的为人。
“早前我就听说过老爷子的外孙女从京城搬回来了，倒是今日才第一次见。
“看在与老爷子的交情份上，不知你可愿意上我那铺子里喝杯茶？”
陆珈从她目带微笑、却也不失精明的双眼，到她挺的笔直的身板，近距离打量了这位女当家一轮后，道了声“大当家的好”，然后道：“多谢大当家的盛情，只是我和这位李家兄弟正打算去下游码头开铺子放租，再者贵商号生意兴隆，我们去了恐怕多有打扰。”
刘大当家微笑道：“放租不急在这一时，喝杯茶也不影响。我们鸿泰号做事有规有矩，人人各司其职，打扰不了什么。
“——就让这位小兄弟也一起吧。”
陆珈看了眼李常，笑道：“大当家的盛请。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罢。”
……
陆珈二人已经在鸿泰号后院端起了茶杯，连番受气回来的何氏却不知道，她派去的人直到此时此刻还根本没见到张旗。
沙湾县衙的侧堂里，张旗浑身绷成了一张弓，正在战战兢兢面对钦差的问话。
张旗做梦都没有想到，钦差大人真的会接见他！
自从同知大人苏清说此番来的钦差到了潭州，第一个点名要来勘察的就是沙湾县，并且到了沙湾县的当天，就指明要亲自接见一批本地商贾后，他就天天跑来县衙外头等着拜见。
这可是京官啊！
这辈子他都没有接触过京城里来的贵人，关键还是负责督导和运的钦差大臣！这要是让他巴结，哦，要是让他给攀交上了，那他这一世的荣华富贵不就稳了吗？！
背靠京中贵人，还怕发不了大财？还怕成为不了这沙湾县一等一的大富商？！
贵人们手指缝里随便漏点油水出来，就够他们肥得流油了！
他必须争取到这个机会。
必须挤进被接见的商贾之列！
于是他托苏清塞去了好几罐茶叶，好几套瓷器，外加好几卷书画，以及还有好几百两银子。
可是这次好棘手，从前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苏清，这回竟然把东西接连都退回来了。
张旗慌啊，这世上还有人不爱钱的？京城里的贵人也要吃喝拉撒吧？
软磨硬泡了好几天，直到今日早上，苏清才悄悄从后门递了个信出来，让他赶紧拿上他们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留下的账册在前门等。
这下可把他给狂喜的！
他就说嘛。
有钱能使鬼推磨。怎么可能有人嫌银子烫手？
他满怀激动的走了进来，此时此刻站在小厅的下方，两腿还是软的。
也不知怎么，明明屋里头也就几个人，钦差坐在上首，县令方维率领衙门里的两名同知站立在他的左侧陪同，而他的身后只站着几位随从，可是一阵威压扑面而来，就好像面对的不是几个人，而是好几座泰山。
张旗完全不敢抬头，是以贵人们长什么模样，他都没有看清楚，所有的心神只够让他木讷地回答问题：
“……是，潭州府近几十年来，以湖湘米市闻名于天下，沙湾码头近年以来更是繁荣，虽然也不泛经营药材，铁器铺，油纸伞铺等买卖红火的商号，但近七成以上的商号都在经营米粮。
“货船方面，江西，江浙，岭南，各方来的都有。药材商几乎都为江西人，码头下游还建有江西会馆……”
把沙湾码头的近况回答了一遍，堂上又陷入安静，这就使得张旗打着颤的双脚更加明显了。
郭翊捧着杯子漫不经心的听完，然后轻抿了一口茶，说道：“知道了。先退下吧。”
张旗踟蹰着不肯离去，直到听闻堂上传来一声咳嗽，这才连忙鞠了个躬，退到门槛之下，依依不舍的出去了。
郭翊放了杯子，起身与县令道：“劳驾方大人相陪。今日商贾们送上来的这些账册，我先拿着看看。稍后再请方大人过来叙话。”
方维拱手：“下官随时听候差遣。”
目送衙门的人离去，郭翊也转了身，与做着布衣打扮的何渠对了个眼神，然后颇有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向了小偏厅的后堂。
一窗之隔的海棠树下，沈轻舟坐在竹榻上，正手持着卷宗凝思。

第20章 雪地里的包袱
竹榻前的方桌上摆好了饭菜。
郭翊把带回来的账册放在桌上，坐到沈轻舟对面：“话你都听到了吧？这张家据说是沙湾位居前列的富户，这是他们家近些年的账目，从他们籴米的来源和粜米的去向，多少可以看得出来这些年潭州耕地的变迁。”
沈轻舟把卷宗放置一旁，逐一地把账册打开翻了翻。“眼花缭乱，倒像是湘赣鄂遍地都很富余。还是看不出来潭州境内哪里贫穷。”
郭翊端起碗筷扒了两口饭：“我还在传见别的商贾，等汇总之后再看吧。实在不行咱们微服私访。”
差事沉重，饿得快，说着他就吃完了一碗饭。
却看沈轻舟还没动手，便指了指饭桌：“快吃吧，多香啊。”
今日县衙里配的菜是辣子炒肉丁，水煮鲢鱼，素炒藕尖。
每到秋天，潭州人会把当年的辣椒采摘下来，就着秋老虎的热度将其晒干，到了冬春季节，新一年的辣椒还未成熟时，就可以拿来调味。
辣子掩盖了猪肉和鱼的腥味，在这乍暖还寒的仲春时节，一桌香辣的菜式，无疑让人食指大动。
沈轻舟站起来：“你吃吧。”
何渠跟着他进屋：“公子，小的去备些不辣的吃食来。”
“不用。他们连涮过的锅都是辣的。”
何渠：……
下一瞬又听到：“你这两日，打听到了什么？”
何渠立时回神：“属下这两日走遍了整个沙湾县，也没有发现哪家有个姓陆并唤做陆珈的姑娘。”
沈轻舟站在窗户前，浓密的双睫半垂：“没有多问问？”
何渠挠着脑袋：“要不公子再多给出点线索？就凭一个名字，实在如同大海捞针。况且公子又再三交代，不得大肆声张，这样找起来就更难了。”
沈轻舟轻抚着飘到窗台上来的一片海棠花：“我只知道她有个养母在沙湾县，养母还有个儿子，母子俩过得很艰难。”
漫天的鹅毛大雪之下，从殷红雪地里捡起来的包袱中，有二百两银票，还有一封信。
信是一个叫李常的道士写的。说他的养母和弟弟已经死了，尸骨还存在道观里。
所以那天夜里她冒死逃出严家，拼死也要出城，一定是要回到潭州来给她的养母收拾遗骨吧？
“可是，整个县城日子艰难的人多了去了，这位姑娘的养母姓什么？叫什么？若能知道也好啊。”
何渠摊起了双手。
沈轻舟转过身来，余光看到旁边书案上的纸和笔，走过去，提笔沾墨画了幅小像。
即使只是聊聊几笔，也能看出画上女子的神韵出尘脱俗，容貌也是绝佳。
原来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陆姑娘，竟然长得这样好。
这样出众的面容，在这样小小的县城里，确实也算特点了。
“你去找找城中姓李的道士，然后再拿着这画像去打听。”
“轻舟！”
郭翊与领命出来的何渠擦身而过，走进门来：“方县令又传了两个商贾前来，你要不要出去听听？”
……
刘大当家招待的是六安瓜片。
很给面子了。
陆珈认真品了几口。
刘喜玉抬起头来，目光细细地在她身上浮动。
“谢姑娘的铺子，要租什么价？”
陆珈捧盏：“我只打算租出来半年，考虑到咱们码头上都是做大买卖的，恐怕不太愿意短租，故而每个月十两银子则够。”
刘喜玉放了杯子：“我正好缺个临时放米粮的地方，谢姑娘的铺子，索性租给我。我按市面价付账，给你每个月十五两银。”
说到这里，她微微带笑地朝李常的方向略略偏了偏。
陆珈心似明镜，淡然一笑：“大当家的爽快人。不过，比起您租我的铺子，我更愿意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到大当家的鸿泰号当个学徒。”
刘喜玉顿住：“学徒？”
“正是。”陆珈点头，“我想跟大当家的学点谋生的本事，望您不要嫌弃。”
这才是陆珈在何氏面前露面的目的。
跟何氏闹那么一遭，当众戳破了她造的谣言，接下来铺子租出去已经不成问题了。
何氏已经把他们谢家恨得牙痒痒，只不过最近生意太忙顾不上他们这边。
在痛失贺家这单大生意，同时又让那么多人抓到了现行的当口，她正憋着满肚子气没法出，突然看到陆珈，怎么可能会不抓过来撒火？
何氏心思很好拿捏。
李常把消息递给了鸿泰号之后，刘喜玉自然也会想要打听传送消息的人。
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与何氏起冲突的陆珈，又发现了李常，她会怎么做？
这刘喜玉，是个凭借一己之力拉扯大了一双儿女，还守住了丈夫家业，并将之发扬光大的强悍女子。
没有几分精明，她断断做不到如今这样。
即便她知道陆珈与张家不对付，两家也是亲戚，她刘喜玉又怎么会乐意出来趟这趟浑水？
她会领了陆珈的好意，但也会想要尽快的还掉这个人情，而绝不会想和陆珈保持长久的牵扯。
提出租铺子，就是还人情的方式。
租完之后，也就两清了。
可陆珈之所以要把铺子租出去，却是想在半年之后自己开铺经营，既然是要接受她还的人情，那比起租铺子，陆珈当然想要更有价值的东西。
能在鸿泰号待上半年，那不比她自己去摸索发财之路要强的多？
刘喜玉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漫不经心地把六安瓜片放了下来：“可我们鸿泰号，从来没有收过女学徒。”
陆珈笑了下：“在咱们沙湾县，大当家的可一点都不输男人，这回何不也破破例呢？”
刘喜玉望着她：“我们铺子里，有掌柜，有帐房，还有搬运的伙计。当掌柜要懂得谈买卖拉生意，帐房要能写会算，伙计是要干重活的。你能做哪一行呢？”
“据我所知，除了这几行以外，一般粮行里还有负责收粮的伙计。我读过书，会写字，也会算术，或许当不了帐房，帮大当家的收收粮，跑跑腿，倒是不成问题。”
陆珈说到这里，又笑一下：“大当家的今日也看到了，家母带着我们姐弟度日艰难，还请大当家的关照则个。”
彼此都是通透人，有些话用不着太明白，但也用不着拐弯抹角。
刘喜玉也是守寡多年，个中辛酸她怎会不知？
沉思片刻，她说道：“如果你就这点要求，我也没有不应之理。
“但我丑话得说在前头，既然是当学徒，就得按学徒的规矩来。
“一不能做有损于我鸿泰号利益之事，二不能有任何矫情之举。你若仗着自己是女子，拈轻怕重，我也是不能容忍的。”
“大当家的放心。”陆珈应声，“我谢珈既为鸿泰号的学徒，定然一切按照鸿泰号的规矩来。”
刘喜玉点头：“明日一早，你来柜上找我。”
……
郭翊连日接见商贾，沈轻舟自然也隔着屋墙陪同。
如果从郭翊此番的本职来评估，那他的差事办的十分顺利。因为潭州水运最值得关注的就是码头搬迁一事，而此事从头至尾都没有露出任何风波。
他们真正要查的是严颂在潭州水运上的把柄。
潭州辖内几个码头已经名闻天下，码头上米市繁荣，商贾们拿来的账册十分够瞧，按理说这是块富庶之地，百姓安居乐业，绝不存在饿肚子的情况发生。
但实际上，陆珈留下来的包袱里，李道士的信件显示，沙湾那些年饿死的人不在少数。在这一带繁荣的码头背后，每年都有因为青黄不接而病死或饿死的百姓。
陆珈的养母和弟弟，最终一个病死，一个饿死。
从李道士说的时间往前推，眼下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开始有饥荒了。
反过来可以这样说，至今为止，不管是商贾们递上来的账册也好，县衙的卷宗也好，通通都没有人说到这点。
潭州府粮食的确丰产，不然绝不会有这么多粮食粜出去。
可是丰产的同时，为何又闹出了饥荒？
“眼下我们也只是推测，并没有真正看到有饿死的百姓。这消息有误也说不准。”
郭翊喝了口茶，润了润嘶哑的嗓子。
他们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暗查严家，但他也没有想到沈轻舟此番竟然会盯住潭州这块地方下手。
严家盘踞朝堂几十年，可查的地方多了去了。
在此之前，潭州水运——尤其是沙湾米市，从来都没有进入过他们的视野。
沈轻舟未表态，却是拿着手上一份卷宗出神。
郭翊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这上面说，那日你见过的张旗，他有个姐姐，原先在京城住过。”
郭翊：“那又如何？”
沈轻舟默了一会儿，把卷宗合了：“算了，不关你的事。”
郭翊：……
“公子。”
何渠在门外轻叩着房门，带着些许匆忙之色。
郭翊知趣地退去。
何渠快步走入：“公子！有线索了！下游码头附近有个熙春街，街上就住着一户姓李的道士。
“巧的是，那个叫做张旗的，和他从京城回来的姐姐一家，都住在那条街。
“属下打听到，张旗的姐姐还真的有个女儿。”
沈轻舟闻言抬起头，稍顿后站起身：
“带路。”

第21章 都是她害的！（求月票）
诚如陆珈所料，裕丰号与何氏相继出丑之后，谣言就销声匿迹了。
翌日一大早，陆珈与秋娘开了铺子，先是来了几个人，试探着问价，随后来问价的越来越多，陆珈也不磨唧，挑了个说话爽利的，定金一交，就拍板了。
租客是租这铺子卖莲子的，莲子是季节性杂粮，再说沙湾县的莲子卖的很俏，短租也合适。
家里从此有了入账，自然是欢喜的，但秋娘听说陆珈还真的要去鸿泰号当学徒，不免担忧：“丫头，你当真不打算回京城了？
“不说别的，你也满十五了，你不回去，这婚事可如何是好？小小沙湾县，可没有能配得上你的人。”
再说既已知陆珈的身份，秋娘也不敢做主。
陆珈浑然不以为意：“您别担心，婚事什么的，我自己就可以做主。”
什么叫配得上？配不上？
前世嫁得人家门第还不够高？那又怎样？一入候门深似海，光是回想起严家从上到下那么多正室侧室嫡庶几代人，脑袋就够疼了。
秋娘又问：“那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呀？”
她真是既想她回去又怕她回去。想她回去，是因为张家怀着豺狼之心，日后搞不好还会招来李二那样的人。不想她回去，则是从五岁开始一手带大的女儿，一想到要离开自己，心里又如割肉似的疼。
“放心吧。就算回去，至少也得一年之后才回。”
陆珈不假思索地回答。
前世她代替陆璎嫁到严家，正是一年之后。
陆珈傻呀？这个时候跑回去？
反正这个时候蒋氏也没找着她，她为什么不等蒋氏找不到任何办法摆脱严家的求亲、只能把陆璎送上花轿嫁给严渠那个死变态，一切板上钉钉再出现？
秋娘不知内情，总觉得这样会耽误了陆珈，但看她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便也不劝了。
这姑娘可比自己有主意，要不是隔壁李道士的媳妇儿日前见到自己后说起张家的事，秋娘还不知道何氏竟然还在背后那般编排自己，更不知道女儿为免让自己难过，闷不吭声就跟李常把事情摆平了。
想到这里她对张家早就寒下了的心情又往冰窟里深入了一层。
有着血缘的娘家人只会算计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女却处处维护这个家，这个母亲，可见，生的亲真不如养的亲！
一墙之隔的谢谊打了个喷嚏：“谁骂我？”
陆珈道：“你少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的问话。”
谢谊叹气：“我哪知道我能干什么？我除了会认字写字，打个算盘，除此之外啥也没碰过呀。要不，我跟隔壁李叔学吹唢呐？当道士去？”
陆珈一巴掌扇他后脑勺：“这天下都让道士给坐了，你还当道士！让阿娘好好给你找个好帐房先生，学学做帐。”
铺子能收租了，谢谊的前程也该谋划起来了。
虽然陆珈觉得当今这世道，更是需要多些正直之士入主朝堂对抗奸佞，可秋娘既然有担忧，那就先学学做账吧。
先守住家里这铺子也行。
家里安排妥当，陆珈翌日就到了鸿泰号。
沙湾米市依靠粮食为生的有粮行、仓栈、加工谷米的碓房和零售为主的米店。
其中粮行的又分三种，一是专门售卖谷米，居中经营，这是地道的粮行，称为“坐色”；
二是除了谷米，还卖棉花、南杂、土果等，称为“带色”；
三是只经营杂粮和棉花的“西色”，做西色的通常是江西人，集中在沙湾下游的万寿宫。
鸿泰号自然属于“坐色”。
米市的坐色也不全是有能力单独经营的，除了像张家和刘喜玉这样的大商号，更多的是众人合伙集中经营的商号。
这也就更显出了刘喜玉做为一个女商人的强干。
陆珈由刘喜玉指给她的收粮师父陈泉带领着了解了粮行的章程，就开始学习收粮。
收粮可不只是看看秤而已，粮食成色，饱满度，匀不匀净，都是要评估的。有些奸诈的地主会往谷子里掺砂，砂子会从缝隙里漏到底部，表面是看不出来的，这时就需要捣腾一番。
陈泉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媳妇给他生了一堆孩子，光是喂养一帮小崽子就愁白了他的头发。
收粮也是有抽成的，陈泉成日卯足劲地干活，赚抽成都赚不过来，哪里会想到当家的竟会塞给他一个女娃儿？
见面这日他对着陆珈呆看了半晌，埋头就去忙他的活计了。
后来一连好几天，陆珈都没见他吭过声，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这可怜劲儿！
陆珈也不说破，该干啥干啥。
这日下晌，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临近天黑了陈泉还要上城郊的花石去看粮，想来是觉得带上陆珈不方便，就把手头一沓粮单塞给她：“你不是识字嘛？这是今儿收的粮，每一户成色如何我都勾好了，你回去把这些捋出来，整成一张单子，明儿交给库房。”
许是第一次交给她任务，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又补了一句：“不许误事。”
陆珈当然不能误事啊，别说误了他的事，回头他的被扣工钱，只说那日刘喜玉都说过了，犯了事也是一样照章办事的，她怎么能毁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
她把这单子卷成一筒，回家去。
何氏坐在裕丰号里，一路看着陆珈从鸿泰号出来，又从眼皮底下走过去，一双眼珠子都快瞪穿了！
这个死丫头，不但是捣乱了她的生意，竟然还与鸿泰号勾结在一起！
沙湾码头多的是外地人，除了本地的粮贩子，还有附近各州县来的，那日裕丰号吃了那么个大亏，过后着实冷清了一阵子，直到最近几日来了波新商船靠岸，她这边才算逐渐有了起色，可到底是伤筋动骨了！
本来她可指着来个开门红的，结果开张到现在才够保本！
都是谢家这死丫头害的，都是她害的！
她砰的拍响了桌子：“来人！”
家丁立马过来。
何氏看着渐渐笼下的暮色：“上街找几个人，跟上那贱人！”

第22章 公子贵姓？
秋娘本来就是商户出身，开铺的大致章程她还是知道的，她打算着将来陆珈开铺之后，就帮着女儿管管账目。
所以原本是揽着刷伞骨的活儿回家做，如今却是直接在伞铺里上工，这样看看人家行事，顺道温习温习那些丢下来的功夫。
她又为谢谊找到了从前给张老爷子管过帐的老帐房先生当师傅，如今谢谊便和这位老帐房在另一家粮行里帮工。
最近一家三口都在外头忙活，陆珈回去的早，于是要承担买菜的职责。
从鸿泰号到下游，沿途满满都是行人，也有附近郊县来的贩卖土产和蔬菜的商贩。
陆珈买了菜，拐进熙春街，人明显就少了。
半轮夕阳迎面照过来，没一会儿就落下了远处的山峦，暮色笼罩了大地。
走着走着，陆珈往后头看了两眼，就不觉加快了脚步。
她在严府五年，过门的当天夜里就遭受了严渠的毒打。此后满门上下都知道她这个流落在乡野多年的陆家小姐，果然不配得这位三公子的欢心，从而开启了她水深火热的日子。
严家针对她，一是因为有蒋氏母女在背后作祟，二是陆阶对严家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言听计从。
一旦严家父子在朝堂上感觉到不适，深宅之中的陆珈自然就成为了内宅女人们的靶子。
嫁进严家的前半年，陆珈几次面临生死。她从处处碰壁，终于学会了自我保护。
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五年里她也还是机敏地躲过了许多伤害，让自己完好地活到了五年之后，也为自己积攒了逃跑的资本。
如果不是她迫切地想要利用严家办丧事的机会逃走，那天夜里她也不会故意挨严渠的打，落下那身伤。
所以，陆珈对于危机来临，怎么会失去警惕呢？
几个人的脚步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跟了一段，陆珈立刻就警觉起来。
到了一堆砖石旁侧，她飞快捡了块砖头，然后转身：“你们想干什么？！”
四个蹑手蹑脚跟在她后头的混混瞬间止步，相互对了个眼色之后又朝她走过来。
“小娘们还挺凶？哥几个，咱们一块上！”
说罢，他们真就堵了过来。
仅靠一块砖头，怎么干得过他们？
好汉不吃眼前亏呀！
陆珈举着砖头朝他们一砸，然后趁他们阻挡的当口拔腿就往前跑！一面跑着，一面大喊起了“救命”！
……
马车停在挂着大锁的谢家门前。
何渠呆望了门锁半晌，扭头朝着车厢里的沈轻舟道：“公子，要不我再往左右街坊处打听看看？”
沈轻舟的眼神深得像江水。
“不用。”
如果没有那个雪夜，他和陆珈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而即便是在六年之后的雪夜有过交集，他们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他只是想知道陆珈到底在不在沙湾，并没有打算过一定和她碰面。
毕竟，解释起来也麻烦。
“公子，你执意寻找这位陆姑娘，究竟是有何要事？”
何渠实在是不明白。
沈轻舟的眼底游动着幽光。
当陆珈选择和蒋氏同归于尽，她玉石俱焚的举动同时也为沈轻舟带来了逃离的机会，他躲过了追杀。
打开包袱之后，沈轻舟才知道她那么拼命的想要逃出严家是为什么。
没有陆珈，他就逃不出严家人的刀剑。
她的遗愿，沈轻舟认为自己是有责任替她完成的。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几天之后他也死了，根本没有来得及完成对她的许诺。
但他也是幸运的，他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醒来，曾暗中集结起来的一帮对抗严家的力量还在。
前世他们从严颂直接入手，查他的罪证，上奏弹劾，结果都被严家父子一一化解。
这一世，他想换条路试试。
此时严颂提出了改革天下水运。潭州也是水运重镇，养病的那些日子，沈轻舟从潭州水运的卷宗里，发现了潭州的繁荣与李道士信中沙湾的饥荒极其不符合。
所以来潭州，当然是来干正事的。
可是他与陆珈前世毕竟并肩作战过一场，以他的身份，顺道拉扯一把如今的陆珈，占据不了多少功夫。
可是在拉扯她之前，也得先找到她，不是吗？
“再等等。实在等不到人，再撤。”
他靠上枕头，闭上了眼睛。
何渠担忧：“可是公子，你今日才进食了一些稀粥，您身子还未大好呢。”
沈轻舟一想也是。
“你去买两个包子来。”
包子应该不辣。
何渠麻溜地跑走了。
沈轻舟重新闭上双眼，刚打算调整个舒服的姿势，等待着谢家开门，一声尖锐的求救声，便像针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救命！”
又是个女人……
沈轻舟下意识地睁开眼，一只手开车门，另一只手扶着车框，双手用力的同时，他人已经下了地。
陆珈知道只要跑出这条街就安全了。
可这几个混混毕竟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在她逃出十来步的时候，就已经追上了她。
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民居，到底他们也不敢做的太大胆，四个人把她堵在中央，一个人负责放哨，两个人堵着前后两边，剩下的人不由分说揪住陆珈的胳膊。
论打架，陆珈什么也不会。
但她会拼命啊！
那混混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一口就咬下去。混混吃疼，抓她的头发，扇她的巴掌，她就是不松口。
旁边几个上来帮忙，几只手一起把她按扒在地。
沈轻舟喘息着赶到时，只见几个人正合伙欺负着一个纤弱少女，那少女脸趴在地，双手反剪，已经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他喘息着上前，逮住其中一个，再将这人横扫向其他三人。
顿时，一片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四个人纷纷瘫倒在地。
陆珈甚至都已经在想着被抓之后怎么留下线索让谢谊来找自己了，没想到突然救星就来了！
她都来不及爬起身，就扭头看去，只见那几个人满地找路地跑了，另有一人脸色苍白地站在路中间，脸色阴冷地盯着他们背影。
看他对着自己的这半边脸，已经能看出来长得还挺俊俏，是个俊公子！
陆珈赶紧爬起来：“多谢公子相救。”
沈轻舟本就有体弱之症，自昏迷苏醒之后，还从未有过如此操劳的时刻。
正要就地坐下歇歇，听到声音就把目光调到了陆珈脸上。
这一看，他定住了。
陆珈迟疑：“敢问公子，您贵姓？”
这俊俏公子脑袋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话刚出口，便见他身子一晃，竟然直挺挺地往前栽来，然后扑通一下倒在了她的脚下！
……

第23章 可惜太能吃了
沈轻舟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猝不及防撞见陆珈。
他更加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每次遇到这个女人，她都是这么一副一言难尽的狼狈模样。
即使这张脸属于六年之前前，即使她此刻头发也散了，脸上有巴掌印，还沾着大半张脸的泥污，但她那随时等着拼命的眼神，也让人一眼就认出她来。
当食物的香气涌入鼻腔，沈轻舟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顶粗棉布织就的帐子。光线很昏暗，光源位于他左侧的某一点。
沈轻舟转过头，一张放大了的少年的脸映入眼帘，看到睁着眼睛的自己，少年哇呀一声弹开了！
“姐！姐！他醒了！”
沈轻舟撑着床板坐起来，这眨眼之间少年已经出去了，屋子不大，也很简陋，除了他正躺着的这张床，余则只有靠墙摞起的两只木箱，一个衣橱。窗下有张桌子，上方点着一盏油灯。
“醒了就醒了，嚷嚷什么？”
门外少女的声音渐行渐进，随后门开了，端着个托盘的陆珈走进来，第三次见面，好歹她已经洗过脸了，也重新梳了头。
沈轻舟长舒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后，掀被下地。
陆珈走过来，弯腰撑膝，打量起他。
沈轻舟被迫把身子往后仰了仰，木着脸着：“瞅什么？”
陆珈毫不受他干扰，来回看了他两轮后，咧嘴笑道：“脾气还挺臭。”
沈轻舟无语。
“饿了吧？我给你做了饭。”陆珈招呼谢谊搬了张小方凳过来，“大夫说你气血两虚，是饿的。看你穿的这衣裳，按说不缺钱呀，怎么连饭都没吃上？”
说完她打发谢谊：“去烧壶开水，沏口热茶来。”
沈轻舟低头看着身上为了低调起见，三两银子买过来的绸衫，再看看他身上的粗布衣裳，理解了他口中的“不缺钱”。
但他说：“我不吃辣。”
“没给你放辣椒。”陆珈把饭菜搬过来，“你当我傻呀？看你这病的不轻的样子，肯定大夫交代过不能吃辛辣。
“喏。”
她把一碗投了肉沫的粳米粥推过来，又把一碗蒸鸡蛋羹，一碟豆豉蒸咸鱼摆好在他面前。
“家里就这些，你凑合着吃。”
沈轻舟并不挑食，眼前的食物已经很让他有食欲了。
不能吃辣纯粹是因为父亲沈博在外挂帅，他和母亲虽然在京受尽了优待，但却没有行动自由。他未曾出过长江以北，自然也未曾接触过这些霸道的口味。
但是她说他“病得不轻”……
他撩了撩眼皮，端起了碗：“我的病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好。”
京城里的传言自有几分真，他从小就有体弱之症，但也直到两年后才知道，原来他的病并不是天生的。
不过是有人不想让他爹在边关呆得太顺利，正如上个月他好端端地就突然落水，一切都因为身为沈太尉“独子”的他，是个靶子而已。
醒来之后，他就把吃了十多年的补身药丸给停了，有些事情，等他回去之后还得好好处理处理。
不知不觉粥碗见了底，他迟疑的放下了。
陆珈连忙有眼色的给他添满，然后好奇地坐在旁边：“你就因为不吃辣，所以把自己饿成这样？你家人呢？他们不管你？”
先前看到他二话不说，趴倒在自己的脚面上时，她还以为他是被自己那副模样给吓的！
于是陆珈拔腿回家喊人，正好遇到刚刚回到家的谢谊，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扛了回来。
结果大夫说，竟然是因为病弱加上饿肚子给饿的！
这家伙！这可不是才饿一两天的事儿啊，有家有室的可做不到这地步。
沈轻舟手捧的粥碗停在嘴边。
半晌，他缓缓啜了一口：“我没家人。”
原来是个孤儿！
陆珈惊讶且同情。
再看看他苍白的脸庞，英挺但算不上强壮的身子，又问道：“那你是做什么行当的？”
沈轻舟漫不经心地晃动着碗里的稀粥：“无业。过一天算一天。有时候帮人打打架，赚点钱填肚子。”
陆珈默然。遂问：“赚的多吗？”
“还行。”
陆珈：“哦。”
然后盯着地下想起心思来。
沈轻舟瞥眼瞅着她，跟印象中的她做对比。
她应该满了十五岁，比前世逃亡的她看上去丰润很多。
这谢家看着是穷，先前的少年也是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但她的衣服上不但没有补丁，而且肌肤红润，发丝油亮，精气神十足，看来谢家对这个养女的确是很疼爱的。
这丫头当初拼死也要逃出严家给养母收拾遗骨，可见也很有良心。
喝完粥，他抬头：“有米饭吗？这粥水太稀，不太顶饱。”
陆珈回神：“有！”
她扭转身子朝外喊道：“饭甑里还有剩饭，谊哥儿快装两碗饭来！”
得到回应后，她又看向正泰然自若地吃着咸鱼和鸡蛋的沈轻舟，胸膛一颗心就像挂错了秤砣一样，反复地摇摆起来。
经过了今日之事，她深深感到身边有个会打架的人该有多好，可惜他也太能吃，自己能不能养活他，实在是个问题。
更别说供了他吃喝，还要付工钱。
秋娘很快把米饭送过来，还捎来了几个桐叶粑粑，她说谢谊再烧开水了，很快就能喝上热茶。
然后又问候了沈轻舟几句，出去给他煎药。
陆珈给他装了饭，又心神不定地坐了片刻，还是决定打听打听：“像打今天这样的几个人，你通常收多少钱？”
他今日打人那手功夫的确是厉害的。要是收费不贵，她就按次雇佣。吃喝让他自理。
沈轻舟琢磨着：“十两银子。”
她盘问这么多，怕不是想给他酬劳。
凭陆珈的家境，自然是给不起十两银子的。
她懒洋洋哦了一声。
沈轻舟慢条斯理加了一句：“你们自然不必给，招待我饭食，又给我请了大夫，就当抵消了。”
自己本来就是来还她前世的人情的，今日也是凑巧，竟路见不平给她解了个围。如果他什么都不提，恐怕她也不会答应，搞不好还会起疑，日后再给她帮助，十有八九也不会接受。
沈轻舟还有自己的路要走，并不想花费过多的精力在前世的纠葛之上。
她若想给酬劳，那就按要给酬劳的方式谈。
这丫头懂得知恩图报，一顿饭就能抵十两银子，她会有愧于心，记住自己这个恩人。
回头他再来登门，便定然不会受到排斥，也不会被疑心来历和动机。
即使知道她和严家不是一路人，可她到底是陆阶的女儿，基于彼此的立场，他们之间本来不该有过多的交集。
“一顿饭就可以抵消酬劳？”
他话音落下后，陆珈双眼倏地亮了。
“太好了！”
她激动到抚掌，接而气势腾腾地起来：“那我再请你吃顿饭，你再帮我去打个人，可好？”
等着她绞尽脑汁涌泉相报的沈轻舟：……

第24章 我管你三天饱饭！
前世陆珈在沈轻舟心里就是个豁得出去的女子。
没有人告诉他，原来她还是个雁过拔毛的性子。
合着刚才她不是在思虑着何以为报，而是想着怎么才能从他身上占多点便宜？
他深吸气，别开脸：“打什么人？”
算了，何必跟她计较？
早就知道她不是盏省油的灯。
既然是要还她人情，那给她做回打手也没什么不可以。
“沙湾县同知贺清。”
沈轻舟呛了一口，口水险些从鼻子里喷出来：“沙湾县同知？”
“没错！”陆珈冷哂。“当然了，也不是真叫你下手打人，但总归是要请你帮忙。”
贺清常年跟张旗混在一起，已经成了张家狐假虎威的恃仗。今日打陆珈的那些人，她知道是谁请的，除了何氏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一定要有的话，那就必然是张旗。
张家敢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县衙里有人。只要贺清不帮张家了，张旗夫妻自然就没那个胆子敢肆无忌惮地作恶了。
从张家结怨到现在，没有哪一桩事情不是他们张家理亏，不是他们手伸太长贪婪无度。
若是他们能把谢家给吃了，陆珈都敢保证他们能把谢家所有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而陆珈不过是反抗了几次，他们就敢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这回若不来把大的，张家也要不知天高地厚了。
再者，她既是奔着占码头做买卖去的，这些首尾怎么着也得处理干净。
现在她是光脚不穿鞋的，等也穿上了鞋，反而放不开手脚了。
沈轻舟默了下：“为什么？”
他被掩郭翊掩护着住在衙门里，平日无人敢进院子相扰，他过得很清静。但外头的事他分毫没错过，这个贺清曾跟着县令方维出现过几次，听谈吐，就是个普通文人。
这种清贫文人贪图点小财很是常见，属于小奸，不算大恶，却不知他如何又惹到这个了罗刹？
“今日那些人，莫不是这贺清唆使的？”他目前只能联系到这个。因为以她锱铢必较的性子，今儿吃的这个亏，绝不可能被她揭过不提。
“不是他，但也差不多。”陆珈没打算跟个才认识的陌生人说那么多，“总之你就说，你能不能做吧？”
做当然能做。但沈轻舟并不是真的江湖浪人，事关县衙官员，他总要先把事情弄清楚。“到底也算朝廷命官，你要不说清楚，我也冒不起这个险。”
陆珈想了想，倒是也没为难他。只说道：“这事我还得计议两日。你先回去等消息，等我合计好了，再找你来。”
说到这里她加重了语气：“只要你给我办成这事，放心，我管足你三日的饭。而且不吃稀的，全给你吃干饭！”
沈轻舟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表示下受宠若惊？
但他仍然点了头：“也行。”
正好这两日他也让何渠去打听打听她的境况，贺清那边的底也摸一摸。
既然此事如此困扰着她，那若能一次替她了结，反倒给沈轻舟省事了了。
此后他就将一心一意去办他的要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那你住哪儿？”陆珈喝了口水，问道，“我该上哪儿去找你？”
沈轻舟道：“我四海为家，三日之内，我自来寻你便是。”
“那你可不许食言。”
陆珈恨不得他立下誓约。
她太知道想要再找个这么样能一拳两脚就干翻四个人的打手有多难得了，而且他那还是饿着肚子出手的，要是给他吃饱了饭，养好了精神，那不得平地发威干翻一大片？
当然，他要是想讲讲价，让她管五天饭，七天饭，也是可以的。
沈轻舟看着眼巴巴瞧着自己的她，内心叹了口气，“有纸笔吗？”
陆珈顺手扯过来几张粗纸和笔墨。
沈轻舟提笔沾墨，写下两行字：“秦舟保证，三日之内定当登门。”
又落了款，写了日期。
陆珈折转着脖子看他写完，喜出望外：“这样就好了。”又道：“你字写的不错，读过书？”
沈轻舟瞥她：“年少失怙，这不跑江湖嘛，也得习几个字混饭吃。”
有道理。
陆珈把纸小心翼翼地折了，随后谢谊端着热茶来了，她又殷勤地接了托盘，递到沈轻舟跟前来：“这是我弟弟的屋子，你要是没处去，这里可以借给你住一宿。
“但我和家母终属妇道人家，故而中门是得落锁的。回头有什么事情，你喊谊哥儿便是。”
沈轻舟岂能住下来？
他站起身：“叨扰许久，我这就要告辞了。”
陆珈挽留：“家母还在替你煎药。喝完再走不迟。”
便是相信陆珈待自己绝不会有恶意，可沈轻舟的“病”非同寻常，外头的药，自然也不能乱吃。
“还有雇主等着我去砍人，不能耽搁了，否则接下来我吃饭都要成问题。”
说完他走出门口，左右环顾一番，便找准大门走了出去。
陆珈失语了一阵，追随来到门下，见他长腿一迈，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不由咕哝了两句：“真是脾气臭，能吃，还古里古怪。”
不过管他性情如何呢？
只要他会打架就行了！
……
何渠买包子回来，他们公子就丢了！
急得他沿着这熙春街里里外外跑了不知多少轮，谢家门前也暗觑了好久，也没看到任何动静。
偏生沈轻舟早就交代过这趟出来须得极力隐藏形迹，他又不能大肆声张。
眼看着夜色渐深，他正打算回衙门把同行来的兄弟们都叫出来找人，街那头就走出来一个人，一看正是丢失了半天的沈轻舟！
“公子！”
何渠一颗心都快迸出来了。
沈轻舟大步走近，不由分说上了马车：“回衙门。”
何渠麻溜答应，一面把还捂在胸前的纸包拿给他：“给，包子。”
沈轻舟抬眉瞅了一眼，还了回去：“不吃。吃饱了。”
“吃饱了？”何渠在车头惊呼，“在哪吃的？”他们公子向来谨慎，轻易不在外面吃东西。
沈轻舟慵懒地靠在枕头上：“故人做的。”

第25章 狗咬狗
送走秦舟之后，陆珈就开始整理起陈泉留给她的任务。
秋娘端来了亲手搓的汤圆，坐在旁边默视她片刻，而后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一墙之隔的张家此时也灯火通明，富户就是富户，即使夜深了，也不会在乎这点灯油钱。
可是眼下这明晃晃的灯光，却如刀子般一下下绞割着秋娘的心肠。
“阿娘。”谢谊走了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他也咬起了牙根：“阿娘，这张家太可恨了！您还要我们当他们是亲戚，是舅舅吗？”
今日如果不是恰好为秦舟所救，陆珈当吃个多大的亏？
而谁又知道张家打发那些人来抓陆珈，究竟怀着什么心思？
“当然不用了。”秋娘咬牙道，“自从你外祖父死后，我们不就已经跟他们斩断亲情了吗？”
说着她掉头往屋里走：“你跟我来。”
等到前后脚进了房，秋娘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磨出了毛边的簿子：“这两日你想办法，把这个夹到张家长房抄录给二房三房的帐册里去！”
谢谊疑惑地接了簿子，看了两眼后讶道：“是张家库房的册簿？您怎么会有这个？”
“别问那么多，去办就是。”
秋娘恨恨咬牙。
老爷子没养出个好儿子，对女儿却还是信赖的。
秋娘在病床前侍候汤药时，被他时常喊到跟前抄录帐目。
交给谢谊的簿子，当然是假的，但也有大部分是真的。
老爷子临终前，给他们姐弟分了家，长房接下大部份家产，二房三房各有其一。同时他也以侍奉汤药有功劳为名，让女儿分到了一份。数量不多，也是老父亲的一番心意。
而正是因为在侍奉汤药时抄过许多次张家的账目，秋娘对张家的家底不说了如指掌，大宗的地产田产这些总是有数的。对他们记账的方式也是熟悉的很。
再说她嫁人之后为夫家掌家理财的方式和习惯，也都是从张家带过去的。她造出来的账簿便多少有几分真了。
老爷子过世后，分家不分产，家里生意由张旗统一打理。
可何氏是个连自己嫁出去的大姑姐都容不下的人，和妯娌们的关系又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三兄弟早就不住在一起了。逢年过节也只是打发小辈们来往走动一番。
每个月柜上都会抄录好当月的帐目让其余两房过目。
这个交账的日子，秋娘自然是晓得的。
凭着这一部份账目实料，加上张家的记账方式，已经足够让二房或者三房拿着这本伪造的簿子，缠着张旗夫妇要死要活了！
秋娘自认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跟张家硬干到底。可她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陆珈一再受欺负！
既然要使心眼，那就大伙一块使吧！
让他们关起门来扯皮去！
最好是打得头破血流！
一帮混蛋东西。
“阿娘，这样好吗？”
谢谊有点迟疑。
“有什么不好？我如今恨不得亲手撕了他们！”
秋娘红着眼眶，咬牙切齿，把谢谊推了出来。
谢谊在院子里站了站，然后一跺脚，转头就进了陆珈的屋里。
“姐，你看这个！”
陆珈瞅了一眼，吓了一跳：“哪来的？”
“阿娘给的。”
说着他便把来龙去脉交代了出来。
陆珈翻看着这账本，一阵失语。
秋娘揣着什么心思，她当然知道，但这样一来，他们娘仨无非也就看看热闹罢了，能顶什么用呢？
她说吧：“这个给我，你回去歇着吧。”
谢谊知她有主意，也知道秋娘肯听她的，回头自己肯定不会挨打了，也就放心的回了房。
陆珈望着簿子，信手翻了起来。
翻着翻着她就愉快地挑起了眉头。
别的不说，张家三兄弟的关系的确不和睦，这事儿很是可以先观望观望。
……
家丁请来的人失手了，何氏一夜没睡好。
当然她不是怕这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恶果，经过张旗与贺大人多年的交往，张家干点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什么影响。
她恨的是这死丫头运气如此之好，怎么刚好就有人路过，帮她把人给打跑了呢？
听到消息后她匆匆地回来，正好看到谊哥儿请来了大夫，还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这么看来莫非是那些人把死丫头给打伤了？若是，如此总算不算亏，死丫头挨了打，怎么着也得学乖些轻？
可惜谢家自入夜后便关门闭户，想去探探虚实也没机会。
裕丰号这几日生意不好，她也懒得去了，这日下晌用了饭，便打算午歇一会儿。
刚把丫鬟们打发出去，院门就咚地被踹开了，在她吓得跳起来的档口，二房妯娌赵氏的声音正好响亮地传了进来：
“把你们老爷和大娘子请出来！我们要重新核账！”
何氏听到这声音就觉不妙，赶紧趿鞋出门，只见赵氏带着人气势汹汹出现在门口，紧跟着三房林氏也带着人进来了，走在最后的则是张家老二张泰和老三张安！
兄弟俩跟他们的媳妇儿一样，同是一副挥师讨伐的模样。
打从分家后，张家三房之间除了年底分账几乎不碰面，就算是过年，彼此也只是打发儿女们前来，这么样整整齐齐的阵仗，可是从没有过！
何氏一阵紧张：“你们要对什么账？”
“大嫂还好意思问我们？这簿子上写的可都是老爷子留下的家产，当初分家的时候，这上面好些东西我们见都没见过！你说我们是来对什么账？！”
赵氏说着便把手里一本簿子照着何氏脸上甩过来。
赵氏娘家也是富户，身为第二个过门的张家媳妇，当时她在何氏手下可没少吃过亏。此时自然也就成了首当其冲的一个。
何氏一看这簿子，慌道：“这是哪里来的账？我怎么从没见过？这是你们捏造的！”
簿子满满一大本，分类目记着张家老爷子离世之前半年时候的家财。
随手一翻，的确许多东西是张家的，诸如那些地产田产，有证据可寻的，何氏都有数。
可剩下还有许多金银珠宝，字画古董，这些既没有契书，也不可能有人证，竟然占据了有三成之多！
关键是，这些东西何氏也没见过呀！

第26章 是你呀，真是你！
“大嫂这话就埋汰人了！这明明是我们张家的家财簿子，不论上面的记账格式，还是地产田产的买卖日期，以及大宗财产的收支时间，全都跟主账对得上号，你不但不承认，反要倒过来诬我们捏造，这是摆明了要独吞老爷子的遗产吗？！”
说话的是老二张泰。
平日三兄弟之间其实还算和睦，起码没像妯娌们似的随时随地可以撕破脸。
可是何氏这么一说，老二老三哪里忍得住？
老爷子当初作主分家的时候，是把所有的家财摆出来，让老大占五成，他们俩兄弟共占五成的。
本来大家没什么话好说，这突然又冒出来一本老爷子分家前半年的账簿，而且当初没摆出来的全都是些不需要文书契约，又是好搬挪的金银细软，这不摆明了长房早就趁着老爷子重病之时，将这些挪走私藏了吗？
这当然不行！
但凡牵扯到利益，那是骨肉亲情也是可以抛到一边的！何况是分了家的兄弟？
“大哥人呢？你叫他把库房钥匙拿出来！我们要重新点数！”
叫嚣的是老三，他从小被老母亲宠，平日不事生产只会吃喝玩乐，分家后铺子交由长房经营，他坐收盈利，更是不曾做什么正事，早就有亏空了。
有这样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这阵仗不是何氏能顶得住的了。
她只能慌慌张张吩咐人去喊张旗。
……
陆珈这两日打听了一番张家和贺家的交往情况，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两家竟然都已经进行到了要结儿女亲家的地步。
当然，属于张家倒贴。
谢谊给她出主意，让他写个状子递到钦差面前，状告贺清官商勾结。
如此一来贺清仕途受到威胁，一定不会再搭理张家。
要是钦差问罪下来，搞不好贺清还要与张旗反目成仇。
这个主意不可谓不合理，但是陆珈记得从京城来的这个叫张禾的钦差，是严府的人。
所有跟姓严的绑定在一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状子递到张禾手上，搞不好他们还要打成一片。
这个险可冒不得。
正琢磨拿捏的时候，张家那边的动静就传过来了。
陆珈站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朝谢谊望来：“你以张旗的名义去衙门给他们报个官，就说二房三房寻衅闹事，请官府来人处置。尤其要交代清楚，说无论如何请贺大人到场。
“不管张旗想平息纷争，还是为了验明这本账薄的真假，贺清帮他拉偏架，自然都会有好处可得，所以只要他来了，这个忙他没理由不帮。”
“好嘞！”
谢谊如同得令的小兵，立刻撤了。
陆珈又瞅了一回，然后回屋。
贺清一来，张旗有了靠山，二房三房不可能占到便宜，只能带着满肚子气离开。
如今想要彻底扭转逆势，一是要打击张家的势力，二则要尽快积累对抗的资本。
这两点都不是说办就能办到的。
秋娘的主意虽然不是太好，但是却提醒了陆珈，张家三兄弟都是各怀鬼胎的。
别的不说，二房三房若是与张旗成仇，那张家的铺子必然无法再联合经营。
根据他们分家所占的成数，张旗何氏只能拥有如今五成的家产。虽然还是能赚钱，又哪里比得上多家铺子联合在一起赚的钱多？
丰厚的家底就是他们如今仗势欺人的底气。
如果没有了这份家底呢？
当张家满足不了贺清的胃口呢？
既然一时之间也没有摁死他们的机会，那就先瓦解掉他们的买卖也成！
……
查一个码头商人，对当朝太尉府出来的护卫来说，简直不要太容易。
沈轻舟回到衙门的翌日下晌，何渠就把张家往上五代的恩怨都给扒出来了，从张旗的太祖往下，嫡庶各个分支列得清清楚楚，摆在沈轻舟面前。
当然，张旗跟秋娘一家的纠葛，同样也搞清楚了。
沈轻舟向来淡如水的脸上，渐渐淡成了寒霜。
占用了人家孤儿寡母的财产，还要把人家的活路都给夺走？
难怪她连贺清都想打。
事情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他原只知道陆珈在这里日子过得不是很宽裕，却没有想到她连正常度日都成问题。
如此说来，身为当朝礼部尚书原配嫡女的她，在陆家受到了继母蒋氏的欺负，来到潭州之后又受到张家的欺负，最后嫁去了严家，又被严家打成那样……
自己见证过的她那一生，原来竟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
“贺清呢？”他问。
何渠斟酌道：“贺清确实与张旗多有勾结，但若说他徇私枉法，除了偶尔收受一些张家的钱财，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实据。
“目前看起来，张家塞钱，也不见得就是让他做什么，倒像是给自己找个保护伞的样子。”
沈轻舟缓慢地踱到窗前，目光与刚刚过去的寒冬一样冷：“收受贿赂，本就是犯法。”
何渠顿了下，立刻颌首：“公子所言即是。属下这就去转告给郭大人。”
“再等两日。”
沈轻舟顺手拿起桌上的卷宗，又发起了话：“等两日，等她好好想想，要怎么出气再说。”
……
谢谊去给张家报了官后，贺清果然带着捕头捕快过来了。
民不与官斗，何况二房三房都知道贺清跟张旗好到穿一裤子，争了两轮争不过，只好悻悻离开。
隔日就传来二房三房闯到张家柜上查账的消息，于是柜上又是一场好闹。
这当然属于陆珈乐见的。
但这还不足以使他们兄弟三个闹到彻底散伙，并且老死不相往来。
她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日落西山的时候，她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头，心里叹气。
跟秦舟定好的三日之约已经到了，可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出现过。
这个江湖人，也许不像她希望的那样靠谱。
话说回来，他们就见过一面，自己就对他抱有希望，也确属不应该的。
算了。
他不来，她和谢谊也得硬着头皮上。
她两世为人，不都是靠自己咬牙挺着过来的么！
……
夕阳西下，沈轻舟在陆珈平日归家的路口坐着。
没多会儿就看到她匆匆地拐进了街口。
少女翩翩如飞，浑身都是蓬勃的生命力。
他喊了一声：“喂。”
陆珈止步，疑惑地回头看来。
随后她“呀”地一声，喜出望外地跳了起来，然后提着裙子跑过来了：“是你啊，真的是你！”
沈轻舟望着她的笑靥：“是我。”

第27章 游龙戏凤
陆珈高兴极了。
她竟然没有看错人，这个人真的来了。
为了避免张家人看到他，陆珈带他从后门进了家里。
为了表达心中的欢迎之情，她和秋娘一起下厨，切了一盘湘乡人做的蛋卷，加上木耳、炖得烂烂的肚条、肝肺等，齐齐放入海碗蒸熟。
又蒸了一碗扣肉，炸了丸子。
除了没有辣菜，沙湾人的待客席面，莫过如此。
“秦公子喝不喝酒？隔壁有酒坊，可以打到自酿的米酒。”
秋娘和谢谊因为沈轻舟救过陆珈，心里早就把他视为了贵客，只恐招待不周。
沈轻舟道：“自幼体弱，不敢沾酒。”
“那你就多喝点汤。”陆珈将一碗冰糖莲子羹放到他面前，“花石县的莲子，可是被选进宫的。”
沈轻舟看着她殷勤递茶递饭的手，手指上都是茧子。
他想起京城那些小姐，连四五品官家里养出来的都个个细皮嫩肉的。
百姓家的饭碗都大，他吃了两碗饭，菜也干掉了一大半。最后端着那碗皇帝才能喝到的冰糖莲子羹，问陆珈：“你想到了什么主意？”
陆珈费这么多功夫，就等着说到这茬儿呢。
她把擦桌子的抹布丢给门外经过的谢谊，然后在方桌的一边坐下来，郑重其事地问他：
“你赌钱的技术怎么样？”
一口莲子卡在沈轻舟的喉咙口，他转头：“你想干什么？”
陆珈环起胳膊，竖起一只大拇指，指了指张家方向，然后靠在椅背上：“隔壁这家有三兄弟，他们理论上都是我的舅舅，但是这些年都在往死里欺压我们。上次路上拦截我的几个混蛋，就是我那个大舅母找的。”
沈轻舟已经知道张家不是东西，可看到她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这些，还是沉默了一下。
他道：“这跟赌钱有什么关系？”
“张家虽然分家了，但是我外祖父留下来的田庄和铺子都还没有分开，都有老大张旗掌管经营。
“也正是因为他管着这么大笔生意，所以才在沙湾县如鱼得水，往上勾结官吏，往下欺凌我们。
“这两日经过我们的努力，他们已经为着争家产撕破脸了。
“二房三房都是坐吃公中的红利，尤其他们家老三，因为不事生产，结交的都是闲人，是赌坊里的常客。
“你要做的，就是去赌场里偶遇他……”
他既然是江湖人，自然酒色财气都熟谙，这也是陆珈一心想要等到他来的原因。
张旗不会让老二老三占到便宜，但到了把人逼急的地步，他也肯定会想办法笼络住他们。
从张旗这边下手是很难的，所以陆珈转换了思路。
沈轻舟望着一脸笃定的她，感觉这顿饭真的不白吃。
他也靠在了椅背上。
“你这么样，不是太周折了吗？索性你出点钱给我，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上，我少收点，你给我一两银子，我直接让他倾家荡产。”
赌钱他当然是会的。
毕竟前世私下里搞那么多活计，也需要适当的周旋手段。
反过来说，他砍起脑袋来不带丝毫犹豫，自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但如果只是要让张家的铺子干不下去，又或者想直接把张旗给按趴下下去，他却有的是办法，不必这般迂回。
陆珈哂道：“他们倾家荡产了，又不是死了，人还在呢！
“如果变成穷光蛋，那他们想到手里还有宅子铺子的我们，一定会咬死我们不放，穷途末路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终究你也只能帮我一时，不能助我一世。到时我们又当如何？我不迂回些，如何隐藏我自己？”
她何尝不想一下摁死张家？
可她缺钱。
她要是有钱，就请十个八个壮汉，天天跟张家人互殴。
要是有钱，她还能使鬼推磨呢！
没钱没势，就必须想尽办法隐藏。
沈轻舟被她说服。
他在沙湾的时间的确不会太长，最多几个月而已。过了今日这一遭，日后的路还得他们自己走。
他倒是可以让郭翊给点压力给官府，可惜如此一来又无法向她解释因果。
难为她已经想的这么周到，就先顺着她去试试吧。
他问：“赌坊在哪里？”
陆珈看他半天不说话，还当他听到自己让他找几个同伙，想要加钱。
一听他这么爽快，便立刻就把胳膊肘扭向门外：“就是唐兴桥北边的福星坊！
“我已经打听过了，他最近这些日子天天都在那儿，我看你说话带北边口音，你就装成个北边来的阔佬，找两个你的同伙，装的像样一点儿……”
……
沈轻舟被陆珈安排的明明白白。
既然还要找同伙撑场面，当天夜里肯定来不及。于是他们俩密谋在第二天夜里行事。
沈轻舟回来之后，让何渠叫来了唐钰：“你们俩明天夜里，装成我的打手，跟我去趟赌场。”
何渠纳闷：“咱俩不就是公子的打手吗？为什么还要装？”
沈轻舟瞥着他们：“因为我也在装。”
……
何渠和唐钰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弄懂了他们公子这两天给自己安了个江湖游人的身份。
从而也知道了，他之所以安这个身份，正是为了接近那位平民百姓之家出身的“陆小姐”。
权贵公子和码头村姑的游戏，真是有趣！
就连他们俩从堂堂太尉府护卫变成街头流氓打手，也是他们游戏的一环呢。
第二天夜里，他们腰挎着棍棒，跟着身穿着绸衫，手握着两颗核桃的沈轻舟出发了。
陆珈早就在赌坊外头的茶棚里等待。
一看到他们三个，她不由得赞赏起来：“你办事果然很靠谱，这两个打手彪悍的跟屠夫似的，一看就很有气势！”
何屠夫和唐屠夫不知怎么的，就是突然觉得后槽牙有点痒……
“人就在里头，已经有一会儿了，快点去吧！”
陆珈催着的当口，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碎银来，“我就这么多了，你可输慢点儿！”
何渠二人眼瞪瞪的看着沈轻舟心安理得地接了银子，脚步顺畅丝滑的迈进了赌坊，心里头都“噢”了一声。
原来，整个赌坊也都是他们游龙戏凤的一环呢。

第28章 大财主
看着沈轻舟他们三个进去之后，陆珈也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头巾包去了半边脸，装成卖槟榔的小娘子，然后招呼打扮成了伙计小厮的谢谊出来，前后脚地走进了赌坊。
谢谊负责打探内外情况，毕竟要防着张家人突然出现捣乱。
陆珈就边卖槟榔边朝沈轻舟他们那桌走去。
张老三看起来手气不错，白馒头脸上泛着红光。他占着赌桌的一方，对桌的人此刻正垂头丧气，看起来还想掏钱往上赌。
陆珈拼命地给负手站在旁边的沈轻舟打眼色，想让他趁这个机会上前抢位置。
沈轻舟却散漫地看了她一眼，反而走到了旁边一桌，接了个位置坐下，拿起了桌上的骰子。
赌徒们只在乎输赢，谁坐在位置上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区别。
何况沈清舟这身打扮实在平常，不值得多加注意。
但是他坐下之后，竟然就接连赢了三把，这就让人不得不抬头正视起他来。
对坐的输家被扯开，新来的坐下没多会儿，又输掉了一堆碎银。
先前层层围观张老三那一桌的赌客们，逐渐地转移了阵地，包围起了沈轻舟这一桌。
张老三虽然没挪窝，但目光也频频地往这边投过来了。
直到沈轻舟面前堆起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碎银，险些把人群里的陆珈闪瞎眼的时候，张老三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阁下手气这般红火，看面容确是有些陌生，敢情是外地来的？”
张老三朝沈轻舟拱手，旁边立刻有人给他让了位。坐下之后，他也信手拿起了面前的赌具。
沈轻舟吐出了一口纯正的官话：“燕京来的。替家里到潭州来跑买卖，刚好手痒，出来玩玩儿。
“张三爷，幸会。”
张老三眯眼：“你认得我？”
沈轻舟扬唇：“张家几个商号都大名鼎鼎，但凡来沙湾码头入籴粜之局的商贾，哪个不识张家？
“更别说张三爷你出手豪爽，一呼百应，我这个外地人，就算不够资格到三爷的府上拜码头，总归也要打听打听三爷的名声。”
张老三哈哈大笑，深望了他一瞬：“阁下怎么称呼？”
“姓秦。”
“好！”张老三目光划过他左手手指上一溜三个大金戒指，摆开了面前的牌九，“在此地认识秦公子也是缘分，张某人今夜就尽尽地主之谊，陪公子好好玩玩。”
沈轻舟也不多话：“请。”
陆珈本来挺担心，但一路看下来，也把担着的心暂且按住了。
张老三一看就是此道高手，一副骰子在他手间温顺听话，两轮投掷下来，他就先行开出了一个对子，而且，还是一对“双地”。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潮水般的惊呼，要知道在这之上，只有双天和至尊宝能够压得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后一轮骰子的沈轻舟手上。
而他的面前已经有了一个两点，如果再开出一个两点的话，那就是一个“双天”牌了。
但再次开出一个两点的机会，却仅仅只有四百九十六成之一，这实在太玄了！
陆珈此时此刻却也不由替他捏了一把汗。
因为张老三摆开的这场赌局的行规，是输赢不少于一千两银子。
张老三这摆明是怪他抢了自己的风头，要来给他下马威了。
陆珈深吸气，目光深凝。
沈轻舟此时却不紧不慢地，把骰子投了出去。
那骰子在桌面上转啊转，一下是六点朝上，一下是四点朝上，忽而一个两点又冒出头，简直把现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提溜到了喉咙口！
最后它终于稳稳停了下来，一个两点赫然显露在面上！
“双天！是双天！”
人群缝隙里的谢谊喊出来了！
紧接着大家也喊出来了！
他们重新把目光投向了这个脸色白皙的年轻商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
赌钱当然要靠些运气，但在赌场这样的地方能够拥有这样的运气，不也能说明点实力吗？
张老三面色不太好看，他让人把银子拿了上来。再一次把骰子推开：“秦公子果然是个红人。这次公子在先！”
沈轻舟二话没说，又跟他来了一把。这次还是先开了个对子，不大，一对四点，是个杂八。往上至少有十三对牌可以压住他。
可惜张老三却没有这个运气，遇到沈轻舟之后，他的运气好像走光了，因为接下来又玩了两把，他没有一把是赢的。
张老三已经没钱了。
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开始冲着沈轻舟发狠：“我不信你把把都能赢，你一定是出了老千！”
其实陆珈也认为秦舟出了老千，但现在张老三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这个局面倒是迎合了她的计划的。
“三爷这话就过分了。我人就坐在这里，你要是能抓到我的把柄，我但凭你处置。”
沈轻舟摊开了双手。
张老三撑着桌子，一口牙咬得紧紧的。
对面这次空手而来，就算出了老千，自己能抓到他什么把柄？
沈轻舟笑了一下，把赢到的四千两银票推回去一半：“三爷收好。”
张老三看着面前的银票，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我就是出来打发打发时间，并不是为了出来赢钱。几把牌能交到三爷这个朋友，是我的福气。”
张老三一身的怒气，去了一半，口气也软了：“既如此，倒是我张某人对不住了。”
沈轻舟看了一眼赌坊角落上空着的茶室：“我请三爷过去喝杯茶，如何？”
到这份上，张老三怎么还能小气巴拉的？
两人到了茶室，何渠与唐钰就守住了门口。陆珈也想跟过来，可惜茶室没有窗户，跟过来也白搭。
张老三打量着对方：“公子出手如此大方，看来家里买卖做的不一般。”
在这个陆珈看不到的地方，沈轻舟坐姿从容，他垂眼沏茶，面上淡淡：“小本买卖罢了，怎敢在三爷面前称大？”
说着他用那白皙修长的右手三指，随意地将茶推到了张老三面前。同时还附赠了一个淡淡的眼神。
张老三眼不错珠地看着他这番动作，完全不敢大意了。
这哪里像是什么小商人？举手投足之间，他竟然比县太爷，不，比知府大人都似更有派头。
这绝对不可能是个小商人！
肯定是个大财主！
他绝不会看错！

第29章 你好像一个人
“不知秦公子此番是跟哪些商户做生意？”
码头上的买卖张老三差不多都知道底细。只要能打听出来他跟哪些人交往，基本上就知道他的深浅了。
沈轻舟看了一眼他，不答却道：“三爷要是有买卖，不妨关照小弟啊。”
张老三感觉自己遇到了一个狠角色，这人太老道了，简直滴水不漏！
他挺直腰板，壮起声势：“张某人倒是想和秦公子做个长久的朋友，只是家中生意都有长房掌管。”
“怎么，张家已经分了家了，自己的买卖，三爷自己都做不了主？”沈轻舟露出了一丝不可置信的眼神，“我听说张家商号盈利这两年有所下滑，关系到自己的进账，三爷一点都不关心吗？”
被他这么一说，张老三如坐针毡。
老爷子过世后，家里买卖有所亏损，他是知道的，但他又没有经营的本事，再说他也不想吃那个苦，钱少点就少点。
但是沈轻舟这番话戳到了他最近的痛处，没错，好端端的铺子，到了他长房手上之后盈利怎么就下滑了呢？
前几日突然冒出来一本老爷子生前的账簿，那里头足有两三万两银子的差账，这笔账怎么回事儿还没有扯清楚，那账本上跌下去的盈利，到底是真的经营不善，还是赚的钱被长房昧下来了？
“我听说张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三爷可谓是挥金如土，日子过得比如今滋润的多了。
“没想到短短两三年，三爷竟然会因为输掉几千两银子就……”
后半段话沈轻舟没说了。
但是他那惋惜的眼神，比直接说出来还让张老三脸疼。
他想起了家里有老爹掌家时候的风光日子，那个时候虽然从公中拨给他的银两也有限，可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分家之前家里都会拨给子弟们一点产业让他们学习理财。
所以当时他是有自己打理过买卖的，虽然也没赚钱，反而亏的裤衩子都不剩，但那个时候钱财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上啊！
反倒是分家之后，属于他的家产多了，而可以支配的银钱却不多了，关键是他分到手的家当都还在长房手上呢！
如果长房能做得出来趁着老爷子重病时昧下家财的缺德事，那他们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张老三的额头上冒起了薄汗。
他看了对面一眼，强撑着说道：“我的家当自然还在我手上，只不过如今成家立业了，总归不能像从前那般任性。”
沈轻舟道：“既然三爷考虑到成家立业了要收手，那为何不把铺子收回来，自己把它做大？
“买卖子放在别人手上，总归跟靠着别人给饭吃无异。”
张老三端起杯子：“此事，此事还须与家里商议。”
沈轻舟闻言“哦“”了一声，脸侧向一边，盘起了手里的核桃。
张老三寻思着，把杯子放下，又道：“秦公子莫非有什么指教？”
“谈不上。”沈轻舟漫声长音，捣腾核桃的刹那，不经意将腰间一块腰牌露出来半截，“不过是有桩道上的小买卖，还没有找到个合适的人。”
腰牌的半截处，活脱脱的露出来了办个鱼纹，张老三再不学无术，朝廷大致规制也是知道的！
这样的鱼符牌子，只有官府的人才有！
他两眼痴痴的望着，手扶着的那杯茶已经在杯子里跳舞了。
难怪他一口的京腔，难怪他有这样的派头！
原来他遇到的不是大财主，而是个财神爷！
“敢，敢问公子，是什么买卖？”
“三爷既不是话事的人，就不要多问了。”
沈清舟把撑着膝盖的手收回来，并将面前的半杯茶饮尽。“我就不阻扰三爷尽兴了，日后有机会碰面，再请三爷喝茶。”
“公子且慢！”张老三箭步挡在了他身前，“公子下榻何处，还请告知，好容在下登门拜访，一尽地主之谊！”
沈轻舟道：“我住船上，三爷不必费心了，我在沙湾停留时日不多，说不准明后日就走了。”
说完他看向门口的何渠和唐钰，二人立刻走进来，默契地分立在他的身后两侧，同时朝张老三投去睥睨的目光，一身粗布衣裳之下，太尉府一等护卫的素养瞬间展露无疑。
张老三肝胆俱颤，立刻让开路来，低头哈腰地恭送了他们出去。
出了赌坊，沈轻舟在事先约定的地方找到了坐在马路旁阶檐上的陆珈，她的旁边还有半篮子槟榔。
他拍拍她的肩膀，然后走过去坐在旁边，拿了一颗槟榔。
陆珈立刻道：“怎么样？他上钩了吗？”
沈轻舟拿着槟榔左看右看，闻了一下：“明日天黑之前，你一定会看到你要的结果。”
陆珈大感意外：“这么快？”
之前她给自己定的时间是三日。
“你给他下的什么药？这么猛？”
沈轻舟试着咬了口槟榔，然后噗的吐了出来。
陆珈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顺手递了张棉帕。
沈轻舟哑着喉咙，抹了嘴，看了她一眼：“自然都是照着你说的做的。”
他就加了一点点戏，把何渠的腰牌露出来半截。
陆珈惊讶：“那你怎么能肯定，明日之前就有结果？”
“因为刚才出来之后，他就已经屁滚尿流地走了。而且不是回家，是去了张老二家里。”
陆珈“喔”的一声张大了眼睛嘴巴。
张老三要找张旗的麻烦，必须得拉上张老二。按照陆珈的预想，沈轻舟今晚拱过火之后，张老三怎么着也得回去寻思个一天半天，毕竟分家分铺子牵扯到利益，张老三是狠下心来了，可张老二那边还得想办法游说，他这直接就跑去了张老二家，这是奔着今晚上无论如何也要拉扯着老二把铺子分了去的？
“你不错呀，”陆珈赞赏，“明儿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沈轻舟望向高高兴兴的她，伸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沓银票：“这是刚才赢了张老三的两千两，加上别人的，约有两千五上下，你拿着。”
他一股脑放到她的手掌上，又道：
“好好收着，散碎的银子用来花销。银票数额大的，到了要用的时候也不要在本地银号兑换，省得被认识你们的人盯上。
“去潭州府，那里大银号多，也安全，认识你们的人也少。
“平时花钱也不要太露形迹。有些人平时看着良善，到了利益冲突之时，也会不择手段。
“你日常进进出出，最好找个人结伴，不要落单了。
“有了这笔银子，也不要再做粗活了，请个婆子或小丫头回来吧，平时出门也可以带上，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有个跑腿的照应照应。”
她是一品大员的大千金啊，她本来应该住在深院重重的尚书府里，身受着锦衣玉食，有成群的丫鬟仆人伺候。
这点银子根本不足以使她回归到应有的生活，但眼下自己却没有合适的名目给予更多。
陆珈对着这捧银子低头看了半晌，抬头定定看着他的脸：“你好像一个人。”
江面的渔火倏地闯入沈轻舟的眼眸。
他心口微提：“像谁？”
陆珈叹气：“你好像我爹。”
沈轻舟：……

第30章 你还来不来呀？
养父谢彰虽然细心，但并不啰嗦，而且他大多数时候在养病。
所以陆珈想到的是奸臣老爹陆阶。
小时候她喝汤，陆阶眼不错珠地盯着，怕她噎着。
她迈个门槛，脚还没抬出去，陆阶已经把她提溜了起来。
她不肯学做针线，他苦口婆心的讲道理，说好歹学着做个荷包扇套，不然不好找婆家。
她出个门，他得把丫鬟婆子，车夫护卫从上到下，挨个交代一遍。
说的都是车轱辘话，门口的狗看到他来都掉头就走。
直到后来变成奸臣，话才少了。
这个秦舟，平日做什么事情都慢吞吞的，多说两个字好像都挺费劲，今日这也太细心了。
她把银票塞了一叠回去：“钱是你挣的，我怎么好意思全拿？你也去找个好大夫，把身子养好吧。早日成个家，有了媳妇孩子，日子就有盼头了。”
虽然说真的是很想全收了，但羊毛薅狠了，羊也会死的。留着他，下次没事儿就邀他去赌场逛逛。
沈轻舟被她先前的话噎得在鬼门关前直荡悠。
看到伸过来的银票，他接了下来。
陆珈想了想，又好奇道：“你轻轻松松就能赢下大把银子，为什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他一个大活人，竟然能够把自己饿得晕倒在大街上！
就算是因为有病，口味挑剔，那多赌几场，赢几笔钱，把病治好不好吗？
“出千也不是时时能得手的。”
沈轻舟看向不远处的何渠与唐钰，稍顿道：“告辞。”
陆珈追上去：“那你明天还来不来呀？”
沈轻舟心里还气着呢。
他怎么就成了陆贼那样的人了？
可是她又锲而不舍，追得气喘吁吁。
罢了。
这世上已经有那么多人都在欺负她，为什么还要再加上他一个呢？
他转身：“来。”
陆珈笑了，压着气喘道：“好。那你早点！我给你炖肉吃。”
……
张老二虽然也不是个上进的，但他不像老三堕落，他想让张家从他这一支走上仕途。
他长子已十三岁，读了好几年书，虽然考了几次秀才都没考上，但他从不气馁。
朝中那些有名的大臣，好多都三四十岁才中进士，他怕什么？反正家里供子弟读书的这点钱是有的，慢慢来。
但是张家突然冒出来的那本账簿，同样也捅了他的心窝子。
他志不在商，柜上的事情他按规矩不插手，不代表他不在乎钱啊！
何况老爷子的钱就应该是他们三兄弟的。
长房已经继承了那么大一座祖宅，已经是有偏重了，庄子铺子他们一个人就占了五成，多少有些不合理吧？
但是也算了。照这样分的人家也数不胜数。
可那笔账到底怎么回事呢？
两口子连夜都在琢磨这事。
还没琢磨明白，张老三就风风火火的闯上门来了。
“二哥！大哥也太不像话了，我要跟他彻底分家，我要把我的那份家当拿回来！”
老二夫妻都吓了一跳。分铺子可不是小事，自家兄弟争争家产也没到这份上。再说那账簿怎么回事，还没结论呢。
张老三道：“我问你们，咱们张家铺子由老大掌管之后，盈利一路下跌，心疼不心疼？”
这不废话吗？亏掉的都是自家的钱，谁不心疼？
“那我再问你们，就他们俩这经营铺子的手段，就如同前阵子，大嫂在裕丰号里用阴阳秤，被鸿泰号当众揭出来，名声臭遍了整个马头，搞的原先那些老主顾都不愿意上门了，这样下去，咱们流走的钱是不是会越来越多？”
这当然有道理啊！
能不能用阴阳秤另说，何氏让人把这事儿给暴露出来，影响了买卖就肯定不对。
新铺子也好，老铺子也好，大家都有份，跑掉的生意也是他们二房三房的钱！
“那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采取点手段？”张老三恨恨地道，“咱们在码头上做买卖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长房还这般作死，这不是直接把我们给拖累了吗？
“我不管那账簿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假的我也不能让他们祸祸我了。
“是真的，我就更不能容忍他们的作为！”
随着他拍响了桌子，老二夫妻也同被震的跳了一下。
老三这话说的可对呀。
现在账本的事反倒是其次了。要紧的是老大他们两口子真的适合掌管家财吗？
他们真的是那个掌家的料吗？
三年下来，十多个季度，没有哪一个季度的账目比得上老爷子掌家时的账。
就连老爷子留下来的那些掌柜账房都快走光了，上回刘喜玉跑到裕丰号打脸的时候，帮他落井下石的，不就是跑掉的帐房吗？
要不是那老账房当了人证，那些登门前来的主顾不至于全都信了。
那两口子但凡少抠点，笼络住手下那些人，也不至于让人这般反水！
所以话说回来，他们连底下做事的人的工钱都扣，放着他们两房那么一大笔的盈利在前，老大两口子能舍得不扣吗？
“我就说呢，就算亏损，铺子里每日里进出的人也不少，柜上每个季度分的钱怎么能比从前少这么多？”
“反倒是他们长房的吃穿用度，一点没见少！还有那个闲钱去打点县衙里的人呢，这不是还张罗着要跟贺家结亲吗？
“恐怕是他们俩一面没本事赚钱，一面又把咱们两家的钱给扣了下来，净给他们填荷包了！”
二房媳妇儿赵氏这番话，一下子把老二憋着的火气也给激上来了。
他腾地站起来：“把这两三年的账全都给我拿过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挪走了多少！”
……
陆珈回了家，就让谢谊翌日跟铺子里师父告个假，然后哪也别去，就紧盯着隔壁。一旦张老三他们来了，就立刻告诉她。
但整个白日都风平浪静。
天光又到了傍晚，暮色深沉了。
又在她心里七上八下，正反复琢磨秦舟到底是吹牛，还是真的对昨夜那场戏满怀自信的时候，谢谊就跟被弹弓弹出来的石子一样，从门外嗖地蹿到了她面前：
“姐！张老三来了！他们两口子都来了！张老二两口子也来了！他们还把张家的族长都给请来了！……”
陆珈只一瞬，就已扯下围裙，把早就买好的一大块猪肉塞给谢谊，然后跟陈泉打了声招呼，拔腿往家冲了！

第31章 上次怎么不夸我？
陆珈到了家门口时，张家那边已经闹得声势震天。
张家的族长是张旗的叔父，大家叫他三叔公。
本来光是老二老三夫妻带着人过来已经很够瞧了，再把族长一请，这事儿就小不了。
前两天张旗被那莫名其妙的劳什子账簿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听说这回竟然是要拆伙分铺子，顿时脑袋都要炸了。
铺子怎么能拆呢？
拆了还怎么做大买卖呢？
就算有亏损，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拆了之后他们长房的亏空怎么填？
手头的买卖怎么继续？
长房决意不肯拆。
二房认准了长房昧下了柜上的银子必须要拆。
三房除了认定长房贪钱，却还有自己的小九九。
昨夜里那位带腰牌的秦公子明显就是有不可说的买卖要做，张老三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他必须尽快把自己的铺子拿回来，然后赶紧去找那位秦公子。
不管那位秦公子要做的是什么买卖，只要他张老三拿到手了，从此以后他就搭上了京城来的大主顾！日后他就有京城的人脉做为靠山！
陆珈把肉炖上了之后，就站在墙头之下隔岸观火。秋娘和谢谊则直接跑到张家大门口去了。
秦舟昨夜那场戏唱得很成功，甚至都能算太成功了，这比她原计划预期的还要得劲！
老二老三都把三叔公请来了，这铺子就非分不可了，三叔公要是能劝阻，那不早在老二他们上门相请的时候就把他们劝回来了？
沈轻舟本来想着天黑之前就过来，可郭翊突然有消息报给他，以至于到谢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了。
一进门他就看到陆珈站在墙下鸡埘顶上扒着墙头，恨不能直接把眼睛耳朵送到张家院里去。
还没等他开口问炖肉，陆珈就站在鸡埘上比划了个手势：“你会翻墙吗？”
她知道的，练武的人一般都会学些越障的功夫，他打架厉害，带着她翻这个墙应该也会吧？
沈轻舟想起上回她让自己挟她翻墙时的情景，环抱着胳膊，冲着鸡埘上的她点头：“会一点点。”
这个时候她比六年后稍胖些，而自己比六年后瘦些，可只要不是挟着她闯千军万马，那便不成问题。
陆珈遂在鸡埘上让出一步距离：“那快来吧！
“当下月黑风高，你带我翻墙过去瞅瞅。放心，张家宅子的格局我烂熟于心，你只要按我说的走，就保证不会让你有被逮到的风险。”
张家宅子虽大，可终究是个商户，墙头门头的高度都有限，请来护院的也没那么厉害，况且前面闹成这个样子，七八成的人都跑过去了，后院失守，正是他们的机会。
记得死之前的那个雪夜，那个穿着大黑氅，戴着银面具的花孔雀刺客，挟着她嗖地一下就翻上了高墙，跟变戏法似的，直接让她感受到了两世以来最为震撼的场景。
刺客的来历当然一看就不一般，功夫必然是从小严格训练出来的。
秦舟只是江湖人，自然不能指望他比得上那个刺客。
陆珈只指望他能跳上这个墙头，再把自己这个大活人不动声色地捣腾过去，就很足够了。
沈轻舟一步跨上鸡埘，第二步带着她翻了墙。
……太快了！
落地之后陆珈愣了片刻才回过神：“你深藏不露啊？”
沈轻舟背着手，悠然地展望张家屋墙：“怎么走？”
这算什么？跨门槛似的。
上次他更厉害，还带着她冲锋陷阵，一路披荆斩棘，还杀人无数呢，当时也没见她夸夸。
“跟我来吧。”
陆珈心下翻江倒海。
又会打架，又会赌钱，还会翻墙，她可真是捡到了一个宝啊！
嗯，她看出来了，这个江湖人，一定不是个普通的江湖人！
从张家的西偏院，穿过驴棚，绕到张家后院，再从夹道里来到了他们的正厅后方。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满屋子正剑拔驽张。
这场分家大战看来已经进入了最高潮。
何氏和二房的赵氏这对宿敌早就交上火了，双方都已经声嘶力竭。
赵氏当初嫁入张家为新妇时，就受到过仗着长媳身份的排挤，俩人算是早就撕破了脸，赵氏早就想一报当年之仇了。事到今日这份上，怎会还留余地？
“长房如何行事的，三叔公今夜也听得够多了，也该替我们主持公道了！”张老三的嗓子也哑了，想来为了推动到这地步，也费了不少口舌。
他递了杯茶到三叔公手上，三叔公接了，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张旗慌得道：“叔公切勿答应，他们这都是鬼迷心窍了！”
三叔公望着他们：“今日一早，他们俩都把你们这两年的账总出来给我看了，裕丰号出了大丑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们的爹攒下这笔家业不容易，对错我就不说了。只说铺子本来就已经分过了，既然他们不答应再交给你，那你横拦着不放，就是不讲道理了。”
“就是，他们霸着铺子田产不还，就是霸占我们两房的家财！”
张老三道。
张旗何氏瞪着他们，跟红眼鸡似的，到底是蔫了。
张旗道：“铺子里账目繁杂，不是说拆就能拆的，起码也得将现有账目总出来再说！”
“那今夜就立下分割文书，明日再坐下来总账，账目厘清后即刻分割。”
张老二把茶盅盖上。
张旗无可奈何，只得让人去取笔墨。
在三叔公的见证下，文书一式四份，各自签字画押。
这场闹剧，终于暂且落幕。
人走后，张旗犹自恨恨，拂袖回房。
陆珈跟沈轻舟招手，又悄悄到了他们正房窗下听壁角。
刚藏好，何氏就快步追进来了，转身把门一关，就骂起来了：
“老二老三他们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年老太太害怕老爷子把家产都给了女儿女婿，私下里把公产挪成她私产的时候，事情咱们都做下了，可他们俩难道没得好处吗？这两个混账，猪油蒙了心了！……”
陆珈原就是来看个笑话，听到这里，就像是被回旋镖射中了一样，腰背立刻就僵直了！

第32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求月票）
这次分裂张家的计划，本来就是要重挫张旗的势力。
没想到挫是挫了，却也把陆珈自己给戳了一下！
张家老太太死的时候，是秋娘和谢彰带着孩子们回到沙湾半年之后。
那会儿陆珈还小，加上老爷子掌家，秋娘一家有老爷子亲手照管，因此对这位续弦的外祖母印象不深，也没有什么接触。
可是在这张家兄弟撕逼的当口，陆珈竟然听到这位死去多年的老太太还有戏份！
何氏这意思是说，老太太死前就对张家的公产动了手脚，秋娘夫妻才刚被接回来，她就在提防着老爷子偏心前妻生的女儿，暗中把公产挪成了私产，贴补起了自己的儿子？
如果是这样，那秋娘那本账虽说不实，但也不算诬陷了张旗。
可问题是，家业尽掌在老爷子手上，老太太这么做，老爷子当真完全不知情吗？
她沉脸贴着墙壁，细听起来。
张旗将带回房的账册重重地投入抽屉，同时也在怒骂：“我只道不是一个娘生的不能贴心，没想到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也是这么靠不住！
“老爷子虽然分成了五成给咱们，可是老太太却也没少私贴他们！
“当我不知道么？老太太没死的时候，疼着老幺，总说他没成亲，将来日子艰难，私下贴了不少银子给三房。
“真要算，他们得到手的，又能差多少？真要说昧了公家银子，那老太太昧下的那些，倒让他三房占了大份！
“他老二也是，当初听说老爷子要分给大姐一份，第一个急的就是他！
“‘本来二房三房就只能共占五成，到手的就不多了，这要再匀出去一份，那分到咱们手上还能剩多少？’这话是谁提的？
“又是谁撺掇着我一道去跟老爷子哭来着？
“这两年我为柜上的事操碎了心，他们坐收盈利，什么事也不干！如今倒还怪我钱赚少了！真是一群混账东西！……”
屋里两口子的咒骂一声接一声，还在继续，陆珈已经把耳朵移开了。
此刻的她真说不上什么心情。
这两口子嘴里的吐槽必定不是假的。他们不光老太太挪用了张家的公产，贴补儿子，而且三兄弟还去老爷子面前哭诉过，而且看模样，他们还得逞了。
柴米油盐之下，自然不会全是付出又或全是算计，总是舒心和纠心交织的情况居多。
秋娘出嫁时，已经得到过一笔丰厚的嫁妆。按常理而论，娘家财产她的确不再有份。
可是谢家于张家有恩。
老爷子回馈给谢家的宅子，接他们回京，同住一起照顾着，等等一切都是因为谢老爷子是提携他发家的恩人。
就算秋娘不是女儿，张家为谢家所做的，也算应当。
一定要说秋娘作为女儿得到了份外的东西，也不过是老爷子临终前给的一个铺子和一笔两千两银子。
而这笔财产，还是秋娘侍奉汤药分得的，也并不过份。
其实父女间能处到这地步，相互之间都不能说有亏欠。老爷子的人品也可见一斑。
可是张旗的话能证明，当初被挪走的公产终究没有拿回公中账上。
陆珈不知道老爷子到底有没有质问过老太太的做法，可他既然默许了这笔家产的去处，他心中的天平就已经倾斜了。
秋娘至今维护着父亲，理解他的决定，她不知道疼爱她的父亲，爱她其实也有限。
窗内传来砰的一声，灯也灭了。
沈轻舟道：“他们走了。”
陆珈听了听动静，便打开窗户，努力地爬上墙，要翻进去。
沈轻舟纵身一跃，先行入内，再提起她一只胳膊，不费丝毫力气将她弄下地来。
陆珈心里对他的工夫已然有底，也就不忙着惊叹了，摸黑到了先前张旗投账本的柜子前，抽那抽屉，却不妨已经上锁。
正踌蹰间，沈轻舟伸手抓着锁，用力一拔，那锁梁就抽开了。
陆珈看了他一眼，默声把抽屉拉开，就着微弱的一点天光，拿出了几本账簿。
沈轻舟有火折子，俩人便躲在柜子后头，蹲着翻看起来。
账簿是二房三房花了一夜时间总出来的账，有一本专门记录着这三年里较之往年亏掉的钱。其余几本则是每一年柜上交出来的账目。
这一看，她也不由皱眉，这三年每年虽然都有盈利，但比起老爷子在时，收入减去了将近一半。算算数额，三年总计都有近五万两银子了。
张旗再不济，守成总是会的，码头这么好的生意，主顾又总是在流动，这次黄了总有下次，这五万两银子到底亏去哪儿了？……
她把簿子丢开，埋头再翻。
沈轻舟也没闲着，他拿起抽屉里其余一沓文书地契看了起来。
张家确实是个富户，除了码头上富得流油的几个铺子，另还在附近的乡县置有许多田产。
都是耕田。
自打朝廷改稻为桑，原先粮食丰产的江浙地区大量耕田改为桑田，而湖南、江西一带水系发达，潭州府北有洞庭湖，南又有湘江、涓江等各路江水，运输便利。同时因为地处南北腹地，气候又适宜，只要防住洪涝，几乎没有别的天灾发生，粮食高产，两省便逐渐成为了天下粮仓。
从张家田庄近五年的产量看，都是可观的。
就算铺子上盈利减少，张家地里的收入也十分稳定，并且很好地支撑了一部分铺子里的货源。
这个情况跟近段时间他与郭翊从别家粮行了解到的差不多，当这些田庄的稻米流入他们自己的商号，又少去了一笔中间米贩的支出，盈利更为丰厚。
又或者，他们降低成本，以更优惠的价格出手获利，都很好的推动了市面上粮食的流通。
种种迹象都在说明，潭州是不缺粮的。
可为什么他收到的消息，却称这个地方还是出现了饥荒呢？
今夜出门之前，郭翊说沙湾上游的洛口出现了两具浮尸，都是饿死的，肚子里没有一颗米粮，全是沙土与树皮。
洛口仅仅相距此地百余里远，但关于有人饿死的消息都半点没有流传过来。
而这也是他们几乎都要怀疑关于潭州饥荒的传言只是谣言的时候，而得到的第一个准确的线索。
因此他来谢家的时候，何渠他们也已经前往洛口了。
思忖了这片刻，沈轻舟看着正满脸凝肃翻着账本的陆珈：“你听说过，附近乡县哪里闹饥荒吗？”
“最穷的不就是我么？”陆珈心中愤愤，回话都咬牙切齿：“我就正闹饥荒！”
沈轻舟目光停留半瞬，把手上田庄的账目塞入怀中。
也是，她住在码头，怎么会知道乡县的情况？
再说饥荒漫延到沙湾的时候，已经是六年后了。
此时的她，自然不会了解。
沈轻舟熄了火折子，准备招呼陆珈走。
陆珈把账簿塞回抽屉，又静默着站了站后，突然问他：“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33章 我要做魔鬼
陆珈又不是瞎子，面前这个人，武功好，铜锁说劈就劈，还会赌钱，让他扮成商贾他不但不怯场，还把张老三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怎么会是自己想的那种江湖人？一个吃饭活命都成问题的江湖人，怎么可能会习得这样一身本事？
沈轻舟庆幸自己把火折子给灭了。
他知道在这女人面前得小心，可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快就会问出这个问题。
“先出去再说。”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珈鼻子里哼道：“他们两口子已经回房了，不会再过来了。这里只不过是他们平日记账之处，大晚上的鲜少有人来。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呢？”
以为她看不出来他在回避？哼哼。
沈轻舟翻眼望了望屋梁：“我是什么人，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吗？怎么还问。”
“你什么都会，这么厉害，根本就不可能是个普通的江湖人。”陆珈围着他转，“你身上也没有那些江湖人应该有的坏习气。
“秦公子，你要是还不说实话，那就是不真诚了。”
陆珈幽亮的目光落在他干干净净的衣襟上，神情看起来很严肃。
黑暗里沈轻舟别开脸，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微哂。
真诚？
好新鲜的词。
但默了半刻，他还是说道：“算你有眼光，其实，我本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子弟。”
陆珈挑眉。
她就知道，常年混迹江湖的人，不会像他这样有着讲究的衣着。
“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嫌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没想到晕在我面前，就给自己找点乐子，装成游手好闲的江湖浪人，跟我玩玩儿？”
沈轻舟道：“你看我这身子骨，像是有本事游手好闲，调戏良家女子的人吗？”
噢，是的。
他有病。
陆珈恍然。纨绔子弟她见过不少，但有病还爱玩的纨绔子弟确实也不多。
沈轻舟道：“从小我爹就在外头，常年不回来，只留下我和我娘在家。好多人欺负我们。后来，我娘死了，他们就欺负我一个人。
“再后来，我爹回来了，但他有了新的儿子，而我成了孤儿。”
陆珈一脸的好整以暇逐渐碎裂。
“什，什么？”
沈轻舟望着她：“我小时候确实过过有钱的日子，比张家还要厉害的人，我也见过很多。
“所以你觉得我不那么像个普通的江湖人，也正常。
“但我确实缺爹少娘，无依无靠。不过放心，吃了你那么多顿饭，等帮你搞定张家，我就会走的。”
不走也得走了。
她也太敏锐，才见几面？就笃定他不是真正混江湖的。
沈家和陆家都是朝中不可小觑的家族，基于各自的立场，他们俩本来不应该有这场交集的。
这要是被她扒出了身份，或者被有心人知道，必定少不了麻烦。
毕竟，此时的沈轻舟，正应该在太尉府里养病。等着病好之后去户部履职。
“你说的是真的吗？”陆珈问。
沈轻舟撸起袖子，放出一整条手臂给她看。
这手臂并没有很夸张的肌肉，却也并不细弱，线条紧实而且利落，甚至看上去很有力。从胳膊到小臂，有好些伤痕，一看就是那种利器所伤。
“我八岁的时候母亲重病，从那时起我就开始面对这些了。”沈轻舟把袖子放下来，依旧语声淡淡，“这身功夫，都是逼着自己学出来的。”
陆珈默了片刻，望着他手上的伤，叹了口气。
其实，他是皇帝还是乞丐，这跟她并没有什么相干。她唯一该提防的就是他会不会是蒋氏的人。
可他自从一出现，他已经承认自己是混江湖的，他从没有说过自己是好人。
他要是真想祸害自己，凭他的功夫，用什么方式不能得手？
所以，他是蒋氏派来的可能性也不大。
打听他的来历，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练就这身功夫，以及他究竟还有一些什么本事？
对，说白了陆珈就是想，到底还能从他身上薅到多少羊毛……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么惨，搞得她也不好意思下手了。
她半天不再说话，沈轻舟担心自己火候是不是有点过。
他把袖子撸下来：“其实也没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多留个心眼是应该的。以后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不要相信他便是。”
陆珈低头半晌，突然抬起头：“对不起。”
沈轻舟哪里会怪她：“没关系。”
陆珈咳嗽：“我是说答应给你炖的那锅肉——”她指了指自家方向，“你恐怕吃不上了。”
沈轻舟：……
……
炖肉的锅还架在火上，火塘里的炭火还在旺旺的烧着，但一锅汤已经干了，只剩下黑乎乎的几团物事窝在锅底。
陆珈一门心思看戏，后来又因为账本早就忘了其他。
秋娘和谢谊虽然就在家门口，但他们压根没想到陆珈会翻墙过到隔壁去看戏，当然也没有想到要回来照看。
一排四人对着黑乎乎的肉锅默了半晌，最后还是秋娘麻溜的撸起袖子，重新开始刷锅做饭。
沈轻舟望着陆珈：“我发现你对我，也不怎么真诚。”
陆珈很惭愧：“之前说好管你三天饭，从明天开始加两天。不，加三天！”
她盖章似的笔出了三个指头。
沈轻舟瞥她一眼：“明天来不了，接下来几天都没空。”
陆珈送他出院子：“你一个浪子，有什么事好忙呀？”
沈轻舟手扶在门上回头：“你不是让我早日攒钱治病成家吗？我不得去砍几个人，再攒点老婆本？”
陆珈停步：“看在咱俩认识了一场的份上，你说句实话，你真的，如今靠跑江湖为生？”
沈轻舟感觉回这个话有点难。
骗人是不对的。何况他的初衷是来报答她。
可是说了又怎样？
她又不知道和自己还有一段前世的牵连。
而且他又觉得，朝堂里的水比江湖深多了，换个角度说是跑江湖，也不算过分吧？
他点头：“是。”
“太好了！”陆珈击掌。
沈轻舟：？
“这回我要当你的雇主！”陆珈目光炯炯，“有你帮我，我这个事肯定成！”
沈轻舟直觉不会有什么好事。
陆珈负手迈起八字步：“我觉得那天你说的很对，我不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粗活上。而且我也确实需要人手。更重要的是我的铺子也要很快地开起来，这所有种种，都需要大量的钱。”
“所以呢？”
“我要拿到张家所有的财产。”
陆珈停下来，天光照亮她邪恶笑容之下森森的牙齿：
“我要做魔鬼。而我要聘你做我麾下的小鬼！”

第34章 你应该开油铺
沈轻舟陷入无语。
沈轻舟发现，从八岁起就开始独自支撑着门楣的他，能够在朝中各方势力间从容周旋的他，自从遇到陆珈以后，就常常变得不会说话了。
“全部？”
“对。”陆珈点头，“全部。”
张旗两口子早就该灭了。
但她之前还没有覆灭的实力，只能先选择韬光养晦。
拆散张家三兄弟，也是无奈之举，是为了让张旗两口子自顾无暇，从而顾不上给自己一家找麻烦。
张旗与何氏对秋娘所做的一切，对她陆珈所做的一切，已足够被摁死，不需要再找什么理由。
而今夜过后，她对老二老三的认知也改变了。
之前以为可恶的只有张旗夫妻，今夜才知道老二老三原来也并不无辜！
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过，秋娘不光是老爷子的女儿，同样也是谢家的人，是他们的恩人的家人！
没有当年谢老爷子的提携，根本没有后来张家这么多的家产。没有谢老爷子，张家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们争的？
饮水当思源啊！
这些都罢了。
最无耻的是，就连老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留给秋娘的那份遗产，都让他们给算计走了。
这谁人能忍？
而在张旗两口子欺负秋娘的时候，同样身为弟弟的老二老三，他们做过什么？！
是的，没有一个人无辜。
既然他们无耻，那陆珈可以为秋娘做的更无耻。
她要让谢家帮助张家赚来的钱，全部都回到谢家人的手上。
他们不配！
沈轻舟在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仇恨的光芒。
他很纳闷，这个时期的她还没有经历在严家的痛苦，为什么也会不经意地就流露出这种历经沧桑般的凌厉与冷情？
他默了下：“你想怎么做？”
随意侵夺别人的家产当然是不好的。但他相信，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陆珈双目变得亮晶晶的：“你不是给张老三下了诱饵吗？他回头肯定会想办法来找你，到时候你没落的有钱公子，再出来唱出戏。”
沈轻舟看她片刻：“我觉得你不应该开米铺，应该去开油铺。”
太会榨了。
从见面到现在，他身上可以被榨油的地方全都被榨过了。
这个奸商，将来不发财都天理难容。
陆珈嘿嘿一笑，完了敛色道：“但这个事情还得好好计议，我先寻思寻思，你也先回去，等张老三来找你的时候，你再来寻我。”
沈轻舟看她一眼，走了。
……
何渠他们已经回来了，正在街口的马车旁等他。
“公子，那两个人的确是饿死的，不过也属于有病在身。他们俩都是洛口镇上做手艺为生的，饿死的原因是很久以前买不到米。”
“买不到米？”沈轻舟坐下来后，好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没错。”何渠他们俩的神情也十分凝重，“我们在村里头走了一圈，发现这死者二人的遭遇不是个例。
“他们是陈家村的，整个村子虽然没有恶劣到路边随处是乞丐，可是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
“一问，他们都说米太贵了，而且米市里的粮行，不到特定的时间并不对外售卖。
“上一次开放给本地的米铺，还是四个月之前。”
沈轻舟凝眉：“为什么不开？”
“因为待价而沽。”何渠咬牙，“湘江沿岸这些码头，好像已经形成了风气，家家米铺为了哄抬米价，都在囤粮，冬春季节正值青黄不接时期，他们把粮存起来，卖到南北粮商手上，正好能卖个高价！
“而本地百姓们要吃米，要么就提前做准备，要么就去买高价粮。可是朝廷又有法规，每家存粮不得超过一定数量。
“而且高价粮也不是寻常百姓轻易买得起的。”
沈轻舟眼底有了霜色：“农民自己的庄稼呢？”
“有田有地的终归少数，许多都是佃户，农民与佃户自然都活得下去，却是那些无田地的，靠做工为生的难以过活。”
沈轻舟：“那为何沙湾码头上的百姓又不缺米粮？”
“如果能在码头上找到活计，通常雇主会管饭，因为多数都是粮行要请苦力。至于别的商行，他们也买得起米粮，况且他们给伙计们吃的也不是什么好粮，都是各家粮行里出清的陈粮。”
马车正好经过码头下的大街，从车窗看出去，将近深夜街头仍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米市繁荣的背后，竟然有饿死的人，着实难以想象。
所以就连住在沙湾的陆珈也没听说过周围闹饥荒。
而六年之后，事态就发展到了连码头上的百姓都面临着饿死的困境。
“告诉郭大人了吗？”
“还没来得及……”
马车穿过了人流，很快又甩脱了这满满星光也似的灯火。
……
秦舟已经把张老三骗的团团转了，看张老三昨天夜里横竖要拆开铺子的架势，分明就是认准了秦舟是个大有来头之人，决意扒着他不放。
从这点上说，秦舟自称富家子弟出身，也是合理的了。若不是从小见过那套人吃人的场面，也做不到这么像。
如何达成做魔鬼的目的，陆珈有隐约的计划。
但难处在于，张老三上钩了，张老二不一定有那么容易上钩。
既然是要全部家财，当然是他们三兄弟得全部上。
她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顶着一双乌青的眼睛到了鸿泰号。
刚进门，殿堂里的伙计就连忙给她打眼色，偷偷指了指后堂方向，再跟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后堂里传来了刘喜玉的声音：“还有半个月，苏州的船就要到了，签下了合约的五千石米还没有着落，到时交不上货就得赔钱！你们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呢？”
屋里桌子被拍的梆梆响，伴随着刘喜玉的怒斥声，实在让人不敢出大气。
陆珈想了一下，扭头去问那边厢闷头坐着的陈泉：“师父，这是怎么了？”
陈泉无精打采地：“交粮的期限要到了，收不齐粮，东家要赔钱，咱们也得被扣工钱。”
真是愁死了，他还有一堆孩子要养呢。

第35章 眼前的大地主
陆珈往屋里瞅了眼，只见站了半屋子的人，陈泉之所以在外头，恐怕是站不下挤出来的。
“那往常是怎么做的？”她问。
“往常又不这样，”陈泉抬起头来，“这不前阵子裕丰号把贺家那笔买卖给挖走了么，贺家本身就是个大地主，加上他们家还有许多地主亲戚，这一走就全都走了。虽说张家也没留住他，可他们最终也没回来呀。”
陈泉为难地摊手。
原来问题还是出在丢了贺家生意的事上。
这一日铺子里愁云惨雾，搞得陆珈本来想抽个空好好琢磨张家这事，都没办法沉得下心思来。
傍晚回到家，恰巧看到李常也在，正和谢谊俩人横眉怒目的说着什么。她先打了个招呼，然后看着李常的装扮：“你还在码头上当差？”
李常点头：“嗯呐，祖母生病，早前囤的米倒了出去卖钱，这不家里都快断粮了。”
“怎么不早说呀？”陆珈下意识地来取荷包，这辈子却穷到还没挂过荷包，便转身进屋拿了两颗银子出来：“先拿回去给李奶奶看病。”
正好秦舟赢了分给她的一千多两银子，她还没放去票号呢。
李常推辞不要，拔腿就走。
姐弟俩一人拉住他一只手，横竖是走不掉。
陆珈把银子塞给他：“又不是白给的，我有事给你打听呢。城郊石潭镇那个姓贺的大地主家，你们最近有他们的消息吗？”
谢谊学徒的铺子也是个粮行，而且还是个大粮行，进出的人多，消息也多。而李常就在码头上，更是五花八门的消息都有。
果然她话音刚落，两人就对视了一眼：“不就是上次何氏从鸿泰号挖走的那个贺家吗？”
陆珈点头。
李常便道：“那贺家最近也不太顺利，再过几个月，新粮就要上了，他们和那帮亲戚囤在家里的几千多石粮食，如今正急着找买家呢。
“可是各家各户的粮行，早早的就已经签下了订单，那货船虽然穿梭不息，可容量总归有限，往往都是去年秋收的时候就相互定下了合约。
“他们本来跟鸿泰号订了约，约摸是多年合作的关系，没有把这合约签死，所以张家钻了空子，半路上就给撬走了。
“可是他们跟张家也没有定下契约，如今定然又不甘心吃这个亏，自然只能转手卖给他人。
“可突然要卖出去，又有几千石之多，小粮行吃不下，大粮行肯定压价，价钱太低了，贺家也不肯啊。”
陆珈听明白了。
贺大娘子因为贪图何氏多加的那点利益而背信弃义，结果却跳了个大坑，她当然不会再跟张家合作，可是她也没脸跟刘喜玉合作了。
而他们家坐拥几千石粮食，这可是好几千两银子的买卖，对本土地主来说，不是小数目了。
贺家本来完全占据主动权，这么一来反而被码头上的粮行掐住了喉舌，使劲压价，再过几个月新粮一上，这批粮食就成了陈粮，不光是销路成问题，价钱也要跌没了。
陆珈想了想：“那贺家现在找了哪些人呢？进展如何了？”
谢谊和李常二人凭记忆说了几个粮行的名字。
然后李常道：“今儿早上还看到贺大娘子带着管家在茶馆里请粮行的人吃茶，应该是还没有谈妥。”
说完他把银子又塞了回来：“这我真不能收，你就算跟我打听消息，也没有给钱的道理。”
陆珈道：“那我再让你帮我办件事。隔壁张家的事你知道了吗？”
李常激动起来：“知道！刚才就跟谊哥儿正说着这事呢。昨夜闹了那么一场之后，听说张老三今日一大早就上跳下窜的，开始到他们柜上去核账了。这件事，怕要不了三五天就能分出来。”
“那行，这两日你帮我去盯着张家吧，尤其是张老三和张老二。你也知道张家太欺负人了，这银子就当我给你的工钱，你一定要帮我。”
……
李道士的父亲年轻的时候跟张老爷子一块儿做买卖，可是当时两个人买卖都没做起来。
李家世代做道士，李老爷子是独子，加上宫里头那位又信道，李家便又让老爷子做回了道士，后来等到想做买卖时，却又没有本钱了。
李家人多年来都很照顾谢家，谢家回馈点，也是应该的。
夜里秋娘回来，陆珈道：“从前跟过外祖父的那些老掌柜，如今都在哪儿，您还知道吗？”
秋娘在纳鞋底，拔针在头皮上蹭了蹭：“那不都还在码头上别家粮行里当掌柜？”
陆珈便道：“那您去和李婶李叔说说吧，让李常去跟掌柜的学着管铺子，学徒的钱咱们出，别让他们知道，就说看在过去的情面上，人家不收钱。”
秋娘闻言，立刻赞同：“这个好！今日我去看了你李奶奶，如今米贵，他们为了请大夫买药，吃不起饭了，只能喝些米汤。我拿了些米过去，又买了一些肉。
“也不敢拿多，怕解释不清。过两日我再送点去吧。
“到时候咱们铺子里也是要人的，常哥儿要是愿意，让他来，如此一举两得。”
母女俩一拍即合，就这么说定。
陆珈在灯下坐了半夜，琢磨着张家这边，又想着鸿泰号这边，最后心思又转到眼前世情上。
一边厢是贺家几千石的粮食发愁没人接手，一边厢是粮行米贵到了李家为了给老人看病，就吃不起饭的地步。
这就是严家父子一手遮天下的世道。
翌日一大早，陆珈顺手在路边买了两斤荸荠，到了鸿泰号。
粮食还没收齐，铺子里的气氛还是很压抑，刘喜玉也早早的来了，看完了几本账，正在后院的厅堂里坐着喝茶。
陆珈把荸荠都洗了，又一颗颗的削了皮，端了入内，唤了声“大当家的”，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刘喜玉叹气：“我吃不下，你们拿去吃吧。”
陆珈道：“大当家的何必放着眼前的大地主不要，偏在这里唉声叹气？”
刘喜玉道：“哪来的大地主？”
陆珈嘿嘿一声，又岔开了另外的话题：“大当家的上回说过，您和我外祖父也有不浅的交情，不知是怎么来的？”

第36章 信我一回如何？
刘喜玉道：“当初我把鸿泰号给支楞起来后，也想加入本地商会，可是商会那帮人，欺负我是个女人，以各种理由阻挠我入会，是张家老爷子力排众议，让我加进去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感慨道：“说起来，要不是张老爷子，我这鸿泰号能不能有如今这规模，以及通货门码头的船只和商户都过来以后，我们生意还稳不稳得住，还真两说呢。”
沙湾码头经过这么多年，各行业都发展了规模，邻近的省会甚至都在码头附近建有会馆。
本地的商号虽然享有一呼百应之便，可为了互通有无，也成立了各类商会。
商会由本地同行业里最有资格的人掌舵，底下有三到五人不等，轮值处理事务。张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因为生意做得好，也当过商会里的轮值。
外地商船到达码头，无论是否新客，都地前往商会取得本地粮行的贸易信息，以便更便捷地达成交易目的。
如此一来，商会自然也掌握着有关时政的一手信息，入会的粮行每年要上交一定的款项，以此获得这些宝贵的信息。
刘喜玉当初接手鸿泰号时，那般艰难，进入商会自然对她更有利。
陆珈听完这段典故后道：“大当家的这些年好些跟张家往来不多了呀。”
“张家？你是说张旗两口子呀？”本来正在忆苦思甜的刘喜玉倏然一声冷笑，“你看看除了那些不知底细的商号，但凡是跟张旗做过买卖的，又或是共过事的，谁乐意跟他们深交？
“你瞅瞅他们办的那些事？
“抢生意都抢到我嘴里来了，要不是冲着老爷子这份人情，那日我才不会就这么放过裕丰号呢！”
不说这两个杂碎还好，一说到他们，刘喜玉心中的怒恨又被勾上来了！
别说何氏以卑鄙手段抢人生意做事不地道，关键是他们这一抢，还让鸿泰号原本的买卖都面临要办砸的地步！
这可不是少赚一单的事儿，是她交不上粮还得赔钱！一赔就是好几千两！
这双不要脸的东西！
买卖场上自有他们的规矩，大家相互抢生意是有的，明争暗斗也是有的，可面对面这么白眉赤眼地抢，这不是等于骑在人头上撒野么？
这是奔着结仇去的！
刘喜玉气鼓鼓把茶一饮而尽，看到陆珈，才想起来这丫头跟张家的关系，遂道：“你突然打听这些作甚？”
陆珈笑道：“咱们是一个阵线的。前阵子各家粮行都在抢码头的仓房一事，大当家的肯定知道吧？”
刘喜玉狐疑：“知道又如何？”
“张旗为了买仓房，把我算计着卖给李二那个混蛋，还差点把我的命都给弄没了。”
这些事又不是秘密了，刘喜玉自然已有耳闻。
拉扯这么大个商号到如今，早已练就了七窍心肠，要不是对张家这些年如何欺负陆珈一家的事心里有事，她也不可能会答应让陆珈在铺子里当学徒，更不会放心让她跟着陈泉四处收粮。
“这些天他们几兄弟在闹分家，张家买卖这一拆，不知多少大主顾要跑掉。既然他们这么不仁义，连大当家嘴里的食都要抢，大当家的难道不想趁这个机会，给自己挽回一点损失吗？”
陆珈拿了颗荸荠递到她手上：“这跑掉的大主顾要是被别人捡走了，也太可惜了呀。”
刘喜玉看着手心里雪白又水灵的荸荠，再看向对面的陆珈：“你想趁火打劫？”
陆珈道：“非也。就是想和大当家的合作一把。”
刘喜玉挑眉。
刘喜玉当然不会真的认为这是趁火打劫。
这是张家自己作死，铺子拆开后，原先的大粮行变成了商号，收不到那么多粮，也留不住那些大主顾，买卖要跑掉这是肯定的。
也就是说，只要能够筹到足够的粮食满足这些粮商，那一条船动辙就是几千两银子的入账。
这样的肥肉，谁不想要呢？
他们家这消息早就在一夜之间传遍了码头，如今不知多少人在盯着他们手上的主顾。
这又不是像何氏一样，采用卑鄙手段获取。
刘喜玉向来是不服气，那帮自以为是的男人的，这样的机会他当然也想要。
可是这当中最要紧的一点也是，揽下这些主顾，她同时也得去收购足够的粮食。
眼前因为何氏挖走贺家买卖一事，还正陷在困局中呢，她就算有这份心，也无这份力。
再说了，陆珈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虽然是比一般的同龄女子要聪明又大气很多，到底年轻，她能顶什么事？
说不定只是小孩子家家意气上头，想借机出口气罢了。
刘喜玉一个快四十的人了，做事怎么能不慎重。
“这是大人的事，你就不要掺和了。”她说道，“让账房盘一盘柜上有多少银子，看看够不够顶这个窟窿的？”
说到这里她就把杯子放下起身了。
陆珈坐着没动：“要是我为大当家把这批粮食给补上了，大当家的能不能信任我一回？”
刘喜玉停住脚步：“你？”
陆珈起身：“对，我。
“要是我能够在到期之前拉来足够的粮食交货，大当家的就与我合作这一回，而且到时候张家那些大主顾，咱们俩也各分一半，如何？”
……
跟郭翊一道把何渠唐钰带回来的消息合计过后，沈轻舟打算亲自去一趟洛口。顺便把沙湾周边的乡镇都转一圈。
码头粮行虽然出于利益目的，用大批量囤粮的方式来操控米市，增加收益，但如果没有人引导，商人们就算能想到这茬，也轻易不敢如此。
于是接下来他们就从县令方维的口中得知了沙湾还有个大权在握的米市商会。
这个商会是码头上各家粮行的首领，而商会的掌舵人，则是沙湾最大的粮号广泰号大当家苏明幸。
苏家不但是潭州府内有名的大商贾，且上一代因为出了个当官的，还成为了本地的乡绅望族。
沈轻舟花了两天的时间把商会的情况挖了挖，顺带把苏家的底细也摸清楚了。
好巧不巧，苏明幸那个当官的叔叔，与严颂的一个学生正好也是同窗。
夜里封好了写好的信，交给护卫亲自送回京师，何渠回来了：
“公子，那张老三接连两日都在福星坊打听您。”

第37章 不要跑了
福星坊的赌客一如既往众多。
沈轻舟刚刚跨进门，张老三就闻讯迎上来了：“秦公子！总算是等到您了！”
随后不由分说他把沈轻舟迎到了那日坐下喝茶的茶室里。
沈轻舟仍然让何渠他们俩守门，在看着张老三忙前忙后的沏茶上茶：“不知三爷找我何等要事？”
张老三道：“上次说过要请公子喝茶，无奈这些日子正在忙着柜上的事，加之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故而今日偶遇，十分高兴。”
沈轻舟挑眉：“三爷在忙柜上的事？”
张老三微笑：“我那三个铺子，不日就要回到我的手上。这些日子，便是在忙着接手。”
“哦？”沈轻舟盘着核桃，“可喜可贺。”
“秦公子，”张老三坐过来了点，“日后在下独自开埠，有机会还请公子多多关照。我们张家人在沙湾还是有些脸面的，无论大小事，但凡能为公子效劳的，我张安绝无二话。”
沈轻舟对着他放大了的脸看了半刻，勾唇道：“三爷既有这份诚意，在下若是推辞，那便是辜负三爷了。”
张老三也是跟三教九流打惯交道的，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岂不就是答应了会给买卖他做吗？
他双眼一亮，立刻打起拱来：“那在下这边，就先有礼了！”
沈轻舟盘着核桃，笑了一下。
出了福星坊之后，他径直走上马车：“去谢家。”
何渠却道：“公子，刚才属下去过谢家了，陆姑娘眼下不在家中。”
刚刚合上眼的沈轻舟又睁开眼睛，片刻道：“去哪了？”
“她今日去了城郊的石潭镇收粮，还没有回来。”
沈轻舟望着月上高空的天色，皱起了眉头。
……
经过秦舟出色的演技，张老三已经稳稳的上钩了，但张家老二比他稳重得多，而且还有个满肚子算计的张旗和何氏，如何把他们这两方一起拉进来，才是困扰陆珈的地方。
那日陈泉说到鸿泰号的困境源自于贺家那笔粮食的流失，陆珈就在当夜想到了把张旗和张老二拉进来的办法。
但这个计划需要刘喜玉。
如果刘喜玉还能拉回贺家的生意，那日就不会亲自跑到裕丰号去打脸。
换句话说，她亲自到了裕丰号，虽然彻底揭穿了何氏的卑鄙手段，可同时也让她的老主顾贺大娘子下不来台。
连李常他们都能随便打听到的消息，刘喜玉自己能打听不到吗？
她当然知道贺家有粮。
但她也肯定知道，当日那么样让贺大娘子下不来台，自己找上门去肯定会碰壁。
所以刘喜玉根本没让人去联系贺家。
陆珈主动提出帮她去找贺大娘子，刘喜玉自然会求之不得。
但陆珈万万没想到，贺家竟然只有一千石粮了，就在他们傍晚到达贺家之前，米市商会的人突然过来拉走了几千石。
而剩下的这一石，远远堵不了刘惜玉那边的三千石的窟窿。
也就是说，陆珈就算费劲巴拉的拿下了贺大娘子，也还是没办法立刻拉上刘喜玉结盟，一起对付张家。
至此，陆珈也意识到这位刘大当家最终之所以会被自己说服，答应订立契约，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陆珈拿下贺家之后，也是没办法完成这个协议的。
陆珈要么硬着头皮帮她去筹粮，要么就拉倒。无论哪个结果，对刘喜玉来说都没有坏处。
所以这些行商的人，哪一个是吃素的呢？
但陆珈并非半途而废之人。
贺家竟然还有一千石，那就先想办法拿到再说。
不出所料，贺大娘子果然对刘喜玉有些微辞，但陆珈早有准备，经过半日的游说，贺大娘子终于被她磨得烦不胜，答应让她带走一袋粮回去估价。
如若价钱合适，那么双方就继续合作。要是不合适，那她就自己留着。
陆珈知道火烧眉毛的时候，刘喜玉这边开价绝不会是问题，所以她就背了半袋粮。
但人算不如天算，拿到了这个议价机会后，他们竟然被堵在了回程的半路上——
“这是怎么回事？”
月上高空，陆珈带着李常和谢谊站在石潭镇的村口，望着前方路上几个瘦骨嶙峋的人，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知道！”
李常和谢谊的牙齿都在打颤，他们一个抱紧了手上的算盘，另一个抱紧了手里的半袋粮食。
面前这几个人穿着草鞋，拿着锄头，看着应该是本地的村民。
但他们瘦的就像是病痨鬼一样，而且正两眼紧盯着他们手上的粮食，月光照耀之下闪闪地发着绿光。
“他们是想要我们的米吗？”谢谊咽了口唾液。“咱们沙湾竟然还有穷成这样的人？咱们的米市不是天下闻名吗？几十里外的码头上全都是米，他们为什么会饿成这样？”
连串的疑问都指向一个事实，就是眼前这些人就是来要粮食的。
至于为什么，那不是眼前这个时候该追究的！
李常有些于心不忍：“他们有老有少，不像是乐意干这个的，要不我们把米给他们吧，回头再去贺家拿点儿？”
“不行！”
陆珈低声呵斥着。“这点米根本不够他们分的，你把米给了他们，抢不到的人就会扑上来找我们要钱！
“你有钱吗？”
李常当然没钱。
扑上来之后又没找到钱，后果是什么，已经可以想象。
“不要随意施舍同情心，”陆珈深吸气，“告诉他们，让我们过去，等我们到了镇上，就把米给他们！”
李常稳了稳气息，朝着对面喊去。
对面这几个人脚步动了动，果然有放人之意。
陆珈趁机数了数，他们有六个人，都是男的，虽然瘦弱，但是身处穷途末路的人，永远潜藏着不可小觑的力量。
李常把米塞给她：“你先走！我们来断后！”
陆珈接住了沉甸甸的米袋子，二话不说往镇上走去。
她才不会推来推去，这个情况下，明显就是她先往安全的地方走对大家都好。
“不要跑了。”
埋头冲出了一段后，她砰地撞上了一具胸膛。
摸着鼻子退后，随后看清楚了月光照亮的这张脸。
陆珈立刻扔了米袋子：
“秦舟？啊，秦舟！”

第38章 狗官
陆珈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等来沈轻舟，她浑身的紧张瞬间就松了下来。
“你怎么会来的？”
“刚好路过。”
“这么巧？”
陆珈望着他身后跟那天一样粗衣打扮的何渠与唐钰，当然不相信。
但是眼下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常他们还在和那帮拦路的农民纠缠呢。
沈轻舟把她拉到身后，何渠唐钰同时上前，也把谢谊和李常给拉了过来。
那挡路的几个人，看到这个阵仗，掉头就跑。
何渠大喝一声：“哪里跑？！”
顿时和唐钰追了上去。
那几个人饿的身上没几两肉，哪里走得快？更不要说跟何渠他们这样的护卫比速度了。
走出几步后便有人扑倒在田埂上，随后便接二连三的有人扑倒。
就算没有扑倒的，也立刻跪倒在地上，朝着沈轻舟他们使劲的磕起头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何渠提着棍棒：“你们是哪里的？为什么要拦路抢劫？”
几个人怯怯懦懦，没有一个人说出了完整的话。
沈轻舟走上前：“你们手里拿着锄头，是不是附近的农民？”
这几个人听到这里，才战战兢兢地点起头来。跪在最前面的汉子道：“我们不是天生的盗匪，实在是饿得没办法，这才，这才出此下策！”
“胡说，”谢谊道，“沙湾这么多良田，稻田，只要肯劳动，怎么会落到饿肚子的地步？”
“小哥儿有所不知，沙湾的良田稻田是多，可那大多都是地主们的，家里有田的自然也饿不死，可更多的是没有田地的。
“像我们这种，世代给人做工，务农，家里没田地，又买不到粮食，到了冬春季节，只能等着饿肚子。”
陆珈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他们的日子虽然过得穷，可因为一直都住在码头旁边，而且早些年有张老爷子照顾，根本也没有到多穷的地步。
哪怕是后来这两年手头没钱，可因为一家三口都算勤劳，在码头上做工也足以糊口。
她很清楚，依傍着湘江，哪怕是没有田地的农民，也能通过做工赚取银钱买米。
陆珈是根本没有想过，就在距离繁华的沙湾码头几十里外的地方，竟然有人真的在饿肚子！
她不信：“为何买不到米？”
跪在地上的几个人眼泪汪汪：“沙湾米铺多如牛毛，可米都在人家手上囤着，他们就等着冬春之际，哄抬米价，从中赚上大笔的银子，又怎么可能随意卖出来？
“就算卖出来，连陈米的价格都比新粮刚出来的时候高出三四倍不止。一日三餐都要进食，我们做工的那点钱，哪里够糊口的？”
打开了话匣子，其余几个人也争先恐后附和起来。
陆珈抿紧双唇。
一旁谢谊道：“就算买不到米，你们也可以种点杂粮过活。我们沙湾产红薯，芋头，高粱也能种活，你们如何不种这些？”
几个人苦笑：“小哥儿哪知我们的苦处？要种杂粮，要么就是有地，要么只能去山头上开荒。可咱们要是有地，又何至于出去做工？
“若是开荒，咱们这片到处都是竹子，到了春天笋子见风就长，十天半月就窜的老高。而且地面以下竹根密密麻麻，根本就没法种庄稼，铲也铲不尽，铲完了到了来年也疯长。
“土坳里是能种些红署，芋头，终归种出来的也有限，冬春夏两三个季度，得多少红薯芋头才能填饱肚子啊！”
陆珈望着跪地抹泪的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在沙湾码头住了十年之久，竟然并不了解这个地方。
都说潭州一带水土丰饶，除去旱涝天灾，不可能会有饥荒发生，而眼前的石潭镇，稻田里禾苗碧绿，蜿蜒数十里，也有力的说明了本地粮食供应力是十足的。
可是面前哭诉的人，不只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老天爷没给饥荒，这些唯利是图的粮商们，竟然也人为造出了一场饥荒来！
她问道：“这样的情形，持续多久了？”
“近年来年年如是。从前码头不如这般红火的时候还好些，虽说不富，却也不至于饿肚子。这七八年就渐渐地吃不上饭了。今年通货门的船只大部分来了沙湾，大伙都盼着会好些，谁知比起往年来还更不如！往年怎么说也要到暑夏之时才短缺，缺也不过两三个月。今年倒好，二三月时米价就疯涨了！”
陆珈只知通货门的船泊来沙湾，这对沙湾是个绝好的事情，没想到却反而带苦了百姓。
沈轻舟道：“你们谁带路，上你们家看看。”
几个人便爬起来，前往引路。
天黑不久的村子里，除了几座一看就是富户的大院子，其余皆是黑灯瞎火一片。
沈轻舟他们三个都擦亮了火折子，好歹能加快脚步了。到了村子最深处，便是一个山坳中，几座歪歪斜斜的盖着茅草的砖房显露在眼前。
沙湾县为丘陵地形，几乎没有高山，多是矮小的黄土堆，建房子的土砖烧制起来并不复杂，建个临时的土窑，烧上一两日足够。
所以即使穷的吃不起饭的人家，能住砖房也不罕见。
这仲春季节，密密麻麻的竹子遍布了村子的四面，而竹林下的田埂中，散布着许多茅草棚，这些都是地主们雇来守稻田的佃户。
进了其中一个砖房，有人抓了把柴点起来，屋里终于有了光亮。可这一看，还不如黑灯瞎火呢！
原本的四面墙或许是因为前阵子接连两个月的雨水已经倒塌了两面，剩下两面墙夹子的角落里，就砌了个简单的灶，放了两张小板凳。其余什么也没有。
另有一个门口通向别的屋子，但根本不必踏进去，就能看到里面不过摊着张床板，团着一床看不出颜色来的棉絮。
沈轻舟问：“整个镇子，像你们这样的人有多少？”
“倒也不多，每个村子总有三四成吧，都是没田没地的。”农民们苦笑，“再多的话，也瞒不住上边了。”
“狗日的县官！”陆珈冷笑着怒骂起来，“那新来的钦差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来沙湾这么久了，天天只知道待在县衙里，被那帮狗官伺候着吃香的喝辣的，底下农民过的这般水深火热，他愣是不出来看一看！
“狗东西！”
何渠和唐钰均替郭翊咳嗽了下。
但沈轻舟回想起就着一碟剁椒都能狂干两碗饭的郭翊，却觉得陆珈这话也没说错，他可不就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第39章 她和别人是不同的
陆珈其实早就想骂这个钦差了。
毕竟前世在京城的经历告诉他，来的这位十有八九就是严家的人。
可她如今的处境注定拿这个钦差没办法，就只能忍着，码头上。对此事议论纷纷之时，她也只能听听罢了。
可眼前的情景却让她无法憋住这口气。
骂算什么？
如果可以，她还想打人呢！
当着所有人面骂完了狗官，她蹬蹬走到门外，把从贺家拿来的半袋粮食放在农民们面前：“你们拿去。”
李常惊讶：“这可不能……”
先前面临危险的时候，他的确是想过把米拿出去以保平安。
可既然事实不是他们想的那么回事，眼下危险也已经解除了，他也没再想过这茬了。
这米对陆珈来说很重要啊！
她已经和刘喜玉有约在先，必须帮把粮食筹措到位，刘喜玉才会答应参与她的计划。
重击张家一回已经刻不容缓，何氏竟然丧心病狂到出钱喊人对付陆珈，这怎么能容忍他们，让他们日后还有机会呢？
这米要是拿不回去，就没办法估价，贺家这边就也要受阻了。
面前这些人是很可怜，可失去了这一次可以拉拢刘喜玉的机会，下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万一合适又出什么馊主意呢？
陆珈竟然二话不说把米拿了出来！
“姐！”
不光李常感到吃惊，谢谊满眼之中也透露着拒绝，他比李常更加懂得张家的可恶啊！
“拿来！”陆珈从他们手上又把米夺了过来，极其冷静的交到了农民们手上，“拿去分了吧。”
满脸凄惶的农民们错愕的望着她，直到确信这袋米是给他们的，他们才飞快地把粮食接过去，七手八脚的把麻袋打开，当看到了里面白花花的稻米，他们顿时激动的手都颤抖起来！
“菩萨！菩萨呀！……”
沈轻舟也转过脸去，把目光停留在陆珈脸上。
从认识她开始，她就从来没有办过吃亏的事儿，以至于自己都已经渐渐习惯了她那些小算计。
这袋米她不给，沈轻舟也会认为很正常。
却没想到这节骨眼上，她还是舍得把这好不容易讨到的机会给送出去。
“那你怎么办？”他说道，“没有这半袋米，你可是连贺家那千石米都收不到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陆珈望着门外大片的稻田，“但我再穷，至少还没有饿过肚子，他们没有这半袋米，却饿死都有可能。”
他们陆家也是万千百姓供养的官户，她也在陆家吃过五年的米，怎可能心安理得地看着这些百姓去死。
况且，老百姓过成这个样子，他们那些当大官的难道没有责任吗？
“这位…姑娘。”
陆珈心情沉重地暗骂着严家和自己的奸臣老爹，而就在暗骂的不亦乐乎之时，身后传来了老汉的声音。
“你们刚才，是在讨论收米的事吗？”
陆珈转身。只见先前率先跪下地来磕头的一个老汉迟疑的望着自己：“先前我看到你们是从贺家出来的，你们是粮行的人吗？”
陆珈顿了一下，立刻道：“我们是到贺家来收粮的，但是我们的铺子还没开起来，只是先来筹粮。”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虽然这些都是可怜人，但是他们的困境却是粮行的人造成的。
为了避免新一波的冲突，陆珈当然不能直说。
老汉“哦”了一声，然后道：“姑娘若是为了收粮而来，那老汉倒是可以提供姑娘一个线索。”
陆珈愣住：“什么？”
老汉往村子东头指了指：“此地过去五六里路，有个周姓人家。他们家至少囤着有三四千石粮。”
“三四千石！”
李常和谢谊同时惊呼出声。“真的假的？这个月份我们沙湾县还有人囤着这么多粮？”
粮行里的粮食来源，分本地和外地。外地来的都是附近州县的地主家的粮食，这些因为路途遥远，加上又要再三比价，往往运送到粮行的时间会延迟一些。
而本地的粮食历来早早的就被各家粮行预定下了。所以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囤着几千石，实在不可思议！
“自然是真的。”那老汉道，“不怕哥儿们笑话，为了找口吃的，我们什么门道都有。
“附近哪个地主家收成多少，囤粮多少，心里都有数。
“毕竟我们也盼着什么时候他们能大发慈悲，随手撒点出来。
“这周家田地不多，几千石的粮食，也是从别处收回来的，就是打算倒卖给粮行。
“所以码头上知道他们家有粮的人也不多，加上他们转手倒卖，价格也会比别家地主要贵个百来文一石，一直都还没脱手。
“你们要是不在乎价钱，倒是可以去打听打听。”
老汉这犹犹豫豫一席话，立刻把陆珈他们三个的精气神瞬间提上来了！
就连沈轻舟的心头都情不自禁为之一松。
陆珈可太高兴了：“老伯！你说的可都是真的吧？你不是在诓我吧？”
“自然是真的。”老汉见她就是不信，有点急，回头看了一眼那半袋粮食说道：“你等我们把米分了，我煮了吃两口，我亲自带你去便是！”
话都到这份上了，哪里还容得着他煮吃的？！
陆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这米你也别分了，让给他们吧！你这就带我去，我让人去镇子上给你买包子吃！完了我还送一袋米给你！”
说完她拖着老汉就往外走。
贵百来文一石，这算什么？
当初何氏把贺家挖过去，许的就是贵出一百文，来之前陆珈就已经和刘喜玉说好，贺家十有八九要加钱，别说一百文，就是三百文都不成问题！
再怎么贵，那也比违约赔偿的银子要少啊！
落后的沈轻舟望着她欢喜雀跃带着人离去的背影，又转回来看了看留在原地的几个农民，自怀里抽出了几张银票：
“你们一人拿一张，拿去买一些稻米，撑过这几个月吧。”
农民们热泪盈眶，颤着手接过，又伏地磕头。
沈轻舟望着他们，又道：“刚才那位是谢姑娘，她和别的粮商是不同的。这银子也是他让我给你们的，若日后她有买卖粮食的苦处，你们也要记得都帮一帮她。”

第40章 我们唱出戏吧
五六里的路程并不太近，尤其是在这大晚上。但这对峰回路转后欣喜若狂的陆珈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出了村子，李常和谢谊赶着牛车，拉着陆珈和那老汉，先绕到镇上给大伙一起买了吃的，然后边吃边赶路。
沈轻舟他们三个都骑了马的，很快就跟上来了。
原本沈轻舟和郭翊的计划就是翌日赶往洛口一带体察民情，此番想到陆珈他们天黑还未归家，多半是出了意外，因此赶了过来。
没想到这趟意外的出行，反而提前让他们接触到了这些饥民。
饥民的出现，以及他们的证词，都说明了沙湾县出了大问题。目前看起来是商会行事有了偏差，导致粮商们肆无忌惮。
可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好几年，本地的官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沙湾县令和潭州知府，究竟当真是被蒙蔽了过去，还是如陆珈所说，他们已经让粮商们的钱财哄得找不着北了呢？
……
花了半个时辰赶到周家，人家已经歇下了。
找上门来的买卖，过程当然没有那么顺利，但是价钱在这个份上了，其余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当天夜里陆珈赶回城中，灯下细细算了笔账，翌日一大早就递到了刘喜玉面前。
刘喜玉大感意外：“这么说来，你没去找贺家了？”
陆珈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为了完成任务，贺家那边已经放弃了。反正他们家粮食也不足。”
刘喜玉沉吟：“也行。”
没想到跟贺家的缘分如此之薄。
贺家几千石粮食运到码头花去了几日，另一边李常也已经打听到，张家拆铺子的事儿也捣腾的差不多了，就等三叔公腾出空来，给他们主持分账。
陆珈抽空也到了贺家一趟，省去了经过说道：“总之是我的失误，最后失信于大娘子，还请恕罪。”
贺大娘子等了她两三日呢，一听这话哪里会高兴？
“看不出来你竟是个不靠谱的，当初求着买粮的人是你，我这一松了口，你倒又不买了，你这不是闹着玩嘛？！”
陆珈想了想，背过身去数了数带来的银票，然后道：“我按市价跟你买五百石吧。”
不等贺大娘子说话，她把银子推过去：“我只有这么多，你看看如何？行的话我就立刻叫人来搬。”
贺大娘子是挺不高兴，却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自掏腰包，气鼓鼓的坐了会儿，也只好噌的一下，把银票收了回来：“赶紧的！”
陆珈便立刻走到门外，给坐在马车上的李常打了个手势，没多会儿，李常便带着一帮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走了进来。
贺大娘子当场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带这些人进来干什么？！”
陆珈道：“他们是来搬米的，贺大娘子开仓吧。”
说完她又招呼那十几个人：“一共五百石米，大娘子的人称过之后你们就搬走。多余的一颗都不许拿！
“搬出去后统一放在地坪里，按无田无地的人头数分。”
为首的几个人都是那天夜里拦路的人，听完陆珈的话，立刻就主动把人招呼成了两排，站得笔笔正。
贺大娘子看的一愣一愣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五百石米，莫不是要买给他们吧？！”
陆珈道：“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开仓放粮吧。”
跟地主老财有什么话可多说的？
贺大娘子顶着一张失措的脸惊疑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解下腰上的钥匙前去开仓。
整个秤米运米的过程，陆珈这边井然有序，没有引起半点骚乱。
而贺大娘子的神色堪称精彩，从防备到惊愕，再到探究，最后她的目光就停留在陆珈身上，不再动了。
当初她为了张家多给出的一百文利益，不惜撇弃合作了多年的鸿泰号，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她竟然有这等魄力，自掏荷包救济这些穷人，贺大娘子活了半辈子，也算接了半辈子，竟然从没见过这么傻的丫头！
“行了，全秤完了，关仓吧。”
运完最后一袋米，陆珈拍了拍双手准备收工。
拢着双手的贺大娘子一沉气，突然大手一挥：“再给她秤五百斤！”
陆珈闻言忙道：“打住！我可没那么多钱了！”
“你慌什么？”贺大娘子拍掉她抓住自己的手，高高地抬起了下巴，“又没说要收你钱，这五百斤米，这算我送给你的！”
拢共不过四五两银子！
陆珈顿住：“您不是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贺大娘子没好气地瞥她，“做买卖的不图钱，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傻子呢！
“反正这批粮也赚不到什么钱了，五百斤米送给你，就当给我自己开开眼！”
说完她转过身，扭着肥屁股一摇一摆地往前堂去了。
陆珈乐的一下子跳了起来，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我说大娘子怎么生就一副菩萨相呢，原来是有一副菩萨心肠啊！……”
四月的春风吹尽了进堂，吹得满屋子禾香。
贺大娘子她忘了，她是个“万恶”的地主，这五百斤米她也没收钱，好像也不怎么聪明呢！
……
半个月期已到，约定的那批粮食如约送上了船。
刘喜玉给鸿泰号所有人都封了一两银子的赏钱，只有给陆珈的是沉甸甸的十两。
陆珈道了谢之后，被刘喜玉留下来喝茶。
还是六安瓜片。
刘喜玉捧着茶盅，打量了她一轮又一轮，最后道：“看不出来你这丫头，的确有两把刷子。”
陆珈退身施礼：“托大当家的福，侥幸完成。”
刘喜玉笑了一下，正色道：“我听说张家三兄弟的铺子，这两日就要拆了，你实话跟我说，跟你有关系吗？”
陆珈遂也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们要是不作孽，也没我这只苍蝇什么事。”
刘喜玉点点头：“你们谢家早有你这般强硬，也不至于如此了。
“说说吧，你想要我如何做？”
忙活了小半个月，终于跨入了正题。
陆珈直起腰身，眉目凛然：“我要请大当家地帮忙唱出戏。”
“唱戏？”
……

第41章 够份量了吗？
陆珈在鸿泰号呆到天擦黑才回家。
沈轻舟已经在等她了。上回的炖肉没吃成，这次秋娘切了上好的肘子，烂烂地炖了出来。这位秦公子可是他们家的贵人，不光是救过陆珈，还处处帮着他们，秋娘是知好歹的，再说他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这不得让他吃好点儿。
陆珈一进门，就看到沈轻舟正吃着秋娘先给他盛出垫肚的桂圆红枣汤。
沙湾人喜欢用这些补气，就是他一个大小伙子吃这些，总有些怪怪地。
她凑过去：“您这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
沈轻舟：“托您的福。”
陆珈嘿嘿一笑拖来板凳：“你这几日有空吧？”
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陆珈问过他该如何联系，但他不说，陆珈也就不曾追问。
好在上回在石潭镇又遇见了他——说是“遇见”，恐怕也不尽然——不管怎样，分别的时候陆珈跟他打过招呼，让他等鸿泰号的粮收全了，就来找她。
鸿泰号的消息很好打听，果然，他依约来了。
而且来得还很及时，这让她这个雇主很满意。
“有空。”
都说要雇他了，没空不也得有空吗？
沈轻舟隔着汤碗望过去：“张家人虽然勾心斗角，实在不懂得如何经营家族，可是家产在他们的手上，你一个外姓人想要名正言顺地拿走，可不容易。”
从知道她有这个想法以后，沈轻舟就帮她想过了，她要么有钱，使点手段把张家给压制下来。要么有权，软硬兼施，以张家的实力，自然也扛不住。再要么，她是张家人，弄点什么把柄把张家三兄弟给整下去，再接手家产也还有道理。
她如今什么都没有，竟然还想全吞。
“我知道不容易。所以压根就没打算名正言顺。”
陆珈朝他招了招手，让他凑过来。
沈轻舟看她半晌，到底把碗放下，往前凑了凑。
少女的气息在他的耳畔，风吹羽毛似的翕动起来。
他绷着一身的肌肉坚持听完，然后上上下下的看着他：“想的不错。看得出来费了心思。”
陆珈邪魅的勾了勾唇。
沈轻舟又道：“但张老三之所以认定我是大财主，是因为我多少有几分底子。如今你这是要动真格的，你怎么确定他们一定会让我牵着鼻子走？”
上回成功，是因为他露出了何渠的腰牌。
太尉府的一个护卫，放在民间也是一般人惹不起的，何况张家这种纯纯的商户。
如今陆珈却是要坑他们全家，这就不容易了。
沈轻舟若是进一步抬出身份，自然所向披靡。
别说一个小小的张家，整个潭州也没有他镇不住的人。
哪怕是就藩在此的宗亲，他想在王府弄点什么，不是办不到。
但他不能这么干。
一则杀鸡焉用牛刀，二则他从未有曝光身份的打算。
自然他也可以暗中借用官府的力量给张家施压，让他们主动让出家财，以还了陆珈的心愿。
可这样做，总好像哪里不对。
再说就算能这么做，最后引来的也只有陆珈对他穷追不舍的怀疑。
没有必要。
所以沈轻舟注定只能是秦舟。
“要不，你再等等？”沈轻舟深思了一番后说道。
等他与郭翊将沙湾米市的猫腻弄清楚，他也不是不能动用权力替她办成。
毕竟，那个时候他已离开沙湾，便是她猜到自己不是真的穷小子，那也影响不大了。
“我等不了，也容不得我等。张旗与何氏这种小人，只会让我防不胜防。我必须现在就出手。”
上次如果不是他刚好出现，陆珈十有八九就着了何氏的道。她不能再让这种情况发生。
再说了，既然张家不认谢家的恩情，那她从张家拿走些钱财，也不算伤天害理。
“当然你顾及地很有道理。所以我也是有准备的。”陆珈从袖子里拿出一物，推到他的面前：“你拿着它去。”
这是一枚刻着花纹的玉佩，一枚质地极佳的玉佩。
沈轻舟看了两眼，愈看愈觉得上面的花纹有些眼熟。
“这是什么？”
陆珈轻描淡写：“礼部尚书陆阶的玉。一个陆家，够给你撑腰了吗？”
沈轻舟：……
她爹？！
“准确地说，这是陆阶年少时放在身边佩戴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玉。”
陆珈抚着玉上的纹路，把它反过来，然后抬头望着他：“玉的反面刻有个‘陆’字，上面的花纹也是陆家世代子弟沿用着的。
“我要是没猜错，如今潭州府衙及其辖下的各州县，应该已经有了这枚玉的拓印。
“你拥有这枚玉，就拥有了陆家人的身份。
“张家与官府来往密切，你跟张旗亮出它后，他必然会想办法求证虚实。
“陆家贵为礼部尚书，而且还是首府严颂的义女婿，我想天底下比陆家还有分量的人家，也数不出几个来了吧？”
暮色下陆珈目光深深。
沈轻舟的目光则定定地停驻她的脸上。
这真是令人始料未及。
为了收拾张家，她竟然连她亲爹的玉都拿出来了！
她是陆阶的亲生女儿，有他的玉本不奇怪。
可她已在流落在外多年，突然提到陆家，提到她的父亲！
这么说来她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世。
在谢家过得这么惨，此前的沈轻舟，是默认陆珈不知道的。
不然的话，作为当朝一品大臣的嫡长女，完全不必留在张家如此艰难的过活。
哪怕是张秋娘母子，也完全可以凭借对她的抚育之恩寻求陆家的帮助。
当然沈轻舟也知道日后陆珈总会回去，而且还会接受家里的安排嫁给严渠，所以他也从未想过要把身世透露给她。
原来她已经知道。
沈轻舟把玉拿起来，玉还是温的，像六年后他挟着她逃亡时她的体温。
有陆家这块玉，当然是足够了！
天底下谁不知道，除了严家之外，陆阶就是第二大的奸臣？！
别说抬出陆阶，就是陆家一个七弯八拐的亲戚，也足够在沙湾县横着走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问问：“你为什么，会有陆家的玉？”

第42章 雇主与雇佣
“我娘给的。”
陆珈明目张胆地瞎说。“我爹娘以前在京城行商，认识很多大官。人家大官给的。”
她一个被张家压得都快直不起腰的人，居然拿出了当朝大臣的玉佩，这怎么能不让人怀疑？
她自然料到秦舟会问。
但是这个人也不是很老实。
上次他突然出现在潭州，陆珈问起他来由，他就不老实。
他不说，陆珈也不会纠缠。
那当她不想说的时候，他当然也不能怪她咯！
不过陆珈对他还是有信心的，凭着他几次将自己解救于危难之中，还有赢了钱后的那副老父亲模样，这玉交给他，还是可以放心。
沈轻舟自认搅和不过她，他想了下：“既然可以抬出陆家来，你为什么不直接打压他们？你可以直接把他们摁的死死的，甚至可以把他们赶出潭州，再也祸害不了你。”
“那样动静太大了。对我不利。”
陆珈没有过多解释。
沈轻舟也不便再问。
她把玉收入怀里：“什么时候动手？”
“择日不如撞日。”陆珈站起来，“我们这就吃饭。吃完饭就行动。放心，等事办成了，我定会给你一笔丰厚的佣金！”
……
佣金就算了。
他可不敢指望。
干完这票，还是赶紧走吧。
她都胆大到拿她爹的名声在外招摇撞骗了，往后她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不过陆阶那奸贼也不是好人，就是拿他行骗，也不过是在粘满了苍蝇的板子上落多一只，无伤大雅。
沈轻舟心安理得地听从陆老板的吩咐，去了福星坊。
陆珈则稍后一步再过去。因为她还要盯着张旗这边。
她身上的这块玉，蒋氏也知道。
既然蒋氏派了人来潭州找她，自然也会在各级官府留下些信息。
无论张家三兄弟中谁看到了这块玉，都只会对沈轻舟顶礼膜拜。
秦舟认为可以直接以陆家人的身份碾压张家，这个法子当然更便捷，但这样就提前暴露了她自己。
还有八个月。
陆缨与严渠的婚事就要正式操办起来。
只要尽量避免在这之前暴露自己，这桩婚事就会成功。
不知内情的秋娘对她这番作为有些许的担忧：“万一消息走漏出去，不会引来什么麻烦吧？”
秋娘知道她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谢家，可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赞成陆珈这么做。
不值得。
但陆珈显然不这么想：“不该来的来不了，但该来的总会来的。您就放心吧。”
……
张旗万万没想到，因为一本莫名其妙的账薄，最终闹到这个地步。
这到底伤害的是谁的利益？
到家后他一言不发地回了房，何氏上来给他宽衣他也没作声。
何氏道：“都算清楚了？我听说老三今儿就想开始搬东西了？”
“让他搬吧！迟早得搬！”张旗没好气地接了茶，喝了两口，心火还是压不住，“我倒要看看待他们自己跑买卖了，到底能有多大能耐！”
何氏急道：“你倒是别管他们了，且管管自家呀！分了之后咱们手头可只剩下三间铺子了，那裕丰号还是新开铺，火候还没成呢！原先签下的那些买卖，倒还能应付过去，等这一批交货之后，咱们吞不下大批量的粮食，那些大主顾大商号十成十地也要跑掉了！”
何氏觉得倒霉透了！
怎么自从出了李二那事之后，他们就没一件事顺心？
“那也没办法了，”张旗道，“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你认命，我可不认命！”何氏恨恨道，“咱们家还在跟贺家议婚呢，自打老三闹了这出之后，贺家都不曾派人来走动了，这要是真听之任之，这婚事都要谈不成不说，恐怕日后贺家也要疏远咱们！
“咱们张家在沙湾的地位，可怎么提得起来呀？还想日后从苏家手里接棒成为商会的掌舵人，更是不要想了！”
“那你还能怎么办？”听到这些张旗也心烦气躁，情不自禁地拔高了声音，“三叔公过两日得空就来给我们分账，要还有回旋的余地，还用等到现在？”
何氏道：“你是真糊涂啊！二房三房铁了心，他们的铺子咱们是要不回了，可你忘了隔壁手上还有间地段甚佳的铺子吗？你把那铺子拿回来！再把他们的宅子夺回来，倒手卖出去，那也够我们再置一间铺子的了！”
张旗闻言愣住，随后头一歪：“有道理！珈姐儿那死丫头，前番就哄走了一间铺子，因祸得福啊！那铺子要是在手上，也得分出一半给那俩混账东西，如今倒可以收回来，为我一人所有了！妙。实在是妙！”
何氏咬牙切齿：“那死丫头不但占着我们的宅子，占了我们的铺子，还在大街上跟我们作对，揭我们的短，指着我鼻子指桑骂槐！
“如果不是她，老二老三怎么会拿这个当由头，说铺子盈利下跌是我们的锅？
“她是什么外甥女？她就是个白眼狼！是个扫把星！
“张家所有的霉运，都是她带来的！
“这次我绝对不会饶了他们！
“我要把他们赶出沙湾，我要把那个贱人卖掉，我要把她卖去万花楼接客，让她再也祸害不了我们！”
张旗也听得来气：“她吃了张家那么多年饭，到头来胳膊肘往外拐，竟跑到那刘喜玉的铺子里当学徒，跟那个寡妇搅和在一起！
“她明知道咱们跟鸿泰号不对付，这不是在打我这个舅舅的脸吗？
“既是如此，便是把事情做绝，那也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我们！”
说到这里，他拂袖指着库房：“你即刻拿五百两银子，让管家送到贺府去，请贺大人务必从县令大人那边想办法，把当年父亲留在县衙里的那份赠与宅子铺子的文书，拿出来销毁！
“等明天事情一办成，则立刻去潭州府联系万花楼的老鸨，这边厢你趁着那丫头出门的时候把她拿下，直接扭送到万花楼！
“我去见大姐，她要是肯乖乖的交出宅子铺子，也省得我动粗。
“她要是不听从，那就休怪我罔顾手足之情！”

第43章 金光闪闪的男人呐！
翌日一大早，何氏先打发人拿银子去寻贺清，另一边瞅着陆珈出了门，照常去了鸿泰号后，便也马不停蹄就去了潭州。
她已经恨不能立刻把这死丫头送到万花楼了，上次请了人结果失了手，这次绝对不能再失败！
何氏这里刚出门，谢谊就立刻跟了前去。
却说沈轻舟离开谢家之后，就去了福星坊，果然遇到了张老三。
张老三心里很清楚，那位秦公子可是有着官户腰牌的，若是正经生意，那是轮不到自己的，多半是过不得明路的买卖，得找到自己这样的闲人。
可是他也不在乎！人家是京城来的贵人，有这样的来头，他张安还怕什么呢？
一番软磨硬泡，终于让秦公子松口，答应第二天在茶馆见面。
到了晌午，张老三就迫不及待地到了地方。
等张老三刚进门，马路对面盯着的何渠就转身告知了沈轻舟。
车厢里今日金光闪闪一片，沈轻舟把自己的衣裳穿起来了，头发也捯饬起来了。
为了实现对那位陆姑娘的承诺，他们公子怕是从前在夫子面前读书都没这么认真过。
嗐，男人呐！
沈轻舟带了他们两个，到了后厢房，拿骨扇挑了帘子。
张安才吃半杯茶，忽一瞬见竹帘掀开，随着光影漫入，一角织锦绣服也随着跨门的左脚飞进来，差点闪瞎了他的眼！
“秦，秦公子！”
此前数次见面，这位公子都以普通商贾惯穿的绸衫相见，虽然掩不住他的气势，终究也还不算离谱。
可今日他是什么装扮？
从头到脚锦衣绣服，玉冠云履，更是腰缠玉佩，手执骨扇。那日的腰牌都明晃晃地挂在腰间，这样的气派，张安竟是连见都没见过！
从前也远远地见过潭州府内吉王府内的几位公子，那可是皇亲！是宗室王孙！那吃穿用度岂是凡人可比？
可是那几位尊贵的小爷跟眼前这位相比，又还似少了些什么！
“来了。”
沈轻舟跨门时顺势瞄了他一眼。
骨扇微微一扬，跟随在身后的何渠唐钰便就退身离去。
俩人如同重影似的动作一致，站在了门两侧。
张安何曾见过这阵仗，一颗脑袋瓜转都快转不动了，哈着腰道了声是，抬头只见沈轻舟已泰然坐在上首，这才想起来自己也不该傻站着。
可屁股才刚贴着凳子，沈轻舟一句话又让他倏地站了起来。
“你分得了多少现银？”
张安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问的是什么。
哪有人迎面就打听家产的？
但这话从眼前这位口中说出来，却让人不觉得突兀。
“现银加银票，一共一万八千八百余两。另有铺子两间，田产若干。”
张安说完之后就把腰板撑直了起来。
分了家之后还分了近两万两的银子，这样厚实的家当，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岂料对方扇子一停：“两万两都不到？”
张安失语。
据他所知，潭州知府明面上的年俸才八十两银子，他这还不够多么？……
他沉住气试探：“不知在下该有多少才为合适？”
沈轻舟淡淡吐气：“朝廷今年大肆整顿水运，许多地方将有变迁，这你知道吧？”
张安心惊肉跳：“略有耳闻……”
整顿水运？他这买卖竟然还扯到了水运上？他难道干的是朝廷的买卖？！
“三爷也是聪明人。通货门的船只泊出来了，小小沙湾怎么吃得下？
“要么，就是转运到沿线其余码头，要么，就是扩建。”
沈轻舟慢慢地划拔着手上的茶，话语也缓慢。“一旦扩建，河堤修缮，兴建码头，乃至于沿途官驿等等，处处都要钱。
“户部一笔五十万两银子的款项即将拨下来，也不知道你听说没有？”
五，五十万两？
张老三脑袋里飞过一片白雾，他咽着唾液：“未，未曾听说！……”
这种至关要紧的消息，他一个闲人怎么会知道？！
沈轻舟接着往下道：“朝廷的差事，揽事的是上头，干活的却是下面人。要是没点甜头，谁愿意干？
“我紧赶慢赶来到潭州，便是要抢在这笔银子到达之前寻几个可靠之人，一道发点小财。
“只可惜呆了快一个月，还差着两三股。
“前番我提醒了三爷一嘴，你二话不说就把铺子收了回来，这份雷厉风行，倒也颇让我刮目相看。”
他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到了张老三脸上：“却又不料你才分得这么点银子。
“也罢。这事跟你没关系了，散了吧。”
他拿起扇子，作势起身。
张老三连忙将他按下：“不知入公子的股，需要多少银两？”
沈轻舟比出了五根手指头。
张老三愣住。
沈轻舟道：“我替你算过了，你便是把你的田产铺子全都卖了，也不过几千两银子，离五万还差得远。”
“公子！秦公子！”
张老三疾步上前挡住他去路：“我只入两万两，莫非不成么？”
沈轻舟蓦地一声嗤笑：“你把我当什么人？我是没见过这点小钱的人？
“入我这一股，到手的利润至少翻倍！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既然没这个赚钱的本事，何苦强求？”
他沉下脸，袖子一拂便跨了门。
张老三随在他身后扑通跪了下来：“请公子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还请提携则个！”
但人家竟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张老三急得要冲出去，这时门帘子又开了，门外的何渠走进来：“三爷自重。
“我家公子这边所拉的几股都是有头有脸之人，凭何为你破例？
“没有你这股，公子的事倒也不是办不成。
“但你要实在想入，为何不自行想办法？”
张老三六神无主，他能想出什么办法？
何渠叹气：“三爷糊涂。你一个人凑不出五万，拉两个人三个人，难道还凑不上五万？
“凭你在沙湾的地位，两股三股不也是手到擒来？
“远的不说，你不是还有两个亲哥哥吗？
“这点门路都想不到，也真是活该你被你那大哥坑了这么多年呐！”
张老三被劈头盖脸训了这么一顿，情不自禁张大了嘴巴！……

第44章 有钱不赚是傻子
张老二刚准备午歇，虚掩的房门又被人不由分说地推开了！
开门的声音还没停下，张老三气喘吁吁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张泰连忙从榻上坐起，望着面前满头大汗的张安：“出什么事了？”
“二哥！你借我三万两银子！”张安一上来就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你现在就借给我！”
张泰愣住了，一张嘴就找他借三万两银子，当他开银号的么？“你闯什么祸了？”
“我没闯祸！我是要做大买卖！”
张安说着就凑了上去，趴在他耳边把来龙去脉说出来。
张惊一听也惊了：“这事我怎么没听说？官府要扩建码头，也没传出来什么风声啊！你别被人骗了吧？”
“骗不了！”张安拍着大腿，“我难道没长眼吗？他光是身上穿的衣裳就不是有钱能买得到的！挂的玉也是上好的货色！更别说那块腰牌！
“从前吉王府办喜事的时候，朝廷里来过人，我在他们腰上见过！一模一样！”
张泰一听，神色也凝重了：“可到底牵扯到好几万两银子，你没问他什么来历吗？”
张安摇头：“人家难道是什么好糊弄的主？这干的本来就是私下的买卖，你不把银子摆在面上，人家怎么信你？他会跟你说实话？
“不瞒你说，那秦公子年纪轻轻，却威仪甚重，一句话不合拍，就是翻脸不认人的主！”
张泰一听也有道理，可三万两银子算是他全部家当了，而且老三成日游手好闲，从来没做过什么买卖，这要是把银子放在他手上，心里总是有点不踏实啊！
张安见状：“要不这样，不算你借我的，算你我合起来入股。到时候赚的钱，咱们按成数分！”
张泰也有些动摇了。
兄弟一场，钱不借伤了和气，借了给他，能不能要回来？能要回来多少？他心里可没底。就是真的赚到了不少，他那大手大脚的，又还能存的几个呢？
与他合一股，也算是帮了他，全了兄弟情分。那姓秦的公子要真的是官府中人，那这就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自己还能多得一笔！
有钱不赚是傻子啊！
可他一向慎重。况且他如今所有的现银也就只有三万两，这要是亏了，可就只剩底裤了。
他道：“咱们把大哥也给叫上，他跟官府的人有往来，消息也比咱们多，有没有这回事，他清楚。”
张安虽然不情愿弄得人尽皆知，但也知道老二不那么好说服，不让他落个心安，这事办不成。
便催着他赶紧起身，往老宅这边来。
张旗一听说他们俩来，二话不说让管家把门给扣上。
直到张旗说明他们不是来分账的，是有别的要紧事，管家这才敢把他们放进来。
即便如此，张旗也没好脸色。
好在老二深知他的脾气，没怎么多说，就把来龙去脉全都交代了。
张旗这一听，也惊讶起来：“还有这事？”
“怎么，你也没听说过？”
这话张旗不好怎么回答。
因为这俩混账东西闹的，他最近都没跟贺家联络，之前好不容易得钦差接见，后来也没了下文。更别说他们兄弟三个分家闹得沸沸扬扬，贺家那边就算有消息，又怎么会想到告诉他？
但他又不能在这俩面前丢了面子。
“码头有变动的事，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朝廷有拨款下来，倒是还没听说。你们认识的这位秦公子，我竟然也没见过？”
张老三忙道：“人家微服私访，又不是真的来做粮食买卖的，你怎么会见过？”
“那你什么时候让他跟我见见，是真是假，我试探试探他便知。”
从前谢老爷子为了两家儿女亲事，几次从京城往返潭州，在他们张家也住过许多日子。
那时候他与张老爷子之间天天谈论的便是京城的官场之事，张旗从旁也听得了许多。
这些年因为商会的掌舵人苏家也有人在京做官，他少不得也得在这方面留心些，到底是假冒行骗，还是真的有权有势，他还是能探得出来的。
张老二第一个赞同：“我正是这个意思。只要确定了对方的身份，若的确是来自京城的官户，那咱们倒是撞大运了！”
便催着张老三：“你快些去联络！就是我们都有意入股，要与这位秦公子当面了解一些情况。”
……
何渠把张老三的消息。送到沈轻舟面前时，沈轻舟也刚好收到京城里的回信。
“朝中情况怎么样了？”
沈轻舟把信折起来：“西北各地许多将领都递了折子入京，严家父子贪墨军饷，导致前几年边关将士无力应敌，事情已经得到了多方印证。
“皇上龙颜大怒。”
“那这是好消息呀！”何渠一阵振奋，“严家最大的倚仗就是皇上，只要失去了皇上的信任，严家倒台指日可待！”
“天真。”沈轻舟瞥他一眼，把信烧了。“他们盘踞在朝堂几十年，天底下哪个角落没有他们的人？
“皇上虽有不满，也还不足以动他的根基。
“我与天下人，皆任重道远。”
前世他联合御史，边将，各方多管齐下，最终都把事情做到了那个地步，还是让严家逃了过去，眼下才掀起这么一点风波，谈何成功？
“你去郭大人那边问问，米市商会那边的情况查的怎么样了？然后去把咱们订的船收拾干净，让张家那些人掌灯之后到船上来见。”
……
掌灯了。
江上渔火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货船挨挨挤挤，阔气的程度，一条赛过一条。
张老三带着老大老二，乘坐着小船在各条大船之间穿梭，终于按照何渠留下的指引找到了目标中的这条船。
张旗抬头一望，只见这船并不太大，只有两层，但是从外面看去，装饰得金碧辉煌。这并不像是运货的船只，反倒像是权贵富贾们南巡的游船。
当下已不敢大意，定睛一瞧，张老三已经跟船上打过招呼，有人走下来了。
来的这人身高七尺，腰挎长剑，穿着极为合身的深色的袍服，腰上还挂着牌子。袍服上没有任何装饰，但是裁剪至为讲究。
到了跟前，这人朝他打量了两眼：“来者便是三爷的兄长，张旗张员外么？”
张旗忙道：“正是在下！”
这人让开路来：“我家公子已经等候多时，请上船。”

第45章 印信
看到引路的人都如此气势不凡，上了船的张旗更是不由自主地注意起了言行举止。
到了船上，只见一位年轻公子正背对着门口，低头点一炉香。
张旗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那公子就已经转过身来了。
张旗匆忙间看了他一眼，然后道：“在下粮商张旗。经舍弟引荐，特来拜会秦公子。”
沈轻舟扫了他一眼，又看向了他身后的张老三。
张老三忙说道：“这是我亲大哥二哥，我不是筹不到五万两银子么，但我大哥二哥有，还请公子赏个脸。”
沈轻舟又淡淡地看向了张旗。
这就是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张旗没想到这位秦公子如此不好接触，而自己在他面前竟然还不如老三有脸面，后背上便开始有些刺痒。
记起自己来意，便不废话：“昨日听舍弟说过之后，在下对公子手上这笔大买卖也深感兴趣，不知公子可否也关照关照在下？”
沈轻舟道：“你也想入？那我这里是五万两银子起步，一文钱都没得少。”
“银子好说，只是在下可否看看公子手上的印信？”
巧得很，这次分完账之后，他手上刚好有差不多四万两银子，实在要五万的话，把存在银号里的那一万多两取出来，刚刚能凑够。
但问题是，这姓秦的他能证明自己真的有朝廷的买卖吗？
“你们找上门来，还问我要印信？这是不信我呀。”沈轻舟直直看了过去，“既然不信，又巴巴的跑过来做什么？”
张老三一把扯住了张旗：“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张旗看到沈轻舟竟然一个字的多话都不曾说，当成一副懒得搭理他们的样子，顿时也心虚了。
缓下了口气说道：“秦公子误会，在下可不是不信公子，不过是我兄弟三人加起来入两股，这就是十万两了。朝廷赋税重，咱们做买卖的赚点钱也不容易，还请公子体谅则个。
“只要看到了公子的印信，我这里即刻回去取银子，绝无二话！”
沈轻舟沉着脸睨向张老三：“早知你如此不靠谱，我便绝无向你透露消息之理。
“如今我还没有怪你散播消息，你们到怀疑起我来了？把他们轰出去！”
张老三慌的不行：“秦公子恕罪，都怪我没跟家里说清楚！不如您再给我点时间，我到别处去筹措筹措！”
他这话一出来，张家另外两个齐手拉住了他。
沈轻舟看着他们拉扯，随后沉气：“也罢。你们既是存了疑心，自然再换一个人来也是得怀疑我。便是交了钱，按了手印，之后还是不会放心我。
“唐钰，把东西拿过来。”
门口的唐钰应声走进来，将手上一幅卷着的舆图交到了沈轻舟手上。
舆图被摊开来，张旗靠的最近，一眼就看到了图头上的“潭州府”三字，再一定睛往后看，他一双眼就情不自禁的瞪圆了！
“这是，这是潭州府河道舆图！”
张旗的脸上，这下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这份舆图只有官府中才有，外人是不可能拿到的。
既然能出现在他的手里，那足以证明他是官府中人了！而且他能够拿到河道的舆图，也足以说明他有河运方面的门道！
“把舆图送到张员外面前，让他验验真伪。”沈轻舟瞥着他，“你们可看仔细了，可别回头又说这舆图是我偷来的。”
郭翊手上这样的图还有一大把，他们若不信，他还可以拿出一堆来的。
陆珈给了他那块玉佩，当然比这个更有说服力，但手边就有能够利用的东西，为什么不用呢？
张旗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扭头一看其余两个，同样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幅舆图上面不但有潭州府的印信，还有朝廷的印信，真的不能再真了！
而如此重要的东西，自然会放置在最稳妥的地方，谁又能偷得到呢？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子恕罪！”
张旗袍子一提就跪了下去。
沈轻舟让唐钰把舆图收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是可信的了？”
“秦公子恕罪！”
兄弟三个都跪了下来。张老三道：“我这就回去取银子！一个时辰之内必定返回！”
沈轻舟一声冷笑：“倒也不必如此着急。你们走吧。”
说完他起身进了里屋。
张老三失声：“公子！……”
但门口的何渠他们已经开始催人了。
……
兄弟三个下了船之后，张老三慌的六神无主。那秦公子临走之前那样的态度，分明就是不想再接他们的茬了！
他不由分说埋怨起张旗：“几个人能有他这样的排场？你亲眼看到了还不信，这下好了，人家的本事你看到了，可到嘴的肥鸭子也飞了！”
张老二也直摇头叹气。本来他也不信张老三能够撞上这样的大运，可先前这么一番下来，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那姓秦的公子无论从哪点看，都是一等一的权贵中人，更别说他轻轻松松就拿出了官府才能拥有的河道舆图！
这总不能说他是特意提前准备的吧？
白白丢了个发大财的机会！
张旗心里又何尝不懊恼？但被他们俩齐齐埋怨，心里也不服气。
“他方才急急的催我们出来，八成是有猫腻。
“那舆图我方才已经记了个大概，你们俩先在这看着，我这就去找贺大人求证求证。
“要是实在无误，咱们再去求他，如此把钱交出去，心里也踏实！”
……
张旗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贺家，贺家刚刚熄灯，听他拍门拍的急，舍不得又披衣坐起。
看到张旗这般着急忙乎，同知大人的脸色也不好：“你们家近日四处闹腾，如何又跑到我这里来了？”
张旗一看他这副要撇清关系的样子，终于想起彼此就是利益关系，并非血脉相连利益与共之人，便将要和盘托出的话又塞了回去。
只问道：“我就是来跟大人打听个事，咱们潭州府衙的河道舆图，您手头可有备份？我有桩要紧的账目需要看一眼，核对核对。”

第46章 万花楼赚得多些？
贺清只是个县丞，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放在他私人的手上？
他说道：“没有！”
张旗掏出来几张银票，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
贺清道：“你这是干什么？钦差还在沙湾呢！”
张旗遂把银票掖进了他的裤腰带里：“万请大人行个方便！”
贺清再三推迟不过，最后盛情难却。只得换了衣赏，又让张旗扮成他的家丁，往衙门里去。
作为县丞，夜里出入衙门，倒也不为难。
官府的舆图不能带回去，但各人手头还是有的。进了公事房，贺清抽出了一幅舆图。
张旗连忙展开，这一看，后背上的汗又冒出来了。这图纸竟与先前那秦公子拿出来的一模一样！
就连盖戳印的位置都一样！
印信上面的字体也是一样！
张旗冷汗涔涔。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出了衙门之后，他一时不知该回府，还是该往码头去。
就在踌躇之时，一个人飞快从远处冲了过来，看清楚他之后即匆忙禀报道：“老爷！不好了，鸿泰号的刘大当家，刚刚也悄悄的上了那位秦公子的船！”
“什么？！”
张旗仿佛挨了一记。“她去干什么？！”
“还能去干什么？二爷三爷都急得不行了，他们亲眼看见刘大当家上的船，并且也是先前那位扈从引他们上去的！
“并且，二爷还看到秦公子都迎到了门口！”
刘喜玉竟然也得知消息了。
同行也来了，这就更不可能有假了！
张家沦落到落到今日这地步，她刘喜玉也是功不可没啊！
这个便宜怎么能让她占上？
张旗迈开两条腿，就往码头上奔去。
但他到底来迟了一步。
先前金碧辉煌的大船此刻黑灯瞎火一片，只有船头船尾还亮着两盏灯。
“你怎么才来？！”
老二老三气喘吁吁的赶上来。“人家刘喜玉已经走了！秦公子亲自送她到船头！”
张旗心往下一沉：“被她捷足先登了？”
“不是也差不多了！刚才我清清楚楚听到刘喜玉临走的时候说，明日将准时带银票过来相见！”
张旗更加心慌了。
“还没付银子？只要还没付钱，那就来得及！
“老三，你在这守着船！
“老二，你随我回去筹银子！
“天亮后我们带着银票赶来之前，老三你哪里也不许去！谁上了船你都给记下来！”
他决不能让刘喜玉抢了先！
……
刘喜玉回到鸿泰号，早就在这里等着的陆珈闻讯迎了出来。
“大当家的辛苦了！多谢大当家相助！”
刘喜玉摆手：“没想到你这次玩这么大，把张家三兄弟全都囊括进来了。还有你请来的那位秦公子什么来头？我看着不像一般人。”
“的确不是一般人。”陆珈给他递着茶，“人家原来也是富家公子，家道中落了。”
说完她往外瞅了一眼：“我得回去了，回头还请大当家的继续把戏唱完。”
刘喜玉喝着茶，摆手打发她回去。
李常和谢谊早就在沿途照看着，自然不会让张家人有撞见陆珈的机会。
悄无声息地进了家门，灯下刚坐下来，谢谊就迫不及待的进来了。
“我今日跟着何氏到了潭州，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陆珈眼睛瞥过去，谢谊立刻往下道：“她让人把万花楼的老鸨给找出来了！”
陆珈刚送入喉的茶水停在了喉咙间。
“老鸨？她不想跟张旗过了？万花楼赚的多些？”
谢谊被她噎了下。
陆珈不瞎说了：“他们说什么了？”
“听不见呀！”谢谊摇头甩脑，“她们俩是在茶馆的包间里碰的面，不知道说的什么，反正何氏出来的时候得意洋洋的！”
还洋洋得意！
商人虽然地位不高，但也不属三教九流。再说张家还打算跟贺家攀亲呢，他们怎么会跟万花楼那样地方的人接触？
陆珈立刻道：“这毒妇恐怕没安什么好心，这几日你帮我盯紧了她，看她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就凭之前何氏打算把她卖给李二，又敢花钱请人在半路堵她，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眼看着秦舟那边很是上道了，陆珈怎么可能容许他们出夭蛾子？
……
何氏盼了一日，好不容易把张旗盼回家，还没说自己的事呢，就听他说这位秦公子竟然的确有来头，连贺清都不能拥有的河道舆图，那秦公子随手就拿了出来，何氏顿时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再听到刘喜玉竟然有可能捷足先登，她又从震惊中跳了起来！
“她怎么也去了？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让她得手？！
“绝对不能让她占了这便宜！”
“我这不就是赶紧回来筹银子嘛！你赶紧盘盘我们手上所有的现银能有多少？”
何氏立刻喊上管家去开库房。
等把装银票和现银的箱子全都抬过来，三个人埋头数了几遍，就有这么巧，五万两刚好还差那么两三千！
但这完全不是问题。
他们还有铺子和田产。
如今土地兼并严重，大量的良田都落入了大户手中，张家行商为主，手上田产不多，但是当出去顶个三四千两银子还是够的。
一想到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产，张旗难免有些心疼，也不知道这么做值不值。
何氏一语将他骂醒：“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官府的买卖不好做吗？官家的银子不牢靠吗？你还盯着这点小钱！没看到人家刘喜玉都大半夜地往上扑？”
天下人都知道，如今只要你有本事，那朝廷的钱最可靠。
但凡挂着官府的名头，多少人在背后等着捞油水。这种跟着上头赚大钱的好事儿，他们平素求都求不到，如今都掉到饭碗里了，他竟然还舍不得那点破地？
张旗听得心潮澎湃，再无疑义，立刻让管家拿着地契去当铺。
何氏坐下来，又恨恨地道：“贺大人那边上晌已经回过话了，回头他就会把谢家的宅子铺子的文书拿给我！
“万花楼那边我也去说好了，明日就动手，只要那死丫头她进了万花楼的门，我就把那俩母子也赶出沙湾！
“到时谢家所有的宅子铺子就全都是我们的了！
“什么提携之恩，什么老爷子给女儿女婿的体己，统统见鬼去吧！”

第47章 公子，陆姑娘来不了了！
沈轻舟对着朝阳伸了个懒腰，何渠就来告知张家三兄弟早早地就在船下等待，沈轻舟也不理会，直到又入了夜，他这才上了马车。
“你们怎么又来了？”
他皱眉望着张旗。
张旗带着老二老三在船下足足等了一日，只等的心肝都碎了。望眼欲穿之时终于看到秦公子出现，一起身险些都晕了过去！
“小的昨夜莽撞，得罪了公子，回去后懊悔的一夜都没睡着。今日一早，便与舍弟带起了银两，特地来拜见公子！”
说罢他让老二老三抬着两只箱子，跟在沈轻舟后头上了船舱。
箱子打开，露出了满满当当的银票和银锭。
沈轻舟缓步走上去，捞起一把大小不等的银票看了看，又抓了一把碎银子：“多少？”
张旗跨步上前：“两股的数目，整整十万两！”
沈轻舟把手收回来：“看来你们也不容易啊，这都只差没把铜板往上凑了。”
张旗汗颜：“实不相瞒，为了凑齐这笔数，还抵押了一点家当。所以还请公子万万给个机会！”
“这就让我为难了。”沈轻舟挥开了扇子，“你们几次三番纠缠，我这边已经有人入股。”
他话音落下，门外就传来了何渠的声音：“公子，鸿泰号的刘大当家来了。”
沈轻舟看了一眼门口：“请进。”
就只见门口帘子一掀，刘喜玉带着几个人抬着箱子，大步走了进来！
张家三兄弟脸色都变了。
“秦公子！”张老三冲上前，“事情该讲究个先来后到，明明是咱们先认识！怎么能半路让别人插了足？”
沈轻舟摇着扇子还没说话，那边厢刘喜玉就竖起了眉毛：“张老三，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昨天夜里我和秦公子明明都已经拍过板，约好今日就来交银子立契书，你又是什么时候插进来的？”
张老三咬牙：“早在多日之前，我就已经跟秦公子有过口头约定，昨夜我也在你们前头上的船，就连今日我们也是比你先一步拿着钱到来，这事轮不到你！”
刘喜玉连声冷哼，转头指向张旗：“上次你们已经把贺家的买卖从我手中抢走，这回又要横插一杠子，就冲着我来是吧？
“行！
“——秦公子，我愿意再加一万两一股！”
沈轻舟看向张旗：“刘大当家何必如此相逼，张家最近才分了铺子，张员外手上恐怕也是紧张，哪里拿得出钱来跟你拼？”
刘喜玉哼道：“没钱出来做什么买卖？”
张家三兄弟瞬间让她给激怒了！
张旗沉声：“既然秦公子说过，五万两一股，一文钱都不能少，那自然也没有加码的道理！
“就请公子说句公道话，这买卖到底论不论先后？”
沈轻舟看了看他们双方：“要论先后，那的确是张家在先。
“但刘大当家加码一万两银子，足见她的诚意，我若以五千两的原价给你们，对她不公平。
“要不张员外你们也各加一万两呢，到时有了盈利，我按成数加分给你们便是。
“你们双方意下如何？”
张家三兄弟讷然无语。
刘喜玉道：“公子行事公正，我也没什么话好说。张旗，你答应不答应？”
张旗咬牙：“秦公子，不是我们不肯出这笔银子，实在是我们已经……”
没说出来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拿不出来！
刘喜玉讽道：“加一万两而已，你们该不会连这都没有吧？如是这般，那秦公子，我倒要劝您三思了。
“张家号称买卖做的大，是沙湾有名有号的大户，家底子却薄成这样，公子难道不怕他们倾尽家财地投股，其中有诈么？
“您可别回头被他们坑了！”
张旗气得冒烟。
他知道自上回过后刘喜玉便跟他们成了死对头，但这明目张胆地嘲讽，不是太打脸了么？
“秦公子！这一万两，我们加！”
刘喜玉道：“张旗，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别回头家底都掏空了，你的娘们跟你寻死觅活的！”
天哪！
她竟然还暗讽自己惧内？！
张旗咬牙看向老二：“你们俩，这就回去找柜上把铺子全都抵押给当铺！我就不信，七间铺子还抵不出两万两来！”
七间铺子当然不止两万两，但架不住他要得急呀！价钱肯定是要打折扣。
但好在铺子还没分出去，账目地契还都在他手上，这事他可以说了算！
沈轻舟道：“张员外这又是何苦？若是要典当，刘大当家的银子都抬过来了，你们何不干脆把铺子抵押给她？
“当着我在这儿，我还能替你讨个公道价。”
刘喜玉道：“秦公子！我这银子可是拿来入股的，再说我跟他们张家势不两立……”
“刘大当家，给我个面子，张员外也不容易。买卖不成仁义在，下回，我定然多加关照你。”
刘喜玉叹气。
沈轻舟看向张旗：“张员外，刘大当家我都帮你打好招呼了，天色也不早了，你赶紧吧！”
张旗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都没有插嘴的份，事情就让他们两个这么定下来了！
他娘的他还没道理反对，人家财神爷苦口婆心给他讨来了机会，他要是反对，那不是驳人家的脸面？
铺子地契房契送来的时候，张旗望着它们，心里还揣着懵然。
事情怎么走到这地步的？
怎么银子，田产，铺子，一样样都从他手里流走了？
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公子，整整一十二万两，齐活。”
何渠他们几个点完数之后禀报的声音把张旗拉回神。
他咽了口唾沫。再次恋恋不舍的看着那一堆的银两和地契房契，心下好像有刀子在割。
沈轻舟看了眼账目，再看了眼神不守舍的张旗，递了一张落款为秦舟的文书过去：“张员外画个押，你我各留一份，也好放心。”
至此，陆老板交代下来的差事圆满完成。
沈轻舟虽仍觉不过瘾，但雇主的意思也不敢不遵。
“公子！”
沈轻舟话音刚落，刚抬了银子下去的何渠就快步来了，都不等他批准，就凑上来附耳压声：“陆姑娘来不了了！她那边……”
何渠一口气说完，沈轻舟投向张旗的目光，就眼见着放出寒光来了。

第48章 该死之人
陆珈对沈轻舟这边的进展，自然了如指掌。但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张家三兄弟在船下等了一天，何氏却也在家中呆了一天。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张旗两口子在贪财图利的事上向来态度一致，关系到他们全家命运的事情，何氏竟然没跟着去掺和掺和，这不对劲。
再让李常谢谊各自去打听了一轮，原来何氏昨日除了去潭州府，还打发人去了贺家。
结合何氏见老鸨的事儿，这就很不对劲了。
何氏现在最恨的人有谁？
无非是刘喜玉和她陆珈。
比起泼辣而且又势均力敌的刘喜玉，很明显陆珈更容易拿捏。
而且对何氏来说，手上有宅子有铺子的谢家显然更让她寝食难安啊！
那么谢家三个人里找谁下手更合适？
秋娘年纪大了。谢谊是个小子，搞他不容易。陆珈一个弱女子就好对付得多了。何况搅和了他们想把陆珈祸害给李二，又当众让何氏出丑，这些全都是陆珈干的！
更关键的是，陆珈是个黄花大闺女啊！
何氏想把她弄到万花楼才更合理啊！
察觉到了这一点，陆珈即刻让盯着码头这边的谢谊回来，交了给他几串钱，让他多找几个平日相熟的伙计，盯住何氏。
天黑之后，陆珈正拿捏着前往与沈轻舟会合的时间，秋娘快步进来了：“我们铺子那边一面侧墙突然被人捅了个洞，正好是仓房位置，租户派来伙计，让咱们即可过去商量着处理呢！”
租户只租半年，且也只剩三个月到期了，修墙的费用自然得商量着处理。
陆珈二话不说起身。
跨出门槛她突然止步：“好好的墙，怎么会坏？”
秋娘闻言也道：“没错！这是闹什么古怪？”
陆珈立刻把盯着隔壁的谢谊喊回来：“张家什么情况？何氏在做什么？”
谢谊道：“张旗还没回来。但奇怪的是，何氏方才已经熄灯了。”
这就对了！
对他们来说这么要紧的事情，何氏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先前请的那几个人呢？带上他们，跟在我与母亲身后一点，别让人察觉。等我喊你们，再出来。”
说完她就从柴房里拿了把柴刀，别在腰中间，拿了件褙子挡着，招呼秋娘出门。
秋娘顿时道：“你要做什么？”
陆珈一声冷笑：“等会你就知道了。”
秋娘虽然还想不到何氏会想出如此下流无耻之毒计，但也知道没好事，遂同出门。
谢谊等她们前脚出门，后脚也跟上。恰巧另一边李常来告知张旗正让人来家取铺子地契，让陆珈赶紧去。
谢谊便让他回头转告秦舟，陆珈这边已去不成，并把来龙去脉给说了。
沈轻舟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该死之人。
自从被陆珈逮着追问过来历，他就已经打定主意，替她办完这件事就全身而退。
事情办完了，就差她过来交接了，结果他张家居然要把她给卖了？
他看着堂下的张旗，张旗也在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年轻公子方才一瞬间的凝目，竟让人毛骨悚然。
“秦公子，可是出了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沈轻舟坐了下，然后侧首看了眼何渠。待何渠把脑袋凑过了，他也交代了几句话。
张旗担心极了，看着转到屏风里头去的何渠，他又把目光调回沈轻舟脸上。
这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方才接到个消息，”沈轻舟的声音依然平稳，“有人走露了风声，如今另有人想截咱们的胡。”
张家三兄弟都提起了一颗心！刘喜玉也看向了上方。
“这是谁干的？肯定不是我！”张旗连忙辩白。
沈轻舟道：“刘大当家，我有几句话想跟张员外说，我且让人送你下船。”
“公子客气。”
刘喜玉应声退场。
沈轻舟望着张旗：“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我。”
张旗打了个哆嗦：“公子但问便是！”
“你们沙湾米市有个商会，掌舵的是苏家。这苏家近年在码头上，可干过些什么？”沈轻舟睨眼，“我要听有用的。明白吗？”
张旗听到苏家时即松了一大口气。原来是苏家也听得了消息么？再听得后半句，他心又提了起来。
苏家干的事儿可多了，该拣哪里说呢？这秦公子要听有用的，那肯定就是要害。
但苏家可是本地一等一的大户，各家米铺前途如何基本上都由他们家说了算，这要是得罪了他……
他回头看了看两个弟弟，只见他们也都一脸凝重之色，并不像方才那般催促着自己了。
苏家有人在朝为京官，而且去年还升了六部郎中，这小小沙湾，多少年才出个京官？多少代才出个六部四品？
得罪了苏家，那张家全部都被摁死都有可能！
“一个小小四品官，就让你怕成这样？”沈轻舟挑高尾音，拿出块玉在桌面上，手指轻叩着桌面，“见过这样的玉么？”
张旗岂能没见过玉？
这一看只觉这玉质地不错，再一看，这雕纹也不错。此外也很寻常。
直到他看到了同时摆在了旁侧的一张玉佩的拓印，以及拓印上的字迹，当下便如同被谁踹了一脚，膝盖一弯，扑通就跪到了地上！
这玉他不认得，可它看上去长得跟这拓印一模一样，而且这字他也是认得的呀！
“凡见此玉，如见京城陆氏。一应上报者，定有重酬”。
京城陆氏。
除了礼部尚书陆家，其余还有谁敢这么称呼？
小老百姓哪里搞不清楚朝中那些大官，可是姓陆的尚书，他就是再白痴也知道！
南来北往的商船那么多，这位陆大人，他是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
那可是当朝首辅严阁老的心腹，还是他的义女婿！
这张拓印是当初县令大人从潭州府拿到之后，为了尽快找到它，而找了他们这些大商户到县衙看过的。
县令大人没透露太多，但也告诉了他们，凡是带着这样玉的人，都是陆家的人。
张旗冷汗涔涔，脸上早就被冲退了颜色，双手也抽成了鸡爪，他再次抬头看着沈轻舟，几度要晕过去。
难怪这公子这么大的气派，原来他是陆家人！
谁能惹得起陆家？
再来三个苏家，也比不上陆家！

第49章 谁没拼过命？
张旗再也没有推托的道理了，咽了口唾沫之后，张嘴就道：“苏家当家人苏明辛，为了哄抬粮价，前年把码头一户粮行两夫妻给诬陷下狱了，至今还在牢狱里呆着！
“全码头所有入了商会的粮行，按铺子算，每间每年要交一百两至五百两不等的税，苏家抽成一半，说是要用来向上打点。
“此外苏明辛的弟弟去年逼良为娼，对方不从，他就把人杀了，县衙也管不了……”
“苏家向上打点，打点的是谁？”
“这个，这个不清楚，但每年冬天，他们家都有人北上入京。”
“确定是入京？”
“确定。因为他们走水路，每次还要带些货上去，故而随行的人都不少。好些船工都是临时雇的，平日也曾听他们说过，确是从积水潭下的船。但下船之后的事，他们就不知道了。”
沈轻舟目光深凝。
张旗看了眼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何渠，在地下磕头：“小的就知道这么多，还请公子明鉴！”
沈轻舟扫了眼他，从何渠手里接过了文书：“按个手印，你走吧。”
张旗定眼一瞧，只见正是先前他们约定入股的文书，顿时放心，拇指食指都按了印泥，就要印上去。
窗外忽然来风，噗一下把烛灭了。
眼前刹那间漆黑如墨，张旗顿住，只听黑暗里沈轻舟道：“怎么搞的？把灯点起来！”
船舱里复亮，沈轻舟又敲了敲桌子：“摁吧。”
自打确认了这是陆家的人，张旗再不敢有半点别样心思。
当下也来不及思索先前摁下去的手印去了哪儿，右手就不听使唤地又摁了一遍。
“送送张员外。”
沈轻舟将一式两份的文书递予他一份，而后朝门下扬首示意。
等张家三兄弟一道哆嗦地下了船，沈轻舟又从文书底下拿出了另一页盖着两个鲜红指印的纸，站起身来：“送去给郭翊。告诉他，明日就我要看到成效。若有一个漏网之鱼，让他看着办！”
说完他扯下身上的袍子，另取了件衣裳穿上，已等不及走阶梯，噗地吹灭灯后，便从船窗里跃了出去。
……
陆珈与秋娘前往铺子里。
时值夜半，码头外还有不少车马喧嚣之声，熙春街里却要么是深宅大院，要么是翌日要赶早劳作的百姓，早已是黑灯瞎火一片。
平时一个人没少在这条街走过夜路，今夜秋娘却从踏出家门就紧抓住了陆珈的手。
“别怕。”陆珈给了她一个眼神，然后大步往前走。
走出一半，前边就有了动静，刚停步，几个人从墙头跳下，照着陆珈就冲了上来！
陆珈可是曾经闯过刀剑阵的人，她能怕这个？更别说她早有防备。
几个人狞笑着走进她的刹那，她旋即拖住秋娘的手腕，背抵住了墙壁：“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我们是来带小娘子你去享福的人！”
当头的一人说毕，其余几个人立刻跟着桀桀邪笑起来！
而就在他们仰头的当口，陆珈也看清楚了人数，他们一共六个，谢谊早做好了准备，请了八个人，足够了！
陆珈蓦的抽出了柴刀，二话不说，朝着他们的脖子砍过去！
最前面的一人肩膀之上不偏不齐挨了一刀，其余几个人被这突来的状况给吓懵了！此时哪里还笑得出来？
而陆珈并没有给他们机会，一念趁着他们没有回过神来，举着柴刀再次砍过去，一面高喊道：“谊哥儿出来！”
就见她一声令下，早就在身后暗处憋了满肚子气的谢谊暴喝一声，顿时率着八个人冲过来了！
经过陆珈这么一乍呼，已经把对方气势给压下了一截，谢谊他们冲上来之后，形势进一步大变，他们当先就拿住了已经受伤的那个。
随后谢谊也拔出了一把斧头，和陆珈一道照着那些人便砍过去。
何氏一个妇道人家，要对付的又是陆珈这样的弱女子，自然不可能再花大价钱去找专门的江湖人，于是在人数相差的情况下，很快就分出了高低。
姐弟俩这么发疯，把个秋娘也给愣住了！
谢谊是个男孩，有些血性是应该的，她可没想到自己这闺女打起架来也这么不要命！这柴刀抡的呼呼的，哪像平日捉针线的手？！
顿时被他们感染，一身热血也沸腾起来，扭头看到地上有砖头，举在手上也冲了过去，照着当中一人就开起了瓢！
一场混战过后，对方六个人已经趴下了三个，剩下三个人已经抱着脑袋不敢动了。
陆珈踩住地下一个人的后背：“拿个麻袋过来，把它套上！”
而后她又弯腰揪起抱着脑袋的一个，雪亮的柴刀架在他头顶：“何氏那个毒妇在哪里？！”
这人吓得胆都破了：“我们也不知她在何处，她只交代我们，得手了就让我们把你押到码头上，然后送消息去张家！她就会赶往潭州与我们会合！”
“他走水路还是走陆路？”
“走陆路！因为那个更快！”
谢谊道：“怎么办？逮不到她了！”
陆珈咬牙：“押他去张家报讯！其余人，随着我押他们去码头！等事情办完，我有重金相酬！”
秋娘听到这里也终于听明白了，愤怒使得这个母亲喉咙都破了：“原来是何氏这个畜生！是张家这帮畜生！我要去跟他们拼了！”
陆珈拉住她，阴寒着脸把刀插回腰间：“母亲何必着急？沙湾走水路到潭州正好顺风，此去要不了一两个时辰，再看看情况再做打算又如何？”
……
何氏早早地熄了灯，为的就是回头人来人往的，不让谢家这边起疑。
坐立不安的等了半宿，还没等到派出去的人回讯，到先等会了，满头大汗的张旗。
何氏吓了一跳，连忙递帕子给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跟见了鬼似的，连血色都没了？”
张旗浑身还是抖的：“你知道那位秦公子是谁吗？”
何氏愣住：“谁呀？”
“他是陆家的人！是朝中礼部尚书陆府的人！”
何氏也是帮着家里开铺子的，怎么可能会没听说过朝中这些大户？
听到礼部尚书几个字，她下巴都快惊到地上了！

第50章 哪来的“陆”姑娘？！
“竟然是陆家？！”
南来北往的商户们都说，礼部尚书陆阶，因为文采出众，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朝中除去平分秋色的严家和沈家之外，就属陆家有权有势了！
找他们做买卖的竟然是陆家的人！
天啊！
张家祖坟上到底冒了什么青烟，竟然被这样的大贵人给找上门来了？
从今往后他们张家可不就是掉进荣华富贵窝里了吗？！
何氏激动起来：“难怪刘喜玉往上扑，这么大的靠山谁不想要啊，幸亏我把你给劝过去了，被咱们拿下来了！
“这以后傍上了尚书府，咱们张家就能随便在沙湾，不，连潭州都能够横着走了！
“这样的贵人，就是手指头里随随便便漏下来点儿，也够我们吃上一辈子了！
“日后别说跟贺家结亲，咱们就是和县令大人，跟苏家，抑或适合潭州府衙的大人们结亲，那不也是说句话的事儿吗？！”
何氏兴奋地喋喋不休，做着她的春秋大梦，张旗回想着跟沈轻舟接触的前后始末，却还频冒冷汗。
这样的天潢贵胄却关照他这样的小商人，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夫妻俩一个狂喜一个不安，正在这时，门外有家丁进来了：“禀大娘子，咱们请来的那几个人有消息回来了！”
何氏正等着这个呢！
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口：“怎么样？得手了吗？”
“得手了，得手了，人已经套了麻袋！来人说，另外几个人已经按大娘子的嘱咐，把人送到码头上去了。”
“好！”
何氏眼中发出了贼亮的光，她猛地一拍桌子：“让他们坐船到潭州府去！我昨日已经跟城门下的老爷们打好了招呼，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开门的！
“另外马上给我备车，我要赶在他们前头进城！”
张旗道：“让他们去办就是了，你何必亲自去？”
“那贱人狡猾的很，上次就已经让她逃脱，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把她交到老鸨手上不可！”
何氏咬牙切齿，袖子一甩就走出了门槛。
本来她还只打算把人交到老鸨手上，货银两讫即可，如今张家已经傍上了京城来的大贵人，她就更加没有顾忌了！
何氏这里刚带着人出门，已经在门外盯着的谢谊就立刻押着报讯的那人赶到码头上告知了陆珈。
陆珈下令：“登船，去潭州！”
她本来打算哄骗何氏出来，半路把何氏给拿下，
沙湾码头到通货门码头不过几十里路，又是上游到下游，此时刚刚入夏，南风吹来，顺风顺水，不到两个时辰，船只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何氏比他们先行一步，已经进了城，并且到达了万花楼附近。
老鸨很快出来了，还带着好些个龟奴。
双方僻静的巷子里碰了头，何氏先问：“人准备好了？”
“大娘子就放心吧！两个人呢，牢靠的很！”
老鸨拍起了胸脯。
何氏喝了口茶，打发人出问去催问人到哪儿了？
人刚出门，声音就在外头响起来了：“人已经来了！”
何氏大喜，连忙招呼老鸨出门。
到了门外一看，四处黑乎乎的，哪里有人？
忽又听得身后传来老鸨的惊叫，猛地转身，却是也没看到人来！
刚才那一大帮龟奴，竟不知道去哪儿了！
“王贵！刘福！”
她左右环顾，自己带来的人竟然也不见了！
她心里开始发慌，掉头想往屋里走，可是才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就在她的前方，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他脸带面具，悄无声息地就出现了，简直像鬼魅一样！
何氏害怕地向后退，一张嘴颤不成声：“你，你是谁？”
他话音还没落下，旁边又来了两个高大威猛的蒙面人，抓着她胳膊就拎了起来！
何氏尖叫着，可是在这烟花柳巷之地，有女人的尖叫声不是太正常了吗？
任她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一个人往这里走进来。
在尖叫声中，两个蒙面人拎着他走出了巷口，又来到了一座院子的后院，她抬头一望，楼上莺歌燕舞，竟然正是万花楼的后院！
何氏吓得脸色都白了！
但这两个人压根就没停步，直接拎着她就跃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屋子灯火通明，老鸨和先前那帮龟奴全都被反绑住双手堵住了嘴，跪在地上。
此外还有两个肥得流油的男人，正颤抖着双腿站在旁侧。
何氏被扔进屋里，然后老鸨嘴里的帕子被扯开，那戴面具的问道：“说，谢姑娘到来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若敢隐瞒一个字，便斩一根手指头。十根不够斩，就脚趾头上。要是还不够，就断手断脚。”
他抬手抚着桌上的一只茶杯，也不知怎么的，那好好的杯子，说话间就碎了。
老鸨肝胆俱裂，慌不迭地说起来：“她她她，她让奴家准备两个下得了狠手的客官，今天夜里就把，把那位姑娘收了！奴家，奴家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听说姿色甚好，没有父母了，这才答应收的！”
老鸨不停的在地下磕起头来。
何氏大汗淋漓。她想不出来为什么还有这样的人给陆珈出头？
还没等她有功夫往下想，面具人又望着两个嫖客：“谢姑娘是来不了。这位张大娘子就赏给你。”
嫖客大惊。忙不得磕头。别说他们不敢再造次，就算能，这又哪里下得去手？
何氏凄惶大叫：“我可是在京城有人的！你敢动我，仔细我让你横尸街头！”
面具人一把抓起她的头发：“你京城有谁？”
何氏魂灰魄散，疼痛难忍，瘫软得说不出话来。
“让他们画押！”
面具人发话，其中一个蒙面人便拿出了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抓起合适双手粘上印泥，啪啪几下几张纸全按了个遍。
沈轻舟验收完毕，拔出了靴筒里的刀子，照着何氏脖子正要下手，蒙着面的何渠从门外又走了进来。
“公子，陆姑娘来了。”
何氏本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这声“陆”姑娘，又是一愣，陆姑娘？哪来的陆姑娘？！
面具人看了眼门外，迅速把文书掖进怀里：“把他们三个留给陆姑娘，其余人都带出来，全部绑上，送去潭州府。”
三个蒙面人把老鸨和龟奴们都带了出来，屋里就传来了何氏愤怒不堪拍打着房门的尖叫声。
站在栏杆上已经可以看到楼下走来的一行人了。
沈轻舟摘掉面具塞给何渠，飞快收好刀子，下了楼梯，转弯处刚好与大步冲上来的陆珈撞了个满怀。
陆珈张大嘴：“秦舟？”

第51章 你嘴里的贵人是她爹
陆珈早前提出建立雇佣关系，这正中沈轻舟下怀。
收了她的银子，替她办事就不必再找额外理由，所以一路下来别无二话。
但很显然跑来万花楼并不在雇佣他的范围内。
沈轻舟也没想到这女人原来小小年纪就已经这么癫，银子落在她手里，她用来请打手，还提着柴刀就上阵，一路追着何氏到了潭州来！当然，他更没想到她会来这么快，直接把他堵在了窑子的后门楼梯上。
“好巧。”
他拂了拂袖子。
“确实巧。”陆珈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又下意识看向楼上美丽的姑娘们：“我以为你这个时候还在沙湾帮我藏银子。”
沈轻舟默叹。“别看了，何氏在楼上。”
陆珈嘿嘿一笑，提刀上楼。
先前李常来报讯，谢谊又告诉他陆珈这边出事，在来潭州的路上陆珈已知道。虽然没想到沈轻舟职业操守竟然如此之高，帮她骗完了张旗又主动帮她抓何氏，可是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也知道肯定不会是为了来找姑娘。
沈轻舟转身望着杀气腾腾的她，喊了声“喂”。
陆珈便又拎着刀停下来。
沈轻舟道：“还要帮忙吗？”
陆珈道：“不用了！”
杀鸡焉用牛刀。
报仇虐渣的事儿，她自己能够亲手上的，从来不假手于人！
走了两步她倒回来点儿：“对了，我那块玉在身上吗？”
沈轻舟掏了给她。
陆珈把玉收好：“你等我会儿。”
说完噔噔噔上了楼梯。
秋娘跟沈轻舟点头打了声招呼，连忙也跟了上去。
谢谊和李常走过他身边：“秦大哥，我们也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说完也蹭蹭的上去了。
沈轻舟收回目光。
那种人？
哪种人？
……
秦舟离开码头之后奔赴潭州，时间也来得及。
只是不知道他怎么进的城门？
陆珈三两下到了楼上最角落的房门口，老远就听到何氏在屋里头怒吼尖叫了。
陆珈招呼谢谊劈开门，只见屋里两个肥壮如猪的男人袖手傻着着，何氏站在门下，面目都扭曲了。
门被打开，他们都吓了一大跳。
何氏被吓的更狠：“珈姐儿？是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坑了我！”
真有趣！
死到临头了，还要倒打一耙呢！
陆珈冷笑着走近：“谊哥儿，你们把他们两个带出去！”
谢谊咬牙切齿的瞪着何氏，带着人把屋里清场了。
秋娘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揪住何氏的头发就厮打起来：“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禽兽！她喊了你们那么多年的舅舅舅母，你们就是这样对她！”
秋娘掐住了她的脖子，下了狠劲。
何氏很快翻白眼了。
死亡离她那么近，她憋住吃奶的力气大喊道：“张秋娘！我有京城陆家为后台，你们若敢伤我，我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秋娘闻言松手。
“陆家？”
只有陆珈听明白了。她实在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你在哪里找到的京城陆家？”
何氏手指头指到了她的鼻子上：“你给我听好了！我们最近接了一桩大买卖，是京城来的，只要你动了我，你们这辈子就等着死在牢狱里吧！”
何氏快气疯了都！
她不明白，苦心谋划了一切，做好了万全准备，为什么还是泡汤了？
陆珈是怎么逃脱的？那么多人拿捏不住她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先前给她报讯的那些人都被买通了吗？
还有先前那个面具人，也是她找来的？
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他怎么会雇到这么厉害的帮手？
这个贱人，果然狡猾至极！
陆珈冷笑：“你说的大买卖，是不是朝廷拨下来的五十万两银子？找你们的人，拿着陆家的玉佩？”
何氏瞬间顿住：“你怎么知道？！”
陆珈拿出那块玉来：“我也有一块，你说巧不巧？”
何氏没有见过陆家的玉，但此时她也反应过来了，张旗和秦公子那桩买卖是极其私密之事，她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这不对劲！
她脸色煞白：“这是你的圈套？”
还没等陆珈说话，她又自行尖叫着否认起来：“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你怎么会认识那样的贵公子？
“你连谢家的人都不是，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
她话音没落，就听啪的一声秋娘一巴掌已经甩在了她脸上！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这个蠢货！你可知口口声声会给你撑腰的京城的贵人，正是她的亲爹！”
这一巴掌过去的力道可太重了，何氏一下歪倒在地上，她望着陆珈，眼珠子瞪得像是要掉出来：
“你说什么？”
“珈姐儿是尚书府的大小姐！你这个瞎了眼的狗东西！”秋娘咬牙怒骂，“你还有脸提陆家，他的父亲是当朝礼部尚书，皇上面前的红人！
“她的母亲是陆尚书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
“你若老老实实当她的舅舅舅母，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爱护她，照顾她，原本坐等着就能成为陆家的一门亲戚！
“可你处处祸害她，你竟这样对待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但凡陆家有个人知道你做的这一切，你都会被撕成粉碎！
“你们张家，还有老何家，一个都逃不过！”
秋娘从来没有想过要得陆家的好处，毕竟她也知道当初陆家出现在荒郊野岭，一定跟她的家里人有关系。当年决定收养她，就没打算过让她回去。
这么多年下来，是真真切切把她当成了女儿。
要不是张家前番作恶要把陆珈祸害给李二，她到死也不会把陆珈推去京城！
可是话说回来，陆家竟然会把这块玉挂在陆珈的脖子上，还有当初年幼的陆珈长得白白胖胖，浑身锦绣，一看就是在家里受宠的。
虽然有人要害她，至少可见，陆家也还是有人在乎她的！
她万万没想到何氏竟然还这么不要脸，拉着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陆家出来打旗号，此时此刻，秋娘便不介意用这些话，用张家所在乎的荣华利，往何氏的心上扎刀子了！

第52章 一定要把他的病治好！
何氏望着陆珈，脑子转不动了！
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死丫头，竟然会是地位之于张家而言，高如九天之上的陆府的小姐？
她尖叫：“你胡说！”
秋娘又赏了她一巴掌：“可不可能是你说了算吗？她手上这块玉，就是她爹的！你该不会以为，当朝礼部尚书府的公子，还会看中你们这小商户做买卖吧？”
何氏两边脸上顿时都冒出了通红的巴掌印，但她根本顾不上理会，她被这个真相吓懵了！
“你是说，那个秦公子，是假的？刘喜玉是跟你们合起伙来坑张家的？”何氏瞪大眼睛看向陆珈：“你们全都是合起伙来的？”
“你说呢？”陆珈环起胳膊，“秦公子可没劝你们上当，是你们哭着喊着往上扑的。我说过，不要再惹我，再惹我不会有好下场。”
“那你真的是陆家小姐？！”
“如假包换啊。”陆珈扯着唇角，“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何氏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
张秋娘虽然没有拿出证据，但是陆珈嘴里的话已经证明了一切，这几日张家三兄弟哭着喊着要和那秦公子做买卖，不惜抵押铺子也要攀上这个高枝，这彻头彻尾就是陆珈挖的坑！
既然张旗能够笃信那秦公子就是陆家人，一定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此事和陆家人有关，如果秦公子是假的，那谢家收养的这个养女当然就是真的陆家小姐！
他们不但没有做成大买卖，反而把全部身家都拱手送了出去！
他们不但没有攀上高枝，而且还把陆家给得罪了！
“你们，你们好狠毒的手段！……”
何氏喃喃自语。
他们张家什么也没有了！
先是分了家产，分了铺子，然后掏空了所有的钱袋子，仅有的铺子也抵押了出去！
昨夜张旗心里不踏实的时候，她还一个劲地劝说他。
天啊，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何氏心血翻涌，一股腥甜涌到了唇齿尖！
她望着陆珈，心底惶恐极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等待她的将比让她在万花楼里被欺负还可怕！
她努力的控制住颤抖的声音：“我不信！如果你是陆家小姐，你为什么不回去？陆家的人为什么不来接你？”
陆珈听到此处，冷声笑道：“还想打鬼注意呢？谊哥儿！”
他猛然沉声，而谢谊应声而入。
陆珈把柴刀递给他：“喊他们进来，把她的舌头拔了！”
何氏声音都变了：“你要干什么？！”
陆珈素来娇俏的脸上，此刻遍布着寒霜：“当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试探我究竟有没有跟陆家保持联络是不是？想知道如果你逃出去，然后你们再悄悄灭了我，陆家到底会不会知道是不是？”
何氏冷汗都冒出来了！
她是什么？尚书府的千金小姐？
不，她是魔鬼！
是幽冥地府爬上来的魔鬼！！
没错，她是这么打算的！
陆家位高权重，手眼通天，自然不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得罪得起的，可是她如果跟陆家有联络，陆家人真的在乎她，为什么不来接她回去？
如果陆家不在乎她，那就算她有陆家的玉又怎样？
就算她是陆家小姐又怎样？
神不知鬼不觉把她杀了！
被她骗走的钱财，就还是他们张家的！
她也不想走这一步啊！
可是那是十二万两银子，光他们长房的就占了一半！还有他们的三间铺子！
这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如果她不把这贱人杀了，她就得变成穷光蛋！
但她万万没想到，她这番心思还是让陆珈看穿了！
她竟然什么都看透了！
她明明才是个十几岁不谙世事的丫头，为什么会拥有这样毒辣的心思？有这样狠辣的手段？
“我们吃过的苦，也该让你们全部都吃上一遍才合理。”
少女每个字都重得像巨石，何氏瘫倒在了地上。
被谢谊喊进来的几个人立刻将她押倒在地下。凄厉的尖叫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陆珈转身，走出门去。
跟何氏交手这么多次，这毒妇什么禀性，她不知道吗？为了钱财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就要让何氏活着，带着她自己争取来的残缺的身体，身无分文的过完下半辈子。
同时她又绝不会让何氏还有机会把她是陆家人的秘密说出去。更不会让她说出来他们交给秦舟的十二万两银子铺子彻头彻尾是场骗局。
沈轻舟在屋顶上看完全程，终于放下了心。
前世彼此萍水相逢也能并肩作战，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连收拾坏人的思路都差不多。
之所以抢先来到这儿，就是怕陆珈心怀慈悲，饶了何氏。
这若是斩草不除根，日后他走了可怎么办？
没想到她既往何氏心里扎了刀子，又往她身上下了刀子。
从此以后这辈子，这个毒妇虽然还能喘气，可内心再也不可能平息得了了。
从万花楼走出来时，沈轻舟环抱着胳膊，正靠在巷口的马车上等她。
陆珈到了跟前，再次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番：“我没把你吓着吧？”
看他挑眉，陆珈便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柴刀。
女土匪似的。
沈轻舟回想起前世遇见她前，自己拎着一串血淋淋脑袋往破庙门槛后扔的样子，不动声色点头：“有点儿。怪可怕的。”
陆珈又咯咯咯地笑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也不是经常这么做。以后你要学着胆子大一点。”
沈轻舟道：“以后？”
陆珈点头：“等回头我把余事料理停当，我一定要长期雇佣你。”
沈轻舟愣住了。
“怎么了？”
沈轻舟摇头：“没什么。”顿了下又道：“我身子骨不太好，以前也不是没有人长期雇过我，可是给我看病求医的钱比我给他省下的银子多了很多，他觉得长雇划不来，还是把我解雇了。”
希望这么精打细算的她，最好因为成本而不要有这样疯狂的想法。
“没关系，我有钱了。而且以后会更有钱的。反正你也没有家，就把我的家当成你家好了。”陆珈拍着他的肩膀，目光坚毅，“秦舟，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你的病治好的。”
他真是太好了，又太有本事了，陆珈少不了他了。
她一定要好好对他，让他再也不用流浪。

第53章 你什么时候再来？
沈轻舟没想到，自己偶尔做一件好事，竟然变成了作茧自缚。
就着头顶的下弦月，他望进陆珈的眼底：“你到底是想为了给我治病，还是想雇长工？”
“都有，都有。”陆珈嘿嘿一笑，“秦舟，你再帮我一个忙。”
就知道。
“什么忙呀？”
“你帮我把何氏弄走吧。”
沈轻舟望着她：“怎么啦？”
“我不想让她有机会把咱们俩坑张家的事儿说出去。但她罪不至死，我已经砍了她的舌头，正常来说她泄不了密了。可张家毕竟还有人在，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帮我把她弄到别处去，在张家彻底没落之前，不要让她有机会回来。”
原来还是在操心这个。
他说道：“不用了。不出三天张家就要没了。”
陆珈讷然：“你要灭门？”
沈轻舟倒是想。
这不是怕自己走了之后，她没法善后嘛，所以就帮她做干净了点。
他说道：“何氏干下的坏事人证物证俱在，她自身难保。加上她已经说不了话，可保万无一失。
“接下来你只需要密切关注张家的消息，然后见机行事即可。”
他递给她一张纸：“船我已经退了，银子和房契地契都放在此处。你可以先去看看，不放心的话可以先拿走，不着急的话就等风平浪静后再搬。”
完了之后沉吟了下，他又道：“把那块玉收好。记住我的话，用银子的时候要小心行事。回头最好让靠谱的人给你推荐几个知根知底的护院，有事让他们上。”
陆珈道：“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呀？”
少女的双眼在幽月底下清亮清亮的，写满了期待。
沈轻舟背在身后的双手蜷了又蜷：“等你收拾停当。你不是还要捯饬一阵吗？等你捯饬好了，我再来。”
今日一别，他就要消失了。
再出现的话，她非要雇佣他怎么办？
“那你一定要来。”陆珈道，“我还要付酬金给你呢。我还要给你请大夫。”
沈轻舟看着月光洒下的她纤薄的影子，点点头。
谢家的命运全拴在她的身上，可她也只是个小姑娘。若是父母双全，也还是该赖在双亲膝下撒娇耍赖的年纪。
略顿，他又把头抬了起来。
陆珈还站在原地，浓密的长睫盖住了她的眸子。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精致的肩膀垂下来，晚风在撩动她的衣袂，别在腰间的那把粗犷的柴刀时隐时现，雪亮的刀刃把她衬托得又嚣张又可爱。
沈轻舟心里幽幽地叹气。
她应生得五大三粗，拥有三头六臂，如此，他也就可以放心的走了。
他缓声道：“三日。三日后我就来。”
有了张家那笔家产，她眼下的困境就已经解除，自己当然也应该撤出她的人生。
可是，她如今没有人手，要妥善处理那十二万两银子还有房契地契，还是不太容易吧？
既然要帮，当然就要帮到底。
三日后，他再回来一趟，亲自帮她处理好家产，然后，就再也不出现了。
“真的吗？”陆珈的目光重新被点燃，她开心的上前两步：“那我等你哦，你不要食言而肥，千万不能放我鸽子！”
沈轻舟点头。
出了巷子，何渠他们已经拉着马车在此等待，巷子深处的一幕都落在他们眼里。
沈轻舟一路都没说话。
何渠却忍不住了：“公子，我猜您将来要是当了爹，肯定是天底下最好的爹。”
从小到大，跟了他十几年，也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啰嗦。
从前不管跟谁道别，高傲到绝不会超过三句话的沈公子呢？
怪不得陆姑娘说他像她爹！
刚刚闭上眼的沈轻舟，又把眼睛睁开了。
“从今日起，刷马桶的任务交给你了。”
何渠：……
……
陆珈目送走了沈轻舟，秋娘他们也已经到了身边。
“这位秦公子，不像是在帮你，”秋娘跟着她看了会儿，长叹了一切：“倒像是前世欠了你什么。”
“我也觉得是。”
陆珈抱起了胳膊。
他哪里像是一个收钱干活的江湖人？
收钱干活哪里会这么卖力？
“可是我也没见过他呀……”
陆珈喃喃的说道。
她从来不记得前世有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姐！”谢谊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潭州府的捕快来了！他们说接到告案，何氏逼良为娼，伙同万花楼老鸨谋财害命，证据确凿，还有他们亲自画押的口供，如今要捉拿何事下狱定罪！”
陆珈转身望着由远而近的捕快：……
……
朝阳爬上了沙湾的天空。
一夜都没睡稳当的张旗听到鸡鸣声就爬起来了，下了地才想起来要问何氏昨夜之事的进展，一看旁边被窝空空的，只当他早就起了床，起身走到院子，却也不见何氏的身影。
他跨出门口找了个家丁：“大娘子呢？”
“大娘子昨天夜里不是出去了么？”
张旗吃惊：“她一夜都没回来？”
家丁摇头：“没呢，今日早饭都是管家吩咐的。”
张旗一颗心突然悬了起来，按照何氏的说法，她只需要过去跟老鸨交接一下就完事，一晚上的时间怎么着也能到家了！
她去哪儿了？
刚要打发人去半路上迎一迎，外头的门房又快步冲了进来：“老爷！苏，苏员外带着人上门来了！”
张旗乍一听以为听错：“你说谁？哪个苏家？”
“自然就是咱们沙湾本地最有势力的那个苏家！苏大员外的弟弟，苏明恩苏老爷呀！”
张旗愣了！
他们跟苏家平日没亲密到这份上呀，苏家素日高高在上，自诩官绅之家，从前自己去拜访，这苏明幸连见都不见，今日怎么一大早他弟弟突然找上门来了？
是了！
该不会是也从哪里听说了他们和陆家人的接触，这苏明恩上门巴结他来了吧？
张旗心中一喜：“把苏员外引到厅堂就坐！再上壶好茶来！”
说完就忙不迭地要前去迎接。
门房连忙拉住他：“老爷！苏员外他是带着人上门来兴师问罪的！”
“什么？！”
张家和苏家平日连过多的交往都没有，明知道他们家有权有势，更谈不上得罪他们，苏明恩搞的哪门子兴师问罪？
他正要问个究竟，却听前门那边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再一看，只见苏明恩就带着一大帮人强闯进来了！
“张旗！你给我出来受死！”

第54章 消失的指印出现了！
苏明恩这一闯进来，张旗才看清楚，苏家来了至少有一二十人，进门这一路，不但把大门给推倒了，院子里几个水缸砸碎了，二门也让他们给干倒了一扇，个个手里提着棍棒，门房简直太保守了，这哪里是来兴师问罪？分明就是来抄家的！
张旗吓了一大跳：“敢问苏二老爷，这是何故？在下可有何处得罪了苏家或者二老爷？”
“你还有脸问？先把他们家给我砸了！”
苏明恩一声怒吼，那一二十个人便齐齐出动，里里外外砸了起来。
张旗慌的腿脚都软了，一面召集着家丁过来阻挡，一面叠声的阻止着苏明恩：“苏二老爷要是还不停下来，我可就要去报官了！你们苏家纵然有权有势，也不能如此仗势欺人！”
“告官？”苏明恩冷笑，“你不是已经告了吗？还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如今告我们苏家的口供，就摆在钦差大人的公案之上，你还在这跟我装蒜？
“——给我狠狠的砸！里里外外一件不留！”
张旗一头雾水：“什么口供？什么钦差？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明恩揪住了他的衣襟，“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打量着我们不知道是你干的？
“你现在就同我去县衙里，我们当面对质！”
张旗浑身都瘫软了！
苏明恩说的什么意思？
他怎么听不明白？
他自然挣扎着不去，但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了高呼声：“老爷！老爷！官府来人了！捕头带着许多人来了！他们说要抓你回县衙录供！”
张旗呆住了。
官府也来人了！
他到底惹什么事了？
“张旗何在？！”
捕快一进来，看清屋里人之后，立刻就涌向了张旗。
这张员外多年来与他们的县丞交往频繁，他们又怎么会不认识？
捕快们分左右扭住了张旗之后，押住他就往外走。
张旗完全失去了方寸，扯开了喉咙道：“我要见贺大人！我要见贺大人！”
“张员外的意思是，贺大人也跟苏家仗势欺人，伤害良民，扰乱米市，等等这些案件有关系吗？”
挎着刀的捕头突然一句话，让张旗所有的话都咽在喉咙里了。
捕头这些话怎么那么耳熟？
怎么跟他昨天夜里和秦公子提到苏家时说的话一样？
这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满腔的怒火突然变成了惊慌，在怔忡之间，人已经被捕快了推搡着出门了。
一直到跨进了县衙大堂，看到高堂上坐的钦差和县令，还有堂下跪着的苏明幸，他才突然间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堂下所跪何人？”
“草民张旗！”
“张旗！”上回见过的钦差完全不见了和颜悦色，浑身遍布着威严，“你亲口交代苏明幸贪赃枉法，扰乱米市，仗着其当官的叔父在沙湾作威作福，并且逼良为娼不遂，随后杀害良民，这些可有其他证人？”
张旗未曾听完，便已汗如雨下，再一侧首，正好对上跪在旁侧的苏明幸怨毒的目光，等下又是一个激灵！
“大人明鉴！草民从未说过此类的话！苏大人公平守法，从未有逾矩行为，草民绝不可能说这种话！”
“张旗！你要是翻供，那就是藐视王法！本官有先斩后奏之权，最好三思而后行！”
“大人明鉴！属实未曾说过！”
郭翊在公案之后冷笑：“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几张纸被摔了下来，堪堪好印着手指印的两张落在张旗面前。
张旗粗略地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顿时一惊，随后七手八脚将它们全都抓了起来！
这一看他几乎昏厥过去！
这纸上的内容，竟然与昨夜里他在秦公子面前交代的内容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向苏明幸，后者正咬牙切齿地朝他瞪过来！
张旗慌了！
他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有这几张纸？！
他再看看上面的手指印，再比对了一下自己的指纹，这下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这竟然是他的指印！
这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怎么想不起来？
“张旗！这是你亲口招供，上面你的拘印明明白白，你现在可还想要翻供？！”
郭翊拍响了惊堂木。
张旗被震得跳起来！
他张了张嘴，的确想要辩解，苏家是沙湾的地头蛇，他们张家惹不起的！他们三兄弟合起来都惹不起！他怎么能承认呢？
可是眼下公堂之上坐着的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他有生杀大权！眼下白纸黑字红指印，他还能辩解什么？
他要是不认，钦差一句话下来，他脑袋都没了！
可是他真的不明白，这张供词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上面的手印又是什么时候按上去的？
昨夜在船上，他明明只是在那份文书上按了指印……
不对！
他忽然支楞起了腰身！
他想起来了，那突然而来的一阵邪风……
没错！
他明明多按了一次手印！
那消失在黑暗里的指印，原来是在这份供词上！
他明白了，当时那秦公子在听到扈从回话之后就变了脸色，随后就让扈从去了屏风之内！
合着他去屏风后就是为了写供词？
而并不是为了写契约文书？
这么说来，那秦公子说苏家抢他的买卖根本就是假的，那就是个坑！
他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为了诱使他吐出这些内幕！
冷汗如雨般从他全身冒出来，他好像跌进了一个深渊，两脚怎么扑腾也着不了地。
那秦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一来，苏家就会将他张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定会把他们往死里整吗？
恐惧也从心底爬上来了，他张大着嘴，瞪圆了眼睛看着八面威风的郭翊，还有恨不得活活吃了他的苏明幸，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
如果那秦公子属实是在害他，那他们那桩买卖呢？
难道也是假的？！
“张旗！”县令也在上面发话了，“钦差大人问你的话，为何不答？！”
惊堂木的声音在张旗的脑子里炸响，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倏地往前栽倒在了地上！

第55章 可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昨夜里好一场忙活。
何氏突然被潭州府的人带走，陆珈他们舍不得跟过去，一看知府大人正襟危坐，堂下还跪着早就已经五花大绑的老鸨和龟奴，顿时明白秦舟走的时候为何会说何氏不足为患了！
摊上这么大的官司，只要官府能办人事儿，何氏下狱是定定的。
作为一个犯事的囚徒，证据确凿，她纵然想拉扯陆珈的身世又有什么用？谁会信她？！
就算她反过来状告陆家坑他们家的钱财，那也得有证据！
谁能证明秦舟和陆珈有关系？
他们如今家财散尽，还能怎么蹦达？
秦舟身在何处，陆珈都不知道，凭如今钱财两空的张家还能找得出来？
但戏都唱到这份上了，陆珈少不得在堂前哭诉几句，把这些年何氏如何欺负自己的事情凄凄怨怨全都哭诉了一通。
这知府大人身为一任地方官，竟然也颇有耐心的听她絮絮叨叨的讲完了，又让人去拿人证。
李二的事情就是现成的，几个月过去了李家气还没消呢，派了人过去，一问一个准。
知府当场拍板，判何氏下狱。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离开潭州，回到沙湾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船头上陆珈让谢谊回头告假，派他和李常收拾首尾，去码头查看秦舟他们租过的船只是否离港，又塞了把银子给他们，让他们好生打点昨夜里雇来的几个伙计，同时也要仔细盯着张家三兄弟的动向。
秦舟他们的船当然是租的，昨天夜里退租的时候，就已经交代过让他们立刻离港，好在没有出什么差错。
那几个雇来的伙计，也是附近州县前来做苦力的贫民小伙，他们只参与了棒打何氏，船上的事情一概不知。
陆珈本来也不需要他们瞒一辈子，给足了银子，封口也很容易。
打点好一切，陆珈正准备再避一避，没想到刚下码头就听到了张家的消息。
这一出完全出乎陆珈的意料。
她现在无权无势，所以收拾张家也只能量力而行，从处心积虑夺走他们全部的家产做起。
她又不会在沙湾待一辈子。
只要手里有了这笔钱，她就能尽快去办自己的事，也有的是办法慢慢收拾张家人。
听说苏明恩浩浩荡荡闯进了张家，陆珈都惊呆了。
何氏被拿下她还不算太奇怪，毕竟那是秦舟已经提前收拾过了一遍的。
竟然连张家都摊上这样的大麻烦了？
苏家仗着有人在朝为官，在沙湾作威作福不是一两日，连整个码头的米市都得听他的，张家能跟苏家比吗？
陆珈万万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出手，苏家就替她把张家给砸了！
这家伙，这不现成的帮了他大忙吗？
更别说衙门也来人把张旗给扭送到公堂上去了，而他们竟然说张旗把苏明幸给告了？
这戏真是越唱越热闹！
陆珈快活不已，当下也找不到避风头的理由了，立刻跟着看热闹的大伙追到了衙门，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头看。
隔着围栏，看不清高高在上的钦差的影子，也听不到里面说什么，但是张旗一头晕倒在地上，却是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陆珈不明白秦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张旗状告苏家，这招可真是太绝了！
如此一来，苏家绝对与张家势不两立。
这下张旗完了。
真的完了。
这比陆珈自己出手还要有用！
原来这就是秦舟所说的张家的下场！
公堂之上的惊堂木连连作响。
陆珈又开始好奇起了这个钦差。
严家手下能有什么好人？这个钦差办起事来怎么跟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不对不对，怎么从昨天到今天她遇到的这些当官的，好像每一个都还不错？
在沙湾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这边的官场如此之清明啊！
但是不管怎样，苏家和张家同时倒霉，不管对沙湾的百姓来说，还是对他们谢家来说，都是好事。
今日之后，不但张家再也没办法针对他们娘仨，就连沙湾码头的米市也要面临整顿了。
而去除了这个忧患，对于即将要开铺做买卖的陆珈来说不同样也是好事吗？
想到这里她催促起秋娘来：“张家过去坑走了我们家的那些银子，阿娘这边不是都记了账吗？您也是时候该拿出来了！”
这么好的落井下石的机会，要是都浪费了，岂不是辜负了秦舟的一份心意？！
秋娘恍然跺脚：“没错！差点忘了，还有这个首尾没有了结！”
说完她扭转身子就奔回家了。
陆珈继续看着公堂里。
张旗已经被张家人抬下去了，而苏明幸则被捕快们押下了大狱。
敢如此不给苏家面子，不管这钦差是哪边的人，都可以说肯定后头有人撑腰的了。
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不借着这股东风，把张家的皮彻底给扒下来呢？
她扭头又招呼跟过来的李常和谢谊：“船的事儿现在不用管了，该传到二房三房耳里的消息，如今倒是可以传过去了！”
……
昨天夜里交出去的可是老张家的全部家当啊！
张旗就算昏过去都昏不踏实，到家他就醒了，一睁眼外面日光已经西斜。
他一日没进米水，倒也不觉饥渴。
一轱辘爬起来，便声嘶力竭地喊道：“赶紧去码头！找昨天夜里那条船！”
“不用找了！”
就在外头等着的老二抢步冲进来，喉咙比他还嘶哑：“船已经不见了！早就没影了！
“我已经找附近的人打听过，那船的主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秦公子，也根本不是京城人！那个姓秦的，是租的船！”
张旗瞪眼呆在床上，脸色瞬间煞白，他瞪着随后捂着脸走进来的老三，突然疯也似的朝他冲过去：“你这个畜生！你还我的银子，还我的铺子！”
老三反过来推他一把：“你还怪我？我还要怪你呢！交银子铺子都是你做的主！你还我的银子和铺子来！”
兄弟俩顿时扭打在一处。
老二在旁边，气得双眼通红，哪里会去管他们？倒恨不得再冲上去，各自踹上两脚！

第56章 咎由自取
张旗没撑多久就被按在地下了，还好被家丁及时拖了起来。
他披头散发坐在床缘，欲哭无泪。
他银子铺子都没了，如今还彻彻底底的得罪了苏家，他到底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让他落得这样的下场！
“都是你！”他含泪指着张老三，“是你这个混账东西，是你害的我！当初哭着闹着要分铺子也是你，你说，这个姓秦的，是不是和你串通好了的，你就是为了来坑我长房的家产？！”
张老三先前已经让老二给削了一顿，白挨了这顿臭骂，也反唇相讥：“我可没让你把五万两银子加成六万两！我也没让你把铺子也顶了出去！你自己贪财，乱作主张害得我们俩倾家荡产，混账的难道不是你？！”
张旗气的发抖，坐下去又站起来，跌跌撞撞跑到一侧，打开了箱笼，拿出了作业签下的那份文书：“我要去告那个姓秦的！我有和他的文书，我要让官府去通缉他！”
“你拉倒吧！”
张老二一把将他扯了回来：“你昨天夜里明明只是和他口头交代苏家的事情，最后却变成了按下了手印的口供，而且转头就到了钦差手上，你也不想想这后头可能有什么猫腻吗？！”
张旗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陡然间一阵哆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老二拳头都攥的发白了：“肯定有人想整苏家，拉了我们当枪使！”
张旗像抽走了七魂三魄，立刻待在原处不能动弹了。
是啊，如果那姓秦的不是钦差的人，怎么会有那份口供？口供又怎么会出现在钦差手上？钦差又怎么会行动如此之迅速的提审苏明幸？
“老爷！”
偏生在这个时候，门房又走进来了：“老爷，不好了！大娘子在台州府被问罪，打下牢狱了！知府大人亲自审案定罪，通告都已经贴到咱们家门口来了！”
“下狱？！”
张旗喉头涌上来一股腥甜，“她为什么会下牢狱？！”
门房把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来，最后双手一拍大腿：“老爷自己去看看吧！”
张旗回过神，三步并两的冲出门口，迎面遇上了儿子女儿，相互撞了个满怀，随后一起朝门外冲去。
通告就贴在张家门外的巷子里，此时已经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街坊和路人。
父子三人奋力扒开人群冲过去，逐字逐句的看清楚通告上的内容，张旗立刻觉得自己又要晕过去了！
女儿吓得尖叫，儿子咒骂着，又跳着脚来撕官府的通文！
张旗奄奄一息地倒在家丁怀里，右手却还奋力的指向隔壁谢家：“一定是他们干的！一定是珈姐儿干的！给我去把她抓过来，我非打死她不可！
“打不死她，我也要把她摁在湘江河里溺死她！”
“你哪来那么大脸？明明是你们不干人事，自己的亲外甥女也能拿去偷偷卖掉，简直是畜生不如！”
“就是！他还说要杀人？谢家摊上你这么一门亲戚，简直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官府就应该立刻来人把他抓过去！不知道回头还不知怎么暗害谢家丫头呢！……”
围观的街坊路人，通通指着张家人斥骂起来。
“张旗何在？”
正在大伙痛骂不止的时候，却又传来了威严的高呼声。
众人扭头，只见县衙里的捕头又带着捕快过来了，看到了摊软在地里的张旗，捕头二话不说招呼人将他扭住：“把他押送到衙门里去！”
张家父子三人全都慌了：“捕头大人何故拉人？”
捕头没给他们半点好颜色：“你们张家欺辱孤儿寡母，掠夺谢家钱财，还妄图霸占谢家的宅子铺子，你张旗甚至伙同妻子何氏几次三番买凶谋害人家的女儿，罪大恶极！
“如今谢家娘子于堂前状告于你，你现下速速前往听审！”
张旗慌了，就连张秋娘也来落井下石了？
他爬了起来，连连打拱：“捕头大人有话好说……”
“你给我闭嘴！”
捕头压根不想听他多话，往回一招手，捕快们一拥而上，瞬间将张旗按压在地下，然后押着往县衙去了。
今日就忙着应付张家的县令额头上已经不知道冒了多少次汗。
钦差来沙湾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不管怎么盘查，县令各种配合，至今还没出差错。
这苏家和张家早不惹事晚不惹事，偏偏在这期间一个接一个撞上来，这是诚心给他惹事吗？
县令烦透了张家。
这个从头烂到脚的人渣，祸害了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不算，还要祸害到他的头上！
他指着堂下自动自发赶来给谢家当人证的李道士等街坊，还有再次被抓过来作证的李二，问张旗：“张秋娘状告你的数桩罪，已经有这么多的人证在此，你认罪吗？”
张旗颤巍巍的磕头，还想狡辩，县令已下令：“上棍棒！”
三五棍下来，张旗就老实了。
再打了几棍，他已经哭爹喊娘的认了栽。
等他签完字画完押，县令又望着秋娘：“张旗现已认罪，我判他入狱三年，你可心服？”
秋娘直起腰来：“大人，民妇不服！”
“你说。”
秋娘咬牙望着张旗：“如果没有当年谢家的提携，张家根本不会有后来这么多的家财。
“我不求张家涌泉相报，只求他们心里记得这份情谊即可，如此先夫以及家翁家姑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可张旗不但不记恩，反倒恩将仇报，处处赶尽杀绝，若非小女命大，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身赴黄泉。
“这次他们又痛下杀手，倘若我再轻饶于他，先夫以及谢家祖宗也绝不会原谅我！
“故而我请大人公断，让张家服刑三年之余，再赔付我一万两银子，就算是还了当年谢家的提携之恩！从此之后谢张两家，恩义尽绝！”
已经被打得送掉了半条命的张旗听到这一万两银子，剩下半条命又去了一半！
“你们两家还有这段典故？”
“街坊邻里皆可做证！”
满堂的人证七嘴八舌的指证起来。
县令眉头越皱越紧，沉吟后望着秋娘道：“张家欺你已久，你为何直到今日才来告状？”
秋娘道：“大人明鉴，民妇孤儿寡母，无权无势，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
“这回实在是豁出去了，民妇若再不狠狠心，小女迟早得毁在他们手上！”
县令凝眉沉气，再看向张旗：“你作恶多端，罔顾人伦亲情，屡次伤害谢家孤儿寡母！
“此外又侵占了谢家数千两银子的财产，霸占他家的铺子盈利多年，而她总共只让你赔付一万两，并不算多！
“你落得今日下场，皆因你咎由自取！
“本官将会上报潭州府，限你即日内交付一万两银子与谢家！如果不遵守，便由官府出面交割！”
“大人英明！”
秋娘磕头。
另一边，张旗发出了震天价的哀嚎，两眼也翻起了白来。

第57章 这是你的福气
张家家产所剩无几，已经很容易交接了。
祖宅连同没有被苏家砸坏的家具器物，还有些许田产，通通算在一起，县衙里的账房给他们算过，堪堪值九千余两银子。
还倒欠几百两。
衙门里的人问要不要帮忙打欠条？
秋娘大掌一挥，不要了！
早些放他去蹲狱，早干净。
至此，长房价底掏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二房三房也只剩了一座自住的宅子。
这忍了多年的窝囊气，终于一朝全部出尽了。
是夜，张旗蹲了沙湾大狱，张家所有人连夜搬走。
张家儿女还想闹事来着，陆珈早就打发谢谊把之前请过的那帮伙计又请回来看门，于是兄妹俩白骂了半夜，口干舌燥之后，半点便宜都没占着。随后就挟着包袱，投奔隔壁衡山县何氏的娘家去了。
拿到宅子地契的当天夜里，秋娘把这些一股脑儿推到了陆珈面前，要陆珈拿主意。
这些钱财全部都是陆珈一手拿回来的，要不是她，自己和谢谊还在受苦，交到陆珈手上，当然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有了前车之鉴，陆珈也知道秋娘母子目前还没有能力掌管家务，若是推辞，搞不好还会如前世那般招来杀身之祸。
便二话没说，收下之后道：“不管将来做不做官，考个秀才，便能减去赋税。若是考中了举人，不但不用交税，官府还有钱给呢。
“而阿娘也成了官户娘子，寻常人也欺负不到您的头上了。”
若是当上了举人的娘，哪怕家徒四壁，像之前张家这样的，压根就不用怕。
说到底，总归得让他们有个依仗，陆家将来才能放心啊。
有了功名，自然这大笔家财也有办法守住了。
在京城看着梁家吃饱了官场倾轧的苦，秋娘原本是不赞成谢谊读书的。
可是她女儿这么出息，不愧是尚书府的小姐，所以龙生龙，凤生凤，她的话一定有道理。加之手上有着这么大笔的家产，她分出一半给陆珈当嫁妆，剩下一半还得他们自己打理。谊哥儿读些书，好歹比如今强。
便问：“又要上哪里去寻老师？”
陆珈便安排起来：“我打听过了，唐兴寺后头住着个老秀才，学问还行，自己开着个私塾，明儿咱们带着谊哥儿去拜访拜访。
“谊哥儿从前读过几年书，先让老秀才把他的书本捡起来，日后边走边看，有合适的机会再给他访个好老师。”
如此周到细致，秋娘再无不应之理。
翌日一早就带着谢谊去寻访那老秀才，这边厢，陆珈却与之前谢谊学徒的老账房先生说好，日后谢谊上晌读书，夜里学作账，便劳驾一下账房先生夜里给谢谊留个门，陆珈这边则多给些师父钱。
这老先生叫刘贵，原先跟过张老爷子许多年，后来被张旗给挤走，自从得知张家倒了之后，也颇为气顺，打听到陆珈打算自己开铺子，便也想到谢家来帮工。陆珈再乐意不过，如此既解决了铺头上账房用人的事，也解决了谢谊的学徒，一举两得。
沈轻舟藏银子的地方陆珈已经去看过，是在一家江西人开的票号里，果然是个稳妥的地方。
她不急着拿，等沈轻舟过来。
租出去的那间铺子暂时收不回来，但张家这边总共七间铺子可是全在她手上了呢。房契地契全移交了，铺子买卖还在延续，但是陆珈不想用张家的人，所以这几日全关张，忙于雇人。
刘贵提醒了陆珈，从前被张旗解雇的那些个张老爷子的老人，若是真诚信可靠的，倒都可喊回来用着，如此既有利于提升谢家的口碑，也能让铺子的生意迅速回归正常。
陆珈便请秋娘这位张家原配嫡出的姑太太出马，一个个去联络这些人。
两日时间找回了三个掌柜四个账房，若干个伙计，于是先把其中三间先开起来，余下四间，正是张老二张老三分走的那四间，本来他们的账就已经拆分得差不多，铺子也早就关张了几日，索性先雇人。
扎扎实实忙了三日，这日下晌，陆珈先到了刘喜玉铺子里，封了份大礼，感谢刘大当家拔刀相助。可刘喜玉不在，陆珈把东西放下，也就回来再取了另一份礼，到了李道士家。
秋娘接连接济了李家几次，李奶奶身子骨已经见好了，正在下地补鱼网。
娘俩问候了几句就入内去见李道士和李婶。
李婶原本在张家当厨娘，张家没了之后，还没找到事做，便在帮着李道士画符。
寒暄过后，秋娘与李道士夫妻唠起家常。
陆珈插不上话，静静坐了会儿后就拿起了旁边的符袋来看。
正好李常回来了，他顺口道：“你今年多病多灾，改明儿让我爹也给你画个符挂着。”
陆珈道：“这个真灵么？”
“嗐，这不就是看你诚不诚心么。要说它灵，它也灵，说它不灵么，它也不灵。咱得敬着些菩萨。”
陆珈就问：“要怎么个敬法？”
李常掏出脖子上他自己挂着的：“像这个，当初我可是磕足了九十九个头……”
……
得知张家这边全部消停，郭翊拿着县令呈上来的判文找到了沈轻舟。
“全都按照你的要求办完了，沈公子现在可满意？”
张旗状告苏家的口供被摆到郭翊眼前那夜，郭翊睡得正酣，沈轻舟愣是让何渠唐钰一左一右把他从床上架了起来。
那一日可热闹了。
天还没亮，他就被逼着即刻下函给潭州知府，着令潭州那边从严审判何氏逼良为娼及买卖良民一案。
然后又马不停蹄地整理有关苏家的犯罪证据，天还没亮就开始升堂，在苏家人时不时搬出来的后台面前把苏明幸审了个底朝天。
下晌好不容易歇会儿，谢家的人又来状告张旗了。
猫在槅扇后头看的正过瘾，沈轻舟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又让他亲自监督县令全程办妥此事。
这特么！……怎么连他们县内的民间纠纷也让他这个堂堂的钦差插手？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留在京城抱孩子！
沈轻舟看完了判文：“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能给百姓主持正义，是你的福气。”
郭翊被他气笑。甩了袖子，叫人准备车马，前往码头勘察米市去。
走出来后看到柱子后头有人探头探脑，他立定回头：“谁？”

第58章 护身符
一人畏畏缩缩的走出来，躬身行了个大礼：“钦差大人在上，小人有罪！”
说着倒是跪了下去。
郭翊认得此人：“贺县丞？”
贺清抬头又拱手：“正是下官。”
郭翊扬眉：“想起来了。你和张旗私交不错。”
“大人恕罪！”贺清伏倒在地下，“下官一时糊涂，受了那张旗盅惑，得了他些许钱财，全部都在此，下官一分没动，请大人过目！”
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此外还有一本账。
郭翊接在手上翻了翻，又望着他头顶：“还有吗？”
“全都在此！若有分文隐藏，下官甘受一切处罚！”
郭翊微微默凝，往身后内院里侧了一眼，合上账簿道：“整个衙门所有人本官都会严查，你的是否属实，会有定论。先下去吧！”
等贺清躬身退下，他把东西交给身后扈从：“先给公子过目。”
扈从探头看了一眼：“公子不在。”
郭翊啧地一声：“又出去了？！”
……
沈轻舟才到谢家门外，就闻到了院墙里飘出来的浓浓的肉香味。
门虚掩着，他直接跨步，一眼看到陆珈和秋娘在厨房里忙活，谢谊在院子里劈柴，他隔着窗户与陆珈在斗嘴。
“我受不了那老秀才的酸腐气，一天到晚之乎者也，咱们谢家本来就是行商出身，我去读的哪门子书？”
“行商出身就不能读书？你光吃饭不用吃菜？再跟我唧唧歪歪，你就住到老秀才家不用回来了！”
陆珈在厨房里把水盆放的梆梆响。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只小黄狗，看到门口的沈轻舟，小奶音汪汪的叫唤起来。
“秦大哥！”
谢谊好像看到了救星，扔下柴刀就赶了过来。
沈轻舟进了院子，陆珈和秋娘也走了出来。
“来的正是时候，炖了莲藕猪脚，今天还有新鲜的鱼，煮成一锅可美味了。”
沈轻舟道：“倒不必这么客气。”
“你如今可是我们谢家天大的贵人，如何客气都值得。”陆珈笑眯眯。沏了杯茶给他，又一本正经道：“沙湾产的羊鹿茶，明前茶！‘贵人’请。”
说完她搬来两张竹椅子放到院子里树下。
已经入夏，天气不冷了，打发他在院子里坐着。
沈轻舟瞅了瞅，只见果然是一撮嫩绿的细芽儿，不再是从前那般粗得跟老树皮一样的茶叶棍子了。
他道：“你如今日子也是滋润了。”
她额头上多了个铜钱大小的红印子，夏天来了，看来蚊子也多起来了。
陆珈嘿嘿地：“托您秦公子的福！放心，但凡我有肉吃，绝不会只让你喝汤！”
说完她翩翩地转回了厨房。
谢家的锅涮过也是辣的。
但沈轻舟吃的也挺合口。
不紧不慢干了三碗。
放下饭碗，外面天色就尽黑了。
陆珈喊上秋娘和谢谊，一道出门办正事。
张家这些家产，除了房契地契之外，也都是银票，现银不过几百两。
陆珈将他们全部搬上了雇好的马车，然后赶往另外一家银号里，通通折算成银票存好。
最后，就连银票都有满满一大匣子。
回到家里，秋娘招呼谢谊煮茶送过去，陆珈则带着沈轻舟进了屋，要付酬劳给他。
看着灯下欢天喜地数银票的陆珈，沈轻舟有点好奇她怎么处置这笔钱。“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开铺子，继续赚钱！”
陆珈抽出了一打银票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你收好。”
沈轻舟数了数，却也颇为意外：“这么多？”
“那当然！这事儿没有你也办不成啊。”陆珈舒心地道，“你可千万别推辞！”
沈轻舟没打算推辞。
她如今是富婆了，自己既然是个刀口舔血为生的江湖人，这么一大票干下来，不多收点说不过去。
他问：“你为何一定要自己开铺子？”
有了这十几万两银子，按说他们已经足够生活了。手头那几件铺子，也完全可以租出去。
“因为要为谢家着想啊。”
谢谊端着两杯茶刚走到窗下，听到这里瞬间收住了脚。
陆珈把银票全都锁回匣子里：“谢家将来的前途都落在谊哥儿肩上。
“他可以不用做大商贾，可以一辈子都不开拓，但他一定要有守得住家业的本事。
“我开铺子，也是为了提前历练他。”
留给陆珈的时间并不太多，蒋氏已经知道她就在潭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来。
陆珈不想那么被动，哪怕时间再紧，她也要尽最大的努力拉扯谢谊一把。
“这孩子并不傻，脑子挺灵活，做起事来也还果断。气性大点儿，却也不乱来，再说少年人嘛，又遇上张家那么可恶的亲戚，有点血性也正常。
“而最重要的是，他心地纯良。
“就是还少点本事。
“如果他这辈子都没个好结局，该多可惜呀。”
窗下的谢谊怔忡地望着灯影里的她，默默抠紧了竹托盘子。
而此时坐在陆珈对面的沈轻舟，心里也在抽抽。
陆珈半垂眼坐着，脸色平静，手指尖绕着桌面一幅绣了一半的流苏，目光还在透过窗外朝厨房方向探望。方才那句话，分明贴合了前世谢家母子的结局，可看上去却又纯纯像是无心之语。
他按下心绪。
他想想自己也太沉不住气。
他有幸还能活回来，定是老天爷不想让严家再祸害天下，多给了他一个机会。
而她前世固然死得可惜，却也只是个弱女子，不应担负那样凶险的责任。前世她已经过得够苦，又何苦再回来多受一遭？
她这一世，应该远离自己这样的人，而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
沈轻舟的心里，随着夜深而转凉。
他站起来，淡声道：“我走了。”
出神中的陆珈顿了下，也站起来。
她手上的流苏被带落在地上，一道啪嗒掉在沈轻舟面前的还有个鲜红的棉布小囊包。
沈轻舟捡起来，发现里头装着有东西，却还带着点香灰味。
“哦！差点忘了！”
陆珈脸上又有了神彩，她接过囊包，从口子里扯出一根丝线，轻巧地套在他手腕上：“给你求的护身符！
“戴着它，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第59章 磕了多少下？
这是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布包。就是一块——或许是做衣裳，又或是纳鞋底裁下来的零碎的红棉布，折起来，缝成了一个一寸见方的小小的布袋子。
它连最平常的绸布都不是。
这样的粗布，沈轻舟从小到大连见都少见，但此刻承载着菩萨的保佑，挂在他的手腕上。
“给我求的？”
“当然！你可别小看它，李叔可是我们这一片里最出名的道士了，他们家往上七八代都是道士，法力无边！
“这里头有块犁铁，是避邪的，还有一道符，是驱灾的。
“沙湾这边的小孩子，差不多人手都有过这样的一个符袋。
“你好好戴着，它一定会保佑你的。”
陆珈说着还郑重地在符袋上拍了拍。
上回请了大夫给他看过，只说是气血亏损，亏损成什么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如此看来，多半是病情不轻。
陆珈也不知道为何，李常在说到道符十分灵验的时候，心里就想到了秦舟。也许，像他这样的人却命运多舛，她也实在是看不过眼吧。
沈轻舟攥着这个袋子，反复看了几眼，忽然举起油灯，凑到她的脸前。
陆珈看着他陡然放大的脸，不觉身子后仰：“干嘛？”
沈轻舟却未退回去。灯影下，她额头上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那块红印当然就更加清晰了。
先前暮色深沉看不分明，眼下凑近细看，才知这印子哪里是什么蚊子咬的？
分明就是碰撞出来的。
他直起腰，看着这个女人。
“磕了多少下？”
“啥？”
“求符不用磕头？”沈轻舟又不是没跟道士打过交道。
陆珈反应过来，赧然道：“也没多少。”
也就九十九。
说起来她小时候在陆家也没怎么磕过头。
后来到了谢家，逢年过节的时候养父养母也不舍得让她磕。
在严家那五年倒是磕的多，可都是磕在地面上，她也习惯了。
李常让她磕够九十九个，她当真傻愣愣的磕了下去。
等到李常发现她连棉垫也没垫，直接磕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晚了，印子已经出来了。
陆珈是羞于说这种糗事的，但他靠得实在太近了！
平日没敢细看的眼睛鼻子嘴全都不由分说喂进了她视线里！
陆珈别开脸：“你别放在心上，其实本来我是打算给自己求的，后来想到日后我要求助你的地方还多着呢，索性就帮你一道求了。
“你也不用谢我，只要日后看在我这么善良好心的雇主份上，更加尽心就行！”
她心虚的时候，总是垂眼往下看，长长的睫毛便在她脸上覆出了一片阴影，长了片森林似的。
沈轻舟直起腰。
透过她的肩膀，能看到月光洒满了窗台。
刚才他想干嘛来着？
哦，他决定要走的。
后会无期那种。
可是现在他觉得留下来多说几句话，也不会少块肉。
甚至又觉得，幸亏没走。
他从荷包里拿出伤药，剜出一点药膏涂在她伤处。
他人也不壮，指腹按说没什么肉，可按下来倒是出乎意料的轻柔。
陆珈真没想到作为雇主还能享受到这样的福利。
她偷偷吸了下他衣襟上的香气，说道：“你不走了？不走的话咱们就来聊聊长期雇佣的事啊。”
这个江湖人，还怪讲究的嘞。
这种花不了多少钱的衣裳，竟然还熏过。
沈轻舟涂完药，坐下来，声音温淡如水：“你都成财主了，要什么人没有？”
陆珈跟着坐在桌子另一边：“那也得我信得过啊！”
沈轻舟瞅她一眼：“苏家那边去打过招呼了吗？虽然苏明幸入狱了，苏家依然是地头蛇，为了日后安稳，去拜访拜访也是该的。
“但也不必亲自去，不然倒像是理亏。请好了管家，让管家去趟即可。给了他们面子，日后也不好刁难。就是刁难，你们也占了理。”
陆珈摊手：“护卫都找不到，管家我就更找不到了。”
沈轻舟道：“我替你去。”
陆珈提了口气：“当真？”
“明日你把礼备好，晌午后我自然会来。”
抓苏明幸入狱，不过是顺手的事。苏家每到秋冬就带着大批财物入京，究竟是去寻谁，这事儿还没底。
苏家这趟，他是必去探探不可。
而你再看看她，好好的额头，竟然让她作践成这个样子。他也不怕落下疤来！
罢了。
拿人家的手短。
去打点打点，铺铺路，日后她也能少个对头。若让他们自己上门，多半要受冷眼。
请管家去，一时半会儿哪能找到这么能顶事的管家？
还是他亲自去走一遭，才好放心。
陆珈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这么说你是要当我的管家？那你要多少薪俸？先说好，你可不许开的太高！”
沈轻舟把药瓶留在桌上，顺道把符塞进怀里：“别人么，我少说要收三倍。可你说过要给我治病，我就按市价好了。”
真是个财迷。
符都求了，还跟他讲价。
……
陆珈万万没想到自己真的游说成功了！
秦舟考虑的正是她所忧虑的。如今全沙湾县的人都知道张家的七间铺子和一万两银子落在他们孤儿寡母手上，虽然不知还有另外的十二万两，光是明路上的这些也足够引来一部分人垂涎了，请管家护院，都是得立刻着手的。
想来想去，最令陆珈放心，又最有本事保护这批家财的竟只有秦舟。有了他以后，剩下的都可慢慢来了。
去除了这块心病，陆珈也立刻投身到铺子的经营中去。是夜就在码头上找了两条北上的商船，许下重酬托船上熟悉的伙计打听一些消息。
而沈轻舟趁夜回到了县衙，郭翊却在此等候良久了。
“你可算回来了！”郭翊风尘仆仆地，拿着一卷文书便迎上去，“派出去四面州县，包括潭州府那边的人，都陆续回转了。
“新得到的消息，整个潭州府辖内，与严家父子一党间接相关的官吏共有一十三人。而目前查到的关系最亲近的，是潭州府同知周胜。
“周胜的老师是工部侍郎柳政。而柳政，则于嘉永十七年由严颂提携担任过礼部员外郎，后来又娶了严述夫人杜氏的堂妹为妻！”

第60章 她是京城来的？
“这个周胜，也正是此番负责河运政改的官吏。我们来潭州之前，内阁给我的文书上，指明来向我述职的官吏名单之中就有他！”
沈轻舟接了文书，边看边道：“剩下的呢？”
郭翊又递上个名单：“这十三个人，虽然都不见得与严家有过瓜葛，可都是严党的拥趸。有些则与严家的亲戚族人有往来。或许在严家父子面前，根本连个正眼都挨不上，但因为依靠严党获利，也成了严家人手下无数爪牙的一员。”
“叫花子都有几个穷亲戚，光是查到有关系没用。有他们向上输送利益的确切证据吗？”
“我打算先不直接惊动周胜，从他身边人入手，作为潭州一地仅次于知府的官员，我相信他与严党一定有把柄。”
沈轻舟点头：“咱们来了也有两三个月了，你也是得加快速度。若是停留太久，也会引起注意。”
郭翊接了文书，忽然想起来，伸手将搁在旁侧的包袱递给他：“今日下晌我刚从这儿出去，县衙里那个名唤贺清的县丞自行呈交了张旗送予的贿银。这个滑头，看来是害怕被张家牵连。”
沈轻舟听闻，却道：“你是说，他进来了？”
郭翊愣了下，也意识到了：“他没有进来，肯定没有看到你。但我出去的时候，却是在外头守了有一阵！”
沈轻舟道：“我们在这里，果然已呆得太久了。”
……
贺清接连三日都没睡过安稳觉了。
跟张家的往来，从一开始就是张旗主动的，本来收些小钱也不算什么，在沙湾这样富得流油的码头上，几个行商的不变着法子往官府手里塞钱？
就算钦差来了，由于时间精力所限，他们也不会把目标对准他们这些官吏身上。
可谁能想到张旗竟然一下子就倒了呢！而且还闹得潭州府都知道了呢！还是钦差亲自督查办案，关键是就在张家出事的头天夜里，他还领着张旗去衙门里行过方便！
而最最关键的是，张旗入狱后这些日子，竟然几次三番让狱卒带话给自己，要见自己！
这他娘的能见吗？
他怕呀！
他只是个举人，四十岁了，捞着这个官做不容易！
他要是有权有势，还用得着在这儿当县丞么？用得着贪他这点便宜么？
就是没后台呀！
想来想去他选择主动投案。少点家当不要紧，要紧的是保住这差事。
好容易打听到钦差大人在衙，他便挎着包袱去了。
谁知道钦差连门也不让他进，就那么打发了他回来，还说从知府往下，所有官吏都需清查。
贺清睡不着了。
他想给自己找点出路。
他记得钦差大人出来之前，好像在院子里和人气急败坏地说话来着，那是谁呢？谁还能大得过钦差？
“老爷，狱中又有消息来了。”
就在他枕着双手冥思苦想的时候，家丁又来了，又又把张旗的消息带进来了：“那张员外越发叫唤得凶，说只求老爷去见个面！”
“不去！”贺清气得狠，“告诉他，要是再纠缠，我让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他能不知道张旗找他干什么？自然是想让他斡旋一番，救他出狱！
别说这个时候贺清都在自保，就算是钦差不在，他也不能再搭手了！张旗这个蠢货，竟然连人家孤儿寡母都拿捏不住，这种人还能干嘛？
“可是老爷，张旗也说，倘若老爷如此绝情，他便，便要将老爷过往之事揭发出来！”
贺清气得脑袋疼。
这蠢货竟然还能耐起来了！竟然还威胁起他来了？
咬了会儿牙，贺清不能不披衣出门。
到了狱中，忍着那股子烂臭味到了张旗跟前，他冲着蓬头散发的张旗道：“你找我何事？”
张旗放声痛哭：“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贺清心烦气躁，拖来张杌子坐下：“钦差还在呢，此案他亲自督办，你让我救你？也看得起我了！”
“大人也不想想往日你我两家的情份么？”张旗哭道，“只差一步，小女就要嫁入贺家为媳，张家没这个福份与大人成亲家，小的不怨，可大人多少看在往日小的待大人一片赤诚的份上，替我向县令大人讨个饶。钦差总不会一辈子留在此处，待他走了，这沙湾便还是县令大人和您说了算啊！放小的出来，于你们不过举手之劳！”
贺清冷哼：“你倒说的轻巧，就因为你，本官都在钦差跟前备上案了，你这是不拖死我便不甘心啊！”
“大人！”
张旗跪爬上前：“这都是张秋娘他们母女搞成的！大人有了麻烦，该去寻他们出气啊！”
贺清觉得他真是个棒槌！
都这个时候，全沙湾的人都看着呢，他竟然还把自己当枪使，去对付那母女俩？
贺清自认不是清官，可也没到像他一样去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份上！
为免刺激他，贺清耐着性子安慰：“你先等等，回头我再想办法。能捞你出去，肯定会尽力。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的亲姐姐，亲外甥女，你将来还要出来的，别把事情做得太——”
“她哪里是我什么亲外甥女？！”贺清话没说完，张旗突然把话截断，“她根本就不是秋娘生的，她是秋娘和谢彰从京城带回来的野种！”
贺清啧地一声：“你越说越——什么？”
他脑子里一根弦突然动了，“京城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张旗说了那么多贺清都没反应，没想到却会对这个留意起来，便顺他的意道：“珈姐儿不是亲生的。那年家父接秋娘他们回京，他们身边就多了个女儿。可是在那之前，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还生过个女儿！
“而前阵子我们又找出了家父偷偷花大价钱给珈姐儿上籍的字据，——这个事儿，指不定衙门还有存档的！大人去查查便知！”
贺清定定望着他，半晌后他上前两步：“你确定她是自京城就跟着秋娘的？”
“我确定！”张旗斩钉截铁地，“她当时来就是一口的官话，比秋娘他们夫妻还地道！长得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要不是如此，我们还不会相信他们撒谎这么多年呢！”

第61章 这是个深坑
贺清走出牢房，一颗心还在胸口里砰砰跳。
迎着滚烫的晚风咽了两口唾液，他拔腿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掌管档案的院子里，衙役们都在聊天，看到他突然到来，吓得立刻都站了起来。
平日贺清总要训斥几句，今日却连看也没看他们，只让管钥匙的打开了其中一间的屋子，然后走了进去。
跟张家实在是太熟悉了，所以秋娘具体哪年回来的？贺清也很清楚。
他找到了收藏这一年文书的柜子，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翻到了当年张老爷子给陆珈入籍时留档的文书。
如果是谢彰的女儿，为什么直到五岁时还未入籍？为何直到来了潭州之后才入籍？
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几乎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海里，他才怕的把文书收回去，快步又出了门。
贺娘子还没睡。
她也睡不着。
灯下琢磨着给儿子重新议婚的她听到开门声站起来，还没站稳当，贺清就冲进来了！
“吓我一跳！”她骂道，“我还以为是强人闯进来了！”
“强人怎么会闯你的屋子？！”
贺清反手就把门关上，压低声走近：“你还记得几个月前，潭州府那边有人找我过去，打听一个十五岁上下外地来的小姐吗？”
贺娘子站起来：“记得，你回来还说，那人大有来头，是京城里姓陆的权贵的家奴，他私下里把各州县的官员招过去打听，那气派就不像一般人。你还说他们要找的，估计也不是一般人。”
“那你可记得，当时我和你说的那小姐丢失的时间是在何时？”
贺娘子想了一下：“十年前的秋天，中秋前后。”
贺清激动的声音都抖动起来了：“那张老爷子的女儿张秋娘夫妇是什么时候抵达沙湾的，你可记得？”
贺娘子一面惊疑，一面回想，说道：“他们回来是张家老太太过世之前不久，算起来应该是十年前的十月上下。”
“这就对头了！”
贺清猛的一拍巴掌：“从京城到沙湾，不管走陆路还是水路，也就一月左右，从中秋到十月，可不就是月余的样子！他们拖家带口，带着孩子必定也要走的慢些！
“居然全部都对得上！”
贺娘子完全不能明白了：“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怎么了？！”
莫不是被钦差给吓糊涂了吧？！
“我们不怕了！”贺清挺直了腰杆，“我知道这小姐在哪里，我现在就要把这个消息传过去！
“到时候我不但会在张家这事上安然无恙，说不定还能升官！”
贺娘子：……
……
陆珈托的那两条船晌午启航，她特意去送了一程。
走水路北上，中途不耽搁的话，二十来日即可到达积水潭，停留数日，再南下到潭州，往返约摸一两个月。
按前世来算，此时陆珈已经回到尚书府，并且还住了两个月，逐渐适应了从前的生活。
那个时候陆家表面看上去一切正常，蒋氏伪善，她也知道蒋氏伪善，当时回去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张家秋娘他们的压迫，所以对当初蒋氏如何对待自己她都埋在心底。
初初那几个月蒋氏也各种试探，看她是否记得自己怎么“走失”的？
陆珈守口如瓶，蒋氏见陆阶的确也没怀疑到自己身上，渐渐也放开了。转为让陆珈学女红，日夜监督着她。
陆珈小时候自然有一批忠心的仆从，但她“走失”后，蒋氏为了掩饰自己，早就借他们护主不力为明，将这些人发卖了。
回到陆家，身边也全都是蒋氏安排的人。陆珈如同羊入虎口，便是想过要夺家里的权，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
再过两个月就是中秋，这一天严家会上陆家提亲，这是一门让人根本不敢拒绝的亲事。
陆珈眼下所托的人去往京城，正好差不多能赶上这个消息。
哪怕她做好了半年后陆璎成功嫁入严家，她再回京的准备，眼下也要掌握住陆家的大致情况。
有钱真好！
有钱能使鬼推磨，能化被动为主动，也不用处处受制了。
沈轻舟是日偏西的时候到的谢家。
陆珈满满当当准备了好几份礼，有给苏家老太太的，给苏明幸的妻子的，还有这几日匆忙接过苏明幸手中事物的其子媳的，还有给他们子弟小姐的都有，总之面面俱到。
沈轻舟颇为意外：“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掌家的好手。”
如果是放在前世，他都不会奇怪，毕竟当了严家五年的少奶奶，能差到哪里去？
但她现在明明是个刚脱贫的十五岁少女。
“我瞎弄的。也不知道行不行。”
陆珈可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是重生的，好不容易把他拐到手了，可不能把他给吓走了。
沈轻舟道：“再行不过了。”
说完左右环了两圈：“还差个车。”
陆珈击了击掌，谢谊和李常就袖一人拉着一架车到了前院，一架马车，一架驴车。
陆珈咧着嘴乐：“秦管家想用要哪一辆？”
沈轻舟实在按捺不住：“你还准备了什么？”
“你的房间！”
陆珈叉着腰，得意的样子只差没拿两颗核桃在手上。“既然你要做我的管家，我当然要管你的吃住。”
她把沈轻舟引到谢谊住的屋子隔壁：“这就是你的住处，暂时先住着。等隔壁宅子腾了出来，我在专门给你搞个院子。”
房间已收拾得十分妥当，桌椅板凳，并床铺衣橱，样样都是新的，估摸着是找木匠铺子现买的。
沈轻舟有片刻失语。
他的确是权且答应做她的管家，却没想过做了管家，还要留下来住。
这个坑怎么越爬越深的样子？
他赶紧走出院子，把何渠唐钰招手喊了进来：“我这两个朋友，也是无家可归的，你如今缺人，不如把他们也招进来。薪俸的话，我跟他们说好了，你每人给个一两银子就成。”
陆珈望着何唐二人。
何渠当即哭丧着脸唱上了：“还请姑娘收留！……”
老天爷啊，他上有老下有小，长子三岁长女一岁，在他沈公子口中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了！

第62章 管家
李常拉车，沈轻舟何渠唐钰，以及一驴车礼物到了苏家。
苏家并不在码头上。
他们在北郊。离湘江也不远的一个村子。
才进了村，就远远看到稻田环裏的一个村落，村落的中央，又有占地足有十亩地的一座大宅子，这就是苏家，高墙大院，门前一个硕大的水塘，长满了莲叶。
苏家周围又有一圈宅院紧紧围绕着，这就是苏家的旁枝了。
驴车到了门前，李常叩门，门倒是很快开了，就是门房探头瞅了他们一眼，粗声粗气就问：“哪来的？”
李常递上去几个钱：“我东家是熙春街张家，因为新开铺子，特奉大当家之命前来拜访。”
门房接了钱，重又把门关上了。
李常还没遇到过此种情形，一时无计，沈轻舟淡定寻常，让他将车上礼物一件件搬放在门口。
没多会儿，门就重新开了。
门房道：“进来吧。”
沈轻舟这才下车，负手走到门楣下，看了看那落款为严述的匾额，走了进去。
苏家庭院深深，家丁把他们引到了前院旁侧的一间偏院里。
连入厅堂的资格都没有，很显然把沈轻舟他们当成了一般的下人。
沈轻舟此来自有目的，他想从苏家探得的事情，哪怕是苏明幸自己出来，也不会告诉他。所以即使受着冷落，他也安然自若。
进门之后使了个眼色与何渠，他二人就借口打听府内的茅厕，接而离开了。
此时天色已转暗，五六月本是沙湾的雨季，天上雷声隆隆，加上时间也确实不早了，苏家的这个小偏院显得冷清无比。
一盏茶喝过半，苏家还没有人出来，李常坐不住了，想出门去催催，何渠却回来了，跟沈轻舟对了个眼色，然后就站在了门口。
没一会儿外头有了脚步声，一人带着奴仆走了进来，看面容和苏明幸有几分相像，沈轻舟便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见过大爷。”
苏大脚步未停，走向上手的半途打量了他几眼，坐下后道：“你是张旗那个姐姐的管家？”
虽然傲慢，言语也还算缓和，沈轻舟知道是陆珈准备的那些个重礼起了作用，便也放低了姿态：“在下正是。”
苏大道：“这谢张氏是个妇人家，倒还知道些礼数。不像那个张旗。”
沈轻舟回应道：“我们东家早年曾在京城谋生，再不知礼数，这沙湾码头上的话事人，也知道该拜见拜见。
“何况苏家二老爷在京城任职，这更是疏忽不得。”
苏大望着他：“听你的口音，也是北边人？”
“正是。在下的父亲，是我们东家从前在京城的旧属，谢家家道中落之后，我们这些人也没谋到什么好差事，这些年就在几家官户中流转。此番就应当家的传召，来到沙湾继续当差了。”
苏大开始正眼看他：“你都给哪些人家当过差？”
“去的多了，说来惭愧。”沈轻舟望着他，“不知大爷熟悉哪些人家？或许有在下侍奉过的也未定。”
“工部侍郎柳家，你可认得？”
沈轻舟微微扬唇：“柳政大人的管家姓吕，曾邀我入府做过几个月账。这么说来，大爷与柳家甚为熟络？”
“那倒谈不上。”
苏大说着，端起茶凑到了嘴。半途又瞅了他一眼，这才轻啜了一口。
沈轻舟自行往下说：“柳大人近年官运亨通，政绩连出，是严阁老面前的红人。他正在工部侍郎任上，此番内阁主张天下河运改制，柳侍郎可是担着重任。”
“你也知道？”
苏大眼里泛着光芒。
这个年方二十、临危受命接下掌家之权的青年，哪怕再端着，此时心思也露出了端倪。
沈轻舟不动声色：“听说而已。我等小老百姓，哪里够资格接近这些贵人。”
苏大斜睨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案上。
“回去告诉你们东家，有心了。日后只管照规矩做她的买卖便是。”
“多谢大爷。”
沈轻舟行着礼，退出了苏家。
苏大在后头望着他直挺挺的腰身，略有不悦，可是再看向旁侧的那一大堆礼，他又按捺了下来。
自从谢谊学徒的老帐房先生跳槽到了陆珈这边，李常也辞掉了码头上的差事，一心一意的跟起了陆珈，近日正在与谢谊一道学做账。
进了城，沈轻舟把李常放下在铺子门口，然后立刻与河渠他们道：“苏家近来与柳家定然有些关系，你们趁夜回去，看看是否能从苏家找到些端倪。若是没有，便去潭州府同知周胜处看看。”
二人离去，沈轻舟也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闪电，混在码头上依然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朝堤岸下方靠岸停泊的一大片商船走去。
苏家有自己的船。
这一大片商船之中，正有苏家的三条大船正在上货。
……
倾盆大雨砸的屋檐哗哗响。
陆珈探头看了不知几回，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正心神不宁的时候，虚掩的院门开了，谢谊和李常一路冲了进来。
两人身上浇得透湿，几个账簿却藏在衣服底下完好无损。
陆珈道：“雨太大就不要回来，铺子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谢谊脱下上衣擦着头发：“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整出来的账，特地带回来给你看的。”
陆珈拿在手上翻了翻，诧异的抬头：“全都是你做的？”
“那还用说！”
“那你长进挺大呀！”陆珈着实惊讶。
谢谊叉腰哼了一声，又把李常手上拿的包袱接了过来，啪嗒放在她面前：“何止账做的不错？你看看我最近练的字，抄的文章！”
陆家打开包袱，里面满满当当几本写满了字的簿子。
一看果然也是字迹工工整整，完全不是刚去老秀才那里读书的模样了。
“这怎么突然转性了？”
“谁转性？我本来就有这么好学！”
谢谊躲过了簿子，快步回了屋里。
陆珈耸耸肩膀，望着李常：“苏家事情办的怎么样？”
“挺顺利的。就是秦大哥和苏大聊的那些天我听不懂。”
李常挠起了后脑勺。

第63章 等我回来
“怎么个听不懂？”陆珈倒是好奇了。
李常便把沈轻舟与苏大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这下不消他说，陆珈也觉得奇怪了。此去虽是假扮谢家的管家，为了套近乎而支，可秦舟一个混江湖的，是不是装得也太像了些？
上回在船上扮陆家的人，好歹是因为他曾经是富家子弟出身，这回他总不能是官家子弟出身了吧？他对京城的官户都这么熟呢？
“轰隆！”
一个惊雷打断了她的思绪，紧接着何渠和唐钰闯了进来：“谢姑娘，我们回来了！”
陆珈连忙让路让他们进内：“你们怎么这么晚？”
何渠指着肩膀上的包袱：“我俩住桥洞底下，今儿秦兄不是替我们在姑娘这儿找到了差事么，日后饿不死了，加上雷雨，就跑回去把衣衫捡了几件，赶来投奔姑娘！”
“桥洞？……”
陆珈打量了几眼他们蓑衣之下一个补丁都没有的衣裳，指了指里头：“那快进来吧。”
住桥洞还有地方放包袱？
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大忽悠。
两家隔得近，李常打小也没少在谢家留宿，跟陆珈亲弟弟似的。当下也不让他冒雨回去了，几个人立刻打扫房间，收拾出了一间屋子，秋娘抱来干爽的稻草铺在门板上，垫上草席，又拿来薄被，让他们且对付一晚。
如此忙乎了半宿，终于安定。
此时雨声也渐小了，何渠跟唐钰点头打了招呼，便就开了后窗，轻悄悄地翻出了窗户，而唐钰插上窗栓，躺了下来。
何渠到达县衙时，沈轻舟刚沐浴完，披着一头湿发歪在榻上。留下来的护卫赶紧给他喂姜汤，擦头发，郭翊从旁帮不上忙，却急得不行：“你说你，这么大雨出去做什么？带你出来我半颗脑袋就在太尉刀口上挂着的，这要是再发个病，我媳妇怕是得守寡！”
沈轻舟喝了半碗姜汤，睨他道：“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郭翊哼了一声，扭头看到何渠：“你怎么才回来？”
何渠上前：“大人消消气，今儿夜里，公子带着我们去摸苏家的底了。
“我们到了苏家的商船上，发现他们满船的稻米，竟只有一半是在账上的。另一半没有入账。
“我们找了几个船夫打听，发现他们但凡北上进京的粮船，几乎都是如此。
“可见我们之前听说的他们只有秋收后才进京活动，并非全然属实。”
郭翊调转脑袋，看向沈轻舟。
沈轻舟把碗放下来：“苏家依傍码头敛财，苏明幸的儿子对柳家颇为感兴趣，柳政是工部侍郎，恰恰好管着河运。
“另一边，柳政又是周胜的老师，周胜在潭州府恰好又分管着河运。”
郭翊讷然：“他们是一个圈子里的！”
沈轻舟眉目深凝：“苏家源源不断的送钱入京，一定是交到苏明幸的二叔手上。
“至于苏明幸的二叔交给了谁，我们不得而知，也不是此行的重点。
“我只想到一件事，苏家很明显对仕途有企图，如今是四品官，想要再进一步也很正常。
“周胜与柳家的关系他们必定清楚，可是我们目前却没有发现苏家与周胜之间往来的迹象。”
“没错，”郭翊反应过来，“我们只知道苏家运送大量财物进京，也知道周胜必然有其目的。
“但这有十足理由建立往来的双方，却反而没有联系。
“他们之间要么结过梁子，要么，就是在掩盖着什么！”
沈轻舟挥手让护卫们退下，把身子支了起来。
“宋恩叫我回去。”
“啊？”郭翊没跟上他的速度，“怎么突然叫你回去？”
“我几个月不曾露面，京城里已经有些闲言碎语了。他替我挡了一阵。但前些日子他又收到了密信，信上说，内阁里有人在注意我。我必须得回去冒个头了。”
“又是那位崇先生？”
沈轻舟点头。
郭翊便叹道：“也是。就算是养病，你好几个月不见客，也是让人奇怪的。”
沈轻舟拿起手畔一堆卷宗文书，走过去递给他：“严家此番突然从河道下手，一定有其目的。而周胜这边，一定有可突破之处。
“当时在内阁，你是从陆阶这边借力顶替张禾而来的，从这个角度说，你可以算是周胜的自己人。
“我走之后，你密切注意他。
“我也顺道在京城查一查苏家的猫腻。”
郭翊接了这些东西，又道：“那你可还回来？”
沈轻舟下意识地看了眼何渠，道：“回。”
……
夜里嘱咐何渠一番，打发他走了之后，翌日上午，沈轻舟又到了谢家。
昨夜倾盆大雨下了整晚，院子都被淹了，陆珈撸着袖子带领大家排水。
沈轻舟望着她满身泥泞，头发上都溅着泥水：“怎么不请人做？”
“家家户户都如此，能请谁？再说何渠唐钰不是才请的吗？”
陆珈抹了把汗，又问他：“你的包袱呢？”
“什么包袱？”
“何渠他们都住过来了，你不来？”
沈轻舟深吸气：“我正想跟你辞行。”
陆珈立刻直腰：“你放我鸽子？！”
“我收了上一个雇主的钱，事儿还没给他办完。我得去收个尾。”
陆珈皱眉：“去哪儿？”
“有点远。得去一个多月。”
沈轻舟总觉得自己这么撒谎下去，离被她扒皮也不远了。
他硬着头皮说道：“你放心，一个多月后，我肯定会回来。”
既然答应了当她的管家，怎么着也得帮助她把家业先撑起来再走吧？
陆珈哦了一声。
好在没有问东问西。
但是也有点太过平静。
沈轻舟就想走。陆珈又把他喊住了。
他心口提起来。
陆珈却道：“那你有盘缠吗？”
沈轻舟顿住。
陆珈不由分说，从荷包里抽出来几张银票：“这是二十两银。正好今日准备雇人把隔壁宅子里拾掇一遍，你先拿着去吧。穷家富路，该吃吃，该喝喝。”
银票烫着了沈轻舟的手。
看了她一会儿，他收进怀里。
抬起的手指不小心划过她的脸，顺带着抹去了只剩下淡淡红印的额头上的两点泥泞。
“等我回来。”

第64章 下次剁了你喂狗！
哼哧哼哧舀水的何渠，对沈轻舟坑蒙拐骗，并且为了讨好村姑毫不把他们放在心上的行径非常不齿。
但沈轻舟还是揣着二十两银子回了京城。
陆珈这边其实接下来要卯足劲打理铺子上的事，铺子正在新旧东家过渡之中，加之雨季生意清淡，也没有多少事情必须用到沈轻舟。
毕竟陆珈要将他收为己用的初衷是防备不时之需，以他们如今的境况，用不用管家，都不碍事。
沈轻舟走的陆路，快马加鞭，七巧节这日即到了京城。借着夜幕进入太尉府，京城四处仍旧华灯璀璨。
东边小花园里有人语声，灯影移动，沈追的声音传过来：“家里的长戟我总嫌太轻，不够力道。也许大哥使得会合适吧，毕竟他身子骨弱，用不得重器。我还是喜欢父亲的画戟。父亲，你什么时候把它赏给我用吧？”
沈轻舟停在园门口，侧目睨去，一老一少正在游园。
“公子！”
这时宋恩从东跨院迎出来。
园子里那一老一少闻声停步，也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沈轻舟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父亲，那是大哥？！”沈追讷然收回目光，“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神出鬼没的？！”
沈博望着重新又变得空荡荡的园门口，缓声道：“他一直在养病，何曾出去过？”
沈追：……
……
沈轻舟近年来都歇在碧波阁，此处临湖，另一面是武场，很是清静。
入门之后，小厮们上来替他解披风，又倒来热水侍候洗漱。
宋恩则将一封平平无奇的信递到他手上：“信是五月底收到的，算起来是公子离京三月之后。信上说朝中集议之时内阁有多次提及公子病情，当着太尉的面，状似关心，实则却是在打探。因为在太尉回朝之前，公子哪怕养病，最长也不过个把月不见客。
“太尉回朝后，皇上本就对严家在抗敌之事上消极主和有所不满，如今沈家又屡获赏赐——忘了说，就在公子离京之后，宫中又接连赏了沈家几回，据说皇上还曾想过要给公子官位再升一级，不过却让太尉婉拒了。
“总之，以沈家如今炙手可热的地位，虽说盯着的人不少，可前来跟公子套近乎的人却多出更多！这倒也罢了，偏生屡有人提议让太医为公子诊病，好在盛太医可靠，得了太子殿下授意，都瞒过去了。但属下以为，终不是长久之计，接到崇先生的信后，就立刻给信公子了。”
沈轻舟低头看过，将之放入橱柜后的暗格，平平整整地压在同样纸张同样字迹的厚厚一撂信纸上，凝望片刻后关起来。
“……我明明看到他了，为什么不让我进？”
院门口传来了少年不服气的声音。
沈轻舟透窗望去，沈追正梗着脖子与门下护卫理论。
他收回目光：“明日一早递个折子入宫，我去给太妃请安。”
宋恩领命出门。
沈轻舟扭头再看了眼外头，边脱衣裳边进了里屋。
沈追看到宋恩出来，立刻道：“宋先生，为何不让我进去？我要见大哥！”
宋恩颌首：“我们公子已经歇下了，二公子请回。”
说完他回身把院门扣上，又给门下的护卫使了个眼色，然后冲沈追礼貌而客气地一点头，走了出去。
沈追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又气呼呼地看着大门紧闭的院子，顿一顿脚，也走了。
连日赶路的疲惫，在泡入热水中那一刻全都发散出来。
恍恍惚惚间听到外间的响动，沈轻舟神思瞬间又变清醒。
他披衣起身，看了眼房梁之上，然后隔着博古架看着外头，皱起了眉。
沈追正在蹑手蹑脚看挂在墙上的一把大弓，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脚步声吓了一跳。
旁边叠放着的袍服被他带得滑落在地，他七手八脚抱起来，又梗着脖子道：“我知道你最近不在府中，你放心，我是沈家人，我不会说出去。可你明明回来了，方才为何不向父亲请安？”
沈轻舟目光淡漠地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衣服上，眼里的杀意明显极了。
沈追却反倒还把手收紧了些。
过了会儿大约是觉得的确也没有挟持他一堆衣服的理由，便放下了。
“滚。”
这就让人不能忍了，他干啥了就得滚？总不能是因为欺负了他的衣服吧？
“我不……”
“丢出去。”
房梁上跳下来两个护卫，堪堪落在沈追两侧，不分由说架着他就出去了。
沈轻舟从衣服堆里挑出个鲜红的符袋，仔细吹打了两下。
“挑几只恶犬，养在墙下。”
……
晨雾之中，沈追望着墙下几只精壮如牛的四眼狼犬，牙齿咬了又咬，转身冲去武场。
“父亲！”他顺手提起沈博素日常用的那柄大画戟：“大哥他居然在碧波阁养了犬！他这是干嘛呀？这是不让咱们进门吗？”
沈博低头擦拭着宝剑。
晨光轻洒，他凌厉的面容被光影照得更添了几分威仪。
“去不了，你就不要去。”淡声道，“府里这么大，多的是没养狗的地方。”
“可是——”
“公子。”
门下仆人忽然齐声请安，对话中的父子也被这声音引去了目光。
沈轻舟穿着整齐的冠服面无表情路过门口。
他今日穿的是英国公世子的冠服，浑身金光闪闪，如同庙里才镀了金身的菩萨，想不让人注目也难。
沈追看了眼目光定定的沈博，随后提着长戟上前挡住沈轻舟去路：“你又装大尾巴狼！”
沈轻舟停步。
沈追偏头示意：“快见过父亲！”
宋恩上前：“二公子！——”
沈轻舟抬手将他拦住，走上前半步后，廊下忽然金光闪烁，那只袖子上绣着金纹的右手不知怎么就抓上了这柄画戟！
沈追反应过来，下意识要护，却是又一阵金光，那重达五六十斤的长戟飞在半空转了几个花，随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杵到了地上！
杵到了沈追面前！
“再有下次，剁了你喂狗！”
沈轻舟丢下这句话，绕过他直直地出了门。
沈追又气又羞，急转过身去，不料身子一扭竟然摔倒在地上！
一看，原来那长戟往下杵的时候，竟然连同他的衣袂一道杵进了台阶上！
沈追更羞更气了！
身材魁梧如他，这画戟使起来都吃力，到了沈清舟手上竟然轻的跟把扫帚似的，那么听话！
他不活了！

第65章 还记得大小姐吗？
太妃是先帝的宜妃。皇帝小的时候曾经接受她抚育过一段时间，加上又育有皇子，故而先帝驾崩之后，留在宫中奉养。
沈轻舟给宜太妃请了安。太妃让他坐近些，打量了一番后，叹道：“我这眼睛耳朵是越来越不好使了。我怎么觉着，你长胖了些？”
沈轻舟摸了摸自己的脸：“您没看错，是胖了点。”
隔三差五在谢家喝汤吃肉，又一干就是两三碗饭，能不胖么。
“我说么，”太妃顿时把弯下来的身子收了回去，“我说我七十多了，还年轻着呢，哪里就眼花成这样。”
沈轻舟笑：“您福寿绵延，放到民间还是一枝花。”
太妃哈哈大笑。
叙了一会儿话，忽听得有猫叫了，太妃颤巍巍撑着椅子起身：“我那雪团儿又找我了，你坐着，我去给它喂点食。”
沈轻舟连忙搀扶相送。
殿里安静了。
他坐下来，望着前方屏风下方一炉袅袅生烟升起的香。
一会儿，一袭朱袍出现在半透明的屏风那头。随后他快速地绕过屏风，走到人前来：“轻舟！”
沈轻舟起身：“殿下！”
太子喉头滚动，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坐在榻上：“你怎么才出现？盛太医去了你府上，回来却说几次没见到你，这些日子，你上哪去了？”
沈轻舟道：“我随郭翊去了两湖的潭州府。在那里了解了一番河道的情况。”
太子凝眉：“一去就这么久？有什么收获？”
“只知道那边确实有严家的党羽，至于是不是阴谋，还得先拿住人再说。”
太子默吟：“朝中最近风声转好，前阵子，有人把严家数年前侵吞军饷，导致边关武器紧缺的旧事翻出来了，皇上不悦，但正值三清诞辰，严贼陪着皇上做了一整场法事，最后还是放过他了。
“严贼在对敌的策略上与皇上心意背道而驰，这是我们唯一能够用来大做文章的，可我担心，一次次的饶恕过后，皇上对严家这点不满，最终也会化于无形。”
沈轻舟眼前闪过了前世的惨烈。“这层担忧不是没道理的。严家父子牢牢把握住了皇上的心思，不管我们怎么下手，他们似乎都有办法应对。”
“可总得努力，不是吗？”太子目光灼灼，“这些年边关战乱，国内灾荒频频，内忧外患之下，严家父子对外消极抗敌，对内巧取豪夺，贪污纳贿，民不聊生！
“我听说，河道这样一变革，南北各处又多出了许多灾民，而他们美其名曰是为了扩充河道，促进南北商贸。
“而他们偏又选在太尉凯旋之时，如同要证明给天下人看，满朝天下能够搅动风雨的，依然只有他们严家！”
沈轻舟凝望着那柱香烟，缓声道：“朝中仍有许多人在观望。臣先处理完潭州府事务，余事待回京之后再重新相商吧。
“我在京中待不了多少时日，这两日殿下若是方便，还请替我摸摸工部侍郎柳政的底。有些东西只有宫里才能拿到。”
太子点头：“我每隔三五日，倒也还是会上乾清宫面一面圣，交交功课。我见机行事。”
沈轻舟起身拱手。
太子话音未曾落下，屏风那边又响起了太监的声音：“殿下杨公公已在东宫等候多时。”
太子顿了一下，扭头道：“我知道了。让他先上内务府问问。”
沈轻舟问：“内务府有何问题？”
太子双唇微翕，难以启齿。咬咬牙之后才道：“东宫每年的岁赐，总要被户部克扣。
“原本四月我生辰之时就该下放的，拖到如今还不见踪影。一问，就说内阁不曾下令，他们无权发放。
“你知道的，皇上从来不管这些事务，连朝上之事都统统交给了内阁。我每每无策，也只能让人低声下气去严家求情。”
太子二十三岁，身量颀长，本该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可是却佝偻着身子，仿佛不堪重负。
沈轻舟喉头似被堵塞，别开了脸庞。
“殿下受苦了。”
“我知你要这么说。”太子苦笑，“打住吧。如不能铲除严家，将来我遭受的，必会是几倍于今日的羞辱。”
君臣相对无言。
帘栊遮住了日光，将二人覆在了阴影下。
潭州正值暴雨连绵的季节，京城里倒是艳阳高照。
路过乾清宫，那边传来了欢声笑语，接连不绝的道贺声随风传来。
沈轻舟望着远远走过来的那一群人，两脚生根似的不再动弹。
“这不是沈公——啊！沈大人！”
那群人到了一丈远处止了步，旁侧的一位立刻惊呼起来。
随后好几位一起跟他打着拱，前来打招呼：“多日不见大人，听说大人闭门调养，也不敢打扰，不想今日再次相见，向大人问好！”
这些奉承声里，有真心想贴上来的，也有试探的，沈轻舟眼神扫过他们，微微点头，然后就又把目光投向被所有人众星捧月着的中心。
这人年近四十，蓄着短须，身量匀称，挺拔而修长，一品官服被其穿得熨熨贴贴。
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与正在沙湾县小院子里玩泥巴的那人十分相似。
但一身装束，却与她有着天壤之别。
他道：“陆尚书好风光。”
陆阶也打量了他许久，颔首道：“贤侄可大好了？”
“多谢惦记。”
沈轻舟要走。
脚尖一转他又停住了：“听说尚书大人与严阁老又要亲上加亲了，恭喜。”
今日一大早，宋恩就把城里的新鲜事儿跟他说了一遍。当中就包括陆阶和蒋氏生的女儿要与严渠定亲的消息。
这倒是个好消息。
省得那女人将来嫁过去，又要费劲巴拉地逃出来。
“噢，”陆阶拢着双手，微微扬眉，“这却是我陆家的荣幸。不过八字没一撇，说这些还早呐。”
沈轻舟不着痕迹的勾了勾：“我记得尚书大人还有个原配嫡出的长女，怎么从来只听见这位继室所生的二小姐的消息，却从没听说过大小姐过得如何？”
陆阶的微笑，逐渐收敛了。

第66章 福气！
沈轻舟没有等到陆阶回话就出宫了。
他不知道前世的陆珈是怎么回到京城的？又是怎么嫁到严家的？
严家怎么看都没有理由放着从小养在蒋氏身边的陆璎不娶，而去娶一个没了娘，又打小流落在外的陆珈。
所以为什么这一世明明严渠是在和陆璎议婚，前世后来却变成了陆珈？
蒋氏的确可恶，可陆阶作为父亲，真的尽责了吗？
而陆珈又是怎么从京城失踪的，这个当爹的，又是否知道？
沈轻舟不了解陆阶。
但他就是想要提醒一下，他陆阶还有一个原配生的女儿。
陆阶回到家里，却还在轿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的走下来。
前门下的人第一时间通报给了内宅。
蒋氏将手里的纸掖进袖子，接过丫鬟正好送进门来的茶，端着进了书房。
把茶放下，又把帘子卷了，外面才说老爷来了。
蒋氏迎到门口：“老爷。”
陆阶立在门下：“哎呀呀，夫人怎么亲自来了？”
蒋氏道：“今日正好无事，听说老爷在皇上面前又得了脸面，所以在这等了等。”
陆阶噢了一声，伸手来搀：“夫人请。”
蒋氏先行进屋，陆阶随后步入，夫妻俩分坐在茶几的两端。
陆阶端起了茶，说道：“对了，严府那边请的媒人来了不曾？严家想要年前成亲，我看也还来得及。反正夫人这些年早做了打算，嫁妆什么的都是齐备的。”
蒋氏看他一眼：“老爷真打算成就这么亲事？”
“那当然！”陆阶挺了挺腰，“严阁老是你的义父，那渠哥儿又是你看着长大的，现在天下人谁不稀罕严家？
“再说了，那渠哥儿也是一表人才，像他爹一样满肚子墨水，除了严家，上哪儿再去找这样的好亲家？
“璎姐儿嫁进去，那是亲上加亲，将来是泼天的富贵啊！”
蒋氏先前脸上那抹柔情全都退了，她把茶放了下来。
陆阶却还在叨叨，他叹息望向院子里的桂花树：“等璎姐儿成亲的时候，咱们把树下的女儿红也挖出来。”
蒋氏凝眉：“这可是为珈姐儿埋的，你真的舍得为璎姐儿所用？”
“她没这个福气。”陆阶脸上风平浪静：“她是长女，若她安在，眼前这桩姻缘，成为严府少奶奶这样天大的幸事，岂不就是她的？夫人肯定也不会偏心。
“可这就是她的命，她从小就喜欢乱跑，最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害得夫人小产，这是她的罪过。
“算了，不说她了。”陆阶摆手，“咱们这边请谁来当媒人，我都想好了，回头就让陆安下个帖子过去。”
蒋氏道：“哪里用得着这么着急？等严家那边派了媒人来再说吧。”
陆阶语重心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夫人可不能怠慢了！”
蒋氏看了他半晌，沉默着坐了会儿，起身走了。
回了房，她在榻上坐下，抬手支着额角，紧闭起了双眼。
一会儿她又把手放下，睁开了眼睛：“把郭路传进来。”
不多时门前有响动，郭路来了。
还没开口，蒋氏就转了头，两鬓的步摇搅碎了一地的光影：“先确认是不是她，这回可不能再弄错人了！”
郭路颌首，又问：“还请夫人示下，若是，小的当如何？若不是，又当如何？”
蒋氏眼帘半垂，望着手中碧青的茶汤，半晌后她才抬起头来。然后交着绢子，又一圈圈地在屋里踱起了步。
“若不是，自然什么都不必说。若是，就还是照我早前说过的话去做。”
郭路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顿时不再做声，退了出去。
蒋氏望着窗外。
陆府的这座正院里，也有一棵桂花树。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眯起了双眼来。
……
太妃的赏赐是三日后来的，是一篇给沈轻舟的母亲手抄的经文。
沈轻舟在祠堂里，把经文烧了给沈夫人，然后坐在蒲团上，展开了夹在经文当中的太子的回信。
宋恩跪在旁侧烧了半日纸，见他目光还没有离开这封信，便问道：“这信于公子可有用？”
沈轻舟把信投进了火盆里。
“不出所料，苏家果然与柳政有瓜葛。这么说来，苏家与周胜之间没有任何往来的痕迹，并不是他们当真不联系，而是所有的痕迹都被消除了。”
宋恩停下手：“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有什么阴谋？”
“柳政在工部当差多年，河道都在他们手上，户部也全听严家使唤，可想而知严家在河道上获取的利益，必定由来已久。
“从年初到现在，风向一直对严家不利，他们此番对河道的大动作，恐怕不只是谋取利益。”
“太尉。”
门口护卫的声音恰好响起，沈轻舟与宋恩对视一眼，一面将残余的信纸丢入火中，一面吩咐：“去准备吧，再去跟盛太医打声招呼，我子夜离京。”
宋恩站起来时，沈博已经带着沈追进来了。
父子俩看见沈轻舟都停了下来。
沈追抱着一大捧经文，眼中虽有惊讶，但难得的不曾聒噪。
沈轻舟站起来，朝沈博鞠了一躬：“父亲。”
沈博看着他苍白的脸：“你怎么起这么早？”
“宜太妃遣人送来了经文，我便前来祭拜母亲了。”
沈博点点头，走到了供桌前，伸手轻抚着沈夫人的牌位，然后取了三支香，插上去。
“太妃这些年一直还惦记着你母亲？”
沈博把香插上之后，便凝视起了沈夫人的牌位。
但他却没有等到沈轻舟的回答。
转身望去，门口已经空无人影，刚才还唤过他父亲的那个少年，已经无牵无挂地离开了。
“啊啊啊啊他真的好拽！”
沈追抓狂。
要不是手里抱着的经文丝毫不敢有闪失，他都恨不能追上去把早些天掉在地上的面子捡回来！
“磕头吧。”
沈博淡声地指挥他。
沈追放下经文，听话地跪下去。
磕了好几个头才想起来：“父亲，我该怎么称呼夫人？”
沈博凝望着牌位上沈夫人的名字，说道：“当然应该称母亲。”
……

第67章 不能让乌纱帽掉了
一大早盛太医被太尉府的幕僚宋恩急请入府。
请医的马蹄声响遍了沿途的街巷，起得早的人们开了门，又见怪不怪地把门闭上。
太尉府的大公子自幼多病，谁不知道一年总有五六个月是药罐子泡着的，请医问药早就不是新鲜事。
只是今年这位娇弱公子的灾难显得格外多，还未入秋，他竟已先犯上病了。
果然世事难全，沈家如今这样滔天的富贵，作为太尉继承人的大公子如此福薄，实在也是憾事。
京城里众说纷纭之时，沈轻舟已经在南下的半途之中。
进入湖北境内之后，天上的积云便如厚实的褥子，沉沉地压在头顶。
整个暑季，两湖的暴雨一场接一场，洞庭湖的水位持续上涨。一路南行，有繁华的集市，稻田与民居密集的城镇，却也有勉力防洪抗灾的官兵，以及挤满了人的粥棚。
二十日的行程，硬是被减到了半个月。
沈轻舟少不得半途淋雨，在洞庭湖畔打尖服药之时，他计算了一下路程，打发护卫：“你先行赶往沙湾，告诉郭翊，在我回来之前，把周胜给看好。”
潭州府因为最靠近南方，雨量就足了。
七月中才连下过一场大暴雨，在临近八月时，又一场大雨来临了。
沉沉夜色下，雨水哗哗地捶打着院角的芭蕉，檐下雨丝在灯笼下变成了细密的银练。
夜行的人推开周府的角门，摘下蓑衣斗笠，与迎出门来的管家问询了一声，即匆匆地步入二重院内。
芭蕉树后方的窗户内，周胜正坐在书案之前凝眉读信。
“大人！”来人进入屋内，俯身立在后方，“打听清楚了，郭翊自来潭州这些日子，一切行动皆在此番差事范围之内，他并未出过咱们的视线，也未曾接近咱们给他的名单以外的人。他所有的步骤，全是严格按照内阁所给予的章程进行。”
周胜抬起头来，露出他神色深凝的脸。“没有逾矩，那为何有人查到了苏家？又为何京城那边都有人在打探苏家和柳侍郎？”
来人凝眉：“属下无能，密查了小半个月，属实未曾拿到郭翊的任何把柄。郭家虽属清流，但此前从未曾与阁老府作过对，一直安安份份，况且，郭翊乃陆尚书所荐，按说不可能有问题。”
“但沙湾的确出了问题。”周胜将手上没有任何标识的信推到了他面前，“京城说前阵子有人在盯侍郎，并且，还有人在查苏明幸的叔叔苏郁！
“侍郎虽未细说究竟说了何事，但却提醒我仔细行事，当下能够将我，苏家，以及柳府联系到一起的只有沙湾米市，如果不是郭翊那边有问题，还能是什么？！”
看清楚信的内容，来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周胜踱了两圈，最后停下来：“圣上本来就因为抗敌之事对严阁老有所不满，自沈家凯旋，朝中原本还保持中立的一些人，如今也开始摇摆了。严府一倒，那天下将会死伤一大片！”
来人抬头：“沈家自获封至今，却也未曾与严府为敌，沈太尉此番虽说与皇上站成了一队，论沈家根基岂能与严府相提并论？
“阁老的门生遍布天下，沈家实力远远不及，或许也心存忌惮。再说，皇上年初不是还亲自下旨给严阁老操办寿宴么？”
“是你懂还是严府的人懂？”周胜曲起手指重重的叩着桌面，“天下再没有人比严大人更懂皇上的心思，倘若真有那么牢靠，阁老用得着下令整顿河运吗？！”
来人顿时不敢做声了。
周胜凝眉站片刻，突然走回窗户之下，看着黑夜之下倾注不止的大雨：“不管怎么说，沙湾这边绝对不能出问题！天下河运涉及那么多州县，若是单单毁在我的手上，我不但这乌纱帽得掉，只怕全家都别想活了！”
来人忙道：“属下但听大人吩咐！”
周胜语意深沉：“下了这么久的雨，上游的水应该都满了吧？”
……
久雨之下的青石路上，风入夜行人就已稀疏，独有江面上的船只灯火辉煌。
“姐，你看看这是本月的账。”陆珈对着雨幕凝眉的时候，谢谊拿着账簿来到陆珈面前。
小伙子已经快满十三了，个头已经比陆珈高出不少。
这半年里除了个子，本事也长了，陆珈交了两间铺子给他，有几位请回来的老掌柜，老账房们的帮衬，不说盈利多少，起码有粮进，有粮出，账面上也看得过去。
“等天放晴了，也快秋收了。到时你也跟着二掌柜出去收收粮，了解了解行情。”
陆珈在行商之道上原也是个外行人，不过是仗着前世在严府耳濡目染学得一些理财本事，外加刘喜玉和贺大娘子的指点，这才快速入了行。
对谢谊她本也没抱太大期望，既不指望他入仕做官，又不指望他把买卖做到多大，只要这辈子平平安安小富有余，再好好奉养秋娘到老，将谢家门楣撑起来，作为接受了谢家十年养育之恩的她也就心满意足。
但自从张家家产谋夺到手后，这小子变化竟然出奇地大，不光是日日兢兢业业前往老秀才那边读书，铺子上的事务也未落下。
不到两个月，不但能独立做账，而且对铺子里上上下下的事务也已经熟悉，这便让陆珈觉得这小子还是可以有所为的。
“知道了！”谢谊接了簿子，又问：“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陆珈叹气：“不知怎么回事，我这眼皮今日总跳，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嗐！”谢谊道，“早两日李叔就给你算过了，你时运好着呢！从此以后，处处逢凶化吉！”
“要是才好！”
陆珈咕哝着。
然后懒洋洋拿起角落的雨伞，招呼何渠他们一道回家。
刚刚把伞撑开，一人就冒着大雨迎面跑来：“姑娘，咱们的粮仓进水了，得调几个人过去排水才行！”
是仓房的伙计。
陆珈回头喊了几个人。
想了下又停步：“不是前几日就加固了吗？怎么又进水了？”

第68章 突来的灾祸！
进水的这间仓房，正是之前陆珈帮着张旗从刘家手上买来的那座，就位于江岸之旁。
平时上下货的时候确实极为便利，可江水一旦泛滥，却也属于最早遭殃的一批。
陆珈到达的时候，守仓的三个伙计已经在卯足劲地挖渠排水。
水不多，但是站在堤岸高处往下一看，比起白天，江水却又上涨了一些。
“往年的水情也是这般吗？”
一直生活在北方的何渠唐钰没见过这种阵仗。
“往年也涨，但通常涨得最厉害都在五六月，此时虽然也雨水丰沛，却也很少会有洪涝。”
陆珈望着远处的船火，静静停泊在水面的商船，此时隐隐绰绰的也有人还在走动。
江水上涨影响不到他们，但毕竟大雨，显然他们也不能不小心。
“你们俩去附近雇些人手过来搬米。我们把米架到高处，以防水势再涨。”
陆珈吩咐道。
江水没有直接漫过来，现在流入仓房的只是堤岸之上因为排泄不及而涌入的水，所以还没有造成损失。
而依靠码头为生，防备洪涝灾害的措施自然少不了，所以仓房有预先设置的隔层，只要及时把地面上的粮食搬运到隔层之上，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陆珈怕积水变深，重新拿起了雨伞，打算等何渠他们回来之后就立刻回家找秋娘。
秋娘如今一心一意管家，她在沙湾土生土长，而且又耳闻目睹张老爷子做买卖，应对这些事肯定比陆珈有经验。
秦舟带来的这二人，陆珈原以为就是混江湖的打手，这些日子下来，没想到竟然十分可靠。
比如说这期间张老二张老三心存不甘，偶尔会背地里挑一些事儿，但每一次还没有动手，就让何渠他们给识破，并且给收拾了。
久而久之那俩也老实了下来，毕竟也没有多少家底可供他们再霍霍。
当然何渠二人在张老三他们面前还是得小心，毕竟当初坑他们银子的时候，俩人都在场。
不过随着张家的失势，这些细节也不足以再成为隐患。
话说回来，秦舟也走了有一个多月，距离他答应回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这家伙应该会说话算话吧？
她打发进京探听消息的人过不多久也要回来了，而再过四五个月，严陆两家联姻就要成为事实。
她想在回到陆家后掌握主动权，除了有钱，还得有人。
她单兵独马怎么跟蒋氏斗？
要知道，前世连陆阶都镇不住有严家为靠山的蒋氏。
秦舟就是她目前最为有力的帮手。
她一定要带他进京干一番大事业！
“珈姐儿！”
就在神思乱飘的时候，忽然又有人闯入了陆珈的视线：“洛口码头已经被淹了，洪水马上要来了，你知道吗？！”
“刘大当家？！”
陆珈看清楚了来人，惊讶得立刻站直了身子。
此情此景作为一家大商号的当家人，出现在这里，已经够让人吃惊了，再一回味她刚才说的话，陆珈则更加惊了！
“哪里来的洪水？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洪水？”
这在她印象里从未发生过！
而且洛口码头距离沙湾只有二三十里路，洛口已然被淹，这对沙湾来说绝不是好消息！
“我也是刚刚听说的，沙湾有些商户在洛口也开了分号，上面的伙计连夜赶下来传话，说是沿江的商号全都涌进了齐脚背的水，并且还在加深！
“这么一看洪水马上就要下来了，咱们得赶紧早做打算！”
刘喜玉气喘吁吁，脸上身上已全都是水，不知道这一路本来有多么焦急！
陆珈迅速回头一看仓房，隔层不过一个人高而已，便是把粮食全都摞上去，也有很大被淹没的风险！
光这一个仓房，就有近两万两银子的粮食，更别说还有别处的仓房和铺子！
这要是被洪水泡了，她好不容易搞来的家产，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咱们得赶紧号召大伙一起筑堤！”
“我也是这么说！”刘喜玉道，“我让人找来了几面铜锣，赶紧让伙计们把上下游的人全都喊起来吧！”
说话间，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伙计立刻把带来的铜锣敲响了起来。
正好这个时候何渠已经雇来了一帮人，陆珈二话不说接了两面铜锣交给他们：“你们俩腿脚快，赶紧分开行动，先从码头上最大的那几家商号喊起！他们人多有号召力！”
只一句洪水已经距这里只有二三十里，何渠唐钰就立刻明白了事态之重，顿时分左右行动起来。
陆珈再数了数面前雇来的这批人，已经有十几个，便分出其中十个先去仓房搬运粮食，对剩下几个人道：“你们赶紧把所有能够找到的人全部找过来，我出工钱，每人一百文！让他们全部都过来帮忙筑堤！来的人越多越好！”
大伙都是靠卖苦力为生，当然也知道防洪的紧迫性，但有钱的事儿办起来就更加有劲了！
众人顿时散去，陆珈又冒雨爬上了堤岸高处，凝视着江水。
昏暗天色之下，短时间内看不出来江水的变化，但光是眼前的水位，也已经值得忧心了。
她问：“秋收在即，洪水倘若冲下来，沿岸的百姓都要遭殃，官府知道了吗？”
刘喜玉指着县衙方向：“方才已经让人去击登闻鼓了！”
……
自从沈轻舟离去之后，郭翊担负着他的嘱托，连日都在周胜上那边周旋，却还不能撂下手头的差事，于是搞得每夜不到亥时便不能入睡。
登闻鼓响起来时，他心中没来由的一震，下意识的到了前堂。
跨门槛时与同住在衙门后院里的县令方维遇了个正着，二人神色剧的凝重，同步走向了门口。
“大人，洪水来了！已经淹到了洛口！……”
击鼓的人一路冲进来，扑通跪下就说起了来由。
方维神色大变：“沙湾这个季节是不会有洪水的，沿江两岸都没有防备，这下码头要遭大殃了！”
说完他抓起门下挂着的蓑衣斗笠，不由分说冲进了雨幕之中。
郭翊闻言，顿时也带人跟了上去！

第69章 大树底下好乘凉
鼓声一响，四面的民居也都听见了。
贺清本来就还在屋里徘徊，未曾就寝，此时打开门，只见衙门里一拨接一拨地往外走人，他也跨出了门槛。
却正好有衙役奔来传话：“发洪水了！县令大人让衙门里的人全都去瞧瞧，同知大人快跟上吧！”
贺清未料出此大事，下意识跨出门，果见门外街头人来人往，灯火漫天，锣鼓齐鸣。
他喊来家丁拿蓑衣斗笠，披挂上阵穿过大街，只见江水滔滔，天黑前还算平稳的水位此时已经上升了不少，堤上堤下全都是人。
方县令已经卷起裤脚亲自下阵指挥了，而他去往的方向还站着一行人，就着火把的光芒可见，那里有男有女，俱都焦急地比划着什么。
“你回去坐镇衙门！提前带人筑好堤坝！”
贺清正不知所措，这时钦差大人跑过来冲他下令。
意识到这里的确用不上自己，再者县衙距离江岸不过隔了条街，一旦洪水越堤，县衙必然不能幸免，而全县所有重要的档案以及官府银库都在衙内，灾后还指着衙门出钱善后，自然不能失守，贺清接了令之后，便慌不迭地折回了衙门，着手防洪事宜。
照章程安排人手完毕，他终于得以坐下来喘气。
这一坐下又站起来，喊了门外的衙役进门：“先前在码头牵头的人我瞧着是鸿泰号的刘喜玉？”
“还有谢家的大姑娘！”衙役抹了把脸上汗水，“就是把张员外告进大牢的张秋娘的女儿！”
“真是她？！”
贺清先前远远地瞧着像是谢珈，原以为自己眼花，没想到真是！“这么说来，谢家人都出动了？”
“他们家好几间铺子呢，才刚刚上手就遇上这事，自然首当其冲！”
贺清若有所思，过了会儿才把衙役打发走。
屋里转了两圈，只见外头雨已经渐停了，便又喊来了两个家丁：“你们去码头瞅瞅……”
……
陆珈和刘喜玉忙碌了半夜，总算把人员都召集起来了，县令到来之后，加上官府调派的人手，余下的事务她们俩就插不上什么手了。
但此时此刻，完全撤退也是不可能的。
陆珈让谢谊重新开了铺子，拉着刘喜玉入内避水。同时喊来谢谊，打发他找到何渠，即刻赶往洛口去看看涟水河与涓水河上的坝口。
刘喜玉道：“你也觉得上游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往年这个季节根本没有洪水，有也不会来得这么凶猛。”陆珈笃定，“就算有山塘被冲毁，水量也远远不够拉高湘江水位，只能是上游的涓水涟水水位暴涨所致。可是，两道水系怎么会突然泄洪呢？”
刘喜玉点头：“你我意见相同。”
雨已经停止了，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但洪峰也渐渐逼近了。
沙湾年年都会为防洪作准备，筑堤的设施和策略都是现成的。
可以往大多都可以预料，提前作好应对可以把损失降到极低，这一次却是突如其来，哪怕县衙与商户、百姓反应速度快，终究是不能做到万无一失。
郭翊站在堤上，眼看着江水势正朝低洼处漫延，好在两岸官兵与百姓齐心协力同抗水患，县令方维连自己十四岁的儿子都传过来帮忙了，目前尚未泛滥决堤。
可即便如此，码头上也是要遭殃了。
他咬了咬牙，退下堤岸，找到先前沈轻舟派来传话的护卫：
“公子是不是料到什么了？他是不是已经在京城查到了端倪？”
护卫道：“没有确切查到什么把柄，但是公子说过，严家此番突然选在太尉凯旋之时以如此之大的动作整顿河道，也许不全是为了牟利。”
“不全是？”
郭翊眉头微凝，随后眼中凛光乍现：“我知道了。他们牟的利益已经够多了，如今是要收手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看向护卫：“你来得正好，衙门里如今只有一个县丞负责防守，你暗中潜过去，把我和公子住的院子守护好，别出什么篓子。”
说完之后他又喊来近身跟随的护卫：“你们派个人去发话给方县令，就说我说的，不管任何人来问灾情，都说的越严重越好！
“任何人想要就近打探灾情，也要以人身安全为由严禁他靠近！
“包括潭州知府！”
等护卫领命之后，他又挑出来几个人：“你们即刻前往上游查看上游各处水系，仔细搜查各种人为痕迹。
“我现去潭州府，有什么消息直接密报于我！”
吩咐完之后，他就翻身上马赶往潭州。
沙湾的消息当然也传至了潭州府衙，知府即刻召集人马应对当前事宜。
而在这之前，沙湾的水情每隔半个时辰就上报到了周府。
“杨梅洲中段河道较窄，水已漫上堤面了，附近商铺都已入水，对岸的稻田就不用说了。
“如今方县令正在组织百姓撤离，下一段就是县衙所在的河段了，不出半个时辰，县衙也必定被淹……”
从衙门里匆匆赶回府后，周胜即刻把传消息的人带入了书房。
听完之后他负手在屋中央踱步：“我们的人呢？撤走了吗？”
报讯的家丁往外扭头：“尚未回转，或许正在途中。”
周胜长吁气：“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老爷！”
这口气还没吁完，门外即有家丁飞奔而入：“老爷，郭大人，郭大人来了！”
周胜蓦地愣住：“哪个郭大人？”
“就是，钦差大人啊！”
周胜心下一顿，再顺着家丁往后指去的方向一看，一行人已经径直走了进来，两边灯笼灼亮生辉，照出来走在最前方的可不正是郭翊？
他心下没来由地一阵抽抽，立刻迎上去：“大人深夜光临，为何不……”
“周大人，沙湾县突遭洪灾，你莫非还不知道？”
郭翊不等他说完，已先开了口。
周胜定下心神：“自然早已听闻，突遭灾祸，真是苦了百姓。噢，下官刚从衙门里回来，府衙正在上下一起想办法应对。”
“已经想了办法就好。”郭翊沉气道，“水运不可出差错啊。你知道我为何不去找知府，却直接上你这儿来吗？”
周胜顿了下，拱手道：“大人屋里请。”
郭翊进了门，周胜把门掩了走过来：“大人似乎另有忧虑，难道沙湾那边可是出了什么古怪？”
“古怪倒谈不上，”郭翊转过身，“就是眼看着我就要离开潭州，突然来了这么一场洪水，接下来不知多少灾民要遭殃，我总归没办法袖手旁观。
“周兄也知道，我也上有老下有小的，也不想这趟差事出什么篓子。天下多少人盼着严家这棵大树枝繁叶茂好乘凉，我当然也不例外。”

第70章 究竟是敌是友？
周胜望着郭翊意味深长的眼神，满腔的心思瞬间聚拢。
他缓缓道：“那洪水真有如此之猛？”
“连日暴雨，上游水量又足，你是这里的地方官，往年涨水的时候有多猛，你不比我清楚？”
郭翊端茶的当口，瞥了他一眼。
周胜眼观鼻鼻观心，嘴角不着痕迹的笑了笑：“这可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下官这就去整顿人马，随同大人一道赶回沙湾！”
“不必了。”郭翊道，“如今回去也不安全，何况我来的时候知府已经派遣了人马前去。”
周胜又道：“那大人既然来了，不如下官着人收拾一处院落，今夜就在此安顿如何？”
“不忙。”郭翊道，“你且把潭州府的卷宗拿过来我瞅瞅。”
周胜顿住：“潭州府的卷宗，原先不是已看过了么？”
“原先是已看过，可沙湾既然已失守，我总得有东西给上面看。你且取过来，你我一起好好的对一对。”
周胜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勾头称是。
走出门口，门外早已听到了的家丁就迎了上来。
“老爷，外头还有传消息的人呢，怎么办？”
周胜也不知道怎么办。
从小在潭州长大，又在府衙掌管了水运这么多年，今夜天时地利，想做点什么，那不是手到擒来？
谁知道郭翊竟然突然来了！
来了之后他竟然还不走了！
沙湾的事情还没完，他随时都要见机行事，眼下别说指挥下令了，他就是离开郭翊的视线出来说句话都不容易！
这是钦差大臣啊！
郭翊是陆阶推荐的，按理说跟自己是一条道上的人。可他来潭州这两三个月，相互之间除了公事有往来之外，鲜少私下接触。
周胜也曾经下过帖子想要私下拜访，七八次离他也只应下那么一两次，每次都说是公务繁忙，急着了结沙湾之事后去往别处。
按说郭翊到来之后，不是该处处依赖他这个自己人吗？
如此若即若离的，周胜也摸不透他。
直到京城那边来了密信，提醒他有人盯梢，他也就不得不怀疑暗查苏家和柳家之间关系的，就是这位钦差大臣了。
谁知道今夜里郭翊还一反常态，竟然自行寻到了周家，给他安排住处他还不去，偏偏无事找事看什么卷宗！
这不像是找他联络感情的，怎么反倒像是来特意堵他的呢？
周胜在门下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说道：“先听他的话行事吧！”
……
护卫传达了郭翊留下的话之后，县令不敢不遵。当下就封锁了码头的消息，又将洪水泛滥，已经波及两岸稻田的风声大肆传了出去。
如此忙碌了半宿，天色也快亮了。
江堤防守住了，衙门里虽然也有些许积水，却也无大碍。就在全县城的人都在关注着江水的时候，贺清此刻却坐在灯下对着一张纸出神。
这时有人回来：“老爷，谢家那位姑娘一直都和鸿泰号的刘喜玉在他们铺子里待着，没有回去。
“江水没退之前，应该也不会回去。”
贺清把纸收起来：“那谢家此刻有别的人吗？”
“都出来了，就连张秋娘都去库房里守粮食了！”
贺清凝眉站在案后，一会儿走出来，拿上蓑衣斗笠：“随我来。”
……
陆珈和刘喜玉各自派了无数拨人前往江边查看汛情。
前半夜倒还好，江水什么时候开始涨快了？涨到什么水位了？泛滥情况如何？俱都十分精准。
可到了后半夜，官府竟然不让人靠近堤岸十丈以内了。
住在十丈以内的百姓，都得留在自家不得外出。
陆珈他们回不去了。
“就说是县令大人亲自下的令，如今连进出县城的城门都已经关闭了！方才知府大人派遣人员过来增援，也是进城之后就不得出去。”
李常忙活了一夜，浑身上下已都是泥泞。
“城门都关了，那谊哥儿他们怎么回来？”
“姐！”
好在这个时候，门外正好就传来了谢谊的嗓音。
紧接着他和何渠一前一后地奔进来。
二人衣裳下摆上也是让泥泞给覆盖了，一双鞋袜更是看不出颜色。
“两条水系的闸门都开了！”
谢谊还在上气不接下气，何渠便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起来：“闸门底下有齐腰这么深的泥沙，乍一看是被冲开的。
“我们保险起见，找到了当地的河工下河查看，最后在水底发现了完好的麻袋，并且咱们开合处的泥沙也是新的印记。”
陆珈道：“两处都是如此？”
“一模一样！而且我们还查看了四处的山塘，这几日连日暴雨，山塘的水的确是满的，却没有一处是决堤的。
“如果说暴雨的雨量足以冲开涟水涓水两道江闸，无论如何也会有一部分山塘被冲开！”
“山塘没毁就很不对劲了，”刘喜玉凝眉看向陆珈，“这怕是人为所致！”
陆珈脸色沉了下来：“我说这个季节怎么会突然有洪水，合着背后真的是有人作妖！”
她问：“抓到人了吗？”
“没有！我们在周围搜寻过，没有发现可疑人。”
“肯定是早就走了。”刘喜玉道，“他们不会乖乖留在那里等我们抓的。
“可我们必须把这个人抓出来呀！”李常咬牙，“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一定要抓到他去浸猪笼不可！”
屋里几个人俱都一脸愤色。
只有何渠若有所思。
沈轻舟这次离开的目的，在场的只有他清楚。
这缺德事是谁干的，他约摸也有方向。
但没有沈轻舟发话，他拿不准。
何况他就是说了，凭他们这些人也没有办法把人揪出来。
“敢做下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背后一定另有企图。这恐怕不是平常老百姓会做的。”
刘喜玉见多了风浪，一下有了头绪。
陆珈缓声道：“别的不说，只说假若今天夜里防备不及，洪水冲刷下来之后必定往两岸泛滥，沿岸的稻田势必颗粒无收。
“原本可以改变困境的那一部分农民又得挨饿，而有些人刚好就可以赚一波！”

第71章 也是有人撑腰的小奶狗
“你这么一说，倒让我茅塞顿开。”刘喜玉也反应过来了，“早前苏明幸把持着米市商会，压迫着粮商囤货居奇，抬高米价，造成了大批百姓买不起米，吃不起粮。
“苏明幸倒了，米价又压下来了，这是动了他人的利益呀！
“他们是宁愿糟蹋这么多良田，宁愿逼着老百姓死，也要保住手上的油水！
“钦差可还在沙湾呢，他们怎么敢！”
茶几又被拍响，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一套杯盏跳起来，又滚落到地上，发出了尖锐的脆响。
陆珈觉得还不止如此。
她前阵子为了对付张家，却意外把苏明幸给揪了出来——苏明幸于整个朝堂而言再微小不过，可他却牵系着沙湾米市。
严贼整顿河运说干就干，南北贸易码头这么多，敢说他们没从中捞油水？
让苏明幸入狱，也等于把该有的进程给扰乱了。
严家在朝中各部的关系盘根错节，这潭州府内未必没有他的人。
负责这些事务的人，难道不想拨乱反正吗？
不想力挽狂澜，竭尽全力的完成严家的指令吗？
所以除了要保证米市依然能够像过去那样盈利，也要为了严家的企图得以成功实现吧？
为了这些，他们害得这么多商户遭受损失，也害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仓房和铺子要歇业，或许还损失了部分稻米！
抓不到凶手，这场损失就得沙湾百姓白白承受了！
她陆珈就得闭眼吃这个哑巴亏了！
这让她怎么甘心呢？
“一定要把这个人给找出来！”
“你们都在。”
就在陆珈怒火狂飚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喘息之后的咳嗽声。
沈轻舟狂奔一夜，带着一身泥水，扶着门框望向屋里。
“秦大哥！”
还是谢谊李常反应快，立刻就欣喜地冲了上去。
陆珈则愣住了，两眼直直望着发丝凌乱，衣衫脏污，外加那一看就不健康的脸色的他：“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沈轻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同样打量着实在算不上整洁的她：“有水喝吗？”
陆珈连忙喊老账房端茶！
端姜茶！
何渠他们都围了上来。
沈轻舟端茶在手上，一口气喝光，才长长喘息了一口气：“我刚刚回来，一回来就看到坏人作祟，放了满江的水。”
陆珈道：“没错！我想扒了他的皮！但我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沈轻舟看着月余不见的她，一下想到了谢家新养的那只虽然力量弱小，但仍然坚定护家的小黄狗。
“我们兵分几路行动，或许可以找到他。
“何渠——你带几个人前往潭州府，守住周家。把今天夜里但凡和周盛私下接触过的周家下人全都逮住，带出来等我。
“谊哥儿和李常，你们找到唐钰，让他带你们去县衙，严密看守住衙门里的存档之处。
“而你——”沈轻舟又看回陆珈，“当家的，你和刘大当家，去清点出一批损失惨重的商户和百姓，前往潭州府告官。
“等你们到了之后，我会把人交给你们，让你们入内告状。”
陆珈疑惑：“为什么是周家？”
“他是工部侍郎柳政的学生。”
陆珈讷然。
柳政是严府的亲戚。
曾经当过严府少奶奶的她当然知道柳江和严家这层关系，柳政就是妥妥的严党！
原来这个周胜是柳政的学生……
“你确定是这姓周的吗？”她道。
开闸放水淹没良田，这样的罪名一旦被证实必得砍头，谁敢不做的机密些？
别说有严家为后台的钦差，就是严家人自己来了，也不敢明目张胆这般祸害百姓。
刚刚才回到沙湾的沈轻舟，如何一下子就锁定了周家？
“待会儿去了潭州，就能确定了。”
“……”
刘喜玉上前：“却不知先前下河的河工何在？既是告状，也该把他一起带过去作证才是。”
“放心吧！”
此时谢谊拍起了胸脯，“何渠早就防着这出，把河工还有当地几个受灾严重的商户也带过来了！他们脚程慢些，这会应该也快到了！”
陆珈又是一阵无语。
何渠这也太老练了，他们未卜先知？
竟然知道这些人可以发挥什么作用？
“你们都很牛掰啊。”她道。
沈轻舟又接过老帐房递来的姜茶喝了：“混口饭吃罢了。”
陆珈撩了他一眼。
……
天边已有了鱼肚白，暴雨过后暗蓝色的天空万里无垠。
码头上下依然还亮着许多火把，灯火照耀不到的地方就变成了漆黑。
陆珈他们走后，沈轻舟也出来了。
他循着熟悉的老路进入县衙，除了院子里暴雨之后的积水，室内仍是干爽的。
先前被郭翊派回来镇守此处的护卫方凌与他对了暗号，现出身来，讲述了经过。
沈轻舟边听边入房，拿出早就藏好了的一札文书卷宗交给他拿着，然后又潜到了衙门另一端的存档之处。
此处竟然只有几个衙役看守。
方凌先前明明说县令派了贺清在此坐镇，但此刻却并不见这人的身影……
无论如何，如此也方便了沈轻舟。
跟唐钰他们也打好了暗号，他轻悄悄入了内。
……
周家这边，周胜已经陪着郭翊坐了有两个多时辰。
在这两个时辰里，但凡周胜有起身的动作，都让郭翊他及时给喊了回来。
门外传讯的人几次冒头，无奈他都无法离座。
直到最后郭翊自己忍不住要去茅房，他这才揣着一颗在滚油里翻来覆去的心，瞅准空子走了出来。
“老爷！”还没等周胜开口问出来，来人已经迫不及待说道：“沙湾那边已经封城，听说大水已经把沙湾县城都淹没了！”
周胜顿步：“消息属实？”
“如今沙湾城门紧闭，方县令寸步不离，还在指挥大家往西边撤退呢！”
“那我们的人呢？”
“他们都已经回来了！老爷叮嘱过万万不能失手，所以都已经在外头等着见老爷！”
“好！”
周胜迭声到了几个好字，一颗心从滚油里捞了出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背后，郭翊还没出来，他遂咬咬牙，快步越过天井，出了院子。

第72章 剁手！
门下站着四个人，看到周胜到来就立刻抱拳复命：“小的们不辱使命，入夜之后将涓水和涟水两道关闸全打开了。并且一直守到洪水流入洛口镇才撤离。小的们走时，洪水已经漫入洛口两岸村庄，应有不下五百亩稻田被淹！”
周胜道：“可有人发现你们？”
“老爷放心，绝无一人看到咱们！”
四人皆拍起胸脯保证。接着便说起开闸的细节。
周胜听得血脉浮动，洪水这么一淹，便什么好的坏的都没了！
他也终于可以松下这口气了。
“下去领赏吧。”
把人打发走之后，他也回到了厅堂。
郭翊正好回来了，周胜满面春风：“下官方才预备了一点夜宵，已备大人享用。”
……
四个人领了赏钱，走出周府，出门拐了道弯，而后朝他们宿处走去。
周府的下人都住在后方的巷子里，除了他们，平日没什么别的人走过。
若在平时，领赏之后势必得找个地方喝上几盅，但今夜从泥水里滚过，哪还有那个心思？
几个人有说有笑，走着走着，其中一个人便绊了一跤，他骂骂咧咧的，还没站稳，第二个又倒了一下！
剩下两个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但就在他们停住的瞬间，一条麻绳当头落下，嗖的一声将他们俩绑了个严严实实！
倒在地下的人还没来得及惊呼，便有两人如魅影一般落到了跟前，同样将他们俩绑住。
随后四只手同时出手，各持一块烂布便将他们喊到了喉咙口的呼喊声瞬间堵了回去！
这一连串的变故说起来慢，动起来却快，眨眼之间，这四人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嗖的一下又被搬离了巷子！
不时有人进出的小巷，来往的人竟然丝毫未曾发现，有人平地失踪！……
沈轻舟来到府衙外头不远的桥洞底下，唐钰他们刚刚好把人绑了出来。
暴雨过后的黎明无人行走，更何况从沙湾过来的江水逐渐到达，黑灯瞎火的水边更是不会有人经过。
护卫们把几个人嘴里的破布扯掉，他们便扯开嗓子大喊起来，可是又有什么用？
哗哗流淌的江水，早将他们的声音掩盖的密密实实！
沈轻舟带着护卫们看着他们喊了半天也不说话，直到对方自己停了下来，唐钰便二话不说，脚踩住其中一个人的背：“把周胜如何支使你们昨夜去洛口泄洪的来龙去脉全都交代出来！”
几个人怎么可能这么老实？
哪怕被踩的哇哇叫，也还是矢口否认。
唐钰便在怀里扯出一沓纸，并一盒印泥，抓起他们的手指便往纸上印去。
一套动作使得丝滑无比，地下的几个人目瞪口呆！跟着衙门里的老爷这么多年，几时见过这种操作？
“你们要诬陷我们？！”
“是不是诬陷，去了衙门不就知道了吗？”
护卫们哪有时间跟他们废话？
抓起其中两个就走。
剩下的两个看到面前戴着面具的沈轻舟，已经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了。
沈轻舟道：“周胜最信任的人是谁？”
二人趴地，只管颤抖不已。
护卫挑断了其中一人的手筋，这人遂满地打滚，惨叫声震天价地响起来。
沈轻舟又看向另一人：“你说。”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这人吓破了胆，撕裂着喉咙伏地磕头。
“我数到三。”沈轻舟看起了逐渐有了晨光的天空，“你命不好，天快亮了，为免让人看到，我肯定不会给你太多的时间。
“一。”
他说话的声音很慢，可正因为慢，又显得格外沉重。
跪着的人汗如雨下，磕磕巴巴道：“我们，我们老爷最信任，信任管家，周管家！周管家是他的远房族弟！”
“他现在何处？”
“在，应该在府里！今夜钦差大人在府，他随时要听候老爷差遣！”
“去抓。一刻钟内抓不到，砍掉他一只手。”
这人又惨叫起来：“先前我听说钦差大人此番来者不善，所以周管家此刻一定在老爷的书房！书房就在西院，种着石榴树的那个院子！你们从西墙翻过去，一定抓得到他！”
沈轻舟给了个眼神，遂有两个护卫去了。
晨曦薄薄的笼罩着大地，周府层层院落已尽现于眼前。
西墙下边种着石榴树的院子十分好找，护卫二人分出一个望风，另一个入内找人，运气倒也不错，刚刚潜到廊柱之后，一人嘴里道着“管家放心”，随后便走出了二人来。
谁是管家谁是家丁一眼可辨，护卫从后方袭入，一掌劈翻了家丁，另一手扼住管家的脖子，几个纵跃就翻到了墙头之外！
桥洞底下，沈轻舟手里的剑已经在晨光底下翻了不知多少个剑花出来，地下的二人也早就死去活来好几遍。
看到护卫推过来的周管家，趴着的二人瞬间直身：“我没撒谎！你看我没撒谎！……”
他话音未落，沈轻舟的剑已经指向了周管家的脖子：“听说你一家上下有八口人，生了三个女儿才得了一个儿子。
“接下来我问你的话若有不实，我就剁碎你的儿子包包子给你吃！”
被擒过来的周管家惊魂未定就听说了这么恐怖的话语，两眼一睁险些晕死过去！
……
陆珈和刘喜玉还要上码头召集受损严重的商户，脚程自然比沈轻舟他们慢上几步。
而召集商户的过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有些人害怕与官府打交道，不愿兴师动众，还有些人并不相信两个女人能够带领他们讨到说法。
费了老大功夫终于召集到一批人，也是素日受过刘喜玉关照，半信半疑，抱着捧场的心态陪她们走一遭。
百姓这边倒是好召集的多，光是熙春街谢家的左邻右房就已足够，于是大伙共乘了几辆驴车，满满当当的驶向了潭州府。
这一趟到底能够拿到什么结果，陆珈其实也没什么把握，因为纵然知道是周胜下的手，想要让他认罪也几乎不可能。
民告官，首先每个人都得挨几下杀威棒，就算挨了过去，他们也没有证据。
沈轻舟说会交给他们人证。
陆珈相信会有人证。
可是就算有人证在前，一个堂堂五品官，会那么听话地向他们认栽吗？

第73章 开堂
驴车进城门时天色已亮。
陆珈先下车，左右环顾之间，唐钰已经到了跟前。
“姑娘随我来！”
陆珈随他转进了就近的一条巷子，只见刚刚好塞进去的一辆大马车上，沈轻舟正掀帘露出了脸来。
沈轻舟跳下车，身后的车厢里便陆陆续续的下来几个人。这些人每下来一个，陆珈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这是什么人啊！
一共五个人，前面四个个个鼻青脸肿，还有两个手脚不知受了什么重创，软软地垂着跟废了似的！
最后一个下来，陆珈还没看清楚他的模样，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尿骚味！
她后退两步掩住了鼻子：“这是哪来的？”
“周家来的。”沈轻舟从怀里扯出来一沓厚厚的纸张，“这是他们的供辞，签字画押什么的都有了。”
“周家人的供辞？！”
他才来多久？不但找到了几个周家的人，而且居然还把他们的供辞都拿到手了？
“你是怎么办到的？”
这特么可是官府的人，他就算再厉害，怎么能动官府的人？他不要命了吗？
在这潭州城里，比这姓周的更有权势的人可没几个了！
“可能运气好，刚好撞到了他们，就顺手拿下了。”沈轻舟拿手指勾了勾鼻梁，“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听听！
你听听！
“还有什么缺的”？
他竟然把这话说的跟买菜一样！
陆珈迅速翻看完了供词，强行压下心头的浮动，说道：“这些很不容易，你辛苦了。但是除非能拿到姓周的供辞，否则根本不可能让他认栽！”
“我会有办法让他认栽的，你只管去告，不要松口便是。不去告他，也没有办别的办法出气不是吗？”
这倒也是。
陆珈重新看了他一眼，飞快把这些供词收入袖中，然后让唐押着这几个人一道出了巷子。
回到队伍里和刘喜玉大致说了经过，便派了个人去击登闻鼓。
周胜彻夜陪着郭翊坐在厅堂里，看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卷宗，前半夜尚可说煎熬，到派出去的人员全部都回来复命之后，他就一身舒畅，浑然无所谓了。
到了天光乍亮的时候，他甚至还邀请郭翊逛起了园子。
像周家这样小小的五品官，也有着前后四进的大宅院。后花园里竟然还有个池塘，靠岸泊着一条小木船，意境十足。
郭翊道：“这宅子建下来可不便宜。”
周胜笑笑：“我听说大人三代同堂，在京城还住着两进的院落，这实在不配郭老学士以及郭大人您的身份。大人何时离潭，记得提前说一声，下官定携薄礼去送送大人。”
“京城什么都贵，杯水车薪也抵不上什么大用。”
周胜略顿，觑着他道：“大人有何想法，也可直说。左右咱们都是自己人。”
郭翊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郭兄这就见外了。”周胜笑的意味深长，“朝廷给那么点俸禄，够吃几口的？又想马儿跑，又不让马吃草，哪有这样的好事？”
郭翊会心而笑，点头道：“我真后悔，早年未曾拜在严大人门下，否则今日又何须对周兄的宅子艳羡不已？”
“好说好说！”
周胜脸上笑的殷勤，心下却十分不耻。
这姓郭的早前端足了架子，还真以为他是什么清流，原来也不过是卖狗皮膏药，到了这当口到底现出了原形。
不过如此一来，他愈加放心，不怕他要，就怕他不要。只有要了才是同道中人。
“老爷！”
周胜这边正满肚子算计，园子门口却急匆匆跑来了家丁。“官府里来人，知府大人刚才开了堂，即请老爷过去！”
周胜停步：“这大清早的有何要事？”
府衙若无案子要办，便不会开堂。
家丁皱巴着脸，如同便秘似的，看完了他又看着旁边的郭翊，半天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郭翊道：“既然是知府大人急传，必定是要紧之事，到底什么事？难道我不能听？”
家丁本来就是因为他在旁侧不好明说，这么一将军，不说也得说了。
“沙湾县来了许多的人，把老爷，把老爷给告了！”
周胜吃了一惊：“沙湾的人为什么告我？”
家丁颤着牙齿说道：“他们说是老爷暗中支使人把洛口码头的两道闸门给开了，故意泄洪要淹没沙湾县！故意淹没两岸的稻田村庄！”
周胜提起一口气，吊在了喉咙口！
“还有这种事？”郭翊看看他们俩，“这肯定是诬陷！传话给知府大人，就说本官说的，架起杀威棒把他们给打回去！”
“可他们还带了人证！”
家丁都不知道怎么说合适了，他两腿都打起颤来：“我们府里的管家，还有四个护院——就是赵九他们几个，都在他们手上！”
“……这怎么可能？！”
还在吊着气的周胜，听到这里也被迫回神了！
昨天夜里管家明明就奉他的命令在书房值夜，而且赵九他们天亮之时还来找他复过命，他们明明就已经回到了府里，还已经拿到了赏钱，此刻怎么会在他们的手上？
“这绝无可能！”他斩钉截铁说道，“他们是在胡说八道！”
“对呀，我昨天夜里还见到了周管家，怎么一转眼会跑去给他们作证呢？”郭翊满脸严肃，“这帮刁民也太可恶了！他们竟然还敢诬陷朝廷命官，这还得了？！
“来人！去通知知府大人，本官要去监审！”
下令给了身后的随从之后，他就大步走出了园子。
周胜六神无主，连忙也撒开两腿跟了上去！
府衙就在隔壁不远，二人索性连轿子也省去了。三步并俩地赶到了府衙门口。
还没关门，就听里头此起彼伏的控诉声传出来了：“……知府大人还请为草民做主！这周府的管家和四名护院亲口招供，就是通知周胜亲口下令让他们前往洛口开闸泄洪的！
“如今人证在此，他们签字画押的口供也在此，周胜身为一任地方官，却干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草菅人命，荼毒百姓，实在是天理难容！”
周胜听到此处，抬脚跨门时被绊了一下，险些栽出个大跟头！
待他看清楚被押着跪在堂前的那五个人，顿时一腔血就涌上了他的脑门儿！……

第74章 这个钦差我认识！
那被押着的五个人，不是他的管家和派去洛口放闸的赵九他们又是谁？！
这是见鬼了吗？
管家明明在府里守了一夜他的书房，赵九他们也明明听从吩咐回住处了，他们怎么会都落到这些刁民的手上？
“周兄，你怎么了？”郭翊关切地望着他，“是不是一夜没睡，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回去？”
“不！不不，我能行！”
周胜努力稳住身子，坚强地走了进去。
眼下最要紧的五个人都被押在这里，他怎么可以回去？
就是熬吐血也要留在这里，治死这帮刁民！
进了公堂，他率先扫视了一圈陆珈他们，然后向知府拱手：“大人，这帮刁民简直是无中生有，血口喷人！我与沙湾百姓无怨无仇……”
“钦差大人到！”
周胜话刚落下，身后郭翊的随从就高喊起来。
陆珈和刘喜玉跪在所有人的最前方，正冷眼看着周胜唱大戏呢，突然听说钦差到来也是颇为讶异。
钦差来到潭州几个月，陆珈还从来没有看到他露过面，加上前世后来在京城里看到过回京复命的他，心里早就认为他只不过是来走过场的严党的爪牙，哪里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昨夜整夜她也没见这狗官在沙湾坐镇指挥，这会儿他倒是跑来了，难不成是给周胜撑腰的？
这就坏了。
纵然她有诡计三千，也敌不过人家当官的权势在手。总不能这次又拿陆家的玉出来摆谱吧？这也摆不上啊，这狗官是严党，与奸臣老爹可以说是一丘之貉，一块玉能糊弄得了他？
陆珈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口。
这时候一群人走进来了，当先就是一个身穿朱袍的年轻官员走进门来。
看到这个人，陆珈睁大眼睛，又连连眨了几下。
在知府一连串的“钦差大人”喊声下，确信无疑了，这个人就是钦差！
可这个人她认识！
这不是翰林院郭老学士的大孙子吗？
钦差怎么会是他？
前世她所见过的来潭州的钦差明明是张禾那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货真价实的严家的党羽！
这是——哪里出问题了？
她倏地一下把身子挺直了起来，旁人关注的都是眼下的官司，她却满脑门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意外弄浑了脑子！
“周大人所言有理，你们又有什么话说？若是无根无据，本官便要下令上杀威棒了！”
这时候知府拍响了桌子，陆珈抬头，只见郭翊已经坐下，绷着个脸扫视着下方。
没错，就是他！
陆珈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他媳妇儿泼辣得很，跟陆璎十分不对付。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三年后郭翊也让严家整死了，家里老小都没好下场。他媳妇儿溺死在护城河里三天才让人发现。
话说回来，钦差竟然不是张禾，而是郭家的人，这是个好消息啊！
但凡被奸臣害死的官儿肯定也不会是太坏的官吧？
尤其郭家是清流啊！
他们家父辈都是正人君子！
这郭翊不能被养歪了吧？
眼下出现在这儿，陆珈怎么也得搏上一把呀！
她把秦舟给的供辞拿出来，挺直腰举高：“钦差大人在上，民女这里有周家下人的供辞，到底是不是周胜干的，请大人过目！”
郭翊将目光投向了她。
或者说早就看到她了。毕竟这么一大帮商人百姓堆里，却是两个女子领头，而且其中还是个少女，这就很难让人不注意了。
供辞递上去，郭翊客气地与知府互推了一回，最后郭翊翻了开来。
底下周胜紧张得眼睛不知朝谁看去才好了！
他们拿了人，他们还有供辞？！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上方却传来郭翊一声叹息：“周大人啊周大人。”
他这一声，立刻使得周胜和知府俱都变了脸色。
“这供辞是你们亲自招供且画押的吗？”郭翊拿着供辞问底下五人，“从实招来，若有一字虚言，棍棒侍候！”
“是！是我们招的！都是我们亲口招的！……”
面前景象简直跌掉了周胜下巴！这特么都是他的心腹啊！
不是心腹也不会让他们去接触如此机密要命的事，他们怎么一个回合都没有就招了？
还承认这些刁民手里的供辞是真的？
失心疯了吗他们？！
他抽搐着脸冲上前：“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着我，我是谁？！”
五人望着他，却又全都哭哭涕涕把脸垂下了：“老爷饶命……”
周胜五脏六腑都让他们这一哭给拖到了谷底。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承认了？认出他这个老爷来，他们还承认招了供？
“这肯定有诈！”周胜指着他们，回头跟台上皱眉叹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郭翊和目瞪口呆的知府道，“钦差大人可以作证，下官的管家明明昨夜就在我府里的，他转眼变成这般，一定是被人暗算陷害，被威逼作了假供！”
郭翊道：“是啊，我昨夜的确见过周管家。那本官问你们，你们是在何处抓住他们的？”
“就在洛口镇！”
陆珈照着秦舟交代的话大声回道。
“一派胡言！”
周胜怒吼。如果是在洛口被抓的，那今早他看到的赵九他们四个是鬼吗？
“你怎么就肯定我是一派胡言？”陆珈反问，“难道你一整晚都跟他们在一起吗？你昨天夜里不是在陪钦差大人吗？
“既然没有跟他们在一起，怎么能证明坏事不是他们干的？如果他们不是去了洛口和沙湾，那我问你，你周大人身边的心腹，又为什么会让我们抓住呢？”
周胜哑口无言。
“报！”
这时门外来了个护卫，快步走到郭翊身边附耳细语。
郭翊道：“传！”
紧接着，门外便走进来两个人。
却正好是何渠与唐钰。
二人高举着一捆文书跪到了地上：“大人！小的们是谢家请的护院，刚刚在周府门外捡到一捆文书，正是近日沙湾县雨水情况，洛口镇及至沙湾一道的河运舆图，以及还有，往年汛期湘江上游洪水的流速！
“另外，小的们还刚刚好遇到周家下人，据他们交代……”
“慢着！”
这下轮到郭翊跌下巴了，他探出来半个身子，瞪眼望着地下这二人：“刚刚说你们俩是谁？”
何唐二人眨巴眨巴四只眼：“谢姑娘的护院啊。”

第75章 唱的哪出？
郭翊目光在何渠他们俩脸上僵凝半晌，又转向一旁的陆珈——没错，这姑娘除了姿容出色，胆量出色，其余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姑娘，嗯，他没眼瞎。
再看何渠唐钰。
他们俩威武英挺，气质不凡，多年来一直贴身跟随着沈轻舟，哼哈二将似的，哪怕是护卫，身份上来了，气势也上来了，京城上下官吏看到他们俩，谁会不客客气气？
眼下就算跪在下方，也腰板笔直一副除了我主子谁来都不好使的狂样——对，没错！他还是没瞎。
沈轻舟回京后，何渠唐钰也跟着消失了，郭翊自动当他们俩也跟着回了京。
三日前郭翊已经收到沈轻舟出京前发送过来的快马传书，知道他快回来了，后来护卫打前站来送讯，让他盯着周胜，他也知道苏家周家之间大概有什么猫腻。
所以当县令在码头说这个季节不可能会突然发洪水，他就猜到是这个姓周的狗急跳墙了。他直接到了周家，等着沈轻舟到来。
天亮之时他消失的那片刻，是沈轻舟露面找他来了，所以后来他才会二话不说跟着来公堂。
方才护卫说何渠唐钰来了，而且要给沙湾百姓作证，他也没放心上，只当是沈轻舟的安排，反正配合就是了。
谁知他们俩一来就跪下！
这就算了，唱戏要唱真他也是知道的，可是他们怎么还成了眼前这商户家小姑娘的护院？
唱的哪出啊这是！
“大人，您怎么了？”
陆珈瞅着也稀奇。
郭老学士学富五车，脑子可好使了，他们家不可能养出个傻孙子来吧？
瞧他这模样，就差流哈喇子了。
郭翊被喊了回神，连忙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然后强忍住内心凌乱，抓起呈上来的那一撂文书舆图翻了翻，捡起断了的话来：“你们俩，刚才还想说什么？”
说完之后他又忍不住往陆珈那边看去。
这小姑娘脸色平平静静的，一看就是收服这俩人已经有些日子了！
宰相门房七品官啊，她知道自己雇的是高高在上的太尉府一等护卫吗？！
知道她自己现在相当于和太尉府的沈大公子平起平坐了吗？
郭翊心底下翻江倒海，接连咳了好几嗓子，才总算稳下来。
周胜听到何渠他们的证词证据时就已经慌了，他们交代的那些什么水情文书并舆图，都被他藏得严严实实，什么叫“捡到”？
这能让他们给捡到吗？绝对是他们入府搜到的！
可是他们一时半会又是怎么搜到的呢？他们不过是个小小商户家的护院而已，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真是岂有此理！
他平日与知府关系不错，眼前来的这个钦差又是走陆阶的路子上位的，他难道还会怕这几个刁民不成？！
郭翊刚开了口，他就怒吼起来：“他们打伤了我的管家下人，又强闯到我府里偷窃公文，钦差大人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速速将他们定罪下狱才是正经！”
“大胆！”
刚等他说完，郭翊身后的护卫就沉下脸怒斥起来了：“你是在教我们大人做事吗？”
周胜噎住。
旁边看得心惊胆跳的知府也道：“你退下！”
周胜险些背过气去！
转过身看到了面前五人，这五人跟了他没有几十年也有十几年了，往日他还得管吃管喝地养着他们，这倒好，到了这帮刁民手上，一个子儿不必花，就已经死心踏地卖主了！
“没良心的东西，我留你们何用！”
他一脚踹出去，郭翊的护卫眼疾手快，先一脚将他踹翻了！
“当着钦差大人的面咆哮公堂，该当何罪？！”
周胜立刻摔了个屁股墩儿。
何渠再道：“回钦差大人的话，方才小的还没说完的，是我们遇到了周家的下人，据他们下人交代，周胜自从大人您来潭之后，便不断派遣人暗中盯您的梢，大人，周胜心怀不轨，包藏祸心，还请大人明察！”
这下知府的脸色已经变得黑青了！
作为潭州府的属官，周胜犯的每一条罪状，都有可能连累到他，今夜里他被状告开闸泄洪毁坏良田，证据当前已经是死罪了！
更别说他竟然还敢暗中盯梢钦差，这是罪上加罪！这特么不是诚心让他丢乌纱帽吗？
姓周的跟自己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
他颤着声音站起来：“周胜！他说的可属实？……”
“大人，小的有人证！”何渠根本就不想给周胜机会废话，“人证就在衙门外，恳请大人传见！”
郭翊拍桌子：“传！”
人证说话间就押了进来，是个护院模样的人，还有两个婆子，三个人一来就趴地下了！
知府一看到这些人，乌青的脸色又变成了灰青，在这潭州府里当官，跟搭档们搞好关系是必须的，这些年里他去周家的次数岂止几次？
底下跪的这些人他全都认识！
合着今儿全周家的人都跑来给沙湾百姓作证了是吗？！
“你们，你们说，周胜真的派人盯梢钦差大人？”
“小的（奴婢）不敢说谎……”
知府要晕了。
周胜要瘫了！
“周胜！”郭翊此刻再也不是“郭兄”了，他面沉如水瞪着他，“本官奉皇上之命前来巡视，你哪来的胆子竟敢盯本官的梢？你又为何要盯本官的梢？！”
“大人！”周胜跪下去，“下官冤枉！……”
郭翊冷哼：“今日揭发你的全是你的自己人，你还有什么可冤枉的？有什么话，等斩立决的朱批下来再说吧！”
说完他又扭头看向知府：“大人意见如何？”
知府旋即起身，俯身下拜：“大人英明至极！下官绝无异议！”
郭翊遂冷脸抢过惊堂木：“押下去！”
“大人！”
周胜嗖的扑上去扯住他袍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您当真要拿我？那我劝你想好了！你郭家才几品，又无实权，你们确信胳膊能拧得过大腿？！”
郭翊紧抿双唇看了他半晌：“周大人这样叫我很难做。”
周胜还要再说，郭翊蹲下身来，深深望着他，拍了拍他胸脯：“跟小小的沙湾相比，当然是前途更重要。不要慌，我先让人带你下去，保证不会让周兄受苦。”
周胜瞪着双眼望进他的眼底，片刻后方才把手松了。

第76章 你不想奶娃吗？
陆珈看着周胜被押下去，又收回目光看了一会儿正在与知府说话的郭翊，若有所思。
另一边刘喜玉已带头拜倒，道起了“大人英明”。
陆珈也跟着拜下去，郭翊喊他们起来，又让知府出面保证接下来对沙湾县及洛口镇受灾情况的安排。
周胜捅出这么大个篓子，就是这位钦差大人不发话，知府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处理善后，这层倒不消忧虑。
跟着陆珈他们过来的商户和百姓，没想到这一趟告状告得如此之顺利，退堂后一个个扬眉吐气，难掩喜意。
刘喜玉也兴奋地跟陆珈道：“你这位管家和两位护院可真有本事，要不是他们俩，咱们哪有这么容易得手？这桩官司打下来，可真是前所未有的顺利。”
陆珈闻言，点点头。
“不过，”刘喜玉又缓声道，“这位钦差大人也是很有意思。就是证据再充份，按理说也得要当堂审讯一番，可这位钦差竟然如此相信我们，并不曾怀疑我们诬陷，连杀威棒都因为他及时到来而免了过去，我怎么觉得他有点拉偏架的意味呢？”
陆珈睃着她：“不可能的事儿，钦差大人公正着呢！这不正是因为明察秋毫，才会一眼看出来周胜就是奸人么？”
刘喜玉未置可否。
这时郭翊身边的护卫到了身边：“谢姑娘，我家大人有些案子的细节还想找姑娘详问几句，还请姑娘移步。”
陆珈看了一眼公堂后门处，精神为之一振，冲刘喜玉颌首后，就跟随护卫去了后方。
公堂之后原来还有个穿堂，放着两把椅子，一张茶几，正对着院子。
明明可以坐，郭翊却站着，从陆珈进门时一直看到她停下来。
他敛了敛色：“沙湾百姓此番受苦了。回头府衙一定会好生处理此事，谢姑娘不必担心。”
陆珈笑道：“这话先前已经说过了，多谢大人为民作主。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郭翊脸上挂不住，这姑娘！看着温温软软的，怎么一上来这么直接呢？
他清着嗓子坐下来，端了个不失威严的架势：“姑娘那两个护院，此番立功不小。我看着跟别的商户家护院大为不同，不知姑娘是从哪里请过来的？又许了多少薪俸？”
郭翊知道这肯定是沈轻舟背后授意的，他却想知道为何何渠他们二人偏偏挑中了眼前这小姑娘？
而何唐二人他也了解，太尉府出来的这俩护卫目高于顶啊，她得给多少银子才能把他们俩给驯服喽？
陆珈道：“大人莫不是想挖我墙角吧？”
“哪的话？”郭翊端起茶来，“我就是关心关心民情。”
这丫头滴水不漏的，原来还不是个善茬。
陆珈嘿嘿两声：“大人要是不说，那民女可有话说了。”
郭翊抬头：“什么话？”
“周胜真的会被斩立决吗？”
郭翊目光定住，摊手道：“不然呢？”
陆珈叹气：“姓周的官位他虽小，但后头颇大，虽然说审出了他的罪行，可大人应该也很难做吧？”
先前周胜扯他袍子的时候说了什么，陆珈没听到，但看郭翊的神情，也能猜到个大概。
周胜说到底只是个爪牙，他是给上头办事的，周胜一定会拉出他的后台来跟郭翊较劲。
简单说，定他的罪容易，可光定罪不处罚有什么用呢？他背后可还有个柳家。
郭家是清流，是正人君子。他们又不掌实权，能干的事太少了。
若无严家柳家在上，周胜犯的事够砍好几个头的。可他偏偏就有人罩着，凭他郭翊，这事不好办。
“大人，反正我们也只是想出口气，没指望他真能整死他的，你也不用太执着了，只要官府能把老百姓安抚好，让他们日后别再遭这样的灾，目前我也就满足了。您也不容易，安全要紧。”
陆珈恨严家恨得入骨，周胜这样的渣滓也很该死，可前世的郭家太惨了。
从郭翊二话不说要拿下周胜时她就确定以及肯定，郭家这个大孙子是好官，没长歪。
正因为没歪，严家那么强大，在有足够的把握进击之前，才更要保全力量啊。
而且前世倒严党都努力成那样了，六年后还是让严述给掰了回去，眼下有些牺牲真的不是很必要。
郭翊惊讶地看着这小姑娘。
他满心以为她会咬牙切齿跪求自己一定要将周胜绳之以法，毕竟周胜干的这些直接导致了他们的损失，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替自己着想？
“你好像对官场之事很熟悉似的。”
“我们行商的见的人多，道听途说嘛。”陆珈耸肩，“我还听说郭大人您家里有个小奶娃呢！
“对了，出来这么久了，您不想娃娃吗？”
郭翊：……
……
陆珈走出衙门时天色还暗着，并且看起来还会有雨。
刘喜玉等人急忙招呼她上驴车，大伙还沉浸在打赢官司的喜悦里。一路上欢声笑语的，财主们与老百姓们因为合力打败了贪官污吏而达成了前所未有的融洽，也是少见。
陆珈探头找了找何渠他们俩，不见人影。不过却不必担心他俩，一双能够在官宅之内如入无人之境的护院，有什么可操心的？
告状的这一行人行走到半途时，何渠与唐钰也已经到达沙湾。
经过一夜外加一上晌的努力，江水已经稳定地流向下游，全县的商户与百姓都在清理码头。谢家几间铺子虽说损失不大，到底不敢大意，洪水泡发了地基，隔几天再坍塌的事例也不是没有。
秋娘忙乎了一早上，总算差不多了，见沈轻舟回来，又说官司打赢了，便连忙打发谢谊和李常去帮帮街坊邻居和周边的铺子，自己赶回来给他弄吃的。
何渠二人到谢家时，沈轻舟正坐在屋檐下吃喷香的煨红薯。
小黄狗伴在他脚下，时不时摇摇尾巴。
“公子，事办妥了！周胜已入狱！”
二人神气地拱手行起礼来。
沈轻舟掰了一小块红薯给小黄：“她呢？”
“郭大人留谢姑娘在公堂后头说话呢！一会儿就回来了。”
红薯停在了小狗嘴边。
“公堂后头？”沈轻舟抬头，“说什么话？”

第77章 有两副面孔的男人（求月票）
陆珈他们运气不错，这场雨直到他们进了城门之后，才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一口气冲进家门，只见厨房里有炊烟，小黄颠颠地迎过来，但是秋娘不在，谢谊也不在。
廊下拍了拍臂上的雨粉，她转身走进堂屋，然后一眼就看到坐在小方桌跟前的沈轻舟。
何渠唐钰二人也眼观鼻鼻观心站在旁侧，老老实实的喊了声“姑娘”。
“你们果然先回来了！”
陆珈一张脸绽开成桃花，高兴地拉过小板凳，在沈轻舟对面坐下来。
沈轻舟看到了她脸上和鬓角上沾着的泥泞，递上帕子让她擦脸。
等着她擦干净，然后又拿起桌上碗勺来给她装汤：“事都办完了，倒也不用跑这么急。”
“下雨了还不往家里跑，那是傻子呀！哎，还有吃的！”
陆珈擦完脸才留意到桌上一大锅鸡汤和两副碗筷，闻到这香味已经饿了。便顺势往衣服上擦了擦手，接碗喝了起来。
两天一夜没合眼，一天一夜没进食，实在是饿慌了，刻在骨子里的那些规矩也靠边去吧。
沈轻舟忍不住道：“慢点吃。”
又把干净的帕子放到她面前。
何唐二人眼碌碌地瞧着，脑筋此时转得比磨盘还起劲。
这还是他们俩第一次看到两位“主子”同桌进食。
沈大公子平素可讲究了，吃饭前手得洗三遍，有条件还得用花瓣水洗，不爱干净的人别指望跟他同桌。
郭大人饭吃得太香都被他嫌弃。
所以京城人传言他极少出去应酬，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被他推掉的人都不怎么爱干净。
可现在这位公子的眼睛耳朵好像全都失灵了。而且连说话的声音都软了。
呵！
这男人还有两副面孔呢。
陆珈喝了两口汤，抬头看到木桩子似的他俩，说道：“你们也坐下吃呗。”
何唐二人忙道：“多谢姑娘，我们俩吃过了。”
陆珈道：“吃的什么？”
何渠憋了会儿，小声道：“馒头。”
“那怎么行？来喝汤。”陆珈把鸡汤往前推了推。
何、唐不肯说话。
陆珈扭头：“他们俩怎么了？”
沈轻舟道：“虚不受补。一吃鸡汤就拉肚子。”
一天一夜他们俩都没给她弄点吃的，让雇主饿成这样，还好意思喝鸡汤？
不扣工钱就不错了。
“‘虚’？”陆珈在高大又壮硕的他们俩之间来回看了两轮，“这么巧，两个人虚得都喝了拉肚子？”
“嗯！”何唐点头：“必须拉！”
陆珈：……
沈轻舟给她添汤：“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噢，郭大人留我说话。”
“就你们俩？”
“对呀！”
沈轻舟摸着扇骨：“说了什么？”
“唠家常啊。”陆珈抬头，“这位郭大人还挺好人呐，一点架子都没有，清流出身就是不同。是个好官！”
沈轻舟展开了扇子。
幽幽摇了两下，又停下来。
郭翊没架子，那他平日有架子么？
他道：“不要轻易对陌生人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他担心的果然没错，她就是很容易相信人，太容易吃亏了。日后他不在了可怎么办？
陆珈道：“他帮了我呀。”
她脑子里此刻除了鸡汤就是郭翊，想起郭翊说“斩立决”时的果断，忍不住心里爽，比划道：“你别看他年轻，没想到还有股子血性呢！周胜后头有什么人，他身为钦差必定知道的，可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怕。”
沈轻舟定定看着她。
何渠和唐钰相视一眼，呼吸声不由自主地调低。
沈轻舟放了扇子：“我听说那姓郭的，有媳妇儿了。”
“那又怎么了？”有媳妇儿了还不能评价了？
沈轻舟目光转向门外，片刻道：“据我所知，他媳妇儿是被他骗过门的。”
哦？
这倒是没听说过。
陆珈放下碗筷：“怎么骗的？展开说说呗。”这等八卦她竟然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沈轻舟收起了扇子，“反正江湖传言他那把嘴挺会骗人的，你仔细上他的当。”
还江湖传言！
身后被口水呛到的何渠与唐钰抚着墙壁咳嗽。
说到骗人，谁他爷爷的……能有他会骗啊！
他都快把自己给骗过去了！
……
秋娘他们忙乎到下晌才回来，陆珈正好也洗了个澡，然后一家人并沈轻舟及何渠唐钰一起吃了个饭。
沈轻舟觉得他俩一天一夜不给陆珈饭吃，实属失职，不配有饭吃。
于是他俩还是不敢坐。
后来秋娘再三劝说，沈轻舟才瞟了个眼神过去，最终才得以挨着凳子边儿坐下来。
诸事皆定，陆珈准备回房歇一觉，然后再上鸿泰号寻寻刘喜玉。
掀开被褥正要躺下，一看枕头她又站了起来。
定睛站了片刻，她伸手翻了翻床褥，然后转身就去秋娘房里：“母亲给我铺过床？”
“哪里有那个工夫？”秋娘也刚坐下，“从昨夜到早上都没停下来喘口气的，你看看我这被褥都没动过呢。”
陆珈皱眉：“那谊哥儿去过我房中？”
“他也不曾。他也不敢！”
陆珈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了？”
“我床被人动过。”
秋娘想了下，站起来：“怎么可能？谁会去你房间？”
陆珈也想不出来会有谁，既然秋娘谢谊都没有，秦舟他们……应该也没道理做这种事，那除此之外还有谁呢？
“会不会是你自己动的，忘了？”
“不可能。”陆珈笃定地道。她在严家生活五年，天天活在人监视下，早就养成了对身边一切都谨慎小心的习惯，如今她每日起来床铺是什么样子，都会自动印到她脑子里。
何况，她很清楚地记得，枕头底下铺子账簿所放的位置，原本是固定方向的，但如今方向不对了。
“那能是怎么回事？”秋娘不解，“会不会是看咱们昨夜全都不在，来了盗贼？”
陆珈默语片刻，说道：“也许吧。”
他们家如今有钱了，昨夜何渠他们都出去了，来几个小贼趁火打劫也不是不可能。
所幸家里没藏什么钱财，今后让何渠他们多盯着些就是了。
……

第78章 小姑娘好骗是吗？（求月票）
郭翊从潭州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这一日累得够呛。
打着哈欠回房，刚把袍子脱下，坐下来准备脱靴子，抬起时目光划过对面，他立刻又跟针刺了屁股似的弹了起来。
“你，您——什么时候来的？”
对面竹躺椅上，沈轻舟半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周胜都安顿好了？”他问。
郭翊刚刚松下的筋骨又提溜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语言说道：“已经入了大狱，怕他在潭州府养成了势力，我还留了人在那里日夜看守，不过您再加两个暗哨过去显然会更保险！”
沈轻舟眼皮垂下，示意着对面的凳子：“别站着，坐。”
郭翊也想坐，可为什么总觉得他今日来者不善？
他抚着胸，看过去：“您来多久了？”
“入夜来的。”沈轻舟坐直起来，凝眉道：“来了小半夜了。”
说完他拿起手畔一柄小茶壶，给彼此各沏了一杯茶。
郭翊看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放心坐下来：“姓周的真该死！”
沈轻舟道：“他不能死。”
“知道。他也不过是替上头办事。直接杀他，咱们这趟就算白来了。”说到这时郭翊冷哼，“但这渣滓还想拿捏我，他拿我老郭家的前途威胁我。
“他却不知，有他淹没良田这桩罪行，明摆着有证据，严家也不会保他。
“最想要他死的人，反倒会是他所谓的后台。”
沈轻舟起身，缓缓踱到油灯下，递了杯茶到他面前，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线条更加凌厉。
“出京之前，太子给了我一份关于苏家和柳家的消息，上面提到柳政和户部近来往来十分密切。
“如今东宫的给用都要受户部的管制，而户部堂而皇之说要有内阁的批示才给放钱，可见户部早就听从严家的话在行事。
“户部工部都与河运息息相关，天下河运如此之多的油水，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多年来必然有大部分落进了严家囊袋。
“南北各地像潭州苏家这样的人家，还有像周胜这样替严党吸血的喽啰，不计其数。苏家和周胜，只是万千之一。
“他们不过是以整顿河运为名，派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一批人前来销毁这些证据。这是一招断尾保身之举。”
郭翊恍然：“你是说，周胜罔顾百姓，淹没良田，实则是为了销毁严党利用沙湾河运敛财的证据？”
沈轻舟拿起搁在旁边的一个包袱：“这是昨天夜里从县衙里找到的。”
郭翊连忙打开。一看也不由凝住神色：“是沙湾县每年的赋税数额。这账薄上的数字明显不对头！沙湾如此繁荣，随便一个米商都可说富得流油，怎么可能只产生这么点赋税？
“这些日子我们私访得到的数目，明明足有三倍于这些之多！”
“所以说，商人和百姓税没少交，但流入国库的却只有极少一部份，当中大部分都让贪官污吏截走了。”
沈轻舟啜了口茶，接着道：“而且他们还不满足，像苏家还在利用粮商抬高米价，大赚特赚，让平民都吃不起粮！”
郭翊咬牙：“周胜突然间丧心病狂，估摸着也是收到什么风声了。想来你半路打发人让我盯住他，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严家党羽众多，手眼通天，不得不防。”
郭翊抿唇沉默，片刻又道：“倘若沙湾县昨夜防备不及时，这场洪水十有八九让洪水给淹了。借着暴雨施虐，既能冲毁县衙，还能以天灾为名，又可以将沙湾好不容易掰回来的米市又把持回去，此计不可谓不毒。”
说到这里他忽然道：“昨夜提出让贺清守住县衙的乃是县令方维，并且我看他整晚都在亲历亲为带着百姓抗洪，此人应该不属于周胜一路。”
沈轻舟看他片刻：“可昨夜我并未见着贺清在衙门。”
“……他去哪了？”
沈轻舟想了下：“你最好查查他。周胜犯下这等大罪，本就可以借机整顿潭州官场。早前这事咱们也说过，但彼时尚可为亦可不为，如今这么着，就着手吧。
“你明日发布通告，全府衙以下，各州县长官属官，全部严查。那方维若是清白，倒也可用。
“周胜这里你回京之时押解回去，我派人跟随。此外，既然他的目的是为了销毁证据，那自然别处码头也是如此。
“你顺藤摸瓜，一路查下去，一定会有收获。”
郭翊颌首。“潭州事了之后，我还当去趟湖北境内，到时就以查对赋税为目的。”
说完又道：“我让人去给你铺床。你久不来住，我怕人看出什么，让人把铺盖收起来了。”
“不必。”沈轻舟将杯子放下，“你也辛苦了，好好睡吧。免得露出马脚，此后我就不住县衙了。”
“那你住哪儿？”
“自有去处。”沈轻舟抻了抻身，“有事寻我，按老规矩联络便是。”
郭翊看他说着就要跨门槛，忙追上去：“还有件事想问问，何渠和唐钰是怎么回事？他们俩怎么给个小姑娘当护院去了？”
沈轻舟在门槛下停步：“她没告诉你？”
“她？哪个他？我想找何渠问，可退堂后他们俩就不见了踪影。后来我就找了那小姑娘，这姑娘口风可真紧，愣是没透出半个字儿，反倒还把我弄得哑口无语。”
沈轻舟垂眼睨着仍有哭笑不得之色的他，把掀帘的手放下，走回来：“小姑娘？在你眼里，那就是个单纯好骗的小姑娘是不是？”
“这话说的！”郭翊道，“她年纪不大，但胆识出色，又心机灵巧，很是不俗，哪里好骗？”
沈轻舟望着他：“想骗？”
郭翊啧地一声：“我就是说个实话！”
什么理解能力？
沈轻舟伸出扇子杵着茶几，看了他片刻后，挑起旁边他脱下的袍子扔回去：“别睡了。即刻下通告给各州县，办正事吧。”
“现在？！”
郭翊扭头看了眼外头漆黑的天，又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他。
他没搞错吧？
“事不宜迟，时不待我。”沈轻舟道，“我们一定要赶在敌人动手之前行动。
“所以半个月之内把全潭州府所有官吏彻查一遍吧。要是有意见，就十日为宜。”
郭翊：！！……

第79章 可惜是个孤儿（求月票）
自把周胜拿下，府衙那边就动作频频，不但如当初知府所承诺的那般竭尽全力善后，同时又大肆地彻查起了府衙以下各州县官吏。
沙湾百姓奔走相告，对钦差大人的雷霆手段赞口不绝，大称钦差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一鸣惊人。
所以整个潭州府，被谈论的最多的就是哪个哪个官员被传见了，哪个哪个又被敲打了。
这样一来自然码头上的氛围也有好转，经过几日的清理，商铺商船都重新经营起来，经过共同努力告倒贪官这一事，好像就连商户与伙计苦力们之间也融洽了些许。
从潭州府回来的当晚，秦舟住进来了。
说到秦舟住宿，头天夜里因为没想到他真愿意住下，只好拿着原先准备的铺盖草草对付了一晚。
翌日早起正好有太阳，陆珈就撸起袖子洗床铺帐子，又把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
何渠唐钰不敢不帮忙，但又实在帮不上，和同样有心无力的小黄蹲在旁边非常纠结。
秦管家一面看账簿，一面晒着太阳，两眼时不时粘在她身上。“你不累吗？”
“累。”陆珈喘着气擦了把汗，“不过太阳晒过的被褥睡着才香甜。你气血亏损，吃好睡好才能养神。”
沈轻舟抿唇：“我没见过哪个当财主的还自己洗晒。”
“阿娘已经在托牙行找人了。但我觉得求稳不求急，还是得人靠谱才行。”
陆珈比任何人都想尽快请到人，可是因为这些人必定会有一部分得随她入京回陆家，没有一定本事跟她去了那也是个现成的活靶子，没得让她们去送死。所以必须得寻几个乖巧机灵的，又能忠心的，方可使得。
沈轻舟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话。
被褥一天就干了。
陆珈还往沈轻舟的房间里插了把桂花。
到了晚上，沈轻舟脸贴着还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手指抚着枕头上她亲手绣的已然半旧的花，在黑夜里幽幽静躺了片刻，然后闭上双眼，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翌日吃了早饭，沈轻舟说去潭州府采办些东西。
陆珈虽觉家里就这么几个人，实在没什么可去潭州府采办的必要，但他是管家，现在采办是他的份内事，陆珈又没有反对的理由，就让他带着唐钰去了，自己在家裁衣裳。
秋娘看了她半日，忍不住道：“这秦管家倒是不错，可惜就是家世低了些，不然的话……”
未了的话语让她噎在了喉底。
当娘的始终会操心儿女的婚事。眼看着过年就十六了，她这也不提回京，也不着急说媒，这么下去可不给耽误了？
若非因为她生父来头太大，自己实在不好作主，秋娘早就给她张罗起来了。
眼下这秦舟人品没得说，性情没得说，相貌更是没得说，虽然身子骨虚弱些，但他那么能打架，就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要是家世好些，多好呀！
瞅瞅，陆珈都亲手给人做上衣裳了呢，这怎么也不该是排斥他吧？那自己作了这个主，来日她亲爹怪责起来，也还好应对。
偏生他是个孤儿……唉。
“得了吧，您可别操心了，我好不容易把他留下来，您一提这个，不得把人给吓跑？”
陆珈还能不明白秋娘的意思？
可为了让秦舟将来能答应跟自己回陆家报仇虐渣，这会儿把人当姑爷使了可多浪费人才！
秋娘嗔怪地瞅了她一眼，叹气不说话了。
……
沈轻舟带着唐钰进了潭州府，直奔吉王府所在之处。
潭州是皇帝隔着三代的堂叔吉王朱梓昱的封地。皇帝上位后这些旁支宗亲们身份地位都不咋地。
吉王胜在老实，该有的给用都有的，每年宫中给宗祠的祭礼也拨了的，再加上宗室有自己的祭田，反正除了没权力，余则富贵不愁。
但为了多讨些封赏，跟别的宗亲一样，吉王府每年也要派人入京讨赏。
沈轻舟到了王府附近一家茶馆，唐钰则奉命去打听王府现况。
没多会儿人回来了：“吉王世子的亲弟弟朱培胥，去年被请封了仪郡王，平日只会斗鸡走狗，近来却正好让吉王世子安排了个掌管内务司的差事。”
沈轻舟听闻，遂让他向茶馆账房取来了纸笔，提笔写了封信交给他。
主仆二人在茶馆门外分道，一人去寻仪郡王，一人则去往正好郭翊今日也在的、关押着周胜的潭州府衙。
……
因为周胜的落网，整个潭州府风起云涌，沙湾县作为钦差驻扎的重镇，这段日子气氛凝重的更是让人喘不过气。
方县令已经连日被钦差传见了，从他接任沙湾县令到如今这一年时间内，所有的案卷文书全被审查了一遍。
这位年轻的县官，是上一届的进士，听说家里长辈也是有在京城作官的，好像不屑作奸犯科，与商户们沆瀣一气。
两袖清风如他，都被查成这个样子，那那些有痕迹的人呢？又该被查成什么样？
贺清寝食难安，一日十二个时辰，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终于没有辜负他的这份紧张，这日傍晚，钦差那边来人下发了通告，命他翌日上差之前将所有案卷整理成册，上交钦差处。
若有隐瞒或篡改，直接问罪。
夜深人静之时，方才从衙门出来的贺清拖着疲惫的双腿进了书房，对着幽黑的屋子长吁了一口气后，他颤着双手点起了油灯。
县令每届轮换，同知却往往是本地擢选，贺清在沙湾当了不下十年的同知，沙湾县和码头米市之间什么情况他能不清楚？
正因为清楚，他才敢收受张家的钱财，而除去张家之外，每年的赋税，还有其余商户的孝敬，他自然也有收的。
这么一查，不得把他查个底掉吗？
钦差来了这么久，一直也没让人看出来，他有这手段啊！
合着他不是来走过场的？
而是动真格的？
望着眼前一大堆的案卷文书，他跌坐在椅子上，揪起了头发。
忽然夜风吹来，油灯扑的灭了。
他咒骂了一句，再次点灯。
灯却在他出手之前先点亮了。
一只手收回火折子，隔着灯火望向他：“贺大人，好久不见。”

第80章 玉佩？！
贺清吓了一跳，呆立了好片刻才后退一步：“是，是您！”
“记性不错，还能记得我。”来人侧过去半身，面容便又覆盖在黑暗里。“来信中交代你做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贺清胸膛里如若擂鼓，强压着心绪躬下腰来：“在下听从吩咐，不敢打草惊蛇，已趁着那天夜里暴雨洪水，冒着暴雨亲自去了趟谢家。
“但我把谢家里里外外能藏物的地方都翻寻了一遍，那谢姑娘的住处更是仔仔细细地看过，却是没有找到那枚玉佩！”
“没找到？”来人挑高了尾音，“如果她是，那她身边一定有这样一块玉。既然没找到，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消息有误？”
“但是，但是，从谢姑娘的舅舅口中得知的信息，又确实处处与爷要寻的那位小姐十分符合……”
夏天明明已经过去，贺清额尖却还是冒出了暴汗。
本来就焦头烂额的他现在变得更加焦躁了。
从张旗口中得知谢家姑娘身世有异，他立刻就修书给了当初留下线索的这人，报告了讯息。
洛口泄洪的消息传来之前，他恰恰好得到了示下，被指派去打探谢珈的身世。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并未找到什么可以证明她身世的玉佩。
他对张家太了解了，虽然陆珈的各处特征十分符合面前这人要找的人，贺清却不相信谢家会有什么玉佩。
被张家欺负了那么些年，要是还有这等值钱的东西，他们还至于吃糠咽菜？
“她人在哪里？”这人问。
贺清艰难地咽着唾液：“此刻，此刻不在家中，定然就在他们家的铺子里。在下可带路！”
……
秦舟直到夜里还没回来，陆珈等到天尽黑，正好码头上来人喊她，她便匆匆吃了饭，带着何渠出了门。
到铺子里，方知是前番她拜托过的船夫从京城回来了，正等着给她递消息。
陆珈这些日子日盼夜盼，就盼着这个结果，当下把人让到了后院中，还让伙计端来了好茶。
“陆府的小姐的确和严阁老的孙儿在议婚当中。小的离京之时，据说陆家已经请好了媒人。陆尚书日理万机，坊间除了说尚书大人仕途辉煌，也没什么传言出来。
“至于陆夫人——高门贵户的女眷，消息实在难以探听。遵照你的嘱咐，我花了些银子，还是只打到了这位陆夫人克夫克母，从小父母双亡。”
“就这？”
这算什么消息！别说陆珈早已知道蒋氏父母早死，便是不知，此刻得知这些也没有用处。
她想知道的是，时隔十年，蒋氏到底为什么还惦记着自己？她想提前探听些端倪。
船夫见她不满意，想了想，又说道：“还听说，这位陆夫人，前阵子差人在药铺子里苦寻医头痛之药，不知道这消息算不算？”
“她头痛？”
陆珈倒没听说过。
不过这消息看起来同样没什么用处。
想来也是打听不出来什么，遂往下问：“那我让你打听的梁家又如何？”
“那位获罪的梁御史，还在牢狱之中，至于他的家人，我按姑娘给的线索去找过了，梁御使的夫人、长子长媳和最小的儿子已经过世，独独留下一个孙儿，带着妹子在南城门内的柳树胡同住着。”
陆珈闻言顿住：“这位梁公子叫什么名字？”
船夫思索了一阵：“好像叫什么梁宓。”说完他蘸着水在桌子上比划出来一个“宓”字。“我看到他摆摊时写了有自己的名字。”
“他们现下处境如何？”
“这兄妹二人过得实在不大好。梁公子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未曾有家室。如今在天桥底下摆摊卖字。而梁小姐小小年纪就在绣房里当绣娘。”
陆珈沉默一阵，正好伙计又端了些点心上来，她便把盘子往前推了推：“朝廷里有什么传闻，劳烦你也给说说吧。”
船夫便就着茶点，将在京城里听到的大小传闻都给通通说了一遍，其中不乏严家和陆家之事。
陆珈边听边琢磨，直到船夫再也没什么谈资可言，这才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人送了出去。
人本来只可活一世，但陆珈却违背常理的活了两世，从明白这个事实起，她就知道自己的重生未来肯定会扰乱它原有的轨迹。
于是除了改变选择没有立刻进京，余则她处处小心，就是不想在准备好之前贸然地打乱这一切。
对世事的预知是重生者的优势，她不想让事态变得不可控。
原本她满怀着信心，认定相隔千里，不管她在沙湾如何搞事，京城那边都会一如既往。打发船夫入京，也不过是让心里更加有底。
可是郭翊却出现了。
明明前世来潭州的钦差是严家那边安排的张禾，如今却变成了清流出身的郭翊。
钦差人选的更换对沙湾县来说的确是好事，可这又是怎么被改变的呢？
京城那边到底又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姐，你让他们打听的梁家，就是曾经祖父资助过的梁家吗？”
谢谊带人进来收拾茶具，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陆珈看了他一眼：“除了这个梁家，也没别的梁家了。”
如果没有谢老爷子的资助，御史梁珺又如何能够从一介寒士平步青云，官至御史？
梁家蒙冤入狱之后，谢家也垮了。曾经在京城开的红红火火的铺子，全都落到了他人手中。
两家从相互扶持到最后同时落难，也算是患难之交。
前世回京之后，她去见梁珺时，狱中的梁御史仍然为连累了谢家而愧悔不已，既然两家的纠葛如此之深，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她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呢？
谢家是商户，梁家却有官身，如果梁家未来有一日能平反，这对谢家来说，对她陆珈来说，都绝对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不管是要保护秋娘母子这一世平平安安，还是要痛快淋漓地掰倒蒋氏，陆珈都需要人手。
而梁家，就是她目前想要努力一把的。
谢谊锁门之后，一行三人沿着青石板街徒步往熙春街走。
此时月上当空，白日喧嚣的街头已安静下来，脚步声变得清晰。
陆珈走在前方，谢谊与何渠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在后头说话。
行至半途，何渠突然停下来，抬头朝着右侧的墙头望去。
今夜是上弦月，月光还很微弱，所望之处只能看到些许的屋宇轮廓。
陆珈也停步：“怎么了？”
何渠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抬步：“无事。想来是野猫在屋顶蹦跶。”
陆珈点点头，也看了一眼墙头，然后继续前行。
何渠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待他们走远之后，墙头后立刻露出了两张脸。
其中的一张满布惊愕之色，若是细看，其双眼之中竟然还有一抹闪现的利光……

第81章 还满意吗？
贺清回到书房，重新点燃油灯，身后的人扯下面罩，露出他依旧残留着惊愕之色的脸庞。
“郭爷可看清楚了？”
后者反身把门关上，灯光下的他依旧神色复杂。
“她是什么时候来沙湾的？”
贺清愣着道：“十年前，跟谢家夫妇一道回来的。”
这些细节明明已经在信中跟他禀报过，不知如何他又问一遍？贺清拿捏不准，遂又问：“郭爷这意思，人是找对了？”
来人不答话，默立片刻后却是古怪地看了眼他。
贺清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好像深秋提前来临了。
……
墙头上根本就不是什么野猫。
而是人的气息声。
何渠绝不会听错，那气息虽然微弱，在静夜里却十分清晰。
可唐钰跟沈轻舟去了潭州府，陆珈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他只能选择留在她身边。
沈轻舟带着唐钰回到家之后，陆珈还在堂屋的灯下坐着，还没来得及开口，何渠就进来了，给沈轻舟使了个眼色。
于是陆珈倒过来的一杯茶还没拿到手，沈轻舟又跨出了门槛之外。
“公子，先前我们伴随姑娘回家的时候，有人跟踪。”
何渠压低了声音。
“什么样的人，看到了吗？”
“没有，”何渠摇头，“对方没有露面，也没有露出什么动静，属下就假装没发现。”
沈轻舟凝眉，片刻后叮嘱：“小心一些行踪，日常出门，稍微遮掩遮掩。”
陆珈虽然也得罪了一些人，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反倒是自己，原先在县衙里住着，搞不好会露出些马脚。再说之前张家人也见过他，谁知道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呢？
总之绝对不能连累到陆珈。
何渠唐钰都不必多说，也能明白，自行下去。
沈轻舟再回到屋里，陆珈已经把夜宵都摆上桌了。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她问道。
“如今天黑的早了，你最好入夜之前就回来。不安全。”
沈轻舟吃起了甜酒冲蛋。
陆珈给自己装了碗汤圆，坐下来：“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沈轻舟闷头吃了两口，然后说道：“我今日运气不错，正好碰上吉王府放出来一批丫鬟婆子，打听了几个，家里都是清白的穷苦人家，年轻的这一回去也是要嫁人的，一问，她们倒是愿意另找个主家。
“明日我带你去潭州，看看有没有合意的，便可买几个回来。”
“吉王府？”
陆珈刚把头埋下去，闻言立刻抬了起来：“那些可都是按宫中规矩调教出来的，我哪请得起？”
“也不贵，”沈轻舟瞅了他一眼，“我问的那几个，她们只要二两银子一个月，有吃有住的就干。”
“这么便宜？”本来觉得毫无可能的陆珈都来了点兴趣，“什么样的？有多少个？”
王府里出来的首先当差办事就没得说，又懂规矩，直接已经省去了调教的麻烦。
再者，本朝宗室束缚颇多，既不掌权，又不能与朝臣接触，所以几乎与官僚们不相干。
尤其吉王府远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潭州，跟当朝皇帝隔了好几层，就算想搞什么什么，皇权朝政也轮不到他们，所以他们王府里放出来的人，自然不会与朝堂有什么瓜葛。
如果能请得到，那就是天选了！
沈轻舟捧着碗，筷子夹了几根醪糟萝卜丝：“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清楚，明天你去了就知道了。”
有了这句话，陆珈整个晚上都期盼不已。原本还要处理船夫带回来的消息，也先搁置到一边，毕竟眼下添人手是大事。
一大早收拾完毕，陆珈就催着沈轻舟出门。
进城之后，马车直接把他们拉向了一座茶馆。
陆珈疑惑：“她们不在王府？”
沈轻舟下车：“我昨日塞了点钱给王府管事的人，请他把人先留在这儿，——我们上楼。”
此时的茶馆人还不多，到了楼上，竟然有一间十分宽敞的包房，中间用珠帘一分为二，一边是一张用来吃茶的大八仙桌，另一边隐隐绰绰，看着像是摆了屏风软榻以及琴台等。
唐钰撩开帘子，先让陆珈步入，在等沈轻舟走入，最后才让何渠进入里面，自己走了出去。
还没等陆珈把屋子打量明白，虚掩的房门就又被推开了，唐钰先站在门内，紧接着来了几个人，却是年纪不等的男人，最前面这个身着锦衣，二十出头，满脸肃色，身后像是他的下属。
在他们之后，又来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一个个目不斜视，动作轻巧敏捷。
那年轻的锦衣男子进来之后即朝珠帘内施了一礼，不知唐钰拱手向他说了什么，接而那男子就让丫鬟婆子们上前来。
陆珈站在帘子之下，见这四个丫鬟婆子模样周正，齐刷刷行礼的时候，动作整齐得如同被徒手操控的四个人偶，简直比有些官户小姐的礼仪还要讲究。
陆珈前世回到京城后，陷入的第一个窘境就是被人当成土包子，就连蒋氏安排在她身边的下人都明里暗里的挤兑她。
如今的陆珈当然对权贵们这些规矩路数烂熟于心，不会露怯，可如若身边有了这样几个人，蒋氏难道还有理由以调教她规矩的名义往她身边塞人？
“还满意吗？”沈轻舟问。
岂止是满意？
简直就是满意到了心坎里！
陆珈走出帘子：“你们都怎么称呼？”
四个人半抬起头，先看她一眼，最左的婆子行了个万福：“奴婢青荷，在王府里做过二十年管事嬷嬷。这是白银，白嬷嬷，擅长厨艺。丫鬟拂晓，裁衣和绣工都出众。另一个是知暮，会写字，梳头的手法也是拿得出手。
“奴婢几个，见过姑娘。”
陆珈心花怒放，这管事的，做饭的，裁衣的和梳头的，竟都全了！
那唤作拂晓和知暮的丫鬟竟还各自取了几样绣品和字画上来。
陆珈仔细察看，绣品布线匀称，配色养眼，再看缝合处，针脚细密，堪称上品。知暮的字画，是一幅蝇头小楷，一幅行书，另有一幅春景小图。这功力不说多么精湛，也很是匹配得上一般大户人家女师了。
陆珈且喜且忧。
喜的是她正愁没人之时，沈轻舟替她找来了如此出色的人选，忧的却是她们如此出色，又会否甘心到个商户之家落户？
她想了下：“你们家乡何处？家中情况如何？”
那青嬷嬷看了眼其余人，接而便齐齐提起裙摆双膝跪地：“回姑娘的话，奴婢与白嬷嬷家乡都在山西，离家多年，家里早就无人了，便是有亲戚，也多不相识。拂晓是江宁人，知暮是洛阳的。她们也是贫苦出身。”
“那二位嬷嬷不曾有儿女么？”
青荷叹道：“我二人自少时就已守寡，后也没那个心思了。我倒有一儿，尚在王府。”
陆珈闻言，扭头看了眼沈轻舟。
沈轻舟才抬起扇子，那锦衣人就俯下身来：“青荷的儿子在王府里签的死契，如若要一并接走，需得，需得出笔银子……”
陆珈对这四位已然满意，自然也是不忍青荷母分离，但又拿捏不住王府会不会狮子大开口，便试问：“得多少？”
这锦衣男子眼望着沈轻舟，颤巍巍比出一根指头：“一，一百两？”
“一百两？”
“贵了？那就五十两！”这男子又咬咬牙比出五根指头，“再不行就二十两！”
“……”
这是什么亏本大甩卖？！
王府里养大的青壮年大小伙子，还有卖身契的，随便报个价一二百两，不算多吧？
吉王莫不是要跑路了？
但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陆珈迅疾地掏出二十两银票：“我现在就要人！”

第82章 大小姐
王府就在不远，很快人就被带来了。
是个健壮又稳重的二十来岁小伙子。
到了之后他眼圈红红地看着青荷，青荷也在垂泪，而后便眼神示意他朝陆珈跪下。
陆珈见其身形健壮，目光清明，遂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长福，取长命有福之意。”
“可识字？”
“粗浅识得几个。”
回话倒是机灵。
陆珈再看了眼即使此刻热泪盈眶，但神情与身姿依旧保持端凝的青荷，愈发满意，便点头：“日后你就算我的人了。与你母亲再不必分开。”
“多谢姑娘！”
长福跪地磕头的工夫，青荷也含着热泪跪下磕了几个头。
青荷她们四个都是采买的，卖身契还在王府手里，长福他爹却是王府的人，他就算是王府的“家生子”，且男仆对王府来说用处更广，陆珈本来也不抱希望，没想到不但成了，且只花了二十两银就统统如愿。
剩下的事情就完全不费周折，陆珈总共花了百两银子，从锦衣男子手里接过了五个人的卖身契。
趁着她高高兴兴地把人往车上领的工夫，沈轻舟走到了锦衣男子身前，拱拱手道：“多谢了。”
仪郡王慌得膝盖发软：“您快别，我哥若知道我还跟您收钱，得打断我的腿。”
沈轻舟扬唇：“行了，事办得不错。回头我写封信给你哥，夸夸你。”
仪郡王感激得差点没热泪纵横：“我的爷，您可要记得才好！”
……
青白二位还不满四旬，正值壮年。
拂晓和知暮则为二十岁，是该婚配的年纪。
但路上陆珈问了问她们的意思，她们只是希望能继续攒些钱捎回去贴补家人，婚事却也不急。
陆珈便又细问了几句她们的家境，拂晓原来还有个十二岁的一母同胞亲妹妹，身子弱，要吃药，父亲死后，继母也不管她，好歹有口饭吃就不错。
知暮却是没落的书香门第出身，父亲是个举人，老早就病死了，母亲拉扯她长到八岁，实在穷困，就送到了王府。
后来母亲再嫁，却常受婆婆妯娌刁难。
果然都是苦命人哎。
陆珈将一众人带回谢家，他们都挺平静寻常，虽然对院中的农具表露出来许多好奇，却并未显露出嫌弃之色。
如此便好，若是接受不了谢家的家境，来日便难免有因嫌贫爱富，而被人钻空子的隐患。
这么一来，陆珈就更加觉得秦舟不可多得了，简直就跟她肚里的蛔虫，想啥他都知道！
夜里白银首次下厨的时候，陆珈也跟在旁边炖了一只鸡，整锅送到了秦舟房里。
“自从我有了秦管家，便如虎添翼，无以为报，只能宰只鸡你吃吃。”
沈轻舟看到她笑得跟朵花似的脸庞，摇摇扇子道：“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求我？”
“是有事，但还没那么急，你先吃！”
陆珈嘿嘿笑着退了出来，顺道帮他把门给带上了。
这么得力的助手，当然得直接带到陆家去呀！但现在还不能说，不能让他有时间拒绝。
家里多了五个人之后，日子一下子从容起来了。
外事有秦舟，陆珈便先让青荷管上了内宅事务，白银管厨房。
梳头什么的暂时她们娘俩用不着，陆珈便让拂晓跟着自己，知暮先跟秋娘，至于长福，自然就跟了谢谊。
但往长远看，人还是不够用的。倘若这五人跟随陆珈回了陆府，秋娘他们身边还是缺人。
陆珈和秋娘商量了一番，还是让原先打过招呼的牙行物色一批人来。
牙婆办事倒挺利索，早上送过去的消息，傍晚陆珈去了趟码头找船夫，回来青荷就说牙婆子已经捎了信息来家。
“那婆子说，凑了有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听凭姑娘选。”
陆珈想了下，就问她：“青嬷嬷觉得，咱们家还添多少人合适？”
青荷思索道：“拂晓和知暮虽为姑娘和娘子屋里的管事大丫鬟，到底事务一多，或许忙不过来。
“再者她们年岁也不小了，留在姑娘房里的日子最多不过一两年。
“来日嫁了人，就该放到外院去，或者提成管事娘子。
“因而姑娘与大娘子屋里，还得有接棒之人，可添上一到两个小丫鬟预备调教着。
“另外需要有两个粗使婆子负责洒扫和厨房粗活，一到两个家丁，负责采办及跑腿。
“再有一个门房，暂且便足矣。”
青荷说完想了下，又道：“姑娘是做大买卖的当家人，或许不曾在意过买丫头这等小事，恕奴婢多嘴，那小丫鬟，挑八至十岁为宜，脚掌小的不要，行动不利索。人也不必过于伶俐，看得清眼色，听得明白话就行，要紧的是认主。”
陆珈笑道：“那青嬷嬷就随我走一趟吧。”
青荷听闻，撂下鸡毛掸子：“也好。帮姑娘长眼，也是奴婢份内事。”
……
从县衙牢狱里出来，月光已经爬上半空。
夜凉如水。
贺清没来由地抖瑟了一下：“张旗已经是谢家最最亲近的人了，不知郭爷可还有何吩咐？”
面前人脸上还有残余的凝重之色，他左手握住了剑柄：“你去县衙里等我。”
贺清顿住。
对方又斜眼了他一眼：“贺大人没听到吗？”
贺清连忙目光下落，垂首称是，转头走了。
留下来的人看看左右，走出大门后倏地闪入了黑夜里。
暗处已经有二人在此等待，看到他便迎了上来：“怎么样？”
他沉沉地点点头：“张旗见过那块玉。”
“什么？！”
黑暗里的二人都吃了一惊。
“你们呢？去探过了吗？”
“刚回来，谢家竟有不少人，尤其大小姐身边还有两个武功绝佳的护院，其中一个就是前两天夜里伴在她身边那个。
“今夜他们俩都跟着大小姐上码头了，目前不知他们武功深浅，但如果想下手的话，咱们三个不一定能一招成功。”
“她去哪儿了？”
“码头上的牙行。”
“几个人？”
“含大小姐在内，一共四个。”
这人旋即望着码头方向，片刻后眯起了双眼：“走吧。夜长梦多！”

第83章 别害怕，有我在
陆珈带着青荷到了牙行，细细筛选出了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婆子，两个家丁，及一个门房。约定翌日上工，正好陆珈这边回去也收拾收拾屋子。
这些人，将统统交给青荷与白银调教。
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地，陆珈脚步轻快。
铺子生意已经支棱起来了，几个掌柜也还贴心，新商号的缘故，盈利虽少，可渐趋稳定，假以时日，不难赶超原来的张家。
谢谊和李常进展也快，俩人也快有十三四岁了，再过些日子，可以把最小的那间铺子让李常管账房试试，谢谊到底要求功名，暂时分不出太多精力，但等他考上秀才后，也可以当个二掌柜试试看。
而等到年末春初，也就是她该回到陆家的时刻了。
她边走边与青荷唠嗑：“你去过京城吗？”
“回姑娘的话，奴婢当初就是采买入京，再被分派到吉王府的。”
“那你在京城了解多少？”
“只记得严府权势滔天……”
严家的权势倒的确是一大特色。
下了码头，行人就少了，再拐入熙春街，就只剩他们四人的脚步声。
忽然在脚步声之余，又响起了另一阵响动，何渠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陆珈挡在前方：“当心！”
陆珈定睛望去，这才看到前方墙头滚落了几块砖下来，险些就砸到自己身上。
她长吁气，正要道“好险”，忽然又抬起头，朝那掉了砖的墙头望去：“好端端的，怎么会落砖？”
何渠一步不敢动：“小唐，你去瞅瞅？”
唐钰飞身跃上，立在了墙头。
陆珈想起了秦舟的叮嘱：“我们先回去。”
潭州这地方不算是非之地，加上府衙才抓住周胜，各州县正在紧锣密鼓地自查，按说不会有人敢往刀口上撞。但陆珈在煕春街曾被何氏的人下过手，此刻仍有了一丝不寻常的感觉。
何渠将她护在里侧，青荷不曾多问，此时自觉地走在了前方。
可是才走了数步，前方去路就被并排而立的两人挡住了！
莹白的刀刃，在月光之下散发着闪闪的寒光。
陆珈心口一紧，放声喊道：“唐钰！”
岂料她反应再快，竟也快不过这二人的出手，话音未落，那寒刃已经照着她头面刺过来了！
陆珈自然也是经历过危急情况的，不说前世死的那次，明里暗里刀光剑影也见过不少，但眼下她是在沙湾这个小县城！
这里最大的矛盾就是商户之间的利益争夺，她陆珈再能耐也没到跟人抢生意抢到被人暗杀的地步！
她被逼得后退，退出的空隙间何渠已经稳稳接上。
而另一边，唐钰也已赶到，恰恰好护住了她后方！
只见他们俩也不曾离开原地，只是在半空中转动了一下身形，手上两把剑就晃成了雪球，呼一下一道剑光往前闪去，便听呲的一声，一道血光飞向了半空！
挡路的两个蒙面人，一个后背拉开了尺余长一道口子，另一个右臂受伤，虽然伤口要短的多，却也在蹭蹭的流血！
“拿住他们！”
陆珈放声怒喝！
唐钰飞身上前，以一敌二已经游刃有余，不出三招，已经撂下了一个。
却就在他扑向第二个时，墙头之后再次掠下来一人，却是径直朝着陆珈而来！
身为沈大公子身边第一护卫，何渠又岂是吃素的？他一手将陆珈拖到身后，另一手往斜刺里挥出一剑，对方闪避及时，这一剑落空。但就在落空的半途，他剑尖一转，又攻向了对方胁下！
这一次却未曾失手了！
也绝不可能失手！
对方贴身的夜行衣被撕裂，藏在底下的锦衣露了出来！
“果然有来头！”
何渠冷喝，继而又飞身跃了出去。
陆珈背靠着墙壁，与青荷紧紧相依在一起，而就在这种情况下，青荷竟然还能镇定地腾出一只手来，覆在她的双眼之上：“姑娘别看！”
陆珈将她的手拿开：“我不怕！”
这一望出去，只见唐钰对上的二人全都已经被打趴下，而何渠面前这人似乎本事要强过许多，即便这刹那之间又中了一剑，却仍然挺立在前方。
陆珈紧紧的盯着他上半张脸，蓦然走上前一步：“你是什么人？”
这半张脸她竟然看着有些眼熟……
对方瞅他一眼之后，旋即又闷不吭声地开始出招。
这回何渠可不想惯着他了，他刚刚提手，何渠就已经一剑刺过去。而在对方后退之时，唐钰正好提剑抵住了他的后背！
陆珈道：“抓住他！抓活的！”
何唐同时动手，逼得这人不得不原地腾空躲避，可就在他腾空的同时，何渠已一剑挑开了他脸上的面巾！
月光之下，男人的五官展露无遗。
“是你？！”
陆珈大惊失色。
何唐二人此时也吃了一惊，而腹背受敌的对方此时更是惊愕地朝她看过来！……
……
随着潭州府衙彻查官吏的进展，郭翊留在潭州的日子也不多了，未免节外生枝，沈轻舟这几日未曾出去。
晚饭后才应郭翊之邀，到码头茶馆里见了个面，并拿到了一大捆卷宗。
人回到房里还没来得及坐下，唐钰着急忙慌的声音已经传进来了。
“秦管家！出事了！”
沈轻舟打开门，唐钰跑的气喘吁吁：“姑娘方才遭人暗杀……”
唐钰话还没说完，素日里翩翩如玉的公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修罗：“暗杀？！”
唐钰连忙道：“姑娘人没事！但这件事有点不寻常。”
沈轻舟把他拨开，跨步出门。
三步并俩地到了前院，还没有睡的人都已经围着陆珈坐在厅堂里了。
陆珈怔怔坐着，由着秋娘给她抹额头，拂晓给她扇风。
沈轻舟跨了门槛，脚步不由自主放轻，到了她身旁坐下，细细打量她两眼，然后道：“要不要喝口水？”
陆珈缓缓摇了摇头。
沈轻舟默了下，又扭头道：“你们先下去。”
秋娘心知这事只能他有本事应对，纵然心忧如焚，也按捺着带人走尽。
沈轻舟把手覆上陆珈前额，轻轻往上抹了三下：“别怕了。有我在呢。”

第84章 陪我回家吧！
陆珈被抹得不得不把头抬起来，一看秦舟的脸，她鼻子一酸，哇地哭起来。
沈轻舟的心像突然被绳子勒住：“别哭。”
她被严渠打得遍体鳞伤都没哭，最后乱剑穿心也没哭，这个时候怎么反洒起了眼泪？
“秦舟！他们都欺负我！”陆珈气哼哼的，“他们都欺负我没有势力，把我当软柿子捏，把我当脚底下的蚂蚁踩。”
沈轻舟拿拇指轻轻拭她的眼泪：“你不是软柿子，也不是柔弱的蚂蚁。”
她有铮铮铁骨，是世间少见的厉害女子。
而她的委屈，沈轻舟怎么会不知道？
一个堂堂世家千金，父亲是尚书郎，母亲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结果在夫家被打得只剩半条命，最后公然被害得横死街头。
这还是他知道的。
他不知道的呢？
为免被她追问来历，他纵然心里万分好奇，也从来没问过她是为何从京城来到此地的。她明明有亲生父亲的玉佩，她知道自己是陆家人，却未曾提过半句有关陆家之事，十有八九，她流落在此，成为谢家养女的原因，她也是知道的。
那日何渠说他们被人跟踪，沈轻舟只当是冲着自己来的。
毕竟他暗中离京与郭翊来到此处，虽做万全措施，却难以保证万无一失，加之前番他在县衙里时，衙门官员进进出出，或有发现端倪，也未可知。
这些年他被人盯梢，跟踪，包括挖坑，下绊子，数不胜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回敌人的矛头竟然是指向陆珈而来。
因为想自立，在掰倒张家、开铺做买卖的过程中，她的确也曾得罪过人。但再得罪，也不至于夺她的命。
夺了她的命，也还是得不到她手上的家产。
所以，敌人不是码头上来的。
有那样厉害的身手，夜行衣之下还有着锦衣，那是京城来的。是陆家来的。
沈轻舟觉得，有些事情，是时候问一问了。
他看过去：“今夜动手的人，你是不是认识？”
陆珈擦去了眼泪，吸气后道：“秦舟，上回我给你的那块玉，你从头至尾都没追究过我来历，你不好奇么？”
这让正准备主动出击的沈轻舟顿住了。
不等他回答，陆珈已然苦笑起来：“你或许会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可事实上，我正是陆家的小姐，礼部尚书陆阶，是我的亲生父亲。那块玉佩，就是我母亲过世后，他从小给我贴身戴着的。”
她被泪水沾湿的双眼之中有浓浓的酸楚，方才孩子般的委屈神情不见了，换而之是落寞，是寒凉，是隔着一整条江的浓雾一般的冷漠和疏离。
“由于那块玉从小就在我身边，除了我身边的丫鬟婆子，鲜少有人知。
“我母亲生下我不久后死去，我父亲亲自抚养我，三岁时他娶了严颂的义女蒋氏为填房。十年前我五岁，她借着我父亲出远差之际，将我遗弃在荒野。”
她的声音轻轻的，此刻已不是平时那个时刻揣着小算盘等着算计沈轻舟的俏皮小姑娘，她被一股浓重的沧桑包裹。
沈轻舟设想过陆珈离京城来到这里的原因，他想过是走失，是被拐，也想过是被送养，却没想到事实比这更严重。
蒋氏，还是蒋氏！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雪夜里陆珈突然放弃逃生之机，转而奋不顾身与蒋氏同归于尽的样子。
原来这就是仇恨之初。
原来打从她五岁时起，蒋氏就没想容下这个继女。
“所以，方才下手的人，也是蒋氏的人。她找到你了？”
她在这里平安活过了十年，只能说明过去十年里蒋氏未知她下落。但事隔十年，蒋氏却还派了人来潭州寻找，足以说明，这十年里，蒋氏从来没有忘记过陆珈。
“没错。那是蒋氏的远房侄儿，也是她的走狗，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陆珈坐在灯火那头，眼眸里也闪耀着火苗，“而看到郭路的那一刻，我才肯定了一件事，我想蒋氏也许从来就没想过留我的命。我所认为的遗弃，只不过是她还没来得及亲自下手！”
把一个五岁的，娇生惯养长大的，没有丝毫自保能力的幼女丢弃在野外，只是想让她自生自灭。过去这十年里——包括前世陆珈都没有怀疑过这点。
她曾经觉得蒋氏再坏，也没有直接下手杀人。
对她来说，也实在也想不出来自己对蒋氏来说能造成什么障碍？何以就非得杀死自己不可？
直到秋娘告诉她，郭路在潭州寻找自己。
前世她从来不知道时隔十年蒋氏还在找自己！
她以为蒋氏只是本能地厌弃原配所生的自己，后来正好要为了给陆璎摆脱严渠，所以顺势拿她顶包。
原来真的不是。
蒋氏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她的命。
秋娘说，郭路出现在潭州府是二月里，如今不过半年，再次出现的郭路就冲着取她性命而来。
事隔十年，她蒋氏竟然还没放心，还在暗地里找自己，直到亲手杀了才放心。
是因为只有她这个当事人死了，蒋氏谋害继女的罪行才会永远埋藏起来吗？
而她偏偏活着，蒋氏无论如何还不能心安？
陆家固然是个大家族，就算陆阶权欲薰心，少了这个女儿没什么，陆家别的人却不见得乐意家族声名被毁。
正经的小姐被继母谋害，如果不惩治凶手，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皇帝以孝治天下，罔顾伦理之事还没有人敢明目张堂地干。
陆家也是要脸的。
王法纲常，也是蒋氏的一把枷锁。
可是陆珈前世之所以会落得那样结局，不正因为蒋氏在陆家一手遮天，连陆阶都得处处顺从迁就，以至于连救济帮护陆珈的养母都得私下进行吗？
能在陆家说一不二，蒋氏何以还如此忌讳着一个陆珈？
为何事隔十年，蒋氏还对这个继女念念不忘？
“秦舟，”陆珈已然难耐胸中的波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要回陆家，你陪我一起回去，帮助我对付蒋氏，我给你大把大把的钱，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好？”

第85章 好人做到底
从看到郭路那一眼开始，陆珈就知道自己的计划要改变了。
蒋氏已经知道她下落，她没办法再蛰伏下去。
郭路失手了，还会有李路，陈路，只要她陆大小姐没有在京城公开露面，蒋氏就一定不会停止。
陆珈的复仇计划里，少不了靠谱的帮手。沈轻舟是她计划之外的，却也是最为有用的人选。
沈轻舟望着臂上她的这双手，却已无法言语。
陆珈的苦处，他知道。
可他是沈家人，怎么能跟她回陆家？
沈家如今成为严颂最大的心病，陆家作为坚定的严党，沈轻舟别说留在陆府家帮陆珈，但凡他们俩同时露面，谁的事情都别想办成。
陆家又怎么可能容许沈家的人插手家务事？
也插不进去。
上一次回京，他还在宫里当面呛了她亲爹。
而作为沈家的大公子，隐姓埋名接触陆家的小姐，在陆阶的眼里算不算处心积虑？
现实注定他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和陆家的小姐有过牵扯。
他只能是秦舟。
永远也只能是秦舟。
“我自在惯了，官户里的日子，我也过不惯。”他看过去，“你什么时候走？”
“秦舟——”
“你先说说看。”
陆珈耷拉了两只肩膀：“宜早不宜迟，我打算这两日就进京。明日一大早，我们就去衙门里办路引。秦舟——”
陆珈又摇起了他的胳膊：“跟我回去吧，帮我复仇，陆家数代积累，比谢家的家底厚多了，我说过不会亏待你，就绝不会食言。”
少女一脸恳切，摇得沈轻舟气息都弱了。
他只好摇起扇子：“一定要这么仓促？”
时间多点，也许他还能最后再为她尽一份力。两日就回去，他还能做什么？
“不能再拖了！”灯火之下，她目光炯炯，“我必须提前见见陆家的人，再决定下一步。”
“你此番——不是直接回陆家？”沈轻舟听出来了。
“我怎么能自己寻上门去？”陆珈道，“蒋氏想杀我，她一直都想杀我！我不能这么冒失，进家门之前，总得去探探情况。”
回陆家之前她还有很多事要办，梁家什么情况、能不能拉过来结成同盟，她还得进一步摸底，还有她这突然一走，秋娘他们怎么办？
蒋氏对自己抱持杀心，那阿娘他们将来——作为正好救走了陆珈的秋娘，作为见证人，前世他们母子死得那样惨，连陆阶送的铺子也被占走了，背后不一定没有蒋氏插手。
蒋氏心思暴露在前，过往一切她的作为就都需要重新审视了！
如今陆珈还在暗处，还占着先机，一旦蒋氏的人再度找上门来，又或者让他们得了手，那一切都晚了。
“哦。”
沈轻舟重新把扇子摇起来。
这样他就放心了。
只要不是立刻回陆家，他倒是还可以陪她一些日子。
比如说蒋氏身边那些杀人的走狗，他不是不能帮忙剪除几个。
落水醒来后虽然还没开过杀戒，他却不介意试试手。
想到这里他记起来：“凶手呢？何渠让他们跑了吗？”
“是我让他们放走的。”
“放走了？”
“没错。”陆家抱着胳膊，深深望着他，“你难道不好奇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吗？我怀疑沙湾县有内鬼。我料想他们逃跑之后，肯定要找地方躲起来。
“在认出郭路之后，我就拉住了何渠他们。
“而在姓郭的逃走之后，我则让何渠悄悄跟上去了。”
沈轻舟方想起来，刚才的确是没有看到何渠。
“我听阿娘说，二月里郭路来潭州暗中寻找我的下落时，走的是官府的路子。只有沙湾的人见过我，我怀疑这个内鬼就在沙湾县衙里。”
沈轻舟听到此处，闪动着目光点点头：“那我知道会是谁了。”
陆珈抬头：“谁？”
“姑娘，秦管家！何护院回来了！”
沈清轻舟还没来得及回答，长福激动的一声呼喊后，何渠一下子就冲进了门槛。
陆珈腾地站起来：“跟到了吗？”
何渠重重点头，大步走到他们跟前：“果然不出姑娘所料，那姓郭的拐了几道弯之后，恐怕是觉得甩脱了我们，然后就翻墙入了县衙！
“小的也翻了墙，然后就看到，在衙门公事房里等着他们的，正是原先和张旗来往密切的县丞贺清！”
“是他？！”
“果然是他！”
陆珈和沈轻舟同时出声。
何渠继续往下说：“小的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个姓贺的！那三个人进门之后，他们就把门关起来了。可惜门外时不时有衙役巡逻，我怕打草惊蛇，就先回来了。”
“已经够了！”陆珈脱口道，“只要知道了透露消息的是谁，剩下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看来姓贺的是从张旗那边发现了我，然后才往上禀报的。那我也能猜到了，发洪水的那天晚上，动过我枕头的，也就是这个姓贺的！”
“他还进过你房间？”
沈轻舟的尾音挑了起来。
他都没有进去过！
陆珈气哼：“这个姓贺的早前与张家狼狈为奸，干了不少坏事，他也真该死！”
沈轻舟默片刻，站起来：“你先回房，好好睡一觉。我去打点打点，等路引办下来我们就启程。”
陆珈听到这里，且惊且喜：“这么说你是答应跟我一起回去？”
沈轻舟心里叹气：“是。你是我雇主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太好了！”
陆珈激动拍案：“那从明天开始，我给你薪俸翻倍！”
……
沈轻舟带着何渠回房。
一路上何渠不停的觑他，直到进了屋，他才壮着胆子问道：“公子要随姑娘去哪儿？刚才怎么说到要进京？”
沈轻舟没说话。
脱下袍子来坐了一会儿，他才抬头：“你去找郭翊，就说贺清官商勾结，贪赃枉法，这种人该当按律处置。
“顺便再告诉他，我明天要先回京，让他去办他自己的事，我这边不用再管。”
何渠眼珠儿转了转，领命退去。
沈轻舟对着夜色默坐一阵，随后也从枕头之中掏出了自己的路引。

第86章 天降大八卦
秋娘连夜架起火盆给祖宗烧纸，张家这边先人靠不住，她便把谢家往上八代的老祖宗都给求了，念念叨叨直到后半夜，就为了请大伙保佑陆珈平安。
陆珈赶早去了趟银匠铺，临时打了几样首饰，回来再到她房里时，她还正对着镜子打哈欠。
陆珈拿过知暮手里的梳子，给秋娘梳头。“阿娘，我要回京城了。”
秋娘因困而泛散的目光瞬间聚拢，一会儿才道：“什么时候？”
“办好路引就走。”
秋娘顿了一下，“哦”了一声。
陆珈一下下地梳着她已经泛出银丝来的头发，顺道把昨夜遇险之来龙去脉说了。
“阿娘的养育之恩容我日后再报。回头我会把银子铺子以及账本移交给阿娘，暂时先这么着，等过得几年，谊哥儿与李常必定都能顶上大用了，到时阿娘就转交给谊哥儿便是……”
絮絮叨叨说这些的中途，秋娘也没有怎么搭话，陆珈只当她是心里难舍，也不去戳破，梳完头之后装作无事般走了出来。
天色也差不多了，衙门里也该上差了，她转头跨进沈轻舟的院子，照着树下躺椅上的他招了招手。
“走吧。”
沈轻舟抬头：“去哪儿？”
“上衙门办路引啊！”
沈轻舟想了下：“我昨晚寻思过，你一个老百姓没事要进京，这路引怕是不好办。”
也就是昨天夜里他拿起自己的路引来看的时候，才想起来进京城的路引不像别处，审查的格外严格。
“我有办法！你跟我走就行了。”
陆珈怎么会不知道路引不好办？
但她势在必行，就是有再大的困难也得往前冲不是？
沈轻舟焉有不跟随之理。
二人乘马车到了县衙，陆珈不走正门去办事，却掏出一把钱递给门口的衙役，埋头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
那衙役先是露出为难之色，看到沉甸甸的一把铜钱之后，立刻就换了脸，入内去了一遭，随后就飞快转出来，招手让他们进去。
陆珈面有喜色，回头示意沈轻舟也跟上。
沈轻舟不知他搞什么名堂，将信将疑走入内，这条路却越走越熟悉，最后停下脚步来的这个院子，就更加熟悉了！
“谢姑娘，郭大人请您进去。”
门口的护卫望着他们俩主仆，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瞪眼歪嘴的，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沈轻舟瞥一眼他，不紧不慢跟着陆珈走进去。
“郭大人，别来无恙啊！”
陆珈这个自来熟，刚跨进门，嗓门就吆喝起来了。
郭翊从堆成山的卷宗后面抬起头，然后绕出书案，小碎步到了陆珈跟前：“哎呀，谢姑娘，多日不见！来来来，这边坐这边坐！”
郭翊不是自来熟，但面前这小姑娘可是太尉府两名响当当的护卫的新主子，他能不殷勤点吗？
“上茶上茶！”
他屁股墩刚挨上座椅，门口就又进来一道身影，只当是听候吩咐的扈从，扬声就安排了下去。
余光一见这人立着没动，他脸一拉抬起头来，上一瞬正准备呵斥，下一瞬他就跟被拔出土的萝卜似的立刻跳起来了！
“小的秦舟，见过钦差大人。”
沈轻舟嘴里说的客气，腰却不见得弯下去，一双眼睛还撇来撇去的。
陆珈给他打眼色，让他收敛些江湖习气，对着官老爷要客气点儿
但一旁的官老爷此刻也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一口气吊在喉咙间，伸手指着秦舟一动不能动了！
陆珈讷然：“郭大人，您怎么了？”
“他，他他——”
郭翊望着他的秦管家，努力了好几次，却都没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他怎么在这里？”
“噢，”陆珈回头看了一眼沈轻舟：“这位是我的管家，他姓秦，叫秦舟。由于我要进京探亲，所以身边人也得跟随前往，可是县衙那边多半要横加刁难，所以还请您高抬贵手，看在我帮您揪出了贪官的份上，帮忙开个路引放行。”
这位钦差大人好奇怪，怎么每次看到他，他都一副脑子不大灵光的样子？
他真的是老学士的孙子吗？
嗯，本着爱护老学士名誉的原则，等到了京城，她一定要去好好打听打听。
“他都姓秦了？”
郭翊嘴巴张得更大了。
这位眼高于顶的堂堂太尉府大公子，明明说是要来潭州府暗查河运猫腻，结果他却在这里认起了主子！
那些日子他日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天天不着急，合着是在这里认识了小姑娘！
好！去就去吧，也老大不小了，可他瞒的可真严实啊！
还查案的搭档呢，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向自己透出来！
难怪突然间说什么县衙里住不得了，自己还信以为真，临离别的时候还满怀着担忧，怕他在外面遇到什么意外，回去不好交差。
搞半天他原来是有了更好的住处，天天看着这么漂亮聪明的小姑娘，他沈大公子这阵子一定过得很爽吧？
还“管家”！管什么家呀，是直接要成人家当家的了吧？！
难怪何渠唐钰都变成了她谢家的护卫，可不是吗！连他们的头头都成了人家的管家，他们当扈从的还能不跟着跑？
这还不止呢，为了给人家当管家，连姓都改了！
郭翊浑身在颤抖。
上次他为了抓周胜，一天一夜没睡觉，好不容易挨着床边，又被他提溜起来直接开堂办案，结果这么大的八卦，他却直到今日才知道！
“郭大人？”
陆珈看他越发不对劲，忍不住提醒了一下他。
郭翊把手收回来，出了几口大气，又清了几下嗓子，这才在沈轻舟有意无意射过来的眼刀之下，被迫冷静下来。
“办路引啊，”他望着陆珈，“你在京城还有亲人？”
“对，奉家母之命，前去京城探望个远亲。”
陆珈扯开了谄媚的嘴。
郭翊努力不着痕迹的咬了咬牙，又目带几分怨气的瞥向沈轻舟。
进京这种小事，她还用得着找自己吗？瞧瞧她身后，可不就站着尊大佛？
怪不得昨天夜里何渠来传他的话，说不用管他了，哼，哼哼！

第87章 大白眼
郭翊怨念深深，但此刻又一个字儿也不敢多说。
他问：“那要办几个人？”
陆珈还想着要费一番功夫，只想带着秦舟和何渠就行，一听他这口气，立刻把唐钰和青荷拂晓的名字也给报上了！
虽然所有人她都想带过去，但此番前去什么情况还未可知，人太多了反而容易露马脚。
郭翊二话不说，当即写了张条子让人递去给方县令。
等着人来的功夫，他不停的把目光投向沈轻舟，自然也就引来了陆珈好几个疑惑的眼神。
进而之，沈轻舟那警告的眼刀也噗噗的投过来了。
一时间满屋子眼珠儿乱飞，别提多热闹了。
好在没出半盏茶的功夫，几张路引就全部办妥贴了。
郭翊问：“除了路引，可还有别的什么事要做？”
索性一块办了。
省得回头还得被人压着办。
陆珈高兴的一张张看完，歪头想了想，就说道：“大人要是方便的话，可否帮忙安排一条入京的商船让我们搭行？我想明日启程。”
沙湾北上的船虽然也有，但很难马上联系到。而且连接着各地的码头，多半还要辗转去别的地方送货，这对赶时间的她来说就十分不便了。
郭翊如今对码头的船只了如指掌，倘若有合适的船只，他一定知道。
“你等我瞅瞅。”郭翊顺手从身旁的卷宗里面抽出来两本，翻了两下后说道，“明日晌有船北上，不过只到通州。你看可行？”
他问着这话，目光却是下意识的看向沈轻舟的。
沈轻舟朝陆珈点头：“通州离京城已经不远，加快点速度，半日足以到达。在下以为可行。”
郭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管家当的还真称职，戏还真唱全套了！
“那就要这船！”陆珈道，“有劳郭大人帮我打声招呼，给我们分男女各留一间住处就成。住宿吃饭的银子我会照给的。”
“小事，放心吧！”郭翊拍起了胸脯。
“那就多谢大人了！”
这钦差大人除了有点呆，为人还蛮好勒！
陆珈行了个大大礼，然后示意沈轻舟一道出门。
沈轻舟走在后头，回头看来的时候，郭翊又送了他一个大白眼。
……
行程已定，陆珈打算回家吩咐青荷他们收拾行装，然后就往铺子里再去一趟，有些事情必须得当面叮嘱谢谊和李常。
买卖才刚刚盈利，说实话她撂不开。
她也不可能撂开。
银子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支撑，有钱能使鬼推磨，世上很多问题是可以砸银子解决的。
何况秋收在即，米市的利益之争也到了一年一度的高潮之时，这个时候出不得一点岔子。
但陆家那边给出的威胁已经来临，她不得不即刻应对，若不尽快有被动为主动，谢家的买卖终归也会做不安稳。
好在秋娘也曾经是当过主母，也管过账的，有掌柜们帮衬，不挑大梁的话不成问题。
此外她也拜托了刘喜玉，请她多多提携提携谢谊和李常。情势紧急，谢谊他们也只能承受些压力了。
总之只要能够平稳的度过这场秋收，过后的事情也就容易多了。
从县衙回来一路上陆珈不停的盘算，到家门口时，急不可耐地下了车，进门就找青荷。
谁知道青荷没看到，却看到了热火朝天指挥人干活的秋娘。
“阿娘在做什么呢？”
陆珈疑惑的看着长福扛出来的几个箱子，“这不是您成亲时的嫁妆箱子吗？您搬出来做什么呢？”
“不是要去京城吗？我招呼人收拾东西啊！”秋娘进进出出忙得满头是汗，精神头确是足得很，“你说两日就要走，这不得赶紧准备！”
陆珈愣了：“你们也要进京？”
“那当然！”秋娘斩钉截铁，“我们一家人，哪怕不能在一个宅子里住着，那起码也得在一座城池里！一南一北的分开，那像什么话？你永远都是我的闺女，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那儿！”
陆珈瞠目结舌：“您从前不是说不再回京了吗？”
“那是从前！”秋娘抓住了她的手，“难道你要我跟你弟弟留在这儿？”
“可是，”陆珈咽了咽唾液，“我此去自身难保，就是带着你们也……”
所以说做了决定，但她前途未卜，怎好拉他们一道前去冒险？
“废话！”秋娘道，“带着我们不方便，莫非留着我们在此你就能安心了么？倘若真有该有我们的麻烦，你说我们是在一起一致对敌好些，还是相隔千里音信不通好些？”
陆珈无言以对。
谢老爷子当初那么大份家业，最后却因为官场黑暗而落得凄惨收场，这些事情秋娘曾经跟她说过无数次，都还言犹在耳。
他们有多恨着朝廷那些人，陆珈心里再清楚不过，所以的确没想过违背他们的意愿，把他们带去京城。
没想到……
“别啰嗦了，我已经决定了！谊哥儿我也已经说好了！等去了京城，我再另外给他找老师！
“阿娘没什么本事，但不管是谁，也不能当着我的面欺负到你头上，就是吃苦受累，阿娘也陪着你呢！”
陆珈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她一把抱住了秋娘：“谁说阿娘没本事？您把我抚养到这么大，已经顶顶了不起了！”
不等秋娘回应，她又直起了身子：“但眼下您还不能跟我走，沙湾是我们好不容易争取下来的阵地，我们不能让心血白费，您目前还得留下来！”
“可是……”
“大娘子，”这时候青荷也走过来了，“您平日总说大姑娘很有主意，您愿意听她的，那这次就也听姑娘的吧。”
秋娘望着陆珈，陆珈重重点头：“青嬷嬷说的对！”
秋娘叹气，回头望着满院子的家伙什儿：“我还以为只要我手脚够快，你就肯定拿我没办法呢，谁知道还是让你给拦下了。”
陆珈搂住她的胳膊：“阿娘要是舍不得我出远门，您就给我多做几样爱吃的菜，到时候拿坛子装着，我带到路上吃！”
秋娘嗔怪地睨她，抬起手背擦了一把眼睛：“你呀，就是冲着这手辣菜，将来也必须不能撇下了我！”
……

第88章 她死了也没用
陆珈他们一行抵达进城的时候，刚好是重阳日。满城的菊花遍地盛开，衬着从街角探出头来的火红的枫叶和银杏，真是好一幅秋景。
头一日他们在客栈落脚，晚饭是让人送到房间来吃的。
饭桌上陆珈道：“明日我得先去找间宅子赁下来，咱们一行五六个人，住在客栈里太扎眼了，行动也不方便。”
沈轻舟透过窗户望了望远处太尉府后花园里高高矗立的角楼，收回目光：“这种事情就不用劳驾你了，我帮你去办。”
“你人生地不熟的，恐怕找不好，还是我去吧。”
沈轻舟觉得她一个五岁就离开了京城的人，实在也谈不上对这地方还有几分熟悉。“那就让何渠去，找不到就让他们多转几圈。他们当着护卫之责，总得尽快熟悉。”
这话倒也是。
陆珈没理由反对。
吃了饭，让人撤了桌子，她探头看看大伙都去了隔壁用饭，就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了两件衣服，递到了沈轻舟面前。
“咱们来的不是一般的地方，是天子脚下，不能穿的太磕碜，让人笑话。出门前我给你做了两身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沈轻舟定定看着这衣服，片刻后抬起头来：“给我做的？”
“对呀！”陆珈重重的点头，“我觉得尺寸应该差不多，你回头试试吧。合身就穿，不合身的话，明日你拿钱去街头买几身。”
在沙湾的时候，他挎了个包袱就上门来了，来来去去也没几件衣服。而且还是在沙湾本地买的成衣，毕竟是未来要倚重的栋梁之才，陆珈就起了心思给他做衣裳。
但又不好意思找他量尺寸，就凭一双眼睛凑合着做了。
沈轻舟把衣服拿在手里，望着那细细密密的针脚，然后道：“多谢。”
这着实是让他没有想到。
除了这声多谢，其余他竟说不出别的来。
“不用谢，”陆珈坐回去，“你帮了我那么多，我看你好像也不怎么爱钱，只能做点这个聊表心意。再说，接下来你时常得随我外出，总得穿得像样点。”
沈轻舟道：“要去哪儿？”
“找靠山。”
“靠山？”
“对。”陆珈放下喝了一口的水，“我如今孤家寡人，虽然有你们，到底势弱。蒋氏身后可是有严家父子撑腰的，我单打独斗，怎么斗得过？”
窗外灯火阑珊，这是天子脚下繁华的夜。
陆珈的双眼里也浮动着幽光。
“那你想找谁？”沈轻舟问。
“我爹。”
沈轻舟默语。
“你是不是没想到？”陆珈无声的笑了。“他是其中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沈轻舟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堂堂的尚书府大小姐流落到千里之外的沙湾，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蒋氏，可如果这个爹靠谱，陆珈又如何会流落在外十年之久？
满京城的人又如何会只知道陆家小姐是蒋氏所生的陆璎，而鲜少还有人记得陆家还有位大小姐？
“我也知道他不靠谱，可我却必须争取他。”陆珈沉着气，“在陆家，他是唯一可以与蒋氏抗衡的人。”
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家，就算她愿意当谢家女，愿意放弃陆家的一切，郭路的出现也已说明，蒋氏根本不会答应她躲起来苟活下去。
身份已经暴露，她在沙湾已经待不下去。
回到陆家，虽然说彻底暴露在蒋氏跟前，但同时她也有陆家大小姐的身份。
她当然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傻傻地留在后宅，明明借着陆大小姐的身份可以获取更多，却并未曾去利用。
她也渴望有时间积累实力，以便从容的对敌，可敌人没有给她机会这么做，那她想活命，除了迎难而上，找靠山，拉势力，正面应敌，且战且行，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现实已经将她逼迫至此境地。
陆阶再是个奸臣，也是她亲爹。就凭前世陆阶暗中给了秋娘他们银子铺子，又暗中让秋娘和她重新取得联系，陆珈就愿意赌一把。
前世那些事情，秦舟当然是不清楚的，他不赞成也是情有可原。
但她必须赌这个亲爹并没有对自己完全丧失良心。
只要他还愿意认自己这个女儿，那陆珈回去之后，就不算是拿鸡蛋碰石头。
“我也可以帮你。”沈轻舟对她这个打算完全没有信心，“实在不行的话，我豁出去帮你杀了她也不是不行。”
他不想看她在陆贼面前伏低做小，委屈求全。
退一步说，也许他根本不想她回去陆家，因为她一旦回去，他就完全插不上手了。
陆珈却笑道：“可我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要她死。”
隔着灯火，她的笑容有些恍惚。
“我还要铲除她安插在陆家的所有势力。陆家祖上屡出贤臣，这个家族不应该成为祸国殃民的奸贼的帮凶。
“我不光要打倒蒋氏，同时要清除她的势力，还要让陆家回归到它本来的轨迹上。
“我要做陆家大小姐，且要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风风光光的陆家大小姐。”
陆珈前世的悲剧，不仅仅是因为有了一个恶毒的继母。
而是在这个继母入侵之后，曾经让她生活得十分幸福的陆家，也逐渐堕落，而最终使得她空有陆家小姐之名，却全无被家族庇护之实。
陆阶本来就已经逐渐受到皇帝的宠幸，当他倒向严家，这已不仅仅是家族声誉的损失，实际上也加重了奸党对天下百姓的祸害。
“我要报仇，也要分裂我爹和严家，杀蒋氏，并不能真正解决我的问题。”
前世她与蒋氏同归于尽，陆家与严家也还是未能分开。
老天爷既然让她活了回来，她若还只是把杀死蒋氏当成目标，实在就辜负了这一世人生。
沈轻舟满心的不以为然逐渐在一腔热血里化为无形。
他好像低估了她。
他真的低估了她。
一直当她是弱女子，却疏忽了她从来不缺乏坚毅和果敢。
默坐片刻，他说道：“那你如何去找他？”
陆珈把剩下半杯水喝了，目光炯炯道：“我知道他平日爱去何处，明日等衙门里下了差，你先随我去个地方。”

第89章 出人意料
陆家老太爷过世的早，老太太守寡多年，早几年也走了。
没有了长辈的陆府，重阳节也用不着怎么过了。
但因为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夫人是个爱热闹之人，所以还是早早的在前后院子里搭上了菊山。
到了重阳这一日，管事李得海的娘子林顺娘就早早地请了戏子来家，又喊了两桌酒席。
她带着人到了上房，要邀请蒋氏和陆璎前去听戏吃饭，当是一年下来的孝敬了。
李家是陆家的家生子，原来只是在田间庄头看门护院的，蒋氏过门之后把他们给提携了上来，如今水涨船高，不但当上了陆府的管事，两口子分别在陆阶和蒋氏身边当差，还就近在陆府后头的胡同里买了个二进的宅子，如今出门都有使唤的人跟着了。
蒋氏捧着参汤坐在榻上，嘴里道着“不去”。顺娘还是催着，她便道：“就咱们娘们几个，有什么好乐呵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怪没趣。”
林顺娘便站在榻下陪笑：“知道太太爱热闹，所以把二房太太也给邀上了，正好二太太的妹妹程夫人前来小住，也就一并邀请上了。”
“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到。”蒋氏说着，又想了下：“你儿子媳妇可在？前番他们送来的那胭脂鹅倒是不错。”
林顺娘忙道：“太太爱吃，只管叫他们去预备着便是。”
蒋氏笑道：“你有这份心意，我起还能推辞？你先去吧，过会儿子我就过来。”
“谢太太恩典！奴婢这就回去预备着去！”
林顺娘高兴的走了。
一边坐着绣枕套的陆璎看了看她的背影，抿嘴笑道：“这真是处处妥帖。往年虽然也有孝敬，可没今年这么卖力，我看八成又是有什么事儿要求着母亲。”
蒋氏提起双腿，横在榻上，懒懒的靠着枕头：“世上之人，有几个是无利不起早的？——拢香，他二小子多大了？”
帘栊下正点着香炉的丫鬟笑着走过来：“太太好眼力，李家二小子满十七了，听说林嫂子这阵子总是打听齐家的女儿呢，怕不是想请太太赏个恩典。”
“我就说么。”蒋氏笑道，“他们家近来应该也没什么别的事要求我。”
拢香道：“那太太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蒋氏把喝完了的参汤碗交到她手上，还未曾说话，门外这时就来了个小丫鬟：“禀太太，郭三爷回来了。”
蒋氏顿时敛色，刚刚抬上来的双脚立刻放到了地上。再挥了挥袖，旁边的陆璎站起来，和拢香前后脚走了出去。
蒋氏走到门下：“他在哪儿？”
“太太！……”
郭路从旁边走出来，箭步跨入门槛，扑通跪在地下。
蒋氏看到他，忽一下撂开了珠：“你怎么这副模样？”
眼前的郭路风尘仆仆——这倒是正常，可他一身尘土之下，手臂被包扎了，腰腹也直挺挺的，一看就是行动不便。
“太太恕罪！”
郭路抬起头来，他的脸色也是憔悴而苍白的，而已经在陆家生活了十来年的他，一直都以倜傥公子的形象在人前出现。
“恕罪？”蒋氏皱紧了眉头，“什么意思？”
“侄儿已经找到了大小姐，但是，但是未曾完成任务，不但没能成功下手，反而还遭到了攻击！……”
那天夜里，郭路对于肩负的任务是保持着十足信心的。
他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商户女，即使手下人说过他身边有厉害的护卫，可在沙湾那样的小地方，就是再有钱，又能找到多厉害的护卫呢？
为了能够为这位远房表姑所用，能够长久的依傍着严家和陆家，郭路从小习武，不说功夫精湛，起码对自己的能力是有信心的。
可没想到，他们三个人都没有杀得了大小姐！
不但没有杀成，而且还险些落在了他们手上！
“侄儿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厉害的高手，明明我已经打听清楚，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被亲戚欺压，度日都成问题！……”
蒋氏定定地望着他，直到听完，她才缓缓移开目光，攥住了双手。
“你怎么一见面就下杀手了？”
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槛之下，望着院子里金灿灿夺目的菊山，她又说道：“看来陈天师没说错，她果然是个有福之人，竟然每次都这么命大。”
她哼笑一下，而后又缓缓收敛：“既然都动手了，你也没打听清楚再回来吗？”
郭路跪着调转方向：“我们三人都受了重伤，那两个更重，我虽然好些，却也在医馆里躺了有四五日。
“好起来之后自认找不到更好的机会，又怕误事，就即刻赶回京城了。
“但人已经确认了，她的确就是十年前失踪的大小姐，她的眼睛长得和老爷一模一样！
“太太再容我些许时日，我可再带一批人南下，一定将事情办成！”
“这次既没有杀成，她肯定有了防备，再去，你有把握吗？”
这话倒把郭路给问住了。
随后他突然又想起来：“是了，大小姐也有点奇怪。”
“何处奇怪？”
“她身边的护卫在挑开我的面巾的时候，我好像听到她认出了我似的。”
蒋氏转身：“认出你？她怎么会认得你？”
“侄儿也觉得不可能，可是她在看到我那一刹，的确很惊讶，而且还说‘是你？’如果她不认得我，又为何会惊讶？”
郭路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当中还掺杂了一些惶恐。
在那个当口，陆珈的表现实在是出人意料。
蒋氏走回来：“这不可能！当年她才五岁，而你当时还在蒋家，就算记性好，就算见过你几次，也不可能还认得你。”
看着面前袅袅升起的香，她伸手轻拂了两下，然后停住。“她如今什么模样？”
郭路凝思片刻：“倒也没什么特别，就开了几间铺子，就连这铺子也是最近才得手的。”
他把打听来的陆珈如何斗倒张旗这段也给说了出来。
蒋氏缓缓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树：“才十五岁，就有这样的手段？倒是颇有‘她’的遗风。”

第90章 谢家女行事荒唐
“太太，老爷回来了。”
蒋氏还在望着院中的桂花树，便有人来到了跟前。
她目光微闪，看向院门处，然后轻吸气，垂眼朝郭路扬着下巴：“先下去。”
郭路连忙顺着她指的方向，从另一侧退下去了。
蒋氏刚刚好收整神情，陆阶就从丫鬟撩起的帘子下走了进来。
颀长的男子步态从容，即使在外一整日，朱袍与冠带也整整齐齐。一张即使染上了岁月痕迹，但依旧轮廓紧致、五官俊逸的脸庞浅含春风，看过来时，桃花眼内便如注满了春江水。
“听说李得海摆了戏台子，要邀你去，你去不去？”
蒋氏上前：“正要去呢，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么。”
说完她拿起了旁边的帕子，“让丫鬟们给你更衣吧，老二家的和程家妹子也被李德海家的请过去了，我去晚了怕是不像话。”
门口的丫鬟听到这话赶紧入内，帮忙给陆阶更衣。
走出院子之后，蒋氏长吁了一口气，脚步也慢下来。
拢香追上她：“太太，前儿严家那边派媒人过来商讨婚事的事儿，咱们这边还没给回复，老爷方才又在问。”
蒋氏闭上双眼，方才吐出去的那口气又让她皱着眉给吸回去了：“他就只管催，早前那么多高门贵户派人来说媒，也不曾见他这般着急。”
拢香默了下：“到底严府那边也不好得罪……”
蒋氏一抬眼，又看到了还在前方不远处等着的郭路，遂道：“夜里再说。”
说罢抬脚要走。
拢香又追上来：“老爷今儿不知又和谁去饮酒了，身上一股子胭脂味儿。”
蒋氏看了眼她：“今儿谁跟他出的门？”
“是苏至安。”
“让苏至安到李得海家等我。”
拢香称是。“方才老爷还交代，明儿要在遐迩楼请客，让奴婢好生挑两身衣服出来。”
蒋氏道：“请谁？”
“乾清宫的高公公。”
蒋氏略为意外，随后默声挥袖。
等拢香去了，郭路也走到了她身边：“太太，大小姐那边……”
蒋氏默片刻：“年初老爷推荐给内阁负责督查两湖河运的钦差是谁？”
“是翰林院郭老学士的孙儿，原在六科任职的郭翊。”
“就是那个娶了昭毅将军府蓝家孙女的郭翊吧？”
蒋氏带着转过身来。
“正是，”郭路答得十分顺溜，“就是他，他媳妇儿蓝氏，年初的时候还跟璎姐儿而过不去。”
蒋氏在廊栏上坐下，接了小丫鬟递过来的茶：“这都罢了。他蓝家是草莽发家，能养出什么知礼数的好闺女来？
“只这个郭翊，当初说尽了好话，从老爷手上取得了这个钦差的差事，他这个差事又是怎么办的？
“一个当外甥女的，居然撺掇着母亲把自己的亲舅舅送入牢狱之中，还把人家的家财夺个一干二净，这等罔顾伦理之事，他当钦差的竟然视若无睹？
“这像话么？”
郭路闻言，瞬间明白过来：“太太说的是，谢家女行事荒唐，目无法纪，钦差大人确实应该严惩于她才是。否则人人效仿，且还了得？”
蒋氏把啜了一口的茶又递回给旁边的小丫鬟，眼皮也没抬，便挥手让他下去。
郭路走后，蒋氏又做了片刻才起身。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剩下的事情都好办了。
只是十年前未曾及时了结的一个首尾而已，不值得动用太多心思。
反倒是严家这边的提亲到底该如何处置，才是真正让她头疼的。
……
自从进入京畿地界时起，宋恩那边就已经派了人过来与沈轻舟联络，但抵京这天夜里几间客房相邻着，不好行动。
加上考虑到陆珈少小离家，出行多有不便，沈轻舟这一夜里便老老实实呆在房中，哪里也没去。
翌日上晌，他先找来何渠：“姑娘让你去找宅子，你打算怎么找？”
何渠挠着后脑勺：“属下也没干过这事，要不公子指个方向？”
沈轻舟便道：“把你手上闲着的宅子腾一座出来。”
何渠他们这一批贴身的护卫，都是沈家的家生子，几代都给沈家效力，早就积累了殷实的家底。
何渠在京城就有两三处小宅院，几间铺子，田产若干，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财主了。
沈轻舟这一发话，也等于给何渠解决了个难题，当下如释重负的去了。
沈轻舟再叩开了陆珈房门，只见她都已经收拾好了，开门看到自己就招呼着往楼下走，沈轻舟便也无话，跟上便是。
陆珈只带了他，其余人都留在了客栈里。
在街头雇了辆马车，说：“去遐迩楼。”那车夫瞅了她一眼之后，也就驾着马车往遐迩楼去。
遐迩楼是京城之中最为有名的消遣之所，前来光顾的皆是权贵。像陆珈他们这样普通衣着之人，不配！
到了地方，沈轻舟隔街仰望着高耸的茶楼，好奇陆珈该怎么入内：“这样的地方，没有人带引的话，应该进不去吧？”
陆珈便把她的玉佩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忘了这个？”
沈轻舟恍然。
但他不能进去。
他虽然不喜欢应酬，这个地方也只来过几次，但光顾这里的人，却十个有九个都认得他。
“我到外头等你。”
陆珈觉得没这个必要，正要劝说，沈轻舟指了指后院方向：“你在明，我在暗，说不定探听到的更多。”
陆珈被他说服。
自己进了楼，先找了个年轻的伙计，塞了颗碎银子过去：“敢问陆尚书何在？”
陆珈也不知道陆阶到底有没有在这儿，她不过是因为知道前世陆阶长年在此包了有一间房，所以前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那伙计看在银子的份上，立刻就指着楼上西北角落上道：“今儿尚书大人在这宴客，人还没来。”
陆珈跟着瞅了一眼：“请的是什么客，你知道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就是知道也肯定不能说呀。”
陆珈收回目光望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你是当什么差的？”
“门口递茶的。”
陆珈遂又掏出来一颗银子。

第91章 沈公子
沈轻舟到了遐迩楼后院，遂吹口哨喊来了两个影卫，打发他们先入内探听陆阶去向。
等待的当口，他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前后三进、装潢精美的两层茶楼，陆珈一路走来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从拟定寻找陆阶的地点，到雇马车前往遐迩楼，再到面对如此富丽堂皇的茶楼，她始终得心应手，从容自如，一点来到久违的天子脚下、面对满城权贵富贾时的局促都没有。
换句话说，她走在离开十年的京城街头，跟走在沙湾街头竟没什么两样。
难道长达十年的时间都没能将她对京城的印象给抹去？
“公子，陆阶在遐迩楼长包了一间房，今日他正好要再次宴客。没有打听出来具体宴请什么人，但是包房外头已经早早站好了陆家的人，而且所有餐具茶具，皆是从陆家取过来的。
“另外，谢姑娘已经买通了里头的伙计，假扮成递茶的伙计到楼下了，但估摸着她会上不去。”
片刻间，影卫已经回来。
沈轻舟再次将目光投向二楼，随后道：“回去让宋恩过来，再把我的衣裳也取来。”
……
陆珈穿上了小伙计的衣裳，端着托盘蹲守在了楼梯之下。楼里的伙计多如牛毛，只要能够进来这里，可行事的机会还是不少。
可她没想到，她运气好到一来就碰上她爹在这请客，倒霉又倒霉在她爹今日请的是贵客，以至于别说靠近房间，如今就连上楼都成问题。
“赶紧的，赶紧的！都先退到后房去！”
正在踌躇无解的时候，楼下店堂的管事小跑着吆喝过来了，瞅着他们这些小伙计便扬手轰赶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快回避！”
等着当差的伙计顿时乱成一团，有胆大的便问道：“敢问掌柜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少废话！是贵人来了！”
管事一面答着他们，一面还在招呼着另一批老练的伙计赶紧出来迎客。
陆珈好奇的不行，京城里的权贵她都数得上来，却猜不出来到底是谁需要这样的派头？
就算是她爹，也不至于如此！
难道是严家的人？
呵！
严家那些人，京城之中哪处消遣的场所不曾让他们踏破门槛？这地方早来过无数回，也不必如此。
正疑惑着，门口声音就传过来了：“大公子慢些，软辇备好了，您这边请！”
听到这声大公子，陆珈脑袋里有根弦就被拨动了。
京城里贵公子不少，但用得着如此小心翼翼对待的，却也数不出几个来！
而仅有的几个当中，配得上遐迩楼如此严阵以待的，数来数去也只有那么一个！
“原来是沈公子！……”
陆珈脑袋里那根弦刚刚擦出了火花，身边的伙计当中就有人惊讶的低呼起来！
“是太尉府的大公子！难怪了！这位可轻易不出门……”
这声低呼又引出了无数声惊叹，大伙情不自禁的探出脑袋往外望去，想要一睹太尉府大公子风采的心情溢于言表！
陆珈也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脚尖。
她知道太尉府的这位公子，十多年前北方有敌来犯，朝廷接连派出几位大将前往，都因为各种原因而落败。
本朝自开国皇帝至今，昏君或许有之，对外却未曾有过一个软骨头。当今皇帝面对敌军不肯认输，经前任内阁首辅萧益举荐，调时任兵部侍郎的沈博挂帅应战。
此后多年沈博一直在外征战，只留着妻子沈夫人带着独子在府。
早些年沈夫人因病过世，年岁尚幼的沈大公子便扛起了掌家之责。
也不知道是因为胎中带病，还是因为少年操劳过甚，这位沈公子虽然有传容貌俊美，但身子骨一直不好，几次三番都传言重病不起。
不过或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病了这许多年，最终他还是等到了沈太尉凯旋。
沈博在外征战这些年，皇帝为了让他安心作战，本就对沈家多有照拂，又因为是沈博当时唯一的儿子，沈公子当时在京城贵胄子弟当中就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
沈博回来之后，随着受封太尉，敕封英国公，又执掌兵部，掌握实权，沈家地位更是一跃千丈。
而沈太尉的嫡长子，已经受封英国公世子的沈大公子，也更加成为了人们眼里神仙一般的人物。
不过陆珈从来没有见过他。
此时竟然碰上了这样的机会，当然也就好奇想要见见。
可她把脚尖踮得老高，脖子也伸得老长，前方视线也还是早早的让管事带着人给挡住了。
旁边不知谁悄悄搬来了一张凳子，陆珈顺势蹭了一点踩上去，却也刚刚好只看到了一方绣着繁复纹路的锦袍一角，而后这袍角就随着台上楼去的软辇而消失在了视野里。
“听说这位年初落水那回受了不少罪，一直在府里养病，这回看来终于养的差不多了。只不过太尉府又多了位二公子……”
身边的人七嘴八舌的谈论起来。
沈家的这位二公子陆珈也略有耳闻，听说是沈搏从战地带回来的私生子。
由于此前从来没有透露出来沈二公子的消息，前世她就听说这位大公子和二公子之间十分不和睦，以至于几年之后，本来与严家分庭抗礼的太尉府也诸多麻烦缠身。
陆珈莫名想到了秦舟。
这位沈公子跟秦舟的身世倒是有得一拼，唯一不同的是，秦舟虽然有病，但病的可比这位沈公子轻多了！
沈公子连出来喝个茶都得左右搀扶，上个楼梯还得做软辇，难怪前世直到陆珈死时，都听说太尉府还没有少夫人，就这身子骨，能不能洞房都成问题吧？
“有没有手脚利索的？上来两个侍茶。”
正想着心思，楼梯上方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正是先前那沈公子身边的扈从之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打扮应该是个幕僚。
陆珈抬头看了一眼沈公子包房的位置，再丈量了一下陆阶这间包房的位置，迅速举起手来：“我——小的甘愿效劳！”

第92章 活爹！
宋恩站在楼梯上，一下子就看到了人群里那个眉目异常俊秀的小伙计。他点点头，指着她，又指着另一个：“你们来。”
陆珈挤出去，怀着咚咚跳的心，和另外一个老成些的伙计随这位太尉府的扈从上了楼梯，又来到沈公子的包房门前。
门是掩着的，一缕幽淡的沉水香从门缝里漫出来。
里头亦有细碎的脚步声和细微的衣袂拂动声，听得出来不太均匀且不慌不忙。
这须得控制得极好才能做到，由此可见太尉府的近侍都训练有素，很有规矩。
再想想沈太尉回府才半年有余，此前一直是这位少年丧母的大公子一力支撑门庭，偌大一个沈家能让带着病的他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足见也是不一般的人了。
“你们在这儿候着，楼下茶水递上来，就接在手上。”
“好嘞。”
有赖在码头生活的十年经历，陆珈装伙计装得游刃有余。
只见这位幕僚目光在她身上停驻片刻，或许是的确觉得她够机灵，又点点头，指挥另一位到楼梯中段候着。
陆珈知道，这是要一段一个人接应，以防同一个人从楼下到楼上，奔波过急，有所闪失。
高门大户的人都这样。
陆家也这样。
伺候的人都有各自限定的区域。
小时候她吃个饭，也是好几批人一段段的送到她屋里。
“大人到了，去备水！”
正站着当桩子，楼下就又传来了茶楼管事的声音。
陆珈心下一动，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朝楼梯口望去。
楼梯是相对而建的两个，此时对面的楼梯上，正从下而上来了一群人。
陆珈望着那袭位列群仆中央、背对着这边的石青色锦袍，立刻就认出来正是陆阶。
上一次见到他，是在严颂死前的第三天。
彼时陆阶已经入阁四年，从武英殿大学士进文渊阁大学士，成为了严颂手下谦逊的陆阁老。
严颂被朝内以及边防诸官弹劾，且人人喊打的半个月里，只有陆阶无惧人言，时不时登门探望。
也许是感念这份落难不弃的仁义，陆珈也被容许出来跟他见了一面。
就是那一次，陆阶告诉了她沙湾那边的消息。果然当天夜里，他再次派人送来的信后头，就夹着李常捎进京城来的噩耗。
陆珈当年主动回到陆家，陆阶的确是震惊的。
她清楚记得，他飞奔出来相见的时候，一向冠服齐整的风流的才子，脚上只趿着一只鞋。
他的眼是红的，手也是抖的。
他喊着：“珈珈，你终于回来了。”
陆珈也喊着“父亲”，扑上去抱住了他。
陆珈承认自己在被蒋氏遗弃后，心甘情愿跟着秋娘他们前往潭州，一半是因为别无他法，另一半则是因为心灰意冷。
五岁是还小，可有个大才子亲爹，她的脑子也没糊涂到哪里去。即使当年不明白，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很多事情也回过味来了。
陆阶娶严颂的义女，又倒向严家，进而变成了世人眼里的奸臣，她知道只要陆阶在奸臣的路上不回头，她在陆家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是以后来的十年，即使她对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也始终没想过回去。
直到被逼无奈回到陆家的那一刻，亲眼见到这个唯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爹，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彻底割舍过这份亲情。
就如此刻，生死相隔一世，即使只看到个背影，陆珈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到儿时被他抱坐在膝盖上，手把手的教认字，讲道理。想到他在外八面玲珑，对自己的淘气顽皮却束手无策……
“……都安置好了，大人请入内。”
对面又传来管事点头哈腰献殷勤的声音。
陆珈把脸别开，幽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用的。
父女之间五年的朝夕相处，和见面那声“珈珈”，压根就抵消不了他和蒋氏十几年的夫妻之情。
她回陆家的第三天，就被他唤到正院，当着蒋氏的面，要求以后凡事就听“母亲的”了。
若非如此，蒋氏何至于能把早就识破了她为人的自己成功算计到严家去？
……
陆阶走上楼梯，情不自禁往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的包房门口，站着几个衣着不俗的侍从。还有一个远远的看不清楚面容的小个子伙计。
杨伯农道：“怎么了？”
陆阶收回目光：“今日对面也有客？”
杨伯农顺着看了一眼：“是太尉府的大公子，待上任的户部郎中沈大人。据说调养了几个月，已经见好了，想必是看在当下秋高气爽，出来走动了。”说完压低了一声音，又道：“沈家至今不曾亲近严家与清流当中任何一方，这位沈公子一向又不大热衷政务，倒不妨事。”
陆阶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跨门。
高洪后脚到。带着两个小太监，穿着常服，一进门，拱起手来：“尚书大人。”
陆阶也起身，一扫先前的凝肃，满面春风：“高公公……”
……
宋恩回到包房中：“公子可算回来了！”
沈轻舟点头：“郭翊让人送到京的案卷都看过了么？”
“三日前已经拿到，也已呈送宫中，料想太子殿下也已传予各部阅过了。”宋恩说着自怀里取出一卷文书，“潭州案子一出，满朝哗然。这一向朝中对天下河运也投注了许多目光。昨日内阁里陈阁老已提议另立监察队伍，着手核查历年河运赋税。
“昨日衙门里送来了户部上一季清算河运税收的账目，竟比往年每季多出来三四倍银子。看来周胜落网之事，也已经让严家感到头大，不得已往外吐了。”
沈轻舟早已在户部入职，不过目前休着病假，才未上衙，但衙门里每季还是会将一般性的公文送至府上。
不是什么机密公文，但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沈轻舟翻了翻：“吐出来多少？”
“上季户部光河运的税收便有约三十余万两。而原来每季都在将近十万两的样子。”
“突然多出来这么些，户部怎么交代的？”

第93章 公子给的任务
“户部罗织出来一项名目，称为滞交税，把过往三年天下河运的税收再抽出一笔账，以此应付了。”
沈轻舟从细看了两遍：“算他们机灵，西北征战多年，国库早就不宽裕，如今有天上掉下来的银子填进去，皇上岂有不纳之礼？”
“正是。据说东南沿海倭军又有侵扰，总归是要花钱的。这笔钱怎么来的，皇上心中必然有数，可严家钱给的恰是时候，自然也不便再兴师动众。”
沈轻舟抬了抬宽大的袍袖：“严家历年在河运上贪墨无数，当初皇上坚持要用沈家而严家不许，最终沈家还是挂帅平定了西北，建功无数，严家当然慌。
“倘若沈家要报复，遍布天下的河运就是摆在眼前最显眼的一笔账。所以他们在大军凯旋后第一时间上奏整顿河道，想以最快速度给自己擦屁股。
“原本周胜不自恃有柳家严家撑腰，做出毁堤淹田之事，严家也不过是掏点钱罢了。可周胜这一人赃并获，已经不是钱的事，他的背后还有工部侍郎柳家。朝堂上各家心思玩得再花，有一条绝不能碰，那就是明目张胆祸害百姓的事不能干。
“干了，那就得想办法抹平，不留首尾。
“干了又落人口实，那不斩也得斩。不然祸害苍生的罪名就得皇上来担。皇上怎么可能担这个罪名？”
“公子所言甚是。”宋恩拱手，“所幸公子去的及时，郭大人又配合默契，不然周胜毁堤淹田一举两得，着实又帮了严家一个大忙。”
沈轻舟道：“周胜眼下还在潭州，郭翊恐怕已经前往洞庭了，你修书给他，周胜这边是时候押解入京了。就算眼下此案搁置，也不能让人灭了口。由我们自己看守，才更妥当。”
宋恩微顿：“公子是不会再离京了么？”
沈轻舟想了想陆珈的打算，估摸着不是一时半会能成功的事，便道：“不会。”
陆珈邀她入京，虽是半推半就帮她的忙，何尝不是遂了自己的心意呢？
京城事务多，全丢给宋恩总归是不成，他也实在该回来了。
“如此甚好。”宋恩点头。又往身后看了眼，说道：“今日陆阶在此宴请司礼监高洪，怕也是为河运之事。可需要去探听一二？”
沈轻舟把文书递还给他：“你忘了锦衣司是干什么的？他们公然在此相见，保不准高洪是带着皇上的旨意而来。”
宋恩深以为然。
沈轻舟此时又看向门口：“不过你倒是可以叫门前的伙计，送罐茶叶至对座。就说难得赶巧，偶遇尚书大人，算我的一点心意。”
宋恩心里的讶然藏也藏不住：“公子可是从未行过此事。”
入沈家门下十二年，他们家公子何时不像那云端仙客，不食人间烟火？私下里他更是将严党恨之入骨，陆阶身为严家手下第一大拥趸，他竟然主动亲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轻舟未曾多说，只扬首指着贴在门上的那道影子：“去吧，就让她去。”
……
陆珈心思沉浮地站了一阵，才发现这片刻的工夫，楼上竟已经站满了侍候的人。
此时要接近陆阶，竟然是万难之事。
当然她也可以自报家门前往，可这就有违她的初衷了。
身后门吱呀一开，陆珈连忙回神站直。
宋恩将茶叶交到她手上：“公子有令，要将这罐茶叶送去对面，当面给陆尚书。你去一趟。”
陆珈受宠若惊：“让我去？”
宋恩却也被她这反应得弄得笑了：“怎么，不想去？”
“想啊！当然想！”
陆珈只是万万没想到屋里这位清冷高贵的沈公子竟然会放着亲近的人不用，而让她去跑这趟，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她正愁没机会凑上去，这要是不接不就是个傻子么？
“知道怎么说话么？”宋恩怕她有误，又问了一句。
陆珈便清着嗓子学说了一遍，不但利利索索，而且把沈轻舟的意思都拿捏清楚了，宋恩便放了她去。
陆珈半途中伸手在墙壁缝里抹了一把灰，抹匀在眉眼上，走到门下，屋里细微的说话声就传了出来。
门下人喝住：“干什么的？”
屋里头，陆阶与高洪已寒喧完毕，进入正题。
“……真是不曾想，潭州府竟突然出了这么个漏子！好在让大理寺拦了下来，若是直接递到了御案之上，怕是将要血流成河！”
高洪长叹一声，又道：“听说这位郭大人乃尚书大人举荐，出了这事，大人没少听闲话吧？”
陆阶苦笑摇头：“也是我活该，我想着郭家是清流，还曾为圣上讲过学，给个顺手人情，不说交个朋友，将来也少个对头。
“谁知道这郭翊竟是个愣头青。
“那周胜办事不牢，落了把柄在外，抓就抓了。郭翊倒好，偏还弄得人尽皆知，还大张旗鼓在潭州彻查官吏！”
他说着，推过去一张单子：“多亏公公在内阁仗义执言。一点心意，公公笑纳。东西都备好在后院，只等公公方便，随时可取。”
高洪瞄了眼单子，说道：“大人这么客气，倒让咱家惭愧了。”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了两张纸来：“本月十五的斋蘸，圣上还缺几首合心意的辞，大人的文采向来得圣上之心，这件事，咱家就指望大人了。”
“焉敢不从？”陆阶看完纸上内容，纳入怀中，却又取出了一份文书，“正巧，陆某也还有一事相求。”
这二人你来我往之间，已过去好几个回合。
高洪道：“大人直说罢。”
陆阶在纸上轻敲了敲：“这是都察院御史程文惠日前递交给吏部的述职，上个月吏部正好出了个侍郎的缺，程大人盯着这个位置很久了。
“高公公也知道，这程大人与陆某乃是多年的怨家……”
“大人，”陆阶刚说到此处，门口便来人打断了叙话，“对面沈公子差人送了罐茶叶来。”
对谈间的二人同时扭转了脸。
“哦？”
陆阶目光微闪，看向门口的黑皮小伙计。

第94章 我的雇主在等我
陆珈镇定自若地站在门口，等待着传唤。
一会儿就听屋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杨伯农走到门下：“既是受沈公子的差遣，就进来吧。”
这杨先生是陆阶心腹，前世每每见到陆珈，倒是挺和气的，路上遇见了，没话也得找两句话与她说。
他出现在这里，陆珈就知道今日这茶局不同寻常了
到了陆阶面前，她垂首将茶叶直接奉上：“沈公子特命小的送这罐茶叶向尚书大人一表巧遇之欢喜。”
陆阶接了茶叶，打发杨伯农：“赏他两个银锞子。你再过去向沈公子带个话，就说陆某多谢公子盛情。”
杨伯农答应着，让人取来银锞子。
陆珈道了多谢，伸出双手。
她手腕上一只银镯子，随着动作，明晃晃地闪动起来。
陆阶手里的茶盅忽地就抖了两抖，水溅湿了他半只袖子。杨伯农待要递出去的银锞子，也因为突然被拽住了手臂而缩了回去。杨伯农吃惊回头，只见陆阶已把茶放下，站了起来，并且还捉住了这伙计的手腕！……
“大人！”
杨伯农颇为震撼。他家大人虽说风流，但也从未有过失礼之举，况且——况且这只是个伙计！
陆阶目光炯炯望着这只镯子：“这镯子，哪来的？”
“回大人的话，这镯子是我娘在家乡照着银铺里掌柜的给的款式照打的。”
垂着头的陆珈，此时把头抬了起来。
陆阶不带温度的目光上移，落在她脸上，然后身子一震，又撒手后退了半步！
“你娘？你娘是谁？”
陆珈缓缓而笑：“小的娘亲只是个南边的商妇，不值大人相问。”
“那你家乡在何处！”
“小的家乡在潭州府，沙湾县。”
不知是因为这个才刚刚提及过的潭州二字震惊了陆阶，还是想到了别的，陆阶屏息看着她，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站得纹丝不动。
杨伯农颇为忧心：“大人？”说着他默默地把目光后移，示意陆阶后方还有个高洪在。
陆阶面肌抖动了下，目光终于回归活泛。
他说道：“带他下去候着，回头我还有话问她。”
“大人恕罪，小的还要回去向沈公子复命，不能久耽。”
陆珈深施了一礼，将头埋下去。
“沈公子平素不好相与，加之沈家如今风头正盛，大人有话，不如回头再说。”杨伯农凑近，再次提醒。
陆阶看了眼对面，负手深吸了一口气。
……
陆珈走出房门，沿原路走向沈轻舟的包房。
她的心在咚咚直跳，但得到的结果却让她脚步轻快！
陆珈上半张脸长得像爹，下半张脸长得像娘，程氏，程云昭。
娘什么模样，她没见过，或者说忘了。
那会儿她实在太小，两岁而已，只知其身染疮毒而死。
陆珈对母亲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陆阶和身边人的口述，由于众口一辞，对其赞赏不绝，因此得知大抵是个精明强干的姑娘。
对此陆珈自然是相信的，毕竟母亲也是出身几代官宦的程家，又嫁给了年少就进士及第的大才子，就算活着的人言辞多有夸张，必定其本身也差不到哪里去。
从前她就对着镜子试过，把眉眼抹灰，仔细看轮廓还是跟陆阶像的，但是不细看就不显眼。
一个人眉眼要是变得没了特色，下半张脸单独看，也是不突出的。
既然走出了回京的第一步，焉能没点准备？
所以在准备了这张脸之余，她还特地准备了一只提前在沙湾打好的，根据她母亲遗物打造出来的镯子。
若这个当爹的但凡心里头还惦记着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女儿，看到后，他一定会有所触动吧？
没想到这一试探，效果竟比陆珈想象的还要好！
前世她寻到陆家时，当着上上下下人的面，他当亲爹的感情再淡了也肯定要做做样子，装出几分血浓于水的亲情，所以陆珈此前对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还是不敢笃定。
而今日没有任何相关之人在，陆珈也不曾表露女儿身份，陆阶的一切反应，却似乎比上一次相见时还要激动！……
这就怪了。
按理说不至于。
但无论如何可以确定，她的目的达到了。
这么说来，前世陆珈给秋娘母子银子铺子，包括后来掩护他们双方暗中通消息，也的确是出于这点子舔犊之情，属于勿庸置疑了！
“回来了？”
宋恩站在门口，一直望着勾着头从对面匆匆而来的她。
陆珈骤然停步，咽了口唾液：“是，尚书大人说，说多谢公子一片心意。”
宋恩点头，掏出颗碎银来：“赏你的。好好当差。”说完便又进了门。
陆珈长吁了一口气，顺手把这三瓜两枣掖入袖里，然后稳住心绪，又下意识朝对面看去。
杨伯农也在看着这边。
这倒没什么，凭陆阶先前的反应，对自己不留意也是不可能的，但出了这个门，自己就有信心摆脱，不足为虑。
她又想到了今日陆阶这场局——
先前跟陆阶对坐的人，陆珈认得的，那人正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与内阁的严颂内外呼应的一大狗腿子。过个两三年，他就代替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李泉上位了。
本来就觉得陆阶今日带着杨伯农出来不同寻常，连高洪都在这儿，就更说明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这些跟她还不相干，凭她现下的处境，也是离这些事越远反而越安全。
她该挂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一件跟她接下来的计划息息相关的事，也是她第一步计划之中的重中之重。
想到这里，她看看左右，然后瞄准了另一边的沈家的扈从，捂住了肚子：“我不舒服……”
沈轻舟刚喝了一杯茶，门外护卫就敲门进来了：“宋先生，门外的伙计喊肚子疼，请求下楼换个人上来。”
宋恩扬眉：“哦？”
另一边沈轻舟却把杯子放下来了。“让她下去。”
宋恩转身，沈清舟已经站起来了：“我也该走了。”
宋恩讷然：“公子要去何处？”
沈轻舟扫他一眼：“我的雇主还在等我。你喊人把轿子抬过来，先把我送出去。”
宋恩张大了嘴：“‘雇主’？！”

第95章 嫡亲嫡亲的舅舅
陆珈到了楼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陆家那边的人就跟了两个出来。
她装作去茅房，半路闪身藏到犄角旮旯，先前收了她银子的伙计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她将身上的伙计的衣裳全部扯掉，然后丢了颗银子给他，便从后门出了去。
看到门口卖花的姑娘，她又给了几个钱，借了她的头巾在头顶打了个结。
这时正好一辆马车到了跟前，她爬上去，街头上人来人往，眼看着陆家下人与马车擦身而过，她才把帘子放了下来。
回到客栈，何渠刚刚好也回来了，正在和青荷说什么。
一见到她，何渠两手一拍：“哎呀，姑娘！小的运气真好，今儿一出门就碰见南城那边燕子胡同有座三进宅子赁出来！现成的家当，那主家收拾的干干净净，咱们拎包入住就行！”
陆珈停下脚步：“多少钱？”
“人家只收三两银子一个月！”
“这么便宜？”陆珈瞥他一眼，“不会有什么诈吧？是不是死过人？或者闹鬼？”
何渠被她噎得差点连戏都做不下去。
跟着她进内：“打听过了，没死过人，也没闹过鬼，就是那主家找了个道士算过，说那宅子只适合招生肖属蛇的女租客，姑娘刚好属蛇，他也不差钱，小的就帮您把价钱给砍了！”
陆珈觉得便宜没好货，八成还有别的猫腻。
但此刻还容得她挑么！
先前杨伯农打发了陆家下人跟出来，虽然说被她甩脱了，但很难说凭借他们的手腕，不会顺藤摸瓜继续找她。
确定了亲爹那边没有问题，目前却还还不是她暴露的时候，如今既有了去处，那自然是先搬过去更为安全。
她便又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即刻退房搬过去。对了，秦舟回来了吗？”
“回来了！”
正说着，楼梯上已经传来了沈轻舟的声音。
“太好了！”陆珈一面拿起了包袱，一面道：“何渠已经找好了住处，我们这就搬过去！”
沈轻舟道：“这么急？”
“来不及多说，先走吧！”
包袱都是现成的，说话的功夫，陆珈已经在青荷拂晓的帮助下，把东西都收拾完整了。
南城的燕子胡同这边竟是一片幽静之处，远离三教九流，胡同里的门户干净整齐，地头确实不错。
何渠直接推开了院子，只见门内也是干干净净，靠墙的遗留花圃甚至还种着些菊花，金灿灿的耀眼的很。
前院里自然就让秦舟他们住了。
再入了二门，天井里也有个小花圃，左右各有几间屋子，正好可以容纳陆珈和青荷拂晓。
陆珈此时满肚子心思，把包袱撂下之后，即打发青荷掏银子出来跟何渠去交租金，以及签署租赁契约。
又让拂晓去买些锅碗瓢盆，烧些茶水来喝。
自己这边把沈轻舟喊过来，在厅堂里坐下了。
“我的事已经办好了。你刚才去哪儿了？”
沈轻舟道：“我就去后院里转了转，看到你爹在那里待客。他们人多，我也不敢进去，后来看到你出来，我也就回来了。”
陆珈点头：“都察院里有个叫做程文惠的官员，等唐钰回来之后，你让他去打听打听他，是不是最近在向吏部述职？另外，今日我不方便在外露面了，你就帮我去探听探听程家的情况吧。”
沈轻舟听到“程家”，朝她看了一眼：“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陆珈睨了他一眼，“他是我舅。嫡亲嫡亲的大舅！”
沈轻舟：……
从沙湾进京的这一路上，沈轻舟也曾听陆珈说起过自家一些亲戚，但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母亲这边的人。
作为从来只是把严家当成主要目标的沈轻舟，当然也没想过要去关注陆阶死去多年的原配妻子的娘家是谁。
陆珈前世在严家过得那么惨，还有她被蒋氏明目张胆的残害，怎么看都是个孤苦的女子。
既然还有母亲的娘家人，那按理说除了他爹之外，最应该站出来保护他的就是她的舅舅。
可从头到尾程家竟然从未在他的经历当中留下痕迹！
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还有一个在都察院当御史的舅舅，能不意外吗？
但更意外的是，她对于京城这一切，包括程文惠述职，竟然都十分了解……
“我要不是被蒋氏下令暗杀，其实也不会想到程家。说到底，我也是没有别的选择。”
陆珈目光凛凛。
“我这个舅舅跟我爹，从小到大就不对盘。我母亲是我祖母的娘家旁支侄女，也就是说，我舅舅和我爹其实是远房表兄弟。
“偏巧他们俩从小又都跟着我祖父读书，我爹大约比我舅舅强些，经史文章都受人夸赞，因此我舅舅从小只要一背不出来书，就被我外祖父责打。
“后来两个人同年考中了进士，在我爹补任礼部侍郎的那年，不知道怎么就跟我舅舅就结了仇，从那年之后，我舅舅就再也不跟我们陆家来往了。
“当时我小，并不懂这些，加之在陆家并没受过委屈。而外祖母，外祖父已都不在，舅舅不来找我，我自然也不会想到去找他们。”
也正因为如此，在她前世回到陆家之后，也失去了与程家重新建立联系的条件。
毕竟相隔十几年，亲爹还和亲舅舅有仇，要重新捡起这份亲情，该有多难呢？
“除了他们，我没有别的可靠的势力可借用了，他是我的亲舅舅，从血脉亲缘上来说，是我除了我爹之外，最为亲近之人。
“他们是我母亲的家人，与母亲的家族紧密站在一起，这一点也无可厚非。
“而我，势必不能单枪匹马地回陆家去。”
如果再像前世那般单枪匹马闯进陆家，再次在蒋氏的统治下孤军奋战，那她所筹备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沈轻舟听完，又皱眉道：“可当御史的都没几个耳朵根子软的，程家久历官场，心眼也定然不会少。
“程家也不一定靠谱。”
“无非利益而已。”陆珈瞅他一眼，“我让你们去打听，就是要让这个不靠谱，变成靠谱。”

第96章 你管的太多了！
前世这个时候陆珈已经回到京城小半年，她记得两个月之后——也就是每年诸官述职，以及拟定来年官吏们调任升迁等事务裁决之际，她这位从小就被师出同门的陆阶碾压、长大后又被成了他妹夫的陆阶碾压的亲大舅，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突然跑到陆家门前来破口大门陆阶不是人。
这么大的八卦，而且是当了多年陌生人的郎舅之间这么一场大八卦，陆珈怎么可能错过？
于是她扒在花墙后头看得清清楚楚，她大舅撸着袖子操着棍子，张开大嗓门，将她的奸臣老爹里里外外骂了个遍。也真难为他一句重话都没有，让陆珈见识到了御史大人的口才，甚至陆珈十分怀疑，御史大人十年寒窗苦读的墨水会不会全发挥在这场叫骂上！
当然从他骂的内容里，陆珈也就听得明明白白了。
她大舅在右佥都御史位上干了好些年，骂了不下几十个官——包括陆阶。也就只差没像海南那位一样指着皇帝鼻子骂了。弹劾的折子也上了无数道，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揪了不知几个。总之政绩摆在那里，论资历他早就该往上升了。
结果接连三年都没轮到他，这次是都察院的都御史亲自举荐补吏部侍郎的缺，该说板上钉钉了，结果又没顶上！他打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他这个好妹夫在背地里搞鬼！
你说他能不气么！
陆珈听得都忍不住生气。你说她爹干的这是人事么？什么仇什么怨！
回头她就没忍住找当初母亲从程家带来的下人打听，这才知道这俩原来是打小的对头，但后来到底是为什么结了死仇，大家也都不清楚。
那是两个月后的冬月间的事，算起来，这个时候程家应该已经在着手这一步了。
准确地说，他的述职应该也已经递了上去。
如果陆阶真干了这缺德事儿的话，那眼下怎么着也已经有端倪了。
唐钰入不得官府，但陆珈手上有银子，而且，衙门里有些门路她也是懂的，会有机会的。
……
和高洪在宫门前大街分道时已近晌午。
陆阶回到府里，先行归来的杨伯农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属下打听过，那伙计竟不是遐迩楼里的人，后来逐一排查下来，发现她是买通了里面的人假扮成伙计的。此人别有用心已属事实，但排查下来，沈公子与此事却没有关系。先前沈公子的确是临时选了人就近侍茶的。”
陆阶在案后坐下，眉头微凝：“不是让人追出去了么？没追到？”
杨伯农摇头：“那丫头竟然十分机灵老练，完全不符她的年龄。”
“丫头？”陆阶眸光闪烁，“她果然是个姑娘？”
“大人，”杨伯农目光停留在他脸上，“那丫头，莫非有特别之处？”
陆阶凝眉望着门外繁花早落尽的桂花树，隔片刻才道：“没有。”
杨伯农恭身退下。
陆阶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从他的视线望着去，刚好是那棵亭亭如盖的桂树。
蒋氏走到廊下，也一眼就看到了对着桂树凝思的陆阶，她走进门：“老爷这是思念故人了？”
陆阶散漫地道：“你吃醋？”
“我吃什么醋？”蒋氏哼了一声，也面向窗户，身子站得笔直：“我再如何，又怎会吃个死人的醋？再说了，她有的，我都有，她没有的，我也有。
“这些年我对你，对陆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陆阶转过身来：“谁说不是呢？多亏当年夫人不弃，以清白之身嫁予我这亡了妻的鳏夫，又替我抚育长女，生育次女，这份恩情，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蒋氏顿了下，正色道：“好端端的，说这些肉麻的做什么？你在外头胡闹倒罢了，回来也这么不尊重，当我是外头那些不要脸的狐狸精一般，挖空心思地哄着不成？”
陆阶笑了下。
看她一眼，走了出去。
拢香端着茶走到廊下，恰好与陆阶迎面遇上。
陆阶停下来，也看了她一眼，伸手接了她托盘里的茶，喝了两口后，然后放回去。
拢香一直等到他走远才抬起头，定下心神走进屋里：“太太，老爷刚回来怎么又出去了？”
蒋氏闭上眼：“你管的太多了。”
拢香立住不动。
蒋氏睁眼看向那棵桂树，然后道：“郭路呢？让他打发人去潭州，去了吗？”
“去了。”拢香忙道，“今早遇见了表少爷，他说太太吩咐的事情已经去办了。”
“今早？”蒋氏望着她冷笑，“今早的话，直到这会儿才告诉我？”
她站起来，啪地扇了一巴掌过去。
拢香猝不及防，脸被打得甩到了一边。
……
陆珈给唐钰指的路，不可谓不全面，不过对沈轻舟而言，甚至对唐钰而言，都不过是迈迈腿的事，连打点的银子都省下来了。
隔天夜里，沈轻舟就拿到了唐钰打听来的结果，坐了一阵之后，他才沉着气来找陆珈。
“如你所料，你舅舅还真的为了内部的这个职缺忙活了很久，而且，你父亲好像还的确在插手。关键是，插手了不止一次。去年前年，你舅舅两次都有调任升迁的机会，结果都被搅黄了。”
“是吧？”陆珈放下了手里的笔，“那现在进展到何种程度了？”
“还差最后一道关。这次是都察院都御史举荐，还是很有希望的。但你父亲这么一来……”
沈轻舟实在搞不懂。知道陆阶是奸臣，奸臣也没有这么闲的，他不忙着祸国殃民干大事，专盯着他的前任大舅子过不去，这算怎么回事？
“那跟我估摸的也差不多。”陆珈想了一下，又问道：“我让你去打听程家这边呢？”
“程家没有什么幺蛾子。”沈轻舟喝着茶，“你舅舅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你的大表姐已经出阁两年。两个儿子，长子程谊十七岁，已经备考乡试，听说学问不错，有中举的希望。幼子程谚十四，也在读书……”

第97章 失散多年的外甥女
早上打了一场霜，墙下几盆菊花都蔫了。
程夫人看着糟心，挽起袖子亲自拾掇起来。
正准备去衙门里的程文惠见状道：“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做即可，你腰又不好，何必亲自劳累？”
“我听说陈阁老的夫人喜欢这金丝菊，特地让人留了几盆，就等着这两日等陈夫人得闲送上去，这个样子怎么送得出手？”
“操心这个作甚？”程文惠不以为然，“这次乃都御史冯大人极力举荐我，冯大人与陈阁老又是同乡，此番定然十拿九稳，不须你做这些了。”
程夫人面有惑色：“这次真的成吗？我心里还是没底。”
“再不成就没天理了！”程文惠说着把袖子一扬，“我程某人比谁比不上？！”
程夫人叹气。
“母亲，母亲！”
这里正说着，少年郎的声音传进来，老二程谚一路撒丫子冲进来了：“母亲，父亲，外面来了个姑娘，说是，说是奉姑母之命而来！”
“‘姑母’？！”
程家夫妻同时惊呼，然后两人跟见了鬼似的相视一眼，脱口道：“你姑母都已经过世十多年了，你还有哪门子姑母？！”
“出什么事了？”
这时候隔院的老大程谊闻声，也捧着书卷走过来了。
“不知道啊！”程谚看着他们道，“那姑娘我也不认识，但看着却有几分眼熟！”
程文惠只有一个妹妹，十多年前就死了，而且跟妹妹的夫家也断了来往十几年了，听说还有人冒着妹妹的名头来找，下意识就觉得是前来招摇撞骗的，当下就想让人打发出去。
此时一听来人还有些眼熟，他又愣了。
程夫人道：“人在哪儿？”
……
陆珈此番只带着青荷，本来还想带上沈轻舟的，但他不肯来，也就算了。
此时她站在程家前院，环视打量着这个院子，力图从脑海里搜刮出一点幼年的痕迹。
可惜实在乏善可陈，本来她从前就来的少，母亲死后，她就更加没有来过。
“你是？”
影壁那边传来了疑惑的询问声，一大群人走了出来，陆珈一眼就认出了程文惠，站在他旁边的妇人，那就不用说了，必然就是她的舅母程宁氏。
陆珈带着青荷上前，然后提裙下拜：“舅舅舅母在上，请受外甥女一拜。”
她这个头刚磕下去，前方的程文惠蓦然就吓得一个倒仰，差点被自己掀翻在地上！
旁边的程夫人也是目瞪口呆，一口气停在心口，去扶丈夫也不是，来扶地上的陆珈也不是！
“这是怎么搞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程谊兄弟好些，虽然懵懂，却也眼疾手快地把老爹给扶了起来。
程文惠可真是比被雷打了还要懵！
他妹妹死了十多年了，这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外甥女？
刚才不是还只是说来给他妹妹捎话的吗？
捎话就已经很离谱了！
怎么早就已经在九泉地府的妹妹还能给他送来个外甥女？！
就算有——他仅有的那个外甥女，不是已经失踪十年了吗？失踪的时候她才五岁，一点活命的本事都没有，后来这么些年也没有丁点音信，十有八九也是死了！
结果她说是自己的外甥女？！
这年头的骗子还真敢编啊！
什么人不去骗，居然骗到了他的头上？
她怎么不干脆说是他祖宗回来了呢？
那不还能骗得更多点儿？！
“你，你给我起来！”
他指着陆珈。
“多谢舅舅！”
陆珈甜甜地喊了一声，轻巧的站了起来。
程文惠又是被气的一噎。
他奶奶的冲她喊得这么热乎，今儿没个百八十两银子，是不是打发不出去了？！
他深吸气：“小丫头片子，年纪轻轻不学好！你哪里来的，赶紧给我回哪里去！念在你年岁不大，本官网开一面，就不给你告官了！”
“舅舅！”陆珈把额头上的刘海抹开，把脸探过去：“你不觉得我眼熟吗？你看看我的眉毛眼睛，再看看我的鼻子嘴巴？小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认出我来有那么难吗？”
她脸凑过来的那一瞬，程文惠就往后跳了。
程夫人搁旁边一看，心里头倒是咯噔一声，再次目瞪口呆了：“这，这……”
这什么，她却是没说出口。
毕竟她是右佥都御史夫人，就算是再惊讶，她怎么能这么口无遮拦？
但她心里头却已经闹翻天了，这张脸，上半张就像他们的妹夫，下半张脸像极了他们的妹子！
而这样的一张脸，十年之前他们是曾经见过的！
虽然那是缩小版，那模子却还在！
这，这就是他们的外甥女啊！
是被陆阶那个奸贼弄丢了的外甥女陆珈啊！
程文惠此刻却也是愣了，哪怕他记不得妹夫那个狗贼，也不可能记不得自己的妹子。
这张脸的确让他心慌了！
“舅舅，舅母，二位若还是不信我，不如看看我这个。”
陆珈从袖子里将玉佩取了出来。
程夫人一见这个玉，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陆珈的玉，她见过的！
她一把抓住了丈夫的手臂：“是她！真的是她！……”
……
片刻之后，陆珈带着青荷在程家的正堂里落了座。
程家四口坐在她对面，隔得老远，且一个个身姿挺得笔直，目带审视，如临大敌。
“这是怎么回事？”
程文惠手持着那块玉，脸上的震惊还没有完全褪去：“当年你不是——”
陆珈扫了一眼门口的下人：“舅舅的问话，外甥女岂有不说之理，只不过今日外甥女登门而来，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尤其是陆家。”
程文惠会意，挥手摒退所有的下人，然后沉吟：“你的意思是，你父亲也不知道你回来？”
“正是。”陆珈叹了一口气，“我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我如今最相信的人只有舅舅舅母，因为你是我母亲的骨血至亲。
“所以回京之后，我就到这儿来了。”
程家夫妻凝眉相视。
旁边坐着的程家兄弟也面面相觑，默默地打量着陆珈。
程夫人出声：“那你且说说，当年你是怎么走失的？”

第98章 何不两全其美
“回舅母的话，当年我是跟随继母外出走失的，确切的细节我还需要慢慢回忆，如今只知道后来就遇到了救下我的养父养母，去了潭州……”
蒋氏之所以在得知陆珈下落后就派郭路暗杀，一半是不想她再回陆府，另有一半一定是防备她还得当年的事。
陆珈目的又不在拉着程家帮她复仇，便将蒋氏这段细节一笔带过，却将遇到谢彰与秋娘之后的经历娓娓道来。
当然，不必要的时候，郭路暗杀她的这一段也给抹去了。
“……总之就是这样，养母前阵子得知陆家有人找我，不敢耽误我，便催着我进京寻亲来了。”
行云流水说完毕，她喝了一口水。
程家四口听得神色幻变，就连旁边的青荷也频频在朝陆珈投来目光。
“那你，你为何说信不过陆家？”
好了，来龙去脉已经知道了，但程文惠还是没明白，“难道你爹还能不认你不成？”
“舅舅！”陆珈望着他叹气，“到潭州去寻我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谁？”
“我继母娘家那边的侄儿，是郭路！”陆珈深深看过去，“这郭路是我继母的人，竟然跑到潭州来找我，至少说明陆家有人知道了我的大概下落。
“那前来潭州寻找我的人，不应该是我亲爹吗？为什么会是我继母的人？
“舅舅不觉得奇怪吗？”
程文惠愣住。
跟陆贼在亲戚路上分道扬镳之后，他就没去关注过陆家那边的事了。但都在这京城里住着，多多少少还是会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蒋氏有个娘家那边过来的侄子，叫什么他不清楚，但这人仗着陆家的名头时常在外走动，这却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陆珈这话说的对呀，但凡陆家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都必定得让陆阶知道。
换句话说，人都跑到潭州去找了，陆阶还能不知道这件事？
可这都几个月过去了，陆阶还安然自若的在京城呆着呢，一个惦记着自己女儿的爹，他能这么镇定？
不管怎么说，陆珈不肯先回陆家的这番顾虑，是对头的！
他看了一眼夫人，然后道：“那你打算如何？”
“舅舅舅母，”陆珈带着哭腔，抬起袖子拭起了眼睛，“我想回家。”
程文惠道：“那我就差人送你回去。”
“那舅舅送我回去之后，又当如何呢？二位日后还认不认我这个外甥女？会不会到陆家与我走动？若我日后有相求之事，舅舅是否还管我？”
陆珈这一连串话，顿时把程文惠给弄懵了。
他说道：“你生父还在世，自有他管你。日后一应大小事务，你自己去回他便是。你是陆家的小姐，并非我程家的小姐，我又怎好插手呢？”
他跟陆阶那贼子已经断交多年，当年陆珈失踪之前，就已经没管过她的事。
如今她回来了，早已反目成仇的情况下，当然就更没有横加插手的道理。
只是她到底是亲妹子在世上唯一的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她那个爹再也不做人，也有一半程家的血脉。
而就算不论这份亲缘，眼下她也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有求于自己，这才安排人送她一趟。
“可是舅舅，当年我好好的跟着家里人出门，稀里糊涂的就走失了，后来又稀里糊涂的被人寻到了潭州，导致我无可藏匿，我怕我回去之后也是凶多吉少。
“父亲与继母夫妻多年，又已经生下女儿，早就结下了深厚的情分。父亲又已经在朝中身担要职，终日忙碌，哪里有时间管我？
“到时候自然还是要继母接手管束。我一没娘的孩子无依无靠，前途始终堪忧啊！
“您与母亲一母同胞，难道忍心放我在陆家自生自灭吗？”
一家四口顿时都听得无言以对。
不管他们程家认不认，这就是他们的外甥女，这是铁的事实！
眼下她都把话挑明了，程家要是还执意不管，那不等于是无情无义吗？
可他们还能怎么做？
总不能重新捡起这门亲戚，再度跟陆家恢复往来吧？
要知道两家不但已经成仇，陆阶还已经续了弦，跟续弦一起生活都十多年了，他程家要是再找上门去当亲戚，这算什么？！
程文惠正色：“丫头，你有什么别的事，自然可以找我。但事关陆家，我程家是万万不会插手的。”
一听他这话，旁边的兄弟俩按捺不住，程谊说道：“父亲，表妹的顾虑在情在理，陆家已经有了二小姐，而且听说还颇得父母的宠爱，表妹这一回去，能得到父母多少关爱呢？
“咱们作为姑母的娘家人，也不说帮多少，只要能为其撑腰，陆家也不至于没有任何顾忌。”
程谚戳起了程夫人的胳膊。
程夫人张了张嘴，一看丈夫的脸色，最终又叹了口气。
青荷绞着双手站了片刻，欲陪笑上前，陆珈却扭过头来，用眼神制止了她。
“舅舅，”在程文惠拒绝之下，陆珈反倒把神色敛了敛，“我听说您在御史任上待了多年，这几年在调任之事上也很是波折。
“父亲如今身担重职，完全有能力左右舅舅的升迁。而您又与陆家断交多年，您不奇怪，旁人升迁都那么顺利，偏偏到您这儿就变得这么难了吗？”
这话撂出来，程夫人当先变了脸色……
程文惠凝目：“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珈道：“舅舅进士出身，学问渊博，自然能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
“胡说八道！”程文惠站起来，“你爹虽然鬼迷心窍，与奸党同流合污，怎至于下作到这种地步？”
陆珈也缓缓站了起来：“他若还是当初的他，我又何必如此迂回辗转，放着家门不入，来寻舅舅呢？”
程文惠哑口无言。
陆珈再道：“眼下舅舅有最好的机会可升入吏部，若是这次也泡了汤，往后是不是还有这样的机会，谁知道？
“而父亲位高权重，除了有左右升迁之能，更丢不起让嫡长女流落在外不闻不问的那个脸。
“所以舅舅何不深思深思，行出个两全其美之策来？”

第99章 她想卖了我，还让我数钱
舅甥二人这番言来语往，早就让旁边的人全都坐不住。
程夫人站了起来，程谊和程谚也站了起来，就连旁边的青荷，也抿着双唇，紧紧的绞住了双手。
陆珈却泰然自若，一丝一毫的心虚惶恐都没有。
亲眼目睹过程文惠对陆阶那番怒骂，她知道这次的升迁机会对于程文惠乃至程家来说有多重要。
从小就没有和外祖家这边建立多么深厚的感情，此时此刻跟他们讲感情是没有用的。
陆珈不会这么天真，也不会这么不要脸。
想迅速得到他们支持，只有让他们能够从这件事里获利，让他们得到切身的好处。
陆阶前世搅黄了他升迁的事是事实，程家想凭自己的能力保住这个机会，几乎不可能。
但是如果他们手上有陆家失踪多年的嫡长女——陆阶再不是个人，也不可能放着露面了的亲生女儿在外不管，他总得接陆珈回去。
怎么接？
这就值得说道了。
也就是说，只要程家公开放出已经找到了外甥女的消息，主动权就在他们手上。
而对于陆珈来说，只要程家公开承认她这个外甥女，那不管他们私下关不关心，以后明面上都是陆家的亲人。
他们双方就此捆绑在一起，事关陆珈的安危问题，程珈也不得不顾及体面给他撑腰。
“好，好的很！”
程文惠背着双手，咬着牙齿来回踱起了圈，“你竟敢这般明目张胆的算计我，你算计到了你舅舅的头上！”
陆珈笑道：“舅舅何必生气？成外甥女不过给了个互利互惠的提议，成与不成，还不是看您的态度。”
“你！”程文惠止步，咬着指着她，“你”了好几个字，最终骂道：“果然不愧做买卖的，你这是想把你舅舅卖了，还给你数钱呐！”
程夫人连忙上前按下他的手，朝陆珈道：“好容易回来了，先不忙着说这些。我让人去收拾屋子，你们先住下来。”
陆珈嘴巴抹了两斤蜜：“多谢舅母，舅母还跟我小时候一样温柔善良体贴。
“不过您不必费心了，既然舅舅不答应我的提议，那我留在这儿只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先告辞。”
程文惠一听这话险些又气炸。
什么意思她！
说她舅母温柔善良体贴，是说他这个舅舅不善良不体贴呗？
他胸脯一挺还要再说道几句，程夫人这会儿也不敢留人了，连忙先把他推了回去，然后伴着陆珈往门外走：“我送你！”
二人到了前院，程夫人深吸气停下来，拉起陆珈的手道：“你这些年在外受苦了。当年我们听说你失踪，其实也让人去陆家打听过，你爹派了许多人寻找过后，就一口咬定你没了。
“我们没有线索，也没办法。”
“舅母言重了，”陆珈道，“我的苦楚跟程家一点都不相干，如今您和舅舅还能接纳我，我已经很感激。”
陆珈的确对这个舅舅没有多少感情，也主要是没有机会培养感情，但也从来没有怪责过他们，毕竟要论起来，她也未曾回馈过舅舅舅母什么。
程夫人见她如此，还想说什么，最终也是默默一叹气，道：“你舅舅就是这个性子，方才或许有不尊重之处，你原谅则个。”
陆珈笑道：“这就更不会了。若我有错，舅舅打我骂我都使得，我还能怪他？”
程夫人点点头，又看向她身后的青荷，只见其规规矩矩，气质出众，便对陆珈又多了几分认可。问道：“你如今住在何处？”
陆珈报了住处。随后一看何渠已经雇着马车过来了，遂道：“我这就告辞，请舅母留步。”
程夫人看着她上了车。
等他们走远，她才转回来，略一凝默，举步走回了后宅。
程文惠已经被儿子们劝回来了，还气呼呼坐在那里，两个儿子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程夫人让他们下去，然后关起门来道：“我不知你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那珈姐儿也没说错，你这连续几次铩羽，是不太正常，当年你那么不给妹夫面子，他如今高居一品，背地里给你使个绊子有理有据，也轻而易举，你怎么还相信他的为人？”
“你知道什么？”程文惠道，“你看那丫头刚才的样子，就跟她娘当初一模一样！
“我一想到她当初瞎了眼看中了那姓陆的，我就来气！”
程夫人叹气：“你聪明，你有眼光，那当时议婚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呢？刚才你还说他不会那么下作呢？”
程文惠噎住。
程夫人又道：“我看你还是赶紧打听打听，往年被搅黄了的升迁，到底是不是跟陆家有关系。
“倘若此事无假，那珈姐儿说的对，今年的事必定也很玄。”
“一个黄毛丫头的话，你也信？”程文惠冷哼，“她才十五岁，衙门大门往哪边开她都未必知道，这官场中事，能由她信口雌黄？”
“怎么就是油盐不进？”程夫人急了，“这回你可是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凭着上两个月办好的两件差事才请动都御史大人力荐你，你这回要是真的又黄了，日后再找谁去？
“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去查查又怎么了？
“不是陆家捣鬼最好，若是，那你咽得下去这口气吗？你甘心吗？
“你这要是升不上去，谚哥儿去国子监多半也成问题。
“还有你自己不是口口声声说要铲奸除恶，你若一辈子待在这佥都御史的位上，铲的哪门子奸，除的哪门子恶？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轴的人！”
程夫人骂着骂着，抹起泪来。
程文惠想到为了这事，一大早她还顶着腰痛在那儿侍弄几盆菊花，挺成了铁杆的腰杆终于弯了下去。
他站起来：“行行行，我这就去，行了吧？
“我就不信那丫头这么能耐！”
想到这里他顿一下：“那丫头，她有住处么？”
程夫人瞥他：“耿直的御史大人，你还关心这个呢？”
“……”

第100章 果然起心思了
陆珈去程家的时候，沈轻舟则回了一趟太尉府。
宋恩把户部那边的公文，郭翊送回来的消息，还有崇先生最近送过来的信件，一件件递了上来。
“押解周胜的人已经在路上，倘若半路不出意外，一个月后定然能够抵达京师。
“大理寺那边也已经提前做了安排，待他入狱之后，尽量让咱们的人日夜看守。
“此外，东宫那边年例被户部克扣的事，属下也已经去查过了，不止一次。”
“从来没有报过给皇上那边吗？”
沈轻舟翻着公文，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
“内阁由严颂说了算，就算递了上去，也在内阁这边拦住了。太子殿下目前也只能忍，每年拿到手的年例里，倒要抽出一两成去走严家父子的后门。”
沈轻舟放下公文：“严颂父子为皇上所信赖，故能够一手遮天。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泉，是皇上在潜邸之时的近侍，这个人，也是皇上的人，可以想办法接触接触。
“光靠正面打击是没有用的，必要的时候，要从侧面下手。”
前世的教训历历在目，当时以为只要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就能凭借堆积如山的弹劾折子把严家击垮。
结果打是打到了，要害也击中了，最后严颂却凭借一死绝地反击，天子一言就把严家给赦免了。
所以行事太过讲究，反而会成掣肘。
宋恩道：“可司礼监与内阁往来频繁，这李泉恐怕与严家父子也是一丘之貉，早就结成了同盟。”
沈轻舟看了一眼他：“秉笔太监高洪对掌印太监之位有狼子野心，他想要取代李泉，必须要得到严家的支持。
“反过来说，严家在高洪与李泉之间，只能选择一方。是与不是，去查查自然会发现痕迹。”
这是前世明摆着的事。李泉没过两年就被皇帝责罚入狱。随后高洪上位，为了防止李泉复宠，他转头就把李泉害死在牢狱里。
当然司礼监的权力并不比内阁小，高洪也不见得甘心做严家的走狗。
只是高洪既然有这份野心，就总归有机会的。
宋恩悟了下，随即颌首：“明白了。”
……
陆珈回到燕子胡同已经晌午。
一进门就见沈轻舟在香樟树下看书。
九月的京城已颇有几分凉意，他在旁边煮了一壶茶，此刻午后的阳光照下来，穿透茶香氤氲，看上去温暖又闲适。
陆珈快步道：“我回来啦！”
沈轻舟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到达跟前：“办成了？”
同时他沏了杯茶递过去。
陆珈接在手上，说起来龙去脉说：
“……我这个舅舅对我抗拒得很，也不知道当年我爹怎么得罪了他？不过，他却还相信我爹不至于下作到挡他前途的份上，也是奇怪。”
想要把程家成功说服，自然还得给他们一点时间。
但陆珈知道，她投下的那个内幕，已经足够引起程家的注意。
只要程文惠不是忍气吞声的软包子，那么今日之事就一定会有后续。
只是程文惠对自己的态度也耐人寻味，按说她把话说到那份上，当舅舅的面子话总得说几句。他却也不曾。
沈轻舟把正在看的书放下：“如果是你母亲过世前后发生的事，那跟你母亲的死有没有关系？”
陆珈听到这里抬起头来，但想了一下后她又摇了摇头：“不清楚。”
幼年这段往事陆珈已全然不记得，自然也不曾去追究程家与陆阶这段恩怨。
不过她却又记得，前世程文惠咒骂陆阶之时，只顾骂他卑鄙无耻缺德冒烟，也没提到过母亲，可见他们之间的过节多半会是另一回事。
她喝了一杯茶，顺手将茶盏扣回去，站起身来：“我先回房。”
沈轻舟望着她老练利落地放杯扣杯，完全不是潭州人喝茶的做派，对着她的背影出起神来。
何渠走进来时，还见着他在望着空落落的前方，不由道：“公子？”
沈轻舟收回目光：“什么事？”
何渠忙道：“公子，郭路回来了。而且，宋先生前番派去南下送信给郭大人的人，正好在半道上截住了郭路派去沙湾的人……”
……
青荷跟着陆珈踏入程家大门之前，并不知道陆珈另有身世。跟程家上下那一番话，着实让她心里翻腾了很久。
但她是在吉王府受过严格训练的女使，即使心里再不平静，在外也未曾多说出一个字。
一路掐着手心入家门，直到陆珈进了房，坐下来，她才把拂晓喊了上前，重新行起了礼：“奴婢眼拙，有眼无珠，竟未识出姑娘原是高门贵女！姑娘恕罪。”
吉王府虽说高贵，是宗室，可是本朝开国至今过去了这么多代，宗室子弟多不胜数，早就不稀罕了，况且因为太祖下令宗室王公不掌实权，朝中乃文官的天下，吉王府哪里还有多高的地位？
每年为了那份年例，送入京城的孝敬都不知有多少。
别的不说，光是这次怡郡王着急忙慌的挑选了他们几个放出来，背后什么缘故他们心里不清楚吗？
当然是这位身份神秘的秦管家得罪不起。
青荷正因为知道这是王府得罪不起的人要人，这才在出府被怡郡王耳提面命尽心当差后，才一门心思地跟着这位商户出身的谢姑娘。
谢姑娘体恤下人，走的时候还特意把长福一起带了出来，让他们母子不必分，这已经让青荷深为感动。
卖身为奴的人，能够遇上体恤下人的主子，已经是莫大的福气。
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姑娘的亲生父亲，竟然还是当朝日渐受宠的御前大红人！
这哪里是他们的不幸，分明就是他们的荣幸！
青荷扎扎实实地磕了个头。
陆珈刚坐下又站起来——
本意要拦住她们，想想又算了。
带她们俩进京，本就是先要让她们跟自己结成一条心的。如此也好，已知道自己跟的是什么人，那么日后也知道该走什么路子，该如何行事。
“郭路回来了！”
刚要把她们拉起来说话，这时沈轻舟却来了：“蒋氏的后招，出来了。”

第101章 铲除奸党从铲除继母开始
何渠拿回来的信摆在树下桌案上。
信是给沙湾县县令方维的。
以陆家的名义，清楚地把当初张家对谢家孤儿寡母的所作所为颠了个倒。
在蒋氏他们的笔下，张家无辜而凄惨，而谢家母子和陆珈，则成为了那个恬不知耻侵占张家家财的恶人。
信中说，沙湾县要是不对这个案子作出严厉的惩处，那么方维就是不作为，妄为父母官。
陆珈看了三遍，实在忍不住发笑。
“她还真没有让我失望，这么快就开始二次下手了，这足以说明，十年之前，她的确实没想让我活！”
“他们派去送信的人是怎么处置的？”笑完了，陆珈看向何渠。
何渠道：“不知道……小的就是意外得来的。是有人送来的匿名信，大概是知道咱们被郭路害过，善意地提示了咱们。”
事实上，截到这封信的人，也并不知道是什么信，不过是看出来是陆家的人，所以顺手为之。
没想到这封信，竟然还是冲着陆珈而来！
从宋恩那边得到消息之后，自然他就立刻送到这边来了。
陆珈沉吟：“信虽然被我们截到了，他们的动作却不会停。蒋氏还会派人去的。发现我不在潭州，他们一定会朝阿娘他们下手。
“不能让他们有机会伤害阿娘和谊哥儿！
“——唐钰呢？”
她抬起头来，满院子地搜寻唐玉的踪迹。
何渠连忙吹了声口哨。
唐钰便从门外奔进来了：“姑娘有何吩咐？”
“你即刻去找青嬷嬷取些盘缠，启程前往沙湾去保护阿娘他们安全。到了之后你立刻雇上几个武功不错的护院，一定要寸步不离的跟随他们，不要让任何人得逞，一切直到我有新的安排给你为止。”
唐钰看了一眼沈轻舟，立刻点头：“小的这就去！”
待他走后，沈轻舟道：“他们若想动手，防不胜防。相隔千里之遥，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陆珈沉气：“也许，阿娘说的对，还是得先让他们进京来。”
沙湾的买卖肯定不能丢，但蒋氏要下手，肯定是拿人命下手，所以买卖可以先撇下，秋娘他们在身边，至少好过鞭长莫及的情况发生。
蒋氏一个内宅妇人，可以把手伸这么长，直接操纵到千里之外的沙湾官府，她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颠倒黑白，就为了满足她的阴暗目的，将官府当成她随心所欲行凶的工具，足见他们荼毒天下至深。
万幸是陆珈对她已经有了防备，并且也已经有了自保的能力。倘若换成别的人，一桩冤案岂不是就此在她的操纵之下冠冕堂皇地成就了？
作为严家一个义女，礼部尚书的夫人，蒋氏的权势，已经并不仅限于内宅，就像柳家，就像周胜，她有恃无恐。
“沙湾那些受苦的百姓，正属于被权势迫害的这样一类人。”
熠熠斜阳之下，沈轻舟目光却幽深如墨，“即使我们拿下了苏明幸，一度改变了沙湾饿肚子的那批农民的困境，紧接着却又有周胜为了掩盖罪证而不惜淹田毁堤。
“受苦的都是百姓。利益之下，竟没有几个人把他们的生死放在心上。
“我们并不知道，在周胜之后，还会不会有更无耻的人，更离谱的案件。
“即便是洪水来临，能够不顾危险冲在前方的方维，当这样的信落到他手上，谁也不知道他坚持正道的可能性又有几分。”
如果季节处于寒冷，即使有阳光，也温暖不了大地。
陆珈再次把信拿了起来。
“米市有那么大的盈利，不铲除奸党，背靠着湘江的沙湾米市不管多么繁荣，都惠及不了周边百姓。
“利用湘江和码头牟利是其一，仗势操纵官府又是其一。
“蒋氏既然狐假虎威，为虎作伥，即便她与我没有杀身之仇，也可以算是为祸沙湾的一股恶流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还站在面前的何渠：“我让你把这封信，送到礼部尚书陆阶的手上去，你敢去吗？”
何渠愣住。
虽然沈轻舟和陆珈都没有亲口向他说明过陆珈的身世，今日从旁听完这些，他也已经能够猜到了。
可那是堂堂尚书府，即使以他太尉府护卫的身份，要完成此事还是有难度。
“我给你指路，你听我的去做就是。”陆珈把信递给他，“我知道你武功极好，而且还有些我所不知道的本事，想来你翻过尚书府的院墙不算难。
“我父亲每天早上必会要上书房坐上一阵，而头一天晚上亥时过后书房里不会有人。
“书房里你自然进不去，但是你应该可以想办法通过窗户把这封信投进去。”
说完她又以手指沾水，在桌上画了一个方位：“你从陆府的这个角门进入，一定可以找到机会。”
何渠也看了一眼沈轻舟。随后立刻把这个线路记了下来，把信揣在怀里，退了出去。
沈轻舟说道：“蒋氏是以陆家的名义把信发送出去的，你爹知道肯定会莫名其妙，然后必然也会派人去沙湾查问事实。
“如此一来蒋氏多半也要费一番解释，你这一招没有走错。
“只不过，你爹拿到信之后再派人去沙湾，光是路程就至少需要二十多日，再一番查探事实下来，少说也要十来日，在回程将近一个月，差不多就两个月了。”
“两个月的时间刚刚好。”陆珈冷笑，“我做好了水滴石穿的准备。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程家最晚半个月之内必然会来找我，我算了算，最迟一个月之后我要回到陆府。
“今日以这封信为箭，待两个月后它飞回来时，也差不多可以发挥作用了。”
沈轻舟点点头，然后看着自己的拳头：“真的不需要我出手吗？”
“当然不用。”陆珈拍拍他的肩膀，“报仇这种事，当然还是自己亲手来比较过瘾。”
沈轻舟把拳头放下，望着她：“但是我奇怪的是，你离家十年，为什么还会对你父亲的习惯这么清楚？
“以及，你为何那么有把握，你十年没有踏入过的陆家的角门，一定可以让何渠进去？”

第102章 骗不过去怎么办？
陆珈望着沈轻舟，差点没咬断自己的舌头。
“……什么？”
“我说，你明明五岁离京，为何会对入京之后这一切胸有成竹？”
树底下，斜歪在躺椅上的沈轻舟斜睨着她，一手端着茶送到嘴边，脸上说不出来是什么神情。“你爹贵为当朝尚书，陆府的事不是那么好打听吧？
“我觉得你的本事比我还大。”
陆珈完全没有料到沈轻舟会关注到这个。
从认识他，并且向他坦白身世到现在，他们之前一直配合默契，虽然她也知道自己时常会有些不自觉暴露自己的行为，可他一直表现得十分淡定，她也就习以为常，甚至以为他根本不关心这些。
他这是怎么了？
“我记性好，当年被遗弃的事情太过深刻，我时刻不敢忘，也就记得了。再说自从我有钱之后，打发了不少商船到京城给我打听消息。”
陆珈的记性是还不错。哪怕没有前世后来那五年，儿时的记忆也没抹去。所以也不算完全在撒谎。
让商船打听消息也是实话，也不算骗人。
沈轻舟望着她：“可你一口官话说的挺溜。也是提前学的？”
陆珈顿住。
他到底藏起了多少心思？
她说道：“你也知道沙湾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那么多，我学几句嘴也不那么难。”
这属于有点说瞎话，但他要追根问底，就别怪自己信口开河。
“既然你准备的这么充分，那应该很早之前就应该布署才是。为什么从今年才开始？”
沈轻舟目光粘在她身上，“从我遇见你到现在，你一步接一步，步步不落空，本事可见一斑。也根本不像懦弱怕事的样子。
“那之前那十年的时间，你为什么不行动？”
“之前不是没有碰见你吗？是碰到你之后，我才如虎添翼。”
陆珈说到这里，安抚般的拍拍他的胳膊：“放心，知道你受累了，下个月起给你涨薪俸。
“对了，既然打算接阿娘和谊哥儿入京，我就得置办些家当了，也不知道这宅子能不能长租？不能长租就得另外找地方，接下来你有得忙了。”
陆珈不想继续那个话题了。
她请的这个管家，是可以把她的每一步计划完美实施，并且最大程度上放大效果的。
如果不是他，算计张家的时候哪里会有那么快成功？又哪里会进展的那么顺利？
更不用说，最后还意外地被他扒出来一个苏明幸了。
周胜毁堤淹田那次，当他们还在排查凶手的时候，秦舟已经确定了凶手是谁，最后在官司中起决定作用的还是秦舟让何渠送进来的那一份证词。
这些都说明，秦舟不好骗。
她好不容易拐到个好帮手，可绝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是个诡异的重生者，然后被吓得跑掉。
沈轻舟看了眼胳膊上她的爪子，却好像没听到她后来的话似的：“你遇见我之前，三言两语挑拨张家和李二成仇，还把他们打了个半死。
“之后又给张旗出主意，让他买到了仓房，平息了他的怒气。
“你还戳破了张家阴阳秤，顺势把他们的老对头刘喜玉拉了过来。
“这些我可不能居功。而且都是在遇见我之前办的。”
他这么不依不饶了，搞得陆珈只能把手收回去：“这是属于雇主的秘密，你就不要问了。”
“可是，你要不解释清楚，我怎么知道自己跟的是不是江洋大盗？怎么会知道你会不会带我作奸犯科？”
沈轻舟将拳头改成支起额角，慢吞吞地望着她。
陆珈简直气笑。
“还江洋大盗，你怎么不说我妖魔鬼怪？越说越离谱，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把你坑了？”
“那可说不准。”沈轻舟道，“我觉得你深藏不露。这让我实在有点不太放心。”
哟，这又把给她捧上了？
还不放心？
她吃人？！
陆珈坐着没言语。
她觉得不应该待下去了。这话题没法往下说。
于是她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飞快走到廊下，再差两步就能躲开他视线，看着窗户里飘飞的纱帘，她深吸一口气，却又倒回了树下。
“你是不是好奇我很久了？”
她望着还静静坐在树下的沈轻舟。
沈轻舟一下下的拨弄着面前的茶盏：“也不是很久。真正好奇，是从入京开始。”
陆珈叹气，然后坐了下来：“实话告诉你吧，其实几个月前我做了个梦，一个很真实的梦，梦见了很多东西。”
实在骗不过去，陆珈就不想骗了。
除了把秦舟当管家，事实上他更像一个可信赖的朋友，陆珈不想这样对待朋友。
从最初见面时秦舟就向她展现了善意，之后的每一次，他都几乎是在不求回报的帮助自己。
虽然他这份善意同样也有几分莫名，可到底是善意，陆珈占了便宜不偷着乐，难道还傻到去刨根问底吗？
陆珈现在有钱了，要找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当然不难，甚至她已经在筹划。毕竟这些人不在回到陆府之前准备好，进府之后就很难办了。
可秦舟依然是他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
她不想因为这些不相干的事情，翻来覆去的闪躲，消磨了彼此之间这份信任。
如果他一定要知道，那就把她的重生当做一场梦吧，这样至少听起来也不会太过离谱。
“‘梦’？”
陆珈话说完没过瞬息，沈轻舟手里的半杯茶就荡了出来。
茶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滴，把膝盖上宝蓝色的袍子，滴出一滴又一滴的深色的印记。
陆珈看着这些印记，点了点头。
一个梦而已，他有这么震惊？
幸亏没说自己是重生的！
这要是说了，他不得吓晕过去？
“你梦到了什么？”
沈轻舟望着她，水还在手上，嗓子忽然好像是被火烧过，每一个字都变得喑哑。
“很多。”陆珈既然已经认定了这个说法，心就定了。
她侃侃道：“我梦到了六年后——不，不到六年了，就是那个冬夜，我死在那里。那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雪……”

第103章 面具人
“死在那里”。
沈轻舟眼前一阵恍惚，萧瑟的秋光，就这么化成了冬雪。
果然所有的巧合都不是他想多了。
既然他能从六年后回来，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他是在二月落水醒来，她也是。
其实早就有痕迹，是他选择了忽略。
杯子里的水所剩无几，却还在荡。他放下来，把手缓慢地掩进了袖子。
心口里热浪翻涌，使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着面前这张脸。
半年时间的相处，十五岁明媚活泼的她逐渐已经替代了前世那个被仇恨之火包围的狼狈凄惨的她。
直到此刻，从她口中复述出那个雪夜，前后两道影子，才合在了一起。
“……反正就是这样，我跟蒋氏同归于尽了。虽然说拉了她垫背，但我觉得自己还是亏了。
“我牺牲的太多了。
“而且，我不想像梦里那样，除了报仇，我还是想要好好的活着。”
陆珈半真半假的说着，完了之后半天不见回应，便凑近去看沈轻舟：“你该不会不相信我吧？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还是说，你被我吓到了？”
少女的脸上满是疑惑，仔细看的话，还有一丝轻微的忐忑。
沈轻舟忍不住抬起手，手背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她是温热的，鲜活的。
这个年纪的她，脸色红润又健康，朝气蓬勃，充满力量。跟前世的样子有天壤之别。
他看着地下，斜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稍微动一动就像两根琴弦在跳动。
他怎么会不相信？
同样的梦，他也做过。
她“梦”见过的所有一切，他也见过。
他们彼此的梦里，都有对方。
他说道：“果然挺真实的。”
“是吧，”等待了半天陆珈听到这里，终于把腰直了起来，“你让我编，我也编不出来。”
沈轻舟抬起眼来：“你说的那个面具人，你还记得多少？”
“他呀，”陆珈回想起来，“就记得他杀气腾腾的，又冷酷透骨。总之不好相与。
“但是功夫挺好的，也许比你还要好些。”
毕竟陆珈亲眼见过他杀人，那叫一个凶猛。
秦舟功夫也好，但他没有杀过人。甚至大部分时候他都很温柔。
沈轻舟道：“那要是看到他，你能认出他来吗？”
“有点困难。本来就黑灯瞎火的，为了逃命，也顾不上去看。”
陆珈回想着那道威风凛凛的影子，又想到了那人冲锋陷阵那股子气势，其实印象深刻，但是看不到脸，一切都白搭。
“声音呢？”沈轻舟又问，“你们交谈过，听声音总能认出来。”
“不可能，”陆珈看他一眼，“你试试戴着面具说话？声音会变的。”
沈轻舟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天快黑了，回房去吧，别着了凉。”
陆珈看着他走向他住处的背影，又看着遗留在桌上的书，却是生出来几分莫名。
先前巴巴地追着她问，问出来了，这会儿又轻描淡写的走了？
……
晚饭之后，沈轻舟在屋里坐了半宿，何渠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对着油灯发呆。
何渠拍了拍袖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尚书府的防卫不是盖的，找到了书房，虽然里面没有人，但是想要靠近却很难。属下是召集了两个兄弟，打掩护才得了手。”
沈轻舟道：“顺路有什么收获吗？”
何渠摇头：“陆家要紧的就是陆阶，他回了后宅，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关注了。”
沈轻舟点点头，接而往陆珈住的方向投了个眼色，说道：“日后再行事，凡事要多加注意。等她回了陆家，我们就找个由头离开。”
何渠跟着看了一眼：“还请公子明示。”
油灯之下，沈轻舟一下下的捻着手上的银簪：“她见过我的面具。”
陆珈不但见过沈轻舟的面具，而且还是陆阶的女儿，她如今所做的努力都是为了回到陆家。
沈轻舟的背后还牵扯着许多人，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
他正在办的事，前世直到死都未曾吐露出来，包括他的亲生父亲都不曾知道他在做什么，那样严防死守，尚且死了那么多人，并且直到最后他也还是没有逃过一死，好容易有再次实现目的的机会，他怎么能不更加小心？
她是意外中的意外。
沈轻舟从来没有想过让陆珈掺和到朝堂党争之中。也没有想过以沈家人的身份和她见面。
正因为不想，所以才一直在她身边停留到现在，才毫无负担地帮她。
因为他是“面具人”，而她有前世的记忆，这就危险了。
“属下知道了。”
沈轻舟沉默的倾刻间，何渠也叹了一口气。
……
晨光笼罩大地。
杨伯农像往常一样，踏着晨曦准备好了茶水，端着进入书房，等待着与陆阶一道开启一日的事务。
“这是哪来的？”
刚刚走到书房院子里，陆阶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紧接着看守院子的护院紧张惶惑的回话声也传了出来。“大人明鉴！小的们昨夜不曾有过丝毫疏忽……”
杨伯农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正好赶上陆阶走出帘子，伸手递过来一张信纸。
杨伯农看了一眼地上的护卫，把信接在手上，看过之后他的神色也很快凝重：“这是以陆家名义发出去的，可在下没有见过此物。”
陆阶的事务，都是由他在经手。这是一份勒令潭州府辖下沙湾县衙处理案件的信件，但他从未见过。而且信中措辞严厉，根本也不是他们的风格。
“我知道了。”
陆阶把信抽了回去。
杨伯农也明白了。“是夫人。”
陆阶慢条斯理地折着信，同样也慢条斯理的说着话：“为什么是潭州？”
杨伯农摇头，他也很莫名。
“最近这个地方，好像经常出现。”陆阶坐回书案后，指节一下下的轻扣着桌面。
他这么一说，杨伯农也想起来了。
“那日在遐迩楼里的奇怪丫头，她说她也是来自潭州府！”
他话音刚刚落下，陆阶轻扣着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第104章 怒斥
陆璎上正房时，半路上遇见了杨伯农。
她停步笑道：“杨叔叔一大早步履匆匆，是赶着去办什么急事吗？”
杨伯农也笑着回应：“临近年底了，大人手头的事务多一些，二小姐早啊。”
陆璎道：“昨日早上，我听说父亲书房里当差的人似乎出了什么差错，不要紧吧？”
“小事而已。”杨伯农道：“如今天色渐寒，到了夜里难免有打盹的时候，虽然不应该，但大人也未过于苛责。”
陆璎点点头，杨伯农却已经抬步走了。
蒋氏在屋里调香。
杜嬷嬷坐在旁侧，一面帮着打下手，一面说道：“二姑娘才十四岁，严家那边三少爷却已经满十七。他们催是应该的。只是三少爷虽然样貌才气都还不错，性情却过于暴戾。老爷太太膝下就二姑娘这么一个女儿，到底不好送过去受苦。”
蒋氏没有说话，一下下地碾着香料。
杜嬷嬷将切好的香料投进碾槽里，又说道：“若是大姑娘还在……”
“住嘴。”
蒋氏蓦然停手。
杜嬷嬷一抬头，恰好看到陆璎站在门口。
她站起来，喊了一声“二姑娘”，收拾了东西，走出去。
陆璎走到蒋氏身边：“母亲，杜嬷嬷刚才说，‘大姑娘’是什么意思？”
蒋氏继续着手上的伙计，慢声道：“她多嘴。”
陆璎顿住，又道：“杜嬷嬷可是母亲最为信任的人，也是母亲身边最最忠心的人，她怎么会多嘴？”
蒋氏抬起头：“你今日，不是约了陈家的小姐么？”
“陈小姐今日临时有客，来不了了。我亲手做了一些糕点，正准备去严府，送给舅母尝尝。”
陆璎说着把丫鬟喊进来，接了她两盘点心放在桌上。
是一碟玫瑰糕和一碟桂花酥饼。光是看成色就知道手艺有多地道。
蒋氏道：“这阵子你还是少往严家去吧。”
陆璎道：“是因为和三公子的婚事？”
蒋氏皱起眉头：“这门婚事不合适。”
“我倒觉得没什么。”陆璎神情自若，“三公子虽然性情坏些，却也是严府嫡出的公子。
“严府这天大的恩宠将来即便不会全落到他的头上，起码也差不到哪里去。
“母亲不是常说，朝中虽然重臣不少，但来来去去也只有依靠着严家，这富贵才算是稳当吗？
“父亲如今渐得圣宠，不出意外，入阁为相也是迟早的事。
“我已经贵为尚书府的小姐，母亲和父亲又没有别的儿女，我入严家为媳，基于父亲有利，将来父亲高升，也于我、与严家有利。
“届时我在严家，自然举足轻重。未必不能越过严家长孙长媳的地位，这有什么不好的？”
蒋氏把碾钵撂下：“朝中臣子是发达还是落魄，在于皇上。你也知道你父亲渐得盛宠，只要你是陆家的女儿，你嫁给别的人家，一样能拥有荣华富贵。”
“母亲！”
“太太，严府那边来人，请太太过府一叙。”
拢香打起帘子，在门口禀道。
母女俩在屋里相视，陆璎道：“八成是为了婚事。”
蒋氏瞪她一眼，站起了身。
严陆两家相距两条街，两刻钟后，蒋氏踏进了严府自家人出入的南角门。
朱漆大门与高耸的院墙，像牢笼一样，一下把蒋氏给吞噬了。
严颂二月里做过七十大寿，老夫人年岁也不低了，如今内宅管事的都是严颂独子严述的妻子。
蒋氏到了东跨院，素日仆从如云的严夫人的房里今日却人迹寥寥，除了近身跟随的丫鬟，就只有严夫人在。
到门下的同时，蒋氏脸上已经有了笑容：“难得嫂子今日得闲，这秋高气爽，如何没出去逛逛？”
严夫人坐在榻上，正拿银勺搅动着手里一碗羹汤，笑了下：“我岂有你那么好的福气？上无公婆要伺候，下无儿女要操心，身边还没有侍妾通房要安抚，我要是享得了你这样的清福，没准天南海北的事情也要插手管一管了。”
蒋氏听到这里，正要接茶的手停住了。
“嫂子今日传我来，不知有何事？”
严夫人放了汤，拿起手畔一本折子，啪的扔向她身上。
蒋氏慌忙站起来，但仍然接得手忙脚乱。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严夫人刚才的春风化成了寒霜，“一个妇人家，相夫教子是你的本份，而你竟敢擅自插手官府之事，而且还插手到了千里之外的潭州府！
“你是不知道潭州那边周胜捅了多大的娄子吗？为了善后，我们自己掏了那么大一笔银子，你还敢在这个时候去潭州生事？
“莫非你是打量着，你们陆家如今起来了，可以把咱们甩到脑后了？！”
“嫂子！”
蒋氏听到这番话，也是震惊了。
她连忙把手上的折子打开，只见当中夹着的，竟赫然是郭路奉她之命，派人送往潭州府沙湾县衙的那封勒令查办陆珈的信件！
这封信理应正在南下的途中，如何会在这？
她连忙再看了一眼这折子，竟然是言官的折子！
也就是说，这封本来秘密送往沙湾的信，不但没送成，而且还落到了言官的手上！
她只觉得匪夷所思：“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严夫人冷笑着，“那不如我先问你，你以陆家之名，勒令沙湾县衙重新处理此案是何缘故？
“这案子跟你有什么相干？何至于你不惜千里迢迢发号施令？”
蒋氏抿唇不语。
严夫人走到她面前：“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你如今是堂堂的尚书夫人，论起诰命来，已然强过我。我岂敢命令你？
“周胜背后牵系着潭州河运的案子还没了，你知道这件事若是没有被截住，而是报到了都察院，或者沈家，又或者是清流们的手上，会被多少人趁机揪住把柄？
“对你们陆家来说，顶多不过是被斥责一句治家不严，无伤大雅。
“对我们严府来说，这桩拿好不容易砸了二十万两银子才搁置下来的案子，却很有可能被再次开刀！
“你也是堂堂的尚书夫人了，莫非心里不清楚？”

第105章 信长翅膀了？
诚如严夫人所说，随着陆阶步步高升，蒋氏的身份也水涨船高，诰命早就比严夫人高出一截。
可面对严夫人的怒斥，蒋氏一句话也回不上来。
比起这份斥责，此刻她更想知道，这封信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又是怎么落到言官手上的？
她紧紧地抓着折子，顶着通红的脸庞道：“这是我的疏忽，本意并非如此。也是听说周胜这件案子，竟是沙湾本地的商户闹事牵扯出来的，所以交代郭路去潭州府打探打探，没想到他办事这么不牢靠。”
“既然知道他不牢靠，就不该再用他！”严夫人冷哼着坐回去，“蒋家那边能有什么机灵人？拿这个为自己开脱，也不害臊！
“若是你觉得自己可以扬眉吐气了，不需要严家撑腰了，以后倒也不必在踏我严家的门！”
蒋氏咬着唇角，不止脸上火烧也似，额角都有汗意了。
“嫂子是言重，这我怎敢？”
严夫人冷哼一声，撇下她出了房门。
到了隔壁严述的书房，靠窗而立的他听到脚步声便转身看了过来。
严夫人深吸气：“果然是她。
“我看她如今也不怎么听话了，两家的婚事，提了几个月，到如今还没看她有回应。这节骨眼上，却又整出这幺蛾子来。”
说到这里她抬头：“不妨事吧？父亲举荐胡玉成挂帅东南沿海抗倭，此时皇上已经下了旨，兵部那边沈太尉也未曾反对，此事不会有变吧？”
“不会。”严述对着窗户之外缓缓摇头，“胡玉成虽说是父亲的门生，但他打仗还是有几下子。沈博未曾反对，此事便能成行。”
“那就好。”严夫人吐气，“只要胡玉成能挂帅，此番潭州的损失也不算什么了。”
严述坐下来：“胡玉成过两日启程，明日间粮草先行，就是要成事，少说也还得半个月。”
严夫人点头。顺手把手畔的茶中奉了给他。
蒋氏被晾了半晌，最后扶着椅子站起来，走出东跨院，又走出四面高墙围着的牢笼似的严府，脸上还是火辣辣的。
进了家门，她说道：“去看郭路在哪儿？叫他滚过来见我！”
回房刚坐下，郭路就来了。
蒋氏当先一个巴掌扇到他脸上，手上的折子也甩到了他面前。
郭路不明所以，打开折子看过，顿时也慌得跪在了地上。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否则你就即刻给我滚回你的蓟州去！”
“怎么了？”
陆璎闻声而动，快步闯了进来。
看到面前的情形，她也愣住了。门下站了片刻，才走到屋里，看看怒容满面的蒋氏，又看看灰头土脸的郭路，然后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折子。
“沙湾县？谢家女？……这是什么人？”她疑惑的抬起头来。
蒋氏看了眼她，没说话。
郭路已经捂着脸，带着哭腔出声了：“侄儿，侄儿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交代了两个人同行南下，一封信而已……谁知道他们也办不好！”
蒋氏咬紧牙根：“是不是老爷？是不是你走漏了风声？”
郭路顿住，随后拼命地摇起头来：“没有，这绝对没有走路任何风声！您看，我连表妹都没透露过！老爷绝不可能知道！姑母也知道，侄儿办了这么多年事了，从来没出过差错！……”
陆璎更好奇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蒋氏深吸着气，后槽牙咬了又咬：“你先滚回蒋家。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进陆府！”
郭路伏地称是，捂脸退下了。
蒋氏闭眼撑额，嘴角都被咬出了血腥味。
陆璎拿着折子上前：“母亲，这谢家女是谁？你为何要让官府治她？”
“陆珈。”蒋氏睁开眼，喉头滚了又滚：“她是陆珈。”
“……”
……
唐钰往沙湾接秋娘这一去一回，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有这两个月的时间，也够提前准备了。
沙湾的几间铺子，陆珈已经嘱咐给唐钰，让他转告秋娘，暂时拜托李常照管。
如此一来，买卖虽然不免受影响，总归没有秋娘他们的安全重要。
再者，谢谊在读书，进了京城，反倒对他的学业也有一些帮助。
陆珈打算多雇几个身手高强的护卫，一半留给进京之后的秋娘他们，一半自己带进陆家，到时也好有个帮衬的人。
青荷给出自己的建议：“姑娘倒不如找两个女护卫，平日既可以在房里使唤，也可以寸步不离的跟随。”
陆珈叹气：“我倒是想。却不知何处有这样的人选。”
青荷想了想：“从前吉王府的郡主们，身边倒是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人手不够，就从市面上买。
“有干这行的。他们专找那些穷苦人家的卖身女子买来调教，如同扬州瘦马，不过这些只会学武功拳脚，不学琴棋书画。
“只是为了好卖出去，年岁都不大，难有何护卫唐护卫他们这样的功夫。其余的，还得到了再调教。”
“那无妨！”陆珈道，“只要会些拳脚，一时应急保命什么的，则已够用。”
青荷微笑：“那成，回头奴婢让长福去打听打听。”
正说到此处，沈轻舟回来了。
他神情严肃地说道：“好奇怪，不用等两个月，你让何渠送出去的那封信，已经有动静了。”
陆珈顿住。
“今日一早，有言官得到了这封信，并将它写成了弹劾你父亲治家不严的折子，准备投到都察院去。
“结果，半路上让内阁的人给截住了，据说送到了严家。”
陆珈目瞪口呆，转而望向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何渠：“你不是已经投到我父亲的书房里了吗？怎么会落到他人手上？”
“小的也不清楚，”何渠着实满头雾水，“我确定这封信已经投进了陆大人的书房。并且确保陆大人一进门就能看到。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这一时间，三个人的脑子似乎都转不动了。
既然陆阶一定能够拿到信，就不存在外传，这明明就是落人把柄的事，他也不可能外传。
那为什么会落在言官手上？
而且还让言官差点就有机会来弹劾陆家？

第106章 他不举！
陆珈正要打发长福去打听折子之后续，何渠就道：“小的方才已经去打听了一嘴，陆夫人先前被急匆匆地传去了严家，周边的商户说，陆夫人的车驾有阵子没往严家去了，估摸此番就是为此事去的。”
陆珈道：“我父亲这边没动静？”
信是内阁的人截走的，严家又找上了蒋氏，陆阶肯定知道了。
“没有，陆大人今日一早就去了衙门，陆夫人从严家回府之后，他还没回去呢。”
陆珈皱眉。
蒋氏背地里干的事捅到了朝上，这就不是她自己的事了。潭州那边周胜在沙湾毁田淹堤一案还未判决，证据直指严党，严家这阵子定然为此伤脑筋。蒋氏不计后果向沙湾县施压，严家必然要苛责蒋氏。
可她当下却更关心陆阶的态度。
她说道：“你再去打听打听，严陆两家的婚事进展如何了。”
沈轻舟看着何渠出去，然后问道：“蒋氏与严家关系如何？”
陆珈抻了抻身：“蒋家原是严颂入阁之前提携过的，蒋氏的父亲早亡，她母亲带着她投靠了严家，认了严颂为义父。听说幼年时还在严家住过几年，后来回到蒋家，关系也没断。
“甚至成年后蒋氏与严家的关系越发亲近，严颂的老妻每每染病，蒋氏都会亲自侍奉汤药。
“不是女儿，她却把女儿的孝道都尽到了。”
如果不是这层关系，蒋氏一个丧父之女，蒋家门第又不高，不可能踏进得了陆家大门。
陆阶官宦出身，进士及第，年纪轻轻就任上了礼部侍郎，哪怕成过一次亲，能选到的填房出身比蒋氏好的多的是。
当然，缘份这种事没啥好说。配不配的，都是老天爷说了算。
反正蒋氏得到了高嫁的好处后，对严家也就更尽心尽力了。
沈轻舟听完之后没说什么，正好青荷把长福叫来了，让他去打听女护卫的门路，沈轻舟也就回了房。
长福这两日在盯着程家那边，或许时间还短，目前还没有消息。
陆珈交代了几句找人的事儿，要打发他顺路物色物色可有地头好的铺子。
谢家的买卖不能停，秋娘他们入京之后，依然可以重开铺子做些买卖盈利。
何渠打听消息回来是在夜里，他先进门找到沈轻舟：“宋先生问，公子什么时候回去一趟？户部那边今日来了人，探问公子的病情，大约是要问公子何时能够入职上任。”
自从在这里落了脚，明明家门口就在跟前，沈轻舟回家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就这个恨不能在这里另立家门的样子，何渠可真怀疑陆珈回陆府之后，他家公子又是否真的能走得了？
“她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沈轻舟把账本合上。
“噢，还没动静。两家联姻的传言倒是很久了，据说两边的媒人都物色到了，但就是还没走到提亲那步。”
沈轻舟看了一眼他，片刻后站起来：“你去歇着吧。”
说完他跨出院门，跟廊下经过的拂晓说道：“请姑娘到院子里来。”
他在树下坐下来，陆珈就轻快地出来了。
“你找我？”
“何渠回来了。”
沈轻舟把何渠回复的内容说毕，然后道：“既然蒋氏与严家关系如此之紧密，为何又不肯让陆璎嫁过去？
“让亲生女儿成为严家的少奶奶，对他们每一方来说不都是有利的吗？”
就算是严渠性情暴戾，有陆阶和蒋氏站在陆璎身后，严渠必然也不可能做得太离谱。
不像陆珈，爹不疼娘不在，那畜生可不就无所顾忌？
陆珈听到这里，忽然看了他一眼。
沈轻舟道：“怎么了？”
陆珈笑了下：“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沈轻舟挑眉：“什么意思？”
“陆璎想以少奶奶身份在严家站稳脚跟，首先得尽到少奶奶的职责。严述有三四房侍妾，庶子女已有八九个。严渠的母亲贺氏，只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就是严家长子严梁，一个就是严渠。
“嫡出的两个儿子要是子嗣不旺，严家那么大的家产，岂不全让庶子女给瓜分了？
“贺氏嫁到人家多年，严家父子干的那些勾当，贺氏不说全部知道，起码也知道八九成。
“严家父子贪墨那么多银子，贺氏会甘心到时候让庶子女们瓜分走吗？
“她肯定不会。所以陆璎要是生不出孩子，你觉得她能得婆婆欢心？
“她在严家的地位，能够稳固？”
沈轻舟还是没听明白：“她为什么不能生孩子？莫非她有不足之症？”
这也不合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果不是久病缠身，谁能断定她生不出孩子呢？
“不是她不能生。”陆珈躺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是严渠。”
“严渠？”
“没错。”陆珈停止了摇摆，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他不举！”
沈轻舟：……
他听到了什么？！
“因为严渠那畜生不举！”
陆珈咯咯咯地笑起来。
“他十五岁就开始流连风月，结果落了病。这畜生跟着他爹读了几年书，本来是个正常的，可是那场病好之后，他不能人事了，性情也变了。
“虽然他本来就没什么脸皮，但他又要脸，所以发现这事后没跟任何人说过。”
沈轻舟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她，忘了说话。
“没有一个人知道！除了我，当然，蒋氏看起来也知道，所以她死活不想让陆璎跳这个火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陆璎怎么可能生得出孩子？生不出孩子，下场就算能比我好，又能好得了多少？”
陆珈目光有熊熊怒火。
那畜生不只是暴戾，而是变态。
洞房那天夜里他不同房，却是找着由头让陆珈罚跪，怪她下跪的动作慢，拿鞭子抽她。
后来陆珈才从被严渠祸害过的别的女子处得到了真相。
怕自己的秘密传出去，那畜生从来不跟她有亲近之举，嘴上说讨厌她，看不起她，其实不过是为自己的没用找由头罢了。
但即便是没在床上欺负过她，别的方面她可没少受罪。
反正头半年里，挨打挨踢是家常便饭了，也是后来她转头向婆婆严夫人虚与委蛇，千方百计讨好她，才逐渐好转。

第107章 疑点
沈轻舟的惊愕变成了了然。
即使陆珈不细说，她在严家的五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也可以想象得到了。
他心里涌现出一些内疚，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该提起来，揭开她的伤疤。
一句对不住到了舌尖，将要吐出来时，他却忽然有悟：“是了。既然这件事谁也不知道，那蒋氏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陆珈皱紧的眉头里满是疑惑，“我是自从知道这个真相之后，才明白蒋氏为什么让我替嫁。
“她一辈子跟我父亲只生了陆璎一个女儿，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没再有儿女，但是在陆璎身上她投注了很多，这是事实。
“后来几年里，我也曾打听，但是不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原委，就连严渠不能人事，除了曾经他私养的两个外室之外，也是没有人知道。”
男人裤裆里的事，外室知道很正常，可连严渠应该喊做姑母的蒋氏也知道，这就不正常了。
露重霜冷的时候，沈轻舟回了自己房里。
门下站了站之后，又吹熄了灯，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然后跃上墙头。
陆珈回房之后想了想，又倒出门来找沈轻舟，刚到他院门口，便见一道影子刷地自墙头跃了出去。
她下意识追出门，只见空落落的街头，这道人影正缓步朝着前方灯火辉煌的那片官宅走去……
……
隔日一大早，青荷把长福打听的消息带进来了，跟正在梳头的路珈说道：
“问了两个地方，倒是有，能不能用，价钱合不合适，还得姑娘回头亲自去选一选。”
陆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择日不如撞日，吃完早饭就去吧。”
青荷笑道：“姑娘倒也不必这么急，那边也说了，毕竟是买回去，不是雇，难得一两次就能挑好的。”
陆珈叹气：“我怕再不赶紧，就要来不及了。再不合适，也比没有人用要强。”
“这话怎么说？”
青荷从拂晓手上挑了两朵珠花，在陆珈髻上比了比，分别插在两侧。
陆珈没回答，等她们弄停当后就站起来了。
长福找的是家乐坊似的去处，约莫也就是着扬州瘦马一样的路数，只是当中另有一派是为贵族女眷服务，比如调教出一批从小习武的丫鬟。
乐坊在南城门内，正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处。
陆珈有意物色铺子，因此没雇车，准备边走边看。
还没出门，街头之上就传来了一阵喧哗，那声音越来越近，当中还夹杂着车轱辘声和喝斥声。
陆珈探出去一个脑袋，只见胡同尽头对着的大街之上，正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去插着旗子的粮车。
她数了数，光她看见的这一会儿，就已经过去了十几辆。
她问道：“这是运到哪里去的官粮？”
“东南沿海倭兵来犯，驻守城池的几个官员接连失手，朝中派了新的将领前去，这些粮车，应该正是送往东南那边的粮饷。”
跟在后方的长福回答道。
“抗倭？”
听到这两个字，陆家也想起来了。
前世这个时候，严颂力举将领、也正是他的门生胡玉成接替败将挂帅东南，这个胡玉成后来还真控制住了局势，证明打仗还有几把刷子。
也正因为举荐有功，皇帝本来对严家渐渐生出的不满，也消去了几分。
只不过……
只不过东南一带虽然早就改稻为桑，不再产粮，可往上的江西、湖南、湖北，都是粮食重镇，就近筹措军饷很明显要方便的多，而陆珈记得前世也并未从京城运粮出去，这会又是闹什么幺蛾子？
陆珈情不自禁走出家门，来到主街之上。
这一路的粮车岂止十几辆？
一路上络绎不绝，如同长龙阵。
护送的官兵也是至少上千人，当中还有几个官员，想必是户部或者兵部的人。
陆珈之所以知道东南抗倭新任的元帅是严家举荐的胡玉成，又知道了胡玉成与严家的关系，是严渠后来无意间吐露的。
当时从他的口里，陆珈还知道朝廷拨出了几十万两银子的军饷。
如此看来，几十万两倒不假。
只是为何要千里迢迢，劳民伤财，从这里筹措粮草过去呢？
她看着这些满满当当的粮车，昨日原本该落在陆家手上那封信、结果却落在了严家手上的这一事突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是了！
这不对劲。
潭州周胜闯的祸对于严家来说是个麻烦。可至今为止，陆珈还没有听说任何关于严家因为这个案子而受斥责的消息，那就说明他们家应该已经摆平了。
那他们是怎么摆平的？
他们有钱！
他们贪墨了那么多，又搜刮了那么多民脂民膏。
东南沿海打了败仗，皇帝要继续抗倭，重整旗鼓必定需要不少的银子。
这笔钱从哪里来？
如果严家能够吐出点，皇帝是不是就能够暂时放过这案子了？
陆珈对严家人行事到底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们怎么会甘心把这笔钱送出去？
胡玉成挂了帅，严家借用军饷拉回扣，吐出去的银子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虽然不知他们想如何行事，但这回改在京城押送军粮前去，恐怕正是为了好行动！
陆珈瞬间站直。
“姑娘怎么了？”
长福颇为担心的看过来。
她说道：“秦管家去哪儿了？你看看他回来不成？”
长福莫名：“秦管家不是在西院吗？方才小的还看到他在练拳脚，他没出去啊！”
陆珈看了他一眼，走去西院。
沈轻舟果然拿着条棍子在那里舞来舞去，看到她过来立刻把棍子避到身后：
“下次过来先站远处打声招呼，刀枪无眼，仔细伤到。”
陆珈道：“我刚才看到朝廷里派了军饷出去。”
沈轻舟顿了下：“如何？”
这件事他已经知道。
昨天夜里回沈家，宋恩都告诉他了。
还告诉他：太尉也同意，认为胡玉成用兵尚可。
“这批军饷有问题，严家肯定会从这批军饷里吞掉一部分！你尽量想办法打听打听，这次朝廷拨给胡玉成的军饷到底有多少？我想知道具体数目。”
沈轻舟把棍子放了下来。

第108章 小姑娘她拿着刀
打听粮饷的确切数目，对沈轻舟来说轻而易举。
两世里他没有和严家直接打过交道，严颂举荐胡玉成挂帅东南抗倭，这是前世也发生的事。
后来事实证明，胡玉成在用兵方面确实有两下子，这一点连沈博都同意。
前世这个时候，沈轻舟身体还没恢复，三天两头的病着，消息全靠手下人传送。
东南抗倭的事，他没管。
严家的罪状太多了。
就算侵吞军饷，也不过是个中之一。
但是陆珈此时此刻提到严家盯住了军饷，却是提醒他了。
前番和宋恩说过，严家趁着东南抗倭一事，给户部添了一笔税费，填进去了大笔银子，最终保得潭州这边案子搁置下来。
银子吐出去了，总归是心疼的，能往回抽严家还不会抽？
也就小半日的工夫，沈轻舟从宋恩手上接过了这笔账目，又拿着来到了燕子胡同。
陆珈翻了翻：“上百万两的军饷，抽出二三十万可不会显眼。”说完她抬头：“这匹粮饷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
这些不该是一个江湖浪人出身的管家该知道的，本来沈轻舟觉得自己应该掩饰一下，但是事态非常，他直接说了出来：“走的水路，这样更快。预估者是今天夜里可上船。”
陆珈倏的把账目给收了。“粮饷是从京城出发，而不是在南边筹集，码头上一定有猫腻。天黑之后咱们就上码头看看。”
沈轻舟：“你也去？”
“我当然得去。”陆珈瞥他，“你会比我更了解严家吗？”
这个倒是事实。
……
漕运码头在通州，长福提前弄来了马车，太阳下山时，就载着陆珈和沈轻舟，还有何渠一块儿出了门，到达通州时，码头上正热闹着。
而官家的运出的粮饷也正列成几队，在明显是特地辟出来的空地上停放着，另还有后头的粮车正在源源不断往码头赶来，——如此看来正是时候，粮车到齐后还需要统一点数，粮车还没停，就说明不会有遗漏。
“你在马车上等着，我与何渠下去看看。有兴趣的话，逛逛也可以。”
沈轻舟交代陆珈。
除了何渠，暗处还有隐卫，防护她是绰绰有余。
但陆珈没兴趣：“我就在这儿等。你们记住我说的，发现端倪后就赶紧回来。别惹事。”
商贾打扮的沈轻舟掖掖腰带，点点头下了车。
与何渠走出她的视线，二人便找了个背人处，除下外袍塞进砖石缝里，从影卫手上接了面具与武器，便隐入了黑夜。
粮饷从码头上船，户部的押差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兵部的事。
胡玉成还未启程，押粮官都是兵部派遣的，兵部尚书是沈太尉，正是严家当下严防死守的对象。
反而户部早已跟严家一个鼻孔出气，所以严家要侵吞，要藏猫腻，只能在户部交接给兵部之前下手。
这点沈轻舟和陆珈的想法是一样的，但陆珈只想查证这批粮饷交接之后与户部的账目有无差别？有多少差别？以此来断定自己的猜测。
沈轻舟比她想要的多的多，凭借皇帝对战外敌的态度之强硬，对侵吞军饷之罪是不会容忍的。
而严家如何罪证确凿，这必然能成为指控严颂罪名的一道铁证。
到了官船附近，沈轻舟示意何渠：“放好哨。”而后便带着暗处的一批人，借着粮车为挡，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下弦月挂上天际。江水粼粼，江面货船如同一座座峰峦。峰峦之下，是漆黑的阴影。
陆珈遥望着水面，恍惚间回到了沙湾。
在沙湾生活十年，她对那里是有感情的。除去张旗之流，绝大多数的人对她们谢家都抱持善意。
在合力状告周胜之时，同行的商户与百姓一致对外，他们都希望沙湾变好。
但陆珈须得成功复仇之后才能再回沙湾，而那又不知猴年马月。
陆珈可不会不自量力掺和到朝堂中去，她知道严家是毒瘤，可她没那个本事去拿证据告发，她只能从自身出发。
目前最需要是摆脱陆严两家婚事带来的隐患。
陆璎与严渠一日不订亲，不成亲，她的威胁就将持续一日。
严家之所以定要联姻，无非是为了捆绑住陆家。
陆阶并非靠严家上位，他自己已受皇帝青睐，百官荣辱，在乎皇帝而已。
严颂年岁渐高，总有一日要退下来，那么前世入了阁的陆阶就是很有希望接任的一位。
严家要保持在朝中的势力，又或者为了保住退位之后家族的前途命运，把筹码压在陆阶身上，不可谓不明智。
所以这桩婚事必成不可。
而蒋氏让自己的女儿独享了那么多年福，如今为陆家去联这个姻，不是顺理成章吗？她陆珈怎么能去呢？
哪怕成亲没那么快，也得让他们俩订了亲。
“姑娘，前方有官兵来了。”
出神间，长福指着前方骚乱处道。
陆珈看了眼左右前后，指了处靠近戏楼的空地：“把车驶过去。”
到戏楼停下，耳边却不能清静了，楼内的锣鼓声不绝于耳，刀枪铿锵声同样也不绝于耳。
陆珈闭上眼，却觉这声音越来越近，近得连尖叫声都在耳边响起来似的！
她睁开眼，掀开的车帘外头，就亮起了一片火光，只见一群人举着火把，正狂追着一道瘦小身影！
“姑娘小心，这丫头手里持着刀！”
长福有见识，见状不对立刻掉转车头。
陆珈看了眼车内，然后举起小炕桌在手。
说时迟那时快，车头才调到半路，那持着刀的小姑娘就扑通一声趴倒在马下！
陆珈愣住了。
火光临近，照亮了地下的人，还有地下人身上的血迹。
陆珈抬头看了眼持火把的这些人，一个个高壮威猛，一看就是些练家子！
她当下看向长福：“快走！下车！”
这种事她惹不起，也不能惹！
既然马车走不了了，她就跑开！
刚抬脚，她却连走也走不动了，那倒在地下的小姑娘，竟然死死地扯住了她一条腿……

第109章 姑爷
沈轻舟已经到了官船上。
兵部与户部的人都在官船上例行巡视，明面上的东西自然是看不出来什么，有问题的都在背后。
官府的人走后，他走了几转，暗卫过来了：“公子，全都清查过，总共五百车粮食，都是用百斤官粮的麻袋装着，共约有五千石，这是头一批，装一条船。
“后头还有九批，各五千斤为一船。从京师拉过去的就这么多，与账目是相符的。
“但是，这条船是三千石的船。”
远灯的船灯跃进了沈轻舟眼底。
他缓声说道：“三千石的船却上报五千石的粮食，差出来的两千石，按一两银子一石来算，就是两千两，十船，就是两万两。
“也就是说，头一拨的军粮，他们就扣了五成有二，后面每一拨扣一笔，再加上现银，一场仗三五年打下来，几十万也不在话下了。”
暗卫看了眼岸上：“戏楼那边方才出了乱子，估摸着就是他们造起来的声势，要趁火打劫了。”
沈轻舟脚尖不自觉地转向码头之上：“继续摸，且勿打草惊蛇，盯着他们昧下的粮食去往了何处？最好把他们交接的私账也弄到手。”
暗卫领命隐入阴影处。
另一道哨声却响起来，沈轻舟转身，另一人到了跟前：“公子，陆姑娘遇到点麻烦……”
……
陆珈拉着手臂失血的小姑娘，由长福驾着马车在前挡着，退入了胡同里。
对面来人有十几个之多，手上也有棍棒。
她头皮发麻地看了下豆芽菜般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她手上还拎着的大刀，问她：“你干什么了？这么多人追你？”
“姐姐，我是戏楼里的，本来我好好的打着杂，他们，他们刚才突然要抓我去给他们快进棺材的主子冲喜，我不想去……”
小姑娘有气无力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怯懦，可手上的刀却一点没松。
陆珈怔住，就着火光一瞅，只见这丫头不过十二三岁，清秀可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光芒熠熠，着实像是会招人觑觎的样子。
“你会武功？”
小姑娘点头：“学过几天拳脚。”
陆珈看了眼胡同口，长福还在用马车堵着。
就是会武功，她身上有伤，也是不顶用。
权衡了一下，她拖着这丫头上了马车，喝令道：“长福！冲出去！”
长福得令，狠抽了两下马匹，那马顿时高扬着马蹄嘶鸣起来！而后狂奔着朝前冲去。
陆珈挥开帘子，将沉甸甸荷包里的银子掏出后全撒到地上。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谁不眼馋呢？
举着火把的这群人，脚步立刻踟蹰，而马车就在其脚步犹豫的当口，箭一般地冲出包围远去了！
……
沈轻舟赶到码头，正碰上长福驾车赶回来。
看到气喘吁吁下车的陆珈，他顿即凝眉看向她身后黑暗处。
暗处的护卫慌忙比了个手势，他这才按住心绪，收回目光道：“刀枪无眼，干嘛这么冒险？”
说完他看向随后也按着胳膊走下来的小姑娘，举步过去：“你是什么人？”
这一刹那，他不是秦舟，他是沈轻舟，是太尉府表面无波，私底下运筹帷幄的大公子。
他这一句话问出来，小姑娘便不由自主的抖瑟，双膝也跪了下来：“我，我叫银柳，是那边戏楼里打杂的丫头……”
“追你的人是谁？”
“是码头上福盛粮行的护院，他们家老爷得重病快死了，四处找人冲喜，先前他们突然找到我，说我的八字相合，许了我们班主二十两银子，要把我带走，我不肯去，就逃了出来……”
银柳泪流满面，但泪水之下，眼里却着一股不忿。
“福盛粮行？”
沈轻舟眯眼看着远处。“何渠去看看。”
粮行就在不远处，是不是有快死的老东家很容易打听。
何渠转眼就回来了：“的确有这么回事儿，那老家伙都已经六十多了。家里侍妾四五个。
“家里在京城之中也是有买卖的，官家买卖也做。”
事情出的这么巧，陆珈先前就觉得奇怪。此时听到和官家也做买卖，当下也明白了。
合着刚才那场闹剧，是打算给码头这边打掩护？
她冷笑了一声。
然后看着还跪在地下的银柳，叹了口气，朝沈轻舟伸出手来。
沈轻舟看了一眼她，知道她这是要钱，把荷包解了下来。
但要递过去时想了一下，要解开荷包，自行把银子全都摸出来，再递过去。
荷包里有他的私章和腰牌，这可不能给。
陆珈掂了掂手上银子，抓起银柳的手把她拉起来，银子拍到她手上。“拿着这些钱，把伤养好，再换个地方度日吧。”
银柳哇地哭出来，抬袖揩去眼泪，跪下磕头：“多谢姐姐！”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沈轻舟，又磕头：“多谢姐姐的姑爷！”
陆珈呛了一口。
姑爷？
沈轻舟也听得两脸发烫：“胡说什么？”
只有何渠在旁边两眼睃来睃去，两眼活泛的很。
沈轻舟好像有些站立不安，走开了。
陆珈拍拍银柳肩膀：“先找个医馆，天亮再出城去吧。”
银柳垂泪点头，看着陆珈的背影，欲言又止。
待陆珈也走开之后，何渠才上前：“小丫头还是很有眼力劲儿的嘛。”
随后也掏了几颗碎银给她。
从前在沙湾的时候，何渠觉得沈轻舟对陆珈的态度，绝对是公子哥儿一时新鲜。
后来知道陆珈是陆阶的女儿，他又觉得沈轻舟是在玩火。
眼下这把火烧的，连一个路过的丫头都能看出眉目来，接下来倒要看他们公子如何灭这把火。
银柳借了银子：“壮士，刚才那位姐姐叫什么名字呀？将来我要向她报恩。”
“这个啊，”何渠看着远处已经站在一起的陆珈和沈轻舟，说道：“报恩的事，看缘分！”
这种事他可拿捏不好。
另一边，陆珈问起了他们打探的结果。
沈轻舟说完后：“粮食还没上船，我还得再去探探。何渠留给你。”
陆珈却一把将他拉住：“户部来的官员是谁？”
沈轻舟想了下：“是户部员外郎刘忻。”
“知道了。”陆珈点头，“此人早就是严家的狗腿子了，既然是他带队在此，再加上你们刚才探得的消息，那严家就是要克扣这批军粮的猜测就不会有错。
“你带我去，我有办法从他手中挖出料来。”

第110章 不要命的人
陆珈是个女子，而且她又不会武功，带她上码头边，本来是件不容易的事，但是沈轻舟也知道，当下同样阵线的人里，或许真的没有比她更了解严家的人了。
好在先前那一趟，已经把码头上的情况摸清楚。
他便没说二话，带着陆珈走了一条相对隐蔽的道路。
码头之下，江面上停泊的船只越来越多了。大部分都是等着运粮的官船。
当中最为灯火通明的，就是先前沈轻舟上去过的那条户部兵部作为交接的那一条了。
沈轻舟带着陆珈藏身在岸边的岩石凹陷处，从他们的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船上的情况。
此时要紧的人都在船舱二楼，外围都是密密麻麻的官兵。沈轻舟说道：“坐在灯下的就是刘忻，旁边也是户部的人，给他打下手的。”
陆珈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了看，的确是从前时不时到严家来的刘忻。她又看向船的下方，此时约摸开始装船了，船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不乏许多手持武器的官兵。
陆珈道：“虽然知道船的容量与装船的数量不对，却也得知道被扣下的每船两千石粮食下落才行。”
她想了下：“你让何渠去找纸笔过来，我冒充严家人口吻写个纸条过去，把他们引开，先看看被分流走了的粮食被运去了哪里。”
不用沈轻舟吩咐，后头的何渠听到之后立刻撤走了。
陆珈趴在这里不敢乱动。直到何渠拿着一包袱的文房四宝再次回来。
何渠抖开一件袍子罩住火折子，陆珈便稳稳当当地以严述身边幕僚的口吻写了张命令刘忻下船到岸上清点粮车的纸条。
等她吹干了墨渍，何渠问：“如果那姓刘的能这么听话，为何不干脆让他交出点证据来？”
陆珈看了他一眼：“严家父子都不是如此随意之人，先不说刘忻会不会上当，就算是他能，我们也漏了大破绽。
“当下我可没有任何把握能接住严家的打击，能够把他引开，得到一点线索，已经很了不起。”
沈轻舟也点头：“说的对。只是引开他们下船清点粮车，也是情理中事。何况是以严府幕僚的身份下令，被戳穿的机会也不多。”
说罢他示意何渠把信纸给接了，着手去办事。
天上星子璀璨。
黑夜中也看不到何渠如何行事的？
总之不多时，紧盯着船上的陆珈看到刘忻果然匆匆的下船来了，直奔粮车停驻的地方去。
先前人影绰绰的船上，顿时散去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因为户部官员的离开，也开始带领着船下的官兵去忙别的了。
陆珈目不转睛的盯着下方——黑灯瞎火的，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桨板滑动时哗啦啦的水声。
等待的时间总是最难熬的，可附近都有官兵走动，聊天也是不安全的，陆珈只能抱着膝盖老老实实的等。
沈轻舟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时舒时展，暗淡的天光像一幕深蓝的丝绸，将他的侧影衬托了出来。
这当口关注着一个男子相貌，实在有些花痴。
陆珈尝试着不去看他。可是沉闷的江面有什么可看的呢？
她又情不自禁的偏过头。
却在不知几次转过去的时候，何渠在不远处发出了暗号，然后很快的回来了。
“姑娘料事如神，大船底下果然泊着几条小船，后头有舷梯相接，运上大船的粮食，一部分就从舷梯放出去了。”
“船往哪个方向走了？”
“积水潭方向。”
“往积水潭方向水路不是不通吗？”沈轻舟凝眉。
“的确不通，”陆珈望着他，“但是往积水潭方向中途有一片严家的田庄。”
沈轻舟眼底划过一丝了然。问何渠：“怎么不追上去？”
“因为船上有一叠发放给船只的通行文书的存根，是先前我暗中藏在窗外看到官兵拿给刘忻盖过印的。
“通行文书拿走了，存根还在。
“小的想如果能够拿到这批存根，也许对将军指正严家贪墨军饷有用处。”
“还有这个东西？”陆珈闻言精神一震。
沈轻舟双眼如星光灿烂：“今晚那么多批粮食，他们偷偷运出去的船只必然数量庞大。
“一两条船还可以让码头的人行个方便，这么多船，进出码头时若不给出批文，肯定是走不了的。
“严家也肯定不会冒这个险，所以宁愿正正经经地给出一批官文放行。
“是刘忻盖过章的存根，那就能证明今天夜里有过这么一批船，而且还能指出他们的去向。
“所以不但有用，而且还有大用。”
陆珈道：“那何渠你快趁着姓刘的还没上船，赶紧去拿！”
何渠苦着一张脸：“拿不到。要是能拿到，小的早就拿了。
“那船里头不但有人在的时候防卫森严，没人在的时候，那里头还有机括。
“就方才小的准备潜入的时候，才突然发现门窗之上都有一推门触碰即启动的机括装置，那里头装的都是弩箭。”
说完他还朝着船上设置了机关的地方指了指。
这船与他们藏身的位置相聚不过两三丈罢了。船上人说话听不见，但人脸都能看见。
此时船上的门窗的确都是关着的。
虽然说拿证据重要，却也没有人命重要，陆珈不再做声。
沈轻舟问：“没有别的办法吗？”
“实在要取，也不是不行，于小的不过是负些伤罢了。但小的却有一半机会落入他们手上……”
何渠说到这里，便和沈轻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是太尉府的人，满京城的人认识他的不少。落到他们手上，万一被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沈轻舟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却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这时三丈开外灯火通明的船上，却突然闪现一道影子！它如一道细瘦的箭影，完全不必顾及自身安危，毫不犹豫地破空而去！
“哐啷！”
岸上目睹着这一切的陆珈还没来得及惊讶，只见那窗户就倏地被推开了！
窗上的机括立刻启动，嗖嗖的窜出了十几支箭！
而那身影不管不顾的冲入屋里，毫不犹豫抱起桌上一堆的文书，然后转身又跃出了窗户！
“什么人！”
“快抓住他！……”
官兵们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来，而陆珈看着那张折回来时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的脸庞，一口气顿时倒灌进了喉咙里！

第111章 挨刀子比当牛马容易
“是先前那个小丫头！”
何渠一个威武的大汉子，声音已经抖起来，“是她！”
沈轻舟也情不自禁的挺直了腰脊。
“你们快！快去接应她！”
陆珈身子绷成了一根弦，她岂能没认出来那就是银柳？是那个先前被人追着打的，瘦的跟豆芽菜似的小丫头？
她不知道这丫头跑上去干什么？
但是她拿银子救回来的人命，也不能让她再次眼睁睁地死在自己眼皮底下呀！
何渠不由分说，一面掏出面巾遮住脸庞，一面照着那边闯过去了！
下方黑影重重，已经看不出来谁是谁！
但是刀枪武器什么的都已经启动了。
“不要慌，不会有事的。”
沈轻舟看着绞紧了双手的陆珈，忍不住安抚。
此番出来，他带了十二个护卫，包括何渠在内一共有十二个，他们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先前何渠对上传取物有诸多顾虑。一是担心被暗器所伤后落入对方手上暴露身份，二是上去的人多也会引来许多后患。
如今不过是救人，这些顾虑便都不存在。
陆珈抓住他的胳膊：“那我们先去岸上等，等他们回来，我们立刻转移！”
沈轻舟点头，由着她抓住自己，然后循着来路往堤上走去。
马车还停留在原处，长福很聪明，跟一堆出来消遣的商贾的马车扎堆在一起，与车夫们坐在一处闲聊，完全看不出来他是在等人。
而陆珈与沈轻舟出现之后，他则立刻回到车上，驾着车迎上来了。
二人上了车后，旋即朝码头不那么热闹的一端驶去。
也就是在他们刚刚停稳的当口，何渠的哨声又响起来了，紧接着他扛着一人从夜幕里飞奔过来。
“姑娘，人带回来了！”
何渠先把人放下，再把胳膊底下夹着的那堆文书放下。
陆珈连忙举灯凑近，只见小丫头喘着粗气平躺在车板上，脸上血色褪的差不多了，先前本就已经手臂受伤，此刻又已经多了不少血痕。
最触目惊心，当然就是肩膀上中的两支箭头。
陆珈吩咐长福：“快去找家医馆！”
“不能去！”沈轻舟道，“他们肯定会四处寻找，去医馆就是等着他们上门来抓了！”
说到这里，他掏出一个药瓶递过来：“你给他拔箭头拔出来，把这个药撒上去，能包扎就包扎，不能包扎就敞着。我们得立刻出城！”
陆珈看着手上的药，正要问他这个时候城门早已关闭，怎么出城？
他却已经二话不说坐去了车头，便偃旗息鼓。赶紧照着他的话，把银柳身上两只箭头扯出来，然后飞快地把药撒在突突冒血的伤口。
“姐姐，我没事，我命贱，死不了。”
药粉落下的刹那，银柳全身都颤抖起来，即便如此，他也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口，定定的望着陆珈说起话来。
陆珈看她脑子还算清醒，想必的确还能挺住一阵，便吃力的把她挪到坐榻下靠坐着，然后望着她叹气：“你怎么这么不要命？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是给姐姐拿的。”
“给我？”陆珈指着自己，“我何曾让你去拿了？那可是朝廷设置的机括，这是要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没关系。”银柳虚弱地笑了笑，“姐姐先前救了我，我帮姐姐做事，应该的。”
陆珈：……
竟然有这么傻的丫头。
她刚才只不过是顺手捞了一把而已呀！犯得着为自己拼命？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陆珈道：“这么说，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知道。”银柳点头，“我在后头跟着你们呢。那位护卫大哥上船的时候，我也偷偷跟在后面上去了。他盯着桌子上的那堆纸看了好久，我猜想他是要给姐姐拿的。
“但是那个机括确实挺厉害，他走了，我不甘心。就去了。”
陆珈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她觉得自己脑子不咋地。没想到这里又来了个比她还不咋地的！
她无语地望着她，然后道：“你就非得急在这会儿帮我做事？”
银柳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敛去了。“那位护卫大哥先前说，日后得看缘分，我才能向姐姐报恩。
“我想，日后我可不一定还能有缘碰见你，那今日不报，更待何时？
“我娘说，欠了恩情，一定要还，不然下辈子做牛马也要还的。我想做牛马可比挨几个刀子艰苦多了，那我还是挨刀子吧。”
陆珈再次无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她是不是没听过？
她沉气，恨恨的看了几眼这么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小丫头，再道：“你竟然有这手工夫，先前那些家丁追你，你为什么会跑？”
“他们给我灌了麻药，想等我全身发麻，逮我现成的。等我明白过来后，就咬牙提刀杀出来了。可那会儿我还使不上劲，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
“那现在呢？”
“退的差不多了。”银柳低头看了一下伤口，又笑了笑，“那位公子的药很有用，血已经快止住了。我有经验，只要不流血了，我就死不了了。”
“你还有经验？！你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银柳点点头。“我父亲原来是开武馆的，家乡闹饥荒，武馆开不下去了，父母亲先后都死了。我也跟着逃荒的人们出来了。”
陆珈咽了下喉头。
停顿的这瞬间，马车也停了一下。就听沈轻舟跟守城的将士递去了什么，城门马上就开了，他们也因此顺利的出了城。
陆珈默然。
再回看银柳，只见她已经半闭起了眼睛。知道她已被折腾的没力气，便拿了个枕头塞到她身后。
又怕她睡着出什么意外，继续说起话来。
“你这么小的年纪，有这么好的武功，也不容易。”陆珈拿起她的手掌来看，“你还有地方去吗？”
银柳摇头：“我也不小了，满十四了。我跟着戏班子四处浪荡混饭吃，也有三四年了。”
陆珈听到这里，再看看她这单薄的身量，实在已不忍心再问下去。

第112章 忙碌的管家
回程的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除了出通州城的时候，就连进京城的时候也如是。
奇奇怪怪的事情太多，陆珈都懒得再表示疑惑了。
回到家里，先把银柳弄下车，正好青荷与拂晓迎出来，便把人交了给惊愕又失措的她们，然后交代长福赶紧去请大夫。
银柳夺过来的那一大堆文书，由何渠先抱着去了沈轻舟的院子。
趁着陆珈还没来，二人快速清理了一阵，许多都没什么用处，只有那一叠通行文书的存根尚有些价值。
“先把这些拿回去交给宋恩，等到其余人追寻到了粮船的下落之后再来回我。”
沈轻舟把没用的这些摘出来给了何渠。
先前趁着银柳上船引起的那阵骚乱，沈轻舟带去的人也趁机跟随粮船而去。
严家不是吃素的。此番过去能不能抓到把柄还未可知，不过但凡有一次机会都得尽尽人事。
何渠刚刚跨出门，陆珈就进来了。指着他手上的文书道：“这个拿去哪儿？”
“噢，秦管家说这些都是无用之物。留着反而怕有后患，交代小的去销毁。”
陆珈顺手翻了翻，果然只是些无用的单子，便仍交了给他，走进屋来：“那些存根呢？”
话刚说完，她就看到了桌面上的那堆纸。纸上留着一半刘忻的印章，随便数数都有四五十张之多。
这些的确能够证明今天夜里从刘忻手上通行的船只数量十分不对劲，但以银柳那样的代价，如果陆珈早知道她会去，必定不会赞成。
除非是要紧关键之证物，伤及人命的牺牲根本没必要的。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轻舟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他们本来的打算，是保证安全为前提，去码头探探情况。能够查到粮船的猫腻，就算是达成了目的。
然后就在通州城内找处客栈住下来。
结果这么一来，不但没住，甚至连晚饭都没吃，水都没顾上喝。
“我想把这个，暗中送到太尉府去。”
沈轻舟执茶壶的手，蓦的就停在了半空。
送去他家？
他转头看过来，刚好对上陆珈熠熠发亮的双眸。“你，你怎么进得去？”
“当然不是我去！”
陆珈环起了胳膊，“何渠已经闯过了陆府，想必去闯闯太尉府也不是不可能。”
沈轻舟默语。
何渠的父亲是沈博的近随，何渠五岁起就在沈家练武了，几乎也等于是他自己的家，他当然没问题。
但不知情的她，对何渠的信心是不是也太足了些？
“这也不是很要紧的证物，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太尉不一定会放在心上。”
上次去陆家好歹有她的指引，而且太尉府和陆家相比，防卫更加森严。
按常理来说，何渠不可能办得成这趟任务。
先前出城进城，为了尽快脱离危险，他们已经表现的很奇怪了。沈轻舟不想让自己身上的可疑之处再增添几分。
陆珈也很敏锐，偶尔一些疑点，她会选择不计较。疑点太多，她肯定不会放过。
“放不放在心上那是后话，沈太尉身为兵部尚书，如果这些东西交到他的手上没有用处，那咱们拿着将会更加没用。”
说到这里，陆珈耸了耸肩。“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想掺和朝堂之事。但若能看到严家倒霉，我总归是高兴的。
“你应该也不想，让我真的沦落到梦中那个地步吧？”
她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把脸探到了沈轻舟鼻子底下。
沈轻舟略默，别开了脸：“知道了。”
陆珈满意的把身子收回去，拿起了旁边的纸笔，写下了几行字：“那一批被扣下的粮食，肯定暂时存放在严家的田庄。我把这个也写上去了，回头你让何渠随同这些存根一到送到太尉府去。
“我不相信太尉会无动于衷，最起码也会派人去探听虚实。
“你们尽快送过去，严家父子一向谨慎，我担心他们收到消息后会尽快转移，最起码也会立刻想对策。
“晚了就不好使了。”
这一点沈轻舟十分赞同。
银柳虽然说给他们抢来了这些存根，可同样也打草惊蛇了。
接下来会如何？实在说不准。
沈轻舟把纸条接过：“天色不早了，你先回房吧。何渠没回来，这一趟我去，我得先琢磨琢磨如何行动为好。”
陆珈倒是也没磨蹭，把他倒来的水喝完之后就出了门。
沈轻舟关上院门，又关上房门，接着把前窗关上，然后从后窗悄无声息地跃了出去。
送东西去太尉府，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既然事不宜迟，自然立刻前往为好。
陆珈回到房里，慢吞吞地把油灯拨亮了些，然后在窗前坐下。
没多会儿，院子里就有了脚步声，很快青荷紧抿着双唇推门进来，看一眼陆珈之后反身把门关上。
“秦管家出去了。”
陆珈抬头。
青荷走过来，接着道：“不出姑娘所料，的确是从后窗悄悄出去的。奴婢亲眼看到，他前去的方向，的确与太尉府的方向相符。”
陆珈在去找沈轻舟之前，就先打发青荷悄声等候在后面院墙的对面胡同里。
没办法，有些事情实在是让人装眼瞎装不下去了。
青荷不会武功，自然追不上，但是整个宅子里就那么几个人，何渠已经出去了，还能以那么高超的身手越墙出去的，只有秦舟。
陆珈早已知道秦舟会武功，所以让他们去办这件事。
可方才当她提出把东西送到太尉府时，秦舟明明可以直接说他立刻送过去，而他却要托词琢磨琢磨，转头却又悄悄出行？
他又悄悄出行？
她请的这个管家，还真是挺忙的嘞。
她怎么觉得，这趟进京，他要办的事儿比自己的还多呢？
灯火之下，陆珈静默地坐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环顾着这房子，又看起了这院子。
她站起来：“你明日让长福去左右街坊门处打听打听，这宅子的主人是谁？我要见见他。”
说着她又看向青荷：“不要让秦管家和何渠知道，悄悄去办。”
青荷称是。

第113章 为何贪生怕死？
沈轻舟到了太尉府，第一次未成径直回房，而是在门下问当值的护卫：“太尉在哪里？”
护卫连忙指着书房方向：“前阵子太尉给二公子请了先生教授功课，眼下太尉大人还在书房指点二公子。”
他边说边暗暗的觑着沈轻舟，回答着这番话，也不知道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沈轻舟淡漠的朝着书房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走过去。
半路上正好从书房走出来的家丁看到他，愣了一下之后，慌忙的行礼喊了声“大公子”，随后即调头跑回去通报。
书房里的沈博拿着沈追写的几页字，眉头已经皱成了结。
只剩横七竖八的，这能叫字吗？
沈博自己年纪轻轻中了进士，一笔好字自然是有的。点评他字迹的资格自然也更是有的。
从他拿到这几页字走，沈追就眼巴巴的盯着他，此时看他半日不语，一张脸就垮了下去：“我写的是不是很难看？是不是比不上大哥？”
沈博长长地缓吸了一口气，把纸放下来，说道：“你起步晚，好好练，也没关系。天长日久，总会有长进的。”
沈轻舟不到六岁就开始执笔，虽然因为体弱而不曾考科举，可十一二岁之时他就能写出一手漂亮的行书。楷书也不亚于同辈的任何一个子弟。这怎么能比？
沈追咬住了嘴唇，对着地下盯了片刻，然后把桌上那几张纸收回来，看了两眼之后，一顿乱揉，揉成一个大纸团后，便投进了废纸框里。
然后又快步的走到书架跟前，一阵睃巡之后，从中抽出了一本诗文，夹在腋下，匆匆的朝屋外走去。
刚跨门槛就与沈轻舟撞了个满怀。
沈轻周皱起眉头，在被他撞过的衣襟处挥手掸了几下。
沈追高声道：“掸什么掸？我又没滚过粪坑！”
身后跟进来的护卫差点没绷住，一声噗嗤硬生生被拦住在喉咙底，变成了硬咳。
沈轻舟只瞥了一下他，便走进屋去。
打他一出现，沈博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
一直到沈轻舟走进屋里，站在了自己面前，隔着书案看过来，沈博才说道：“有事？”
说完他眼神看向了门口的家丁。
家丁也不知意会了什么，连忙哄着正扒着门口往里头看的沈追走了。
屋里只有父子俩了。
“公事。”沈轻舟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案上。“户部今日负责交接粮饷给胡玉成的军队，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沈博凝眉点头：“自然知道。”
“我去了趟码头。有人让我把这些交给你。”
沈博先拿起那些通行文书的存根，再拿起陆珈写的那封信。这回他的眉头实打实的皱了起来。
“可还有别的证据？”
“没有了。但我认为，如果你想要的话，应该有办法查得到。”
沈轻舟目光直直的落在他父亲的脸上。
沈博长久无语。随后把脸别开。“严家在朝地位举足轻重，既然你们没有十足的证据，那就是无的放矢。”
“你可是唯一能与严家相抗衡的当朝太尉，我相信你想要什么证据，都有办法可以得到。”
“你高看我了。”沈博拿起了桌上的书，“我也只是个凡人。旁人做不到的事情，我也没办法。”
“你当然可以！”沈轻舟掷地有声的几个字眼里，带着些冷意，“你一力守住了西北，得到了皇上信任，眼下你是炙手可热的太尉，是中流砥柱。
“只要你决心对付严家，你一定可以集结起莫大的力量，替朝廷铲奸除恶，也替我本不该死的母亲复仇。
“你明明可以做到，为什么要贪生怕死？”
他的声音在摆满了书架的屋子里回荡，甚至飘出了房门和窗户。
刚刚被哄回了自己院子的沈追闻声，也转身看过来。
书房里的沈博依旧握着书卷，岿然不动。
“谁不怕死？”他看过来，“我说过，我只是个凡人。”
沈轻舟望着他冷笑。
“我当然知道你是个凡人。单是你背着母亲在战地还养了个私生子，就足以证明你也不过尔尔。
“当下的国泰民安，也是你带着万千将士打拼下来的。若你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你自然也可以继续看着严家祸国殃民。
“话我已经带到，其余悉听尊便。”
说完他已不再多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站住。”
“对了。”
父子俩几乎同时出声。
沈轻舟转过身来，罔顾了他父亲的唤声，说道：“让那个蠢货以后离我远点。我不在乎你如何教他养他，但我并不想见到他。他不是我的什么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门口，沈博才收回目光，把书放下来。
书卷掩盖之下的这只手，却原来早已经布满青筋。
他平静抚了两下，重新把书案上的信和存根拿了起来。
……
通往东院的甬道旁，沈追藏身在茂密的花丛之后，看着沈轻舟大步走过去，这才慢慢把身子探出来。
“他干嘛这么大火？”
他纳闷的喃喃自语。“谁又招他惹他了？难道就因为我撞了他那一下？不至于吧？要怪就怪我，他冲父亲吼干啥？”
“二公子，咱们回房吧！”
跟随在后的小厮忍不住再三催促。“您就别管大公子干什么了，这个家一直都是大公子在管着的，他做什么自然都有他的道理。”
“要你多嘴！”
沈追瞪着他。
但是在望见沈轻舟已然远去之后，他也还是悻悻的回了房。
桌上还摆着他先前从沈博书房里抽出来的那本沈轻舟撰写的诗文。
虽然先前父亲安慰了他，但是他还能听不出来，父亲就是说他写的字不如那个怪胎吗？
他一把将诗文拿在手上，才翻开看了几页，看到上方俊秀的字迹，就已经又气得哇呀呀抱头乱叫起来：
“这居然是他写的字！
“这居然是他写的？
“气死我了！
“他武功那么好也就算了，那么重的一把方戟说抡就抡，字也写得这么好！
“他还会作诗？
“还让不让人活了！”
……

第114章 我答应过她
宋恩听说沈轻舟回来，便迎去了正院门口，书房那边传来沈轻舟的声音时，他自然也听到了。
等到沈轻舟出来，宋恩也不敢说话，一路回到碧波阁，看他脸色还是不豫，将要说出口的话便还是咽了回去。
门口的随侍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声息。
沈轻舟把衣裳解了，放在旁侧，宋恩上前，拿起衣裳看了看，待交给门下小厮。然后把门掩上，说道：“何渠已来过了，说起今夜公子与陆姑娘在通州码头之发现。我正想让何渠请公子回来，没想到公子就回了。”
沈轻舟歪在榻上，举着壶喝了几口水，把脸转回来：“有什么情况？”
宋恩递了几封帖子上前：“户部郎中徐洋来了好几趟，他是奉左侍郎之命前来探望公子的。自前番公子在遐迩楼露了面，这递上来的帖子就越发密集了。
“显然公子在户部他们会不安，不在户部，他们同样不安。倘若公子还不回户部衙门上差，这样催请的帖子只会越来越多。”
沈轻舟沉默不语。
宋恩见状，便又再道：“不过日前太子殿下也送了信来，殿下说，若公子尚且经不住劳累，那便过阵子再说也不迟。”
沈轻舟把水倒进瓷盏里，说道：“崇先生有信来吗？”
“近期未曾有。”宋恩说着寻思了下，“自从太尉归府之后，崇先生的信就来得少了。”
沈轻舟看着薄胎瓷盏里的茶水：“我还得一阵子。”
“是要等陆姑娘回到陆家吗？”
沈轻舟没说话。
他答应了她的，怎么能食言？
就算不能陪她回陆家，至少也要陪到她回去为止。
宋恩也跟着沉默。一会儿后才幽幽说道：“陆阶日前因为给皇上作辞，又得了皇上嘉奖。自从他凭着这笔辞平步青云，严家想要拉拢捆绑的心思几乎写在明面上。
“关键是，陆阶一点拒绝的意思也没有。听说严家有意与陆家结亲，陆阶甚至乐见其成。”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我虽然不知道公子帮助陆姑娘的初心是什么，但公子为了陆姑娘前往潭州，又从潭州回到京城，再牵绊下去，将来怕是难以收场。
“等陆姑娘成为了陆大小姐，日后许多场合难免会碰面，不知公子是否已经想好如何应对？”
屋里是长久的静默。
沈轻舟端起了那杯子，送到嘴边想喝，嘴唇张了张，却是又把杯子放下了。
“我答应过她。”
宋恩抬起头来。这时候沈轻舟接着道：“我不管将来如何，我只知我答应过她，就当竭力做到。”
……
天边有了鱼肚白，陆珈还靠在窗台上欣赏那抹眉毛也似的下弦月。
直到沈轻舟的身影循着原路回到院子里，她才眯一眯眼，关上了窗户。
好家伙，竟是跟何渠前后脚回来的呢！
当初他把何渠唐钰也带到谢家来的时候，说这二人是跟他一起闯荡江湖的难兄难弟。
哼哼，这对难兄难弟可真听他的话。
太阳照常升起。
家里多了个伤员，空气里也多了一抹中药味。
昨天夜里大夫给银柳看过伤后，当下给她止血包扎，又开了药方。
陆珈打发拂晓去照顾着，中途也去看了几回，确定果然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临近晌午的时候，青荷披着薄雾推开了陆珈的房门，把端来的托盘放下后，她即走到书案前来：
“奴婢听说这丫头是会武功的，不知姑娘待她伤好之后有何打算？”
陆珈正在看这几日长福从牙行里搜罗过来的铺子消息。听到这里头也没抬：“她无家可归，回头问问她的意思，她若肯留下，正好能解我燃眉之急。她说是不愿意留，就给她一笔银子，或者给她弄个住处，也好不必去流浪了。”
青荷闻言笑道：“早上奴婢听何护卫说了，这丫头不但会武功，而且胆量还不错，她既有这份亲近姑娘的心，为何不主动劝她留下呢？”
“其实我也有这个意思。”陆珈抬头，“但还是得问问她。”
当昨夜知道银柳没有地方可去的时候，陆珈心里就有了主意。
不过人家可是为了“抱恩”才受伤的，这要是不问问她的意愿就自作主张留下她，未免就有一点独断专行。
“姑娘考虑的是，回头奴婢就去问问她。”青荷说着把托盘端过来，“程府那边，昨日姑娘出门之后，送了几盒点心过来，还有几匹绸缎，来人说是奉程夫人的命令送给姑娘的。
“奴婢不知该如何处置，尚且还放着。”
陆珈听到这里神色才动了动：“来的是谁？”
“是程家的大公子。”
那日跟随陆家前往程府时，青荷就已经把人给认全了。
来的竟然是程议，是她的大表哥！是程家的长子！而不是一个家丁或者婆子！那这事应该就有眉目了。
陆珈抻了抻身子：“你替我备一份礼，体面些，亲自回礼给程夫人。”
“是。”
青荷退下，刚至门口，她又道：“长福回来了。”
话音落下，长福就走进来了：“回姑娘的话，小的找了周边街坊许多人打听过了，关于这宅子的主人，他们也没见过。”
“一条街的怎么会没见过？”陆珈道，“从前在这宅子里出入过的人，他们总见过吧？”
“据说这宅子一直都是租出去的，租客一茬接一茬，都是东城那边做买卖的商户。小的问到了其中一位商户，前去打听，对方也说没见过宅子主人，赁金都是一年一付，来收账的都是他们主母身边的人。”
陆珈心里布满了疑云。
难道说何渠租这个宅子真的是运气好？而不是另有猫腻？
他和秦舟，背地里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埋头寻思片刻，一转眼看到了院子里花朵落尽的桂花树，说道：“何渠呢？”
“小的在这呢！”
何渠应声跨进门来，“刚收到唐钰到达洞庭湖时送来的信，算起来还有两三日他就可到达通州了。姑娘很快就可以与大娘子团聚了！”
“知道了。”陆珈站起来：“你先去盯着严家，看看他们昨夜码头出事之后，有些什么动作？”

第115章 看不上严家吗？
晨光照进严府的时候，榻上静坐了许久的严夫人长长地叹一口气：“老爷还没出来吗？”
丫鬟俯身：“还未。”
严夫人胳膊肘支上了炕桌，手指头拨弄着盘子里的珍珠：“陆家丫头，这几日可是不曾来了。”
丫鬟上前把旁边的香炉挪了挪：“陆姑娘上番过来，还是半个月前。奴婢记得姑娘还说过，新学了几样点心，要送来给太太尝。”
“半个月了？”严夫人停住了手指，歪着的身子也坐直了：“这是有了什么想法了？”
“老爷。”
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
严夫人站起来，迎向走入门来的严述：“码头那边如今什么情况？父亲怎么说？”
严述沉着气坐下：“还是没抓到人。”
严夫人也叹着气坐回去：“也是奇怪，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如何就要那般拼死的去抢？莫非真以为要紧的东西还会摆在明面上？”
“这些都不重要了。”严述缓声道，“刘忻说，抢夺东西的只是个丫头，但后来接应她的却有十来个人，那十来个人武功高强，很显然是有备而来。”
“到现在还一点线索都没有？”
严述摇头。
严夫人默凝，随后道：“这些年明里暗里打咱们严家主意的，何止一两个？像这样阵仗的，咱们也不是没经历过。”
“话是这么说，但盯着严家的人的确越来越多了。此番之事，原本万无一失，却还是出现了这样的疏漏。”
“自从沈家凯旋后，风向就在变了。”严夫人冷哂道，“这些见风使舵的东西！”
“也不全然是。父亲毕竟已过七旬，年岁已大，退下来是迟早的事。沈家这大半年来倒还没横加干涉过朝政，与其说是世人追捧沈博，倒不如说是他们在等着父亲下台。”
一句话似乎戳中了严夫人的心窝子。
她坐不住了，站起来徘徊：“父亲伴随皇上数十年，朝上一应大小事务皆交由父亲处置，他是当仁不让的内阁首辅！
“皇上若是不用父亲，他还有谁可用？又有谁，能像咱们严家这样，对皇上忠心耿耿？”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当年父亲阻止过皇上任用沈博，皇上还是坚持用了。这回沈家凯旋，皇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给沈家的各种封赏，却好比打了严家的脸。
“每一届进士多的都数不过来，朝中怎么会缺人才可用？又有哪一个进入内阁的阁臣，不是满腹经纶？
“沈博不入阁，总会有入阁代替父亲之位的人。
“而皇上是皇上，只要他想用谁，谁就会是他的心腹。这点你都不明白吗？”
严述斜瞥了一下自己的夫人。
严夫人在屏风之下定住，炕桌上的那炉香，正在他们二人之间袅袅绕绕的上升着，那缕香烟，如同严夫人被无形中抽走的精气神。
“父亲若是在此时失了皇上的欢心，那严家的前途堪忧了。”
她喃喃地发出叹息。
待她察觉到屋里没有回应，定神看过去时，却不知几时严述已经跨门出去了。
她下意识往前几步，到了门槛，那声呼唤却又咽回了肚里。
严夫人倒回了榻上坐着。
重新用手拨弄起了盘子里的珍珠。
这珍珠足有桂圆核那么大颗，随便拿出一颗来都够普通人家过一阵子的。
这整整一盘子，只是她素日摆在手畔拿来听着响的玩意儿。
她默坐了片刻，朝门外道：“把大爷大奶奶请过来。”
长子严梁，是严夫人亲生的。
严家的子弟才学大都不错，严述虽然没有走科举，但是他的才气却不输任何一个进士。
严梁已经考取了举人，正准备参加下一届会试。
大奶奶薛氏，也是出身高门，如今正帮衬着严夫人打理家中事物。
夫妻俩很快来了。
严梁跨门便道：“听说昨夜码头上出了点小篓子？”
严夫人点头：“你祖父年事已高，这一年来也不平静，眼下多事之秋，咱们也该着手做些打算了。”
严梁夫妻面面相觑，薛氏上前：“不知母亲唤我们前来有何示下？”
严夫人望着他们：“如今盯着咱们严家的人越来越多，而你们父亲虽然怀才，却不是科举出身，按规矩是入不了内阁的。
“梁儿中榜的希望很大，可到底离下一届还有年余。若是在这年余里，你祖父失了皇上欢心，对谁来说都不好。”
说到这里，她吐了一口气，站起来：“我想起来，和陆家的婚事拖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落实了。
“你们去陆家问问看，三日内哪个日子合适？我们这就派人上门提亲。
“十日之内，我要这门亲事定下来。”
末尾这两句话已经透出了冷意，如同珍珠面上泛出的光，严梁夫妻都愣了一下才点头。
……
一个时辰后，严梁和薛氏就已经坐在了陆家的厅堂。
听完了他们的来意，蒋氏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
“早前已经和大嫂说过了，我请教了何天师，他说最近都没什么好日子。璎姐儿也还小，何必这么着急？”
“璎姐儿小，渠哥儿可不小了。”严梁笑道，“两家知根知底，如今亲上加亲，是双方都乐见其成的美事。不必看日子，日日是好日。姑母难道还担心璎姐儿过门后，谁给她委屈受不成？”
蒋氏凝眉看着门口：“话是这么说，到底终身大事，也不可马虎。”
“姑母，”严梁扯了扯嘴角，“我们严家都不介意，你还介意什么？
“还是说，姑母根本就是看不上舍弟？又或是看不上严家？”
蒋氏抬头：“你……”
“这话就过头了。”旁边的陆阶插话，“璎姐儿能成为严家的少奶奶，那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岂有不乐意之理？”
蒋氏看了他一眼。
陆阶却没看向这边，反与严梁道：“你回去与令尊令堂说，这门婚事我赞成，我陆家随时恭候令尊与令弟前来提亲。”
严梁笑了，起身拱手：“还是姑父痛快。”说完他看向蒋氏：“姑母也放心，璎姐儿过了门，那可是我们合府上下的心肝。”
蒋氏紧抿着双唇看向他，指甲都快把手心给戳穿了。

第116章 你在担心什么？
送走了严梁夫妇，蒋氏立刻沉下脸，回了房。
陆阶随后进来，坐在炕桌这边，看着她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蒋氏冷笑：“璎姐儿的婚事，事关她的终生，我是她的母亲，你都不经过我同意，就答应定亲？这家里的事，如今竟不由我作主了？”
“你为什么不同意？”陆阶收势回去，看着前方：“难道真的像严梁所说，你看不上严渠？看不上严家？
“那你可不应该啊。严阁老是你的义父，严家对你恩重如山，你可是说过，既然你嫁了给我，那连我们陆家都得维护严家。
“严渠是严夫人嫡出，又有才学，再加上严家这样的家世，你若看不上他，那还有谁能让你看上？”
蒋氏噎住。随后她腾地站起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严渠私下里不检点，尚未成婚，可在外连外室都有了，在家对屋里人动辙打骂，这样性情，女儿嫁过去有什么好日子过？”
“你这就过份了。”陆阶道，“严家坑别人也罢，他还能坑咱们？这渠哥儿年少方刚，又迟迟未曾成婚，脾性大些也是常情。
“至于养外室，你从哪儿听来的？他可唤你一声姑母，怎么这谣言还有从自家嘴里往外吐的道理？”
“你！”
“行了。”陆阶起身，“你以为这件事有咱们拒绝的余地么？你不能，我也不能。好好准备，等他们提亲吧。
“日子都是出来的，当初你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说完他拍了拍蒋氏的肩膀，走了出去。
蒋氏倏地转身，咬牙看着他，半晌才抚着额坐下，把支楞着的身子弓下来。
“母亲！”
陆璎随之走进来。“严家有人来过了？”
蒋氏听到这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盼着他们家来人？”
陆璎坐下来，替她抚了抚背：“女儿像父亲一样，也是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抗拒这门婚事？难道陆家的前途不比一切都更重要吗？”
蒋氏冷哼：“你倒是想得开。”
陆璎笑道：“女儿知道母亲的苦心，但父亲说的对，这件事的确由不得我们拒绝。
“女儿相信去了严家，也能把日子过好。您何不也信我一回？”
蒋氏沉默不语。
陆璎摇起了她的胳膊：“您不是担心着陆珈会回来么？万一她真的回来——我是说万一，她带给母亲什么麻烦，女儿去了严家，不是还可以为母亲撑撑腰？”
蒋氏听到“陆珈”，眼眸里才扑闪出一点亮光来。
……
青荷奉命去了趟程家，把陆珈交代的东西传给了程夫人，又回了程夫人几句话，回来跟陆家转述的时候，何渠回来了。
“姑娘，严家今儿去陆家提亲了！”
何渠好像踩着风火轮，一路冲进来了。“陆家还收下了他们的大雁！这事看来成了！”
他这一嚷嚷，沈轻舟也走了出来。
“是差不多了。”陆珈点头，“再去关注关注，他们的婚期是不是定在来年二月？另外，最近有没有郭路的消息？”
他们定亲的时间已经比前世推迟了，但是严家突然定的这么急，婚期差不多也应该是三四个月之后了，那就正好能与前世成亲的时间对上。
自从上次那封信传到严家手上，严家把蒋氏叫过去，随后郭路离开陆家回到了蒋家，这阵子也没有关于他们盯着沙湾那边的消息了。
“那姓郭的还在蒋家，最近没怎么出没，不知道是不是被蒋氏下过令。”
“那就也去盯盯他吧。”陆珈笃定地道，“这门亲事蒋氏推不掉，定了亲之后，她肯定会想到要打我的主意。”
何渠领命。
沈轻舟琢磨：“严家突然下手这么快，应该与码头上的事情有些关系。”
“显而易见。”陆珈道，“从他们有联姻的想法开始，他们想抓住陆家的意图就很明显。现在就看蒋氏什么时候会再次向我动手了。”
沈轻舟默了下，问道：“如果她还是想让你嫁去严家，如果连你父亲也要这么做，你会如何呢？”
陆珈闻言，把脸凑到他跟前：“你在担心什么？”
沈轻舟别开脸：“没有。”
他担心什么？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就是想到这里，顺口问问罢了。
陆珈收回身子躺在躺椅上：“就算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坏，我自然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夕阳下，她扬起的嘴角噙着冷意，像一朵矜傲的蜡梅花。
沈轻舟注目良久，迟迟才把目光收回。
……
蒋家祖籍蓟州，来京城定居倒有两三代了，蒋氏祖父当了一辈子五品官，掏空了积蓄在东城买了座三进的宅子。
这宅子里养大了蒋氏的大伯，二伯，还有她的父亲。
这宅子就成了蒋家在京城这一支的祖宅。
蒋氏父亲死后，他们位于西南角这座院子，就日渐变得荒凉了。
直到蒋氏被严颂收为义女。
蒋氏让人抬着轿子从大门进入，临时听到消息的长房二房，在家的都引出来了。
“姑太太今日得闲，舍得回娘家来看看了。外头风大，快些进屋！”
蒋家大太太赵氏，陪着笑上前来打招呼。二太太李氏也没落后，接着赵氏的话就来挽蒋氏的胳膊。
蒋氏把她捞起的胳膊收回来。“郭路呢？让他出来见我。”
一行人走到后院，到了西路，进了三房的院子，大太太先使唤丫鬟通报给三太太，绕出仪门，郭路就已经来了，半路上二话不说倒地喊了声“姑妈”。
蒋氏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直到进了自己家门，也看到了迎出来的三太太——她的母亲魏氏，这才停下脚步。
“回来了？”
魏氏年近五旬，依然肌肤红润，风韵犹存。
她身穿着宝蓝色蜀锦夹衣，头插玉石金簪，两只手还各套一只羊脂玉手镯，浑身珠光宝气。
但是看到她的女儿，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就连身后跟着跑出来的一只雪白的狸奴，也怯生生的手中的爪子，蹲在门槛后观望。
“都回去吧。郭路在这里等着。”
蒋氏挥了挥手，这一大圈人便眼观鼻鼻观心的陆续退了出去。

第117章 白眼不好受
“她们到底是长辈，你多少也该尊重些。”
魏氏跟随着蒋氏进了屋，伴着坐在榻上，轻声嘱道。
蒋氏扭头，薄唇一脚挑了起来：“母亲倒会做好人，当年长房二房，就是你口中说的这些所谓的长辈，是怎么劈头盖脸的骂你的，你是都忘了？”
魏氏身子一退，说不出话来。
蒋氏望着前方，继续冷笑：“在蒋家，哪里有什么长幼尊卑？只有地位高低的尊卑！
“你未曾给父亲留下子嗣，父亲死后，他们恨不得将我们三房生吞活剥。就连你那几个嫁妆钱，他们都变着法儿的，想往自己兜里揣！
“如果不是女儿我争气，不是我找到了严家，不是我豁出这张脸，讨好严家上下，在老夫人面前伏地做小，在严家嫂子面前甘心当丫鬟侍奉，你能有如今这样的体面吗？
“他们又能容许你有机会坐在这里，劝我大度和尊重他们吗？”
魏氏被说的面红耳赤，声音越发低微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后来这些年他们也没做过分的事。
“娘知道你受委屈了，也知道你不容易，可是，可是我终究是蒋家的媳妇！将来我还是要增进蒋家祖坟的！
“真要把脸撕得透透的，为娘这名声也保不住了！”
魏氏垂头抹起泪来。
她本就生的秀气，这一哭，又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蒋氏不知哪来的火气，腾的一下又站起来。“哭哭哭，就知道哭！除了抹眼泪，这辈子您还干过什么？！”
魏氏也忍不住委屈，抬头道：“我不是还生了你吗？”
蒋氏咬牙，胸脯起伏了几下：“我倒宁愿你没有生我。从小到大这处处受白眼的日子，也不是人受的！”
魏氏一听，哭声却是更大了。
蒋氏坐在旁侧，一脸的丧气。良久之后又幽声道：“我如今贵为一品夫人，却仍然处处受掣肘。您听我几句话，有什么听不得？
“让你穿金戴银，让你日日山珍海味，这些都是长房二房一辈子见都没见过的，你又何至于如此？”
魏氏的哭声终于见小了。
她弱弱的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过来：“你今日回来，是为何？”
蒋氏看她一眼：“严家让渠哥儿和璎姐儿定亲了，你知道了？”
魏氏道：“这不是好事么？亲上加亲……”
方说到这里，她连忙又觑了蒋氏的神色，把话打住。
好在蒋氏似乎没介意。
她垂眼看着手上的茶：“渠哥儿不是良配。这门婚事我不赞成。”
“可是都已经定亲了……”
“定了亲有定了亲的法子。”蒋氏道，“我要把郭路送回蓟州。”
“为什么要送他回去？”魏氏坐不住了，“你表姐只有他一个儿子，她临终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收留他，好好教养他，你把他送回蓟州，他能干什么？
“你别忘了，你外祖父的尸骨都是你表姐的父母亲亲自收拾的！”
“你急什么？又不是不让他回来。我只是他得去替我办件事。”
魏氏愣了下，又道：“办什么事非得把他送回蓟州？”
“因为还放他在京城，办事不牢靠。”蒋氏眉目深凝，“上次我让他去办事，结果半路上被人截走了信件，我怀疑是身边的人走漏了消息。”
“身边人？”魏氏满眼疑惑，连连觑了她好几眼，“整个陆家不都在你掌控之下了吗？就连姑爷也大事小事都听你的，还能有什么人走漏你的消息？”
“我要是知道，不就直接抓出他来了吗？”
魏氏无语。
蒋氏冷声：“就算不知道，经此一事，我也须当警惕起来。”
说到这里，她把茶放下站了起来。“我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的，三日之内郭路必须启程回蓟州。对外他就是惹怒了我被赶走的，请母亲配合。”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蒋氏在门口停下：“事情办好了就能回来。”
“……”
……
自从陆严两家提亲成功之后，紧接着又传来了他们定亲的消息，再接着又是三媒六聘各种忙活。
陆珈这几日便忙着消化这些消息。
这日下晌，正打算陪着大夫给银柳看完伤之后，就上程家去串个门，露个脸。
亲事定了，程家这边也该立刻跟上了。
还没守着大夫把方子开出来，何渠和长福就齐齐跑进来了。
“姑娘，郭路出现了，前几日蒋氏回了趟娘家之后，据说大骂了郭路一顿，然后今日一早郭路就带着大包小包的出城去了。
“我们在城门下使了点银子，打听到他是回蓟州老家。”
“这个时候跑回蓟州？”
陆珈一听就不对劲，当下站了起来。
郭路对于蒋氏来说有多重要，她再清楚不过。姓郭的虽然不是什么有很高才干之人，但胜在他对蒋氏忠心，这门婚事刚刚落地，又不像前世那般自己找上了门去，此时蒋氏正该是焦头烂额之时，她怎么会突然把姓郭的给放走呢？
肯定有鬼！
她立刻道：“何渠你赶紧追上去看看，蓟州距京城也不是太远，一旦发现什么端倪，你就立刻回来告诉我！”
何渠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点了头：“小的这就去！”
陆珈在树下走起了圈。
她知道蒋氏肯定会有后招，有前世的先例，也知道，这后招肯定最终会指向自己。
因为除了像前世那般让陆珈替嫁，蒋氏不会有别的办法来解这个局。
但她让郭路去蓟州，却也是让陆珈没想到的。
她到底想怎么做呢？
“出什么事了？”
沈轻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陆珈在桂树下停步，转过身来。
沈轻舟正站在门槛之下，顺手拍打着身上几片随风吹过来的落叶。
他不知从哪里回来，袍脚略带了一些尘土，怀里也鼓鼓囊囊的，似揣了东西。
斜阳从后方照着他，使本就身量颀长的他金光闪闪，像个闪耀的神。
陆珈先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看向他，招了招手：“秦舟。”
沈轻舟看出了她的忧色，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小方桌道：“怎么了？”
陆珈手抚着茶壶，目光在他眉眼之间不停的梭巡：“之前你说过自己没有家人，那你，有没有定过亲啊？”

第118章 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轻舟从来没有想过，会从陆珈的嘴里听到关于定亲这个话题。
他着实定住了一阵：“为何问这个？”
“快回答我就是了。”
沈轻舟看她半晌，然后转头看着足下黄叶：“定过。”
他十九岁了，身世又不低，也不是真的孤儿，过去当然多的是想给他定终身的人。
“是嘛。”陆珈托着腮的手收了回去。
她向来不是深沉之人，喜怒哀怒总挂在脸上，此时这短短两个字，一半是回应，一半却是失落。
这失落像一支浆，把沈轻舟的心湖扬起了波。
他竟不由自主地解释起来：“定过的意思就是，有过婚约但是黄了。”
真无聊。
这有什么好问的？
——不。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黄了？”陆珈蔫下去的声音又扬了起来，“怎么就黄了呀？”
她这忽然扬高了的声音，倒像是下一瞬就准备要为他夭折了的婚事喝彩。
沈轻舟略没好气：“女方家里嫌我身子不好。都怕我活不久。”
这难道是什么光采的事吗？
还要追根究底。
事实上他不只定过，还定过两次。
只不过前后两次都没等到真正定亲时就黄了。
而且都老黄历了。
“那他们真是瞎了眼！”陆珈拍起了桌子，“有病可以治啊，身子不好可以养啊！既然有意结两姓之好，怎么这点诚意都没有？不像我……”
说到这里，她往对面瞄了瞄。
沈轻舟身子不由自主地绷了绷了绷：“你想干什么？”
陆珈清了两下嗓子，抬起了挤满了笑意的脸：“秦舟，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有什么想法？”
沈轻舟像是忽然被掐住了喉咙，过了一下才道：“没想法。”
他都没想过这事儿。
“那你可以想了呀。你都十九岁了。”
陆珈扯了扯他的袖子，又轻轻地摇了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得成家的。”
沈轻舟心里那片湖，被这一摇，晃荡得更厉害了。
他轻轻扯了扯手臂，可是没扯出来。
他只好看向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明想凶一凶，可是看到她亮晶晶的眼，话没出口气势就已经折损了一大半。
陆珈又咳了两下，脑袋勾得低低地，哼唧了一句。
沈轻舟咽着喉头：“你说什么？没听清。”
陆珈瞅他一眼，然后把烧得通红的脸抬起来：“我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秋风卷起落叶在眼前舞个不停。
病弱的沈公子，差点也被秋风给卷倒。
他目光落在陆珈脸上，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无形的手，似乎更加用力了。
什么意思她？
他只是她雇来的管家，身为雇主居然问他这个？
他伸出手来，覆在他的额头上。
陆珈哎呀一声，晃着脑袋把他的手给晃了下来：“我没发烧。我说认真的。我觉得你很好，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看我谢家也算是有吃有穿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倘若我想跟你提亲，不知你……”
陆珈适时“含情脉脉”地瞥过去。
她已经算是过来人了。
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该懂的也都懂了。
主动求亲这种事儿，不熟练。但也没办法呀！
从她主动进京起，蒋氏的行为就必然会受影响。她再能耐，也无法全部精确算到蒋氏会做什么，她做了万全的准备防范蒋氏拿自己去替嫁，但仍然存在事出意外的可能。
自然她推迟回家的时间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但是，蒋氏已经找到了沙湾，她藏也藏不住了。
她不能被蒋氏推着走，所以还是得自己寻找回府的时机。
而要把这份危险降到最低，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如果她定了亲，蒋氏就是想打她的主意，也要看严家那边乐不乐意沾这身灰。
毕竟前世她以未婚之身嫁入严家，严家对她都耿耿于怀呢。
所以她得让自己拥有个未婚夫。
而当下，秦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然，还得他同意。
沈轻舟看着她比夹生饭还生的演技，脸上却仍似滚过了热油。
“胡说什么？”
早知道她根本就不能让人放心！
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话？
她是个姑娘家呀！
她应该矜持地等着她的追求者开口求亲，而不是自己放下身段向人示好。
而且她是自己的雇主，她怎么能对一个雇来的管家说这种话？
沈轻舟把身子背了过去。
陆珈迈出了第一步，早已经沉住气了。“这怎么是胡说？你难道是没看上我？”
“你闭嘴！”
沈轻舟心浮气躁，站了起来。
事情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
他只是想帮她而已！
他就是同情她，看她前世死的太惨了，这一世还有这么多人欺负她，好人总得做到底吧？
他又不是，又不是图她什么！
“秦舟！”
陆珈才不会怕他凶。他就是个纸老虎，她有数的！
陆珈拉长了音，又绕到他前面，踮起了脚，努力与他平视：“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好，也可以说，我能改就改嘛。”
毕竟是求婚，奔着成亲去的，当然能改则改，体现诚意。
至于不能改的……那就到时再说呗！
光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软嘭嘭的。
这样的她，能有什么不好？
浑身的血都聚集在沈轻舟的胸口，他两手在袖子掩盖下已紧握成拳。
“你是雇主，与个管家成亲像什么样子？再说，你是陆家的大小姐，咱们俩身份也不配。以后不许说这种话了。”
他何曾想过会与她涉及这样的话题？
“不许不许，”陆珈道，“你就只会说不许，还真像我爹。”
沈轻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说出来的话，声音就无力多了。“你要矜持些。”
“我矜持些你就跟我定亲么？”陆珈环起了胳膊。
沈轻舟噎住，只得再次把身子背过去。
陆珈一把扯住他袖子：“别转了，再转你都成陀螺了。”
沈轻舟无奈被拽回来，目光与她对上，她正漾开着笑容，明媚得就像是盛开在沙湾那广阔的荷田里一朵俏生生的清艳的荷花。

第119章 我自卑！
沈轻舟的两次定亲，都发生在沈夫人还在世之时。
第一次是娃娃亲，听说三岁就定下了。可是这位姑娘比沈轻舟还要福薄。立下口头婚约之后，第二年就夭折了。
第二次在七岁，也是个朝官的女儿，对方倒是没夭折，只是第二年，沈轻舟八岁生日过后不久，陆夫人就病逝了。
沈夫人在世之时，由她掌管着沈家一切事务，她离世之后，八岁的沈轻舟不甘心被亲戚接走，寄人篱下，于是被迫上任，随着他的露面，他自幼染病的真相也没能再藏住，没多久之后，女方家里就提出解除婚约。
彼时沈家又没有别的人在，唯一的主人就是沈轻舟，即便这种事属于对方失礼，他能如何？
况且，强扭的瓜不甜，他当然没有不答应之理。
从那之后，他一心支撑门楣，打理沈家，也再没升起过结亲的心思。
前世后来哪怕他的身子慢慢调理好了，却也索性以久病体弱为名，拒绝了所有的议婚。
不成亲，对他来说好像更为方便。
至少少了一个需要防备的人。
当这样的想法成为了习惯，即便是重生回来，他也没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他的第三次定亲——如果说眼下这算是第三次的话，那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又会是由陆珈主动提出来的。
“你想好了没有？”陆珈想了想，又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块玉佩：“要是有顾虑，这个，就当是我的诚意。”
她把玉佩不由分说塞到了沈轻舟的手上。
“这玉是我满周岁的时候父亲给我的。你也知道它有多重要，拿着吧，我会对你负责的。
“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定下婚约。”
玉佩还有滚烫的体温，天知道她藏在袖口里有多久了。
从母亲离世开始，沈轻舟就在对别人负责，还真是再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要对他负责。
罢了。
他把这块玉收进怀里。
张嘴正要说话，却就在伸手入怀的刹那，在触碰到怀中之物的刹那，他又把嘴闭上了。
“怎么了？”陆珈疑惑。
他定了片刻，缓慢地把手掏了出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一直在观察他的陆珈皱起了眉头，“男未婚，女未嫁，你也考虑考虑嘛。”
他刚才明明把玉收了回去。要是没这个想法，收她的玉干嘛？
“不是这回事。”沈轻舟摇起了头，“是我……你是堂堂尚书府的小姐，我过不惯那样的日子。”
“你别瞎说……”
“好了。”
沈轻舟脑子里堵了一堆浆糊，他转过身，走了出去：“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陆珈追上去：“我话还没说完呢！”
可是她又哪有沈轻舟的腿快？
才追到门外，他就已经不见影子了。
陆珈气得抱起了胳膊：“看着打架挺厉害的，怎么这种时候竟然是个怂包！”
完了一想，她又叉起了腰：“跑吧，你总是要回来的！”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和尚径直跑回了庙。
沈追刚好抱着几卷书册从府里出来，恰恰又与沈轻舟迎面撞上了。
但这一次他来没来得及说话，沈轻舟就已经越过他，直奔碧波阁而去。
“什么事呀？脸拉的这么长，又是谁得罪他了？”
沈追自言自语挠着后脑勺。
到底不敢去招惹，继续出门了。
宋恩在碧波阁里整理书卷，也被突然回来的沈轻舟给弄得愣住了。
“公子……”
“先出去。”
宋恩不明所以，默声退出去后，又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体贴地把门给掩上。
沈轻舟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了声音，这才松下气来，坐在榻上。好一阵后他抬手抹了把脸，抹完又下意识看向门口，皱起眉头。
他跑什么？
她又不吃人。
还是浮躁了。
往常但凡听到张家人或是蒋氏要害她，自己总是无明之火不打一处来。
今日他倒是也成了恶人。
她好歹是个姑娘家，该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张嘴向他提亲？
就算不答应。再怎么也该想个理由跟她解释一番才是。这么落荒而逃，哪有个坦荡的样子。
他顶着一脸火辣辣握拳坐了片刻，随后把怀里的物事一样样往外掏出来。
这是两卷郭翊差人送进京来的卷宗，先前进门之前刚好拿到手，还没打开看，她就堵住他提亲了。
郭翊还有几日就要抵京，离开潭州之前，他派人清查了一遍周胜的府邸，又找出些东西来。
周胜毁堤淹田之事，一定是一个打击严家的巨大切口，哪怕眼下被严家暂时砸银子摆平，只要这案子还没了结，就一定还会有机会掀起来。
他逐渐恢复冷静。
等郭翊回来，他就有事要做了。刚才那样的情况，他不跑，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陆珈的父亲是陆阶，是严家最有利的帮手，如今也正在与严家建立更为紧密的关系。
他和她之间，就连公开结交都不可以，怎么还能够定亲？怎么还能够妄想日后长久厮守？
一旦答应了她，他们就是未婚夫妻，这就成了两家的事，到时总会公开的，他迟早要露面的，真放任事态到了那地步，接下来的事他都不敢再往下想。
算了，他按了按胸口。
衣襟之下忽有什么硌手，一摸，竟然是那块玉佩……
走的太匆忙，他竟然把这个也带回来了。
这下如何是好？
“公子！公子！”
门外传来的何渠的声音，把他满腔凌乱的心思给镇住。
他把玉重新塞入怀中。顺手将衣襟抚了几下，定定神把门打开。
刚刚好到了门下的何渠愣了愣，随后立刻俯身：“公子，程家那边有消息了，吏部果然另外找了人顶替程家想要的那个职位！
“程文惠这次希望真的要落空了！”
沈轻舟的脑子瞬间也清醒起来：“什么时候的消息？”
“就是方才，而且极有可能就是陆阶干的。因为派去的兄弟们刚刚从吏部那边打听出来，就是上次陆阶见过的高公公在背后使力！”

第120章 可不能误了她的事
沈轻舟立在门下，半晌没说话。
何渠道：“还请公子示下。”
沈轻舟便说道：“陆阶的动机，查到了吗？”
“除了他们郎舅之间早前闹过矛盾，其次查不出别的来。”
沈轻舟倒回屋里。书案后坐片刻，他又道：“你赶紧把这消息送到燕子胡同去，该怎么做，由她定夺，别误了她的事便可。”
何渠觑着他：“公子，您今儿不回陆姑娘那儿？”
平日不是什么消息都赶着送热乎的吗？
今儿怎么还让他传起话来了？
“我这几日有事，不回去。”沈轻舟随手拿起了一本书，目光专注地翻看，并且这句话说得也凝重极了。
何渠看着他手上那本书，半天道了声“是”，弹出了门槛外。
到了门外，他又了然于心地回头瞅了一眼。
——有事？
能有啥事，看书都看得如此心不在焉？
他还真没见过看书还能倒着看的呢！
何渠走后沈轻舟就把书放下来了。
先前那动荡不安的心情也彻底平静下来。
程家这边事情有了眉目，程文惠肯定会着急了。
陆珈等的就是这一着，虽然不知道她具体计划如何，可顺水推舟后接下来，她就能如计划回陆府。
到那时候，他总不可能跟着回陆家，所以本来就打算待她回府后找个由头离开并消失，如今倒好了，她守株待兔的程家赶在这个时候如她所愿把差事黄了，倒像也是冥冥中在催着他下决定离开似的。
他吸了口气望向门外，又透过屋顶看向远处的天空，罢了，大约这是天意。
反反复复这么多次，到底是到了一别两宽的时候。
自此他也不必再回去了，当断不断，必有后患。
他似是定下了决心，一把又抓起了面前的书。
只不过，不管是书也好，还是摆在眼前的文书，卷宗，又或是其它，他竟是一样也看不进去了。
……
何渠把消息带到燕子胡同时，程家这边也已经炸锅了。
自从那日走后，程夫人对自己有了那番数落，程文惠再不相信陆珈那丫头的话，也不能不上起心来。
连日除了上衙当差，从来不曾拉帮结派的他也不免主动与人攀交，从各路人脉里打听吏部这职缺的事。
这么多日过后，都没出现什么异动。
今日一早他在吏部的同乡突然赶早来告知了他，那职缺已内定了人了。
程文惠还暗喜来着，心道这内定的人不就是自己么？
他早就得了都御史举荐的！
果然陆珈那丫头不见得可信。
谁知道来人却告诉他，不是他！而是外调回京的另一个人！
程文惠这不就慌了么？
这回是都御史亲自替他去跟陈阁老举荐他的，这还能有误？
再一问，对方便索性把听来的来龙去脉都跟他说了，只差没直接指名道姓说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高洪的授意！
同乡在吏部干的就是尚书大人手下掌管文书往来的差事，这消息绝不能有错。
程文惠听完之后惊得手脚发麻，高洪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一个小小的佥都御史，哪至于惊动这司礼监的太监来搅局？
再一打听，顶替他的也不是什么有来路之人，只是一个资历混够了外调入京的官员，这说明不可能跟宫里的搭得上线，那怎么就让给了此人呢？
难道是自己是平日何处得罪了这高洪，所以被他针对报复？
正满脑子乱麻，早前打过招呼的另一位同窗却又跑过来找他了，先是问他吏部这事知道了不曾？再一往下说，就说到了陆阶近期与高洪频频接触，就连九月十五皇帝斋蘸用的辞，也是陆阶亲写的，因为作得颇得圣心，高洪作为呈辞之人，还因此得了皇帝赏赐！
这同窗问得委婉：“你最近和你这前妹夫没结什么新梁子吧？”
程文惠只是直，又不是傻，官场上这些你来我往的把戏他不干罢了，却能不知道吗？
高洪得了陆阶的好处，他不得回报啊？
这高太监跟他程家没仇，姓陆的跟他有仇啊！
这当中什么猫腻，他还能不明白吗？
何况陆珈那丫头还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
程文惠气得直发抖，没想到还真让陆珈给说中了，不！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一定是！
那是她亲爹啊！
知父莫若女！
衙门里捶胸顿足半日，他也待不下去了，一气出门回了府。
程夫人正在跟登门想给程议说媒的官眷们喝茶呢，猛地听前门哐啷作响，便传下人去看。
下人回来说是老爷回来了。
老夫老妻的，嫁的这人什么德性程夫人心里有数，猜到谁又给他气受了，便委婉端茶，跟来客约了改日同去游湖，把人送到门口，这才倒回房中。
一进门果见程文惠指着墙上骂骂咧咧，她一看原来是多年前陆阶写的一副字，便道：“它又怎么惹你了？”
“他怎么不能惹我？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惹我！”程文惠气得咆哮，然后三言两语把事由说了，后又指着墙上的字咒骂：“我老程上辈子定然是杀了他全家，不然他何至于如此这般与我作对？我去他陆家十八辈祖宗！”
程夫人听说升迁的事真的黄了，如遭雷劈，也顾不上提醒他慎言了：“你再说一遍，真的让人给顶走了？！”
“可不就是真的？”程文惠看着夫人，声音也不觉弱下，“我也没想到陆阶那厮当真下作如斯……哎，哎，你怎么了？夫人！”
正好程议和程谚赶了过来，兄弟俩赶忙一起架住了往后倒去的程夫人，一声声地喊着“母亲”。
程夫人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却强撑着保持清醒。她反手抓住程议：“谊哥儿，你赶紧去，去燕子胡同，找你妹妹，你请她过来，请她这就过来！”
程议满有担忧地望着她，又望向程文惠。
“让你去你就快去！你还看他干什么？都是他误了事！”
程夫人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文惠在外钢硬得宛如一颗铜豌豆，在夫人面前却是极知进退的，此时是半个字也不敢吭。
程议深吸气，便一跺脚，奔出门了。

第121章 表公子可曾婚配？
程家那边人仰马翻，燕子胡同这里，陆珈听完何渠的话却是把下晌秦舟拒绝她求亲的沮丧一扫而空了。
正琢磨着程家那边什么时候来联络她，前面就说程公子来了。
何渠望着她：“这回动作倒是快了。”
当然得快！
还不快陆珈不也得悬着颗心了么？
她赶紧迎出去，对着暮色中被长福引进来的程议行了个礼。“大公子。”
程议望着她，满脸惭愧，端正抱拳：“表妹见外了，你我乃名符其实的表兄妹，唤我表哥即可。”
知道这当口他有事而来，陆珈也不与他纠缠这些，装作不知情问：“表哥这个时候来，可是寻我有何要事？”
程议更惭愧了。“实不相瞒，的确是有要事。我奉父母之命，特请表妹过府一叙。”说到这里他顿一顿，“说起来恐让你笑话，家中有事就寻上门来了，之前这么长时间却也未曾接表妹到府里吃过一顿饭，喝过一碗茶。”
陆珈瞧着他快垂到了胸口的脑袋，忍不住乐了：“说这些干什么？上回舅母差人送来的东西，我都收下了。倒是我该为不曾登门探望舅舅舅母惭愧才是。还有，表哥上回登门，我不在家，也没来得及好好招待呢。”
程议只觉再扯下去，愈加虚伪，便绕回正题：“不过表妹此时可方便过府一趟？”
陆珈看向门口：“既是舅母有请，那咱们就过去吧。长福，你去把车备好，何渠引表公子到屋里吃杯茶，我加件衣裳就来。”
长福去了。
何渠也道着“好嘞”，把程议让进厅堂。
家里没别的主人，那位管家又在躲着使不知名的小性子，何渠只能暂且充当陪客。
打量了程议几眼，被程议发现了，他便没话找话：“表公子一表人材，听说才学也极佳，不知婚事可定否？”
程议原本满腹心事，听到这里，不由笑了：“这位护院兄弟，还包打听家世？”
何渠早就是有妻有子的过来人，闻言哈哈带过：“看公子这般风度翩翩，小的实在忍不住多嘴了两句，莫怪。”
程议笑而不语，低头抿茶。
等待陆珈加衣出来，便一路出门不提。
程家这边程夫人已经平息了，只是惊怒全化成了沮丧，与程文惠坐在房中，相对无言。
陆珈唤了“舅舅舅母”，二人就先后站起来了，程夫人拉着陆珈，亦是满脸愧色：“天都黑了，还劳驾你过来这趟，实在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你莫见怪。”
“哪的话？”陆珈扶着她坐下，看了眼对面的程文惠，想到上回对自己嗤之以鼻并且不假辞色的他，眼下不继续装个糊涂都对不住自己呀，她说道：“舅舅近日公务顺利吧？不知这么着急传我过来是何事呀？”
程文惠揣着袖子，看也不敢正眼看过来，只好把脸扭过去，两眼朝向了墙壁。
陆珈笑道：“是了，前番说舅舅要高升，想必是办妥了，特地接外甥女我过来贺喜的吧？那我就要恭喜舅舅了！”
程文惠面红耳赤，臊道：“矮子面前不说短，你这丫头，专挑我的痛处踩是不是？你连你爹想干什么都知道，我就不信你不知我们寻你为何事？”
陆珈道：“我那算什么，不过‘侥幸’而已。”
程文惠又气得瞪眼。
程夫人打圆场：“你若是侥幸，他就是迂腐！”
说完她深吸气：“珈姐儿，正如你上回所说，你舅舅升迁的事要黄了，我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显得势利，但怎么都好，如果你还愿意继续上回你说的事情，我们听你的。”
陆珈望着程文惠：“舅舅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珈姐儿，你想如何回到陆府？你想让程家为你做什么？你只管说吧。眼下我也不说什么情份不情份了，我知道说了你也未必信。总之你需要做什么，我们程家为你做就是！只是，你舅舅这事，总归得想办法挽回来才好啊。”
话到这份上，陆珈也就不绕圈子了。
她看了看面前程家四口，问道：“舅母倒不如先说说，倘若此番要是办不成，程家又将有何影响？”
“办不成？”程夫人闻言看着丈夫儿子：“我和你舅舅，也不图什么高官厚禄，我一个妇道人家，盼着家宅安宁，孩子们出息，也就心满意足了。官升再高我也不过一日三餐。
“只不过你舅舅眼里揉不进沙子，到底是想在朝上做些事出来的，我也拿他没办法。还有你表哥，他功课也还不错，不是天才，也是普通人里的上等。当年原有入国子监的机会，因故却没去成，如若不然，他怕也早就可以下会试场上试试深浅了。
“他自己倒也争气，一路老老实实寒窗苦读，也还顺利。先生说，他的文章放上一届考生里，算得进前十的地高低。
“你表弟也不输他，如今恰也到了可入国子监的年岁，我就想着，老大错失了机会，老二可得争取到吧？
“因此早早就想着往上谋一谋，这次这么好的机会，原该十拿九稳的，谁想到——”
到了此处，程夫人又哽咽得无法再做声。
“母亲，”十三岁的程谚站起来，“我也可以不去国子监，我也能像大哥那样自己苦读！”
程议也说道：“我也认为不是非去不可。不过这是两回事。父亲本来有了升迁的资格，却让人屡失机会，未免对踏实务公的臣子有失公平。二来表妹总得回府，她孤身一人被弃在外多年，若无人在后撑着，也着实艰难。因此倒不必打退堂鼓。”
听了这么多，陆珈心里就有谱了。
不管是升迁也好，入国子监也好，陆阶都能一人说了算。
程家的要求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她道：“舅舅舅母若愿帮我，就得先发现我。”
程文惠夫妻对视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们得当那个率先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陆家大小姐的人啊。”
……

第122章 烫手山芋
直到夜深，陆珈才从程家出来。
出来的时候，程夫人脸上的忧色已退。
程文惠居然也远远的跟着送到了二门下，被迎到影壁下来的何渠看到，这清高的文人又立刻揣着袖子转了身子过去。
程夫人挽留陆珈：“天色已晚，你为何不住下来？不瞒你说，后院里其实已经早早为你准备了屋子。”
“多谢舅母。来日方长，我回去还有些事要打点，就不住了。”
陆珈接过青荷递来的披风，由着她仔细地打了结。
程夫人上次就看到青荷言行举止甚有规矩，猜想这些年来陆珈没有丧失大家闺秀的风范，此时看他们主仆处处妥帖，更是内心赞赏。
对陆珈两次表现出来的行事老练，也觉得该当如此了。
便吩咐旁边程议：“妹妹要回去，你好生送送。务必安全到家。”
这是应尽的礼数。
程议早就准备了马鞭在手，点点头就走向了马下，而后然一路送到燕子胡同陆珈租住的宅子门口。
临走时程议想了想，说道：“你若有什么需要的，不必客气，直接派人来寻我便是。”
今日之后大家就是同盟了，陆珈还真没打算客气。她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
程议笑道：“若是拐弯抹角的，那倒不像你。”
陆珈嘿嘿一声：“我养母与弟弟不日就要抵京，短时间内恐怕回不了沙湾。我弟弟也读书，表哥要是方便的话，还请替他找位先生。”
程议略顿，遂道：“谚哥儿如今的先生，是位有学之士，届时我去说一声，让令弟跟随谚哥儿一道前去读书便是。”
“如此便多谢表哥了。”
程议笑道：“客气。”
打马走了。
另一边收拾马车的何渠不时的投眼过来，引得长福也忍不住问他：“你今日为何总盯着表公子？”
何渠道：“我就觉得这些读书人花样还不少。”
长福迷惑地望着程议英俊的背影：这位表公子明明很讲礼数，哪里有花样了？
……
程文惠如今已是佥都御史，是朝中清流，日后进了吏部，当了侍郎，更上层楼，这对急需助力的陆珈来说也是好事。
今夜里已经达成共识，陆珈终于给自己捡回了这门亲戚，但是还不够，还得不断加深牵连，这层关系才会更加牢固。
要给谢谊找老师，陆珈其实不是没有法子，她顺水推舟把这件事托给了程议，不过是作此考虑罢了。
回到房里她便急着找沈轻舟合计：“秦舟呢？”
拂晓打了热水进来：“秦管家还没回来呢。先前何护卫说了，这几日秦管家在外有事不回来。”
有事？
不回来？
陆珈停下了解披风的手，鼻子里哼哼起来。
看来是被她求亲给吓跑了！
……
沈轻舟这一日自然是哪里也没去。
长久不在府里，积压了许多事情。忙了一下晌，眼看着天上星子闪亮，他才把笔停下来。
“……前几日属下去兵部找了些当年太尉作战时存留的军饷册簿，从而又发现原来那些年也是不断有人上折子弹劾严家贪墨军饷的，只不过最终都没了下文。
“如今倒是可以把证据都搜罗起来，连同此番在通州发现的这一回，拿到证据后来一波痛击。”
宋恩坐在旁侧的书案后，一面整理沈轻舟看过了的卷宗一面说着。
一抬头见沈轻舟正对着暗夜出神，便停住道：“公子累了，我去让人传水来，早些歇息。”
沈轻舟把笔放下：“何渠回来了吗？”
她应该去过程家了，不知道谈妥了不曾？
还有，她打发长福去买丫鬟，对方一早已经来消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另外，她想要买的铺子也有眉目了，铺子位置不错，也得赶紧让她去看看才是，免得让人捷足先登了。
秋娘他们也快来京了，谊哥儿读书该怎么安排？……
“公子。”
何渠没回来，门外却有了另外的护卫的声音。他走进来：“公子，方才属下从吏部回来，听到个消息。”
“说。”
“属下听到，吏部尚书也有变动，即将上任的听说的是严颂举荐的浙江知府关麒。”
沈轻舟听到这里，眉头微动。
宋恩望着他：“我知道此人。他是嘉永二十年进士，曾经率军击退过倭兵，因受伤一耳失聪，后调任为浙江知府。这关麒为官手段狠辣，在浙江任上几年，刑狱案件总是最多的。”
沈轻舟也知道他。
他忽然想起来了。
这个关麒前世的确在此时入京，后来担任了吏部尚书，再后来还入了内阁，成为了严颂的拥趸。
他问护卫：“这消息何时出来的？”
“属下是今日才听到，但关麒调任一事应是有些日子了。据说他已经在入京赴任途中。属下因听说何渠奉命打听佥都御史程文惠升迁一事，故而留了心，问了几句回来报公子。”
沈轻舟把笔搁下，眉尖轻拧。
六部尚书的调任，自然不是临时起意。
这么说陆阶也应该是早就知道了？
宋恩道：“依我之见，程文惠未能升成吏部侍郎，倒不见得是坏事了。素闻程御史性子耿直，他若去了关麒手下当差，不一定舒坦。那倘若要因言获罪，倒还不如留在都察院。”
沈轻舟想到了陆珈。
她第一个要攻下的就是程家，程文惠期盼已久的这次升迁也是她计划的重中之重，如果说程文惠去吏部并不是好事，那她还能如何把帮助程家当成筹码来完成她的计划？
他站起来，走到门下。
宋恩道：“这么晚了，公子还要出去吗？”
他又瞬间停步。
片刻后转身与护卫道：“你去找到何渠，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让他即刻告诉陆姑娘。”
……
陆珈一大早起来又问拂晓：“他真的没回来？”
拂晓摇头。
陆珈皱起眉头，开始有点后悔。
早知道他这么不乐意，昨天就不提了！
“姑娘！”
院门口已经等了半天的何渠看到她走出房门，立刻跨门进来：“吏部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他把来龙去脉说完，陆珈已经愣住了。
新上任的吏部尚书是严颂举荐的，这么说来，岂不是很有可能和严家一个鼻孔出气？
程家这些清流文人平日没少骂严家，程文惠又是那样的性子，这要是去了吏部，不是送上门挨打？
他爷爷的！
合着程家被顶替了的这个职位，还是个烫手山芋？！
发现一个问题……程表哥的名字和弟弟重了，所以表哥改成程议了

第123章 眉目
陆珈被何渠带来的消息给架在了半空。
辗转反侧了一夜，又揣着心思吃了早饭，她还是抬脚往程家去。
如果这个计划不能为程家带来好处，程家会不会答应不说，纯粹只受不施，这种临时捡起来的亲情也不见得牢靠。
陆珈自然可以装做不知情，埋头按事先说好的把事情办成。可明知是坑还让人跳，到底不道义。
到了程家，程夫人正在忙着指挥人糊窗户纸。
昨夜听完陆珈的一席话，程夫人的心也定了。
毕竟陆家官身摆在那里，要不是两家结了梁子，不然直接找上门去，哪里还有不成的呢？
此番虽说不算求人，听从陆珈的主意行事，还有些跟陆阶较劲的意思。
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陆珈说得对，陆府失踪了多年的大小姐被他们程家找到了，陆阶无论如何也得承下这份情。
昨天夜里合计了一番，于是约定这几日各自作些安排，待秋娘母子进京后便且行事。
程文惠虽然一想起来陆珈当面打脸自己的时候还很生气，却也叮嘱程夫人把自家妹子出阁之前住过的院子腾出来让陆珈住。
于是一大早程夫人就里里外外的开始忙碌。
听说陆珈突然到来，程夫人未免意外，连忙迎她进来。
正好程文惠在练五禽戏，听到消息也出来了。
见着陆珈就道：“你一大早过来，又出什么花样？”
陆珈懒得跟他斗嘴：“吏部尚书也要换了，舅舅可知换了谁？”
程文惠满脸不在乎：“管他是谁，难不成我还要去巴结他？”
陆珈便笑道：“你知道关麒这个人么？”
“浙江知府关麒？”程文惠皱了下眉头，“此人强干，但行事也很固执。”
“严家举荐他接任吏部尚书。”
“严家举荐他？”
耿直的佥都御史终于肃正了神色。
陆珈知他明白了厉害，接着道：“如此一来，舅舅补不了这个职缺，也不算坏事了。”
程文惠顿了下，咬牙道：“便是换了上司，我也不过当我的差事。我又不是才入仕的愣头青，如何会无事找事？”
“舅舅不找事，却防不住有人给你找事。万一顺道让你背个锅什么的，也够呛不是？过去朝中这样的事情，也没少发生吧？”
程文惠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转，突地转身：“那如今能怎么办？我难道就在都察院待一辈子？我不去升这个官，谚哥儿不还是去不了过国子监？”
“国子监倒不成问题。”他话才说完，陆珈已站起来：“这对我父亲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别说陆阶正是礼部尚书，国子监归他管，就算他不在其位，这个事他也不在话下！
这么说完，程文慧和程夫人相对默言下来。
片刻后程夫人道：“当下也只能如此了。”
夫妻俩送走陆珈之后，程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叹气：“你说你妹夫，费了这么一番功夫，反倒坏心办了好事。怎么一门心思要给咱们添堵，却还给咱们避了坑呢？”
程文惠拧着眉头：“内部要换尚书的事，他肯定是早就知道的，既然这样还暗中给我使绊子，到底唱的哪出？”
……
不但程文惠想不明白陆阶的举动，本来就对他某些行为感到不理解的陆珈同样也不明白。
再往深里想想，陆阶大权在握，真要为难这个大舅子，何必只盯着这一件事？
以程文惠的脾气，恐怕早就得罪了不少人，陆阶背后随便说上几句，自然有人主动替他对付程家，但程家这些年偏偏又过得挺太平。
于是陆珈发现，自己其实也并不是很了解这个奸臣老爹。
“姑娘回来了？”
刚刚跨进门槛，端着汤药的拂晓就已经出来了。
陆珈顺势问道：“银柳怎么样了？”
“早上大夫又来过一回，说伤口开始愈合了。姑娘，”拂晓简短的说完，又说起了下一段：“何护卫等您许久了。”
“他又在等我？”
陆珈一听就把弦绷了起来，她这里才开了个头，可别又给她整出了什么意外来。
话是这么说，她脚步却还是往里头去。
何渠果然在院子里坐着，银柳居然也出来了，青荷给她弄了把躺椅，给她抬出来晒太阳。
养了几天之后，小姑娘的脸色好看多了。精神头也好起来了，不知跟何渠讨论着什么，二人还有说有笑的。
“找我有什么事？”陆珈坐在两人中间，一面问着何渠，一面却看向银柳。
这丫头竟然有把快嘴：“姑娘，何大哥说，追查那个害你的人，有眉目了。”
陆珈顿住，另一边何渠已经飞快把话头接过了：“上回姑娘派小的去跟踪郭路，小的不是怕姑娘身边没人，就没亲自去，另外派的人去么，那人有消息回来了！
“那姓郭的到了蓟州之后，不过是露面呆了一日，翌日就暗地里跑出城，带着一批人直接南下了。
“小的派去的人暗中跟随，发现半路上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前往沙湾，另一路却是去了别处。
“我们的人就在半路拿下了两个，随后不动声色在他们身上还找到了姑娘和大娘子以及谊哥儿的画像！
“而另一伙，却是要物色几个十五六岁无父无母的孤女！”
“物色孤女？”
陆珈听到郭路的消息就已站了起来。
她之所以还在蛰伏之中，一则是秋娘他们还没到京，二则是蒋氏这边动向还不够明显。
尤其是在蒋氏把郭路派出去之后，她更加觉得不能轻举妄动。
如今消息来了，结果却来了这么意外的一出？
“她这是想干什么？”陆珈反复踱了两步，然后道：“她不想我活，这是明摆着的。她要找另外的孤女，难道——”
她脑海里一个念头突然就清晰起来了，——既然蒋氏极力反对这门婚事，而能够让她有机会翻盘的只有让陆珈替嫁这唯一一个办法，她不让陆珈这位大小姐出现就不行。
可是一旦陆珈露面，蒋氏就依然存在罪行曝光的风险，所以趁着没有任何人知道陆珈还活着，她一面派人去沙湾斩草除根，一面又私下寻找目标当赝品？

第124章 程公子
想穿了这点，陆珈心头大震。
前世她是在郭路寻找到自己之前，主动回到陆府的。
蒋氏找她自然是想杀她，但她既然已经露面，便也不能明目张胆下杀手。
当陆严两家这桩婚事如梗在喉之时，蒋氏便顺手将陆珈代替了陆璎，行了一举两得之便。
这一世大不同，在蒋氏看来，是她蒋氏先掌控了局势，如今还没有任何人知道陆珈还活着，这个继女还是被他拿捏的死死的。
对蒋氏来说，陆珈一旦披露她遗弃并且谋害自己，是会伤及她的切身利益的，绝对比陆璎这桩婚事涉及的利害更大。
所以即使到了这桩婚事不得不定下来的时候，蒋氏也没有想到直接把自己找回去当替罪羊，而是一门心思地杀人灭口。
毕竟只要陆珈一死，蒋氏就可以高枕无忧。
至于陆璎这门婚事，谁知道往后是不是会有别的机会拆散呢？
正比如眼下，她就想到了这样的主意，寻找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孤女来代替自己？
“她倒也真是胆大！”陆珈冷笑，“我失踪的时候已经五岁了，十年过去就算变化再大，模子还是在的，她倒是有信心能找个人出来糊弄过去？
“我爹莫非眼瞎了不成！”
“那不一定。”银柳道，“我听说海上来的有些西洋人，在人脸上动动刀子，就能使五官变动。”
陆珈与何渠齐齐看向她。
银柳忙道：“我老家钱塘的，改稻为桑后，我们家十几亩赖以为生的田被当地官户圈走了，举家投奔了我外祖父家，结果又闹了灾害。我就这样流落了。
“但小时候我见过西洋人在街头给摔伤了脸的人做缝合，好了之后，那摔烂了的鼻子反倒变得好看了。”
何渠点头：“咱们许多大夫也有用桑皮线缝合的技术。”
陆珈深吸气：“阿娘他们大约还有多少日到京？”
何渠沉吟：“前几日收到唐钰的信，送信途中也要耽搁些时日，估摸着我们收信的时候，他们也已经启程了，至多十来日就能到京。”
陆珈点头：“那就再等十日。十日一到，我们即刻着手下一步！
“而这十日里，你也别闲着，找点能够让我那位继母高兴的事情去做做！
“难为她想出了这么个歹毒的主意，可别浪费了她这份心意。”
何渠嘿了一声：“姑娘这么一说，小的就知道怎么做了，保证不会让姑娘失望！”
眼看着何渠出去，银柳收回目光：“姑娘，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陆珈道：“小鬼丫头，之前总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如今不叫了？改叫姑娘了？”
银柳嘿嘿笑起来：“之前是我有眼无珠，还是叫姑娘。叫‘姑娘’，我就能一辈子和姑娘在一起了！”
陆珈摸摸她的头发：“这么说，清荷你说过了，你也答应了？”
“嗯！”银柳重重点头，“从今以后，奴婢就是姑娘的人！奴婢誓死保护姑娘！”
“什么死不死的？我们全都要好好的活着！”
陆珈也笑了。
……
何渠回到太尉府的时候，沈轻舟正在院子里练剑。
直到舞完了一整套剑法，他才留意到廊下站着的何渠。
“什么事？”
他淡淡扯过了旁边的汗巾，擦了把脸之后，又拿起旁边的帕子来擦拭剑刃。
“公子！陆姑娘和程家那边都已经谈妥了，只等秋娘母子进京，她就会着手露面。”
沈轻舟没有回话，依然一下下的拭剑。
何渠又说道：“公子，陆姑娘这一回去，日后你要再见她可就不容易了。你真的不回去看看吗？”
沈轻舟提着剑转身，不声不响上了长廊。好像压根就没有听到何渠的话似的。
何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
一直到出了院子，回到了碧波阁，沈轻舟才在门槛内停步。
“郭路这边的事他怎么处理的？”
“姑娘说先勿打草惊蛇，就让蒋氏认为他的计划顺利。”
听完之后，沈轻舟又没有动静了。把剑搁在架上，扶着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出去。”
何渠看了他一眼，便走了出去。
两脚跨出门后，他悄悄一回头，只见他家公子又拿起了那枚红彤彤的符袋出神，想了一下他又倒了回来：
“对了，公子之前说过给谊哥儿找先生的事，倒不必担心了。姑娘已经托人给他找到人了。”
沈轻舟抬头：“找到谁了？”
“是程家二公子的先生，是程大公子主动帮姑娘找的。公子不在姑娘身边的这些日子，多亏了有程家的大公子。
“看不出来程御史那么急躁耿直的一个人，生出来的儿子竟然温文尔雅，又温柔细心，给姑娘解决了不少麻烦。”
沈轻舟的眼睛已经直了。
“程议？”
“可不就是他？”
何渠说着走回了书案旁边，“那天他来接姑娘到程家去的时候，一番话说的至真至诚，陆姑娘感动的不得了，连属下都快感动了。
“果然他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会说话。后来送姑娘回来也是程大公子送的，还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呢。”
何渠说着目光就落到了那只符袋上。
无辜的符袋，此刻已经被攥成了一团。
“那她呢？她也很高兴？”沈轻舟问。
“您是问姑娘吗？”何渠嗨了一声，“姑娘当然乐意呀，眼下她正是要用人之际。有这么一个体贴的表哥，难道还会往外推不成？
“人家一口一个表哥，一口一个表妹，来来往往的不知多亲热！
“——哎呀！
“天色不早了，属下不能多说了。”何渠直起了腰，“姑娘还吩咐小的去找程公子打听拜师之事呢。
“属下先告退！”
说完他就飞快出了门！
沈轻舟直直的望着门口，连宋恩走到了跟前来都没发觉。
“公子？”
宋恩弯着腰问他。
他回过神来，忽然把符袋拍在案上，一下站起，大步朝里屋走去。
半路上又倒回来，将那符袋掖入怀中，才又再次进去。

第125章 定亲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陆珈打发下来之后，何渠就安排了几个护卫，日日盯着陆家这边。
于是接下来这几日，日日都有回话，关起门来的要紧事打听不到，不要紧的消息却是有一大堆。
这桩婚事已经开始走三媒六聘，婚期果然定在了来年二月，所以即使定亲的时间晚了些许，但还是与前世成亲的时间不相上下的。大约为了面子上好看，严渠也被勒令在府里不准出门了。
这个从十五六岁开始就混迹在风月场上的下流胚子，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明年二月的婚期，足有三四个月不能出门胡来，这怎么甘心？
所以前世陆珈过门之后挨的第一顿打，一半是因为自己“李代桃僵”，让这畜生抓到了把柄，另一半则是他为了成亲被勒令禁足，借此拿陆珈出气。
也不知道何渠传了什么话进了陆家，蒋氏这几日频频邀请官眷上门做客，看起来兴致高的很，不管怎么说，这正是陆珈想要的。
这日接到了秋娘来信，信中说他们已经离京城只有三百里，减去送信到手的日程，那就只有三五日便可以到京了！
长福已经买来了几个会武功的小丫鬟，都才十来岁，论起功夫，当然不如银柳厉害，不过，年纪小，学起东西也快。
银柳的伤势也见好了，已经可以下地走动，青荷与拂晓正加紧教她学习里外事务。
这日天气突然冷了，下晌程议来了一趟，程夫人捎了好些吃食，程议也带来了已经替谢谊拜好先生的消息。
送他出门的时候，程议道：“你养母他们若是在京城长住，还要做买卖，那恐怕还当置座离你近些的小宅子居住为好。”
“我也是这个意思，”陆珈点头，“如今就等我阿娘他们进京之后，商量过后再决定。”
“也好。”程议看着院子里忙活着的下人们，“倘若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办，也可以随时告诉我。别的要紧事我办不成，仗着在京城土生土长，替你跑跑腿还是使得的。”
“这就谦虚了！”陆珈笑道，“若有劳驾表哥的地方，我肯定不会客气！”
“那就好。今夜风大，记得把门窗关好。”
程议走了。
接触了几回之后，彼此都熟络了，也不再像最初那么处处客套。
陆珈觉得这人说出来的话都能有结果，起码是个靠谱的，自然没有抗拒往来之理。
入夜之后风果然大了。
陆珈让青荷买了十斤羊肉，投了桂皮八角，又放了一些从沙湾带来的辣子，炖了香香的一大锅给大家驱寒。
油灯之下，所有人围成一桌，吸溜吸溜吃的不亦乐乎。
吃完回到房里，陆珈又在油灯下坐了好一阵在洗漱上床。
离家已久，倒已经有些想念了。
也不知道李常和李道士他们怎么样？刘喜玉和贺大娘子又怎么样？
所以说是京城里的人，可是小小的沙湾，倒更像是陆珈的家乡。
窗外呼呼的风声里，每天夜里临睡之前，拂晓留下的油灯不知怎么的熄灭了。
陆珈也没去管。反倒是眼皮打架的时候，幽暗的光线下，恍恍惚惚又回到了沙湾码头，仿佛听到了望衡亭下江水拍岸，又听到大唐兴寺传来了钟声。
又仿佛看到熙春街口的大树底下，秦舟坐在那里等自己从。刘惜玉的鸿泰号下差归来。
夕阳下，清瘦但是英挺的他冷淡的像是江上寒月，俊美的面容却像是被贬谪的仙人。
他说：“喂。”
陆珈就惊喜地看到了他：“是你呀……”
……
“是你呀……”
含糊的咕噜声，从她的双唇底下吐出来。
沈轻舟刚刚好坐在床前，这熟悉的一句话，立刻使他回想起了许久之前在沙湾码头的那些个傍晚。
他时常坐在谢家所在的熙春街的街口大树下等她经过。
但并不是每次都会让他知道。
那次特意在那等她，他就喊了一声，然后她双眼盛满了欣喜，那么明亮的眸子，是至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最亮的星光。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背，拂过贴在她脸畔的碎发。
“是我啊。”他轻轻的道。
这是他第一次进姑娘家的房间。当然一个君子，是不可以这样做的，可是他忽然不想做君子。
他已经许多天没见过她了，他极力地控制住自己不逾矩，好像也并没有多快乐。
“秦舟？”
床上人突然发出了清晰的呼声。
沈轻舟一震，转过了头。
陆珈已经坐起来了，丝被滑落，露出她身上的亵衣。
沈轻舟赶紧把脸别开，同时也走开了。
“真的是你？！”
陆珈飞快的跳下地，抓起旁边的衣服胡乱的套在身上，拦腰打了个结。
“你怎么大晚上的跑回来？”陆珈高兴的打量他，“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来多久了？”
她的眼里又有了星光。
她竟然没有怪他。
沈轻舟鼻子莫名发酸，声音放的极软：“刚来。”
“怎么不早点儿？”陆珈提起旁边角落上温着的水壶，给他沏了杯茶，“你早些来还能吃上炖羊肉，真是没口福。”
沈轻舟把杯子接了。
陆珈坐在他旁侧，上下打量着他，然后道：“你怎么穿成这样？这衣裳不便宜吧？你躲了我这么多天，该不会另外找了东家吧？”
“没有。”沈轻舟瞥她一眼，“一臣不侍二主，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只是出去散了几日心。”
他捧着杯子喝水，努力压下心头的荡漾。
“散心？”陆珈好奇，“那你心情好了吗？”
“还行。”
“那就好！”陆珈点头，“那上次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这门亲事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沈轻舟刚刚喝到口里的那口茶，就这么呛进了喉咙里。
陆珈赶紧给他拍背：“这么激动干啥？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你不跟我成亲也得跟别人成亲，早晚的事儿。”
沈轻舟顶着憋得通红的脸望着她，努力把气息稳住：“大姑娘家，这种话不要随便挂在嘴上。”

第126章 你不会找别人吧？
“这又怎么了？这又没外人。”陆珈道，“再说我可没随便，我是很认真的。”
已经开过一次口了，第二次对于陆珈来说就完全没难度了。再说了，前世她已经嫁过一回人，算起来还比秦舟多活过几年，也算是个老大姐了，那不得多主动点？
当然了，小伙子情窦未开，对男女之事有些难为情，陆珈也是能理解的。
如此她不就更得把话说明白？这要是双方都藏藏掖掖的，多费劲？
“小秦啊，”她语重心长道，“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说，娶生不如娶熟，咱们俩好歹合作默契，而且我为人如何你也有数，咱俩成亲之后，起码你有家了呀！”
“小秦”？
这就“倚老卖老”上了？
沈轻舟忍不住翻白眼。
还真敢说呢。也不知道到底谁比谁岁数更大一点。
他深吸气：“这倒也是。”
陆珈闻言，觉得他有松口的意思，便加了筹码：“咱们也不是一把子买卖哦，将来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觉得咱俩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你想悔婚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怎么也得等到陆璎成功嫁给严渠之后。
“当然，哪怕咱们毁了婚，也不存在反目成仇，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我也肯定会为你做的。”
沈轻舟望着窗外寒风里摇摆不停的树枝，默坐片刻道：“我已经被退过两次婚了，不想再被退第三次。”
陆珈愣了下，随后立刻说道：“咱们俩是正经定亲，要立下文书的，只要你愿意，我就不可能反悔。”
事实上陆珈从来没想过这个求婚不算数。
提出定亲的确是为了防范前车之鉴，但她并非过河拆桥之人，也从来没把婚事当儿戏，既然把话说出了口，她就没有想过不当回事。
之所以说他将来可以悔婚，是因为知道这桩婚约中获利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毕竟人家能改变主意答应下来，就很给面子了，是吧？
“那这事咱们俩说了也不算。”
“那自然不能。”话题深入到了这份上，陆珈立刻来了精神，拖着凳子坐近了些：“我舅舅舅母不是就在京城吗？
“就算不找他们，再有三五日，我阿娘就要进京了，她是我的养母，有她的允许就有了父母之命。”
沈轻舟望着他：“我听说程家有位公子，很有才学，也长得一表人才。”
“你说我表哥啊？”
沈轻舟没作声。
“他人确实还不错，挺热心的。你想找他来给我们证婚？也不是不行……”
沈轻舟深吸气。
吸完后，他从怀里掏出来几张纸：“你看看这份文书，写的是不是这么回事？”
文书顶上写着大大的“定婚”二字。
底下就是他们俩的名字，以及写上了秦舟的生辰八字。
这不正式订婚的契约文书嘛！
陆珈惊喜：“你竟然提前准备了？”
“没事写着玩玩。”
沈轻舟淡声道。
只是订婚文书又不是成婚文书，也不会有人知道秦舟就是沈轻舟的。
出不了大事。
不过，仅仅只是订婚文书也让她高兴成这样……
陆珈已呵呵笑得合不拢嘴：“你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嘛！”
刚才还怪她说话太直接呢，结果他倒好，文书都写好带过来了，这不是更直接？
这文书内容十分简单，就是把双方结亲给写明了，下方已经有了他的落款和指印。
她立马也取来了笔墨印泥，逐一把名字与生辰年月写上，再落下手印。
“好了！”
她扬扬纸吹干墨渍，“这两份我都先留下，待阿娘到京后落了证明，我再分一份给你。”
沈轻舟看她喜滋滋的模样，心底下也莫名踏实。
签了他的婚书，自然就不能和别人签了。
他也从怀里掏出来一枚碧玉：“拿着。”
陆珈看了一眼，接在手上，这也是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不过跟自己这枚不同的是，上面没有任何字样，只雕刻了一颗虎头。就连玉的形状都状似老虎，与其说他是一枚玉，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枚令。
“这很贵重吧？”
“再贵重，也是值得的。”
沈轻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是把全部家当交给陆珈都舍得。
陆珈也没来由地心跳了一下，不过她可是“过来人”，必须得做到不形于色。
于是她也看似无比平静的把这玉收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沈轻舟咬咬唇角，又瞄着她：“我要是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做？你，该不会找别人吧？”
“那不可能！”陆珈摇头，“短时间内怎么能找到比你更合适的。”
短时间找不到，那时间一长呢？
沈轻舟下意识摸起那杯茶，送到嘴边，却不妨失了准头，茶水泼出来了。
就像心里打翻了什么坛子。
陆珈正沉浸在喜悦里，又想起来：“订了婚，就总归是奔着成亲去的。这婚期可不能着急。我回陆家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得容我把事情摆平再说。”
沈轻舟一下下抚着被水泼湿的衣襟：“你也知道以我如今这个情形，断断是没有底气登门提亲的。
“而我自然得干出一番事业来，方能去履行婚约，不让你爹小瞧我。
“而这个时间却不知得有多长了。”
“那不要紧。”陆珈无所谓，“我自然会等你。”
沈轻舟又道：“既然咱们俩定了亲，作为你的未婚夫，我自然也不能跟随你去陆家了。”
“那你将来怎么办？你去哪儿？”
不等沈轻舟回话，陆珈立刻又道：“那你还是住在谢家！还是跟阿娘他们住在一起。”
沈轻舟未置可否。
“秦舟，以后你就有我们了，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听我的，你就住在谢家。”
陆珈一锤定音。
沈轻舟望着她，寒风一点也吹不到他的心里。
——以后就有他们了。
以后就有她了。
已经足够暖心。
他从床头拿起披风，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天冷，快些睡吧。”
“秦舟，”灯光下，陆珈仰头，轻轻道：“你真的愿意吗？”
这是一桩她自己强求到手的婚约，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她也很想矜持含蓄，表现得满脸无所谓，却也还是没办法忽略他的心情。
她好像还是有点介意，她怕他从头到尾就是勉为其难，连一点点的乐愿都没有。

第127章 陆大小姐
沈轻舟倒是第一次看陆珈如此忐忑。
她明明看上去那般随意，倘若自己不乐意，于她而言也不会有何影响吧？
她满脑子都是复仇，哪怕没有自己，多半也会有别人。
但是，她怎么想的归她，于沈轻舟而言，他从头至尾就没有不乐意。
他是从八岁起，从母亲被人间接致死，就拖着病体咬牙把偌大的沈家支撑起来的沈轻舟啊。
没有人能强迫到他。
他说道：“我愿意。”
陆珈绷着的身体，瞬间松驰下来了。
她重新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不管是不是安慰自己——一定是的，他一直都这么好，肯定是不愿自己不安，所以勉为其难宽慰自己。总之不管是不是，她姑且就当作是了。
她手指微微蜷一蜷，忽然飞快抬起来，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抱了一抱，又以快到眨眼的速度把他放开。
“多谢了。”
说完后她再也不曾停留，勾着红扑扑的脸，转身回到床边，利索解开披风，和衣躺进了被窝。
纵与秦舟相识至今，她都不曾想过男女大防，可到底分寸还是在的，不该逾矩之处并未逾越。
方才动荡的心情却已使她忘记礼仪，忘记方才的行为是多么轻浮。
心口的咚咚声早就将规矩给压住了，其余的力气则用来克制着自己，用以维持表面的体面。
她到底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是个痴缠的人，而她也更希望自己能看上去洒脱一些。
她默默地回归常态，沈轻舟却早已烈火环身。
她贴过来的那刹那，他浑身血液都凝住了，她贴近的那么快，撤退的也那么快，都让他来不及反应。他只记得在那短暂的瞬间里，她的脸颊匆忙地触碰到了自己，于是就是火种落进了油锅，刹时把他点着了。
沈轻舟也算遇到过不少凶险场面，几度命悬一线，也不如此刻让人失控。
他面上再稳得住，也还是借着背光，在原地化成了磐石。
逆光的站位使他不至于将窘境暴露出来，可却恰恰让他将陆珈所有行动收在视野里。
她盖着被子，脸稍稍往这边侧，双目之中反射着灯光，温顺得像一只安静的猫。
胸中如潮水般一股又一股冲上来的波涌推动着沈轻舟的脚步向前，心底此时有一万道声音在喊着他“该离去了”，可他两只脚依旧走到床畔前才停下来。
他离不去。
如此这般的他，让他如何能离去。
他喉头轻轻滚动，在床沿坐下来。
随着他的临近，陆珈的身子也不觉绷起来了。
灯光照耀着他的侧脸。使他高挺的鼻梁与锋锐的剑眉都更清晰起来。
在沙湾几个月，他不但脸庞不再过于瘦削，身躯也强壮了几分。
她把丝被轻轻上拉，遮住了发烫的下半张脸。
而露在外头的双眼，却更像水波在浮动。
沈轻舟捉起她靠外的这只手，柔软的手掌在他掌心只得盈盈一只，他微微握了握，然后也很快地将它放入丝被下方，再掖好被角，站了起来。
“快睡。”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开时寒风挤进来，像偷看者撤走不及被逮了个正着。
他反身将门关上，一切又静止了。
陆珈望着归于平静的灯火，无声地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双掌贴了贴脸颊，翻身向里闭上了眼睛。
沈轻舟停在廊下，看了看天上的月，依着廊柱坐下来。
天是寒冷的，但也不是那么冷。
……
严家这边步子迈得极快，方半个月工夫，亲提了，帖换了，落聘了，婚期也定了，接下来就到各自准备的阶段了。
陆璎发现，原本一直反对这门婚事的蒋氏却变得安静了。甚至可以说态度大转。
因为她不但对婚事的每一顶议程都极之配合，更是有了闲心宴请官眷命妇，似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自始至终就很赞同这门婚事的人。
下晌蒋氏来查看绣嫁衣的进度，陆璎就连觑了她好几眼：“母亲近日兴致不错。可是因为知道无计可施，所以放弃别的心思了？”
蒋氏漫不经心地检验着绣工：“怎见得我就无计可施？”
陆璎笑了笑，继续低头用针。
蒋氏看了正一心一意绣花的她片刻，把盖头放下，走出门去。正好门外候着的杜嬷嬷迎上来，蒋氏道：“派个人去蓟州催一催，郭路去了也有些日子了，也该信回来了。等人到场，还得调教一段时间呢。”
“太太也太急了些，”杜嬷嬷把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大姑娘离府十来年了，就是调教也容易。老奴反倒是觉得找到合适的人更为重要。”
蒋氏未置可否。
一抬头看到陆阶与杨伯农匆匆穿过前面游廊朝书房走去，正要跟过去看看，这时候另一边的院门外恰有家丁拿着封信走进来：“太太，门外来人送了封信，嘱咐呈给太太。”
杜嬷嬷伸手接下，撕开之后递给了蒋氏。
蒋氏看了两眼，绷着的脸上立时冰雪消融：“是蓟州来的。”
杜嬷嬷闻言也动容：“那看来是好消息。”
蒋氏纤薄的嘴角扬了起来：“这些年府里为了找她，发现过不少似是而非的人。
“这些人咱们都是知道下落的。眼下寻过去，那不就是现成的了吗？”
说到这里，她却又皱上眉头。
“这字迹却不像是郭路的。”
反复看了几遍，她把递信的家丁喊回来：“这是谁送来的？他人呢？”
“回太太，是驿站的人送来的。”
蒋氏再看信封上，果然有戳印。
杜嬷嬷道：“此事何等机密，太太连璎姐儿都不曾透露，不可能有蹊跷吧？会不会是表少爷临时喊人代笔？”
对这件事的把控，蒋氏心里还是有数的，如此机密的消息的确不可能泄露出去。
如此，她眉间放开阔，把信揣起来说道：“等人一到，立刻把她带过去交代起来。
“一个月之后，迎接失踪的陆大小姐回归。”
说到末尾处，她脸上多了抹讽刺。
“太太高明。”杜嬷嬷抬起的混浊双眼，“为老爷找到了失踪十年的嫡长女，老爷也须记得太太这份恩情才是。”
蒋氏停在桂树底下，长吁气后挑了挑眉头：“可不就该如此么？”
标题好像跟之前有重复，但是改不了了≧≦

第128章 我家主子你惹不起
杜嬷嬷出了院子，立刻带上两个人乘车出府，前往南城门内蒋氏的另一处宅子。
蹲守在马路对面的何渠，立刻扔掉手里的炙肉签子跟了上来。
而府内天井里，刚刚听杨伯农说完吏部那边往来公务的陆阶，徘徊了两圈之后问道：“程家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日子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来吗？”
“没有。”杨伯农摇头，“自从舅姥爷听得消息怒气冲冲地回府之后，程家连日都如往常一般平静。”
“这可不像话，”陆阶凝起了眉头，“我这位大舅子也没那么笨，此事出了岔子，必然追根究底，所以也必然已知晓事情与我有关。
“依他程老毛子那个性子，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去？知道是我插了手，更是不会轻饶了我，便是打不着我，骂也得指着我鼻子骂上三天，如何会如此按兵不动？”
杨伯农略为有些无语：“老爷这个意思，怎么像是有点盼着程大人上门？”
陆阶轻轻一哂：“不过是有些好奇，十来年过去，他那破锣嗓子是不是还雄风依旧罢了。”
杨伯农哭笑不得，执壶给他添了点茶：“老爷要是怀念，去程家串个门不就行了？”
陆阶扬起了手里的卷宗：“我才不去呢。”
说完他顿一顿，又道：“打发去沙湾的人也该回来了吧？”
杨伯农俯身：“算算路程，最早三五日内也该有消息了。”
陆阶点点头，不再做声。
……
杜嬷嬷奉蒋氏的命令即刻前来做迎接“陆大小姐”的准备，陆府的马车便直接驶到了南城门内。
而此时不远处的城门口，谢谊正按捺不住兴奋，掀开车帘打量起了天子脚下的街头。
“谊哥儿，你看，那应该就是卖糖葫芦的！”
同车的李常也激动地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指着街道两旁小贩们手上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
两个从来没出过远门的青葱少年——谢谊不算，当年被抱着离开京城的时候他还是个三岁毛孩儿，什么记忆都没落下，一路北上途中景致处处都使二人感到新鲜。
及至到了京城之中，两人哪里还按捺得住心情？
只恨不得立刻奔下车去看个够了。
谢谊摇起了秋娘的胳膊：“阿娘，我们去买两根糖葫芦尝尝！”
秋娘却没有那个心思。
十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当年谢家曾在这里红红火火，最后落得凄惨收场，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她要能高兴的起来就怪了。
“不要去了。唐护卫？离家还有多远？”
刚过了城门，他就忍不住问起了唐钰。
“前头往东拐就到了。”
“你听你听，马上到家了，也耽误不了多会儿。”
街头不只有糖葫芦，还有点心铺子，在沙湾的时候，他就曾听陆珈说起过不少次京城的点心，马上就要见到她了，谢谊也不想空着手进家门！
他倒罢了，李常也在，这孩子从小到大规规矩矩，难得出趟远门还是进京，可以理解。
秋娘挥手道：“去吧去吧，快些上车！”
两个男孩猴儿似的立刻下车奔上街头了。
秋娘顺势看向了后车，后车里坐着李道士夫妇，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却听马车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咒骂之声：
“哪来不长眼的东西？不知道让道吗？”
秋娘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横栏着一辆大马车，装饰的金碧辉煌，车辆旁的家丁正在怒口大骂。
而掀开的车帘内，坐着个沉着脸看过来的五旬妇人，穿着也是不俗，但却是个仆人打扮的婆子。
而她目光所指的大马车的前方，则正是糖葫芦摊前的谢谊和李常。
秋娘知道这肯定得罪不起，连忙下车。
那边谢谊已道：“我们又不曾挡你的道，那边还有那么宽，是你们非要占过来。”
十二三岁的年纪，哪里听得了这种恶言恶语？当下他心里已是恼怒，却还谨记着秋娘的叮嘱，本着不惹事的原则，压住了语气。
可即便如此，车上的婆子脸色反而更加不悦，她下了车，几步走到谢谊跟前，上下打量他们一轮后，说道：“听口音，才从外地来吧？
“没眼力劲的东西，连我们尚书府的车驾都不认得？张二，你们把他们给我叉一边去！”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马车两旁的家丁一拥而上，冲着谢谊和李常就要动手。
车前的秋娘和后车已下来的李道士夫妇纷纷上前：“住手！”
唐钰和谢家的几个护院也奔上前去，不由分说隔开了双方。
秋娘心里头本来就还不痛快着，此时才一进京又遇上了这样的事，已经吓得手都抖起来了：“各位手下留情，小孩子无知莽撞，奴家在这里给诸位赔不是了！”
唐钰看到这婆子的排场，留了个心眼，及至看到马车角上挂着的铜铃，心下蓦地一咯噔……
“谁听她啰嗦？打断她的腿，扔一边去！”
婆子看到唐钰他们这群人把家丁们给隔开，原本周转的身子又转了回来，怒指着秋娘发起狠来
家丁们转而来拖秋娘，唐钰岂能容他们得逞？但此时此刻也不宜起冲突，他随使色给身后的护院：“先扶大娘子上车，回家去，这里我来处置。”
家丁们还要来抢人，唐钰跨步上前：“诸位的主子也不在身边，还请见好就收。我们是进京来省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请莫做出那等大水冲了龙王庙之事。”
杜嬷嬷跟在蒋氏身边几十年，往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哪里值得她费这些功夫？
今日不过是情况特殊，没带多少使唤的人出来，她这才亲自下车露了面。
哪料到这些人如此胆大？
便横了心要好好教训。
可是一看留下来善后的这护卫高大英挺，谈吐不俗，而且一口地道的官话，自然也敛了几分颜色。
横眉打量了他几眼，她道：“你是哪家的？”
唐钰见秋娘他们一行人已经由护院们引路绕开，遂也不再与他们兜圈子：“这个你们就不必打听了。我家主子，你们也高攀不起。”
杜嬷嬷脸色青寒：“把他给我拿下！”

第129章 刁奴
五六个家丁顿时把唐钰给围住了。
唐钰睨着他们发笑。
就这么几个三脚猫，完全都入不了他的眼。只要他一抬手，这几个人全部得甩飞。
但问题是，他们是陆家的人。
不管从太尉府这边，还是从陆珈这边，唐珈都不能和他们直接起冲突。
“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
杜嬷嬷沉声催促。
她不信这么多人会拿这厮一个人没办法。
作为尚书夫人的心腹，不能这样憋屈。
她话音落下，那边厢唐钰已经身姿利落地翻身上马，撞开他们之后径直往前方奔去！
陆府的人追赶不及，跑出半路就已经不见唐钰的声音。
杜嬷嬷气得咬牙：“看他们往哪边去的？找找他们是哪家的？”
……
何渠眼见着驿馆的人离开陆家之后，也立刻赶回了燕子胡同。
自从与沈轻舟立下了约定，陆珈的心就定了。
沈轻舟也是直到天亮时分才回到房里。
多日不曾在此住下，屋子也依旧保持着原样，只有床铺散发着皂角的清香，显然是定期清洗过的。
按陆珈的日程算，她最多不过几日便要着手回府，而这几日便也是沈轻舟仅有的还能与她朝夕相伴的日子。
宋恩手头还有许多事，户部那边也一催再催，他其实已经走不开。
但往前数两世以来，仿佛都没有给自己腾挪出多少日子，此时此刻，他却也任性存了几分私心。
陆珈给他的那块玉正贴着胸口滚烫如火，和她的这个约定，沈轻舟也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接下来这几日便过得如从前一般，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主动去提起这道婚约。
管家回到了原位，自然也不能吃干饭。
一大早何渠就接到了唐钰的消息，说是秋娘他们已经进京了，午前就可以到家。
就在陆珈忙着准备的时候，沈轻舟打发何渠带着人盯上了陆家这边。
驿局的人当然是何渠安排的，蓟州恰恰有信送回来，何渠截住了，然后顺势而为，把信的内容整夸张了点，又通过驿局的人送到陆府。
杜嬷嬷带着人出府之后，何渠这边则把派去蓟州盯住郭路的人的回话，送到了沈轻舟这边。
“那姓郭的似乎早有目标，一去就直奔目的地，找到了两个孤女。年岁差不多，模样据说和陆姑娘也有几分相似。
“派去的人说，早两年，郭路就曾经在京畿附近四处寻找过与陆姑娘相似之人。这回看来是胸有成竹，打的什么主意，也昭然若揭了。
“他们就是想一面杀了陆姑娘，一面找个人来顶替她。”
沈轻舟抬起的双眼里全是寒霜：“心眼儿不大，想的倒挺毒。”
“……快点快点，把空着的那座院子也都腾出来！”
刚说到此处，外头院子里就传来了长福的声音。
何渠跟着探了探头，随后“哟”地一声：“这是大娘子他们来了！”
说完他跨出门槛，正好看到谢谊打头，陆陆续续走进来了一大路人。
沈轻舟也走出门来，只见秋娘母子和李常都来了。而他们身旁还跟着几个人，竟然也是老熟人！
这时陆珈的声音从内院传出来：“阿娘！谊哥儿！……李婶？你们也都来了？”
陆珈一阵风似的迎向了门口，惊喜的看着风尘仆仆的秋娘母子和李道士夫妇。
光是陆珈在进京之前，就已经给谢家添下了许多人，如今又意外的多了李家人，这一来就更热闹了。
唐钰的来信上并没有说到李家也会来，这可不是让人意外又高兴么！
“何止呢？”谢谊道，“刘大掌柜也来了，只不过他们要在通州码头耽搁一日，处理买卖上的事情，明日才进京城来。”
说完他看到已经走过来的沈轻舟，立刻挤开人群上前：“秦大哥，你还在呢？”
秋娘拍了一下他肩膀：“这是什么话？你秦大哥自然是长长久久的在的。”
说完嘴角含笑的看了一眼沈轻舟和陆珈，又招呼起来：“都别站着了，先进屋坐下吧。”
陆珈先前看到李道士夫妇入京，已经感到意外，在听说刘喜玉也入京来了，更是觉得事态非常。
不过从旁见他们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忧色，猜想不至于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便与沈轻舟对视了一眼，且按下这边，忙着让青荷长福他们招呼大家入内，安顿好再说。
由于没有料到李家人会来，陆珈临时安排人收拾出来几间屋子让他们安顿，然后就匆匆去往秋娘房间。
刚穿过前院，一个人快速冲进了院里，然后喊着“姑娘”。
“唐钰？”
陆珈折步过来，“你怎么落后了这么多？”
唐钰稳住气息：“刚才在城门内遇到点事，我先禀报给姑娘。”
他讲出了来龙去脉：“那婆子我虽不认得，马车上的铃铛却刻着老大一个陆字，而且那婆子亲口说他们是尚书府的人，那必是姑娘家中人无疑。
“但我看那婆子不是个省油的灯，我们虽然走脱，但还需防她几日。”
陆珈听完：“她长什么模样？”
“瘦长脸，中等个儿，腰背挺得笔直。说话一发狠就喜欢瞪眼。不发狠的时候看着也严肃。”
陆珈恍然：“是杜庆家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刁婆子！”
“姑娘认得就好。”
陆珈冷哼，她岂有不认得？
如果说郭路是蒋氏伸向外头的一把刀子，这杜婆子便是她放在内宅的一把刀。
这刁婆子狐假虎威，干的阴损事还少吗？
没想到冤家路窄，还没等自己露面，她们倒先已经动起了秋娘他们！
她深吸气，想到先前的疑惑，又道：“沙湾可还好？刘大当家何以也入京来了？”
“小的到达沙湾之后就张罗着大娘子他们即刻启程，没听说沙湾发生什么。不过大娘子他们看到我去之后，也二话不说就收拾起了行李。
“而直到启程的日小的才知道刘大当家和李道士他们也要同行。但小的却不便追问。”
陆珈更纳闷了。
这么看起来，不是临时起意呀，难道在唐钰到达之前，有什么事发生了？
想了想她打发唐钰回房：“你这一路也累了，先去歇着，回头有事我再寻你。”

第130章 多事之秋
打发了唐钰下去，陆珈继续走去秋娘房间。
还没到门下，就听谢谊气呼呼说道：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在沙湾沙湾如是，来京城京城如是！
“不过是个奴才而已，哪来这么大胆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我们动手？
“也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他还没说完，秋娘就开始压声怒斥起来：“你给我住嘴！这里是什么地方？从今以后，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陆珈跨步进门：“阿娘。”
屋里堆满了行李，知暮在另一旁收拾，秋娘则和谢谊分坐在桌子两端说话。
秋娘站起来，朝她招手：“我看看，这些日子一个人在京城怎么样？”
唐钰必定早已说过陆珈入京后的大致情形，陆珈便简单把后来之事说了说，随后把话题绕回来：“方才我明明都听到了，你们在说沙湾。怎么刘大当家也到京城来了？还有李叔李婶他们进京是为何？莫不是秋收出了什么岔子吧？”
自郭翊降临潭州，先是拔除了苏明幸，让百姓们不至于买不起米，随后又把周胜给拿下，等于扰乱了整个沙湾米市原来的秩序，这种情况下，关系到新一轮米市行情的秋收时节就很说不会发生什么动荡了。
“我就说吧，我姐这么细心，肯定能猜出来。”谢谊望着秋娘，哼了一声。
秋娘瞪着他，然后收回目光叹气：“的确是前阵子秋收的事儿。”
“如何？”陆珈拉着秋娘坐下。
秋娘道：“钦差大人离潭之后，当季新粮也入仓了。原本各家红红火火，可今年的赋税突然比往年提高了两成，说什么因为通货门码头搬迁，沙湾码头扩建，耗费了不少银子。
“粮商们的赋税本就不低，多出来这两成赋税，也足够一般平民之家活得滋滋润润，于是好些小户被逼得关了门。
“就连我们这些不大不小的也不好过，刘大当家的鸿泰号上个月收支刚刚拉平，咱们铺子才开始经营，没有自己的老主顾，也是有一单没一单的。”
每年秋收时节就是粮商囤粮预备接下来三季买卖的好时机，这个时候买卖关停，还指望什么时候赚？
陆珈离开之前就担忧着秋收出岔子，这下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凝眉道：“那刘大当家和李叔他们进京又是为何？”
“你以为仅仅只是提高赋税么？”这时是谢谊按捺不住接起话头了，他咬着牙道：“就在提税通告下来不久，码头上突然又新开了间大粮号，不知东家是何方神圣，从来不曾露面，但这间粮号一开起来，顿时把关张了的那些小粮号全都收了过去！
“就那样的气势，连过去的苏家都自愧不如。
“这粮号开起来后，南来北往的货船除了那些多年稳定合作的粮号，其余倒几乎都往那儿去了。
“如今东南沿海那边抗倭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许多浙商都沿着水运来了内陆，刘大当家就想着把买卖搬到通州来，正好听说咱们也要入京，这就跟着同路了。
“听她有这个念头，我也劝母亲把铺子开到京城，反正你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至于李叔李婶他们，上个月因为李奶奶过世了，收拾老人上山后，反正也没有撂不下的行当，看李常要跟我们入京，便也跟着一道来……”
陆珈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突然提高两成税就够让人咂舌，又天降一个不知来历的大粮号，这怎么听起来处处透着猫腻呢？
“官府怎么突然提税？”
她记得上回打官司，那潭州知府看着可比周胜有眼力劲儿多了。周胜脑袋还悬在铡刀底下待砍呢，他不至于钦差才一走就突然整夭蛾子吧？
“并不是潭州知府的主意，通告上盖的却是户部的印戳。”
“朝廷下的？”
“正是！”
陆珈愣住了。
说到前两件事情那般凑巧时，她就猜到这事儿跟上头脱不了干系，却也没想到竟会是朝廷直接下的命令。户部如今可是跟严家一个鼻孔出气，这么一看这粮号怎么回事不就明摆着了吗？这是有人要变着法儿地接茬吸沙湾粮商们的血啊！
“这么说来，他们早前吸空百姓还不够，如今竟直接把手往粮商们口袋里掏了！”
“谁说不是？”谢谊揣起手来，埋怨地瞅了眼秋娘，“阿娘还不让我说哩！”
丫鬟端着茶饭来了，陆珈等她放下后说道：“阿娘说的没错，有些事就算知晓，也不能挂在嘴上。别意气用事，多想想咱们的祖父。”
姐弟俩说话的时候，秋娘一直从旁打量着她，就想着闺女回京后会不会与从前相比有所变化？此时听得这声“咱们的祖父”，眼眶一下就红了，背过身去拭了下眼角。
谢谊就不同了，小伙子心大，看到有好吃的，加上又饿了，立刻先端碗扒饭。扒了两口才往下说：“先前想带点好吃的给你，结果半路遇到只不知哪来的疯狗，逮着咱们就想欺负，搞得我什么也没买……”
陆珈正是为这个来的，当下道：“先前那些人你们的确不能纠缠，接下来一段日子，你们都少出门。”
端起碗的秋娘闻言：“你知道他们了？他们是什么人？”
陆珈懒懒端起面前一碗汤：“谊哥儿说的对，那就是几条狗。蒋氏的狗。”
“……”
秋娘和谢谊没想到杜嬷嬷他们真是不好惹之人，更是万万没想到还正是几度三番欲置陆珈于死地的蒋氏的人！
陆珈也是他们谢家的人啊！
这不是冤家路窄了么？
“我说呢！”谢谊冷笑，“原来是因为这层‘孽缘’，才让我这么倒霉一进城就碰上了他们！”说完他看着陆珈：“你放心，我绝对不给你惹事。但我是你弟弟，如今已来了，你要是有事，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帮你办到！”
“什么命不命的，我早就说过，我们谁也不能有事。”陆珈把汤放下，“阿娘，吃完饭，我有几句话私下和您说。”
秋娘忙道：“何事呀？”
陆珈垂下眼眸，两颊飞红地吃了口春卷：“回头您就知道了。”
……

第131章
谢家三口互叙离别之情时，这边厢唐钰也已经将在陆珈面前装糊涂混过去的沙湾近况跟沈轻舟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属下刚去沙湾就奉公子的命令暗中打探了一番郭大人走后码头的情况，结果一去就听到了这些。在沙湾停留五日，这五日里悄悄查过知府，也查过县令方维，府衙和县衙都去了。属下敢肯定，此事与两级官府关系不大。”
沈轻舟想了下：“苏家在沙湾米市掌舵那么多年，突然乱在他们手上，苏家背后的人自然舍不得。新粮号背后大约是什么人，也就呼之欲出。”
“属下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也去探了探苏家，这才发现，苏明幸的二叔原来上个月调出京城了。苏家如今也成了缩头乌龟，从商会里退了出来，除了照常经营，余则码头上的事务再也不曾插手。”
沈轻舟站起来：“苏家这是成弃子了。”
他踱了几步：“但是新来的这个看来比苏家更狠。”
“公子，”旁听的何渠举步上前，“通州码头那批粮饷严家怕是不敢动了，那么赔进户部的那二十来万两银子，他们必然得捞回去呀。依属下之见，这间粮号后头的人，只怕就是严家安排的。”
沈轻舟未置可否。
“告诉姑娘，西院空着的院落也收拾好了……”
院门那边闪过去拂晓忙碌的身影，紧接着用过饭了的秋娘他们从沙湾带来的下人也都开始忙活起来。
沈轻舟收回目光：“回府告诉宋恩，户部那边可以回复了，三日后我去衙门上差。”
何渠响亮地道了声“是”，转去了。
唐钰若有所思看了眼门外，问道：“公子去户部后，属下与何渠还来姑娘这儿吗？”
沈轻舟回到案后坐下，半刻后道：“你们随我回府，想个办法脱身，再另调两个面生些的来。”
秋娘母子平安抵达，蒋氏那边动作频频，陆珈回府已刻不容缓。否则郭路找到的假陆珈先行入了府，陆珈则必落入被动。
待她入府后，沈轻舟也就没有了长时间留在谢家的必要。留下来，反倒容易给他们招来麻烦。
但谢家母子终可说是陆珈软肋，虽然入京比让他们留在沙湾强些，也不能不多加提防。
沈轻舟已与陆珈立下婚约，那谢家就总是他的责任。
唐钰今日已经在陆家下人面前露了面，京城也有不少人见过他们跟随在自己身边，留在谢家总是不妥。
又要防卫又要安全不露马脚，只能换人看守。
“秦舟！”
这时门外传来了陆珈的声音。
沈轻舟看去，她正踏着午后阳光翩翩而来。
唐钰见状出门，与陆珈打照面时唤了声“姑娘”，口称回房，先走了。
沈轻舟迎到门口：“怎么了？”
陆珈跨进屋来，而后把门掩上，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签上字又落了款的婚书：“看这个，我跟阿娘说过了，阿娘允了。还替我们找了李叔李婶当媒证。这份给你。”
她的脸上红扑扑的。
沈轻舟双手接过，看着这份已经足够完善的婚约，心情异样。他看着陆珈：“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当然是即刻！”陆珈的双眸簇亮，那是被压抑已久的火苗。“也该让蒋氏知道被打脸到底有多疼了！”
沈轻舟默默点头，缓缓把婚约收入了怀里。
……
蒋氏打发郭路去找人替代陆珈这个真大小姐，已经令陆珈不得不提防，如今沙湾米市多处蹊跷，谢家的铺子也受到了冲击。再加上今日凑巧谢谊与蒋氏的人险些起冲突，这桩桩件件，都没有让陆珈再拖延的理由。
她把谢家托付给秦舟，夜里便去了趟程家。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在那里说了些什么，只有亲近的人知道她直到子夜才回来。
京城里也不会有人留意到平常的胡同里多了一群南边来的人，对于权贵满地的天子脚下，除了切身之事，没有人分得出心思去关注多余的人和事。
事隔三日蒋氏又收到了一封郭路从蓟州传来的信，接到信后她平淡的双眼顿时就涌现了波涛。
“那日让你准备的地方，都准备好了吗？”
她传来杜嬷嬷劈头就问。
“早就准备妥当了！”杜嬷嬷问道，“莫非人找到了？”
“明日即入京！”蒋氏深吸气，“沙湾那边也传了消息来，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定得手。”
“如此就太好了！”杜嬷嬷露出欣喜，“只要这两桩事情办妥，太太则可高枕无忧了。”
蒋氏坐下来，眼底也有幽光：“虽说迟了有这么多年，到底是找到了。不然的话，着实也让人如鲠在喉，不得安宁。”
杜嬷嬷点了枝香，然后服侍她歪在榻上。“这‘大小姐’回来若能替下二小姐这份罪，也不枉太太当年疼她的那番心了。”
蒋氏的薄唇勾起来了一些。
眼角余光瞟见小丫鬟探头，她凝眉：“什么事？”
小丫鬟连忙进来：“回太太，前门下的刘二捎话进来给杜嬷嬷，说是前几日在街头放肆的那两个小子，找了几日也没找见下落。”
蒋氏疑惑的看向杜嬷嬷。
杜嬷嬷便连忙把那日在街头遇到谢谊李常的事给说了。
“听口音是南边来的，不知道是哪家的小杂种，就是他们当中那个护卫看着出手不俗，奴婢还没遇见过如此不把咱们尚书府放在眼里的人，故而咽不下这口气。
“余则也没什么。不值得太太操心。”
蒋氏拧眉：“我让你去办事，你倒把功夫花在这些人身上，管她哪里来的，你留几个人下来收拾一顿不就成了？”
“太太教训的是。”
杜嬷嬷俯身请了罪，随后走出门外，对着还等候在院子里的家丁说道：“打发几个人去那附近再找找，我就不信他们那么多人，竟然会一个都找不到？”
家丁忙道：“若是找到了又当如何？”
“这也值得来问我？”杜嬷嬷骂道，“不管是来明的也好，来暗的也好，找个由头收拾一顿，叫他们知道知道日后敬着些咱们尚书府的人便罢。”

第132章 程家有喜
杜嬷嬷把人打发下去，回到屋里只见蒋氏另又把拢香唤了进来：“让苏至孝家的挑几个机灵的丫鬟过来，再有，让工匠找个时间把府里空置的几座院落都收拾干净。该补的补，该添的添。”
拢香顿了下：“往年都是临近年关才开始修补，眼下才冬月初，补了怕是年前又要拾掇一轮。”
“年前的事到了年前再说，先去办。”
拢香看了眼旁侧的杜嬷嬷，称是出去了。
蒋氏皱眉又道：“信上说明日赶早就入城，天亮前你就可派人去城门下候着了，人一到立刻来禀我。”
杜嬷嬷也称了是。
这一日很快就过。
城里城外风平浪静，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蒋氏显得比平时要心神不宁一些，几度走到了从前陆珈住的旖霞院附近，看了看那荒僻的院子又倒回房中。
自从嫁给陆阶，没多久就生下了陆璎，紧接着又很快将病中的婆婆陆老夫人送终，之后这十年里蒋氏可谓一帆风顺，随着陆阶仕途平步青云，她的身份地位也水涨船高，威仪是一日盛过一日。不但在蒋家可以扬眉吐气横着走，整个陆家上下也都在她把控之中。
加之原配程氏的母家早就与陆阶反目成仇不相往来，如今京城内外鲜少有人提及程氏。
倘若不去打听，更甚至还有人压根不知道陆阶曾还有过一任妻子，以及一个原配所生的女儿。
早已跻身一品贵妇之列的蒋氏，压根就不需要为他事而辗转反侧了。
哪怕是严陆两家这桩她决难赞同的婚事，哪怕严夫人只差唾骂到她脸上，她也只觉得厌憎，而非不安。
郭路之所以能迅速找到她想要的人，是因为自陆珈失踪之后，她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寻找。
那夜的山林里没有传出任何尖叫声，而短短时间后她就已失踪，方圆数里之内只找到那丫头遗落在下山路途中的一只完好无损的鞋，山下则是村庄，这就让人没办法相信她被野兽拖走了，或者是误入险境找不到了。
总之蒋氏不相信陆珈已死。
即使凭她那么娇生惯养地长到五岁，哪怕亲娘死了，也被亲爹呵护得几乎连层油皮都从来没蹭破过，根本不可能有独自活命的本事！
蒋氏自然是要看着她死得透透的才放心。
可谁知道如今人是找到了，派去善后的人却一再碰壁。
最初郭路回来说确认了沙湾县谢家的养女就是陆珈，蒋氏只觉得松了一大口气。
只要找到了人就好办了。
十年后她也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十年前那天夜里突然生变故导致她没能得手，十年后难道还能让她跑了吗？
别说养她的人家只是个商户，就算是朝中官户，那又如何？
要让一个弱女子死于意外，实在太多办法了。
可是她却也万万没想到，连这这种事郭路都办不妥，而且还把篓子捅到了严家！
人，肯定是得灭口的。
这丫头如此命大，几次都死不成，更有本事在郭路他们几个人刀下逃生，更是不能留了。
不但丫头得死，养大她的谢家也是个祸害。
那么，既然这桩婚事也摆脱不了，她又何妨使下这一箭双雕之计呢？
郭路找到的人都是曾经险些被误认成陆珈的人，不但年岁身世都合得上，就连眉眼也是与陆阶有几分相似的——当年的陆珈，就是与他爹共用着一副眉眼的呀！
夜里到了床帏间，看着陆阶，她双手攀了攀他的肩膀。
直到如今，面对这个男人，蒋氏也依旧能他眉眼中看到陆珈的脸模子。更能够看到当初他将陆珈捧为掌上明珠时无比慈爱的模样。
如果她能生下个他的儿子来，必定也是极像他的。
陆阶转过身子。
他衣襟之间陌生的脂粉香瞬时扑入蒋氏鼻腔。
蒋氏满腔兴致立刻打了回去。
“今儿又是去哪儿了？”
“庞士绩他们几个请去喝了两杯，席间来了几个伶人，倒是乖觉，一道喝了几杯。”
陆阶不以为然地笑笑。
然后解下衣裳去洗浴。
蒋氏满脸寒霜，立在帘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如果说陆珈是蒋氏一大心头之患，那除此之外的另一大心患，就是至今为止她也未能替陆阶生下个子嗣。
生陆璎之时，她的身子倘若是受了些损，后来这些年与陆阶再无生育别的孩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生下陆家子嗣，凭这点蒋氏就没办法高枕无忧！
她可不光要眼前的荣耀，她要的是一世的荣耀！
陆阶本属风流才子，他虽不曾纳妾，在外却时常上有人主动贴上来。
如今她有正牌陆夫人的身份镇着，加上背靠着陆阶不得不顾忌的严家，至今还没有人敢在她眼皮底下出夭蛾子，也没在外闹出什么笑话。
可将来的事谁知道？
严家富贵滔天不假，但严家人有把她蒋氏当过人吗？充其量不过是成全了她嫁入陆家。
可让她嫁给陆阶，难道严家就没有自己的考量吗？
这些年朝上对严家的弹劾逐步增多，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就皇帝能够一直宠信他们，可皇帝年岁也不轻了，因为一心求道，身子骨似乎也不怎么样，到了新君登基，严家还能保持这般红火么？
陆阶权势渐显，严家没落，一旦哪天陆阶带个私生子回来，她能不接吗？
不接，就是不贤。
接了，她的地位将彻底沦丧。
难道再把这私生子再杀了么？
别说笑了。
陆阶再因为她严家义女的身份而哄着自己，也不能不要继承人。
人是能杀，可她逃得过去么？陆阶能不追究么？
他追究起来，严家还能保得住她么？
所以哪怕严渠不是个纨绔，陆璎也不能嫁去严家。蒋氏只有这一个女儿，必须让她另外寻个有潜力又有实力的夫婿。如此哪怕严家风光不再，她蒋氏也还是有倚仗的。
可严家也不能得罪。
亲事既然定了，肯定是得成的。
只要这假冒的陆大小姐顺利入了府，那么不但自己这个继母能落个贤惠的名声，陆璎也不必嫁去严家了。
只要陆璎另有良配，到时哪怕陆阶真整出什么花来，她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这一夜再无余兴。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蒋氏已起了床。
走出房门头件事就是打发杜嬷嬷去城门下探听。
杜嬷嬷才出门口，拢香就匆匆进来了：
“太太，外头传来个消息，也不知是何意思？”
“什么消息？”
“程府那边——也就是先头太太的娘家哥哥程御史府上，今日一大早欢天喜地，说是他们的表小姐今日到府！”
“……什么？”
蒋氏手一抖，顿了一下后站起来：“程家的表小姐？”

第133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求月票）
“正是，”拢香满脸惊疑，“打发去城门下的家丁正好看到程家人大张旗鼓地抬着好几顶轿子入府，话也是他们府里传出来的，还说，他们家表小姐失散多年，这回终于找到了。
“太太，程家除了我们大小姐之外没有别的表小姐，他们说找到了失散的表小姐，那岂不就是，就是……”
“住嘴！”
拢香还没有把剩下的那半句话说出来，已经被蒋氏打断了。
程家只有一个表小姐，那这个失散又找到了的表小姐，岂不就正是陆家的大小姐陆珈吗？
“不可能！”
蒋氏大步走到拢香面前，“你是不是听错了？”
拢香连忙道：“家丁就是这么说的，奴婢也觉得不可能，反复问了他们几遍，还打发他们再去确认，结果也是如此！
“那几顶轿子已经被迎进程府了，此消息不可能有假！”
杜嬷嬷听到此处，不由走向了蒋氏：“太太！”
蒋氏一把拂开了她，快速地走到门下，又走回来，接而猛地转身，瞪着拢香怒斥：“当年出事之时，程家只是上门来问了问，过后都不曾传出什么前去寻找的消息，时隔这么多年，他们怎么会突然找到陆珈？
“再说了，陆珈不是在沙湾吗？郭路不是安排了人到达沙湾了吗？昨天收到的信上不是说，再有几日就可以得手了吗？
“她怎么会突然被程府找到？”
“此事的确不寻常。”杜嬷嬷走到蒋氏身边：“程家早就已经与老爷反目成仇，当年先头太太死去之后，程家也不曾登门关心关心外甥女，这么多年大小姐都没有传出任何消息，程家就算知道她的下落，也没有去接她回来的道理。”
蒋氏凝眉顿了片刻，看向她道：“你去，务必把情况打听清楚！”
杜嬷嬷赶紧步出正房，喊了几个机灵的家丁，让他们想尽办法去程家探听确切的消息不提。
却说程家这边欢天喜地，一路上迎着几顶轿子浩浩荡荡的入了府，消息早已经弄得沸沸扬扬。
陆家这边自也有人闻讯之后，察觉到事态非常，立刻赶到衙门找到了陆阶，将事情禀过。
陆阶正传下属议事，听完禀报，立刻也抬起了头来。
“程家的表小姐？你确定没听错？”
“小的确定一字不差，没有听错！”
陆阶顿时站了起来，盯着门口呆站片刻，旋即拿起乌纱帽抢道出了门。
回到府里，刚好碰上快步走出门来的杨伯农。
陆阶劈头就问：“程家那边怎么回事？”
“正要向老爷禀报此事！外头都在传言，程府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表小姐！”
“一派胡言！程家只有一位姑太太，也只有一位表小姐！除了珈姐儿之外，他们还有哪来的表小姐？！”
陆阶不由分说驳斥了他的言语。
杨伯农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在下正是这个意思，程府如果有失散的表小姐，那就一定只有咱们的大小姐！”
陆阶蓦地往后退了一步，怔怔的望着前方。
杨伯农走下阶梯：“老爷，可需在下即刻前往程府一探虚实？”
“不！”
陆阶胸脯起伏：“我自己去！”
说完他又飞奔出门，夺过小厮手里的马缰翻身上去，不假思索地就奔向了程府方向。
杨伯农可鲜少见到陆阶如此失态，连忙招呼左右：“快些跟上，快随老爷去程家！”
说罢他也喊人牵来了一匹马，着急忙活的骑上跟了过去。
杜嬷嬷交代的家丁恰好来到此处，当下挤入了随从的队伍，也跟着一道前往程家。
程府这边热闹得宛如过年，府里府外人来人往穿梭不止。
陆阶一骑当先到了门下，甩开马缰之后就要闯入门。却在跨门之时被守在门下的程家护院给挡住了。
“这不是尚书大人吗？大人可是有急事寻我们老爷？”
陆阶沉脸：“让开！”
护院们一字排开：“得罪了，咱们府上今日有喜，老爷太太早有吩咐一概不见客，尚书大人有事还请改日再来。”
陆阶咬牙望着他们，忽而跨步，便要挤过去。
护院们连忙挡住：“还请大人止步，你要是强闯，咱们可就不依了！”
陆阶一个文人，自然是拼不过他们。
可正好杨伯农也带人赶到了，见状如此，陆家的人连忙上前，不由分说把挡路的几个人给挤开。
陆阶大步跨入，一路上只见程家人个个喜气洋洋，几顶轿子摆在前院，另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箱子。
他加快脚步走入，迎面又来了许多挡路的人。
他不管不顾，进了他们二门，左右看去皆不见程文惠的身影，这时倒是从旁侧传来了一道年轻而意外的声音：“这不是陆大人吗？您怎么到我们家来了？”
陆阶看去，只见程议迎面走来，这个一向稳重的青年，今日一身打扮也是焕然一新，眉目之间也聚着喜色。
“你父亲呢？”
“不知陆大人寻家父何事？又为何强闯入门？”程议上下打量着他，“大人贵为礼部尚书，当朝大学士，应该最是讲究礼仪之人，这般横冲直撞，怕是不合适吧？”
陆阶阴沉脸：“程议，你们程家扣留我的女儿，该当何罪？！”
程议顿片刻，笑了一下：“大人这话小生听不明白，令嫒不是好好的在尊府吗？何来我们程家扣留之说？”
陆阶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给我去顺天府告他们程家一状！
“程家无故扣留我陆家的大小姐，还不承认，让顺天府带人来给我搜！”
杨伯农上前称是，看了一眼程议之后，朝身后人挥了挥手。
“站住！”
程议凝眉望着他们，然后目光落定在陆阶脸上：“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早在十年之前，尚书府就已经对外宣称陆家大小姐意外夭折。
“既然你们都当她死了，那如今我们程家的表小姐跟你们有何相干？
“不知尚书大人何来资格口口声声称你的女儿？请尚书大人明白，程家只有我们的表小姐，没有你们陆家的大小姐！”

第134章 放弃吧，你脑子没我好使
陆阶望着程议：“这么说，珈姐儿当真在你府上了？”
程议顿住。
陆阶忽而望向院内，咬咬牙，大步走了进去。
“哎，尚书大人！……”
程议连忙追随了进去，他一个大小伙子，竟然还跟不上陆阶的脚步，眨眼就让他跨进了门槛。
“吵什么？”
走到半路，程文惠的声音也传出来了，只见他和程夫人齐步出来，堪堪好挡住了陆阶的去路。
“你怎么跑到我家来了？”程文惠瞪着陆阶劈头就问。“谁让你来的？你给我出去！”
程议上前：“父亲，尚书大人他非要闯进来见表妹。当年表妹失踪之后，他们陆家明明对外宣称表妹已经死了，后来这么多年提都不提陆家有过一个大小姐，现在咱们把人找到了，他又闯上门来找女儿，岂有这样的道理？”
程文惠看了一眼他又看向陆阶：“你听听，议哥儿一个小辈都懂得的道理，你竟然不懂！
“当年没找到人，你就宣称人死了，你配当人家爹吗你？这十来年里你为女儿干了什么？
“如今才听到个讯儿，你就气势汹汹，到我程家来要人，人是我们找到的，干你屁事！
“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这么一番闹腾，旁边早就聚上了许多程家的下人。程文惠一声令下，左右立刻上来，一副要赶人的架势。
陆阶负手望着他们：“世人都知你们程家只有一位表小姐，那就是小女。
“我知道你最近仕途不顺，突然之间称作找到了表小姐，这明显就是冲着我陆家来的。
“我已经让人去顺天府喊人了。
“等他们一来，如果搜到的所谓的表小姐不是小女，那你程家就是在招摇撞骗！
“你是三法司的官员，知法犯法，利用我失踪多年的女儿意图行骗，该当何罪，你应该清楚？”
程文惠勃然大怒：“姓陆的，你擅闯我程家门庭，还跑到这儿来威胁我？
“你别给脸不要脸！”
陆阶睨他，然后走进就近的穿堂里，在椅子上坐下来：“珈姐儿如果真的在你程家，你就立刻把人交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若是假的，你只是故弄玄虚，就等着吃官司吧！”
程文惠路冲上去，撸起袖子指着他鼻子：“你这个薄情寡义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放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不闻不问就算了，眼下我这个舅舅把人找到了，你竟然还跑来我这里耍威风？”
陆阶淡定若素地瞄了一眼指到鼻子跟前来的手指，又瞥到他的脸上：“那你现在是交人还是不交人？”
程文惠气的冒烟：“你少在这里一厢情愿，就算你想带她回去，你也不想想，她肯不肯跟你回去？
“这些年里，你倒是官运亨通，升官加爵，风光的很！在内又另有了女儿承欢膝下，你还记得她那早早死去的娘吗？
“还记得他是你的长女吗？”
“她在外头颠沛流离，吃糠咽菜的这些年，你想过她吗？
“何曾是我想跟你较什么劲，也不是我非得留她在此，而是她选的是我程家，她没有选陆家！
“好好一个大活人，你当亲爹的没找到，当舅舅的找到了，你不觉得脸疼吗？”
陆阶自打一路过来出现时起，不曾有丝毫示弱的时刻，此时听得这番话，却蓦然恍惚。
杨伯农上前：“程大人，听你的意思，我们大小姐此刻就在程家，是确认无误了？”
程文惠冷哼：“我也不瞒你了！
“人是在此，但她不光是姓陆的女儿，也有我妹子的一半骨血！
“她已经被你们陆家遗弃，你们若是强人所难要抢人，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我就是豁出去，也要让满京城的人知道知道你陆阶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当爹的！
“娶了填房就忘了原配！有了次女就忘了长女！
“放任自己的女儿流落在外罔顾生死，你还好意思当礼部尚书呢！
“你为父不慈，我还要去朝上参你一本！”
杨伯农望着怒气冲冲痛骂不止的程文惠，咽咽喉头，深觉棘手。
陆阶位高权重，陆珈是他的亲生女儿，当年没有找到人、当成她已经意外夭折，如今却被程家证实还活着，已经属于为人父而失职的话柄了。
既然她真的还活着，那身为生父必须亡羊补牢，不管她在哪里，都必须接回陆家好好照顾，以弥补之前多年的疏忽。
否则的话，那陆阶就是罔顾人伦，是要被言官弹劾的！
且不说父女相隔十年，在陆阶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女儿，就说自身利益，当朝一品官员放任自己的亲骨肉不理会，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如此不仁不慈，陆阶当着这样的重职，将来还要入阁，他又如何服众？
程家今日这番大张旗鼓的操作，已经把这个消息弄得人尽皆知，朝上朝下的人很快都会知道他们家找回来的这个表小姐，就是陆家视为死去多年的大小姐，这是想捂都捂不住了的事实！
他俯身凑到了陆阶的耳边：“大人，既然大小姐当真在此，那就断无理由再让她住在府外……”
话没说完，陆阶已抬手止住他，眼望着面前怒气冲冲的程文惠：“你有什么条件？”
程文惠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以为我在要挟你？”
“从小到大你的脑子就没我好使，少跟我兜圈子了！除了去吏部为官，你还有什么要求，说出来！”
陆阶沉着脸，不像是耐烦的样子。
程议望着他父亲，后者也回看了一眼他。
片刻的停顿过后，程议使眼色让人奉茶。
另一边，程文惠道：“为何我不能入吏部？”
陆阶瞥他：“因为你没那个本事。”
“你他娘的看不起人是不是？”桌子被程文惠拍得跳了起来。
陆阶把茶端在手上：“谚哥儿听说学问不错？比你强？国子监里还有名额，让不让他去，随你的便。”
程文惠被他气出来的满身怒火，一时间被挡在了喉咙底下。
陆阶把茶放下：“我再说一次，倘若今日你们大张旗鼓接回府来的真是我的珈姐儿，明日我就可以让程谚去上学，你应是不应？”

第135章 别人生不出这样的女儿
程家几个人面面相觑。
就在对过门后头踮脚望着这边的陆珈也有些纳闷，让陆阶把程谚给搞到国子监去上学，这的确是她替程家筹谋的好处。
可她却没有想到陆阶竟然还没等程家提出要求来就主动说了！
本来他们都商量好了，要让陆阶落于被动，以便进行利益交换，没想到奸臣老爹来是如愿来了，却从头到尾一点没有被动的样子！
这胸有成竹张嘴就来，若不对程家的情况了如指掌是做不到这般的吧？
……不管怎么说，鱼都跳上来了，也没道理不接。
她戳了戳旁边的程谚，对他耳语几句之后打发了他出去。
程谚便快步来到了他爹旁边，说道：“父亲，儿子断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将表姐推入陆家这个火坑，这国子监我不去也罢！”
程文惠瞅他一眼，朝陆阶道：“你听到了？不要仗着你这身朱袍，就来我程家耀武扬威，仗势欺人！不就是国子监吗？我不稀罕！”
“那你要什么？”
程文惠冷哼。
他将腰板挺得笔直，真正宛如一颗砸不扁也敲不烂的铜豌豆。
杨伯农皱起了眉头，他替陆阶感到头疼。
陆阶这位大舅哥，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不好对付。
程议原先没能去成国子监读书，已经让程家十分遗憾。故此他们卯足了劲想要让程谚入读，可惜一直不得机会。
本来以为凭这个完全可以说动程文惠，没想到他们依然油盐不进！这又还能如何呢？
杨伯农想了想，附耳陆阶：“临近年底了，吏部不宜入，别处或许也有机会。”
陆阶深吸气，凝眉道：“年后要换一批巡盐御史，你可愿去？”
听到巡盐御史四字，程家这边如何反应先不说，屋里头的陆珈确是两眼亮了！
巡盐御史、巡漕御史等等直接关系天下经济的官职多由皇帝亲自选拔，换句话说，来头不够硬的，担任不了。
正经上任的巡察御史往往三年一换，此位虽然品级不高，但职权极重，往往轮换一遍回来都会升迁。
简单说来，此等职位不但有油水，而且前途光明！
关键是，这个职位依旧隶属都察院，但是又不在京城严家眼皮底下！
这对程家来说，当然是一等一的优差呀！
陆珈赶紧喊来了身边的青荷，吩咐了几句，又打发了她出去。
青荷来到程文惠身边，压低声将陆珈的意思一转达，程文惠捋了捋胡须，就说道：“巡盐御史便罢了，巡漕御史还差不多！”
没错！
就是巡漕御史！
巡漕御史负责督查天下河运，也就相当于郭翊那个职位。只不过郭翊是临时派遣，而眼下要从陆阶手上讨的，是有权利直接将巡视的结果呈告皇帝的正经巡漕御史！
陆珈自认本事有限，顾不上别的，也没那个能力跟严家叫板，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严党把沙湾码头给祸害了！
既然眼前就有陆阶送上门来的机会，她为什么不尽自己的力量为沙湾县也做些事情？
“巡漕御史？”陆阶凝眉。
“没错！”程文惠道，“我也不跟你说什么淮安通州两地的巡漕御史，只要监管两湖两广一带的即可！你可能办到？”
陆阶没有马上回答。
杨伯农再次凑近：“两湖两广之地的漕运当然不足通州淮安重要，程大人只求这个不算过份。
“但两湖境内的潭州府前几个月才出过周胜淹田毁堤之案，年前派遣出去的钦差郭翊正好亲手经办此案，如今还未审判，大人慎重。”
陆阶手扶着杯子，目光不断在程文惠的脸上睃巡。忽然他又将目光旁移到一侧的程谚和青荷脸上。
随后他站起来，负手走到程文惠旁边，众人都当他是有话要说，哪知道他突然脚尖一转，伸手将程文惠往旁拨开，然后拔腿朝他身后的屋子里冲去！
“你干什么！你给我站住！”
程文惠措手不及，被他推了个踉跄。
等他反应过来，陆阶竟已一路冲到了房门口！
屋里的陆珈正在暗自权衡陆阶到底会不会答应？倘若不答应，她又该如何施行后策？
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桩！
等看到她爹径直冲过来，她慌不择路奔到了后窗下，然后不加思索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后方一大群人看着这父女俩你追我赶，在园子里上演起了官兵追强盗的戏码！
只不过没上演多久，陆珈刚跑出两三步，后头已经传来了她老子的怒喝：“站住！”
陆珈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条件没谈妥之前，她绝不露面！
陆阶咬牙跟着翻过了窗，然后三步并俩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后心窝！
“还跑？还往哪跑？！”
陆珈还在往前挣扎，陆阶另一只手已经扭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转了回来！
这张脸……
陆阶睁大双眼，因为奔跑而升起的喘息声不觉停滞在喉咙口，先前脸上那番怒容，也瞬间溃散。
“你……是你？！”
紧跟着追上来的杨伯农也看呆了！
胳膊被扭住，陆珈已经跑不掉。
她悻悻的看着面前这群人，目光落回她爹脸上：“好久不见，父亲！”
陆阶松手，上上下下看她片刻，然后道：“退下！”
杨伯农他们全都退下了。
园子里只剩下父女俩。
陆阶长久地没说话。
然后他背转身去，就这么在园子里草木中的石墩上坐下来。
可他是背对着陆珈的，陆珈看不到他的神情，因而就像前世那般，他红着眼眶的失态，当下竟然也没见着。
她只看到这个上次和司礼监太监游刃有余言来语往的意气风发的才子，佝偻着后背，好像瞬间沧老了七分。
陆珈到底是镇定的。
她长吸了一口气，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也抻了抻身子，似也长长吁了口气，然后把身子转过来，朝她伸手：“你的玉呢？”
陆珈耸肩：“送人了。”
“送谁了？”
“一个要紧的人。”
陆阶凝眉：“有多要紧？”
陆珈反问：“没有那块玉，是不是就不能证明我是陆珈？”
陆阶把手收回去，垂头看了脚下芳草片刻：“不会。”
陆珈觑着他：“为什么？”
“除了我，别人生不出这样的女儿。”
“……”

第136章 我女儿的嘴真利索
陆珈是真被她爹整得哑口无言了。
前世回家之后，由于陆阶第二日就一改重逢相见时的激动，转而把陆珈交给了蒋氏，后来一段时间父女俩都没什么机会坐下来说话。
陆珈有时会主动找他，但往往说不到两句，要么就是蒋氏过来了，要么就是陆璎出现打断了。
还想再像幼年时那样亲近她爹，倒成了奢望。
后来渐渐的，陆珈就不费这些功夫了。
一直到她死，父女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必要之时。
有隔阂的父女久别重逢，按说是有些尴尬的。可当爹的如此直接，陆珈忽然觉得连尴尬也多余了。
她也是已经经历过生死的人，没有什么情况是豁达不起来的。
便道：“您这话听着像是在损我。”
“总不能还指望我夸你吧？”陆阶抬头，“你看到我为什么跑？难道你爹是什么吓人的鬼吗？”
“倒没那么寒碜，”陆珈叹气：“只是我一个乡野女子，没见过大官，哪怕你是我爹，突然跑过来我也怕呀。”
陆阶重重哼了一声。
然后又道：“你那日在遐迩楼，是特意来见我的吧？这些年你在潭州府？
“是谁照顾你？
“你既然还记得你的身世，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才出现？那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
这些问话都是意料之中。
只是就像前世那样，依然是最该问的却没有问。
陆珈语气凉森森地：“以为我真的死了是不是？您怎么不问问我当初是怎么走丢的呢？”
陆阶却淡淡道：“能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啥意思？
能回来，别的就不用管了？
陆珈这个白眼终于没忍住翻了出来。
真不知道他是真撂得下，还是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提！
但如今的陆珈也不想追究这些，既然他这个当爹的都不问，当女儿的纠缠又有什么意思？
于是她跳过了这个问题，把自己的情况做了个简短而必要的交代：“我的养父母姓谢，他们是潭州府沙湾码头的粮商。这些年将我视如己出，但养父过世后，养母一家被亲戚欺负，出于无奈，她带我回来寻亲。”
她还是要争取这个爹的。
纵使心里再多的怨气，也必须得搞好关系，能跟自己接下来的待遇过不去。
“果然是潭州。”
阳光之下陆阶的双眸却十分幽暗。
“然后你没有回家，却是找到了程家？”
还没等陆珈弄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却又问起来。
她咳嗽：“因为我不敢回去，我怕你不认我。但舅舅总归还是我的舅舅，他肯定会认我的。”
陆阶投过来一个说不出滋味来的眼神。
陆珈索性把脑袋凑过去：“您今儿过来，陆夫人不知道吧？回头传到她的耳里，她该不会怪您吧？
“您可要当心啊，人家可是严阁老的义女，身份尊贵，得罪不起。
“要不您先回去？女儿不想弄得你们夫妻不和呀！”
陆阶瞥她一眼：“十一年不见，这把嘴越发利索了。是你舅舅支使你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陆珈顿住，随后把腰直了起来。“是女儿不忍心父亲夹在当中难做人。”
陆阶嗤了一声。
陆珈又道：“反正陆家早早的就把我这个大小姐当成死了。我一个死人又跑回去打扰你们的生活，多晦气啊。您就放我在外自生自灭得了！”
陆珈把这苦情戏做足，可陆阶却不按她的套路来，依旧还在揪着程文惠：“你舅舅这个人薄情寡义，翻起脸来可以六亲不认，怎么可能突然去寻你？
“就算寻到了你，凭他的臭脾气，也不见得搭理你。
“打从他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认得他，除了你，还真没见过几个能够牵着他鼻子走的。”
陆珈正色：“舅舅是母亲的亲哥哥，是我母族这边唯一的亲人，他好心寻到了我，你怎么还骂起他来？”
陆阶又是一声冷哼。
然后抓起陆珈手腕：“回家。”
陆珈把手挣脱：“我不回！”
陆阶停住脚步：“你娘的牌位还在陆家祠堂里摆着，你身为她唯一的女儿，不回家，你就是不孝。”
陆珈咬牙揉着手腕：“你厉害！”
竟然把她死去多年的娘都给抬出来了！
怪不得官亨通，手段了得啊！
她瞪眼：“要我回去也可以，我可是有条件的！”
“说。”陆阶背起手，“是要月亮，还是要星星？”
呸！
陆珈翻白眼：“别把我当小孩耍！我已经快十六岁了！
“我离家多年，陆家早已物是人非，我在陆家不过生活五年，可别的人已经生活十几年了。
“我怕我回去之后，明明是回我自己的家，结果却像是寄人篱下！”
陆阶凝眉看着她。
陆珈叹了口气：“您非要我回去，我自然不能违抗您。
“但是，如今陆家的主母是您的填房夫人，回去之后我是继女，您又身担重职日理万机，我想您自然会把我交给她管束。
“有些事情既然你不想知道，那我也可以不说。
“但是她并非我亲娘，您想想，我天天跟她待在一起，我多难受啊？
“这样我还不如不回去。
“我有十分靠谱的近随，他们事事妥帖。要么，您答应我，回去之后我所有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要么，我的所有事情都由你亲手经办。
“总之，我不想让他人插手我任何事务。
“我回家是想承欢膝下孝敬父亲，可不是为了找不自在。”
她像小时候一样，摇了摇她胳膊。
陆阶望她片刻，挺得笔直的腰身松下来了：“若你身边有靠谱的人，你自行管好自己，未尝不可。”
“多谢父亲！但还有一件。”陆珈道谢之后又道，“我养母和弟弟已在京城，谢家阿娘养我这么多年，我对她有赡养之责。
“如今他们为了送我回京，又因为放心不下我而打算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暂居。
“于情于理，我都必须照顾好他们。
“所以即便回了陆家，我也还是得时长与阿娘往来，您须得答应我，不得允许任何人禁锢我的自由。”
陆阶沉气：“还有吗？”
陆珈默片刻，笑了下：“除此之外，父亲能够秉公行事，不偏不倚，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137章 她只要公平
即使眼前看起来陆阶十分好说话，陆珈也没有得意忘形，狮子大开口，进一步提出别的要求。
中间隔了十一年，还关系到他的家庭和睦与否，真碰上那薄情寡义的，这女儿认不认都行了。
所以陆珈也不指望从这个亲爹面前讨到太多的便宜，在回府之前率先争取到一定的自由，这是十分必要，而且也不容易的。
如今达成了这一步，她已经满足了。
至于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进一步，那就日后再说。
陆珈回来本来也不是为了重新得到这份父女之情。
她是为了报仇的。
只是陆阶在那个家里保持公正，她就不担心了。
陆阶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又回头：“你去收拾，一个时辰后会有人来接你。”
……
陆阶走出了园子，迎面就遇上了全都站在了院子里的程家人，还有焦急等候在此处的杨伯农等人。
和杨伯农他们的心思不同，程家四口内心是忐忑的。
先前这一步又一步，全都是陆珈的主意，包括见到陆阶之后，状似无意地透露出陆珈的确在此，以及如何引诱陆阶主动提出要帮程谚解决读书之事。
程文惠本来不相信陆珈能够得逞，毕竟他爹可是有名的滑头，她个黄毛丫头如何这般胸有成竹？
但比起她，程文惠在这件事上更加没有头绪，他要是看得透姓陆的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还能由得他搅黄了自己的好事吗？
所以想来想去，反正没有别的更好的主意，倒还不如听陆珈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陆阶居然如此之狡猾，他一个素日风度翩翩的礼部尚书，又竟然如此之生猛！看到陆珈之后，他竟然二话不说翻起了窗户追上去！
这特么！
上一次看到他这股疯劲，还是他十几岁的时候吧？
那时候这家伙仗着自己满肚子墨水，恃才傲物，春风得意，谁都不放在眼里。
那他这是啥意思？
对这个失踪了十一年的女儿，他是还惦记着？
既然惦记着，当初干嘛对外说她死了？
心里翻来覆去没个消停。
终于等到陆阶出来，程文惠眼珠子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
“先前答应你的事，三日之内我必将做到。”陆阶走到他们面前停住，撂出的话语掷地有声，“珈姐儿在我面前处处念着你们的好，但愿你们日后，可千万别让他失望。”
撂下这话之后，他大步走下阶梯。
“回府！”
程文惠被他这些话弄得噎住，快步追到门下，确定他已经跨上马匹，飞快驶上了的街头……
程文惠气得一跺脚：“什么意思他？把我当什么人了？！”
……
陆阶今日驾马的速度比寻常任何一个时候都快。以至于杨伯农一路上压根没有找到与他对话的机会。
直到追随他入了书房，他才沉下一口气说道：“大人……”
“过半个时辰，去安排一顶软轿，到程家把珈姐儿接回来。不要派府里的人去——你，就让你家里的，带上几个人代劳走一趟。”
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为何，已从屏风前转过身来的陆阶眼眶皆是红的，不由分说打断了他。
杨伯农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只换出来一句：“大人。”
陆阶深吸气，将马鞭丢到案上。“果然是潭州，以陆家名义发出去的那封信，就是冲着她去的。”
杨伯农蓦地抬头：“你是说，夫人早就知道……”
陆阶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道：“她方才只跟我提了三个要求。一是她不要旁人插手她的事务。二是她要有赡养养母的自由。而第三，她说他想要公平。
“伯农啊，”他长吸气，“这些要求，没有一个谈得上为难我。
“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孩子，她母亲死后，为了防备旁人从我手上把她夺走，我亲自教养了她五年。
“她从前要过我的官印，要过我库房里的宝贝，还要过我很多个承诺，可我亏欠了她十一年之后，最后她却仅仅只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句公平。
“她在山林里的那个晚上，一定害怕的快疯了吧？她一定也对我失望透了。”
“大人！”
杨伯农上前，“大小姐的确受尽了委屈！如今她平安回来，这是老天爷给您的天大的关照！但为了大小姐好，在下以为，日后大人还当三思。”
“三思？”陆阶冷笑，“我倒是觉得，有时候我就是想的太多了！”
“大人已经荣登大学士之位，再下一步就是入阁。只要入了阁，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还请大人千万沉住气。”
杨伯农眼中也盈着泪光。
从少年时相识，二十来年的情谊，也可以称得上半个家人了。
陆阶背手而立，凝望着屏风上的高山松冈，宛如变成了一座雕像。
直到杨伯农在原地转了许久，他再缓缓回到桌案后坐下，拿起桌上一颗寿山石摩挲起来。
一会儿后，他说道：“让苏至孝带着人去程家吧。声势弄浩大一些。
“别的可以不讲究，我陆阶的女儿，自当扬眉吐气，风风光光地回府。”
杨伯农深揖礼：“正该如此。”
他走之后的屋里，陆阶依然手握着那块石头，定定的望着窗外的桂树。
初冬的寒气已经染上了他的眼眸，这位素来温文的陆大人，此刻浑身都是凛冽的气息。
……
杜嬷嬷打发人出去的这段时间里，蒋氏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坐立不安。
她对郭路还是有起码的信心的，她不相信连这么点事儿郭路几次三番都办不好。
可就在她来回徘徊之时，外头就有人火急火燎的来禀报，说陆阶也快马加鞭的往程家去了！
陆阶也去了，这个消息便又增添了一分可信！
难道程家来真的？！
“太太！”
就在她内心七上八下之时，杜嬷嬷也进来了，这一趟她不知用了多快的速度，喘气喘的脸都白了：
“太太，不好了！程家的表小姐，她真的，她就是我们大小姐！”

第138章 为了夫人的名声着想
蒋氏目光在杜嬷嬷定了定，往前一步：“你怎么知道？”
“先前奴婢派出去的人，见老爷去程家便也跟了过去，他在程家亲眼看到老爷认下了大小姐！”
杜嬷嬷喘息不平的声音还在回荡，蒋氏却蓦地往后退了两步：“他认下了？亲眼看到的？”
“奴婢可不敢瞎说，派出去的人还是跟着老爷他们一路回来的！”
蒋氏的喉咙里好像突然被塞进了一大块砖石，连吞咽都无比困难起来了。
在刚刚等待的时间里——又或者往前数的更长远的时间里，蒋氏也不是没想过陆珈有这么突然找上门来的一天，她也想过这种时刻应该怎么办？
却没有想到真正的情形是，陆珈出现得不但突然，而且动作如此迅速，竟然在自己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们父女俩先见面了，又是在本来已经断交多年了的程家见的面！
她不在乎那死丫头还活着，他在乎的是，他们父女俩见面说了什么？！
“你是说，老爷回来了？”
“回来了，早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让杨先生急匆匆地派了苏至孝去书房！”
“太太！”
杜嬷嬷声音刚刚落下，拢香又进来了，神色比起杜嬷嬷，甚至还多了几分惊惶：“老爷已打发苏至孝两口子带人前往程府，说，说失踪了的大小姐回来了，程家找到了她！”
蒋氏紧攥着的双手啪嗒一响，养成水葱一样的两根指甲就这么断了。
原来父女在程家快速相认还不是最突然的，前后不过小半日的功夫，她就要回府来了！
陆阶甚至都没有与自己商量，他就擅自做主，要把人接回来了！
“还有什么！”她问。
拢香张了张嘴，反复掐了几下手心之后说道：“苏至孝去程府接人十分顺利，两刻钟前，程御史和程家大公子已经陪同大小姐乘坐陆家派去的软轿回府来了！”
“……”
蒋氏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紧锣密鼓，接踵而至，哪里还有她插手的余地？
又哪里有她说不的余地？！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她还曾满怀信心的相信，陆珈绝对活不了了，不管以什么方式，郭路的人都一定会让她死在沙湾，而且还会把谢家人也给一并摁死，从此为她永除后患！
“太太，老爷来了。”
蒋氏周身气血浮动之间，又来了个小丫鬟通报。
蒋氏刚刚咬紧牙关定睛看去，身上还穿着朱色官服的陆阶已经走了进来。
“夫人。”
蒋氏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一直到陆阶停在面前，她也才停下脚来。
“老爷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她掐着手心保持镇定，迎上了陆阶的目光。
“今日府里有大事，特地过来与夫人做个商议。夫人这会儿很忙？”陆阶扫了一眼屋里的婆子丫鬟。
“不忙。老爷，有什么事说吧。”她抬眼道。
好一个“商议”，什么事情都做完了，到最后才来知会一声，这是商议？！
“是件大喜事。”陆阶道，“珈姐儿没死，她回来了！她舅舅在潭州府把她给找到了，原来当年她并没有死，而是让人给收养了。如今她养母带着他回到京城寻亲，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大好事？”
“是么，”蒋氏扯了扯嘴角，“这都十来年过去了，她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着实稀奇。
“只是不知老爷如何能确定程家找到的这位女子她就是珈姐儿？程家与老爷交恶多年，突然之间他们号称找到了陆家的大小姐，这当中难道不会有诈？”
“夫人想的跟我一样。我也害怕有什么诈，所以听到消息就跑过去了。可是一看到那丫头，我就知道错不了。”
陆阶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当然，毕竟流落在外十一年，肯定不能与当初娇养相比了。
“养她的是个商户人家，多半当年学的规矩也落下了。这要是让外人知道，岂不贻笑大方？
“夫人身为继母，我得知消息之后，若是不立刻把她接回府，外人岂不要对夫人的贤良生出微辞？
“所以为了夫人的名声着想，我立刻打发了苏志孝把她接回府来，夫人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蒋氏指甲已经插进了肉里。
为了她的名声？！
难道不是他自己想要接回来？
她寒着声音：“那是老爷的亲骨肉，我岂有反对之理？更何况老爷如此善解人意，我就更没有阻止的道理了。
“为了不辜负老爷这番体贴，不如妾身这就亲自前往程府接她回来？”
“那倒不必，”陆阶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来她言下之意，“他舅舅与表兄会亲自送他回来。
“不过夫人到底身为继母，若是完全不作为也无法显示你的慈爱，不如就劳驾夫人将她过去住过的旖霞园，交代人下去仔细清扫出来，回头也好让她有个安顿之处，让他感恩你这个贤惠的母亲。”
蒋氏喉头往下咽了又咽。
不如此她便完全无法压制住心底的怒意！
合着他不但先斩后奏，还把她当成了老妈子，指使自己亲自给那个死丫头收拾住处？
她可是他明媒正娶的陆夫人！
“老爷，大小姐已经到府门口了！杨先生打发奴婢进来传话。”
蒋氏还没出声，通报声已经传进了屋里。
陆阶说道：“一切就有劳夫人了。
“对了，夫人吩咐完了也请带上璎姐儿上前院一趟，外头人都已经知道我们失踪了的长女回府了，人多眼杂的，我倒罢了，打断骨头连着筋，就是有些差错，也是生父，不至于说我什么。
“却不知多少眼睛正盯着夫人的作为，此等重要的时刻夫人和璎姐儿若是缺席，恐怕落人话柄。”
蒋氏气得脸都青了，他这话里话外的强调她继母的身份，到底是在体贴她的难处，还是在给她上枷锁？！
“太太……”
拢香看到陆阶已经先行跨出门，为难地上前提醒。“人已经来了，当下该如何是好？”
蒋氏深吸一口气：“去旖霞院！”

第139章 糟了，母亲不欢迎我
陆阶赶到前院，杨伯农早就已经带着一干管家和管事娘子等候在此了。
陪同陆珈道来的，除了前去迎接的苏至孝两口子，程文惠程议父子和程夫人，还有秋娘和谢谊——作为抚养了陆家大小姐十一年的养母，也是陆家的恩人，这种场合必须在场。
秋娘本就因为早年受过官场倾轧的苦而心存阴影，如今要直面的还是陆阶这样的天子近臣，一路上紧张得手指头都快搓出秃噜皮了。
陆珈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陆府虽然算得高门，处事与外间自有不同，但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掣肘，哪怕是蒋氏，也并非洪水猛兽，不可抵挡。阿娘若无把握，从今往后，便直管听我的行事即可。”
这一年来所有的变化，皆因陆珈的主意才步步为营至今，秋娘闻言便沉下气来：“说起来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的确也不应该怕。你放心，阿娘绝对不会给你添乱。”
娘俩说了几句话，队伍就到了府门前。
接儿朱门大开，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迎了出来，为头的是陆阶，杨伯农携妻子木氏在后，另有几个后来的清客也携家眷出来了，再后头的便是陆家的管家和管事娘子。
等到轿子马车全都驶入，映入陆珈眼帘的便是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石雕影壁。
而她后方的马路对面，一辆静静停在此处的马车这时也放下了车帘，沈轻舟端坐在车厢之中，隔帘听着噼啪入耳的鞭炮之声，半晌才抬起手来，示意何渠回府。
“恭迎大小姐归府！”
轿子之下的那一大群人里，不知谁起了个头，此起彼伏的欢迎声如潮水般响了起来。
程家人先下地，程夫人来到陆家轿下，与秋娘一道搀扶着陆珈走了出来。
“珈珈！”
木氏快步上前，红着双眼轻轻拉住了陆珈的手。
陆珈也掌握住了她，想起不对，又松开手。
“我是杨婶儿，你还记得我吗？”
陆珈当然记得她。
作为杨伯农的妻子，陆珈也是从小就认识木氏的。从前陆府里，除了从小照顾她的下人之外，木氏对她最温柔耐心。
前世回府后，木氏也来看过她几时。但她到底只是陆阶幕僚的妻子，未得蒋氏允许，终是不能入内。便是来了，除了见面寒暄，她们之间无法接触更多。
即使如此，这位温柔的妇人也依然是前世陆珈心中的一道微光，只可惜此时不能流露出来。
“先进屋吧。”
杨伯农上前来招呼。
陆珈却站定看着人群，然后“诧异”的道：“敢问我母亲呢？她怎么没来？还有我妹妹呢？她怎么也不见？她们是不欢迎我吗？”
她声音本就又清又脆，此时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说出来，更是字字清晰。
杨伯农看看左右，目光落到陆阶脸上。
陆阶道：“你母亲在为你收拾院落，岂有不欢迎你之理？”
“什么院子，需要她亲自为我收拾？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成了我拿大了吗？这我可不敢。
“苏管家，麻烦你带着我的人去我的住处，让她们去收拾就好了。”
苏至孝同样看了一眼陆阶，然后陪着笑上前，带着青荷银柳先往旑霞园去。
为了等郭路带的人进京，旖霞院这边蒋氏早早就派人在拾掇了。只是万万没想到，这院子是用上了，却是给正主用的！
前院里鞭炮齐鸣，后院里哪里有听不到的？
可蒋氏坐在房里，一点要动身前往前院迎接的意思都没有。
她知道她必须去。
人都已经到府了，她没有任何办法不让她进门，更没有办法不接待。
可她就是不愿意去。
陆阶在给她下马威。
他竟然在为了这个口口声声早就不在乎的丫头给自己下马威！
每次提到陆珈，他不是都说活该吗？
不是都怪她的失踪是因为贪玩而咎由自取吗？
怎么人回来了又变了个模样？
“老爷都是做给人看的，到底是亲骨肉回来了，他隆重也是为了不落人话柄。
“当年的事又没有任何证据，就算大小姐还记得那些，也空口无凭啊！
“太太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自乱阵脚啊！”
杜嬷嬷一面倒茶一面劝。
“母亲！”
这时候原本应该在后院绣喜服的陆璎一面喊着“母亲”，一面进来了。
“陆珈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少女的脸上满是震惊：“母亲不是说她回不来了吗？到底出什么岔子了？”
蒋氏蓦地抬手捂住她的嘴，脸色难看得就像是即将破碎。
“不要乱说话！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要乱说！”
陆璎大睁着双眼，重重点头后，蒋氏才把手放开。
“跟我去前面。”她站起来，胸脯起伏几下，抬脚往前走去。
陆珈还站在隐壁下委委屈屈地和杨柏农说话：“我就说我不该回来，你瞧瞧，我一来就弄的父亲母亲不和。”
“胡说什么？”陆阶看着这么说话的她就头疼。“进屋再说。”
“珈珈！”
这时候垂花门下又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唤。
紧接着堵住了石阶的人群闻声散开，蒋氏面带快步冲了出来，即使走的快速，她浑身上下也不见乱上半分。
走到人群中间，她目光在陆珈脸上停顿半刻，随后缓步上前拉起陆珈的手上下打量：
“真的是你？这不是做梦吧？！”
“当然不是。”陆珈反手握住她，“女儿在此等待母亲许久了。母亲，好久不见！”
蒋氏看了眼陆阶之后又快速看向她，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你可知道当年都快把母亲给急死了，这些年我无一日不在自责，——老天爷保佑，我终于等到你活着回来了！”
“可不是！”
陆珈抬袖拭了一下眼角。
蒋氏叹气：“你这脸模子也还和当年一模一样，怪不得你父亲一看到你就认出你来。
“受苦了吧？”
“怎及母亲多年来为陆家操劳之苦？”陆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女儿回来了，日后必当好好孝敬母亲才是。”

第140章 不像妹妹得尽宠爱
陆珈这话说的刺耳。
面前这丫头小姐的气派倒还是有的，可追究起来却是成长在沙湾那样的小地方，没见过世面，按说不会懂什么弦外之音。
蒋氏按下浮动的心思，牵上陆珈的手：“先进屋。”
到了厅堂，分宾主落座，蒋氏吩咐苏至孝家的去备宴席，又朝程夫人致歉：“实在没想到今日喜从天降，故而一切都未来得及准备。怠慢之处，还请宽宥则个。”
程夫人回话：“珈姐儿是我们的外甥女，是我们妹子唯一的骨肉，自然也算得上半个程家人。程家如何厚待她都是应该的。
“你们若要谢，当重谢这位谢大娘子，没有谢大娘子和已故的谢先生，珈姐儿多半已经尸骨无存。”
蒋氏将正眼朝向陆珈身后的秋娘，然后站起来，双手拉着她，屈膝朝她行礼：“程夫人说的是，娘子恩同再造，务必受我一拜！”
秋娘慌忙起身：“这使不得！妾身此番同来并非为求回报，不过是大小姐到底由妾身抚养，如今归家，我终须向尚书大人有个交代才是。夫人可折煞我也。”
陆珈将她按着坐下来：“俗话说生恩不如养恩重。母亲虽是我的继母，却从小待我无微不至，与亲娘无异。今日若是我亲娘在世，岂不是也得拜谢阿娘么？
“父亲，您说是不是？”
被陆珈点了名的陆尚书，长吸了一口气，抻身道：“言之有理。”
于是明明已经被架起来的蒋氏，这个礼已经不得不行下去了。
从旁看了这半日的陆璎，这时笑着上前：“母亲说的对，多亏了谢娘子，我们一家才有这重聚团圆之日。
“只是相比较母亲，我与姐姐血脉相连，除去父亲之外，我们俩就是最亲近的人了。
“所以这个答谢之礼，更应我来代行才是。”
她不由分说，已经先向秋娘拜下去。
完了又面向陆珈，也拜了拜：“总听着父亲母亲念叨姐姐，今日终于得见了。到底老天有眼，让我们姐妹还有聚首之日。”
这是尚书府的千金小姐，出面给蒋氏解了围，若是再揪着不放，自然不合适了。
陆珈笑道：“听说妹妹日前才与严家三公子定下婚约，这可是大喜事，向妹妹贺喜。愿妹妹与严公子比翼双飞，白首偕老。”
陆璎闻言神色如常，另一边蒋氏眼里却已经有了晦气。
这种方式就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本来指望着郭路带人回来行李代桃僵之计，结果就是因为陆珈的突然出现，这个打算也泡汤了。
她竟偏偏还在此刻提起这茬！
她真的是无心的吗？！
陆珈扎了这一针出去，已经懒得管她了。程夫人与秋娘已经攀谈上，在座之人也顺势寒暄起来。
程文惠不过是前来履行一趟使命，并不耐烦与陆家两子套近乎，更不要说留下来用饭。
该交代的事情交代过，他就示意程夫人一道站起来告辞。
秋娘自然更不可能留下来，她虽然对陆珈有万般不舍，却也明白自己留在她身边帮不上一点忙，反倒因为不谙这些高门贵户的规矩容易让人钻空子，所以这边厢也跟随站了起来。
蒋氏自然再三挽留，最终挽留不住，便又与陆阶一道将他们送出了大门口。
程文惠回头看了陆珈两眼，到底喊她上前，当众嘱咐了几句：“有什么事随时到程家来，有我在，总归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唉，他也不想这么酸唧唧，像是得了好处就开始卖乖，听着虚伪的很。
可早死的妹子就剩这么点骨血，原先没牵没扯倒也罢了，如今被她笑嘻嘻的“舅舅舅舅”喊了这么多日，要让他再说出早前那些冷冰冰的话，他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了。
他可不像她那个无情无义的奸贼老爹！
陆珈一路相送。
程夫人对陆阶道：“妹夫，珈姐儿我们可是好端端替你送回来了，要是再让这没了亲娘的孩子出什么岔子，我程家可是会理论到底的。”
她再拍了拍陆珈手背，上了车。
程议临走前也深深看了陆珈一会儿。
谢谊看秋娘眼眶红红，生怕她哭出来，连忙挽着她躬身告辞，上了马车。
待他们全部离去，回归安静门庭之下，蒋氏也在陆阶注目之下，一脸慈爱地拉走了陆珈：“走吧，带你去旖霞院。”
……
旖霞院已经收拾妥当。
陆珈带来的有青荷，拂晓，知暮，银柳，以及长福。
秋娘本想让何渠和唐钰跟随前来，秦舟认为谢家这边更加需要防卫，可以不去。
陆珈自己也觉得身边已经有银柳贴身跟随，到时候长福放在外院方便传递消息和跑腿，已经够用。
若是再带上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恐怕还要引起蒋氏的警觉，便也赞同秦舟。
蒋氏引着陆珈到达门口：“先好好歇着，等休息好了，我再带你熟悉熟悉家里。”
说完立刻吩咐跟随在身后的杜嬷嬷：“立刻去找几个机灵的人来，供姑娘使唤。”
杜嬷嬷待要称是，陆珈却先行道：“添人的事不着急，我身边有这几个人暂且够用。”
蒋氏微微勾唇，看了一眼旁边的陆阶说道：“你是府里的大小姐，自然该有大小姐的排场，就连璎姐儿身边伺候的人都比你多，回头外人知道了，岂不是要怪我厚此薄彼？
“就是外人不说，你父亲也是不会答应的。”
陆珈笑得无邪：“母亲这般疼我，我又岂会客气？只是先前在厅堂寒暄之时，我已经顺道拜托杨家婶子，帮我把从前身边服侍的人找几个过来，如今再去退信，倒显得轻浮了。”
蒋氏敛色道：“你竟然去拜托一个外人，也不肯接受我，难道是不信任我？”
陆珈不慌不忙回应：“听闻母亲这些年将陆家内外操持的井井有条，从上到下无一不服，女儿岂有不信任之理？
“只是父亲说过，日后这旖霞院仍由我说了算。是以我先前就冒昧托付了杨家婶子。”
她又轻轻一叹：“说起来我少小离家，到底不像妹妹，从小到大在父亲母亲身边，事事能接受规矩教导，如今冒冒失失犯了这个错，父亲母亲应该不会怪我吧？”

第141章 为何来者不善？
陆珈说这话的时候，那双肖似她父亲的眼睛微微下垂，又长又浓密的两扇睫毛遮住了目光，精致的唇角略带无辜地轻抿着，旁人瞧着谁不说她有几分楚楚可怜？
陆阶已经把脑袋扭的开开的了。
蒋氏恨不得撕破陆珈这张脸。
自打郭路把陆珈的处境交代过之后，蒋氏并未把这丫头放在眼里。
一个在商户之家、并且还一度穷到连饭都吃不起的处境中长大的丫头，是不可能生出什么能耐来的。
但是从她突然出现一直到现在，她竟然浑身长满了软刺，你说她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句句话让人如芒在背。
你说她的确是冲自己来的，那她的理由是什么？
难道是……当年的真相吗？
蒋氏心口没来由的紧缩。
一般五岁孩子不会拥有太好的记忆力。
但陆珈是进士的女儿，记性比平常人好一些也是正常。
更何况当初她小小年纪就已经展露出了过人的聪慧，同样的书别人读几天背不出来，她读过的书当天可以倒背如流。
蒋氏得承认，她的确是恨这个丫头的。就算一开始没那么恨，后来也恨的不行了。
也只怪当年自己失了手，偏偏让她留下了性命，不然的话，怎会有后患留到现在？
如今她竟然好端端的回来了！
在回府之前，父女俩还先行见过面了！
那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想谋杀她这件事情透露给陆阶？
蒋氏飞快看了一眼陆阶，他脸上的确有几分激动之色——这毕竟是他的亲骨肉，对这个女儿还有多少情分不好说，自己的孩子失而复得，他如果一点都不激动，反倒让人感到奇怪了。
除此之外，看不出来他有别的异色。
这些年蒋氏虽然稳稳把持了陆家的内宅，陆阶也的确有通过她靠近严家的意思，可是他能官至礼部尚书，受封当朝大学士，确是凭他自己的本事。
没有人能够接受枕边人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子。
如果陆阶已经知道真相，他应该不可能这么平静，居然连质问自己几句都不曾。
而陆珈如果真的还记得真相，又有什么理由不跟她爹说呢？
蒋氏心乱如麻。
只是眼前的情形也容不得她思忖太久。
她缓声道：“可怜的孩子，都是母亲当年疏忽，才让你在外受了这么多的苦。既然已经拜托了杨家，那就先这么着吧。只要能弥补你，什么都听你的。”
随后她看向陆阶：“我先去张罗饭食，这么半天下来，大家都饿了。你们父女先说说话。”
说完又朝陆璎招手：“回头再来陪你姐姐。”
待他们俩母女出门，陆阶也回头看向陆珈。
陆珈眨巴着眼睛：“女儿刚才没说错话吧？女儿市井里长大，什么也不懂，没让父亲生气吧？”
陆阶心里叹气，背起手来：“说的很好。”
又道：“下次别说了。”
再说，他可真怕自己有一天要被逼站队。
陆珈追到门边，扒着门框看到他走远，这才收回身子来，缓缓地拍了拍巴掌。
青荷走到身边，意味深长道：“老爷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陆珈看她一眼：“留意那个姓杜的婆子。还有，一旦杨家婶子来府，要立刻告诉我。杨先生他们一家与老爷关系紧密，我们要在陆家真正立足，必须彻底把老爷争取过来。”
……
陆阶走出了旖霞院，杨伯农已经在书房门口等他了。
“恭喜老爷。”杨伯农微笑道，“今日终归一家团聚了。”
陆阶唇角也有微笑，但他坐下来之后又叹了口气，摇起了头：“丫头的性情和小时候相比一点没变，如今我已感到头疼。”
杨伯农道：“世间之事皆有因果。依在下看，若是无解，倒不如顺其自然。”
陆阶看了眼他，说道：“她并不信任我。”
说完也不等杨伯农回答，他已苦笑道：“也在情理之中。”
一会儿他歪着头，又道：“她比我想象中沉稳，也有着出乎意料的厉害。
“这怎么可能呢？这十来年，她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按说就算还记得她是陆家小姐，相隔这么多年回来，也不应该如此游刃有余。”
杨伯农没有答上来。
陆阶自问自答：“一个人若能有着超乎年龄的老练，只有经历过非常人的经历。可我竟然不敢去细细相问，这些年她到底吃过些什么苦？”
杨伯农看着撑着额头的他：“大小姐今日主动托付内子找人，倒不如且让内子先与大小姐接触，侧面了解了解也好。”
陆阶默坐半晌，这才点头。随后道：“程家那边的事情，记得尽快去办好。她能给自己找到个程家，也是好事。”
……
蒋氏面色如常的吩咐苏至孝去准备了午饭，然后才步履平稳地回到房里。
杜嬷嬷却没她这么淡定了。
“太太！这大小姐看起来来者不善啊。”
这话音刚落，陆璎就跨门走了进来，看了看蒋氏，又看了看杜嬷嬷：“我也觉得她来者不善，但她为何来者不善？”
杜嬷嬷支吾着没说话。
蒋氏瞅着陆璎：“她又不是我亲生的，加上这些年里你又代替了她的位置，她对我有敌意不是很正常吗？”
陆璎凝眉：“是么？”
蒋氏坐下来，打开了旁边的账薄：“下去就你的喜服吧。再过两三个月可就要成亲了。”
陆璎未再多说话，转身下去了。
杜嬷嬷送她到门口，然后把门掩上，折回来道：“太太，接下来如何是好？”
蒋氏目光长久的落在账簿之上，杜嬷嬷提着心口见她半天也不说话，便直起身子待要退下。
“先摸摸她的底。”
还没走到门槛下，蒋氏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来。
“她奇怪的地方太多了，我不相信是程家找到的她，程家没有理由突然去找她，也没有理由一找就能找到。
“一定是她主动找到程家的。
“她既然有这样的城府，那就不能小看她了。
“你先想办法把她的底细摸清楚，越快越好。”
蒋氏啪地把账薄合上，目光炯炯地看过来。
“一个在市井之中长大的女子，怎么可能有本事谋划这些？到底是谁给她出的这些主意？”

第142章 高门贵户的规矩
毫无疑问，陆珈的突然回府，把陆府里里外外都杀了个措手不及。包括陆阶这一日下来都未能有心思去办别的事。
陆家的二房三房虽然早已经另立门户，但主宅这边今日这么大阵仗，加上街头巷尾又早已经把消息传开，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陆珈刚刚收拾妥当，一直在院门口望风的知暮就回来了：“二太太三太太往正院那边去了。二老爷与三老爷则去前院寻老爷了。”
“不打紧。”陆珈对于这些早就有预料，“今日咱们不出去，说是前面来人请，略有不适，躺下了。”
陆珈的二叔三叔都在朝为官，自然也都有些依附长房的意思。
这些年蒋氏执掌陆府内宅，两个妯娌都对蒋氏尊重有加。
前世这两个婶子对陆珈的遭遇没插过什么手，简单说来就是没维护过她，但也没有助纣为虐，尚书府这边的事情她们也插手不进来的。
陆珈知道此番他们匆匆过来，不过因为礼数罢了，便也没有必要巴巴的前去应付。
没过多久，前面果然说二房三房派人来请了。知暮打发了回去，一会儿又说二房太太三房太太送了点心过来。
陆珈照单收下，又让青荷准备一些随手礼，待回头接风宴时再当面道谢。
青荷道：“姑娘如何知道回头一定还会有接风宴？”
“自然会有的。”陆珈笃定地道，“因为这么好的可以用来打造她慈母形象的机会，怎么可能不被利用？”
对于失踪重现再回归家中这样的事情，毕竟陆珈如今已经是走第二遍了。
“不过她不会没那么快，”陆珈点了一支香插在香炉上，“今日我回来的措手不及，她一定会想办法摸我的底细，摸清楚之前她只会按兵不动的。”
说到这里，她看向拂晓：“让长福送个信去给阿娘，嘱咐他们这几日仔细留意门前的人，有什么不对，该打的打，该轰的轰。
“你让阿娘记着，她是陆家大小姐的养母，也是尚书府的恩人，一般人是惹他们不起的。”
在来之前，陆珈已经对秋娘母子有过一番叮嘱，不过当时还未曾真正回到陆府，许多事情不好提前交代，也就只说了个大概。
拂晓领了她的命令，来到了二门外，长福还没被安排事务，拂晓让府里的人去把他从房里喊了过来。
杜嬷嬷听从蒋氏的安排，打发了几个人，分两批去探听陆珈的底细，一批去了程家那边，另一批去了燕子胡同谢家的住处。
刚把人打发走，正好就看到陆珈身边的丫鬟，正与她带过来的那个叫长福的家丁窃窃私语。
她皱着眉头看了片刻，走过去道：“你们如何站在这里说话？你为何不去伺候大小姐？”
拂晓示意长福离开，然后转身过来行了一礼：“见过嬷嬷。是大小姐有事吩咐，我是在这里传话的。”
杜嬷嬷看她不慌不忙，即使行着礼也不卑不亢，便存了问话的心思：“你什么时候跟着大小姐的？”
拂晓道：“有些日子了。”
有些日子是多少日子？
杜嬷嬷很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她皱了皱眉头：“看你岁数也不小了，也到了该放出去的时候了吧？怎么还跟着回府来了？”
“嬷嬷有所不知，大小姐已经给了我恩典，允我过两年再嫁人。”
拂晓回了这么两句话，就朝杜嬷嬷笑了笑：“不知嬷嬷可还有事？大小姐那边还有别的吩咐，我要先回房了。”
杜嬷嬷看着她要跨门槛，喊道：“站住。”
拂晓回头。
杜嬷嬷便指着旁侧的两盆腊梅：“这是才买进来的两盆花儿，太太指定要的，这会儿大伙都忙着，你且顺道送过去罢。”
拂晓瞅了一眼那两盆半人高的腊梅花，又瞧了瞧谁在她身后的啥事也没干的两个丫鬟，知道这是要给她下马威，便笑道：“嬷嬷赏脸给差事，我倒是也想去太太跟前混个脸熟，无奈大小姐跟前还缺人使唤，又用惯了我，眼下走不开。请嬷嬷再找找别的人罢。”
杜嬷嬷道：“哪里耽误得了你很久？不过顺路的事。”
说着她上前半步，皮笑肉不笑道：“高门贵户的规矩你们还不懂吧？
“想长久的留下去，顺从，听话是第一位。
“知道你们是大小姐的心腹，只不过如今回来了，那就都是府里的人。要都像你这样，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又哪里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我是上房的管事嬷嬷，我的话就相当于太太的话。若是连我都差使不动你，那你是不是诚心要违抗太太？”
拂晓不慌不忙：“嬷嬷有所不知，我们姑娘早就对我们有过交代，哪怕是回了家门，日后我们几个也只管服侍姑娘便是。
“府里的事情自有太太安排人去做，不许我们添乱。
“姑娘说，偌大个尚书府，这么多年都让太太治理的井井有条，不至于姑娘回来了，还要动用到姑娘身边的人。
“不然岂不显得太太行事无章法？”
“好个丫头！”
杜嬷嬷冷笑，“这就是大小姐这么多年在外头的体统吗？
“我说你一句，你都能回我十句！
“我今儿倒要替大小姐教训教训你，省得将来给小姐丢人现眼，坏了她的名声！”
说完她示意后方丫鬟：“摁住她，就照府里的规矩行事，先赏她两个巴掌！”
两个丫鬟顿时分左右上前去扭住拂晓。
拂晓挣脱了困缚：“不知我到底错在何处？又犯了哪条规矩？”
“你犯的是不敬主母的规矩！”杜嬷嬷道：“我让你顺道给太太送两盆花，你竟然都诸多推脱，可见大小姐素质对你疏于管教。
“来了陆府，自然就得照我们陆府的来！
“给我打！”
一个陆珈已经嚣张到把蒋氏气的够呛，没想到连她身边的丫鬟也如此张狂！
这陆家后宅是谁说了算？她们是不是没摸清楚？
进了这府里，难道还容得她一个贱婢在眼皮子底下张牙舞爪不成！

第143章 我就说我该死在外头
两个丫鬟发了狠劲，怕再次被拂晓甩开，撸起袖子冲上前。
拂晓瞅了个空子躲开，拔腿就朝着旑霞院去。
陆珈刚刚看完青荷准备好的给各方的见面礼，拂晓就一溜烟冲进来了：“姑娘！杜嬷嬷要打我！……”
杜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追到旖霞院，却见院门已经关紧了，到底不敢轻易造次，便狠狠瞪了几眼之后，快步走到正房去寻蒋氏。
蒋氏操心了这一日，满腹混乱的心思刚刚才消停下来，吩咐了人去备晚饭，打算饭后早些歇息。
左右人你已经进府了，着急也没用了，在杜嬷嬷把陆珈底细探听清楚之前，她打算先按兵不动。
“太太！”
正想到这里，杜嬷嬷就撩开帘子快步走了过来。
刚刚打算歪下去的蒋氏立刻又坐了起来：“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没这么快，先前才打发人出去呢。不过，奴婢也发现了，大小姐身边的下人何等张狂！”
说完，她就把前院发生的事细细道来了。
蒋氏一听便睨了她一眼：“你也太着急了些。”
这才头一天呢。
不过打个丫鬟也算不得什么，何况听起来那丫鬟也确实目中无人。
陆珈还带了好几个人进来，这要是个个都如这般，日后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先前原本想安插几个人去旖霞院，也没能安插得进去，若是放任他们张狂下去，这陆家后宅还不得翻了天？
是得先给他们立立规矩。
这时候门下帘子一动，她以为是传饭来了，谁知是拢香走了进来：“太太！方才大小姐哭着往老爷那边去了，也不知道出了何事？”
蒋氏和杜嬷嬷闻言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小丫头又匆匆的进来禀道：“老爷请太太去书房说话。”
蒋氏气得一身冷哼，腾地站起来：“我还没去只问她呢，她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走！”
从早上到现在，蒋氏这一日受的气已经够多了，这一路上也是怒气冲冲，再如何克制自己，脸色也是黑如锅底。
杜嬷嬷熊赳赳气昂昂跟在她身后，一并进了书房院子，立刻就听到陆珈悲悲切切的哭声传了出来。
“……我就知道我不该回来，当年我就该死在外头，我这个商户养大的女儿，哪里配得上尚书府小姐的身份？
“好歹趁着行李还没拆出来，我还是赶紧走吧，这个家根本已经没了我的位置！”
“行了，”陆阶揉了揉太阳穴，“说话就好好说话，你哭什么？你是我的女儿，这不是你的家是谁的家？”
蒋氏咬着后槽牙，不由分说跨了门槛：“听说老爷叫我？”
进门之后，她旋即扫了眼书案下方垂头抹泪的陆珈，然后朝书案后的陆阶看去：“这是怎么了？谁给大小姐气受了？”
陆阶望着她身后的杜嬷嬷：“你问问她，先前为何无故要打旖霞院的丫鬟？”
“老爷明鉴！”杜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无缘无故的打人！
“先前奴婢不过是看到拂晓这丫头正好在门下，就让她顺道把两盆花送到太太屋里。
“结果她百般推脱不说，还说什么偌大个尚书府，要是还要动用大小姐身边的人，那是太太无能！
“奴婢想着大小姐在外生活这么多年，恐怕从前的许多规矩也忘了，生怕这些贱婢伺候不周，将来让大小姐在外头人面前落了笑话，于是就照着规矩行事要赏她的巴掌，可是奴婢根本没打到她！
“她二话不说就跑回旖霞院，结果反倒倒打一耙，唆使大小姐前来告状，老爷，这贱婢其心可诛啊！”
“老爷在上，还请听奴婢一辩。”另一边拂晓也跪下来了，“奴婢之所以未曾听从杜嬷嬷使唤，原因有二。
“一是大小姐回房之后睹物伤情，整日身上有些不舒服，房里离不开人，奴婢赶着回房伺候。
“其二，大小姐曾交代过奴婢，说是老爷已经允准，旖霞院一切事物由大小姐自己掌管，也不插手别的事物，以免给府里添乱。
“大小姐是奴婢的主子，她的话自然于奴婢而言就是旨意。既然杜嬷嬷声称她对奴婢有管教之权，奴婢在此正好也当面向姥爷请个示下，不知大小姐所言老爷已经允准之事是否属实？
“只要老爷说一句绝无此事，奴婢甘愿接受责罚。”
她这一席话说出来，蒋氏主仆立刻愣了！
而冲着她这份有条有理，就连陆阶也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老爷，她说的是真的？”
蒋氏快步走到书案旁侧，又迅速地看了一眼旁边抽抽搭搭的陆珈，“你真的说过旖霞院的事务归他自己管？”
陆阶深吸气：“没错，我是这么说的。”
跪在地下的杜嬷嬷，立刻张着嘴变成石雕了！
蒋氏咬着牙齿：“那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没资格插手她的事？”
“她已经十六岁了。”陆阶语重心长，“过不了多久就得谈婚论嫁。在外耽误了那么多年，也错过了学会习家理财的机会。
“如今回来了，让她从打理自己的院子着手，不是能够更快的让她学会持家吗？”
蒋氏紧抿双唇，火苗都从他眼里窜出来了。
陆珈到这里才抬起头：“为了不拖陆家的后腿，也为了将来不让人家背后议论妹妹有个像我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姐姐，我才征得了父亲同意。
“既然已经得了允准，拂晓就不算坏什么规矩。”
“奴婢不知情！奴婢真的不知情！”
地下的杜嬷嬷慌了。
陆珈冷笑：“你不知情，那岂不正说明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在以势压人？
“先前如果不是拂晓跑得快，那两巴掌已经上了她的脸。
“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拂晓不肯搬花就是违抗太太，那不顾我身为大小姐的尊严，二话不说就打我的人，是不是该算奴大欺主？
“杜嬷嬷口口声声说陆家规矩森严，敢问父亲母亲，她这样的刁奴，又该受到何种处罚？”

第144章 别撕了，你该去赔罪
这话可是要表态了。
陆阶就知道在丫头这把嘴下，自己迟早有被逼到站队的一日。
他说道：“既然是她坏了规矩，那自然也该按照规矩来责罚。让人把她拉出去，赏她几个巴掌。”
“老爷！”
陆珈在说到要给杜嬷嬷按罪名的时候，蒋氏一直在旁边听着没出声，就是想看看陆阶到底会是如何态度。
没想到他竟然不假思索，真的听从这丫头的意思，要处置杜嬷嬷！
她咬着下唇，直到咬得血腥味都出来了，才克制住自己说道：“我好歹是当家主母，该怎么处置下人，这种小事不是应该我做主吗？”
“母亲说的对，”陆珈吸了吸鼻子，“这后宅里母亲说了算，父亲可不能越疽代庖。就请母亲亲自下令，按同样的规矩处罚杜嬷嬷吧。”
蒋氏原要包庇杜嬷嬷的，没想到反过来竟让她这么迅速的将了一军。
便也忍不住了，皱眉道：“多大点事？她不过是吓唬吓唬人，又未曾真正打到，你要是得理不饶人，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岂不让身边服侍的人寒心？”
“女儿没见过什么世面，却也知道，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才最让人寒心。正比如此时，父亲若不能公正行事，自然也会寒了我的心。”
陆珈行了个礼，不退不让，只把目光直直地投向陆阶。
别的事上就算了，她可不相信在这种小事上，能够一步步爬上礼部尚书之位的陆阶会真的没本事镇压住蒋氏。
她才懒得跟蒋氏费口舌扯皮，只要陆阶说话算话就行。
她也不要这刁奴的命，总之也挨上几个巴掌的滋味就行。
陆阶招手把门下的婆子喊进来：“杜嬷嬷的确不对，犯了规矩要打人也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这规矩落到她身上也不冤枉。
“——给她狠狠掌嘴！”
这还是多年来陆阶第一次亲自处置内宅之事，婆子也不敢啰嗦，当下朝着杜嬷嬷脸上扇了几个巴掌，只把她一张老脸扇的通红。
蒋氏脸色黑如锅底。
陆阶站起来，朝陆珈使眼色：“不是不舒服吗？先回房去。回头我让苏志孝请大夫过来给你看看。这脸色是不大好看。”
陆珈见好就收，目光瞥过双眼含泪的杜嬷嬷之后，向蒋氏屈膝行礼：“多谢母亲秉公执法。”
站起来后她又忽然道：“对了，免得回头又发生什么误会，索性一并告知母亲，父亲还允准了我行动自由，知道母亲忙，日后我要出门什么的，就不去叨扰母亲报备了。”
说完后她谁也不看，径直就走了出去。
蒋氏本来已经克制住了怒气，此刻听完这里已经气得牙痒，待她一出门，旋即把身子转了回来：“纵然杜嬷嬷有错，她也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你怎可偏听偏信掌她的嘴？！
“我是家中主母，竟然连这点讨保的情面都没有，接她回来你不与我商量，如何安置她你也是一人说了算，你还放她行动自由！
“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哪家千金小姐说出门就出门，还不必跟家中报备的？咱们陆家还要规矩吗？”
陆阶挥手让婆子把杜嬷嬷拉出去，然后道：“商量的意思，就是也有可能你不答应。
“可是在你过门之前，她就已经在这个家里了，而且从小就是我亲自管束于她，如今回来了，自然也应该与过去一般。
“你是主母不错，可你同样也是母亲。
“先前你不是说过了吗？只要她好好的，怎么弥补她都不回过，这话还在耳边，怎么就变卦了？”
蒋氏咬牙瞪着他：“你倒是记得清楚！”
先前也不过是客套两句，他倒当真了。
这死丫头又不是她生的，凭什么真的要弥补？
“那么多人听着，我自然得当真。”陆阶端茶喝了一口，“孩子才刚回来，受了那么多的苦，看到家里好好的，心里难免有些别扭。
“这个时候你就不该让杜嬷嬷去招惹她，你听她方才说的头头是道，连我都说不过她。
“这我要是不处置，回头她还不得恨我？
“要是再去程家那边告个状，你也知道老程那个德行，我可惹他不起！”
蒋氏冷哼：“你堂堂礼部尚书，会惹不起他一个小小御史？”
“他官职是不高，可他是个没有污点的清流，我可不是。眼下多的是人等着揪我的把柄。
“先前你没看到吗？他们摆明了是要给珈姐儿撑腰的。
“你应该也不会希望因为这么点事，导致我仕途不顺吧？”
蒋氏听到此处，目光深幽的望了他一眼。
陆阶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转过身来，对着门口缓缓背起了双手。
……
杜嬷嬷跟着蒋氏回到房里就哭开了。
“太太给奴婢做主！”
蒋氏定定的望着地下，良久才说道：“这回你可碰上了个硬茬。”
杜嬷嬷呜呜地哭道：“奴婢也没有想到大小姐这把刁钻。”
蒋氏冷哂：“她小时候就如此。都是让她爹给纵的。只是我也没想到，离家这么多年，她这个性子反倒变本加厉了。
“现在看来，郭路接连失手恐怕不是偶然。”
杜嬷嬷停住哽咽抬起头来：“这不应该，表少爷明明说过，离开京城之后她就一直在沙湾居住，她如何会这么厉害？”
蒋氏起身踱步：“这些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确实比想象中难缠。光是她回府这一步走的，就确实称得上思虑周密了。
“你应该赶紧派人联系郭路，让他尽快回来了。”
杜嬷嬷从地上爬起来：“奴婢这就去。”
又道：“拂晓那个贱婢，回头我一定要想办法把她撕碎不可！”
“错了，”蒋氏听到这里冷声道，“你应该做的是，回头找个时间去旖霞院给她们赔不是。”
“太太……”
“不但要赔罪，还要态度诚恳的好好赔罪！”蒋氏警告般地瞪着她，“你已经犯过一回错了，收起你平日那套。”
杜嬷嬷被吓到噤声，随后连忙垂首：“谨遵太太吩咐！”
……

第145章 主子
陆珈告这回状，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她已经看出来陆阶的确对自己存着几分关爱，但由于他的种种莫名其妙的表现，这关爱到底有几分？她却没有底。
是以她只能先让他表态。
好在他还算爽快。
爽快就好办了。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姓杜的这刁奴是跟着蒋氏从蒋家过来的，不是陆家的家生子。蒋家门庭不高，下人的水准也高不到哪里去。
但这刁奴跟在蒋氏身边，却干了不少缺德事。
这几个巴掌下去，总算能教她管住自己的手脚，日后不会轻易来撩拨旖霞院的人了。
但也还是得找机会，彻底把她干掉才行。
“姑娘，太太那边传话，说是明日晚间在院子里设宴给姑娘接风，这里是太太打发人送来的几身衣裳，说是让姑娘挑着合适的穿。”
这时青荷抱着一叠一看就质地不俗的衣裳进来了。
完了又意味深长的说道：“太太打发过来的人还说，先前的事是她急躁了，没考虑到姑娘刚刚回府的心情，只顾着想到姑娘是千金大小姐的身份，姑娘要求严格了。让姑娘别放在心上。”
陆珈拿起这些衣裳来，只见都是些做工精细的成衣，就算不是完全合自己的尺寸，改改也能穿了。
不愧是能从一个小门小户的小姐，一路坐上尚书夫人位置的脚色！
凭这份能屈能伸的本事，也该她有些成就了。
陆珈想了下，忽然道：“何渠不是去跟进郭路那边了吗？有什么新消息？”
……
沈轻舟在目睹陆珈入府之后，也带着何渠唐钰回到了太尉府。
他已经没有时刻留在谢家的必要。
陆珈突然杀回陆府，蒋氏会有短暂的失措，但回头一定会反应过来，迅速去摸查陆珈的深浅。
而他们三个但凡一个落入蒋氏的视线，则必定后患无穷。
再考虑到燕子胡同这座宅子是何家的，在离开的前一夜，他也让何渠带着房契地契找到了秋娘，假称这房子的宅主想要出手售卖，并且给出了一个不高的价格。
沙湾那边买卖已经不好做了，秋娘本来已经打算好了未来就跟随着陆珈留在京城，买宅子也是在考虑之中。
见有这样的机会，自然心甘情愿。
当夜把合约给签好了，何渠又从太尉府里调来了几个面生的护卫，让他们直接留在谢家当差。
宋恩已经把沈轻舟回衙上任的章程办妥，翌日早上他就该按部就班地前往户部衙门当差。
从此之后，若陆珈无事相寻，他便也不会再往谢家去。
夜里坐在书案后时，面对满桌子的书信文书，他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眼都是陆珈进入那高高朱门，然后将她关在里头的画面。
“公子。”
宋恩推门进来。
沈轻舟在门开的刹那把摆在眼前的婚约压到文书底下：“何事？”
“谢家那边传来了消息，陆姑娘想知道前往蓟州的郭路现下是何情况？”
沈轻舟顿了下：“她怎么样？”
宋恩摇头：“没听说别的。”
沈轻舟便又坐了回去，一会儿摆了摆手：“去问何渠。”
沈追刚好带着护卫从外头回来。路过碧波阁的时候探头看了看，还想悄悄进一步的时候，就正好遇见宋恩走出来了。
他连忙退出来：“我可没想进去，我就是路过。”
宋恩拱了拱手就要走。
沈追又把他喊住：“宋先生，我哥他——”他冲着里头指了指：“他这几个月天天不着家，到底去哪儿了？”
宋恩笑了下，转身把院门给关上：“公子掌管着内外事务，自然有公子的事忙，二公子不必操心了。”
沈追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嘀咕道：“神神秘秘的，没鬼才怪呢！”
说完他又咬着下唇，探头望着院门。
身后的护卫连忙提醒：“公子快回房吧？别好奇了，院子里养着好几条狗呢，你忘了吗？”
“要你多嘴！”
沈追瞪他一眼，然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翌日一大早就上学，他又碰到冠服齐整的沈轻舟出门，不由惊了：“他这是要去衙门了？他终于支楞起来了？”
“你也好好读书。”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沈太尉的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他爹同样官服齐整的站在身后。
他连忙道：“父亲节日也这么早？”
沈太尉接过马鞭：“胡玉成已经到达钱塘，马上要开战了，皇上今日在御书房召各部集议，不能去晚了。”
沈追目送他上了轿，正待下阶梯时，只见身后又有了脚步声，却是何渠步履匆匆的出来了。
路过自己的时候，仅仅喊了一声“二公子”，停都没停就拉上马匹出了门去。
沈追惊讶极了：“他这么匆匆忙忙的又是去干嘛？明明跟他家主子走的也不是一个方向！”
小厮在后面催道：“二公子就别管了，咱们赶紧去书塾吧，去晚了先生又得罚打手掌心了。”
沈追瞪着他：“你们跟那个怪人都是一路的！你们压根就没把我当成你们的主子！”
小厮皱巴着脸：“怎么会呢？大公子把咱们分给了您，咱们就是您的奴才，您就是咱们的主子！”
人家大公子是什么人？
你二公子又是什么人？
心里没点数么？
当初太太过世之后，沈家早前那些奴才欺负大公子年幼，接二连三出了多少幺蛾子，大公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肃清里里外外的人，把沈家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
在他们回来之前，整个沈家的确全都只奉大公子一个人的命令，没有一个不对他心服口服。
到现在为止，在他们所有人心里，大公子还是排位第一，就连太尉也要悄咪咪的排到第二，他二公子算老几？
就一个回来享清福的，竟然还计较起了这个！
“哼。”
沈追瞥他一眼，又对着何渠离去的方向瞅了一会儿，然后眼珠儿一转，说道：“我有东西落房里桌上了，你帮我去取一下。”
小厮无奈折回去。
沈追待他过了门，旋即飞快地上了马。

第146章 别信他，他是秦舟的对头
天色还早，路上人不多，沈追追出去一段后，就远远的看到何渠进了一条胡同，他打码跟上去，看了看胡同口挂着的牌子“燕子胡同”。
沈追从小在西北长大，在京城总共生活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对于居住在这些大街小巷里的民宅背景并不清楚，不过此地靠近南城，他倒是知道此为商贾们聚居之地。
沈家从来不曾与商贾们往来，何渠这一大早匆匆忙忙地跑来此地作甚？
如果是奉沈轻舟的命令出来办要紧的事，也不该他一个人行动。
况且，看何渠镇轻车熟路的，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可不像是第一次来。
沈追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下了马，徒步而入。
胡同还算宽阔，两边的民宅也还讲究。但家家户户都关着大门，路人也很少，几乎都是走街串巷吆喝卖货的商贩。
他牵着马信步向前，都快走出胡同了，还是没发现何渠。
真是奇怪。
他那个怪人哥哥的手下，也跟他一样怪。
“就是这儿。”
刚走到一座宅院附近，前方就来了两个家丁装扮的人，跟在两个商贩后头，鬼鬼祟祟的指着宅院里头，然后装作歇脚，袖子手站在了墙下一株梧桐树下。
一看就有鬼。
沈追停住脚步，隔着马路瞧着斜对面他们。
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了一个衣着素净的嬷嬷，左右看了看之后，信步出了门。
那两人藏在树后，随后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沈追冷哼一声，扭头看看这宅院，犹豫要不要敲门提醒一下。
可是想想京城里这些人，一个个目高于顶，哪里像是边疆的人那般洒脱豁达？突然找上门去，恐怕还要被怀疑另有目的。
算了，反正他也是要穿过这胡同的，索性跟在后头看看。
走出了几步，就见前方的两人相互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人便撒腿朝那个嬷嬷冲了上去，中原女性都身姿纤弱，哪怕这是个仆妇，也不可能强壮到能够抵挡得了一个男人的撞击。
她顿时撞倒在地上，而撞她的那个人却满口秽言：“死婆子，走路不长眼，敢撞我？起来赔钱！”
沈追看到这里，当下咬牙瞪眼走了上去，一脚就把那人给踹翻了：“哪来的地痞流氓？光天化日之下讹钱？！”
倒在地上的嬷嬷看看他们双方，立刻爬了起来。
被打的家丁龇牙咧嘴，连忙召唤他的同伙上前。两个人撸着袖子就要对着沈追下手。
沈追气的又是飞起两脚下去：“你们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想来打二爷我？你以为谁都能打我！”
对方两人明显还是不服，但却也识相地退后离去了。
“多谢公子解围，敢问公子贵姓？”
白嬷嬷赶忙道谢。
沈追搔搔后脑勺：“这有什么好谢的，京城的人就是爱酸里吧唧。”
说完他倒是想起来：“对了，要不我跟你打听个人吧？”
白嬷嬷顿了下：“妾身也是才搬来这胡同不久，恐怕不一定认得公子要找的人。不过公子可以先说来听听。”
沈追就比划起来：“是个男的，长得跟我这般高，比我还壮些，二十五六岁，留着些短袖，平日总穿个青色的袍子，你可曾见过他？”
白嬷嬷听到这里，目光就闪烁了一下：“此人是公子的什么人？”
“嗐，他是我家的护卫！”
“护卫？”白嬷嬷更纳闷了，“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他说的这个人分明就是何渠呀，可是何渠是他们谢家的护卫，面前这个人又是谁？
这必须得问清楚，或许碰巧长得像也不一定。
“他姓何，名字我就不告诉你了。”沈追瞥着她，“你就说你见过这个人不曾？”
要是让那个人知道他跟踪何渠，回头他说不定要挨打，他才没那么傻，什么都和盘托出。
可他即使不说名字，白嬷嬷心底里也开始打鼓了。
她扯了一下嘴角：“抱歉，公子说的这人，我还真没见过。公子还是上前面找找吧。”
“是么。”
沈追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两轮，但是她目光不躲不闪，一点藏私的意思也没有，他也就牵着马往前走了。
白嬷嬷捡起了篮子，却是快步朝着家门方向走去。
何渠昨夜问到了郭路那边的消息，一大早就往燕子胡同来传话。
刚把消息跟秋娘和谢谊说完，白嬷嬷就神色凝重地推门进来了。
“何护卫还是等等再出去吧。方才来了几个人特别奇怪。”
白嬷嬷一口气把被人撞倒的来龙去脉说完，然后就说到了沈追：“前面那两人一看就来意不善，我猜十有八九就是姑娘让我们提防的陆家的人。
“那位年轻公子，倒是长得气宇轩昂，但他出现的那么凑巧，而且一来就打听何护卫，此人不知道会不会是陆家人一路的。”
秋娘他们听的目瞪口呆：“陆家并没有公子，最亲近的就是那个郭路了，此人又会是谁？不知他具体长什么模样？”
白嬷嬷就形容了一番：“浓眉大眼的，嗓门也大，动不动就说什么你们京城的人，的确口音也不像是京城口音。他还说何护卫是他家的护卫呢！”
先前她在说的时候何渠心里就有了狐疑，听到这里他不由脱口而出：“不好！”
白嬷嬷说的这个人，可不就是沈追呢？
那个棒槌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肯定是先前自己走的匆忙，留下尾巴了。
这要是让他发现自己，不，要是让他发现沈轻舟跟谢家来往如此密切，那还得了？
“怎么了？”秋娘关切的问道，“何护卫当真认识？”
何渠连忙收拾神色：“此人倒不是陆家人，但却是秦管家的对头，他其实是来打听秦管家的，你们千万不要透露我和他的行踪。”
众人震惊：“秦舟的对头？”
何渠重重点头：“下回如果还看到他，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说完他溜到大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院走去：“我不能多说了，为免节外生枝，最近这些日子我和秦管家就不出现了。有事娘子让新来的几个护卫传话就是。”
说完他就麻溜的越过了墙头。

第147章 连小郡王都怕他
今日皇帝在御书房召集大臣集议东南抗倭之事，打仗总是离不开军饷，是以沈轻舟哪怕第一日上差，也跟着在御书房待了半日。
严颂在会上冠冕堂皇地说要做到军饷的每一笔支出都有记载，仿佛前阵子通州那些被昧下的粮食是别人干的。
沈博只关心战局，关于军饷半个字没插话。
他向来如此，沈轻舟也未指望他什么。
郭翊已经快回来了，一切都等他回来再说。
回户部之后，衙司就有人说何渠来了。让他进了公事房，何渠头一句便是：“公子，属下该死，没防备到二公子，先前让他跟着去燕子胡同了！”
沈轻舟一记冰冷的眼刀瞬间射过去：“你最好说清楚。”
何渠哪里敢隐瞒？自然从头至尾细细说来。
沈轻舟凝眉片刻，说道：“和章先生说一声，给他加些功课。年底要是考不上秀才，每个月的休沐日也给他免了。”
何渠纵然知道他会有对策，听到这个对策，也还是讶然的看了他一眼，才称是下去。
二公子那个棒槌从前哪里读过书？拿上书本才几个月，如今离年底还剩几天？让他年前考上秀才？这不摆明了就是不让他从书本里出来了么！
他眼前好像已经浮现出了那棒槌气急败坏捶胸顿足的模样……
……
陆珈满肚子心思，在旖霞院睡的第一夜，天没亮就醒过来了。
早饭后长福就把郭路的消息送到：“郭路昨夜里启程进京，按路程来算，天黑之前一定能够抵京。”
“他们找的那两个孤女呢？”
“都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在郭路离开之后，立刻把人给带走藏起来了。过得几日，也会护送入京。”
“很好。”陆珈点头，“另外找个地方好好安置她们。好吃好穿的，别让她们受委屈了。”
长福领命。又道：“还有件事，大娘子让白嬷嬷转告，先前白嬷嬷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说着他也把沈追出现的事说了。
“你说那个年轻公子说何渠是他们家的护卫？”
陆珈顿时愣住。
“没错。虽然后来何护卫说那人是秦管家的对头，但大娘子还是没想明白，秦管家的对头为什么会打听何护卫呢？”
何止秋娘不明白！
陆珈也不明白！
他知道秦舟和何渠唐钰是一起的，也知道秦舟是何唐二人的老大，对方如果真的是秦舟的对头，为什么何渠又成了他家的护卫？
“姑娘，”长福下去后，青荷走了过来，“有句话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陆珈望着她。
她便垂眼叹了一气。“当初小郡王安排我们几个跟随秦管家出来见姑娘的时候，曾对秦管家毕恭毕敬的。小郡王又再三嘱咐我们，一定要好好服侍姑娘，绝不允许出差错。”
陆珈定住：“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几个其实是挑出来的，并不是真的王府要放出来？”
“也不全是。”青荷忙道，“我们确实也是够条件放出来的，只不过提前了些许日子。
“按照小郡王的吩咐，此事本不该告诉姑娘的。可姑娘开恩让我们母子团聚，自那时起奴婢便已认定了姑娘是我的主子。
“奴婢知道姑娘心中对秦管家其实早有猜想，只不过是刻意回避不去挖掘。
“姑娘怎么想是姑娘的事，可既然姑娘心中加深了疑虑，奴婢却不能再隐瞒姑娘了。”
陆珈深吸气，在窗前坐下来。
“他竟然还有这本事，连吉王府的小郡王都得给他面子？”
青荷默默点头。
“那看来白嬷嬷今日遇到的这人，说的应该不会是假话了。难怪他当初假扮陆家人去骗张旗，能骗得那么得心应手，合着他本来就是有来头之人，又怎么会骗不到呢？还有告周胜的时候，我就说怎么那么顺利！”
“姑娘……”
“姑娘，杜嬷嬷来赔罪了。”知暮意味深长地打起了帘子。
陆珈望着门下的影子，片刻后叹气，抓起昨日蒋氏送来的衣裳丢给青荷：“秦舟这边，你回头让长福去交代一声谊哥儿和李常，如果那个人还出现，让他们留意留意，不要放跑了，最起码打听出来姓甚名谁。
“当下你先去把这些熨平，挂起来。再把我自己的衣裳找两身出来，我夜里家宴上穿。”
陆璎比她小两岁，身量矮些，蒋氏让人送来这些衣服自己穿着长短却合适，但不可能是陆璎的衣裳。
既然不是她的，又是府里做的成衣，那只能是给没来得及出现的假陆大小姐准备的了。
连衣裳都准备好了，那么别的方面自然蒋氏也已经准备的十分妥当。
做了这么多，难道就不会留下痕迹吗？
她自然还有打算的。
至于秦舟——他处处露马脚，自己想睁只眼闭只眼，都已经闭不下去了。
说话间杜嬷嬷已走进来，扑通跪下去：“奴婢昨日犯错，冲撞了姑娘。领了责罚，回去后又让太太严厉训斥了一顿，如今已经知错，还请姑娘宽恕。”
说着磕了个头。
陆珈打量了她半晌，笑了一下，让知暮把她扶了起来：“既然老爷太太已经教训过了，嬷嬷就不必如此了。说起来也是个误会，日后大家还客客气气的就是了。”
杜嬷嬷不敢多言，只是又赔了几句不是，才退出去。
银柳刚好路过，趴在院墙上打量两眼回来：“她还不服气呢，一步三回头的。”
“本来就不是真心，服气才怪了。”陆珈望着：“你的伤养的怎么样了？”
“好了八九成了！”银柳抬臂，“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那正好。”陆珈道，“今天夜里，你就寸步不离随在我身边。”
……
陆珈猜的一点没错，傍晚时郭路马不停蹄地到了京城，又到了蒋氏面前。
“事情眼看着就要办成了，姑母怎么突然又把侄儿给召回来了？还有，府里回来的这个大姑娘是怎么回事？难道姑母已经提前找到人了？”
“蠢货！”
蒋氏憋了两天的怒气在此刻方宣泄出来，“都是你办的好事！”
郭路莫名其妙。
另一边杜嬷嬷已经帮腔了：“什么找来的人？那就是真的大小姐！表公子让她给骗了！”

第148章 她是回来对付我的！
杜嬷嬷一口气把陆珈回府的前后说完，郭路已经听愣了。
派去沙湾的是另外的人带队，有了前车之鉴，这些人肯定郭路上次带的人功夫厉害，也是奔着一招得手的目的去的。
原来他们不但没有得手，而且连陆珈的面都没见到！
“大小姐她，她是怎么突然进京来的？既然这么多年她都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早不进晚不进，偏偏在这个时候进京？
“上次她看到我时那样惊讶，我想她多半是认出了我，按理说如果知道是我，那她没有道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蒋氏听到这里，蓦然顿了下：“你这么一说提醒了我，如果她认出你来，那肯定能猜到是我下的手。
“既然猜到是我下的手，她回府的时候就不应该那般平静。除非她连十一年前的事情也记得！
“——我知道了！”
她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腰身也绷直：“她就是因为什么都记得，所以才会夹枪带棒说那些话，那她此时回来，便是来对付我的！”
她这话说出来，郭路和杜嬷嬷俱都震了震。
“她对付太太？”杜嬷嬷道，“她凭什么对付太太？如今整个陆家后宅都在太太手里掌握着，还能由她蹦哒？就算有个程家，也插手不到咱们内宅来。”
“可你没见她昨日一来就开始兴风作浪了吗？”蒋氏望着她，“老爷从来都不插手内宅之事，璎姐儿的事情他都少管，你看他昨日，明目张胆的偏帮着她！”
“可老爷与太太夫妻十三年，与原配太太共同生活的时间也只有你们的一个零头，二姑娘也一直在老爷跟前长大，难道老爷对大姑娘，还会强过对您和对二姑娘吗？”
这话让蒋氏一度陷入了沉思。
“她身边一定有帮手。你上次不是说他有两个厉害的护卫吗？这次入府她身边竟然没有这两个人。”
片刻之后她再开口，却换了个话题。
“没错。”郭路道，“那俩人的确很厉害，当时谢家刚刚才从张家手上把财产夺回来，除了那俩人之外，没有别的厉害之人。”
那一次在沙湾暗袭陆珈的时候，要不是她身边有两个厉害的护卫，她根本就躲不过去！
“今日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却说，谢家如今已有好些个身手厉害的护卫。”
蒋氏睨着他，“你先回去，接下来给我把燕子胡同给盯严实了。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背地里到底藏着什么后招。”
杜嬷嬷送了郭路出去，转回来道：“太太对老爷的忧心，不是真的吧？”
“谁知道呢，”蒋氏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目光晦涩不明，“本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和他在一起十多年，也生了女儿，珈姐儿和她母亲，在陆家停留的时间短的就跟个过客似的，按说怎么也比不上我和璎姐儿。
“可昨日在他书房里，我却从来没见过他对我们有过像对陆珈那样的神情。
“他对我们看似尊重爱护，对珈姐儿却是头疼不已却还要依着她，那是发自内心的。”
杜嬷嬷眼中有茫然：“难道尊重和爱护太太，不好吗？反而要像头疼着大小姐那样才好？”
蒋氏哂道：“你不懂。”
杜嬷嬷便不再说话了。
顿了下蒋氏又道：“但愿我也是想多了。”
“太太，亲家老太太来了，院子里的宴席也预备好了，再过一刻钟便可传菜。”
拢香在门口回道。
蒋氏站了起来：“今日人多，是个机会。回头在宴席上看我的眼色行事。
“如果她当真是回来对付我的，那即便是她昨日不曾把当年真相告诉老爷，也迟早都会说出来。
“在这个家里，她唯一能够争取的只有老爷，而且她既然回来了，也必须争取到老爷。
“所以不管老爷到底还疼不疼她，我们都得防范这个可能。绝不能让他相信她。”
杜嬷嬷当下支楞起身子：“太太放心，奴婢此番绝对不再行差踏错，扯太太后腿！”
蒋氏深吸气，跨门道：“我先进园子，你去将我母亲迎进来吧。”
……
陆家上下都知道蒋氏娘家还剩下一个母亲，而且也知道这个寡母曾经在蒋家受过好一阵子冷眼，是以自从蒋氏当家之后，每每举行家宴，陆阶都会把寡母魏氏接到陆家赴宴。
当女婿的如此给面子，自然魏氏在蒋家也挺直起了腰杆，这些年倒从来没听说过蒋家的人，还敢对蒋母如何了。
如今也成了定例。
今日的接风宴自然也有她的份。
陆珈也知道她会来，今日有哪些人参加，她早就心里有数，也打听清楚了。
除了魏氏之外，还有她的二叔夫妻，三叔夫妻。
前世也有这么一场接风宴，姓杜的那刁奴，还拿她的规矩，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拿出见面礼来给在座的长辈。
当时魏氏和二房三房都给了陆珈见面礼不错，但陆珈流落在外多年才回府，哪有什么钱置办回礼？故而让刁奴占了回便宜。
这次她给的起，却不想给。
踩着点到了宴厅，蒋氏已经在陪着他母亲魏氏说话了，二房三房还没来，陆璎也没来，陆阶听说今日朝中集议，恐怕是还在忙。
陆珈到达的时间可谓刚刚好。
而且她还很主动，一来就朝着魏氏走过去：“外祖母，多年不见，您老人家风采依旧啊！”
她这个声音又清脆又响亮，很难不让人注意。
魏氏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大小姐……”
被蒋氏在后头暗中一扯，她又立刻坐下了。清了一下嗓子道：“珈姐儿都这么大了？”
没办法，习惯了。
当年蒋氏刚刚嫁给陆阶时，魏氏还在蒋家人的压迫之下四处陪小心度日呢。
当年一看到众星捧月的陆珈，她就情不自禁地自惭形秽，总是忍不住一口一声的“大小姐”，哪怕隔着十多年，她还是觉得自己这身份跟尚书府的大小姐比起来差远了。
蒋氏下意识瞅了一眼跟着陆珈身后的两手空空的青荷，拂晓，还有银柳，随后瞅了一眼杜嬷嬷。

第149章 来活了！
陆珈余光都扫到了。
只当没看见。
魏氏就是个伏低做小惯了的妇人。见了人畏畏缩缩，不过相貌好，别有一股风流，气质跟她那个一天到晚假正经的女儿蒋氏截然不同。
前世陆珈跟她的交集不多，因为看蒋氏对她的态度，好像也不是那么尊重，估摸着也不想让她掺和自己的事。
陆珈突然变得这么自来熟，明显把魏氏给吓着了，但陆珈假装没看到，听到召唤她就走过去行了个礼，挨着坐下来，说长说短，全是夸她貌美如花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能这么夸吗？
看着魏氏羞涩低头，嘴里还在言不由衷的推辞，旁边的蒋氏皱起了眉头，低头咳嗽了一声。
魏氏连忙坐直，端正神色，连话也不敢跟陆珈多说了。
没关系，反正今日陆珈的目标也不是她。
只不过，魏氏一个当娘的，竟然会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如此噤若寒蝉，却也让人意外。
说话间来了人，陆珈的二叔陆陵和妻子周氏，三叔陆阮和妻子伍氏，先后到来。
随后陆璎也到了。笑微微向陆珈行礼：“昨日原想去旖霞院看看姐姐，听说姐姐不舒服，不见客，就打住了。今日看来是大好了。”
前世陆珈在突如其来的替嫁风波之前，和陆璎没有起过任何冲突，虽然不说交往很深，十天半个月相互串一次门总归是有的。
在陆珈被陷害之后，听说因为被嫉妒嫁得了好人家从而被嫡姐夺走了这门婚事的陆璎连哭了三日，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事后她还很有风度地没有对“阴狠”的嫡姐说出哪怕半句话的埋怨，也许正是因为她的大度吧，她拥有了同样不俗的另一门婚事，她嫁给了锦衣司指挥使贺平的长子为妻。
婚后陆珈与她再也没有往来。
反正后期严家起起落落，屡次承受风波，贺家作为曾经与皇帝有救命之恩的心腹重臣，一直安享着富贵，朝中的风浪再大都没有波及过贺家。
成为了贺家大少奶奶的陆璎，反倒处处风光。
不管出于哪方面的原因，也不管前世蒋氏对陆珈的诬陷陆璎究竟知不知道，陆珈这辈子都不想跟她有多余的交往。
她笑应了一句“刚回来有些水土不服，妹妹有心”，随后就端茶喝了起来。
陆阶没来，陆珈不想应酬，有招也不接。大家似乎也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依然各聊各的。
直到片刻之后陆阶到了，吃了半天瓜子的人们才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场面有了应有的活络。
陆阶一进门他就看向了陆珈，她才回来，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场合，也不知道慌张不慌张？
朝中事务固然重要，可要说一点也不惦记这边，也是不可能的。
“父亲！”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陆璎已经迎上来，双手摇起他的胳膊：“父亲怎么才回来？女儿都饿了。”
说完她伸开一只手掌，摊在陆阶面前。
陆阶道：“什么？”
“父亲早上答应给我带的点心，”陆璎歪着脑袋嘟着嘴，一脸不高兴，“该不会是忘了吧？”
陆阶面露尴尬之色：“今日事多的确是忙，没想起来，明日再给你买。”
陆珈嗑着瓜子冷眼旁观。
陆璎又摇起陆阶的手来：“我不依，君子一言九鼎，从小到大您最疼爱我这个女儿，怎么可以对我失信？”
哎哟喂，还“最疼爱”？
当她陆珈是死了呗！
陆珈把瓜子撒回盘子里。
干坐了这半日，来活了不是？
她从身旁拂晓袖子里扯出帕子，掩唇捂心，轻轻地咳了一声。“青嬷嬷，帮我回房取我的药来。”
这高高兴兴的宴会上谁吃药啊。
陆阶走过来：“怎么，还没好？昨日李大夫不是开的汤药吗？他明明说过吃一剂药就够了。”
“父亲有所不知，”陆珈病恹恹的，两道皱起来的眉毛里全是忧愁，“早年因为落下了病根，一到秋冬季节就犯咳嗽，特别是经不得触景伤情，动不动就痰积于心，久久不能去除。
“噢，我无妨，这都是老毛病了，不值得在意。父亲还是快快给妹妹去买点心吧。
“回头去晚了，恐怕都要打烊了。”
争宠谁不会呀？
管她有用没用，先各色了再说，既然她活着回来了，那就谁都不能把她当死人。
陆阶深吸气：“早年的病根？我怎么不知道？”
“说来话长啊，话说那年母亲带着我出城……”
“行了，”蒋氏听到这里立刻站起来，“只怕是一路上舟车劳顿，吹了些风，明日再请大夫来瞧瞧。”
就知道这死丫头没安好心。
她想干什么？
还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当年的事情抖露出来不成？
陆阶看了眼她：“既然是顽疾，一般大夫怕是不成。递我的帖子进宫，先请太医过来好好瞧瞧。”
他就知道会有幺蛾子等着他。
瞧她这圆圆脸蛋，白里透红，气血十足，一顿能干下三碗饭的模样，哪来的顽疾？
他真怀疑，这丫头这些年真的是在粮商家里长大的吗？
而不是在戏班子？
陆珈立刻直起了腰：“我只是个乡野长大的丫头而已，哪里配得上请太医院？您快别折煞我了。”
她是想争宠不错，可也没想要被这么宠。
蒋氏冷眼瞥她。
又整这死出！
她沉息：“没错，宫里有治咳症顽疾的太医，老爷说的是，要及时医治才好。来人！”
“太太。”陆珈叹气，“如今这么多长辈在此等着开宴，倘若因我之故，连累大家陪我饿肚子，岂不是我的过错？
“您费了这么多心思准备这场宴会，结果开不成，我岂非又不孝了？
“我这是顽疾，又不是急症。您要真想给我治，回头太医来了，说不得问起我来龙去脉，这要是说起来，可就扯远了。”
今日她意不在此，不想撕破脸。
蒋氏咬牙。
她这是在威胁自己吗？
她是真的对当年的事情心知肚明吗？
不，哪怕不是因为当年，总归郭路去暗杀她的事情也没瞒住，此时同样冒不得险。
她吸气，看向青荷：“那就快去给大小姐取药吧。”
青荷称是，出了门槛。
一场风波止歇。
陆阶也见好就收。
说道：“开宴吧。”
下人们各自行动。
这时蒋氏看了看在座，缓声道：“趁着还没开宴，母亲，你都已经受了珈姐儿的礼，就把带来的见面礼也给了吧。”
魏氏连忙把带来的一对玉镯拿出来，成色倒是不错，跟前世给的那对一模一样。
紧接着老二老三也拿出了各自的礼，都价值不菲。
杜嬷嬷赔笑：“亲家老太太和二老爷三老爷给出这么重的礼，真是太疼我们大小姐了。请大小姐把回礼也送上。”

第150章 掌什么嘴呀？打出去吧
正听着老二陆陵凑过来说话的陆阶听到这里，立时抬目朝杜嬷嬷望去。
此时座中之人也全都收敛了声音端坐起来。
陆珈接过拂晓搅过的乳羹，然后把目光对向杜嬷嬷：“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母亲的意思？又或是父亲的意思？”
杜嬷嬷昨日才吃过她的亏，此时当然不会在明面上让她轻易拿住把柄。
她笑得更加殷勤：“陆家是世代仕宦之家，礼尚往来的规矩是要懂得的，奴婢身为太太身边的掌事嬷嬷，该提醒姑娘的还是得提醒。”
陆珈冷笑：“你这意思，就是说这是你的主意了？”
杜嬷嬷一听就觉得这话里头有坑，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含糊道：“奴婢怎敢自作主张？只是往常二姑娘受了长辈之礼，也是有来有往的。大姑娘莫要坏了规矩才是。”
“二姑娘要回礼，我就得回礼？”陆珈咯咯笑起来，“我当陆家大小姐的时候你还在蒋家，你来提醒我要怎么当陆家人？
“你当着父亲的面，问问二叔三叔，当年老太爷老太太在时，还有我母亲在时，陆家可有什么晚辈受长辈礼还要回礼的规矩？”
被点了名的陆阶和老二老三立刻挺直了身子。
“父亲说话呀，”陆珈一点容他们回避的意思都没有，“二叔三叔怎么也不说话？
“我好歹也在长到五岁才离开家门，我问问你们，小时候我逢年过节向你们磕头的时候受你们的礼，父亲母亲和老太太怎么也没叫我给回礼呢？
“怎么，从我记事起就被严格要求谨记的家规，隔了十年我还记得，你们却不记得了？”
天娘哎，篡改家规那是违背祖宗训诫，这罪名可担不起！
还站在陆阶身后的陆陵不由打了个激灵。
陆阶还有朝上的事要忙，原本只想好好吃完这顿饭，见状不对就随时干预，落个表面热闹也就算了。
此时见陆珈一改昨日那哼唧唧的模样，句句满含锋芒，竟然看呆了。
座中的老三陆阮避无可避，掩唇咳嗽：“珈姐儿瞎说话，家规怎么能随便改？只是陆家这些年也没什么小辈上门，家里到底怎么处事的，我也忘了哈哈。”
陆家书香门第，长幼尊卑分得很清楚，长房的事哪里由得了他们二房三房来掺和。可是今儿这状况，长房两口子至今还不曾吭声，他只能硬着头皮打哈哈。
陆珈得了他的回应就够了。她看回杜嬷嬷：“既然规矩没改，那你一个陪嫁过来的奴才，在此催着我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家给回礼，是觉得亲家老太太和二叔三叔他们给不起这个见面礼，还是觉得陆家已沦落到惦记小姐们这点家当了？”
杜嬷嬷哑口无言。还肿着的脸上仿若又挨了几巴掌，火辣辣的直冒热气。
陆珈继而冷笑：“我自己还受着家族的庇护，领着家里的嚼用呢，我哪来的钱给回礼？
“长辈们疼爱小辈，给些赏赐，原是爱护，是情分，若是给不起，自然就不给了，真有体面的人家，别说按头讨回礼，就是提起来都羞。
“就是要给，我上头还有父亲母亲，尤其这跟长辈间要论礼尚往来，不该是正当着家的母亲的职责吗？
“二姑娘往年给了，我也不说她照的哪家的规矩，我只替她羞愧。从没听说过上有父母的小姐，还要自己拿回礼作礼数的。亲家老太太，敢问你们蒋家小姐受了长辈的见面礼，都要给回礼吗？”
第二个被点到了名的魏氏早就坐不住了，蒋氏也曾是蒋家的小姐啊，陆珈这话岂不就是在指蒋氏是没规矩的人家出来的？
“妾身可从未想过收姑娘的回礼……杜嬷嬷，你真是该掌嘴！你们老爷太太都没说什么，你却在此越俎代庖，挑拨小姐和太太的和睦，你好大的胆子！”
谁说这陆大小姐在外生活多年就成乡野丫头了？分明她此番回来比起当年被捧成掌上明珠时还要神气，她这把嘴，跟她舅舅的铁齿铜牙有何区别？简直就跟，就跟当年还活着的原配夫人程氏似的！
“掌什么嘴呀？打出去吧！”陆珈踩着魏氏话尾扬高声，脸色寒得跟冰一样。“我才回府两日，她两日都针对于我，摆明了就是要挑拨我与母亲，此番变本加厉，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给回礼，这不是指着母亲鼻子骂她不会当家，不懂规矩么？
“这种居心叵测的奴才，难道还要留着她继续祸害母亲名声？
“母亲嫁给父亲十余年，操持家务，生育女儿，今日父亲要是不狠狠惩治这狗奴才，把她打出出陆家，就是压根没把母亲放在眼里呀！连我都要替母亲打抱不平了。”
满座这么多人，都成了哑巴。
陆家三兄弟都满腹诗书，平日能言善道，眼下都成了没嘴葫芦。二房的周氏和三房的伍氏更是眼呆呆的只剩面面相觑的份。
当年的陆珈的确是个小辣椒，可那也只是孩子，十一年过去，小辣椒原来长成了朝天椒。
同样青寒着脸的蒋氏咬了半日牙，猩红着眼朝陆阶望去。
陆阶早就把脸沉下来了，这时砰地把桌子拍响：“胡闹！”
满座之人都挺直了身子，还有一半人更是敛住了呼吸。
陆阶阴沉脸望着陆珈：“还吃不吃饭了？”
陆珈也扭头回望了过去，——啥意思？拉偏架？
将他上上下下看了片刻后，目光在她手掌上停留片刻，她却突然老实下来，当真端起了面前的碗。
另一边蒋氏神色已然缓下。
她目光划过沉默的陆珈，勾起的嘴角噙着玩味。
到底陆阶是个书香门第的文人，又是要体面的高官，他如何容忍得了陆珈这般张牙舞爪？
让杜嬷嬷扯出这丫头窘相的目的虽然泡汤，但她这般嚣张之下，却也意外达到了目的。
可真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啊！
同样的事再来多几次，就离她被亲爹放弃不远了。
“父亲息怒！”
陆璎这时起身走到陆阶身边：“父亲就看在姐姐才刚回来的份上，不要责罚姐姐了吧，姐姐这些年吃了不少苦，父亲该多疼着姐姐才是。——姐姐，”她转过头，使着眼色，“快向父亲认个错吧，父亲往日待我很是宽厚，你认了错，他不会罚你的。”
陆珈瞥了她一眼，端着碗没动。
陆璎还要再劝，这时却听身旁再次传来了陆阶拍桌子的声音：
“来人，把这刁奴拖下去，责十杖，明日一早逐出去！”
方才已然暗中松了气的杜嬷嬷懵了：“老爷？！”
蒋氏脑袋里嗡地一响，随后也站起来：“你说什么？”

第151章 奸臣老爹有这么好？
方才哑巴了的那些人更加哑巴了。
陆阶望着蒋氏：“我这也是为你好。”他看了眼另一边的陆珈，压低声音，“杜嬷嬷实在愚蠢，你没听珈姐儿话赶话把我都绕进去了？
“她可是说了我要不给你出头，就是不给你体面，这话却也没说错，哪里有主母没发话，奴才先给主子立规矩的呢？
“如今话柄在她手上，我若不立威，你脸上也不好看。”
“可杜嬷嬷跟了我几十年了！”蒋氏咬牙，“就是要打要赶，也由不得她一个黄毛丫头发落！”
“怎么是她发落呢？明明是我。”陆阶定定道，“我再与你说件事。
“周胜和派去潭州为御史的郭翊已快到京了，今日宫中集议之时，连严阁老都在向皇上表态，全力支持胡玉成抗倭。
“严陆两家婚期在即，你也知道咱们两家等于绑在一起了，我想你应该不会愿意在这个时候，为了个家奴闹出什么不好的事，再让自己麻烦缠身吧？”
蒋氏绷直了的身子，顿时萎了。
前番被严夫人劈头盖脸的斥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只要提到严家，只要说到这些，她就如鲠在喉。
“杜嬷嬷到底是个仆妇，眼界有限，若她有些眼色，无论如何也该知道这当口不能给夫人惹事。夫人是个明白人，总不至于因小失大，非得为了个蠢奴才给自己留下隐患吧？”
陆阶目光深深，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沉重。
蒋氏咽了咽喉头，坐了下来。
陆阶转头：“把她拖下去，明日之前，须得让她滚出府门！”
说完他淡眉淡眼地扫着下方，然后拿起牙箸给蒋氏夹了块鱼腹肉：“吃饭。”
……
这顿饭什么滋味，满座估计除了陆珈之外，没一个人咂巴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陆珈从小混迹在小地方，没见过世面的，回来也不能掀起什么风浪。
谁知道她才回府睡了个晚上，就把蒋氏身边的一大爪牙给搞走了，这本事不可谓不大了。
平日最是左右逢源的陆璎整个晚上都很缄默，俨然众人眼里礼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
饭后吃了盅茶，这个宴席终于散了。
陆珈撤得比谁都快，陆阶刚与两个弟弟说完话，回头一看就不见了她人影。
银柳还在旖霞院等陆珈，陆珈当然得走快些。
先前陆阶拍完桌子后，按在桌上的手掌立刻翘起来两根手指——就是这两根手指，将陆珈准备送给她爹的一通好话给咽了回去。
从前年纪小的陆珈常常被陆阶带着见客，可她坐不住，当着客人的面，陆阶想放她出去玩又不好直言，于是就翘起无名指和尾指来给她个暗示。
陆珈回府之前跟他约法三章，让他承诺公平二字，就是为了防备陆阶拉偏架。
两世父女，这个爹很多时候虽说不大地道，但还算重诺，但凡答应自己的事情不曾反悔过。
所以先前她有足够的底气揪打杜嬷嬷这个刁奴。
果不其然！这个尚书老爹还是没糊涂到那份上，最终把杜嬷嬷给惩治了。
但是结果又出乎陆珈的意料。
这回其实她只是借机痛打杜嬷嬷，打断她两条腿，让她成为个废物，循序渐进，到下回水到渠成之时，再彻底将她收拾掉，如此也不会操之过急事态失控。
可没想到竟能取得这么好的结果，都不用她下重手，陆阶直接替她收拾完了！
奸臣老爹怎么会这么好呢？
陆珈不太相信他，怕他使鬼，所以打发银柳暗中盯着。
进了门，银柳却道：“杜嬷嬷被拖出去后，就立刻挨了十杖，然后被拖着回了房，就等明日她家里人来接了。外头的人我已经打点好了。不过奴婢瞧着，老爷倒不像是作假。”
“真不是假的？”
这就离谱了。
前世她回府的第二天，陆阶就把自己丢给了蒋氏，如今又怎么会真的为了自己去得罪蒋氏呢？
……
陆阶到了书房，就靠在椅背上揉起了太阳穴。
屋里仅点着一盏灯，他才睁开眼，那一点灯苗就将他双眼点得亮堂堂的。
杨伯农走进来：“大人今日宴散得晚。”
陆阶懒声一笑：“你是不知道珈姐儿那丫头，今夜一张嘴有多厉害。”
“哦？”杨伯农多年不见他这般喜形于色，也笑道：“大小姐今日又如何了？”
陆阶把席上经过绘声绘色一说，杨伯农也惊讶了：“这小丫头，竟有如此胆量？”
“谁说不是？”陆阶眸光闪烁，“我本还担心她会变得胆小怕事，放不开手脚，没想到这两日下来她竟游刃有余。
“甚至先前她瞬间就看懂了我的暗示——这丫头，记性的确很好，这说明她对当年的事情一定也还记得十分清楚。”
杨伯农默默点了点头：“这府里的人……总之大人今夜顺势而为，发落了该发落之人，也算收获。”
“杜嬷嬷出府后，立刻让人拿住她。”
“老爷。”陆阶刚说完，门帘子被守在门下的人挑开了，“太太往杜嬷嬷屋里去了。”
杨伯农看向陆阶，陆阶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
杨伯农便也朝外头摆了摆手。
……
下手的人到底还要看看蒋氏的面子，杜嬷嬷挨了十杖，却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蒋氏进了她的屋，她还能抹着泪挪着屁股给她跪下来。
“太太保重，奴婢日后可就不能侍候太太了……”
完了放声号啕，伏在蒋氏脚上肝肠寸断。
蒋氏示意丫鬟们把她扶起来，又给了座。然后道：“哭什么？何曾就到了那地步？”
杜嬷嬷立刻止了哭声，双眼冒出了贼亮的光：“太太莫非劝说老爷改变心意了？”
“不可能。”蒋氏直言，“陆珈来势凶猛，次次都出乎我的意料，而你接连失误，我若再强留，的确后患无穷。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下次会怎么做，所以老爷说的没错，我不能让你给我带来风险。”
“太太！”
杜嬷嬷又哭了，这回哭得更伤心。
她都已经挨打了，何苦还巴巴跑来给她扎刀子呢？
“给我打住！”蒋氏深吸气斥她，“我不能强留你，我却也不想你走！”
杜嬷嬷抬头：“太太……”
她这啥意思？
背光看下来的蒋氏眼底黑得跟深渊似的。
她缓声道：“跟着我这么多年，也算是经过了风浪，此时此刻你怎么还想不明白？
“眼下你和那丫头之间，只有清白的人能留下来。”
杜嬷嬷长久的望着她的眼，突然在挤进窗户来的寒风里打了个猛烈的哆嗦。

第152章 你以为只是让她死吗？
“太太……”
杜嬷嬷嗓音干涸地跌坐在地上，手指如同鹰爪一般一下抓住了蒋氏的衣袖。
蒋氏把袖子抽出来，在她耳边细声说了几句，然后就着灯光看了她一会儿，退身走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了。
寒风还在吹打着虚掩的窗门。
杜嬷嬷双手抓着地板，长指甲里已经抠出了泥土。
银柳站在屋外不远处的花丛后，亲眼看到蒋氏离开了这院子，立刻蹑手蹑脚地到了窗户之下。
看到屋里头杜嬷嬷这个模样，她立刻皱紧了眉头……
陆珈回府之后头一个想要干掉的人就是杜嬷嬷。她不想让杜嬷嬷死，只想让她被赶出去，所以先前在宴席之上，她才会并不满意魏氏那句掌嘴。
银柳回来禀报过一番之后，陆珈又把她打发去盯着杜嬷嬷，一个奴才固然不重要，可蒋氏不会甘心吃这个暗亏的，既然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陆珈可不想半途出什么幺蛾子。
“姑娘！”
刚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银柳就轻快的进来了。“刚才蒋氏往杜婆子的屋里去过了。”
“说什么了？”陆珈一面卸着钗环，一面在镜子里看着她。
“说什么没听着，我也没靠太近。她们也没说几句话。但是，”说到这里银柳凑上来了，“蒋氏走了之后，那杜婆子坐在地上大汗淋漓，一张脸煞白，两眼直直的，也不知道为何被吓成那样。”
“你说什么？”
陆珈转过了身子。
“我说，蒋氏不但没有对杜婆子做什么挽救的行为，反而在杜婆子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之后，杜婆子还吓得要死。”
陆珈屏息定坐片刻，立刻站起来：“我知道了。这个毒妇果然没那么容易服输。
“——你赶紧去盯着杜嬷嬷，一步也不许放松！明日天亮杜家来人接她之前，绝对不允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银柳愣了下：“这是何故？”
陆珈瞥她一眼：“因为蒋氏要灭口。”
先前看形势利好，临时让长福去通知燕子胡同那边，准备翌日一早杜嬷嬷前脚踏出府门，后脚就把她拿下。
原因就是杜嬷嬷知道的太多了。
这刁奴跟随在蒋氏身边多年，蒋氏身为主母，几次三番都为她出头想要保她，陆珈敢肯定，他们干的那些勾当，杜嬷嬷一定知情。
这是个现成的人证，陆珈当然不会放过。
接连揪她的辫子打她的脸，就是为了能把她赶出去，然后落到自己手上！
“姑娘。”
银柳正准备出门，正在旁侧清点今日衣装的拂晓这时走了过来：“您今日腰上的噤步，如何不见了？”
陆珈眸光闪烁：“不见了？”
“奴婢方才里里外外全都翻找过，确实不见了。”拂晓脸上满是疑惑，“那噤步是我亲手结上去的，也不应该掉落才是。”
“你拿来我看看。”
陆珈走到了床边。
拂晓拿起一段丝络给她：“您瞧，那块玉不见了。看末端却不是自然松开的，倒像是被什么割断了，奇怪的很。这东西也轻，垂在膝下不打眼，奴婢再回园子里去找找。”
“不用找了！”
陆珈突然间抓起来这条丝络：“也许根本就不是遗失的，是被人拿走的。
“你看这断口，分明就是用利物铰断的，看来是有人趁着先前人多眼杂，把我的玉给偷走了。
“你就算去找，也根本不可能找到！”
拂晓凝住神色：“这人拿姑娘的玉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栽赃嫁祸。”陆珈攥住这根丝络，重新吩咐银柳：“你即刻回去找杜嬷嬷，想办法打听出来蒋氏最后吩咐了她什么？
“只要留住她的性命，怎么问，都可以不择手段！问出来之后，即刻过来告诉我便是。”
银柳赶紧走了。
青荷知暮在门口听见后，也走了进来：“看来这玉必然是蒋氏拿的了，她又想做什么？”
陆珈冷笑：“姓杜的奴才对她没有用了，蒋氏不想让她活着出去，但又不想浪费这条狗命，所以要一举两得，一面灭口，一面来栽赃我！”
青荷凝眉：“如果是想栽赃姑娘谋害杜嬷嬷，也得让人信，姑娘是千金大小姐，难道会亲手去害一个奴才？”
陆珈望着门外漆黑寒夜：“我是大小姐不假，但我也是从小离家，相隔十多年才回来的大小姐！
“你们觉得我不会去做这种事，是因为我们朝夕相处，彼此了解。这陆家的人，凭什么相信如今的我？”
青荷怔住。
“再亲近的人，多年来音信全无，陡然间出现，也不可能完全毫无防备。
“更别说我这些年是在民间长大，就算他们再不承认，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心里对市井百姓还是看不起的。
“别的不说，就杜婆子这两日来对我们那副嘴脸已足够说明事实。
“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乡巴佬。甚至已经认定我粗俗不堪，眼里毫无规矩。小商人家庭长大，跟三教九流也没什么两样。
“你以为蒋氏是一定要坐实我杀人吗？
“不，她只是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她要让陆家上下的人都怀疑我，都惧怕我，都孤立我。
“更要紧的是，她是要利用杜嬷嬷的死把父亲从我身边隔开。
“也许父亲不会相信这事是我干的，可只要我没办法洗清自己，下次我再想让他主持公道，这件事就会成为蒋氏反过来镇压他的理由！”
拂晓三人咬紧了牙关。
陆珈吸了一口气，接着缓声道：“我这位父亲，虽然在接我回府的事上没打过折扣，却也未必会对十多年未见的我的人品依旧满怀信心。
“万一，他就真的怀疑了呢？”
青荷上前：“既然如此，那我们得立刻赶在杜嬷嬷动手之前，赶紧禀报老爷，让他安排人前往各处寻找这块玉！不管找不找得到，如此也能提前撇清嫌疑。”
“不，”陆珈抬头望着她，“这样也仅仅只能够撇清嫌疑而已。蒋氏既然亲手送了这个机会给我，我为什么要浪费？”
青荷凝眸：“如此说来，姑娘已胸有成竹了？”
陆珈收回目光：“你先去前门下找长福，让他赶紧送个讯给阿娘，让他安排几个护卫到陆府门外等候，再让长福在二门下随时待命。”

第153章
蒋氏回了房。
拢香正在铺床叠被，床头上按照蒋氏的喜好调整了灯芯长短，让灯光明亮柔和刚刚好。
灯下还有一盏悉心熬就的安神汤，一颗颗饱满的桂圆如同琥珀般莹润诱人。
“奴婢去给太太打水，太太安歇吧。”
拢香屈膝行礼，便要退下。
蒋氏喊住她，在床沿坐下来。然后看着灯下面容姣好的她。
“最近怎么没在老爷身边伺候了？”
拢香忽的绷紧了身子：“奴婢不敢！”
蒋氏扬唇：“这有什么不敢的？我知道你喜欢老爷很久了。”
“太太！”拢香扑通跪下来，“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早前但凡有行差踏错之处，奴婢也早就改了！自从上回太太赏了奴婢耳光，事后奴婢再也未曾接近过老爷！”
她先前还红润着的脸蛋，此刻已经褪去了血色。
蒋氏喝了口汤，漫声道：“你起来。”
拢香瑟索着爬起来了。
蒋氏环顾着已经被打点的妥妥当当的床铺：“你一向做事妥帖，颇得我欣赏。不然的话，当初我也不会单单让你留下来侍候。
“虽然掌责过你，但也是不想让你失了体统。”
拢香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双手紧绞着，又把下唇咬住。
“老爷那样的人，堪称人中龙凤。即便已有三十五，也正是风华正茂，不输年轻人。你心里喜欢他，这岂不是正常？”
蒋氏垂着眼把碗放下，环顾着偌大的房屋：“咱们这尚书府的后宅，也确实太冷清了一些。
“今日连杜嬷嬷也走了。
“今后，你就到我身边当管事丫鬟吧，不但接手杜嬷嬷的事务，也负责老爷的起居。”
拢香蓦的抬起了头，她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蒋氏叹气：“只要你能好好听话，如今虽是当管事丫鬟，可将来是当通房丫鬟也好，当姨娘也好，都凭你的造化。”
“太太，太太这话是真的吗？”
谁不知道这位陆夫人是位女阎王，这些年来陆府可没有一个能成功上位的丫鬟。
“你看我有功夫陪你说瞎话吗？”
灯火之下，蒋氏的眼睛幽深幽深的。
“难道你不觉得，自从大小姐回府，这两日连老爷在房里停留的时间都少了吗？
“我还是怀念从前的日子，只有咱们这些人，就算真要添人，也得由咱们来添。
“你说呢？”
拢香好像浑身有电流通过，她立刻又跪了下去：“奴婢知道了，奴婢日后绝对不敢存丝毫二心，太太就是奴婢的主母，奴婢这辈子永远都追随太太行事！”
蒋氏扬唇：“老爷今夜歇在书房里，就从今夜开始，你去伺候他吧。等伺候好了，回头我再给你开脸”
“……谢太太恩典。”
拢香脸上红扑扑的，垂着头出去了。
灯火闪了一闪。
灯下蒋氏的目光也闪了闪，随后转为深黯。
……
杨伯农回去之后，陆阶洗漱完毕，点了一炉香，在纸上写下了许多字，看了半晌，又把这些纸点着投进了痰盂里。
窗外万籁俱寂，却让人忍不住在夜色里出神。
房门“吱呀”一响，拢香捧着茶走进来。
“奴婢，奴婢奉太太的命令，前来伺候老爷。”
陆阶抬起头来，双眉不着痕迹的皱了皱。
“我歇书房就是图个清静，不必人伺候。”
这丫鬟却站着不走。
不但不走，接连觑了自己几眼，她反而还上前了两步，跪下来给他揉腿。
陆阶今日连逢场作戏的兴致都没有，待要凛色斥责，窗外不知哪里却传来了一声模糊的惊呼。
也就是这两日出的事太多了，听到这声音，他立刻下了地。
“出什么事了？”
门外有家丁回报：“回老爷，似乎是哪里来的夜猫子，爬墙碰翻了花盆。”
“哪边院里的猫？”
家丁顿了下：“好像是西南角门上的偏院里。”
西南角？
那不正是杜嬷嬷的住处吗？
陆阶回头看了一眼拢香，神色飞快变换了一下之后，他回到床上坐下：“既然太太传你来伺候，你且去搬个铺盖来。”
拢香连忙称是，碎步退出去了。
陆阶即刻推开窗户，往西南角看去一眼，然后吩咐家丁：“去找杨先生，问先前交代给他的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
……
到了该就寝的点，陆珈把灯吹熄了，除了廊下灯笼之外不留灯火。
拔步床内点了一盏琉璃灯，也不显亮。
只是银柳闯进来时，带进来的风把灯罩内的火苗都撞得东摇西摆的。
“姑娘！您料的一点没错，蒋氏的确是想灭口！”
陆珈歪在枕上：“杜嬷嬷怎么说？”
“她没说！她什么都没说！他被蒋氏吓得尿湿了一裤子，问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是，奴婢刚才返回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往西南角上的水井处走！”
“要投井？”陆珈扬声，随后冷笑，“也对，若是上吊抹脖子，那要如何才能栽赃？”
银柳跑得气喘吁吁地，稳住了气息之后，又伸出手来：“您看这个！”
陆珈朝她的手掌看去，只见她掌心正躺着一枚眼熟的玉环。
拂晓立刻道：“这不正是姑娘的噤步吗？——哪里找到的？！”
“就在那井边上！
“我看到她往水井走，猜到她是要投井，于是赶紧跟随过去，先把她摁住绑起来了，然后想到他们要栽赃姑娘，肯定得要留下姑娘去过井边的假象，于是又悄悄赶到了水井边找了找，结果真的找到了它！”
拂晓倒吸气，看着陆珈。
陆珈只一顿，立刻从床上跳下地：“我给你个路线，你这就把杜婆子悄悄弄出去交给二门下的长福，然后你就按我说的这么去做……”
说着她让银柳靠近，附耳细细的交代了几句。
银柳听完后重重点头，又没入了黑夜里。
陆珈转头吩咐青荷：“为了防止有人给我作证，西南脚下这会儿多半没有人在，但安全起见，你们俩赶紧去那边探探，到底有人没人？”
青荷二人也赶紧去了。
陆珈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窗户边，朝陆阶书房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又把窗户关上，喊来了知暮。
“先前我怎么交代你的，现在也可以去办了。记住，去了之后马上回来，前后不要超过一刻钟。”
“奴婢明白！”

第154章 她怎么就非死不可？
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之后，陆珈也回到了拔步床内。
厨房与西南角上杜嬷嬷的住处中间只隔了一排房屋，却不是一条道。
青荷与拂晓进了门，灶头下只有个厨娘正在守着柴火打盹。
青荷咳嗽着道：“打扰娘子歇息了。我们大姑娘想吃口汤圆，还请腾个炉灶出来……”
说完顺势塞了一吊要钱过去。
一刻钟后，知暮已经先回了旖霞院。
紧接着青荷拂晓也端着汤圆回来了。
“打听过了，杜婆子住处周围果然只有两个守夜的婆子。她们都在角门下呆着。倘若水井旁边有动静，她们听得到，但不一定看得到。”
陆珈想了下：“不管看不看得到，蒋氏都会验证她的成果后才放心的。
“——让银柳动手吧。”
……
蒋氏今夜是没睡意的。
离开杜嬷嬷住处回来已经快两个时辰了，那边却还没传来开始行动的消息。
杜嬷嬷她，该不会起别的心思吧？
“太太！”
门帘被掀开了，来人三步并俩的冲进屋里，气喘吁吁的到了蒋氏跟前：“杜嬷嬷往井边去了！”
蒋氏立时起身，眼底闪光：“去了之后呢？”
“她到了井畔，又坐了下来……”
蒋氏皱紧了双眉，转头吩咐床前守夜的丫鬟：“你去看看。”
丫鬟领命出门。
蒋氏早就安排了人全程在杜嬷嬷院子外头盯着，就是不想出什么差错。
杜嬷嬷虽然听话，在自己手下也不可能有别的路可走，但一个人面临生死的时候，真的保不住会有别的想法。
已经走到了水井边，还在犹豫，犹豫什么？
只要没有栽进去，那就不能让人放心。
丫环很快到了西边。
这口井，就在杜嬷嬷住处的隔壁院子。
院子的另一边，就是通向大厨房的一条甬道。但这口井平日只用来浇花，故而到这里来的人不多。
此刻的井边，正坐着个人。
冬月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四面的灯笼照得井畔影影绰绰的人如同一道鬼魅。
寒风吹来又吹去，丫鬟不由自主裹紧了衣裳。
就在这个错眼的当口，前方突然传来了声响，丫鬟抬头，只见杜嬷嬷在风里打了几个哆嗦，然后站起来，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之后，就一头栽进了井口……
丫鬟腰身一绷，连连退后几步，打了个踉跄。
随后她牙齿打颤地走到井边，提着灯笼往井口一照，只见黝黑的井底正在扑腾着水花！……
蒋氏在灯下揉着太阳穴，尖叫声猛地传来，使她不由自主睁开双眼，腾地站起来。
尖叫，没错！
是她先前交代过杜嬷嬷的！
没等她走到门口，丫鬟脸色雪白，连滚带爬的到了她床前：“太太，杜嬷嬷，杜嬷嬷没了！”
蒋氏双眼如电：“你亲眼看见的？”
“奴婢亲眼所见！她在井边哭了一阵，最后一头栽了进去！”
丫鬟还在打哆嗦，井里常年水深，纵然早有防备，可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头栽进去，那样的冲击，可不是谁都能够轻松承受的！
蒋氏抬眼看着窗外，沉气道：“好极！你们现在都打着灯笼，多叫几个人，围过去！”
……
这道尖叫声的确音量不低，想要忽略都不可能。很快各房陆陆续续都亮起了灯光。
书房里刚刚入睡的陆阶睁开了双眼。
就连隔着院墙的二房三房也有动静了。
旑霞院这边灯光亮的最晚。但前后也不过半盏茶时分。
整个陆府灯火通明之时，喧嚣声也响起来了。
直到这番动静已经传遍了各处，管事娘子急匆匆的前来禀报，蒋氏才迈出自己的屋子，疾步朝着出事的地方赶去。
府里的几个管家和管事娘子通通披着衣裳进了西院，都围着井口议论纷纷。
蒋氏到了门下，恰恰遇到了闻声赶来的隔壁的周氏和伍氏。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听说杜嬷嬷出事了？”妯娌们见面相问。
“我还不知道呢，”蒋氏急急的朝院子走去，“她人呢？”
“回太太，人还在井底下，黑灯瞎火的，没办法下去，还得等外院的人进来才能捞！”
苏志孝家的连忙迎上来。
蒋氏望着团团围住的井口，走了上去。
井边已经点上了许多火把，灯光隐约可以照见下方。
底部看不清楚具体情形，但是也足够看清楚，浮在上方的那一袭衣衫，恰恰是昨天夜里杜嬷嬷穿在身上的。
背着光的蒋氏不着痕迹勾起唇角，然后敛色抬头：“她怎么会因为这么点事就寻死？昨夜里我明明已经安抚过她，让她就当做是提前回家养老，她怎么可能去死？
“仔细的查看四处，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这明显是怀疑他杀了，在场人立刻行动起来！
……
院子外头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大。陆珈在屋里来回踱步，等着最后未归的银柳。
拂晓快步走入：“……该来的人全都让蒋氏给惊动过来了。奴婢回来的时候，外院的人已经拿上绳索准备捞尸。”
陆珈停步：“老爷那边呢？”
拂晓道：“今夜里是正房的拢香在书房里守夜，书房又在外院，不一定听得到消息。”
陆珈知道拢香那丫头对陆阶是有点意思，但有蒋氏牢牢盯着，前世可没得逞，这么巧，偏生今夜蒋氏舍得放她过去守夜？
到底还是人手不够。
银柳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若是她失手，今夜这场闹腾也没意思。
如此又不由想到，过去总有秦舟帮她，此刻要是秦舟也在的话，那她随时可以让他把陆阶给请到现场。
“姑娘！”说曹操曹操到，这时银柳像一阵风一样自窗户里跃进来。
陆珈连忙迎上：“人呢？”
“放心！我刚刚趁乱交给了长福！没有惊动任何人！”
陆珈松了口气。
一转眼看到她手腕上的几道擦痕，她抓起来道：“又受伤了？”
银柳把手往身后藏：“就刚才爬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蹭了蹭，没事的。”
“擦点药。”陆珈交代下去，随后道：“你和青荷留下，想办法去请老爷。拂晓知暮跟我来。”

第155章 截住他！
陆珈去西边之时，沈轻舟正站在陆家西边府墙之下，早已与她只有咫尺之遥。
昨日听说沈追去了燕子胡同，忙完了手头之事，他便也到了谢家。
原本打算叮嘱秋娘他们几句之后就离开，临走之时却碰上长福过来传话，说是陆珈今天夜里要用人。
虽然不知道她要人何用，但何渠和唐钰离开之后，替换过来的护卫共有六个，这个数量已经足够完成陆珈的嘱托。
沈轻舟本可离开，却又鬼使神差的亲自带了两个护卫来到长福指定的西边府墙下。
这是自两人分开之后，他离陆珈离的最近的一次。
就在陆家西边院内传来那声尖叫之时，他正抱着胳膊靠在府外的大樟树下静待。
这尖叫声隔着一道高高的院墙，实则并不清晰。但是在有心人的耳里，哪怕就是虫鸣鸟叫，也会被放大数倍。
他下意识想要翻墙，到底理智劝住了脚步。
他回头问护卫：“长福先前可曾说过，陆家今夜到底有何事？”
护卫回道：“只说是今天夜里有给大姑娘安排的接风宴，别的没说。不过看眼下这天色，宴会也应该早早就结束了。也不知道姑娘究竟让我们等在这里是为何事？”
沈轻舟凝眉。昨日蒋氏回府之后蒋氏什么表现，他已经从谢谊的口中听到过了。
那毒妇心机深沉，明明时刻，恨不得杀死陆珈，却装的慈眉善目，这场接风宴，多半也是她出面安排的，这就的确很可能会有事。
他扭头示意：“我在这守着，你们顺着墙头打探打探，看看有什么动静？速去速回。”
护卫们离开了树下，他也找了个隐蔽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到了角门之下。
……
陆珈到了出事之处，还没进门，便听蒋氏的声音已传出来：“……动作快些！天都快亮了，杜家人该快来接人了，她虽说有错，却无论如何也得给杜家一个交代！”
陆珈走上前，把在场的人全都看了一遍：“大晚上的怎么这么大动静？谁的尸体？谁死了？”
前来打捞尸体的家丁已经就位，正在忙着整理绳索。
当然，忙活了这小半夜过去，天色也有蒙蒙亮了。
深蓝色的天幕下，拥挤在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像是一个移动的幽魂。
蒋氏把身子转过来，看向她道：“你怎么来了？”
“母亲恕罪。大半夜的，因不知发生了何事，不敢轻易出门。方才听说母亲也来了才来的。”
蒋氏叹气：“杜嬷嬷死了。昨天夜里，她无缘无故就投井了。”
陆珈惊讶：“是么？她年纪也大了，就是不被逐出去也该回去养老了，怎么这么想不开？
“能有什么事情非死不可呢？”
蒋氏缓声道：“宴席上本来就是件极小的事，她也是一番好意，提醒提醒你，而你这般不知轻重，非得拿捏她，现在闹出人命来了，仔细你父亲回头降罪。”
“母亲记错了，杜嬷嬷是父亲下令惩罚的。此事与我无关。”陆珈微微颌首。
正房里的丫鬟这时持着一物走到蒋氏面前：“太太，方才在井沿处找到的。”
围观的人这时全部都伸长了脖子看过来。
“是块玉啊。”不知谁先嘟囔出声：“这玉一看就不是凡物，怎么会落在这儿？”
“这不是大小姐的吗？”人群里有人尖声道，“昨日我亲眼见到大小姐系着这块玉！”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绳子牵住一样，全都朝陆珈投过来了。
捡玉的丫鬟环视着他们：“大小姐的玉怎么会在杜嬷嬷投井的地方？既是昨日也见过，可见这是大小姐随身戴的，那就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了。”
丫鬟的声音又尖又细，每一个字听着都是在给陆珈开脱，可每一个字要带着黏黏糊糊的腥臭味！
陆珈道：“是啊，我的玉怎会在这里？是谁手脚不干净偷走的？这得查呀。”
“还真是姐姐的玉？”陆璎皱眉，“姐姐可看仔细了？”
“当然是我的玉。”陆珈拿在手上，“你看这上面还有我的字呢。怪不得刚才我找不到它了。”
先前的议论声忽然变小了，大家只是把目光直直的投到陆珈身上。
而这些目光里全都是鄙视，毕竟谁会在这种时刻上赶着承认自己是玉的主人呢？
这不是傻吗？
昨天夜里看着嘴巴挺厉害的大小姐，没想到并没有什么脑子！
这种没有脑子的人，若是做出一些没脑子的事，不是挺正常了吗？
陆珈望着他们：“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啊，你们该不会认为是我把杜嬷嬷推下去的吧？”
没有一个人接她的话茬，但每个人脸上和眼里已经有了明确的意味。
先前捡玉的丫鬟说道：“既然大小姐承认了，那是也不是，奴婢可不好说，但是昨日家宴之上，大小姐如何咄咄逼人欺负杜嬷嬷的，大家可是都看在眼里。”
“你们闭嘴！”拂晓斥道：“就凭一块玉，你们就要往大小姐身上栽脏？好大的狗胆！”
对面的丫鬟冷笑：“如果杜嬷嬷不是被害死的，先前的尖叫声又是怎么来的？总不会她要寻死，还会被吓得尖叫吧？
“再说了，倘若她真要寻死，这大冷天的，他上吊抹脖子哪样不好，非得投井受这罪？
“大小姐身为大家闺秀，尚书府的千金，如此容不下一个已经接受了严惩的下人，这让底下伺候的我们，岂不人人自危？”
陆珈心里冷笑，淡声道：“我可没杀她，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证据都摆在这里，大小姐还不承认吗？”丫鬟上前，扬着下巴，“回头杜家来人，接不到人，转而告去官府，不知大小姐可担待的起？”
陆珈眼刀射过去：“拂晓！”
拂晓上前，啪的一个巴掌扇到丫鬟脸上：“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么劈头盖脸和我们小姐说话？我们小姐清清白白，由得你这般泼脏水？！”
拂晓平时好言好语，此时这个巴掌轻轻松松甩过去，却将那丫鬟扇的就地退了半步。
丫鬟捂着脸，咬着唇，眼里喷出了火。
“放肆！”蒋氏喝住了拂晓，然后看向陆珈：“昨日你死活不放过杜嬷嬷，今日又冲着我的丫鬟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说完她喝道：“来人，去把老爷请过来！”

第156章 始作俑者
陆阶听到尖叫声后，即刻坐了起来。见拢香闻讯进来，即打发她道：“像是太太那边，你去看看。”
拢香听得那尖叫声并非正院，不过对他的命令怎敢不遵从？当下穿衣着鞋，顺着他的意思去了内院。
陆阶随后推窗，院子里已只有风声，偶尔传来几声夜猫叫唤。
随后家丁到了窗下：“老爷，杜嬷嬷投井了！”
陆阶目光定住。
家丁上前：“具体情况尚不清楚，只隐约听得杜嬷嬷选在西边浇花的那口井内寻死。内院现在兵荒马乱，二太太和三太太都进去了。太太也去了。方才在传外院的家丁拿绳索入内捞尸。”
“投井？”陆阶顿片刻，离开窗前，“大小姐呢？”
“二门落了锁，刚刚才开，还打听不到大小姐消息。”
陆阶凝眉沉吟，还未出声，家丁又在窗外道：“陆荣回来了。”
窗下窸窣衣袂声响起，随后另有家丁到了窗下：“老爷，大小姐带进来的长福，刚才偷偷地扛着个麻袋往西边角门外走，看样子是要出门！”
陆阶骤然凝目：“麻袋里是何物？”
“那里头应该装着个人。”陆荣抬起目光炯炯的双眼，“小的和兄弟们遵照老爷的命令，一直埋伏在府内各道角门处，就等着天一亮杜嬷嬷出门即将她截下来。可就在一刻钟前，长福悄悄潜到了平日无人行走的西角门下，暗中扛了个麻袋要出去。
“小的因照老爷的吩咐，不敢露出任何行迹，但那麻袋里头还有动静，除了是人，不可能会是他物。”
陆阶听到此处，眉头皱紧了：“这丫头！”
长福是陆珈的人，杜嬷嬷投井后他就悄悄扛了个人出门，那他扛的是谁，这还用猜吗？
原本陆阶还担心她回来后一时难以适应，眼下看她这手段，倒比他想象中要刁钻多了！
他当即道：“长福人呢？”
“小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方才就暗中给那角门上了个插栓，他暂且还没出去。”
“即刻把他截下来！再把那麻袋里的人带出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老爷，拢香回来了。”
陆阶刚说完，门外家丁就把房门给叩响了。随后拢香疾步迈入：“太太有请老爷移步西院。”
陆阶看了她一眼，顺势拿起旁侧衣袍，穿上出了门。
府内的灯光早就漫出了府墙，嘈杂之声也一阵吵过一阵。沈轻舟等了会儿也打算翻墙入内。
脚还没抬起来，打发出去的护卫便回来了：“公子，方才那声尖叫，是陆姑娘要逮的蒋氏身边的那个婆子投井了！不过，看起来姑娘另有安排，先前属下在西院墙头上，亲眼见到银柳在暗处与长福碰了个头，然后长福就往这边来了！”
“可他没出来，”沈轻舟看了眼墙上，又问：“你何时见到他们的？”
“属下刚到西院，就远远见着了！”
沈轻舟默算了下时间，又看了眼出事之处到此的距离，当下道：“他要能出来，早就出来了。”
说完他转过身：“你们在此掩护，我去瞧瞧。”
府墙挺高，但也不算难事。沈轻舟上墙之后，遂悄无声息落脚在墙根底下，还未及看清楚眼前门道，前方就传来了惊呼：“是谁？！……”
他立刻把脚一缩，屏气凝神藏在阴影之下。
但前方惊呼声却再次响起来，且有两方拉扯的声音。
他拨开垂藤看去，只见通往西路的月洞门那头廊下，一人摔倒在地上，匍伏指着前方，而在他的前方，却有俩人正肩扛着重物，快速地翻墙离去……
“长福？”
他看清楚伏在地上的人，旋即上前。
长福回头，随后抓紧了他的袖子：“秦管家，姑娘交代的事情出意外了！”
……
西院这边，经过蒋氏一番疾言令色，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苏志孝家的起初还喝令着下人们退去，后见蒋氏并不在乎有人在场，遂也止住了声音。
陆阶赶到之时，井边围了一圈手拿绳索的家丁，看模样正是要下捞尸的，而陆珈却挡在他们身前，一张脸板得跟寒铁一样：“……老爷到来之前，谁都不能动！”
“老爷！”苏志孝家的最先看到陆阶，她的声音也引来了所有人的回头。
陆阶走到人群中，目光是看向陆珈的：“为何不能动？”
陆珈道：“父亲来的正好，女儿这回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丫鬟们说杜嬷嬷方才跳井了，然后不知怎么他们竟然在井边捡到了我身上的玉，于是话里话外怀疑我大冷天的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跑过来害死个本来就要逐出去的婆子。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当然不依了，您是一家之主，这事儿您看该怎么办？”
蒋氏上前：“先前杜嬷嬷落井之时，发出了极凄厉的尖叫声，这是满府上下许多人都听见了的，不是我这个当母亲非要怀疑，只是倘若真是她自寻短见，又如何还会尖叫起来？如此不合常理之事，难道不应该慎重处之么？
“我们陆家向来宽待下人，倘若让她死得不明不白，那日后这些人，心里又会怎么想呢？还指望他们对陆家忠诚吗？”
说到这里她又面朝陆珈：“方才你口口声声说要等到你父亲到来才让人捞尸，如今他来了，你还不让开？”
陆珈道：“我让开之前，却得为自己向父亲和母亲讨几句话。”
陆阶抬手：“你说。”
“父亲曾允诺过我定会保我以公正，若是最后证实我根本没有谋杀，方才谁诬蔑冒犯我，谁就站出来受死，可否？”
蒋氏听到此处凝眉，人本来就不是她杀的，所有的指控当然是诬蔑，但事后却要因此受死，这丫头不可谓不毒。
不过想想，如今谁能不怀疑杜嬷嬷就是死于谋杀？
再加上捡到的那块玉，这丫头有办法说清么？她有办法自证清白么？
自证不了，自然也就没法拿捏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让她侥幸拿住了什么，不管是牺牲个丫鬟，也伤不到自己什么。
遂不言语。
陆阶道：“人不是你杀的，却要诬蔑你，自然不能惯着。还有什么？”
“还有，我想请父亲亲口保证，待我证实清白之后，这背后始作俑者，也请父亲一视同仁，施以严惩。”
蒋氏听到此处，眼底蓦地划过了精光。
她这话什么意思？
始作俑者？

第157章 尸呢？！
“你想施以什么严惩？”未等蒋氏深想，陆阶已经出声，“有人想欺负你，父亲自然为你作主，但这终究是家事，珈珈，你还是不宜大动干戈。”
陆阶又一次感到了头疼。
丫头眼下出的这招，实在已让他难以招架。
可陆珈已经把火烧到了这程度，怎么可能收手？
她冷笑道：“方才一堆人围着我指控我，如今反过来到我这儿，就成不宜大动干戈的家事了？
“没这个道理！
“我回府至今不足三日，便数次被下人登鼻子上脸，先是杜嬷嬷打我的丫鬟，后又莫名其妙当着所有人要给我立规矩，如今整出这莫名其妙的谋杀，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丫鬟又劈头盖脸往我头上泼脏水，一口咬定我就是凶手。
“我都窝囊成了这个样，还不让我动干戈，那还当什么陆家小姐？
“倒不如叫我去死了干净，省得留在这世上给我死去的生母和地下的陆家祖宗蒙羞！”
她句句话如同鞭子，啪啪打在了在场人脸上。
先前指控她的丫鬟，此时双手互掐，一双眼睛不住地朝蒋氏看来。
如果说先前蒋氏还算有底，此时在陆珈的气势之下，心里也情不自禁打起了鼓。
她比谁都清楚这桩案子是怎么回事，也比谁都知道陆珈洗不白嫌疑，可她为何还要如此死揪着事后清算？
难道，她还当真有本事给自己洗白不成？
“母亲，您也说句话吧。我刚才讨要的几句话，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正嘀咕着，陆珈已经点到了自己的名。
蒋氏抿住双唇，双手在袖子里掐了又掐。
杜嬷嬷已经死了，那么多人目睹着陆珈昨日为难杜嬷嬷，此时又有物证，不管她怎么做，都不可能说得清的。
就算最后这事弄不去官府治她的罪，从今之后，陆家上下对她的疑心也消除不掉了。
一个在民间长大的陆大小姐被养歪了，做出些害人害己的蠢事来，岂不是很正常？
她绝对没有办法证明她不是凶手。
她证明不了，这个污点，就一定会刻在她脑门上，永远都洗不去！
而陆阶往后，也再也没有理由袒护她！
蒋氏深吸气：“好，就依你！”
“好极！”陆珈响亮的回应了一句，然后快速环视在场人一圈，退步让出了位置，“现在，你们就下去打捞所谓的尸首吧！”
早就等候在旁边的家丁，立刻攀着绳索跳下去了两个。
而蒋氏听到这句“所谓的尸首”，却突然如同被针刺一样蓦地抬起了头来，“所谓的”是什么意思？……
“老爷！”
还未等她细想，井底之下这时就传来了家丁的声音，“井底之下没有人！”
蒋氏大震，疾步上前：“什么叫做没有人？我让你捞的是尸体！”
井底有了短暂的静默。
静默过后，下井的两个家丁先后冒出头来，将一袭水淋淋的衣裳放到了岸上，然后吞吞吐吐看着蒋氏和陆阶：“老爷，太太，井下只有这个，其余再无他物。”
衣衫！
蒋氏望着面前揉成了一团的物，——没错！
这衣衫她眼熟极了！
这是她先前亲自验证过的杜嬷嬷昨日穿过的那套衣衫，怎么会只有衣衫？！
她屏息片刻，她迅速看向昨夜里打发过来验证虚实的丫鬟。
丫鬟双腿如同筛糠，随后咚得跪在了地上。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奴婢明明……”
一句话呼之欲出。
但能够留在蒋氏身边的也不是一般角色，后面那半句硬生生的让她给咽下去了。
“这不可能吧？”陆珈冷笑：“方才你们可是言之凿凿的说人就死在里头，连凶手都已经找准了，如今怎么可能没有尸体呢？
“要真是没有，那你们不是摆明了欺负我这个大小姐？
“母亲刚才也不听我解释，认准了我满身的嫌疑，要是没有尸体，那你们是设下了阴谋来对付我吗？”
蒋氏哑口无言。
“不行，”陆珈看向正房的那些丫鬟，“今天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既然他们找不到，那你们亲自下去吧。”
丫鬟听到这里，如同见鬼似的往后一退，立时跌在地上。
陆珈上前抓起她的衣襟：“刚才不是很厉害吗？一口咬定我杀了人，你就不怕他们被我买通了，明明底下就有尸体，却说没尸体？
“还是下去的好！”
丫鬟说不出话来！
陆珈拽着她二话不说到了井边：“姑奶奶我这身脏水岂是白受的？既然要栽赃我，那今日这口井里，不管是你的尸体还是你的尸体，无论如何都得给我捞出一具来！”
她在沙湾可是做过体力活的，拽个丫鬟还不算为难，说话间丫头半个身子已被她拽出了井口，眼看着再使一把力就得栽下去！
丫鬟慌的浑身打颤，扯着嗓子大喊：“奴婢只是眼花了！奴婢错了，不该瞎说话！姑娘饶命……太太，太太救我！”
蒋氏哪里能管得了她？
她已经被这一幕弄懵了。
衣裳在里头，人却没了，到底是根本没有人跳下去，还是有人在井底下金蝉脱壳？
可是无论哪一条，陆珈都不可能做到，她哪来的本事完成这一切？！
她不死心的冲到井边，探着脑袋往下看。
此时天色已亮，加上边上还有灯火，井下如何情形，已经能够看得清楚。
井下哪里有什么人？
分明，分明只有井水！……
她抬头看着面前还在摁着丫鬟的陆珈，这张从小就有着被人惊叹不已的容貌的脸庞，此刻在蒋氏的眼里却狰狞得像个厉鬼！
她深信丫鬟不敢撒谎，先前亲眼看到杜嬷嬷跳下去，就必然是看到了！
而且她当时还走到了井边验证过的，那就绝对是有人跳了下去了，可为什么跳下去的人还能不翼而飞？！
“不下去？不下去，那我可就要为自己讨公道了！”
陆珈猛地把丫鬟一拖，将她摔到了地上。
丫鬟已然瘫成了一堆烂泥，眼泪鼻涕齐下，只差晕过去了。
围观的人也早已经呆了，谁能想到有这样的变化？这他妈简直比大变活人还要出人意料！
“先前你是怎么污蔑我的？给我再来一遍。”
愣神之间，陆珈已率先挑中挑衅过她的捡玉的丫鬟，走到了她的面前。

第158章 到底谁才真有嫌疑？
丫鬟已只会后退，看着到了跟前的陆珈，她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蒋氏求救。
蒋氏紧咬牙关，扭头望着始终不曾出声的陆阶：“你怎么不说话？”
陆阶回望着她：“方才我说过了，孩子受了委屈，真相大白之后我自会替她作主，不管是欺主的奴才还是背后始作俑者，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夫人不是也同意了吗？”
蒋氏噎住，这么多年来陆阶对她言听计从，不想此时此刻他却这般回应自己。
定眼看他片刻，蒋氏又看向已然逼停了丫鬟的陆珈。
陆阶同样也把目光投了过去。
他确实没想到陆珈会使出釜底抽薪之计把杜嬷嬷从蒋氏眼皮子底下带出去，这么大的动作对她来说，按理是不可能做到的。
杜嬷嬷应该受到严惩。陆珈当时不说重打她，而是提出将她放出去，陆阶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是她终究高看了杜嬷嬷。杜嬷嬷只是个奴才，拿下可以，放火不行。
只要她不在此时此刻推杜嬷嬷出来，什么都好办。
“这块玉，是你昨夜偷偷拿了我的，然后放在这里的，对吧？”那边厢的陆珈已经在开始问话。
玉虽然不是丫鬟亲手拿的，但终归是他们正房的人，她否不否认是自己放的有什么区别？
丫鬟咬着牙关不语。
陆珈接着道：“所以从昨夜宴席上开始，你们就准备好了要栽赃我。但你们要栽赃我，没有杜嬷嬷配合可不行啊，我问你，你把杜嬷嬷藏哪儿去了？”
这话一出来，丫鬟当场愣住了。
他们正院所有人都以为杜嬷嬷应该在井里，可她偏偏不在，这谁能知道她去了哪里？
“老大个活人突然不见了，而你们居然还撒下弥天大谎，说什么亲眼看到她栽到了井里，言之凿凿我就是凶手，看来你们是认定她已经死了？
“现在找不到他的人，难道是你们早就把她给害了，结果却反过来栽赃我？”
陆珈接下来的这一句，不光是让丫鬟重新慌乱起来，就连蒋氏眼里也有了锐光。
她成功洗白了自己，已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眼下她却把这个矛头反过来指向了他们？
死丫头下手果然狠辣！
可既然井底没有杜嬷嬷，那她到底去哪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有个说法，一个大活人总不能由着他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消失了！
而倘若找不到杜嬷嬷，此事又该如何收场？
“老爷，太太，杜嬷嬷的两个儿子已经来了，在外院等着接杜嬷嬷回家去。”
蒋氏正觉棘手，外院的家丁就已匆匆过来禀报。
满院子的人全部朝着她看过来，人是她的人，她又是陆家的主母，眼下杜家的人来了，该怎么向他们交代，可不得由她来发话吗？
蒋氏握紧了藏在袖子底下的双手，然后望向苏至孝家的：“让人把杜家两个儿子先安顿在外院，赶紧带人里里外外的找，直到把人找到为止！”
她不相信杜嬷嬷就这么失踪了，不管死活，肯定出不了陆家！
“陆家这么大，像这么找能找到什么时候去？”陆珈道，“先前母亲就说过了，她不可能突然寻死，这话何其有道理。
“她不会寻死，就更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了。
“我们倒不如先查一查，昨天夜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有谁见过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的人是在何时？
“只要判断出了她失踪的大致时间，那么真正有嫌疑的人，难道不是在她失踪之前见过的人？”
说到这里，她环视着四周的人群：“你们当中肯定有住在杜嬷嬷隔壁的人，站出来说一说，昨天夜里她挨打回房之后，有谁去找过她？或者她又去见过谁？”
她这话音一落，便有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蒋氏。
拂晓站出来：“回姑娘的话，昨夜里许多人都看见，太太夜里到过杜嬷嬷的房中。还说了好一会儿话。”
蒋氏扫了她一眼，目光锐利。
她身边另一个嬷嬷沉声怒叱：“放肆，你难道是想说太太对杜嬷嬷做了什么说不得的事情不成？”
“何曾有什么说不得？”拂晓挺直着身子，“我不过是在回我们姑娘的话。
“况且，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在场知情的人都可以评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去了就是去了，没去就是没去，嬷嬷何必如此急匆匆的跳脚？
“倒显得你心虚了。”
这嬷嬷面红耳赤，待要上前，陆阶喝道：“听大小姐的吩咐，昨夜杜嬷嬷回房之后到底见过什么人，知情的都交代出来！”
嬷嬷瞬间闭嘴，低头退后。
蒋氏深吸气：“不必问了，是我去过。但又如何？”
她侧转身子看着陆珈：“杜嬷嬷跟随我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昨日你父亲要将她逐出去，临行之前我来送送她，不是合情合理吗？”
陆珈道：“母亲倒不必向我解释，我也是在想办法找人，免得母亲不好向杜家兄弟交代。
“她虽然是奴才，也是条人命，杜家要是告到官府，于母亲的名声可不利。
“女儿一番孝心，母亲可不要糟蹋了才好。”
蒋氏面色阴寒。
恰在此时，外院的家丁又匆匆的跑来了：“回禀老爷太太，杜家兄弟听说杜嬷嬷昨日挨了打，此时执意要先见到她。”
“蠢材！”蒋氏喝道，“你不会告诉他们，杜嬷嬷还有事情没交代清楚，暂且走不成吗？”
家丁瑟瑟索索退下。
蒋氏收回目光又瞪向了陆珈。
眼下天色才刚刚大亮，杜家人如何会来的这么早？
来的早也罢了，如何还催得这么急？
如果没有人前去通知，她是绝不相信的。
只是看不出来这个丫头，手段竟然如此老练，这么说来，失踪的杜嬷嬷十有八九是让她给藏起来了！
当下她也不再绕什么弯子：“来人，带着人去东路搜，把东边所有的院子仔仔细细全给我搜清楚！”
旖霞院就在东边，这丫头要藏人，不可能有本事藏去别的地方！

第159章 太让我失望了！
陆珈一眼看穿了她的打算：“搜东院可以，太太可别忘了把我的旖霞院给隔出来。
“早前我与父亲母亲有言在先，我的住处我自己说了算。若是有不相干的人，敢往我院子里抬一根脚趾头，我可不依。”
“眼下是找人要紧，还是守你的承诺要紧？”蒋氏瞥过去，“你是真当这个家里没人降得住你了吗？”
陆珈笑了：“母亲若要降我，说一声就是了，整个陆家都是你说了算，我算什么？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在的可怜虫，您降个罪下来，我半个月都得吃不消。
“只是我终究是府里的小姐，对外总还挂着陆家的颜面。为了个奴才，先是揪着我不放，栽赃陷害我，如今若又要搜我的住处，这我岂能受得？
“合着今日这罪名不钉死在我头上，是不罢休了？
“若母亲执意要搜，那就合府上下所有的院子，不管是你的住处还是父亲的住处，又或是妹妹的住处，一律给我搜起来！
“要丢脸，左右就全家上下一起丢！”
蒋氏恨得牙痒。
可她却反而不再那么坚定，人肯定是这丫头藏起来了，可谁知道会不会真的藏在正院或者陆璎的房里？
虽然料定她还没这么大的能耐，然而刚刚过去的这一夜，她已经翻过一次船，被当着全府这么多人狠狠的打过脸，倘若最后在她自己的住处找出来，那她岂不是更加说不清了？
死一个奴才倒是事小，关键是，此前他们一力要把害人的事扣在死丫头头上，已经让不少人怀疑她这个继母的用心。
这样回头再搬起石头砸起了自己的脚，再一次落了把柄，那在合府上下人的心里，尤其是在陆阶的心里，她容不下这个继女岂不成了铁的事实？
若是如此，过往的那些事也将掩盖不住了。
为母不慈，连王法都能管到她头上。
陆阶或许不敢对自己来真的，可他也不可能在明摆着的事实面前，明目张胆纵容自己这般对待亲生女儿，所以自己还是会吃亏的。
她怎么能冒这种险呢？
她说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陆家小姐，身负着陆家的颜面，那么也当知道，如果因为找不到人而闹出什么风波，你同样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如果你知道杜嬷嬷的下落，说出来，我自然也省事了。”
“母亲太高看我了，她是你的人，失踪之前你还见过她，她在哪我怎么知道？”
陆珈冷笑。“与其卯足劲地找我要人，不如母亲也解释解释，明明你的嫌疑最大，为什么却要按着我认罪？”
蒋氏掐的指甲都软了，一看周围围观的人还里三层外三层的站着，又斥道：“还留在这干什么？不用当差了吗？”
陆珈道：“要干活早就该去干了，先前围攻我的时候，母亲怎么没打发他们去？
“或者之前大半夜都不用当差，里里外外的全都围过来看我出丑是正经，到了太太无法自圆其说的时候，就都有活了？
“索性都这会儿了，自然该当让他们看完。所有人全都给我留下来！
“不然的话，回头我一个个找你们算账！”
府里都是蒋氏说了算，原本大伙不必把陆珈的喝令放在心上，可她末尾这句的分量实在太重了！
这位大小姐从昨夜到如今的表现，一次又一次颠覆着他们的认知，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陆家有如此泼辣的主子，她竟然敢跟蒋氏对着干，而且还干赢了！
这谁还敢不怵她？谁还敢不相信她说回头算账的事是当真的？
更何况，身为家主的陆阶也没阻止她，他们岂能不听？
于是所有人抬起的脚步又放了下来。
蒋氏阴沉脸，举步上前：“这个家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你是陆夫人，当然是你说了算，但今日这件事情陆夫人若不说清楚，不给我个说法，那日后还能不能说了算，可就不一定了。”
陆珈个头不如她高，此时需要微仰着下巴，可是她笔挺的身躯一身气势，却似还强过了蒋氏几分。
“陆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从小老太太就教我，陆家讲究以德服人。
“陆夫人觉得自己当得起这四个字吗？
“先前我不过才露面，你们就迫不及待地给我扣上了杀人的帽子！
“可我的玉是你的丫鬟偷去的，栽赃我的话也是你们说的，包括丫鬟们都是你的，这始作俑者若说不是陆夫人你，你看会有人信吗？”
说到这里她扭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人群：“二婶三婶，你们信吗？”
周氏伍氏凝眉望着蒋氏，虽是没回应，却也有了态度。
陆珈又道：“父亲你信吗？”
再没有人有她这样的底气，说出这样一番让人脸惭心愧的话，旁观人面面相觑，最后也齐齐把目光投向了陆阶。
陆阶目光停驻在蒋氏身上：“我与你夫妻十余年，一直与你相敬如宾，视你为贤内助。
“今日之事，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珈姐儿也是我的女儿，而且还是我的嫡长女！
“当初我因为外出办差，把她交给你，结果这一来却使得我们父女十余年不曾相见，我不怪你。
“可是今日——
“我也是个父亲！
“我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又能失而复得重获这个女儿，这是幸事！
“可是才仅仅过去两天，我甚至连坐下来好好跟她说番话都没来得及，你身边的人不是这个找她的茬子，就是那个嫁祸于她！
“将心比心，我就问你一句，你可真有把我当你的丈夫？你可曾真的在乎过我的心情？”
蒋氏屏息看着他，好像看着个陌生人。“你又怎么就能肯定我是始作俑者？”
“不管是不是你，栽赃她的都是你身边的丫鬟！”陆阶道，“哪怕跟你一点都不相干，你作为主母，作为他们的主子，难道不应该承担管教不严的过失吗？”
“来人，且把太太请回屋里！”
蒋氏怒道：“老爷！”
陆阶又面向陆珈：“你今日说话也有欠礼数，怎可对母亲如此？
“从今往后，罚你跟着你母亲学着掌家处事！
“为此，许你兼有中馈协理之权。”

第160章 真是又喜又忧啊
蒋氏倏地定住，协理中馈？
此时正在严密盯住陆阶反应的陆珈，猛的听到这里也张了张嘴愣住了。
她没听错吧？
而她们未及说话，陆阶又已往下发话：
“苏至孝留下应付杜家兄弟，其余人继续寻找杜嬷嬷下落。
“若是找到活的，即送出去。若是死了，便去官府告官。
“无论官府判出什么结果，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也不惯着！”
蒋氏咬紧牙根，眼底都泛出了殷红色。
……
闹腾了一整夜，在陆阶出手之后，这场闹剧终于止歇。
府里几个管家迅速各司其职，不消片刻就回归了往常平静。一时间院里院外，连句议论的声音都没有了。
一夜寒风之后，黄叶落了满地，陆珈回房途中，沿途的下人看她的眼神到底已有些不同。
拂晓在后头慨然叹息：“这世上多的是见风使舵之人，见到姑娘不是好拿捏的人，也是不敢造次了。”
青荷她们早就得知消息，守在门槛下迎接。
进了门，知暮给陆珈递上茶，眉里眼里全是欢喜：“正房的人只当姑娘断无反击之能，却不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入套的反而是她们。
“蒋氏只怕还没栽过这样的跟头，此番过去，也够她沤上许久的了。
“关键是姑娘把她干的这些事摆到明面上，日后再有这样的夭蛾子出来，孰是孰非，大伙心里也得掂量掂量了。”
青荷捧来了早饭，笑微微看着银柳：“还是这丫头功劳大，若没有你，这事也干不成。”
银柳却说：“可惜时间太仓促了，我们进府才三日，情况也不熟，不然的话，丢在井边的那块玉，我也不必真的用姑娘的了。”
“行了。”陆珈猛喝了半碗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盘踞在陆家十多年，已然根深蒂固，哪能指望一下子把她摧垮？
“咱们刚回来，府里情况还没有全盘掌握，要是真做的滴水不漏，又不能将他一招毙命，那反而有麻烦。”
青荷点头：“姑娘说的是，老爷既然许了姑娘协理中馈之权，这已经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别的不说，这府里的事，姑娘日后就有了插手的权力。也有说不的权力。”
丫鬟们纷纷点头，一面伺候着陆家梳洗，一面来安排着用膳。
她们这边满怀喜悦，井井有条，陆珈心思却还停留在陆阶先前留下的那句话上。
丫鬟们说拢香去了书房侍候，陆珈一听就猜到这是蒋氏为了绊住陆阶，所以一开始想尽办法激怒蒋氏，就是为了让她把陆阶喊过来。
陆阶来了之后和稀泥的态度也在她意料之中，毕竟能容忍蒋氏这样的人当妻子，他要是立场鲜明倒是奇了怪了。
却没想到一路干赢之后，准备把炮火对向他了，结果他不但二话不说表明了态度，还让她协理中馈……
这可是陆珈万万没有想到之事。
这当然是好事！
她虽然不稀罕掌这个家，但与其让坏人掌着权力干坏事，那还不如自己劳心劳力呢！起码保平安。
可她看不明白，陆阶这到底什么意思？
他到底哪边的？
怎么罚着罚着还给她放了权？
按说他没理由这么做啊，不是一直都舍不得得罪蒋氏吗？他不是还想入阁吗？他想入阁，就不能得罪严家，因为严家肯定不会让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入阁跟自己作对。
蒋氏在严家还是很有体面的。
人家严述是直接喊她妹子的，她在严家也是以半个姑太太自居的。
陆珈从不觉得有拿到中馈的可能，结果陆阶三言两语，她就要去给蒋氏打帮手了？
这个有了后妻就忘了长女的老爹，该不会是给她挖坑吧？
正半喜半忧之间，知暮撩帘进来了。
“姑娘，长福有话要禀。”
陆珈顿了下，立刻放下碗筷走出去。
差点忘了这茬，杜嬷嬷那边到底怎么样？她还没顾上呢！
蒋氏这边已经打击过了，接下来也该去见见这老婆子了。
长福在院门外等着，颇有些站立不安的样子。
陆珈快步走到他面前：“怎么样？都安顿好了吗？她没弄出什么动静来吧？”
“姑娘！小的无能！”
长福走进院子里，然后把院门一关，扑通跪了下来。
陆珈见状话都说不出来了。
跟出来的青荷说道：“什么意思？”
长福欲言又止，陆珈便招手让他进了空着没用的耳房。
长福进门后带着哭腔说道：“姑娘恕罪，小的把事情办砸了。”
“办砸了？这都能办砸？”银柳闻声冲出来：“先前我不是把人给你了吗？接应的人不都已经在府墙外头了吗？你只要把人扛到角门外就行了，怎么还能办砸了呢？”
长福咬牙：“小的扛着人走到西角门下，眼看着就要出门了，没想到半路来了个程咬金，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两个人，不由分说从小的手上把人夺走了。”
陆珈听得这话，一腔血忍不住往头顶冲：“你是说，杜嬷嬷让人给劫走了？！”
长福点头。
陆珈快晕过去了。
青荷连忙斥长福：“你是怎么办事的？这么要紧的事情交给你，你竟然也出了岔子，这要是人又落回了正房手上怎么办？
“你让姑娘怎么办？！”
一屋子的人都把心口提起来了。
先前能够赢下这场仗，全是因为找不到杜嬷嬷的下落，证明不了陆珈跟她有关系。
要是人被正房找到了，今日所做的一切全都泡了汤，更别说先前陆阶还动怒了，也着实为陆珈出头了，要是最后证明是个乌龙，结果还是陆珈把人给扛走的，他反过来该有多大的怒气，简直可想而知！
“不会到正房手上的！”
长福看到这个模样也慌了，连忙说道：“秦管家说对方俩人是身手高超的练家子，而且他们逃走的方向是东南角方向，如果是正院的人，他们不应该往那边走。
“而且如果真的是蒋氏的人，那么她也早就应该拉着杜嬷嬷出来对付姑娘了！”
“东南角方向？”陆珈听到这里定了定神，往东南角看去，“那边不是我爹的书房吗？”

第161章 必须得去联络父女感情！
“没错，”长福听到这里也挺直了身子，拉回了些许底气，“秦管家就是这么说的，他追出去几步之后，亲眼看到那两个人扛着麻袋跃进了老爷的书房！”
陆珈又望着他：“你是说，秦舟昨天夜里来过了？”
“小的刚到角门下，秦管家就出现了，他正好目睹麻袋被劫走。然后他就追了上去，但追出去之后他发现，对方逃走的方向竟然是老爷的住处！”
陆珈倒吸气，秦舟竟然来过了！
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真的出现过！
不！
更重要的是，接着杜嬷嬷的人竟然是朝着陆阶的书房去的，这意味着什么？
是陆阶让人把杜嬷嬷给截走的？！
他什么都知道，甚至都知道了自己藏起了杜嬷嬷，还要把她带出去？
“那他为什么没有再追上去？”陆珈凝着双眉，“他既然有本事潜入府里，为什么不干脆把人给截下来？”
“秦管家说，老爷院子里还有别的人，而且他们走的太快，他单枪匹马也截不下来。但他交代了小的，让小的务必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姑娘。说听凭姑娘处置便是。”
陆珈道：“书房里不就只有几个当差的下人吗？”
“按说是如此，不过秦管家交代完小的离开之后，小的不甘心又去书房那边晃了晃，发现除了老爷身边的几个近随之外，杨先生也在那里。
“小的猜想，既然杨先生也在，那或许也有府里的护院在。那他一个人没办法，从那么多人手上把人抢回来，也是有可能的。”
陆珈一拳砸在桌面上，一张脸沉得阴青。
长福忙道：“姑娘别怪秦管家，他说是有个闪失，麻烦就大了。您要怪就怪小的，都是我无能！”
陆珈咬着牙：“我不怪他！我怪我爹！”
原来最大的意外不是来自她的后娘，而是来自亲爹！
见过砸场子的，没见过这么砸场子的！
她果然还是高看了他，亏她先前还以为前世误会了他，实际上这个爹根本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情呢。
结果好么！
转头她就被打脸了！
想到这里她重重一哼，掉头就跑出了门去。
青荷追上去：“姑娘去哪儿？”
“联络父女感情！”
“……”
……
西院里人散之后，蒋氏被“请”回了正房，陆阶随后也回房来了。
蒋氏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老爷今日威风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扫我的脸，你心下可是很得意？
“你的原配嫡长女回来了，我这个填房夫人和璎姐儿这个次女都可以靠边站了，日后这个家就没我们的地位了，可是如此？！”
陆阶站在门下，隔着一丈远望着她，直等他说完了才回应道：“不管是先来还是后到，今日都是你的过错，一则你身为长辈，身为母亲，处心积虑对待自己的继女，既不仁也不慈。
“二则你身为主母，唆使下人设下阴私，害人害己，有失体面。
“我陆阶虽然势利，但也不是不辨是非之人，你若是手段高明，不曾让人抓到把柄也就罢了，偏偏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失德之举。
“若按家法，我便是将你圈禁起来也使得，如今我让珈姐儿跟着你学着掌家，一则有了这层，你不需要另外在受什么罚，二则你不是总说丫头不懂事吗？
“如今人交到你手上，你来教她做事，也免得将来再出什么差错，又冲撞了你。
“我却不明白，你还有什么好怨的？”
说完他拂袖，转身跨门。
蒋氏愣了一下，下意识冲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阶道：“作甚？”
蒋氏反身把门一关，然后红着眼转过身来，咬牙道：“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陆阶道，“她的确是我的嫡长女，但你我夫妻已十余年，她在我身边的时间总共才五年，你也不想想，就凭这个，她比得上你我之间的情分吗？
“你平日倒是聪明能干，怎么到这事上反倒想不开了？
“她是我的女儿，倘若传出去陆家大小姐回府之后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到底是对你好还是对我好？
“你但凡给我些脸面，待她慈爱有加，我自然也百般敬着你。可你反而为了个婆子，亲自向她动起手来，你说说，倘若我用同样的方式对待璎姐儿，你又当如何？”
蒋氏脸色一变：“你扯到璎姐儿干什么？她是我们的女儿！”
陆阶淡声道：“我知道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不过让你将心比心罢了。”
说完他再次搭起了帘子，这次却不再停顿，利落的走了出去。
蒋氏望着空荡荡的门下，良久才猛地一咬唇角，跌坐了下来。
……
陆阶回到书房，杨伯农已经煮好茶了，炕桌上还摆上了早饭。他把早饭摆开，起身道：“饿了吧？快吃吧。”
陆阶叹着气坐下来，举起筷子，看着香喷喷的膳食说道：“我老陆混了半辈子，身边却只有你还会操心我吃没吃饭了。”
说完了筷子指了指炕桌另一头：“你也吃吧。”
杨伯农笑着坐下，倒了杯茶给他：“但凡一个人能做到你这份上，他也得牺牲些东西不是？”
陆阶摇摇头，低头喝粥的间隙说道：“人呢？”
“已经安顿好了。”
陆阶荡了荡碗里的粥：“没露出什么马脚吧？”
“老爷！”
杨伯农还没回话，门外的家丁已经顶着一脸凝重走进来了：“大小姐来了！好像，有些来者不善！”
陆阶顿了下扭头，顿时便见打开的房门之外，陆珈跟只暴怒的兔子似的，飞快的往这边蹦过来了！
他连忙把碗放下：“她来干什么？她怎么来了？”
杨伯农也慌的站了起来：“不知道啊，我也没惹她……”
“陆大人！”
话音没落，娇脆的少女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紧接着，门口光影一闪，陆珈一个箭步冲进来，看清楚屋里人之后，她回身把门一关，然后走到炕桌前，快速看了一眼满桌子膳食，她又道：“你还吃得下饭？！”

第162章 不愧是我闺女
陆阶愣了下，放下筷子：“我怎么就吃不下饭了？”
陆珈哼了一声：“你女儿都要死了！您还不赶紧去给她准备棺材寿衣，到时候来得及吗？
“趁着天色，您赶紧地吧，晚了棺材店可就要打烊了！”
这话说的！
陆阶眉毛一竖：“你这不是好好的吗？什么死不死的，也不嫌晦气！”
“您还知道晦气呢？”
陆珈两手撑着桌子，鼻子里哼哼直出气：“我算是看出来了，您这是根本就不想我回来呀！
“明面上说什么都答应我，结果嘴上说的好听，背地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那天在舅舅家里，我就不该答应您回来。
“在外头虽然过的日子苦点，让人看不起点，起码有阿娘护着我，疼着我，回了陆家，我有什么呀？
“别人欺负我也倒罢了，您也暗地里跟我过不去！”
陆阶越听后背越发刺挠：“你叨叨够了没有？吃饭了吗？没吃坐下一起吃点儿？”
“我可吃不下去。”陆珈道，“我在前面哼哧哼哧打恶人，您呢？明知道我被人栽赃陷害，明知道我被人欺负呢，不帮我的忙说几句就算了，还在背后撬我的墙角！
“您就说吧，您对得起这一夜没合过眼的我吗？
“我要是您啊，我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陆阶翻了个白眼，把碗往前面推一推。
两日下来他早就知道这丫头嘴皮子跟他舅舅一样利索，没想到她战了一圈，又战到他面前来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杨伯农，后者神情早已一言难尽，这时连忙说道：“突然想起来在下还有点事，先告退。”
待他走了之后，陆珈反手把房门一关：“行了，现在没外人了，您说吧，您为什么要截我的人？”
陆阶道：“截你的什么人？我截谁了？”
“您还装呢？”陆珈直腰，“得，咱明人不说暗话，您把杜嬷嬷藏哪儿去了？”
陆阶凝眉：“谁跟你说她在我这儿？”
“长福说的！”
陆阶哼道：“你的长福还有这能耐？”
陆荣先前明明说截人的时候长福毫无招架之力，可见就是个普通家丁，并不会武功。
一个普通家丁怎么会看得出来谁出的手？
“人是在府里被截的，可见是府里的人干的。别的人拿住杜嬷嬷也没用。要么是太太，要么就是我。
“我已经提前拿到了她，如果是太太半路截胡，那她先前根本不会那么眼睁睁看着我还击，甚至还会反过来直接摁死我。
“除她之外就只有您了，总不可能是我吧？”
陆阶撩眼：“噢，原来人是你藏起来了。那我截她干什么呀？”
“您去讨好您的夫人呀！”陆珈音量都高了，“对媳妇儿言听计从的陆大人，在当下情形之下，自然会想到把杜嬷嬷截走给媳妇儿解忧！
“只要人回到了太太手上，不但困扰她的问题迎刃而解，她丢失的体面能挽回来，更重要的是，太太能记着您的好啊！”
杨伯农一出去，陆珈就知道说话安全了，陆阶的书房是连蒋氏到来都需要提前通报的地方，她是不怕放声说的！
回府之前他还能不停的劝说自己：反正又不是为了这份父女之情而回来，而是为了报仇回来，这个爹到底顾不顾念自己这个女儿有何重要？只要能讲究个公平二字，也不奢求其他了。
可他怎么能在背后玩阴招呢？
玩这样的阴招，又还有什么公正可言？
既然他破坏了约定，那她前来讨说法岂不也是应该？
老天爷，她才回府三天呢！
他这就忍不住要藏私心了？
日子一长那还得了！
陆阶听她噼里啪啦说完，竟然也没有跟她急，瞅了她几眼之后，他反倒还坐了下来：“脑袋瓜转的这么快，不愧是我的女儿。”
陆珈不以为然。
陆阶重新端起了那碗粥，又举起了筷子：“你猜的没有错，人的确是我截走的。”
陆珈走到桌子这边坐下：“她在哪里？您把她交给我，我日后自然还信服您的。”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陆阶荡着碗里的粥，“我且问你，倘若杜嬷嬷在你手上，你打算怎么做？”
陆珈收回身势：“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那杜婆子和郭路是蒋氏身边的两大心腹，郭路她是没能耐抓住的，就算抓得住，郭路一家子人全都靠着蒋氏耀武扬威，背叛蒋氏的代价太大了，他不见得会听话。
所以杜婆子更好拿捏。
蒋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凡有一件暴露出去，都很够她喝一壶，杜婆子将会是陆珈打击蒋氏的一大利器，她的作用何其重要。
但是陆阶至今对于自己当年为何会在蒋氏手下失踪不闻不问，毫不追究，陆珈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把自己的真正目的摆在嘴边上？
“你真觉得一个下人，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
陆珈不想吐露实情，陆阶却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问出这么一句。
陆珈顿了下，盯着他琢磨起了心思：“这话什么意思？您知道我想干什么？”
“你不用管我知不知道。”陆阶把喝完的粥碗放下来，“我只是想提醒你，杜嬷嬷区区一个下人，她的话没那么重的份量。
“不管你是什么目的，光是拿住她，还不够。
“不光是她，还有杜家，又或是陆家上下任何一个下人，他们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人微言轻，就算她能说出些什么来，想推翻她，甚至反过来利用她对付你，实在也是轻而易举。
“朝中每年都要审好多个案子，我见过太多的人在关键时刻反水，最后明明无辜的人反而被拖入泥沼不得翻身。
“这之中不乏才能出众的臣子，也不乏阅历丰富的干将，他们好多人都是从科举中一路杀上来的，不可谓无才。可到最后依然免不了失手。”
陆阶望着她，“珈珈，你想要做的事情是对的，父亲不反对你，但究竟怎么做更周全，你还要再好好地想一想才行。”

第163章
周全？
陆珈愣了。
拿住杜嬷嬷是进行下一步的首要条件，但陆珈并没有想过拿住她之后就立刻着手。
但这样的话却从陆阶口中吐出来，还是很不合常理，不是么？
他说她做的事是对的，但还要再想一想——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拿着杜嬷嬷是要对付蒋氏？
那岂不是说，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蒋氏怀有敌意？
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
“您是不是知道……”
她没有问完，后半句话又咽回去了。
灰蒙蒙的天光将陆阶的双眼映照得含糊不清。他缓声道：“我只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你能够活着回来，有生之年我还能够看到你，看到我亲眼看着出生，亲手从懵懂无知抚养到呀呀学语，又到会缠着赖着我、让我又喜又忧的我的女儿再次回到我的身边，这是我的幸运。”
陆珈抿紧双唇。她的喉头好像有什么堵住了，涩涩的难以言喻。
“那我要的公平——你答应过我的，现在算数吗？以后也算数吗？你要算数吗？”
“当然。”陆阶别开脸看着窗外，经历过几场寒风，院里的桂花树已经掉了叶子，，“都算数，你要的那些，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给。
“只是杜嬷嬷这件事，你想法是对的，但我认为你准备的还不够妥当。你太看得起她了。也……低估了你的对手。”
陆珈咬唇望着他，有什么在不停的扎着她的眼睛。
冲他的背影瞪了好一会，她重重一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去了。
杨伯农在耳房里看着她一阵风离去，来到了书房。
陆阶在喝早就冷了下来的茶。
杨伯农接过来，替他重新斟了一杯，问他道：“大小姐心计手段都不赖，这次当真是急眼了。毕竟谁能受得了亲爹截自己的胡？”
陆阶苦笑接了茶：“要不怎么说，我一看到她就头疼呢？不过么，我倒宁愿犯这样的头疼。”
杨伯农望着他笑道：“可不是？这世上能令大人头疼的人，可没几个。除了大人，谁也生不出来这么刁钻又聪明的女儿。”
二人相视而笑。
陆阶又道：“虽然我没答应放人给她，但先前我已经给她提了醒，以她的心计，应该不难参透。
“我本来想着她只是个女娃子，这些刀光剑影的怎该让她卷进来？
“但我如今却发现，她实在是个不服输的，行事并不输男儿，所以有些事情倒不妨让她去试试。
“说不定，还真能让她闯出一番成绩来呢。”
杨伯农点头：“确实不输儿郎。”说完他又道：“大人若有儿郎，或也当如此栽培。”
陆阶不语。只随后叮嘱他：“你多看着她点儿，有任何端倪都来禀我……”
朝上朝下还有许多正事，加上杜家这边到底该如何收场，到底怎么打发杜家兄弟回去？尚有许多事情需要商议，二人这里接着叙话不提。
却说陆珈离开书房之后，沉着一张脸回到旖霞院，青荷她们一看就知道碰了个壁，顿时也不再问，只打发人端水进来让她洗漱，正忙活了一日一夜未曾休息，让她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陆珈哪里睡得着？胡乱梳洗了一把之后，坐到床上想了一阵，又站了起来。
“去备车，我要去燕子胡同找秦舟。”
沈轻舟并不在燕子胡同。
此刻他正在户部衙门里出神。
昨夜追踪完那两个截人的蒙面人致陆阶的书房，他立刻就交代了长福几句退了出来。
不追上去夺人的原因有几层。
一是陆家书房里有不少身手高超的护院。既然是陆阶的人截走的，他已经没必要去强取。
二是他看到了院子里的杨伯农。自己没戴面具，一露面，必然暴露行藏。
当然最关键的一层原因是，截走杜嬷嬷的竟然会是陆阶，这实在是出人意料。
首先，陆阶居然会知道陆珈在背后把人藏起来了，这点就很可疑。
陆珈说陆阶从来没问过自己为何失踪的，也不曾问过自己经历过什么？
按说凭借这些表现，陆阶对蒋氏与陆珈之间的恩怨并不了解，也并不关心，那他又为什么会如此敏锐？竟然会在恰到好处之时把人给截走？
其二，他接走杜嬷嬷的人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避免蒋氏落入被动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并不必用这样的方式，而大可以大大方方的把人拦下来。
作为夹在陆珈与蒋氏之间的这个最为关键的人，陆阶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态度？
昨天夜里他没想明白，处理了半日事务之后，又情不自禁想起了这桩。
何渠进来时，只见他眉头紧皱，便直接走了过去：“公子，陆姑娘在燕子胡同等您呢。”
沈轻舟听到陆珈的名字，下意识就站起来，一言不发往外走。
陆珈在燕子胡同只呆了片刻，跟秋娘和谢谊还有李道士一家说了说这几日的大致情况，外面家丁就说秦公子来了。
自从认下了这门婚约，秋娘就不让大伙叫秦舟为管家了，而只让称呼他为秦公子。
对于这些日子时常不在谢家，只有偶尔才出现，沈轻舟给出的理由是，他如今也在外头寻觅自己的前程，因为得干出一番事业之后才能上陆家提亲。
大家自然没有不赞成之理。
陆珈看到沈轻舟后就站了起来，而沈轻舟看到她，眼睛里也再也没有别人。三日没见，倒像是隔了三年。
秋娘他们都纷纷找借口退下，眉眼带笑地把堂屋留下来给这对小儿女。
陆珈按住心思坐了这半晌，此时憋了满肚子的委屈便涌了上来：“秦舟……”
这声音柔弱又无力，昨夜里把陆家闹得天翻地覆的，倒像是别的人。
沈轻舟一颗铁打的心也情不自禁的跟着化得绵软：“我在呢。你，事情都办好了？”
一提这个，陆珈更加忍不住了，红着眼眶叹了一口气：“办好了，又没办好！我爹他，连他都欺负我！”

第164章 还是你好！
沈轻舟自然知道陆珈这话的来由：“你找他了？”
陆珈重重点头，坐下来，提起旁边温着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自己先灌下一杯，然后道：“我是真没想到！他堂堂尚书，做事这么不地道，想抓人他不会自己想办法吗？竟然悄没声抢了我的战绩。
“我辛辛苦苦忙乎一夜，临到头来战利品没了，你说气不气？！”
气。
当然气。
沈轻舟在她对面落座：“他怎么回复你的？”
陆珈便将陆阶那些话复述给他听。“我真是说不过他，人家是进士啊，是堂堂礼部尚书啊，那嘴上功夫，哎哟喂！十个我都说不过他！”
她把剩下半杯水也灌了。
沈轻舟也不怎么高兴。
陆阶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能跟个孩子过不去？
他说道：“你要真想要那婆子，回头我帮你去找找便是。”
能当上礼部尚书，肯定是有能耐，但他能藏人的地方左右不过京城之内，想找也肯定是能找到。
再让她为这点事情生气，那是他这个未婚夫无能。
陆珈听后想了下，却抬起头道：“话说，你觉得我爹是不是有点奇怪？”
怎么会不奇怪？简直是太奇怪了好么。他道“你指哪方面？”
陆珈凝眉默了会儿：“入府之前，我本以为他还是会在一时激动过后，就对我甩手不管。于是答应回去之前我先想办法让他给了我几个承诺。
“可没想到，不管是那日杜嬷嬷针对拂晓，还是昨日蒋氏这事儿，他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出了手，一点都没有含糊。
“其实他就算是想和稀泥，我也有办法应付的，但他态度这么——关键吧，他还当着我的面训斥了蒋氏，这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沈轻舟转了转杯子：“蒋氏再厉害，她也只是个严家的义女，而你父亲是凭本事中榜的进士，本来就应该是个说一不二的家主。
“就算他是想要凭借蒋氏的关系维持与严家的交往，也不必摒弃一切立场。
“所以，他和蒋氏的关系，或许没有你看到的那样不平衡。”
“道理我懂。我就是说为什么前世——我是说，就我做的那个梦里，他却把我交给了蒋氏，然后听凭蒋氏行事呢？”
好吧，陆珈承认，前世回府之后，陆阶把她交给蒋氏的这个决定，她依然还是有点介意的。
如果说那日处罚杜嬷嬷，还只是让陆珈觉得陆阶是个守信用之人，那么今日一早，他在当众责备完蒋氏之后，还许了自己协理中馈之权，这就实在太过偏离了。
陆珈总觉得，这一世回府之后看到的陆阶，跟前世是不一样了。
关于这点，沈轻舟也说不好。
他跟他自己的爹，关系也很一般，而他自己也没有当过爹，所以建议实在有限。
陆珈又道：“他截走杜嬷嬷，也不是为了蒋氏。可既然不是为她，那他把人截走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我吗？”
话到末尾的时候，她轻哂了一声。
沈轻舟道：“按照他的做法，再根据他跟你的说法，他的确是因为你。”
陆珈怂了怂肩膀，把身子撤回去，往后扯得远远地：“我不信他有那么好心。”
说完之后她咬了咬唇角，随后却又道：“但是他先前一再的说杜嬷嬷说话分量不够，不能为我所用，我总觉得他好像在暗示我什么。
“我当然知道对付蒋氏，光那个杜婆子是不够的，况且我才刚回来，脚跟都没站稳，怎么可能会立刻就动真格？
“蒋氏接连吃了两次亏，肯定也会立刻反应过来，不会再那么轻易漏破绽了。
“这些我都晓得的。
“他和蒋氏十多年夫妻，比我母亲在一起时间长多了，也比我们父女相依的时间长多了，按说他不应该帮我。
“他说我没有做错，而且竟然还提醒我，让我好好想想，你说，他这到底揣着什么心思呢？”
她定定地望着门槛。
先前在书房里，陆阶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很清楚，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陆阶是有意在暗示她什么。
他再三说杜嬷嬷够不够分量，那谁又够分量呢？
陆珈沉默的时候，沈轻舟也没有说话，一来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好的见解，二来他也不想打扰。
她嘴上不住地问话，却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直到前院里传来李常他们说话的声音，他才把目光收回来：“没有答案的事，别先别想了。”
陆珈恹恹托起下巴，叹了一口气：“我不也是被气着了嘛。”
“也别气了，”沈轻舟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要是知道眼前有个地段不错的铺子可买下来经营，你是不是心情能好点儿？”
陆珈抬头：“啥？”
沈轻舟把这张纸推了过去：“你不是打算让谊哥儿他们继续在京城做买卖吗？
“南城门内大街有个三间的铺子要转手，原先也是开过粮铺的，我想着沙湾那边粮行还在开着，正好从沙湾把粮食运到京城，咱们自己开铺来卖，也还便利。
“你看看。”
秋娘他们进京已有七八日，该忙的也忙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是该考虑生计了。
谢谊学业不能耽误，可是秋娘却待不住，再者李道士一家都来了，大伙总得寻些事情做。
陆珈因为想到谢家从前在京就开过米铺，因此先前与秋娘商量过，有合适的铺子还是盘下来经营经营。
再说刘喜玉不是也进京了吗？
她在通州一待多日，听说找上的那家商号谈得并不顺利，先前秋娘说这两日她就到了。
如此正好，大家一起合计合计。
沙湾总是要回的，那是大伙的故乡，可是在这些毒瘤被清除之前，也不耽误另做买卖。
严家年初提出整顿河运，虽是出于私心，可明面上的工夫不得不做，如今南北通航能力倒是还见好了几分。
陆珈没想到最近陆珈因为陆家的事一耽搁，没来得及去找铺子，秦舟竟就给她办好了！
这倒的确值得高兴！
她挺直了腰身：“果然还是你好啊！”

第165章 带你去逛街
沈轻舟嘴角翘了翘。
他低头喝了口茶：“真拿下来，你又有的忙了，我也没有什么时间常回来，回头再请个管家吧。”
秋娘都没再把他当管家了，回头自然是要另外再请人的。
只不过听到这里，陆珈便又想到前两追着跑到燕子胡同来打听何渠的那奇怪的少年，于是一双目光把他看了又看。
沈轻舟道：“怎么？”
她装模作样喝了口茶，手指头又一圈圈的摸着茶杯口。然，道：“你最近在忙什么？何渠他们又在忙什么？”
沈轻舟剥着小泥炉旁的烤栗子：“自然是忙着找些营生来干，我可不想吃软饭。”
“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
沈轻舟有点头疼。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不管他跟自己说多少遍不要再过来，他都根本管不住自己两条腿。
但凡听到她这边有点风吹草动，他都坐不住。
如此一来，就意味着他还得想个辙，才能把他离开谢家之后的去处完美对付过去。
到底怎么办？
是不是真的得去搞点什么营生？
“嗯咳。”正心思纷乱之时，陆珈胳膊肘撑着桌子，又咳嗽着把上身朝自己这边凑过来，“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轻舟手里的茶歪了一歪。
陆珈目光下移，不慌不忙，拿着绢子帮他擦了擦手上的茶水，“你要是真瞒过我什么，只要你现在说出来，我其实不会怪你的。”
沈轻舟把杯子放下，然后望着她：“你觉得我会瞒你什么？”
陆珈把身子收了回去。“有时候我觉得你帮我那么多，是不是有别的用意。”
沈轻舟略顿，又抬头：“我若有用意，你又如何？”
“当然是你图什么我就给什么咯！”陆珈耸肩，“毕竟我对你也有所图。——放心，若真如此，那咱俩都不属于省油的灯。”
沈轻舟释然。
笑了一下，他伸手想捏捏她的耳朵，半路察觉不妥才收回去。
陆珈也扯了扯嘴角。
他果然在紧张。
看来是真有事隐瞒的。
不过凭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让她理直气壮的追问下去的地步，算了，难得糊涂。
她也拿了一颗栗子剥起来。
一连吃了三四颗，她拍拍手站起来：“我今日小胜，得开心开心。既然出来了，就不急着回去了，索性你带我去南城看看那铺子。完了陪我逛逛再回去。”
沈轻舟眸光微闪：“去哪里逛？”
他怎能跟她公然出街？
陆珈却已拉着他站起来：“南城有个城隍庙，时常有庙会，咱们去那里！”
她这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与先前已判若两人。
她素来不爱伪装，该生气生气，该高兴高兴，该掀桌子的时候也不含糊。
不像沈轻舟，从小就戴着“沈大公子”的面具，要怎么畅快欢笑，怎么嚎啕痛哭，又怎么怒发冲冠，他都已经不会了。
“快点儿，再磨蹭就天黑了。”
沈轻舟被她拉扯着出了门。并不由分说把他推进了马车，并又不由分说驶向了南城。
沈轻舟从来没有想过与她一起暴露在人群之中，京城里不认识他的人很多，可认识他的人也不少，不过，一扭头看到兴致勃勃的陆珈，他便放弃了抵抗。
她今日委屈，既然兴致好起来了，又何必扫她的兴呢？
很快乘着马车到了南城。自然是先去看铺子。
铺子果然在极好的地方，靠近菜市，正是好做米铺的去处。
附近的商铺也人客成群，街头巷尾井然有序，陆珈没有在京城做过买卖，看这个情形，不如沙湾热闹，街头巷尾干活计的人却要比沙湾要周整的多。
铺子要让出来的理由是，这家的男主人过世了，留下孤儿寡母扛不起一个铺子，这女主人便要变卖家产，带着年幼的子女出京投奔娘家。
价钱稍贵，却并未贵到离谱。
这么大间的铺面，也不知道刘喜玉意向如何？
若是有意，谢家买下来，刘喜玉再来参一股，两家一起把铺子倒腾起来，却还容易。
刘喜玉不像谢家，还完全没在京城开过铺，她入股更相宜。
不过……
“我出去透透气。”
正交谈之时，沈轻舟跟陆珈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走出门外。
陆珈看着他出门之后，也立刻附耳青荷，细声交代了几句。
门外人群里有沈轻舟的影卫。见他出来立刻有人随着人流到了他跟前。
等再回到屋里，陆珈这边也谈完了，双方约好改日再坐下来详谈，二人便去往城隍庙。
沈轻舟身子弱，从小人多的地方不让他去，所以他从来没去逛过庙会，也没去过城隍庙这样的地方，等到了才发现沿街全都是百姓，果然是热闹非凡。
她今日在陆阶面前受了气，只要她高兴起来，冒冒险算的什么。
沈追连日被先生抽查功课，没有一个过关，便被多加了许多内容，累的他别说盯何渠，就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恰巧昨夜里下面有人送来几筐湖蟹，他亲自下厨，陪沈博喝了几杯，又多吃了几只，结果大半夜闹肚子，却反而趁此机会钻了个空子，说是找大夫，终于出了门，专捡那路途遥远的线路绕弯子，以此拖延回府的时间。
路过城隍庙，一看胡同里，人挤人人推人，全是衣着朴素的平民，正合他意，便下了马步行。
“……这扇子材质不怎么样，做工到还成。拿两把白底的，回去我给我画个小画儿，给你玩。”
刚走到一家铺面前，就听前方一道淡淡声音十分熟悉，一抬头，前方有个人穿着普通的绸衫，身量不见得特别强壮，但是颀长矫健，鹤立鸡群，他这副打扮更是十分眼熟！
沈追擦忙了擦眼睛，再一看两眼就睁大了：
“沈，沈——他怎么在这儿？”
旁侧的书童闻声踮起脚尖看去，也愣住了：“大公子？”
平日沈轻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好不容易出去应酬应酬还得对递帖子的人挑三拣四，眼下他竟然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那姑娘是谁？”
书童还没愣完，沈追又惊讶起来。
他一看，原来沈大公子身边，竟然还有个姑娘……

第166章 他不是好人！
素日里目高于顶，不食人间烟火的沈轻舟居然会出现在庙会这样的地方，已经够让人大跌下巴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和个姑娘出现在这里！这岂不就更让人瞠目结舌了吗？！
书童伺候了沈追大半年，脑袋瓜子有史以来第一次跟他有了同步反应。
“这，这姑娘是谁呀？小的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连他都没见过，从小在边关长大的沈追就更加没见过了！
他找了驾马车藏住身子，然后掰着车厢往那边看去，打量了几眼之后他说道：“长得还怪好看的，衣着打扮也讲究，八成是哪位大户小姐。可他又怎么穿成这样？跟个跟班似的！”
书童不敢苟同：“大公子哪怕穿着最普通俗气的衣衫，也比别人好看多了。哪家的跟班有咱们大公子这样的神韵？”
沈追瞥了他一眼：“就你们会吹，一天到晚的吹。”
他可一点儿也不想承认书童的话。
书童哼了一声，也不跟他争辩。却是兴致勃勃的打量着他家大公子和他身边的姑娘。
只见他们俩并排站在一处，讨论着手上几把折扇。因为隔着距离，说话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是足以看得出来，他们俩十分熟悉，而且也十分默契。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们家大公子竟然下了凡尘，一年跟姑娘家说话不会超过三句的他，从前让大家都以为他这辈子要光着下去了，如今竟然主动开始跟姑娘相处起来！
激动！
他们就要有大少奶奶了吗？
以太尉府的实力，不出三个月就能娶回来了吧？
不出一年就能有小小公子了吧？
三年不到就儿女双全了吧？
太好了。
那么大又那么冷清的太尉府，终于可以热闹起来了。
这要是府里那些人知道该有多高兴？
九泉之下的太太知道了该有多高兴？
不行，回去他一定得立刻号召大家行动起来，小孩衣服做起来，虎头鞋扎起来，还有摇篮秋千什么的全都架起来！
“哼，我要回去告诉父亲！”
书童眼里头正乱飞着泡泡，耳边就传来沈追的声音。
他当下瞅过去，腰身一挺：“二公子想干什么？”
“我不告诉你！”
沈追才不会信他哩。这小子身在曹营心在汉，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他满脑子还是只惦记着沈轻舟。
哼。
“您这是干什么呀？”书童虽然不知道这事儿告诉太尉大人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可一听他想出幺蛾子就急了，连忙拉着他胳膊就往回走：“咱们该回去了！”
“我不回！”
“您再不回去，回头小的就告太尉，说您在外面玩不回去做功课！……”
卖扇子的摊主是个年轻人，谈吐不俗，却衣衫褴褛，看起来是个度日艰难的读书人。
沈轻舟让摊主包起那几把扇子，然后多给了一颗碎银。
摊主要推辞，旁边的陆珈却大方的推回去了：“我们走了这小半日，难得你做的扇子和我们的意，说明你手艺好，这是你应得的。”
摊主惭愧的红了脸，但也受了他们的好意。
沈轻舟把扇子揣进怀里，转身要走，眼角余光恰恰瞄见正前方有人正在朝自己打手势。
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暗卫。
他朝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朝左首扭头，立刻就看到了不远处，人群里正拉扯着的沈追和书童。
他目光倏然变冷。
“怎么了？”陆珈探头。
沈轻舟转过身：“我突然想起何渠还在等我，我得先走了。让银柳和长福带着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把目光往人群里一睃，与影卫对上眼神之后，就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陆珈紧皱眉头，踮脚一瞧，街上人群密集，根本不可能驾马或者乘车，沈轻舟步履平稳的走过半条街，然后就往左拐，进入了另一条胡同。
她略微思索，便喊了身后的银柳跟上，快步跟随在沈轻舟的后头。
等她走后，身后的摊主看了会儿他们的背影，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已挣脱了书童、也跟在陆珈身后前去的沈追，而后咬咬下唇，跟隔壁摊主打了声招呼，拿起手畔一把算盘，也跟了上去。
陆珈跟着拐进了胡同，此处人已经稀少了很多，可左右环顾，却已经不见了沈轻舟的人影。
“银柳你走得快，上前面看看，能不能发现秦舟或者何渠？”
即使再三提醒自己不要怀疑秦舟，不要去挖掘一个真正对自己好的人的秘密，可秦舟暴露出来的破绽越来越多了，已经让陆珈无法视而不见。
先前看扇子看的好好的，明明就是在左顾右盼之后，他神色就变了。哪怕他脚步再沉稳，陆珈也感觉得出来他是在回避什么。
那是在回避什么呢？
想了想，她猛然间转了身。
这一转身就与一人撞在了一起。
“嗯咳！”
一个被她踩到了脚的十五六岁异常高大的少年，惊慌失措地站在了她面前。
“对不住！”她说道，“你没事吧？”
被撞个正着的沈追慌的不知如何是好：“姑……姐姐，姐姐客气！”
天娘老子哎，他就想悄悄跟在后头瞅瞅她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又没想跟他碰面的，怎么就让她给撞着了呢！
但是怎么都好，眼下他可不能慌！
他可以冲着沈轻舟那个怪人大呼小叫，面前这位搞不好却是自己的嫂子，往后的零花钱他都得找她拿，嘴巴可得放乖点儿！
姐姐？
陆珈仰头看着面前这铁塔般的身躯。这称呼不合适吧？
还没等她有下一步，她眼睛忽然睁大了！
“姑娘快跑！”
听到这一声平地生起来的大吼，沈追也下意识要转身，可是才刚刚起了个势，他后脑勺就重重挨了一记！
捂着脑袋一转头，只见面前站着个衣衫褴褛的穷书生，双手高举着个大算盘，一脸惶恐但是又一脸决绝地挡在陆珈面前：
“姑娘别信他的话！
“这家伙先前鬼鬼祟祟偷窥您很久了，一路跟踪您到这儿，他不是好人！”
“……”

第167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大算盘子是实打实的木头做的呀！
沈追虽然身强体壮，被这猛的一砸也是疼的够呛。而还没有等他缓过劲来呢，耳边这厮一句“他不是好人”，立刻又把他气得够呛！
他什么也没干，咋就不是好人了？
他吼道：“你给我闭嘴！”
“姑娘！”
“二公子！”
踩着他的话音，银柳和书童同时出现了，分别把自己的主人护在身后——书童那边可能用隔开更合适些，到了之后他赶紧扯着沈追的胳膊往后走：“您看您干的什么事儿？让大公子知道了有你好瞧！”
银柳见状不对，也连忙道：“姑娘咱们走吧！”
陆珈点头随着他往街口跑去，跑了几步见沈追已经被书童拖走了，想想便又跑回来，对着还抱着算盘愣在原地缓神的书生道：
“多谢公子提醒。”
书生整了整神色，放下算盘，摇头道：“无事，在下先前受了姑娘与那位公子的馈赠，见到有坏人想作祟，不能不作为。”
陆珈点点头，打量他，只见他额头上汗涔涔的，只怕先前的举动也是耗去了他一半的胆子。
便又问：“公子贵姓？看你像个读书，却在街头谋生，不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书生拱手：“小姓梁，数年前家中遭难，以至家道一落千丈，目前凭着一双手，填饱肚子尚可。”
陆珈听到他姓“梁”，心下一动。“你全名叫什么？”
书生抬起的双眼里有些讷然，但他还是回答道：“鄙姓梁，栋梁的梁，单名一个‘宓’字。”
陆珈骤然动容，迅速打量他几眼道：“前御史大人梁珺，至今尚在牢狱之中的梁大人，是你什么人？”
梁宓神情碎裂：“家祖确然就是大理寺牢狱之中的梁御史！敢问姑娘是？”
陆珈深吸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你就是梁公子梁宓！……”
这正是她在沙湾时就拜托船夫寻找过的梁家人啊！
她顿时看了看左右：“梁公子对潭州谢家可有印象？”
梁宓听到她追问自己身份的时候已经有所触动。听到这声“潭州谢家”，他再次动容：“那是我梁家的恩人！如何？”
陆珈笑道：“你随我来吧！”
……
养父谢彰在世之时，一直惦记着梁家后人的命运。
过世之后，秋娘也一直的操心着他们，只是当时心有余而力不足。
后来拜托的船夫打听是打听到了，可梁家兄妹居无定所，入京之后她竟然也没再找到他们下落。
当年梁珺因为谢老太爷而得以读书入仕，谢老太爷又因梁珺而把买卖做到了京城，成为真正的富贾。
后来梁珺因其老师杨廷芳被严党针对落了个抄家砍头的下场，梁珺也被牵连，导致谢老太爷为了营救他而散尽了家财，举家南迁。
如今谢家还有好几间铺子，被严家手下党羽占在手上呢！
这过往种种，亲身经历过来的秋娘怎么可能忘记？又怎么可能不恨？
而两家的羁绊如此之深，身为谢家人也不可能放得下。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一直没有找到的人，竟然就在眼前出现了！
先前遇到沈追的事儿便也暂时搁到了脑后，满脑子有关于梁家和谢家的过往，全都浮现了出来。
回燕子胡同的路上陆珈乘马车，而梁宓不能与她同乘，路上便不能交谈，陆珈便只有催长福加快速度。
归心似箭的到了家门口，她三步并两的冲进门内：“阿娘，您看谁来了？！”
秋娘和李婶正商量着要把空着的后园子种点菜，闻声出来：“谁来了呀？”
刚出屋，只见面前除了陆珈之外，还站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年轻人，而他这个轮廓，委实有几分眼熟……
梁珺下狱，往前数也不过十来年，秋娘还年轻着呢，梁家人的轮廓，她怎么会没有印象？！
“是……阿满？！”
她失声这一呼，梁宓立时红了眼眶，屈身下拜：“阿满给婶娘请安！”
秋娘一把将他架了起来。
左右打量之后她瞬时道：“……真是你！我们离京的时候你已经才七岁！”
梁宓落泪点头。“婶娘别来无恙？”
……陆珈把梁宓带来此处，一是为了让秋娘放心，二也是为了验证真伪。
此时见秋娘已将人验过无疑，顿时心下大定，连忙让人奉茶。
陆珈从旁瞧着梁宓一脸沧桑，比起实际年龄要憔悴许多，想来这些年的确过得艰难。
便问他：“我听说梁公子还有个妹子？她可还好？”
梁宓点头：“舍妹梁幸，如今在城南的绣房里做工。”
“那令祖呢？现下情况如何？”
前世陆珈回京之后，曾以谢家人的身份去狱中探望过梁珺，那是二月的事，如今已是冬月，情况不见得还相同。
“家祖……”梁宓幽声道，“家祖常年待在阴暗狱室，两只膝盖又红又肿，前些日子我我与妹子凑了一些钱财，买了些药物，曾去探视过。终是觉得，这一年来，他老人家身子已大不如前了。”
陆珈闻言与秋娘相视。而后道：“我这就让白嬷嬷去打点些药物。”
梁宓张嘴想要推辞，咬咬牙却又打住了，说道：“谢家于我们梁家已恩重如山，梁宓有愧于心。婶娘才入京城，不知可有什么吩咐，是在下可以去办的？”
秋娘看了一眼陆珈：“你说的很是，离开这么久，对京城我已经陌生了，身边正想有个熟悉的人照应。不知你与令妹可否方便搬过来住下搭个伴？”
梁宓怔住。
秋娘笑道：“我这边还算宽敞，犬子谢谊小你几岁，也在读书，你来了他也多个说话人。来日你若住的不习惯，想要搬走，我也不拦你的。”
梁宓垂首，片刻后咬牙道：“婶娘待我如此，梁宓若再推辞，倒是不懂事了。”
“正该如此。”秋娘点头。
随后喊来了家丁，让他们去收拾屋子出来。
吩咐完之后，她又迟疑道：“你父母亲他们……最后如何走的？”
梁宓攥紧双拳：“父亲为祖父奔波而死。母亲……母亲的尸体，最后是在城隍庙里发现的。”
说到此处，他眼中的悲愤已然掩饰不住。
陆珈和秋娘皆为女子，见状也猜到了是什么情况。
二人双手指甲都狠狠掐进了掌心里。
朝堂争斗竟然连累家眷也被祸害至此地步，严家父子难道不该千刀万剐吗？

第168章 那个棒槌！
“那你，可有何打算？”
许久之后秋娘问道。
梁宓满眼皆是苦涩：“以我如今之状况，能活命便也不错，哪里还能有别的奢望？
“家祖平反无望，恐怕也拖不了多少时日，我只求将来能顺利将老人家落叶归根。”
母女俩默然无语。
这时白嬷嬷已拿了个包袱进来：“这里装了些消肿止痛和祛湿的药物，还有几件衣裳，大娘子看看可还有需要添置的？”
秋娘接在手上看过：“再装些吃的吧，好消化的。”
待白嬷嬷取来了，秋娘把包袱交给梁宓，又掏了几颗银子：“你先给梁大人送过去，这些钱用来打点狱卒。”
梁宓起身下拜。秋娘不让：“谢梁二家一直同舟共济，你不要与我见外。我们如今有些不便，此番就且不与你同去了，具体等你回来再说。你代我问好便是。”
梁宓含泪受了，带着包袱大步离去。
母女俩站在门口，遥遥望着他远去之后，才转过身来。
秋娘长叹：“本来也该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可以继承他祖父衣钵的，可惜沦落如此，实在让人唏嘘。”
陆珈默了片刻：“梁家不该如此。”
“自然不该如此。可你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咱们俩没办法，不一定别人没办法！”
陆珈停住脚步，“谢家和梁家都是因为遭受了无妄之灾才落到这样的境地，梁家既然还有后人在，而且梁大人还活着，咱们就总得想想办法帮他们！”
秋娘望着她：“你待如何？”
陆珈抿紧双唇，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也没想好。先琢磨琢磨看吧。”
她有想法，但还没有把握。
坦白说，当初主动寻找梁家人的目的，并不是因为谢梁两家的情份。
陆珈和梁家没有过交集，就算知道两家交情匪浅，她也没办法完全感同身受。
当然这不影响她敬佩梁家。
她找梁家后人，以及入狱探监，都是为了秋娘母子。
谢谊的兴趣好像还是在做买卖上，读书也读得进去，可终究不算突出，将来就算能够科举入仕也难得出头。
反倒是他时不时敲两下算盘，手下一笔账如今倒是已经练得突飞猛进。
当初让他接手过的沙湾的一间铺子，听说也已经盈利不少。
加上他与李常情如兄弟，将来李常一定能够成为他的左右手。二人相互扶持，来日也有盼头。
所以，做买卖也没什么不好。
陆珈也没打算让他做什么大官，不过是让他努力考个功名，给谢家挣点荣耀。
同时将来也多个立身之本。
可这样还是无法保住他们母子一世无忧，因为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如果谢谊没办法把自己的身份权力拔高到一定地步，就还是容易落入被动境地。
比如来自蒋氏的威胁。
可是梁家就不一样了。
在严家父子坑害过的许多人中，梁家只是其中的一个，并不算最惨的一个，可正因为他是其中之一，就说明像他这样的还有很大一群人。
梁珺是堂堂进士，是清流，是直言敢谏的御史，他有现成的人脉和地位，只要有机会，梁家一定可以成为对抗严家的一股力量。
既然谢梁二家过往如此紧密，那么把梁家争取下来，这可比慢慢培养谢谊要便捷的多了。
先不说严家倒不倒台，只要能够把梁珺救出来，把梁家撑起来，对谢家来说都是好事。
前世她去看过梁珺之后，并没有找到法子营救。再后来她自顾不暇，梁家这边根本顾不上。
梁宓这一出现，便把她这个心思又勾出来了。
因而秋娘要留着她吃完饭才回去，她也推到了下次。
刚上马车，银柳就凑到心事重重的她面前说道：“姑娘，先前在南城的铺子里你交代我去办的事，有眉目了。”
陆珈心思立时绕了回来：“如何？”
“那铺子的主家，根本就没死。”
陆珈怔住。
“不但那主家没死，先前那可以说孤儿寡母要投奔娘家去的妇人，也是假的。”
陆珈好像被泼了盆冷水，浑身的神经都支楞了起来。
“那主家是什么人？”
“姓宋。听说还是个有身份的人，寻常不露面。”
宋？
陆珈凝眉。
朝中姓宋的大官倒是有，但却是个文官，秦舟难道是宋家的人？
——他不姓秦，这已是肯定的。
不然自己不可能打听不到他。
不怪陆珈想太多，实在是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想，自从遇到秦舟以来，她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燕子胡同的宅子和这次南城的铺子，简直跟送到她碗里来似的。
有了之前青荷跟她说过吉王府的事儿，这回她可不能掉以轻心了。
所以先前在铺子里，趁着秦舟出去，她也把银柳给打发开了。
陆珈想了下：“刑部侍郎姓宋，你去打听打听，他家几个儿子？”
秦舟竟然连吉王府的小郡王都能使唤的动，宋家不一定有这个能耐，但也不排除吉王府欠过宋家的人情。
“我这就去！”
银柳下车。
陆珈又把她拉住：“差点忘了，你还记不记得先前那个少年？”
“当然记得！就那个棒槌。”
陆珈道：“当时他身边那个书童，好像叫他什么二公子，你也去打听打听，他是哪家的少爷？
“长得像他那般高大的子弟，肯定不多。”
银柳点头：“此人是很奇怪，先前梁公子说他鬼鬼祟祟跟踪姑娘，看他长得浓眉大眼，却是个登徒子。”
陆珈眯起眼来：“他的口音不像京城人，我怀疑他就是上回在燕子胡同打听过何渠的人。
“如果真的是他，那倒不见得是登徒子。他也不见得就是冲我而来。”
“那是冲谁？”
陆珈望着她：“上次他跟踪何渠，何渠分明就是秦舟的人。这次我又跟秦舟在一起，你想想，为什么先前秦舟走的那么快？”
银柳恍然：“我知道了！只要查清楚这个二公子是谁家的，秦公子是谁，恐怕就有谱了！”
陆珈直起腰，给了她个眼神：“去吧！早点回来。”

第169章
沈轻舟离开街头之后直接回了太尉府。
宋恩早就知道了消息，等候在碧波阁门口。
“没露什么马脚吧？”看沈轻舟脸色不好，宋恩连忙先把他引进屋，递上了一杯热茶。
沈轻舟解着衣衫：“我走的急，顾不上留意后方了。”说到这里，他脸上浮出一抹忧色：“先前她就问过我，是不是有事瞒着她？我又突然撇下她离开，恐怕还是有了破绽。”
宋恩道：“按说公子与陆姑娘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姑娘直到如今也没有对公子往深处挖掘，对公子的信任也可见一斑了。”
沈轻舟撑住了炕桌两侧，眉头锁的生紧：“正因如此，我总觉得对不住她。”
宋恩凝默。
“你放开我！叨叨了一路了，你烦不烦？”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少年的粗嗓子。
屋里二人抬头，只见打开的院门外，沈追和书童正在推推搡搡。他们一个想进来，一个却不让。
沈追被梁宓一算盘敲的后脑勺都肿了，又被污蔑成坏人，还没来得及跟他理论呢，书童就生拖硬拽地拉出了胡同。然后又联合护卫们把他押入了车厢。
沈追气呀！
他干什么了他就得挨那一算盘？
他怎么这么倒霉？上哪都不招人待见！
回府之后正好看到沈轻舟的马车停在前院，他立刻就想起来，他今日挨的这一下，都是因为去追这个家伙！
他跑什么呢？
不就是跟个姑娘在外头逛街让自己撞见了吗？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要是不跑，自己也挨不着这一下！
他咽不下这口气，不管不顾就闯过来，索性跟他挑破这层窗户纸。
哪知道一路上全是拦路虎！
不光是书童也拦，护卫也拦，墙下的狼犬听到吵嚷声都已经咆哮起来。以至他前脚刚踏进门槛，抬起的后脚火速便收了回去。
书童摊手：“小的都说了，碧波阁的门二公子你进不来的，您怎么会不信邪呢？这些狼犬可都是从前在战地带回来的军犬的后代，你干得过他们嘛？”
沈追愣愣看着面前牛高马大的几条狗，然后狠狠瞪一眼他，掉头跑出去了。
屋里的宋恩深吸气：“这二公子，跟太尉大人的脾气可真是没有半分相像。”
沈轻舟撑着桌子看了院门外半晌，直起腰来：“你回头找找吴老将军，把他调回边关去。”
宋恩转头望着他：“此事恐怕还得太尉大人同意才行。”
“那你就去找太尉。”沈轻舟直起腰来，“总之十日之内，让他出京。”
宋恩默默看着他走向里间，然后说道：“二公子或许可以调走，但除非公子日后再也不与陆姑娘同行露面，否则，今日这样的事情还会再有。
“而到那时，公子难道也要逐个逐个地如此善后吗？
“即便能够如此，次数多了，您保证一定能够瞒得过陆姑娘吗？”
沈轻舟在帘栊下停步。
宋恩望着他的背影：“公子当下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跟陆姑娘说明真相，二则是和陆姑娘断绝往来。”
沈轻舟把头垂下，缓慢地解着衣袍。
“可公子是万万做不到第二条的。如果您能做到，根本就不会允许事态发展到今日。”
宋恩的声音清晰入耳，沈轻舟把袍子丢在旁边，走到屋角点起了一炉香。
香烟缭绕，像缠绵不绝的思绪。
宋恩走到他面前：“自从陆严两家的婚事定下来，陆阶与严家的关系已经越发紧密，不过陆姑娘受过蒋氏带来的许多苦，显然与其父道不同不相与谋。
“公子何不向陆姑娘开诚布公，表明身份，顺势从陆家找到些机会，先瓦解陆严两家？”
“你是在让我利用她。”沈轻舟把香炉盖盖上。
“非也，”宋恩摇头，“在下只是觉得，事情既已到了这份上，公子不妨顺势而为。”
“那你想过后果吗？”
沈轻舟瞥了他一眼，缓步走回到榻上坐下，“她对严家恨之入骨不假，倘若我告诉她我是谁，她必定又会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沙湾。
“如此一来，我便又得向她解释，我私下里到底在做什么？
“当然，就算我可以什么都跟她说，我想她也应该会帮我，会同意我选择的道路。
“可她若这么做，就是背叛了她父亲，背叛了陆家。
“她只是个女子。她不像我们男人，她没有官职，也不能振臂一呼引来许多拥趸。
“将来一旦事发，你让她如何自处？”
宋恩凝眉。“可是姑娘和公子已经有了婚约，若能履行这份婚约，岂不是就可以保护姑娘了吗？”
沈轻舟端起茶杯，又瞥了他一眼：“你我都在玩命，都不知道彼此能不能活到最后。江家丫头总是追着你跑，你为什么也看见她就躲？”
宋恩听到这里倏然闭上了嘴。
一会儿道：“那公子是打定主意，绝不向陆姑娘透露吗？”
沈轻舟垂下双眸，把手上的杯子转了又转：“与其让她对我生出误会，的确还不如亲口告诉她事实。
“——你先把沈追调去边关的事情办妥，我再想想该如何跟她开口。”
跟陆珈吐露真相之日，一定也就是与她断绝往来之时。
她已经够苦了，这辈子该快快乐乐寿终正寝，沈轻舟绝不会让她卷进这样的漩涡之中，更绝不会让她落得前世那样的凄惨结局。
宋恩看着面前眉头揪成了结的他，叹气道：“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公子不是说过，陆阶在这两日陆姑娘的事上表现很奇怪吗？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条线索，咱们先趁着当下了解了解他这个人也好。”
听到这里，沈轻舟目光才活泛起来。“你去让人打听打听，陆阶和蒋氏这些年夫妻关系到底如何？他待蒋氏生的女儿，平日又是何态度？”
宋恩苦笑：“人家内宅之事，咱们这些大男人，打听起来怕是有些难度。”
“那就找女人打听。”沈轻舟沉吟，“江淑仪平日那么八卦，这种事交给她岂不是最合适了？”
宋恩：“她是个姑娘家，也不好打听。”
沈轻舟慢慢的啜茶：“陆姑娘也是姑娘家，刚才你还让我利用她来分裂陆严两家。怎么，换个人利用就不行了？”
宋恩：……

第170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陆珈进家门的时候，正好碰上陆阶身边的护卫陆荣拉着马车下去，想了一下她问道：“老爷在府吗？”
陆荣恭谨地回答：“老爷在书房。”
陆珈朝东边书房方向看了看，回头朝陆荣点了点头。
马上就要过年，年前年后有好几场打蘸，来年二月又要开始春闱，正是陆阶忙碌的时候。
杨伯农也跟着忙得马不停蹄，不断在尚书府与礼部之间来回往返。
下晌陆阶到了家，想起早上陆珈气冲冲的走出去，正想要问两句，门下家丁就说“大小姐来了”。
陆阶连忙把刚刚靠近椅背的身子给支棱起来。
就连杨伯农也把刚刚递到嘴边润喉的茶杯给放下了。
“父亲！”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最后少女清脆娇腻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陆珈顶着甜甜的笑容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之后，先给陆阶行礼，又给杨伯农行礼，然后道：“天都快黑了，父亲和杨叔还在忙呢？”
她这幅与早上相比截然不同的态度，使陆阶一点儿也不能放松：“你怎么来了？又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看您说的，我就不能来慰劳慰劳父亲？”
陆阶很显然不能苟同这话。
陆珈往后招手，接过随后进来的拂晓手上的托盘，放到了陆阶面前的书桌上：“女儿给父亲亲手做了几样潭州菜，父亲尝尝合不合胃口？——哎，杨叔也一起，我做的分量管够。”
杨伯农笑道：“我就不用了，内子还在家里等我，大小姐陪着大人慢用。”
说完他看了一眼陆阶，告辞退了出去。
托盘里是一份豆豉蒸鱼，一份青笋腊肉，还有两份叫不出名来，但是配着些辣子红艳艳的，虽然是些民间小菜，但看的人垂涎欲滴。
“这是你做的？”陆阶好奇的望着她。
“在这个家里，除了我，别人也做不出来呀。”陆珈利落地把饭菜一一摆在旁边炕桌上，然后坐在炕桌这边望着他。
陆阶举起筷子，尝了两口，点头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心酸，望着她说道：“在沙湾的时候，你每日都要做这些粗活？”
“这算什么粗活？民间过日子，做做饭已经是最轻松的了。”说完她又笑眯眯道：“好吃吧？”
陆阶微笑着点头，端起饭碗。
他吃饭的当口，陆珈又提起旁边小泥炉上的茶壶，殷勤地给他沏茶。
“早上是我不懂事，明明父亲主持了公道，我还冲着父亲撒火，女儿给您赔不是。”
这么伏低做小的，哪里像是早上那副冲天炮的模样？
父女相隔十年不见，往日那些温馨的画面多少被时间冲淡了些，但此时这一幕，把过往的种种也全都唤了回来。
陆阶把碗筷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唇道：“就是因为早上的事，所以想到给父亲做饭？”
“是女儿不对，想请父亲原谅。”
陆阶扬唇：“傻孩子！”
他又怎会怪她？
他想了下，歪到旁侧，拉开炕桌下的抽屉，拿出了几颗麻糖，塞到她手上：“从前你喜欢吃的。”
说完他重新把碗端起来，一口口的吃着。
这潭州菜是辣口，好在他过去天南地北也走过不少地方，各地菜系都有涉猎，这倒不算什么。尤其他女儿亲手做的。
几颗糖沉甸甸地压着陆珈的手，她眼角也有些发涩。
把糖放进袖子，她情不自禁对着窗外出神。
一会儿收回目光，看陆阶已吃到七八分，又说道：“我今日回了阿娘的住处，想想我如今住的这金碧辉煌的尚书府，再想想阿娘住的那小小的三进，心下就怪不是滋味。
“父亲，我养母一家把我养到这么大，咱们陆家应该好好报答报答人家吧？”
“那是自然，”陆阶道，“我已经交代伯农去办了，明后日给谢家的礼单就会造出来。到时候苏至孝两口子会送过去。你放心，我肯定会让他们这辈子衣食无忧。”
“父亲办事，女儿当然放心。只不过，父亲就算给他们再多的钱财，也不一定守得住啊。”
陆阶闻言凝眉：“我听说他们原先做过买卖，再说你不是也帮他们在沙湾重新经营起来了吗？那谊哥儿我瞧着为人也还机灵，来日扛起家业总归不在话下。”
“他们做买卖的本事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他们没本事自保。”陆珈道，“父亲可知谢家是怎么败落的吗？”
陆阶停住咀嚼：“如何？”
陆珈回府之后，他自然私下里也让人去打听过谢家的来历，原本以为远在沙湾可探听的消息不多，可没想到十年前他们还曾在京城做过好些年的买卖，自然他们曾牵扯的那些事也有过耳闻。
只是他却不知陆珈突然提这个做甚？
“我阿娘他们孤儿寡母，其实无依无靠。除了女儿之外，最亲近的就也只有前御史大人梁珺一家了。
“我知道父亲位高权重，有些事情办起来也多有不便，梁家可就不同了。
“梁家还欠着谢家莫大的恩情呢，将来有机会必当报答谢家。而谢家如今也不缺钱财，我倒以为父亲不如在别的事上帮帮忙呢。”
陆阶定眼看了她片刻，碗筷立刻放下来了。他看了眼面前的饭菜：“合着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
“父亲！”陆珈下地站到他旁侧：“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啊！我问过了，这梁家当初也没犯什么大不了的事，您想想，真要罪无可赦，不早就砍头了吗？
“就凭您和严阁老的关系，帮忙为梁大人的事周旋周旋，这也不难啊。”
“你这丫头！”陆阶才刚被捂暖的心立刻凉了，“合着你要不是为这事求我，我还领不上你这番孝心呢。”
“您别这么说……”
陆阶拉长脸，哼了一声，走出门去。
“哎，父亲！”
听到后头的声音，陆阶走得更快了。
宝瓶门另一边，杨伯农还站在廊下跟护卫们唠嗑。看到他出来之后便笑道：“大人可吃好了？”
陆阶一脸不高兴。
背对着杨伯农捋了捋胡须，片刻后他才转过身来：“十年前被押入狱的御史梁珺，现下情况如何了？”

第171章 二公子！
陆珈出师未捷，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未曾气馁。
梁家这事，最便捷的途径当然就是求陆阶帮忙。
只要他肯帮，这事儿就不可能办不下来。
严家当年真正针对的是内阁大学士杨承芳，梁珺只是被杨承芳牵连，像梁家这样担着莫须有之罪的臣子何其之多，如果陆阶肯出面，严家不至于死磕着不放。
但恰恰问题就在于，陆阶肯不肯帮这个忙？肯不肯为了她这个当女儿的去跟严家讨这个面子？
陆珈觉得应该去试一试。
结果他真的不肯，无非意料之中。
“姑娘回来了？”跨进院门之后，青荷就迎了上来，“操劳了这一整日，该早些歇下了。
“老爷许了姑娘协理中馈之权，按常理，明日一早就该上正房理事了。”
陆珈听到这茬，心思立刻从梁家之上绕了回来。坐下吃着饭，外头又有喊“姑娘”的来了，却是银柳走了进来。
“姑娘，您交代我打听的事情，我好像打听出点眉目来了。”
银柳目光炯炯，一进门就兴奋地凑到了陆珈的身边。还没等陆珈开口，她便迫不及待的说道：“我找到城里最热闹的几家茶楼蹲了一轮，又找了几个茶楼的老伙计打听了几嘴，听说京城之中但凡有今日那人那般高大的子弟，都是武将之家。”
这是当然！
你想想那小子那么粗壮的肌肉，能是舞文弄墨的文官之家养出来的儿子吗？
陆珈立刻连饭也不吃了：“那他到底是哪个将军府的？”
“您别急呀，”银柳道，“我想着满京城那么多武将之家，要是一个个去找得找到何时？
“就又照着他的线索慢慢打听，最后锁定了三家，一个是昭毅将军府李家，一个是翼国公林家。再有一个，便是太尉府沈家。这几家都有两个儿子。”
“沈家？”
陆珈脑袋里蓦地抽抽了一下。她跟沈家唯一有交集的是遐迩楼那回。
“没错！”银柳点头，“这三家之中，又以沈家二公子最为贴合今日这人。因为沈太尉正月才回到京城，一起带回来的沈二公子，据说是从小就生长在边境，从来未曾回过京城。
“也就是说，沈二公子不但会武功，而且不会京城口音，换句话说，跟今日我们遇见的那人已经有八九分像了！”
陆珈立刻道：“你是怎么锁定沈家的？！”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啊！”银柳情不自禁的抬高了下巴，“太尉府位高权重，如今是朝中唯一有实力与严家抗衡的权臣。
“沈太尉在对外作战之事上与皇上意念相同，在戍边之事上皇上对他依赖不已，这已经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
沈家的地位如今有多高，陆珈能不知道吗？
陆家在陆阶经营之下，虽然也快速跻身一流文官之列，可在陆阶之上却还有个严家。在武官之中，沈家若不称第一，就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可是沈博这人从不卷入朝党之争，他不入内阁，也不给任何人打抱不平，只会一门心思研究它的地图！
所以两世以来，沈家从来未曾进入过陆珈视野。
哪怕就是和皇帝有着过命交情的锦衣司指挥使贺平，并不需要清静拉拢任何一方，在陆珈眼中，贺家都比沈家更为耳熟！
沈家大公子身残体弱，又目高于顶，鲜少在人前露面。
至于沈家的二公子，的确听说是从边关带回来的，外人都说是多年离家在外的沈博生下的私生子。
这位二公子是何等样人，外头传说的少，因为前世据说沈家内宅颇为不平静，沈家长子虽然体弱，但却手段狠辣，硬是把这位二公子摁在内宅，没让他上朝堂担过一官半职。
以至于陆珈当了严家三年孙少奶奶，一次都不曾见过这兄弟俩！
可银柳却说，几次出现在他们周围的这个少年，他就是沈家的私生子！
如果这少年是沈家二公子，那他们大公子——
“秦舟！”
陆珈脑袋里突然有个雷炸开了。
身残体弱的沈家大公子……
第一次见面时，瘦弱不堪脸色苍白，就因为帮陆珈赶走了几个混混，然后体力不支倒在他脚下的秦舟！……
陆珈的脸色瞬间也白了。
秦舟就是那个传说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家大公子？
“姑娘！”银柳赶紧把她扶着坐下，开始后悔自己吐露的太多，“到底是不是沈家二公子还不确定，说不定只是巧合！”
一看她家姑娘这个脸色，银柳就知道她跟自己想到了一处！
她认识秦舟的时间当然不如路珈认识他的时间长，但关于这位秦公子的事情，尤其是关于他们俩认识的经过，他早就在谢谊和李常的口中知道的一清二楚了好吗？
今天那个少年已经有那么多贴合沈二公子的特征了，再加上沈家大公子体弱多病，那少年又两次都暗中跟随何渠和秦舟，这答案不是就付之欲出了嘛！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秦舟，不，沈大公子岂不是把姑娘给骗了？
“我知道了，”银柳正慌着呢，陆珈又喃喃出声了，“原来是他……
“上次在遐迩楼，合着并不是巧合，是他故意让身边人点我上去侍茶，好让我能够上楼接近我爹！”
银柳讶然。
灯光下陆珈定定坐着，一双目光却比灯光还亮。
“既然他是沈公子，那郭翊去潭州，当然跟他也是一路的。所以在潭州府衙，郭翊看到何渠唐钰的时候，他才会突然之间傻成那样。”
从前所有闪现过、但又被陆珈刻意压下去的那些的不对劲，此刻都被拎出来了。
她喃喃地自说自话，听到动静后陆续围过来的青荷她们，纵然没有经历过她说的这些，也已经听出了缘由。
青荷刚想说点什么，陆珈又往下道：“之前我们猜测过的宋家也实力不弱，在吉王府也可能讨到不小的面子。
“可沈家实力犹胜于宋家，自然办下来更不会有难度。
“所以但凡是我想做的事，一路都顺利的不得了。
“有当朝太尉府的大公子暗中撑腰，我又怎么可能不顺利？
“他本来就是贵胄，假装贵人骗张家几个钱，就更算不得什么难事了！”

第172章 真的是她？！
陆珈一路说了这么多，心下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秦舟，不，这位沈公子所做的这些也都罢了，早在前些时候她就很觉疑惑，得出过他不会是一般人的结论，可她也没想到，他会不一般到这个地步！
“不行！”忽然她抚桌站起来，“说的再多，这些也都只不过我是我的猜测罢了。我必须得确认究竟是不是！
“——银柳，你和我去燕子胡同，我们去想个办法把沈大公子引出来！”
银柳愣住：“太尉府深宅大院，咱们怎么引出来？”
“傻了吧？”陆珈道，“燕子胡同的几个护卫，也是他找过来的。我要是没猜错，那几个人跟何渠一样，也是他的人。
“从前每次我有什么麻烦，秦舟总是会出现，肯定是有人暗中送讯。
“回头你去太尉府门外守着，如果他真的是沈大公子，那我只要当着几个护卫弄出点什么动静，他岂不是就应该出现了吗？”
银柳听得忍不住两眼发亮：“姑娘高招！”
青荷却有点担心：“倘若确认无误，姑娘又当如何？”
陆珈斩钉截铁道：“先确认再说！”
撂下这句话后，她就和银柳出了门。
青荷跟着走出门外，想拦住却是压根拦不住她。
拂晓和知暮在后头难掩担忧：“这可怎么办？看姑娘着急求证的样子，这个坎是过不去了。
“不管怎么说秦公子也是骗了姑娘，姑娘对他一片真心，结果他却隐姓埋名潜藏在身边，姑娘会不会责怪他呀？”
青荷纵然见过不少风浪，此时此刻却也难以淡定。她绞着双手说道：“你去前边找长福，让他递个话道谢家那边，把事情简单告诉大娘子，请大娘子看着点，咱们可才刚在陆家站住脚跟，后头还有虎狼盯着呢，可别闹出什么事来！”
“好！”
拂晓也立刻出门了。
青荷对着她们凝眉叹了口气，又转身安排知暮：“姑娘才刚刚回府，有些事恐怕知道的也不多。
“你快去下人间打听打听，咱们老爷和太尉府平日可以有什么往来？”
她在吉王府是见过这些利害的，牵扯到对方是在朝中有着一等一地位的沈家，那已经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事了。
陆珈确认秦舟的身份是正确的，作为她的身边人，此刻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
天色已经尽黑了。
沈追牵着马站在燕子胡同里，龇牙咧嘴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一栋小宅子。
他发现他自从进京之后，运气就坏透了。不是在这里碰壁，就是在那边挨打，明明在边关的时候，他也是个身怀武艺的小将军啊！怎么一进京城风水全不对了？
昂，都是沈轻舟那个怪人看自己不顺眼。
同个屋檐下住了快一年了，自己愣是没得他一个好脸。
当然沈追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沈轻舟的母亲——昂，现在他也该喊母亲了，总之就是沈夫人，那些年在京城特别不容易。
沈轻舟也不容易，顶着个病体残躯，也愣是把偌大的太尉府给撑起来了。
虽然他处处讨厌，沈追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还有几把刷子的。
他沈追什么都没为沈家做过，一回来这太尉府上下井井有条，防卫森严，被治理的跟铁桶似的，自己回来就是个现成的二公子，到底是自己占了便宜。
沈追也明白，自己的存在，到底对沈轻舟来说有些不公平。
他倒是也想问问自己的亲娘，嫁谁不好嫁，偏嫁给一个有媳妇儿的男人？
可打从他有记忆时起，他就没见过他娘，这让他上哪儿去问啊？
况且，这又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他也是稀里糊涂就成为了沈家的儿子，那他有家有爹，不回家他去哪儿啊？
他又不跟他争长子的地位！
他就是好奇呀！
他想知道他那细胳膊细腿到底怎么抡起那画戟来的？
想知道他一年三百六十日倒有三百日在吃药的身子骨，怎么还能写出诗文来的？
看到了何渠来燕子胡同，他就猜到肯定跟沈轻舟有关，可他刚刚探出点端倪，就被章先生布置下来了成堆的功课，以至今日才找到了机会。
说他运气不好，他偏又在这当口恰恰好就遇见了他……和陆府的大小姐！
——没错，如今他已经知道那姑娘的身份了。
先前被书童气得冒烟以后，他就一口气冲出了府里。
书童他们那些人，虽然伺候自己没话说，处处都打点得妥妥当当，可他们全都听沈轻舟的！根本不听他这个二公子的！
他一个人也没带就出来了。
然后他就找到了从前在战地跟随过父亲的几个下属。
他们如今有的在军营里任职，有的还跟随在父亲身侧。
他软磨硬泡，请他们打听那个姑娘是谁？打听他们怎么认识的？
最后这些问题他们都没打听出来，但却打听到了前去潭州当钦差的郭翊回来了，他回来之后，沈轻舟立刻就去见了他。
沈追承认自己的脑子没沈轻舟那么好使，但他也没有那么笨，他立刻就想到沈轻舟上半年消失过几个月。
那几个月他去哪儿了？
中间总共就回来过一次，那他肯定不会在京城附近。
所以他是不是去潭州了？
那潭州跟燕子胡同的这户人家有什么关联？
天黑前他又一个人到了这里，花了些钱，找附近的人打听了几嘴，立刻就知道了，这户人家姓谢，正是来自潭州府！
而他们家的养女可出息了，竟然正是前几日。被大张旗鼓接回府去的礼部尚书陆阶的长女！
如此一来，下晌沈轻舟在一起的那姑娘是谁？岂不就有答案了吗？
原来沈轻舟这个离群索居的怪胎，相中的居然是陆家的大小姐？
那陆阶可是和严党在一起的奸臣，沈轻舟居然跟他的女儿交往，这要是让他告到父亲面前，看有他好受的！
不过，比起看他倒霉，更重要的是，堂堂沈家的大公子为什么要以那副跟班的装扮跟陆小姐在一起？
太奇怪了。
以至于他很怀疑，下晌他所看到的那位小姐，真的是眼前这谢家的养女、陆家的大小姐吗？
“姑娘先进去，我这就按照姑娘的吩咐行事……”
正在沈追呆立在街头思绪万千之时，前方已经来了辆马车，当中一人先下来，然后扶着个小姐下地。
他赶紧藏在树后。
月光洒满京城，恰恰好照亮那位小姐的脸庞。
树后的沈追立刻抻直了身躯，眼前这位绝色的少女，她不是下晌和沈清舟在一起的那位小姐又是谁？！
原来真的是她！

第173章 有我没他！
银柳看着陆珈入门之后，立刻消失在街头。
直等谢家的大门再次掩上，还在失语之中的沈追才从树后走出来。
他没有猜错。
沈轻舟真的跟陆家小姐在一起！
那他为什么要打扮成那副样子？
而且下晌看到自己之后，为什么又要突然离开？
他在害怕什么？
眼前月色朦胧，沈追的脑袋里也一片朦胧。
……
宋恩从十岁起就跟随在沈轻舟身边，对他说一不二的个性是极有数的。
晌午收到的要把沈追弄出京城的命令，下晌他就去找吴老将军了。
老将军是太尉身边的大将，与太尉是莫逆之交，对沈清舟也一直视为自己的亲孙儿一般看待。
宋恩以沈追这样的少年将才留在京城实在太过浪费为由，请吴老将军去做说和。
老将军晚饭前就到了太尉府。
沈太尉留他用了晚饭。
宋恩直道这事情就成了。
谁知道太尉面色如常的送走了老将军之后，立刻把自己喊了过去，质问这是谁的主意？
宋恩硬着头皮回答了，沈太尉就铁青着脸色坐在书案后，半日都不曾无语。
直到宋恩脑海里把各种可能都想过一遍之后，书案后才传来了声音：“你传遇儿过来。”
遇儿，就是他的长子沈遇。
沈遇，就是沈轻舟的大名。
据说，当初沈夫人诞下沈轻舟之后，年轻的太尉对孩子爱不释手，于是以“遇”为名，庆幸这一世父子之缘。
沈轻舟在八岁之前，也是以沈遇为名。
可是八岁那年沈夫人过世之后，接下来的沈轻舟如同从地狱里走过了一转，此后他就不再自称沈遇，而取了母亲为他拟下的小名“轻舟”。
沈太尉回来这一年，一直稳如泰山，从来不曾拿一回有今夜这般严肃的脸色。
宋恩硬着头皮回来传了话，沈轻舟便也从书案后抬起头来，他的脸色比起太尉未来还要清寒。
“公子若是不想去，属下便去回一声太尉，就说公子略感不适，已经躺下了。”
太尉虽说不声不响带回个私生子这事干的不太地道，但对沈轻舟的身子还是很看重的。
“不用。”
沈轻舟搁了笔，利落地起身走出门。
沈博的书房里燃着沉水香，灯光不是那么明亮，这便将书案后凝眉沉思的他照得有些晦涩莫测。
“父亲找我？”
沈轻舟进了门，礼数周全地朝他行了个礼。
沈博抬起眼来，缓声道：“最近身子如何？连日去户部当差，公务重不重？是否吃得消？”
“多谢父亲关怀，我已逐渐痊愈，差事并不重。”
沈博点点头。指了指旁侧的椅子让他坐。然后道：“你吴爷爷晚间过来找我，此事你应该知道？”
沈轻舟淡然若素。“只可惜我有事外出，未曾赶上与吴爷爷碰面，否则也是要出来问声好。”
沈博皱了眉头。“他建议我把追儿放回边关，这是你的主意吧？”
沈轻舟面无波澜：“他跟随父亲在边关长大，对行军作战十分熟悉，理应留在西北戍边，为国效力，留在京城不适合他。”
“边关已经做了妥善安排，并不需要他去凑数。再说父亲只有你和他两个儿子，失去你们任何一个，对我来说都是损失。他在边关长大，眼下正是应该回来帮着你分担庶务，他不能去。”
沈博的声音十分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坚定地表达了立场。
沈轻舟道：“您是让他分担，还是让他主掌？您是舍不得我和他，还是舍不得他？”
沈博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你不应该这么说话，遇儿，父亲知道愧对于你，但是对于追儿……”
“我不想听这些。”沈轻舟打断了他，“我对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不感任何兴趣。
“如果你认为我是太尉府的宗子，那我的意见就是，他必须走。如果你希望我接受他是沈家的人，那他就不能待在这个家里。”
“遇儿！”
“换句话说也就是，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沈轻舟站了起来，“我早就和您说过，既然要带他回来，既然要让他留下，那就请您管好他，不要让他出现在我眼里。
“既然您不想这么做，那我只能要求您把他送走。”
沈博也站了起来：“他并不会影响你任何利益，他只是个心地纯洁的孩子，你为什么容不下他？
“你不应该连这点胸襟都没有！”
“我应该有什么样的胸襟呢？”沈轻舟轻笑，“我应该容忍他抢走我的父亲，占领我的家？他已经拥有你十几年了，他拥有你的时候，我拥有什么？
“您觉得他得到的还不够多吗？是我太过分了是吗？”
沈博咬紧了牙关，怒睁着的双目似乎有火苗涌动，垂在身侧的双拳也攥得紧紧的，但他始终未曾让这股怒火泛滥。
沈轻舟转身走到门口：“如果您不让他走的话，那我走也可以。”
“你住嘴！”
“我每次看到他出现在这个家里，都觉得母亲在九泉之下，痛骂我无能！”
背对着屋里的沈住舟一点住嘴的意思都没有，相反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连隔着院墙的人们都情不自禁的噤声了。
沈追刚刚走到门下，这番话就传到了耳里。
他蓦然止步，然后看着左右：“他们在说什么？”
在场人谁敢作声？俱都跟鸵鸟似的把头低了下来。
“……三日之内他若不走，那就我出去！”
沈轻舟的声音又出来了。
沈追脸色一变：“他要赶我走？”
“二公子听错了！……”
大伙赶紧挡住他。
可是沈追又不是聋子！
他又不是没听到！
“他凭什么让我走？！”
他强行往里冲，可是冲不进去！
这些人都是会武功的，根本不给他强闯的机会！
“二公子冷静！”
宋恩也过来了。
沈追瞪着他们，恨恨抽出了手臂：“我知道你们都容不得我，我知道你们从来没有看得起过我！告诉你，我也不稀罕！”
“二公子！”
宋恩凝眉，看他一转身又奔出了府门，咬咬牙连忙跟门下沈博的护卫道：“去禀太尉大人和大公子！”

第174章 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银柳把陆珈送到燕子胡同，旋即前往太尉府外头，且找到东南角门——通常高门大户日常出入的门口停下来。
按照她们事先约定的，陆珈一到谢家就会搞事，而后就看谢家那边会不会有人回沈家来报讯，只要看到护卫出现在此处，那陆珈猜测的就有谱了。
更别说还很有可能等到沈大公子出来呢——只要他一出来，那这事就板上钉钉！
哎呀，她家姑娘可真聪明！
真不愧是尚书大人的女儿！
刚找了个去处藏好，前方砰的一声，只见那紧闭的角门已开了，一个异样高大的身影快速奔出来，他身后还有人在隐隐地呼唤“二公子且等……”
银柳听到这声二公子，立刻直起了腰。
只见前方那人正双手插腰站在阶下，身躯支楞的笔直笔直的，寒月刚好照亮了他的脸，那浓眉大眼憨憨的模样，不正是日间在街头跟踪陆珈的那人又是谁？
果然是他！
他真的是沈家二公子！
既然他是沈家二公子，那岂不是又进一步印证了秦舟的身份？
她家姑娘可真是料事如神啊！
银柳心里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时候在那沈二公子的后方又追出了几个人。
“二公子，您上哪儿啊？”
“要你管！”
沈追恨恨回了一句，然后拔腿就朝街头走去。
下人们忙道：“快去追！”又道：“快去禀报太尉！”
银柳见状懵了，看看忽然已经热闹起来的太尉府门，又看看瞬间就跑没了人的街头，连忙后撤了几步。
沈追一口气跑到胡同口才停下，停下来也没消停，他一拳砸在旁边墙壁上，墙头的瓦片都被震落了下来。
他咬牙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
他这才慢慢松下一身劲，然后长长的哼了一声。
他沈轻舟真是疯了！
居然说什么让他离开沈家？
可笑！
他可不认为父亲会答应这么神经病一样的要求。
不过还是生气啊！
他也不喜欢京城，可这不也是他的家吗？凭什么他得走？
沈轻舟仗着自己是长子，就可以对自己这个次子为所欲为吗？
想的美！
沈追又锤了一拳墙壁，一抬头忽然看到了前方快步走来的人影……
这不是碧波阁的护卫吗？
他这急匆匆的从哪儿来？
不对，他穿的这身衣裳怎么这么奇怪？
这根本就不是太尉府护卫的衣裳！
倒像是，像是从前何渠穿过的一身……
何渠也只有那日去燕子胡同的时候才穿过，难道面前这个护卫也——
是了！
他怎么忘了，沈轻舟还有秘密呢！
他跟燕子胡同谢家的养女、不对，是礼部尚书陆阶的女儿，沈轻舟私下里跟他在一起！
他不是会挤兑自己吗？
那他沈追也不是吃素的，他这就回去把这个秘密告诉给父亲！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原地转了个身，可是左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这个不妥。
那家伙先前扬言还要离开沈家呢，这要是真捅出来，父亲大发雷霆，然后真的把他逼走了怎么办？
他沈追一世人清清白白，可不能担这个逼走亲哥哥的骂名。
那怎么办呢？不反击一下，实在对不起自己受的这些气。
咬牙转了两圈，忽然他眼神亮起。
面朝着先前那护卫来时方向远远看去，一会儿之后，他就快速地奔除了胡同，朝着燕子胡同方向而去！
……
陆珈一日回来两遭，实在是让秋娘惊讶，但听她说完来意之后，秋娘立刻也明白了。
对当娘的来说，秦舟到底是不是真的穷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到底是不是好人？是不是身家清白？陆珈能这么敏锐，那还不得赶紧配合！
于是一会儿后，屋里就传出来陆珈的哭声，秋娘的哀叹声，然后就是白嬷嬷匆匆忙忙的上厨房端热茶热水。
前院的护卫立刻探询出了何事？
白嬷嬷回答说：“别提了，姑娘先前刚一回府，就被陆大人给训了。还给罚跪了！”
护卫们听完脸色一变，白嬷嬷离开后，他们还在原地站了会儿才离开。
随后陆珈和秋娘就在屋里吃茶，并等着银柳那边的消息传回来。
茶过两盏，刚把梁家的事情说完，丫鬟进来叩门了。
“门外来了位公子，递了张帖子进来，说是想求见姑娘。”
陆珈听到这个时候还有人求见自己已是惊讶不已，再把帖子接过来一看，末端一个再显眼不过的落款“沈追”，立刻把她震惊的站了起来！
“他在门外？”
丫鬟点头：“方才青荷嬷嬷也让长福过来找姑娘了，正好在门口遇到了他，就把这帖子带了进来。”
秋娘站起来：“是姓沈的，他会是谁？”
陆珈摇头，疾步跨出门槛。
到了大门下，她也不必别人开门，自己把门打开！
华光一泄入地，陆珈立刻就见门外大树之下站着个高大的少年，寒月熠熠照着他的脸庞，赫然正是今日在庙会上见到的那位“二公子”！
她走出门去，上下打量着沈追，极力克制着心口的涌动，说道：“你就是沈家的二公子？”
沈追先前一路卯足劲赶到了这里，原本是要从谢家下手，把陆珈从陆府给请出来的，结果一到这里遇上了长福，暗中听到他跟开门的下人说是来接小姐的，便立刻猜到了陆珈就在此处！
——这岂不是正好？
倒省得他再费上一番功夫去陆家请人了！
于是连忙找了个地方修了封帖子，然后趁长福出来的时候塞到了他手上。
事情虽然做了，但做的挺冒昧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他没想到陆珈真的来了，而且还这么痛快就出来了！连忙拱手行礼：“陆姐姐好，我正是沈追！”
陆珈道：“不知沈公子找我何事？”
“陆姐姐！”沈追也没绕弯子，抬起头来就道：“你认识我哥哥吗？”
他哥哥！
陆珈激动得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
她想要什么就来什么？
陆珈努力稳住：“不认识，怎么了？”
沈追听到这里，身子立刻绷成了一张弓，他咬牙切齿说道：“那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175章 打不死你！
沈追今日亲眼看到沈轻舟和陆家小姐那般亲密，还说要亲自给她画扇子，想他沈轻舟能为一个人纾尊降贵到这个地步，实属罕见。他对陆家小姐的重视，也可见一斑。
可他明明是尊贵的太尉府的大公子，堂堂的六部官员，却乔装打扮待在她身边，像个跟班似的，对他言听计从。
他这么做有两种可能，一是和陆小姐达成了某种默契，二是陆小姐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
如果是其一，那沈轻舟根本不必在察觉沈追在侧的时候，二话不说抛下陆小姐就离开。
既然他这么做了，而且在这事发生之后，沈轻舟还立刻逼着父亲把自己放回边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害怕了！
他害怕沈追把他的身份透露给陆小姐！
这个骗子！
他竟然去欺骗一个姑娘！
既然沈轻舟不让他好过，那他也不会让沈轻舟好过的！
他就是要当着陆小姐的面，把那个骗子的底细给揭露出来！
陆珈目瞪口呆：“你说他是骗子？”
“没错！”沈追恨恨的道，“今日跟你在一起逛庙会的那个人，他就是我哥！是我亲哥！是我们太尉府的大公子！
“你被他骗了，他今日被我撞见，害怕我揭发他，然后还逼着我父亲把我送到边关去！”
陆珈望着面前愤恨不已的少年，一口气吊在喉咙里，半天都没升上来！
……
沈轻舟在书房里撂过狠话后，沈博也从书案后走了出来。
父子俩在幽暗的灯光下对视，明明清寂无声，却又是浮动着刀光剑影。
但这刀剑却是沈轻舟单方面的，沈博只是顶着一脸的怒意望着他，随后怒意消退下去，他负起双手，缓缓地沉下了一腔气息。
“遇儿……”
“禀太尉！”沈博刚刚梳理完心中的话语，开口之后门外的护卫便闯进了门槛：“二公子方才怒冲出府了，属下们根本没拦住！”
沈博倏的转身：“他为何如此？”
护卫都快把头埋到膝盖了：“二公子方才来到门外，刚好听到太尉和大公子说话，于是就……”
沈博立刻拿起了自己的马鞭：“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边方向走的，二公子不要我们跟随，属下没有跟上，故而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儿！”
沈博咬牙沉气，大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步转身，退回来两步把马鞭丢到沈轻舟手里：“是你的弟弟，你去找！”
沈轻舟把马鞭退回来：“他与我何干？”
沈博一掌将马鞭怼住，怒睁的环眼里有隐隐怒火：“待你把他找回来，我再告诉你，他与你究竟有！何！干！”
沈轻舟目光依旧清寒且淡漠。
沈博深深望着他，后退一步走出门去。
宋恩他们恭送完毕，立刻涌进来。
沈轻舟将鞭子抛于桌上，咬牙道：“去找！”
宋恩默声出了院门，却有护卫迎面奔过来：“宋先生！出大事了！……”
沈轻舟刚刚坐下去，宋恩便砰的一下把门又推开了：“公子！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您要先听哪个？”
沈轻舟射了记眼刀：“他死了？”
宋恩上前：“他没死！但是大公子您——嗐！二公子他去燕子胡同了！刚好碰上陆小姐也在那里，二公子方才递了帖子，要见陆小姐！”
桌案之后哗啦一响，沈轻舟腾地站了起来！
宋恩脱口道：“二公子去陆小姐面前告公子的状了！”
沈轻舟一把抓住马鞭，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就一个箭步冲出了门外……
……
“事情就是这样！”沈追依旧一脸恨恨，“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打杂的，也不是什么肯做人跟班的人，他隐瞒身份跟在你身边就是别有目的！
“他就是肖想陆小姐你的美貌！
“说真的，从前我还没看出来呢，他竟然是这么一个居心叵测之人！”
沈追发誓要把沈轻舟干过的那些缺德事全部都说出来，他要让他娶不成陆小姐！而且还要陆小姐恨他，怨他，永远都不原谅他！让他一辈子活在遗憾之中！
他要让他知道，沈家二爷可不是好惹的！
“他肖想我的美貌？”陆珈喃喃的说道，“他觉得我美吗？”
沈追望着她：“美呀！”
当然比起他在塞外见过的那些会骑马的会射箭的英勇女将要差个一丝丝，但也不多，而且现在他是要把她拉拢过来一起对付沈轻舟那个缺德冒烟的，那他肯定得吹捧几句！
月光之下，陆珈的眼神幽深极了。
沈追弯下腰道：“陆姐姐，你一定不能放过他！他这么卑鄙，他不告诉你他是谁，肯定是不想对你负责！
“陆姐姐……”
“给我闭嘴！”
沈追立刻打住。
完了发现除了面前陆珈的声音之外，更大的那道怒斥声却是从远处传来的！
他连忙扭头，只见沈轻舟正驾着马到了跟前，马蹄还没站稳，他就已飞身下来，手臂一抬，那金刚制的马鞭就照着自己身上抽来了！
沈追大惊：“姐姐救我！”
他可是亲眼见过沈轻舟手提方戟的人，哪里敢上前送死？
当下藏到了陆珈身后！
沈轻舟不得已收手，抬眼见到陆珈一脸寒色看着自己，三魂七魄都已经朝着地狱坠去！
他打了个踉跄，丢了鞭子上前：“珈，珈珈！……”
陆珈望着月色之下他青白的脸色，急促的喘息，再往下望着他明显不如沈追壮硕，甚至养了这大半年，还仍然显得有些单薄的身材，她颤声道：“你——”
沈轻舟双眼通红，双手颤抖扶上了她的肩膀。
是他错了！
是他把事情弄到了这个地步！
他哽咽不能言。
陆珈厉喝：“滚出来！”
沈轻舟蓦地把手顿住。
这位自年少时就一力面对波澜诡谲的朝堂的男子，现下一身的勇气都如同穿过婆娑树叶的月光，被寒风捅的稀碎。
他到底是迟了。
沈追也呆住了。
他没想过目中无人的沈轻舟会狼狈成这个样子。
他这个人不是没有情义的吗？
跟个冰块一样，他竟然会为了一个人，如此……如此肝肠寸断？
他是不是做的太过了呀？
“我说你，沈二公子！”
这时候陆珈转身，顺眼看了看树根底下，然后弯腰捡起块砖头，在掌心里掂了掂：“原来就是你！”
“啊？”
“是你抢了他的父亲，让他宁愿以孤儿自居！”
沈追：……
陆珈咬牙：“你有什么资格来我这儿告他的状？你有什么资格在背后诋毁他？！”
沈追愣住！
沈轻舟也愣住！
“他打你，肯定你父亲还要偏心。今日我来打你，我倒要看看沈太尉敢拿我如何？！”
话音落下，砖头脱手！
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之时，它照着沈追身上飞了过去……

第176章 珈珈，我知道你的心
陆珈跟沈追个头差出不是一星半点，她便是捡了块称手的砖头，又能伤得着沈追哪里？
何况他皮糙肉厚，便是落到身上也不妨事！
但是这一记伤害极小，侮辱却极大！
他明明是好心来告诉她真相的呀！
这太过分了！
砖头飞来之时他一脚踢开，然后手指着陆珈：“你，你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二公子好会掰扯！”陆珈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着什么心？你来找我，就是想撺掇我跟着你一块儿对付他！
“兄弟之间有什么矛盾不能关起门来解决的？你居然为这么点事找上了我这个外人，可见你拎不清！
“今日得亏是我不上你的当，若真是听从了你，你沈家还有脸面吗？外人不得骂你父亲一句教子无方？”
沈追被怼的哑口无言。
说完陆珈又道：“你还不走？”
沈追看看他，又看看沈轻舟，然后麻溜跑远了。
陆珈望着他的背影，立在那里。
沈轻舟往后一挥手，暗处的影卫立刻跟上去追沈追。
他走到陆珈面前，张嘴想说话，却未曾吐出一句话语。
陆珈抱起了胳膊：“这位公子，你怎么不走？”
沈轻舟沉息：“珈珈……”
陆珈仰头：“这位公子尊姓大名？你我素不相识，这么称呼我可不合礼数。”
沈轻舟深吸气，缓声道：“鄙姓沈，大名沈遇。陆小姐，咱们有婚约。”
“胡说八道！”陆珈道，“跟我有婚约的人叫秦舟，我可不认识什么姓沈的。”
沈轻舟放软声音：“秦舟就是我，轻舟也是我的名。”
陆珈顿了一下：“那又怎样？同样不能作数，我只认婚约上的名字。”
沈轻舟想了下，拱手一礼：“家母姓秦，从前她说过，秦家没有男孙，我以秦舟为名，做秦家的子孙也是使得的。
“所以，也是作数的。”
陆珈愣了一下，然后甩开他进屋去：“又来骗我，谁还理你？你赶紧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沈轻舟错身上前挡住她去路，这一上前，张开的双手撑住门框两侧，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劲，墙偷的瓦灰都扑簌簌掉下了几撮。
陆珈收势不及，鼻子碰到了他身上，闻到了他的气息，怪没趣儿的。
这是干什么？
这会知道拦着她，早干什么去了？
她板着脸歪向了一边。
“我想和你说会话。”
“没得说！”
陆珈把脸又扭到了另一边。
太过分了。
她从来没把他当过坏人，在银柳把沈追的身份查出眉目之前，她还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自己早就猜到了他一定家世不错。
他哪怕就是六部尚书中别的一家，陆珈也不会在意，可当知道他竟然是沈家的大公子——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谁了，为什么还要隐藏身份呢？
这不成了故意隐瞒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想到这里她竖起眉毛，恨恨看过去：“我知道你们沈家是大功臣，军功等身，皇恩浩荡，尊贵的不得了，根本就用不着与谁结交。
“你是不是觉得我爹是奸臣，我们陆家给你们提鞋都不配，你看不起我？”
沈轻舟低头望着她，撑着门框的双手缓缓落下来：“你这话，真是比杀了我还要让我难受。
“既要用这种话来刺我，伤我的心，方才又何必为我出头？又何必心疼我呢？”
陆珈大声道：“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谁给你出头呢？谁心疼你？我就是看不惯那小子还想利用我——”
她话还没说完，右手就被他一把抓住，不由分说拉到了他身前。
这一下撞击并不重，可是也足以让她脑子发空发白。
她抬起头，看到他深如幽潭的双眸——她刚刚还想说什么来着？怎么全都忘记了？
但它们全都化成了火焰，烧红了她的眼眶。
她想把手甩开，可他抓的更加用力。
“我已经知道你的心。”
他的话飘荡在耳边，陆珈眼泪一下就浮上来了。
他知道？
他说他知道！
这个杀千刀的！
门廊下看到这一切的秋娘叹了口气，轻轻的咳了一声。
站在一处的两人闻声立刻松手弹开。
“外边冷，都进来说话吧。”秋娘轻声唤了句。
还没三媒六聘的呢，甚至连他亲爹都还不知道这事，这就难分难舍的，算怎么回事？
二人相互看着对方的大红脸，又不约而同的各自推开了半步。
陆珈支支吾吾指着院子里：“我先进去！”
说完轻快的跨进了门槛，然后又飞奔进了屋。
沈轻舟恋恋看着她的身影，最后攥了攥双拳，也走了进去。
厅堂里已经点好了灯，秋娘夜让人备好了茶点，陆珈却不见了。
“夜里天冷，我让她去屋里头加件衣裳，沈公子先请坐。”秋娘微笑着说道。
女儿害羞了，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个时候当然要给个台阶她下，让她收拾好心情再出来。
沈轻舟满心复杂难言，他骗了陆珈，同样也算骗了待他善良温厚有加的秋娘。
此时不知该说什么，便退到门下，深深地做了一个揖。
秋娘将他扶起来，然后道：“不敢受沈公子这个大礼。回想过往种种，倒是我们有眼无珠，恐怕怠慢了公子。还请沈公子勿怪。”
沈轻舟道：“大娘子此言，实在令在下心下不安。”
秋娘又道：“没想到珈儿与你竟是这样的缘份。
“趁着珈儿还没出来，我想先问公子一句话，公子今夜既然来了，那不知日后将如何待那纸婚约？”
沈轻舟沉吟：“不瞒大娘子，因为今夜之事来突然，在下还未有头绪。”
秋娘点头：“我与公子相识这些时日，也知公子是稳妥之人。也知道按沈陆两家立场不同，公子自有公子的难处。
“珈儿的婚事，有她生父在，我也没法参与，但求公子应允，无论最后如何，都不要连累了珈儿的清誉。
“实在成就不了这么婚约，那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她在陆家，实在已经过得很艰难。”

第177章 心意
秋娘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了厅堂。
沈轻舟立在屋中，只有薰笼里的炭火在屋角不时地发出噼啪之声。
良久之后他坐下来，信手端起面前的杯子，喝到口中方知已经透心凉。
一只手把这杯子拿过去，另塞了一杯热茶到他手上。
沈轻舟抬头，只见陆珈正在看着自己。
经过这么会儿功夫，她脸上赧色已全部退去，又如从前一般坦坦荡荡起来。
沈轻舟却不能把方才的事当没发生，他张嘴想说话，陆珈坐下来，却已经先开了口。“阿娘刚才跟你说了什么吧？”
沈轻舟默语。
陆珈道：“你不要纠结，她只是关心我，多说了两句。生气归生气，话说回来，其实能够遇到你，得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已经很幸运了。想想要不是你出手的话，恐怕我还是要蛰伏到陆璎出嫁后才回来呢。
“咱们俩那张婚约，你也知道只是为了用来搪塞陆家。我说过，你若反悔，我断没有不依的。
“当然——我的确是，是觉得你还不错，可那是在以为你真的只是流落在外的富商公子的情况下，我觉得和你做对平凡夫妻也挺好的。
“这辈子我就想过安稳无忧的日子，你是沈太尉的长子，天天风口浪尖上，恐怕也给不了我安定的生活，这事儿咱们就都看淡点好了。”
这番话让陆珈说的又轻松又顺畅，可她的心里却又还是有些酸涩。
因为不管他是富商公子还是权贵公子，还是沈家的公子，她都并不在乎。
前世她在严家被严渠那个狗贼欺负的不要不要的是没错，但那跟严渠的地位没关系，是他那个人坏的彻底。也是严家的家风败坏的太厉害。陆珈并没有因为遭遇过前世的苦难，就对人生失去信心，她认为自己还是值得过上好日子的。
沈轻舟是好人。他哪怕掉在那泥堆里，也是个好人。
他这样的人，她为什么不能心动？
可是现在她也知道了，他有苦衷。
沈博那个人从来不掺和任何矛盾纷争，朝臣们忠也好，奸也好，仿佛与他丝毫无关。
这和陆阶主动靠近严家的做法是完全不同的。
沈轻舟去潭州，已经摆明了是要对付严家，而且目前看起来，他们父子关系并不好，这件事情估计沈博也不知道。
那么，拿那纸婚约去要求沈轻舟履约，无疑是在为难他。
何必呢？
大家都不容易。
陆珈自己有个蒋氏要对付，沈轻舟却也有个凭空冒出来的庶出的弟弟，或者还有其他。
他也很难啊。
沈轻舟听到她这声“觉得你还不错”，看了她一眼，脸上又热热的。
虽对她心意有了底，可这样的话语，却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便是有再多的纠结，也扰不到他的心神了。
他嗯了一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看淡是不可能看淡的，只是秋娘方才已经做过敲打，暂且他也只能依言行事。
陆珈顿了顿，又说道：“只不过暂且你却还悔不得，因为我还拿着它有用呢！”
陆璎还没成亲，她可不能放松。
权且先占个沈大公子未婚妻的名头吧！
这可是满京城人眼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大公子，让她给得着了！
这是不能说出去，要是能说，这不得狠狠吹上三五个月？
瞧瞧满京城这么多大家闺秀都没采下来的高岭之花，最后便宜了她这个村姑，得吹！不然对不住自己。
想到这她又说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放心，我不会暴露你的，咱们日后还像从前那样，就当彼此不认识。
“这样对我也好，蒋氏若是知道我和你有来往，不定又生出什么新的幺蛾子。那样我反而防不胜防。”
沈轻舟听闻，此时亦点头：“都依你。”
他怎么可能反悔？
他要会反悔，当初便不会签那个字。
在她那天出人意料的要向自己提亲之后，他慌不择路地逃回了府里。
见不到她的那几日几夜，他整个人已完全被她的提议所俘获。
成亲生子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
可如果是跟她，一切都变得有趣起来。
那时候他想，他不答应她，必定会有别的人答应她。
那既然她先找到了自己，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最后成不了亲，只要能够帮她应付难关也是值得的。
一个权宜之计，谁能想到会发生今夜这样的事？
陆阶的实力也不弱，他若想履行婚约，就绝对绕不开陆阶。
原先令沈轻舟感到痛楚的是他以为自己这番心意永远无法让陆珈知晓，注定这会是他的一场单相思，可如今她已知晓，而且难得的是她同样也有心在自己身上，但形势却反而严峻起来。
不成亲，他便辜负了她。也辜负了自己。
成亲，那沈家就与严家也间接成为了姻亲。
面对她那个不能小觑的亲爹，他该如何做，才能既能成亲，又避免将来攻击严党时，不会波及到她？
“对了”，沈轻舟思绪乱飞之时，陆珈在此时又说道：“我从来不知道你也在暗查严家，你怎么跟你爹走的路不一样？沈太尉不是从来不掺和这些吗？”
沈轻舟默语片刻，说道：“暗中查严家，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决定。这和沈家无关。我父亲在我心目中虽然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他保家卫国，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祖宗，他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其实，我也理解他不想插手党争的心情。
“因为一个不慎，沈家也要全军覆灭。父亲带领那么多将士拼下来的功业，也有可能荡然无存。
“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牺牲一个沈家或许不算什么，可如果沈家出事，必定会牵连许许多多的将士，这对他们不公平。
“我不想因为我的志向，连累这些人。可是处在我的位置，又确实能够利用许多东西，用来铲除奸臣。
“所以我只能尽可能地隐藏自己，尽量不暴露。
“对你隐瞒，也是因为如此，不是不信任，而是实在输不起。”

第178章 小娘养的
沈轻舟这么一说，陆珈就明白了。
前世清流们把严颂都逼得停职了，最后还是没弄垮严家呢。
换成是她，她不也得怎么保密怎么来？
算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真说起来，还是她占的便宜居多，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下来帮自己，他也谈不上还要欺骗了。
原谅他吧！
陆珈心中的疙瘩尽消。
再把过往他露过马脚的那些细节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到底又忍不住睨着对面，埋怨起来：“还是得怪你！我若在沙湾时就知道你有这么大来头，那不就直接把张家给撸了？还用得着费上后面那番工夫！”
真是的，耽误她抱大腿。
沈轻舟看她这般，也知道这关已经过了，便扬唇道：“是我的错。为了弥补我的过失，陆小姐还有什么可差遣的，直说好了。”
陆珈道：“我要办的无非是蒋氏，可那是我的家事，又怎好劳烦你？”
沈轻舟收回目光：“从来也没见你这么谦虚过。”
陆珈嘿嘿一笑。
沈轻舟站起来：“你要是不说，那我可就走了。”
“别呀，”陆珈连忙也站起来，“我不是还没想到嘛。杀鸡焉用牛刀，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动用不到你。”
沈轻舟就道：“那你先想想，三日后我再来问你。”
“三日吗？”
沈轻舟在门下点头：“我还有些家事要处理，三日约摸差不多了。”
陆珈想到了沈追：“你该不会宰了你弟弟吧？”
她其实觉得那棒槌也没那么可恶，就是欠扁，打打就老实了。
“不宰，”沈轻舟看向门外，“会脏手的。”
……
沈轻舟的手并没干净到哪里去。
他十二岁就开始杀人了，究竟沾过多少人的血，他也记不清了。当然，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他不杀沈追，是因为冤有头债有主，导致母亲悲剧收场的是他的父亲和沈追的生母，这笔账还算不到沈追头上。
只要他不跳出来碍眼，沈轻舟是不会把他放在眼里的。
可他不但跳出来挑衅，这次更过份，他竟然还找上了陆珈！
要知道今日陆珈但凡犯一点糊涂，他都没有办法收场！
这怎么还能忍得？
……
沈追在陆珈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离开燕子胡同后，一时间再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加之折腾这大半日下来还未进食，已然饥肠辘辘，便悻悻打道回府。
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想到沈轻舟坚决要赶自己出京，是那般可恶，一会儿又想到先前沈轻舟彷徨心碎，是那般可怜。而这可恶与可怜，最终皆会要变成炮火冲着自己来，将他轰得粉身碎骨！便又觉满目萧瑟，恨不能立刻掉头出城，跑回西北去。
“二公子，太尉还在府里等着您呐。”
先前追上来的护卫见他停在府门前踟蹰，不由出声提醒。
他便又瞪去一眼：“知道了！”然后硬着头皮进门。
一进门就见沈博背着手站在院子里，他缩着脖子喊了声“父亲”，就勾着脑袋打算往自己房里走。
沈博道：“你上哪儿去了？”
“我，我出去转了转，消食！”
沈博凝立未动：“你都未曾吃晚饭，消的什么食？”
沈追哑口无言。
沈博转身：“进来吧。”
沈追提着两腿，亦步亦趋进屋，桌上已经摆着热腾腾的饭食，甚至连汤都已装好了。顿时明白，恐怕他在门外磨蹭的时候，全让他爹看在眼里了。
两眼忽然酸涩，他抬手摸了一把，心底涌出无限委屈。
纵然父亲百般疼爱自己，哥哥却半点容不下他。
“还愣着干什么？”沈博坐下来，“快吃吧。”
沈追坐下来，闷声端起了碗。
刚扒了两口饭，门外就传来家丁恭声喊“大公子”的声音，沈追手一抖，险些把饭碗砸在地下！
可即便是没砸也没好到哪里去，随着此起彼伏的口唤“大公子”的声音，虚掩的房门被推开，手持马鞭的沈轻舟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沈追一个哆嗦，把碗扔在桌上，情不自禁藏到了沈博身后！
沈博看着他俩，皱眉道：“又闹什么？”
“让他滚出来！”
沈轻舟鞭指沈追，吐出来的话浑如冰窖里滚出来的石头：“我数到三，迟一步废你一条腿！”
他素日本就冷淡，话语也不多，身边所有人早就已懂得看他的眼色行事，也不用他废话。
此时一来就撂下这样的狠话，沈追立刻吓得胆寒，声量也控制不住了：“你不必吓唬我！我知道你讨厌我！
“我走就是了，这个劳什子京城我一点也不想呆了！
“你以为我稀罕跟你当兄弟么？你当我真稀罕当什么沈二公子么？小爷我不侍候你了！
“我这就走！
“我这就离开，我一辈子也不再回来！”
恐惧和气怒扭曲了他整个人，那高大的身躯躬成了虾米，这一日下来碰的壁加上受的气催使他眼泪鼻涕都冒了出来，他大挥着手臂朝外头喊道：“去快给我备马！我这就要出城！我这就要走！”
沈博拍案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沈追涕泗横流，两手胡乱地抹着眼泪：“父亲，您就不该带我回来，我知道我是小娘养的，不配回来当沈家的二公子！
“可是如果我能选择，我也会选择堂堂正正的出身，谁难道愿意生来就当私生子吗？
“回京这一年，不知多少人当着我的面喊我沈公子，背地里却骂我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就连身边的下人也看不起我！
“他们眼里只有他们的大公子！
“我知道自己没他聪明，武功比不上他，读书也没他有天赋，在西北那些年，连您也天天夸他多么聪明，多么厉害，本来我不信，回来我亲眼见着了，我认！
“我也没敢跟他比。
“我看过了，满京城像他那样的人，根本就数不出来几个！
“他不认我就算了，我不过是对他起了一些好奇心，他就要赶我走！
“既是要让他赶我，当初您又何必让我回来？
“不如让我在外头死了干净！”

第179章 你有证据吗？
沈追越说声音越大，眼泪也如泉涌，在他脸上泛滥得一塌糊涂。
已经快满十六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手背一下下地擦着眼泪，却丝毫都阻挡不住。
沈博脸色铁青，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门下几个跟随他多年的心腹闻声走进门来，看了看屋里情形之后，要来带沈追下去。
这些人都是跟随沈博出生入死过的干将，平日不管是沈追还是沈轻舟都得在他们面前以礼相待，可此刻的沈追宛如一头犟牛，哪里肯依？
沈博沉声：“下去！”
早已抿着嘴立在旁侧的沈轻舟闻言，转身就往外走。
“你留下！”
沈博示意那几个心腹：“把二公子押下去，锁起来！”
有他的话就好办了，几个人齐身上阵，胳膊一扭就把沈追给压住了，还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就把人押了出去。
少年的咆哮声渐行渐远，随着房门关上，屋里也逐渐安静下来，再到变成了一片死寂。
沈轻舟转身，灯光之下，他的一双凤眸也已然通红。
他把鞭子抛在桌案上。“想打就打吧。”
沈博望着他，良久之后举步上前，按着沈轻舟的胳膊，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最后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然后伸手抚上沈轻舟的发顶，一下下又轻又缓，如同抚摸着一个孩童。
沈轻舟僵直地坐着，下意识把头别开。
沈博道：“追儿，他不是我的骨肉。”
寒风从窗户里挤进来，摇动了灯火，也把沈轻舟给摇晃了几下。
他死死盯住地下的影子，直到那影子再也不动了，才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他不是我的孩子。”沈博平静的说道。“遇儿，爹的孩子，只有你一个。”
沈轻舟望着他，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朝中忠良之后，是个遗腹子。因为我过往与他们家有些交情，他们家出事之后，他母亲怀着他，就带着他祖父的信，逃到西北找到了我。”
“……他是谁？”
沈博目光深深：“前任内阁首辅杨承芳，你应该很熟悉。”
沈轻舟咬咬牙，双唇已经抿紧。
杨承芳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提携了严颂入阁，然后又被严颂反手栽赃，落得弃市处死，抄家灭族的下场。
因为杨家的案子，无数官员被牵连。如今还在牢狱之中的梁珺就是其中之一。
梁家属于是不那么严重的一个，那些严重的，早已经一个个被安上各种名目砍了头。
而沈轻舟手上掌握的被严家坑害的忠良名单之上，杨承芳的名字首当其冲！
杨家出事的时候，沈轻舟刚记事，也正是他与母亲在京城相依为命之时。
“你为什么不说？”沈轻舟颤声，“你为什么宁愿我误会？”
沈博道：“你也没给过我机会。回来之后，你并不想和我多说话。”
不等沈轻舟接口，他又说道：“当然这只是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追儿的母亲临终前拜托了我，她想让他长大做个平凡普通的人。
“他们觉得复仇无望，不想让他去送死。只想让他长大后跟着我学习兵术，当个将军。
“后来是我自己决定收养他。
“我想哪怕不让他去报仇，也放在身边好好教养着，来日杨家若有沉冤昭雪之日，他也可认祖归宗撑起门楣。
“为何不告诉你？
“因为我已经跟自己说过，他就是我的另一个儿子。”
沈轻舟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前世他和沈追之间不存在冲突。他们始终都是陌生人。
如果不是今夜这一遭，他是不是像前世那样，永远也听不到沈追说出那番话？也听不到真相从沈博的嘴里吐出来？
“那你难道没想过，你不告诉我这些，我就永远都不会接纳他？”
“可这正是我想要的。”沈博沉静的说道，“正因为你会仇视，他的身份才更可信不是吗？
“满朝堂至少一半的人在盯着我们沈家，他是沈家的庶子，而你又是如此孤傲的一个人，你的母亲受了那么多苦，你凭什么接纳他？
“如果他一回来，你就与他情同手足，和睦共处，这不是很可疑吗？
“别告诉我说你可以装，寻常情况下可以装，可到了危急之时，是怎么装都装不下去的。
“当然，如今已经过去了快一年，也差不多像样了。”
沈轻舟皱眉。
沈博接着道：“我要做的是好好养大他，并不是为了让你们情同手足。你们感情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你们都是品性端正之人。不至于会无缘无故手足相残。
“今夜这种状况，自然是不可取的。
“遇儿，我不强求你一定要把他当弟弟，但你起码可以把他当成一个邻居，一个熟人。”
沈轻舟站起来：“你有证据吗？我该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我有杨阁老和他生母留下的印信。”沈博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那里头是一封发黄的文书，还有一颗古旧的印章。
沈轻舟接在手上，只见其中一封信上踏着一只小脚印，和两只小手印，两封信都分别落了印。
仔细看去，的确是杨承芳的印。
这是做不了假的。六部存放档案的衙司还有许多杨承芳过往的笔迹和印章。
他心思翻腾，把这些交还给过去，然后问：“你是打算永远都不告诉他？”
杨博把信收回盒子里：“如果杨家不能平反，告诉他只会害了他。”
“那你没有想过对付严家吗？杨家的案子，分明就是严颂父子栽赃诬陷。在西北作战之前，严家与皇上意见相左，其实已经失去了几分圣心，此时只要你振臂一呼，朝中清流们的胜算会很大。”
“因为我不仅仅是沈博。”沈博深深道，“有些事情，有人去做就可以了。我是皇上的臣子，只要为皇上尽忠即可。”
完全与沈轻舟预料的一样。
他握了握拳，片刻后在灯下转身：“你如今把真相告诉了我，日后又希望我如何做？”
“这些年沈家让你打理的井井有条，从未出错，该如何做，此时你应该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不是吗？”
此时的沈博，比起刚才更加淡定。
沈轻舟收回目光，站了会儿后，抬步走了出去。
月光已经西斜。
黎明的寒意更深重了。

第180章 姐姐有的我没有
押送沈追的人回来时，沈博已经在书案后坐了不知多久。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他怎么样？”
来人道：“陈棋和高林在那儿看守着。属下已经重新让人备了饭菜送去给二公子。”
沈博点点头：“明儿起你让他们俩跟着他，寸步不离。”
来人称是。
沈博提起笔来：“最近有消息来吗？”
来人上前：“近来倒是平静。”
沈博也未曾问下去，写完后把纸提起来，稍稍吹干墨渍，便递了给他。
来人接了信，看了眼下方的落款，也默声折起来塞入了怀里。
……
沈家后宅里剑拔弩张之时，银柳也回到了燕子胡同。
秋娘要留陆珈住下，陆珈却想到蒋氏今日吃了这个闷亏，必然不甘心，根本放松不得，便带着长福银柳仍回了陆府。
到家时天色已快亮，寒露深重，使人情不自禁搓起了双手。
想起先前去时心下一派激动，恨不能立刻揭开沈轻舟的身世谜底，如今彻底揭开了，心底却又五味杂陈。
前世从来没有了解过沈家，如今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也意见不合，为什么意见不合？她却猜不出来。
由此才也发现，她也许了解秦舟，却一点也不了解沈轻舟。
对着天边残月叹了口气，她搓了搓双手跨进屋里。进门的当口她忽然顿了顿——
是了。
他既然是为着潭州水运之事而前往沙湾，那便应该全部精力放在正事上才是，又怎么会分出那么多精力来帮自己？
从认识沈轻舟到如今，他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不管是帮她对付张家，还是让他带着自己回京——哪怕他本来也要回京，可他也应该有自己的节奏才是，怎么她说回就回了？
先前没顾着想这么多，眼下倒觉出几分奇怪来了，得他在胡同里帮忙打跑混混的那回是二月里，钦差前往潭州也是在那之前不久，这一看来，怎么倒像是他一到潭州，就跑来给自己解围了似的？……
总归是真相揭露的太过突然，好些地方还让人匪夷所思。
……
陆珈半夜回府的时候，蒋氏知道。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几乎不能入眠。
就算外院的下人们已经不会特意为这点事情来惊扰她，光她院子里的人。也足够掌控这些动向。
但她已经懒得理会了。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已经不值得拎出来作文章了。
这死丫头的出手，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她到底是怎么在一个小商户家中长成一副如此缜密的头脑的呢？
她竟然知道在入府之前就跟他爹约法三章。她还没露面的时候就已经掌控了主动，而她却又到如今为止，并没有把十年前被害的事，以及前阵子遭到过路谋杀的事告诉陆阶，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蒋氏本来很担心她会不管不顾向陆阶告状，那样虽然不见得能够让自己伏罪，但也实在头疼，因为此事嚷嚷出来，陆阶起码会对自己生出疑心，尤其是在看到这两日他竟然毫不含糊的替她出头。陆阶如果知道自己谋害这丫头，会如何给自己摆脸色还不知道呢！
可如今陆珈迟迟不说，蒋氏反而惦记起来了。
她总觉得这死丫头在憋什么大招。
而当听说陆珈在外头逗留到快天亮才回来，即使不为这点事情去拿捏她，这样无法无天的行为，也让蒋氏更加焦躁。
陆家里里外外的下人之所以让自己拿捏的死死的，正是因为她规矩严厉，手段狠辣，他们不敢不听，陆珈一回来就处处破坏她的规矩，让她这个主母，哪里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于是仅有的那点睡意，也让她折腾没了。
早饭时陆璎来了，一看到她双眼底下的两团乌青就道：“母亲这两日真是难为了。”
蒋氏没吭声。
陆璎看了一眼房里的丫鬟婆子，又道：“听说杜嬷嬷还是没有找到，也是奇怪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她试探的看过去：“母亲觉得，她会不会是姐姐暗中偷梁换柱，把人弄出去了？”
蒋氏手里的勺子叮的碰了一下碗边，她原本懒懒的目光骤然间凌厉起来。
一瞬过后她又道：“这怎么可能？一来她身边只有几个丫鬟婆子，二来她离家已久，对陆家如今的状况并不熟悉，她怎么能做到？”
要办成这件事情根本不容易，就算她身边那几个丫鬟婆子个个厉害，把个活生生的人送出去，也得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从哪儿来？
“也是。”陆璎点头，“可我就是觉得如果不是被送出去了，又怎么会找了一整夜根本找不到人？”
她看向蒋氏：“杜家兄弟已经让父亲打发人遣回去了，人倒好说，不管死活，交不出来不过多给些钱打发回去罢了，没有办不成的。
“就是这事实在让人心里有疙瘩。
“如果真的是让姐姐弄走了，您说姐姐弄走杜嬷嬷又是为什么呢？她如果真的老恨杜嬷嬷，难道不是抓住她送到父亲面前接受处置更解气吗？”
看着陆璎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蒋氏心里开始不淡定。
如果杜嬷嬷真的在陆珈手上，那蒋氏当然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把碗放下来：“一个市井之中长大的丫头，办事能有什么谱？你琢磨这些干什么？”
陆璎笑道：“可是一个市井中长大的‘丫头’，父亲却让她从今日开始协理中馈呢。”
她收回目光看向门外，语声缓缓地道：“我自认是父亲疼爱的女儿，可在他身边长大，这么多年他却从来没有说过让我协理中馈。
“而姐姐回来才三日，就已经可以参与中馈之事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父亲从前不是不管内宅之事，只是因为素日这些事情都与他真正惦记的人不相干。”
蒋氏蓦然顿住。
真正惦记的人？
她是说陆阶真正惦记的人是陆珈？
定坐片刻，她沉息道：“都是陆家的小姐，既要协理中馈，自然是都来参与，才是正理。
“来人，去看老爷在不在府？去告诉他，从今日起，璎姐儿也跟着一起理事！”

第181章 关系不好的母女
陆珈起来的时候青荷就送来了杜家兄弟来家里讨人的后续，她边吃早点边嗯嗯了几声就过去了。
人已经被陆阶截走，陆珈也不可能再去撺掇杜家兄弟上衙门告状。
哪怕陆家最后真的只能交出一具尸体，杜家兄弟也不能怎么着，最后蒋氏一定会拿钱和权摆平。
——还是有权好啊！
放完一撂她就去了正房。
奸臣老爹坏了自己的事虽然可气，但这份损失还是比不上得到协理中馈之权来得重要。
得了这个权力，意味着她将近距离接近蒋氏，同时也将最大程度的掌握陆家的底细。
带着青荷银柳提前了一刻钟到了正院，蒋氏的丫鬟凝翠立马给陆珈打了帘子——看起来杜嬷嬷挨打之后，这些人都学乖了。
蒋氏坐在上首，面前桌上摆着一堆的牌子和账簿。
让人意外的是，陆璎也坐在她旁侧。
“姐姐来了！”
陆珈还没打招呼，陆璎已站起来，款款施了个礼，给她让座：“姐姐可吃过早饭？”
陆珈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妹妹也来帮母亲的忙？”
陆璎同样笑微微：“母亲总说我都要出阁的人了，还什么也不懂，担心我走出门去让人家笑话，便去求了父亲同意，让我一道跟着姐姐学习本事。”
跟陆珈学本事？
陆珈听了好笑。
谁还看不出来这是她们娘俩吃不起这个亏，硬要搞个公平？
不过无所谓。
陆珈跟蒋氏行了礼，就坐下来。
门外苏至孝家的就进来禀事讨银子了，原由是马上将到年关，按例府中里里外外的门窗具要重新上漆，又要添置年节应景的花木，再就是各房还得添些衣裳头面，前些日子已经总去了数目，又已经取来了报价，如今便要取银子开始实施。
蒋氏神情平静，仿佛昨日之事根本不曾发生，听完之后开始拿着她递上来的账目对账。
看了两眼之后，她递给陆珈：“你有协理之权，这些支出，你看看是否妥当？”
单子一共六份，陆珈浏览了三遍，账目乍看没有漏洞，但有几项总数却总错了，还有些采购的花木根本不是当季产物，门窗单子上也有重复罗列的痕迹。
陆珈一面翻着一面琢磨，蒋氏吃过昨日的大亏，应该不至于还拿这些坑自己。多半是为了探究自己的深浅，看到底通晓几分？
想来栽过两回之后，她也谨慎了，要来个知己知彼。
便装傻道：“我瞧着没问题。不知母亲和妹妹觉得如何？”
蒋氏看了一眼她，又递了给陆璎。
陆璎看完之后立刻就指出来了。“这梧桐苑和协风苑是一个院子，不过是去年父亲给改了名罢了，如何都列了上来？这岂不是要出两份钱？
“还有这石榴花，岂是这当口能有的？也是误笔。
“苏妈妈还是让下边人仔细对过再呈上来吧。
“这漏洞百出的单子，真是让姐姐看着笑话了。”
陆璎说到末尾，看了眼陆珈。
就她投过来的这个眼神，陆珈就已明白她看出来自己在装，再想想这几日这丫头的表现，分明是有副玲珑心肠，便就冲她笑了笑。
前世害自己替嫁是蒋氏下手干的，也不知道陆璎对这门婚事看法如何？
另一边苏至孝家的在腆着脸陪笑：“是奴婢的错，也没曾好好看看就递上来了。太太恕罪，二位姑娘恕罪！”
待她退了下去，又有库房里的人进来禀事，这次也是腊八节礼的采办。
或许接近年底事情实在繁多，来不及搞事，又或者蒋氏想着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这回她没让陆珈她们俩插话，而是直接交代了下去：
“……老爷今年高升，出手不能寒酸了。尤其是严家，在往年预算上再增多两成。另外，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枝顶好的山参，你包上两枝给严老夫人，前阵子西边送上来几块品相不错的寿山石，也都包好送给严阁老。”
库房的人应下，又问道：“往年给亲家老太太的礼是与严老夫人的礼份例平齐的，今年可还是如此？
“若是的话，库房里顶好的老山参恐怕已挑不出来四枝。”
“分不出两份就先尽着严老夫人，”蒋氏不假思索地道，“我母亲那边不送或少送都不打紧。”
听到这里，旁听的陆珈看了蒋氏一眼。
十分难得的老山参，宁可拿来孝敬严家的老婆子，也舍不得给自己的亲娘？
蒋氏自己都是当朝一品夫人了，至于还要对严家这么处处恭谨吗？
再说到魏氏，家宴那晚，陆珈亲眼看到身为蒋氏亲娘的魏氏处处还要看蒋氏的脸色行事。
当时陆珈就觉得，蒋氏对自己亲娘的态度并不是一个女儿对母亲该有的态度。
蒋氏亲爹死后，多亏了魏氏辛苦将他拉扯大，而且蒋家各房听说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欺负魏氏没有生儿子，当年对蒋氏母女也是各种排挤。
按说蒋氏吃过这些苦，对辛苦养大了自己的寡母理应更尊重才是，蒋氏却反其道而行之，对魏氏不但没有尊重，似乎还能随时将之拿捏，关键是魏氏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对蒋氏也是唯唯诺诺，这是为什么呢？
“……监管花木之事就交给大姑娘。腊八送礼之事，交给二姑娘。”陆珈思附的当口，蒋氏已经交代完了，正端起了茶，“二位姑娘初次协理事务，你们这些人当多加提醒，不得有误。”
下人们齐声称是。陆璎也准备起身领命。
陆珈却道：“不如我跟妹妹换换吧，妹妹从小娇养，受不得这些折腾，还是督办花木之事好了。
“到底我生的粗糙，跑腿送礼的事儿我来。”
蒋氏凝眉：“给各府的礼事关陆家的体面，你人都不见得认得，岂能办妥？”
“这有什么难的？”陆珈笑着看了一眼下人们，“母亲不是已经交代他们协助了吗？
“就是他们办不得，我还可以去找杨叔木婶帮忙。”
说到这里她一伸手，迅速把礼单夺过来，然后率先走出门去了。

第182章 让你面上有光
府里头办事的人还是有两下子，没出两天该采办的就都已经采办好了。总共要送的礼是十户人家，陆珈拿着单子，一家家仔细对过，确认无误之后，按往常惯例，挑出了几户让苏至孝送过去，剩下这几家琢磨琢磨，就亲自去了。
但她没有让府里的下人带，而是找到杨伯农传话，请木氏带领着走一趟。
平日高门贵户略有一些私交的女眷之间的走动，蒋氏都亲自出面。倘若纯粹是官场上的来往，有时也会是杨伯农夫妇代劳。
杨伯农上晌把话带回去，晌午木氏就来了，一起带来的还有前番拜托她办事的后续：“……在旖霞院服侍过的人，我找到了五个，三个家丁，两个嬷嬷。”
说着她把名字也报了上来。后道：“两个嬷嬷在庄子上做事，家丁们去了看守祖坟。本来前两日我就当告知姑娘，可那边的管事不肯放人，我便过去打点了一番，总算是把人要出来了。明日就可以回来见姑娘。”
陆珈心下大慰：“那敢情好！木婶这回可帮了大忙。不知花费了多少银两？”
木氏摆手：“不过是下面人想占点便宜，哪能狮子大开口？小钱而已。”
陆珈转头让青荷取来了一套斗彩瓷盅，双手呈到她面前：“沙湾时常有江西来的商船停泊，我瞧着有不错的也留下了几套，木婶和杨叔也是风雅之人，这是早就为你们准备的。”
木氏推辞：“不过办了个小事，岂可如此？你才回来，多留些东西傍身为好。”
陆珈却说道：“东西正该用在该用之处，日后我必然还有多多劳动婶子的地方，婶子若是心疼我，就该收下才是。”
沉甸甸的一套瓷器，被她利落地放在了木氏手上。
木氏看着已被揭开了盖子的木盒，只见里头躺着的瓷盅只只精致，盅底还打了她与杨伯农的姓氏，这份诚意已经显而易见了。
她抬头看着从容坦然的陆珈，说道：“不是说要去送腊八礼吗？都是哪些人家？”
陆珈便顺手拿起旁侧的单子递给她：“我都已经捋过了，十户人家有七户已经打发了管家前去。剩下的三户，一是严家，二是蒋氏，三是程家。
“程家这边就不需劳动婶子了，因为还要送去给我养母，我一道去走走即可。
“严家这边，太太说她会和父亲亲自去，我们也省事了。就是蒋家这边，要劳您与我去一趟。”
严家那边陆珈本来就没打算去，那个火坑，她是用自己一条命跳出来的，这一辈子也不想再迈进去一步。
但是蒋家，与其说抢来这个差使是趋利避害，倒不如说她是看中了去蒋家串门的机会。
她也不想毕恭毕敬去替蒋氏尽这个孝，可耐不住她对这母女俩好奇呀。
木氏平日与蒋氏相处的还不错，因此也曾经常前往蒋家，由她引路，当然比陆珈自己一个人找上去好些。
木氏听她说完，手上这份单子也看完了，心中不禁感慨。
回府那日她们才见过一面，后来这几日木氏就只不断地听说她在家中的战绩了。
杨伯农每每回去跟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时候，木氏还不信，到底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呀！
此刻看到从小被捧成掌上明珠的她，因为自己帮了个小忙，竟然也谦虚地坚持投桃报李，这份不矜不傲已经难得了。再看这礼单做得也清清楚楚，安排下来毫无不妥之处，端邸就是个心里明镜似的大家闺秀，她哪里还有不信的？
当下拿着单子站起来：“不知姑娘几时动身？我好准备。”
陆珈也笑着起身：“不需准备，马车我都备好了，咱们这就出门便是。”
……
蒋家与陆府隔着三条胡同，在一座地段不是那么好的民坊。
蒋氏父亲死去之后，她们母女本来可以迁出祖屋，但是因为她那些叔伯兄弟早就瞄中了他们这一房的屋院，魏氏这一迁出来，肯定就到不了手上了。
后来蒋氏地位水涨船高，完全可以牢牢掌控住这份家产之时，蒋家其他人自然也更不会放她们走了。
这些年靠着这位姑太太，蒋氏大伯的儿子从八品官升到了六品，二伯的儿孙从户部手拿到了不少官家买卖，对蒋家来说，蒋氏这就是财神爷呀！
陆珈和木氏到了蒋府，门下早就有人前去通报。
二房的李氏正在魏氏屋里，把面前一堆纸包往前面推：“这是昭哥儿特地嘱咐我来孝敬你的，江南老字号的点心，平日都是排着队的买。
“这孩子别的不说，这份孝心确是难得，弟妹是个心地最仁厚的，这粮船的事，我可就替她拜托你了。”
魏氏为难地道：“这事我说了不算，上回昭哥儿把事情办砸了，明仪还把我数落了一顿，她不让我掺和这些了。”
“这话说的，”李氏扯动着嘴角，“你是当娘的，她是当女儿的，首先还拿这事来数落你就是她不对。
“再者，昭哥是我的长孙，也是她的亲侄儿，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后生嘛，一次两次失手难免，学的多了自然就会了。”
说到这里，她伸手拍了拍魏氏手腕：“说到底，你也还是咱们老蒋家的媳妇，你们魏家那边也没什么子弟能扶持的，就有个路哥儿还是郭家人。靠不住的。
“哪个嫁出去的女儿不帮扶娘家？咱们蒋家栽培几个子弟出来，把这门楣撑起来，将来你们母女面上是不是也有光？
“她到如今还没为咱们姑爷生下个儿子，这万一姑老爷有了别的打算，你们心里不慌？到头来还不得咱们蒋家替她撑腰？”
魏氏面肌扯动了几下。
李氏缓缓吁气，又说道：“再说了，等你百年后，还不是得你这些侄子侄孙替你披麻戴孝，让你风风光光葬入蒋家祖坟？
“你年纪轻轻就守寡，能够让夫家人体体面面葬入祖坟，这就是对你最好的褒奖了，你说是不是？”
“太太，陆府大小姐来送腊八礼。”
李氏刚说到这里，门外丫鬟就进来通报了。
魏氏倏地握紧了扶手，抻直身子，脸色也僵硬得厉害。

第183章 再厉害的嘴也骂不走你
正说到节骨眼上李氏被打断，心下十分不悦，却也只能趁着通报的功夫喝口茶润喉。
一抬头发现魏氏坐的跟石桩子似的，又不由说道：“你怎么了？”
魏氏强行扯了扯嘴角：“我没想到她来了。我听到这丫头的名字……心里头就有点怵。”
李氏皱眉：“瞧你这出息，一个还得喊你一声外祖母的小丫头片子，你都还镇不住？”
魏氏看她一眼：“我哪有你厉害？”
李氏嗤地一声，挥手道：“去请陆大小姐进来。”
……
陆珈到了蒋氏住的西苑，先打量了一番这院落，只见院子不算大，收拾的倒是齐整。进进出出的下人也不少，一个个穿着打扮也讲究，配得上平日魏氏那珠光宝气的打扮。
这边随着来引路的丫鬟前行，刚刚走到门前，就听见屋里的声音说道：“这大小姐回府多日，按说早就该来拜见弟妹这个外祖母了，怎么今日才来？到底是在外头长大的，有失教养。”
陆珈跨出去的左脚在半空停下，木氏附耳道：“听着应该是蒋家二房那口子。”
蒋家二房的李氏家里也是做买卖的，正是属于没什么眼忠的那一部分商人。
陆珈稍稍一顿，重新跨出去，到了屋里一看在座的两人，先笑了：“原来亲家老太太有客，倒是我来的不巧了。”
魏氏不由自主站起来：“这么大冷的天，怎么劳珈姐儿你亲自来了？你们快坐！——快把热茶端上来！”
陆珈径自解了披风坐下，看也没看旁侧的李氏一眼，却与木氏笑道：“老太太这屋里倒是暖和。”
李氏被打断了话头本来就不舒服，揣着一肚子劲想着赶紧把陆珈给打发走，所以掐在陆珈进门之前放出那番话，料定她小姑娘受不住，必定掉头就走。
没想到陆珈不但神色如常进来了，而且还堂而皇之把自己给晾下了，她脸皮再厚此时也挂不住，皮笑肉不笑搭起讪来：“多年不见大姑娘，竟然出落的这般水灵了。”
陆珈沉脸：“亲家老太太，这是谁呀？”
魏氏瞄了一眼隔壁：“这是我二嫂子。”
“噢，”陆珈冷笑，“原来也是蒋家的女眷。看着这嘴长得挺好，怎么却不拿来说话？”
她这话骂的刁钻，李氏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什么叫长着嘴不说话？她刚刚不是说话是在干什么？在喷粪吗？
当下她面红耳赤：“大小姐这张嘴倒是挺厉害。”
陆珈笑道：“再厉害不是也骂不走你吗？”
李氏这下可再也坐不住了，跟着点着了的炮仗似的腾地站起来，陆珈凉凉地一撩眼皮，李氏的气势又压下去了。
她爹可是陆阶啊！
虽然已经知道蒋氏跟这丫头不对付，阴阳她两句还有蒋氏顶着，这要是当着面骂起来，陆阶不可能不理会！
她可惹不起！
如此便只能咬着牙与魏氏道：“你待客吧，我回头再来！”
魏氏目送她离去，嘴角有不着痕迹的嘲讽。连蒋氏都干不过这丫头，她李氏算老几？
收回目光看向陆珈的时候，她又顿住了。
陆珈笑微微：“看来老太太刚才这顿茶喝的不怎么舒服。”
魏氏脸上赧然，那股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怵意又生出来了：“珈姐儿说笑。今儿既和杨家娘子来了，便留下用了饭再走——”
“好啊，”没等她把话说完，陆珈就响亮地应下来，“我正有此打算。这冰天雪地的，那么多户人家我家家都没去，单挑老太太这里来了呢，可不得打扰老太太一顿才走？”
魏氏发誓也就是客气客气，谁还能想到她却是这么不客气！
一时间只能打发人下去备饭，又硬着头皮留下来陪客。
陆珈把带来的礼一一送上：“礼单都是母亲亲自拟定的，我不过是跑个腿。望老太太笑纳。”
魏氏也拿出了回礼，还特地拿出了一对玉镯子给她：“上次为你接风，结果杜嬷嬷那刁奴闹出了不愉快，是我们管教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陆珈顺手接下：“老太太这话说的，是她自己心术不正，跟您不相干。”
把镯子揣进兜里，她抬头打量着这屋子：“老太太真会收拾，这墙上的字画桌上的古董，放的恰到好处，可见平时也是个风雅人儿。”
魏家是个书香门第，却也不是什么很高的出身，很难说有多少时间精力放在琴棋书画之上。
可是她这屋子，样样东西都价值不菲先不说，只说墙上桌上所放之物，大多都是读书人爱的，诸如寻常富贵人家喜欢的珊瑚、玉雕等物，总共也不过一两件，这倒也稀奇。
“我不过日常写几个字，附庸风雅罢了。哪里算得什么真风雅之人？——噢，你们先坐着，我去厨房交代几句。”
魏氏扯着嘴敷衍，而后起身出门。
木氏等她走后，便朝陆珈微笑了一下。
看来亲眼目睹过接风宴上陆珈收拾杜嬷嬷的那一次，这位亲家老太太已经知道陆珈厉害了。
陆珈也回应了她一个笑，但是看向魏氏匆匆而去的背影，她心思却还不止如此。
魏氏的确好像是有些怵她，但她的这份怵意，却是在接风宴刚见面就已经有了。
当时只道她是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可如今木氏眼里的“怵”，跟上回一模一样，可见上回也是“怵”了。
这又是为何呢？
那当口的陆珈在所有人的眼里，不应该是个被养废了的丫头吗？
有什么好怕的？
陆珈再次看着这屋子，目光停留在那些字画上。
魏氏就算喜好舞文弄墨，她毕竟也不是真有钱，手上的家当，绝大部分应该还是蒋氏给的。
她平日在打扮上很花心思，那就不可能放着首饰衣裳不去购置，而去购置这些字画。
蒋氏也不可能送这些给她。
就是送，也不可能送这么多。
总之这满屋子的文墨，跟她看着可不是那么搭！
她移开目光，对着通向里间的帘栊处看了一会儿，然后不着痕迹地抬手扯松一边发鬓，然后呀的一声道：“我头发竟散了，得先借老太太的镜子一用。婶子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就站起身，抬脚走了进去。
丫鬟忙也跟上去伺候。
木氏没料到她这一着，张嘴还想把她喊住，想到这要是嚷嚷，反倒不好了，只得稳住坐下。

第184章 放心，她看不出来的
过了帘栊是个开间，再往里走就是魏氏的卧房，白日里趟栊自是打开着的，一进去就看得见里头光景。
“镜子在这边。”
丫鬟在前引路，顺道打起了帘子。
陆珈走进去，顺路一番打探下来，其中奢华自不必言，此外字画古董一样不少，与外间贯穿始终。
整个屋子除了透出一股毫不相宜的风雅之外，竟也看不出什么别的破绽。
但是这一屋子的做作，就已经算得上是破绽了。
“这是干净的篦子抿子，姑娘用吧。”
丫鬟双手奉来了妆奁。
陆珈接在手上，东西自然都是好的，但也不罕见。里头的梳子篦子头油一应俱全，不算全新，但一点儿味道也没有，一看就是仔细洗干净，给客人备用的。
但魏氏是个寡妇，蒋家又不需要她出面应酬，等于他平日管好自己就够了，她如何会有客人到来？
就算也有，又哪里会像她今日这般，碰巧就需要梳头？
除非，她这里的确有客人！
“奴婢给姑娘帮忙。”
丫鬟要上手来替她拆发髻，陆珈道：“老太太平日也不出去逛逛？成日家待在屋里岂不无聊？”
“初一十五总归是要去庙里上香的，天色好的时候，偶尔也会出去走走。”
陆珈笑道：“一个人逛着倒也没意思。”
丫鬟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却又闭上了。
陆珈在镜子里瞅了她两眼，然后扭头：“你是老太太的人，岂敢劳驾你？我有丫鬟在外头，你可方便去帮我喊她们进来？”
丫鬟颌首。
陆珈望着她离去，瞅一眼魏氏的卧床，下唇一咬飞快走到床前，迅速瞅了几眼，然后伸手探进了枕下。
枕下无物。
再探到被单底下，也空荡平坦一片。
陆珈顿下来。
如果魏氏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那这屋里肯定会有马脚。这书画古董都送进来这么多了，这番往来肯定已经有不短的时间，那么对方遗留下来几件物事太正常了。
她飞快的把床铺抹平，又飞快地环顾四处。
青荷拂晓就在外头，知道自己突然提出要梳头，她们肯定会想办法拖延片刻，但必然也拖不了多久，有三五句话的功夫已了不起。
到底哪个地方才有可能藏匿呢？
看完一圈之后她目光又落回妆台之上，妆台的旁侧便是一扇窗户，窗户下方又是一张书案。
书案之上有笔有纸，她走过去，只见纸上干干净净，一边的痰盂里也连一张废纸都没有。只有碧玉笔架下挂的几支笔残留着书写过的痕迹。
她目光扫过了这些笔，正打算寻找下一个目标，却又突然把目光急速的转了回去！
她迅速从中取下了两支笔——
“陆姑娘，她们来了。”
丫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陆珈努力压住砰砰直跳的心，从容把笔放了回去，镇定转过身来：“怎么才进来？够磨蹭的。”
丫鬟看了一眼笔架，赔笑道：“是奴婢笨手笨脚，她们二位在隔壁屋里暖身子，奴婢去传话的时候，这二位起来得急，把茶洒了，姑娘勿怪。”
陆珈漫不经心坐下：“快来吧，别让婶子在外头等的久了。”
……
魏氏打起精神招待了一顿饭，饭后又喝了茶，好歹是把这两尊神给打发走了。
陆珈她们前脚出门，魏氏后脚就在炕上歪了下来。
“往年都是打发他们管家过来送礼，今年怎么又换了心思？她换谁不好，偏偏换了这丫头过来，这不是成心折腾我嘛！”
丫鬟端着茶上前，面上有些忧虑：“太太，先前陆大小姐在屋里抿头发的时候，也不知发现了什么不曾？”
魏氏在陆家这边当得起老太太，在蒋家这边因为长房二房都还当着家，因此却还是太太。
听到此处魏氏顿了一下，皱皱眉头看向她：“她能发现什么？我这里，有什么能让人发现的？”
丫鬟咬着唇，上前两步，弯腰压低了声音：“奴婢看到大小姐先前拿起了书案上的笔。”
魏氏这下是真怔住了，她撑身坐了起来：“她看笔，她看笔做什么？”
丫鬟摇头：“不知她是随意拿起来看看，还是其他意思？总之奴婢是亲眼看到她拿在手上。”
魏氏一骨碌下了地，走到书案前，把笔架下的五六支笔全部拿在手上，一一仔细看过一轮，又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把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就算看过，也不可能辨得出来。”
“奴婢也是这么想，”丫鬟连忙讨好的道，“就是看姑娘先前拿在手上，生怕出岔子，特意告诉太太一声。”
魏氏又悠然地回到炕上坐下：“这些东西，若不是正经接触过的，根本看不出来是谁用过。
“更别说她离家十来年，才回来几日？别说她文墨不通，就算是精通，也不可能凭这几支笔看得出来什么。
“不要这么草木皆兵，如此反倒落下痕迹了。”
丫鬟颌首：“太太说的是。”
……
陆珈一路平静地和木氏出了蒋家，等到回到陆府之后，目送木氏离开，她又突然喊长福把马车停下来：“再跟我出去一趟。”
几个人便又伴着她出了门。
只见确实又循原路来到了蒋家附近，只不过并没有回到蒋家大门前，而是往左拐弯又进了蒋家西院挨着的另一条胡同。
进了胡同之后，陆珈就让马车慢下来。琢磨着将到蒋家了，她才下了地。沿着院墙一路走过去，没多远就发现了一道门。
陆珈看看左右，招呼长福回到车上：“停远些，守着此处，回头若有人出来，上去问问他是哪房的人，机灵些，不要露出马脚。”
长福点头。依言照做。
胡同里住着不少人家，故而也有着许多摊贩，卖这卖那的都有。
没多会儿，那小门果然开了，出来了个婆子，长福连忙装作问路的走上前去。
三言两语的问完，他飞快的跑了回来：“姑娘！是蒋家三房的人！”
“这就对了！”陆珈立马一声冷笑：“你这就回燕子胡同，让护卫快快传个话给沈公子，我有要事找他相商！”

第185章 崇先生
何渠推开园门时，沈清舟正坐在碧波阁后头的湖畔垂钓。
几场寒风过后，园子里大半树木已经凋零，湖岸的枯草里盛开着几簇金黄的菊花，钦天监预测未来几日将有大雪，雪一来，这几丛花也要没了。
何渠踏着沙沙的黄叶走过去，把腰折叠下来：“公子，湖边风大，仔细着凉，又引出旧疾。”
说来也奇怪，自从年初落水害过一场大病，又接连把给他看病多年的大夫和给他供药的药房陆续给换了之后，他家公子的身子反倒日渐见好了，尤其是跟陆大小姐相识以来，别说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少，就连这身半夜看着强壮了不少。
沈轻舟望着湖面：“崇先生多久没有来信了？”
何渠默了下：“有快一个月了。”
沈轻舟抿着唇，又看着湖面不出声了。
十一年前的冬天，操劳的母亲身患急病，连吃了两个月太医的方子都不见好，后来换了个游方郎中，吃了几个方子之后，反而能下地了。
沈轻舟还记得自己欢天喜地，扶着母亲在院子里晒了半日太阳之后，立刻吩咐下去，赶紧预备过冬至，一定要过个热热闹闹的冬至，要给母亲冲喜。
游方郎中也是在那日做出了“元气归田、枯木逢春”的诊断，从而搬出了沈府。
可就在冬至的前夜，西北战事不利的消息传来了，母亲担心着父亲安危，两个日夜没睡，不断打发人前去兵部探听消息，终于捷报传来了，可她松了那口气，身子也垮了。
沈轻舟守她守到半夜，结果一口血吐出来，泼红了他半边袍子。
他吓得魂都没了。立刻打发人去请大夫。
可是当他的人扑到游方郎中的住处，郎中却已经被人请去了。
沈轻舟哭喊着让人去截人，去的人回来禀道：截不了，请走郎中的是严家的人。
八岁的沈轻舟冒着大雪自己跑到了严家，半路上寒气入体，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到了严家，坐了半宿，严述才慌里慌张地出来，说实在对不住，家里老母犯了心疾，正在施救。
宫里擅长诊治心急的太医有好几个，他们严家几时看得上外边的大夫？更何况是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游方郎中？
沈轻舟给他跪下，严述却不肯放人。
天亮的时候，母亲就已经过世了。
沈轻舟紧赶慢赶，也只来得及赶回来承住她一捧眼泪。
沈博临危受命赶往西北后，偌大个沈家全部丢给了沈夫人。
家事好解决，难以应付的是家外之事。
沈博出征之前，严颂极力反对应战，并伙同一众党羽以国库空虚为名劝阻皇帝。
沈博却一力主张抗敌，最后与一身硬骨头的皇帝达成共识，并被任命为主帅。
此后西北战事风向逆转，皇帝在朝堂之上对沈家多有夸赞，并不时奖赏沈夫人母子。
后宫妃嫔顺应圣意，也时常邀请沈夫人母子入宫叙话。
对沈家的恩宠，无疑就是在打脸严家。
军事之重，重于泰山，严家在军事决策上的失误，不是可以轻易粉饰过去的。
尤其沈博很快就发挥出了才干，加重了皇帝抗敌的信心，严家在这条道上再也不可能翻盘，甚至偶尔还要接收皇帝不满的言辞。
严家在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皇帝的恩宠带给沈夫人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沈夫人既要体现出对皇帝的感恩，又要尽量不露锋芒，抚平严党的嫉恨。
她健康受创，几乎是必然的。
可是严家人确是直接杀死她的罪魁祸首！
如果他们不把郎中预先带走，沈夫人有救也未定。
沈轻舟如何不恨？
即使他再努力刻苦，当时也不过八岁之龄，他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他太需要有人指引他，帮助他。而唯一能够给予他这些的他的父亲，却远在西北！
他只能咬着牙，人前装着清冷公子，人后提刀厮杀，奋力自保。
当严家人以为沈夫人死了，他这个弱小的稚儿必定也活不太久之时，他活下来了！
母亲死后一个月，他收到了署名为“崇先生”的一封神秘的信。
信是宫里的太妃转交给他的。
太妃和母亲生前是莫逆之交。
太妃说，这是她认识的一位很有见识的隐士，可以当他的老师，指引接下来他该走的道路。
他起先半信半疑，但随着日久天长，他终于也信服了。
因为这位崇先生不但教他与人周旋，还教给了他许多别的东西。
沈轻舟当日临别跟陆珈说，要花三日时间处理家事，可真正处理起来只有一个晚上。
那夜从沈博书房里出来之后，他在碧波阁坐了一整夜。翌日早起，又如常去衙门当差。
此外这两日他哪里也没去，此时此刻，他无比想要与崇先生联络，但这几个月里，他的信却越来越稀少了，这也让他担心不是个好消息。
鱼竿动了一动，他提起了竿，一尾金色的鲤鱼跳了起来。
湖面有了波纹。
风果然大起来了。
何渠连忙帮着收鱼，一面说道：“公子，陆姑娘方才来信了，她说有要紧的事情要见公子，下晌她会在燕子胡同等您。”
沈轻舟收鱼的手顿住，皱眉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早说？”
何渠愣了下：“属下看这时候还早……”
再加上他这几日说的话还没超过十句，眼下钓鱼又钓的这么入神，他也不敢轻易打扰啊！
沈轻舟瞥了一眼他，放下鱼竿就走了。
他想收到崇先生的信，但也不耽误去见陆珈。
走出园门的时候他吩咐唐钰：“去取斗蓬来。”
唐钰离去，沈轻舟独自前行。
绕出园子，迎面的甬道上又远远走来了两人。
沈轻舟停步，然后脚尖向左，绕去了另一边。
沈追远远地看着他走了，又蔫蔫地瞅向沈博：“父亲，大哥他是不是还气我？”
沈博收回目光：“你害怕吗？”
沈追咕哝：“他那么凶，又那么厉害，谁能不怕？”
真是的，差点就被赶走了呢。
就是没赶走，想起那天自己的撒泼，他也觉得怪臊的。
沈博缓声道：“害怕，那你就多听他的话。别让他生气。”

第186章 你有没有用过那个面具男？
陆珈刚到燕子胡同把腊八礼送上，银柳就进来说沈公子到了。
秋娘看了她一眼，虽然目光有些意味深长，也是没说什么，起身走开了。
沈轻舟走进来时就只有陆珈一人。
陆珈看他脸色不好，立刻先把自己的事情搁下，问起他来：“你的家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沈轻舟点点头。“差不多了。”
陆珈把脑袋探过去：“那你弟弟呢？他去西北了还是在家里？”
别怀疑，她就是八卦。
这可是沈家！
而且是世人眼里几乎不落凡尘的神仙般的沈公子，他不接地气，沈家的事情自然外头人知道的也不多，陆珈更是对他们一无所知，她能不好奇嘛！
沈轻舟瞥她一眼：“你想听啥？”
陆珈嘿嘿一声。
沈轻舟吐了口气，张嘴道：“你，还恨你的父亲吗？他有了新的妻子儿女之后，你很恨他吗？”
陆珈顿了一下，坐回去道：“你要是说这个么，其实也谈不上恨。我母亲过世时，他还那么年轻，其实肯定还会再娶的。既然娶了，肯定也会有新的儿女。
“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找个这么恶毒的女人。他读了满肚子的书，按理说不应该这么没眼光，应该去巴结严家。”
说到这里，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懂你，你是个明白人，不会那么死心眼。如果你父亲是在你母亲过世之后正儿八经的娶亲纳妾生孩子，你肯定不会气他怨他。”
沈轻舟闷声道：“可惜他不懂。”
就算沈追不是私生子，那些年该着落在他身上的父爱，也还是缺失了。
陆珈看他如此心里也不好受，目光落到腰间的荷包上，她伸手解下来，掏出了几颗酥糖：“吃，吃完就不难过了。”
说完她拈起一颗，塞到了他的嘴里。
沈轻舟是个大男人，不爱吃糖。
但这个糖含在舌尖，甜丝丝的的确让人心情甚好。
“小时候我心情不好，我爹我娘就会拿这个哄我，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事，可重要的是他们愿意哄我，他们在乎我，我就觉得很骄傲。”
陆珈又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软声道：“乖，不要难过了啊。得不到的爹，咱们也不稀罕他！”
沈轻舟接了糖，双眼之中浮动着波涌。
他别开发酸的眼睛，把糖吃了。
崇先生是一路在前指引他的明灯。
而陆珈，却是紧紧环绕在身旁，慰藉他灵魂的那团火。
他把糖完全咽了下去，然后把她掌心之中剩下的两颗收在自己的荷包里，然后说道：“何渠说你找我，你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陆珈见他神色终于缓过来，心里也松了口气，连忙顺着话题说道：“是个大事！我今日去了趟蒋家，你知道我蒋氏的寡母屋里，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
“她满屋子里都是字画古董，而且书案上挂着的几支笔，是严颂一个学生专门给他制作的小狼毫！”
“严颂的笔？”
沈轻舟原本静静等着她卖关子，此时听到这里，眉头也动了动。。
蒋氏的寡母守寡多年，屋里有男人的东西就很奇怪。这个男人还是严贼，这就更不寻常了！
“你没看错吗？”他支起了身子。
“我发誓，绝对没有看错！”陆珈斩钉截铁的说道，“严老贼酷爱用这种笔，用了都几十年了，我绝对不会看错！”
她在严家几年，他们干的那些勾当，不会全然让她知道，但这些家长里短，她还能不知道吗？
严老贼这个学生所制的笔，只供他一人使用，外面都不可能买到。就算能够得到，用的人也不多，也不至于像严老贼这般酷爱，不至于偏偏把笔放在魏氏屋里！
关键是，魏氏的女儿，从小就认了严老贼为义父啊！
这还能做他人想吗？！
“你的意思是，魏氏和严老贼有染——”
都已经不是这么单纯小年轻了，话说到这份上，难道还抓不住重点吗？
“肯定有疑！”陆珈拍响了桌子，她就知道沈轻舟懂他的意思：“蒋氏从小就认了严老贼为义父，作为严老贼的学生的蒋父死后，饱受夫家人欺负的魏氏还曾经接受过严家的照拂！
“如果在那段时间魏氏和严老贼有过什么瓜葛，这也顺理成章啊！”
蒋父死的时候，严颂还未曾当上首辅，但彼时也已经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的学生死后，遗孀被夫家人欺负，求到门上来了，他当然要管一管！
也就是在严家认了蒋氏为义女，又为她们插手之后，魏氏母女这才算在蒋家站稳了脚跟。
魏氏如果想要委身相报，陆珈可不认为严老贼会拒绝！
“如果他们俩之间是清白的，严老贼所用的笔完全没有理由出现在魏氏的房中！
“况且，魏氏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字画？她自己肯定不可能花钱去买，肯定是别人送的！
“谁会送这些给她呢？必然是那人也好舞文弄墨，所以才会把自己看重的东西相送！”
沈轻舟凝眉沉吟：“严老贼才气不低，他也确实好风雅。喜欢以书画相送，这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但严颂老夫妻俩总共就生了严述一个独子，他也没有纳妾收通房，这些年控诉他的罪状什么都有，却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举报，若说他与魏氏苟且，仍然有些匪夷所思。”
“所以我们必须去证实！”陆珈道，“管他是不是严颂，就算不是他，我相信魏氏屋里也肯定会有个男人！”
此刻到底是不是严老贼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蒋氏的老母确实不清白！
陆珈本来还想着从蒋氏身上入手，没想到她这个当女儿的还没露出马脚，反倒是那个当老娘的先暴露，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沈轻舟想了想，点点头：“此事不难，有个两三日就足够了。”
“查到之后你可得立刻告诉我！”陆家笑眯眯地，“我要一起去！”
沈轻舟无奈何的笑了一下，稍顿，他又看了一眼对面：“还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
他收回目光，咬了咬唇角：“上次你和我讲，你做了个很真实的梦，但你却后来没跟我说过，你有没有怨过那个最终没能把你救走的戴面具的男人？”

第187章 卧虎
“啊？”
陆珈正沉浸在即将捉奸的兴奋里，猛地听他岔到了这个话题上，忍不住愣了一愣。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轻舟道：“我就是想起来，你说梦见你和……那个人逃命之时，蒋氏作为严家的义女，却能够号令严家的护卫，可见蒋氏在严家的确有些体面。
“我就顺口问一句。”
他一直没有问过陆珈这个问题。
但他自己是介意的。
如果不是自责于当时没有能够成功把她带出去，他也不会醒来之后就寻到沙湾去找她。
“你说那个人呀，”陆珈道，“他也尽力了，我自然不怨。”
“那你有猜想过他是什么人吗？”
“那我哪里猜得着？”陆珈瞥他，“他戴着个面具，啥也看不见。不过他功夫倒是厉害。”
“是么。”
沈轻舟嘴角不着痕迹的上扬。
他接着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那可就印象深刻了，”陆珈托腮，“他武功好的很，长得又高，身材也好。”毕竟她摸过。“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的下巴颌利落跟刀削似的，估摸着也长得不错。”
沈轻舟目光定在她脸上：“那你觉得他跟我比呢？”
陆珈被飘到了鼻子跟前的醋味儿生生拉回了神思，目光在他脸上梭巡了两圈，她把手放下：“那自然不能跟你比，那家伙除了身材不错，功夫不错，可是骚包得很，你说他出来杀个人吧，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钱似的，整个纯银的面具，身上还穿着大氅，不像你。”
沈轻舟默默被噎了下。
陆珈把脸探过去：“怎么了呀？”
“没什么。”
沈轻舟又坐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那我就先回去办事了。”
说完他走到门槛之下，停了停，然后又飞快回来：“那可就说好了，等查出了眉目，我找你一块去！你可不能失约！”
“那怎么可能！”陆珈拍着胸脯，“我为人如何你还不放心嘛？”
沈清舟扯了扯嘴角：“那就好。”
说完这才走了。
陆珈情不自禁的送他到门外，直到看见他的马车驶上了街头，这才收回目光，深吸着气拍了拍两手，也喊长福驶来马车，回陆府去。
就在陆珈与沈轻舟密谋之时，木氏回去之后，也已经把今日去蒋家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跟杨伯农说了。
而陆珈踏进家门之时，杨伯龙正在陆阶的书房里说着这一切。
“阿云说，大小姐今非昔比，不，是让人刮目相看！今日被蒋家二房的人给欺负了，她却不急不躁，反手就给打脸回去了。对方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陆阶道：“我早说过，这丫头真的不好惹。”
杨伯农又笑道：“就是后来她突然要借亲家老太太的镜子梳妆，这一招来的出乎意料。不过全程没出任何岔子，或许真的只是个意外。”
陆阶顿了下，抬眼道：“这不对。那么多户人家里头，她都没亲自去送礼，单单去了个蒋家，这就不正常。
“她又突然跑到人家屋里去……老太太那屋里有什么？”
杨伯农凝眉：“也没什么，阿云说，大小姐就提了一嘴，说老太太的屋里字画颇多，看来老太太也是个风雅之人。”
“她屋里有很多字画？”陆阶挑着眉头，缓缓站了起来，踱了两步之后他说道：“很多是多少？”
“约摸就和读书人屋里差不多。”
陆阶目光闪烁，又缓慢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前两日让你去打听狱中的梁珺，如何了？”
杨伯农便从案上一堆卷宗之中抽出一卷来：“这是今早送来的梁珺的案卷，正要和大人禀报，当年杨承芳出事之时，其实没有查到与梁珺有何直接干连。
“后来将梁珺问罪，也是强行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说他冲撞了严家的亲戚，这是对杨承芳获罪而对严家怀恨在心，诚心报复。
“后来反复揪梁珺的把柄，也没抓出什么要紧的来，于是连砍头的理由也没有，就这么把他关在牢狱里。”
“刑部判了多久？”
“二十年。”杨伯农叹了口气，“已经关了十三年了。”
陆阶目光深深：“真是个硬骨头。”
杨伯农点头：“的确是铁骨铮铮。”
陆阶转过身来：“让陆荣去备轿。”
……
严家西暖阁中，严述一面研着墨，一面看着正作画的严颂：“父亲这卧虎越发画的有神韵了。”
严颂垂首填完了虎尾的色，才提笔直身：“卧虎比啸虎难画，一只卧着的老虎，还要不失兽王的威风，每一笔都要有讲究。”
“父亲说的是，”严述道，“往往也是这些趴卧着的猛兽，更让人不敢小觑。哪里像我们严家这般，处处替皇上冲锋在前，反而成了朝臣们的靶子。”
严颂把笔搁下来，目光在画面上盘旋了两转之后，负起手道：“沈博自凯旋至今已将一年，沈家至今除了嫡庶二子之间似乎不合之外，余则风平浪静。朝中清流们，真的没有游说动他们吗？他们家跟清流之间，就真的没有过多的往来？”
“沈博上一次与文官应酬，还是一个多月之前，都察院有几个御史借着奉旨整理早年军饷账目为名，请沈博喝茶，但是席间除了军饷账目之事以外，沈博的确没有与他们展开其余于任何话题。”
“此人果然是让人摸不着底啊。”
严颂踱到了窗前，缓声道：“如果打不翻，那就应该争取过来。否则，卧虎一旦被人喊起，那就谁也摸不准他会咬谁了。”
严述凝眉：“沈家之前由沈家的大公子一手掌持，防卫森严，似乎如今还如是。沈博不能小看，沈家那位病弱的大公子同样不能小看。”
严颂望着他：“一直听说他病，也病了许多年了，究竟如何了？”
严述深深道：“前番他落水之后，由于久未痊愈，事先的那些人全都换下来了。后续只是还得慢慢来。”
“至今为止，沈府内部究竟如何情况，我们如今还半点不知，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严颂负手走了回来，“沈家这位大公子，婚配了吗？”

第188章 不懂事的丫头！
陆阶到了严府，自然早有人闻讯，卸了门槛欢迎大驾。随后严述的长子严梁快步迎出来，才至影壁之下就笑着拱手：“才知姑父驾临，有失远迎！”
又道：“上次得见姑父，还是为着渠哥儿与璎姐儿的婚事。
“这阵子我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新人大婚，故而不曾去给姑父姑母请安。才听说府里大小姐回来了，还未来得及向姑父道一声恭喜。”
陆阶笑道：“如今你父亲政务日益繁重，你祖父身边少不了他，这府里府外的事，如今可也少不了你，珈姐儿回府的确是个喜事，却也不足以惊动你。到底，还是你我两家之事重要。”
严梁朗声笑道：“姑父英明。”
说罢一面引着他往府里走。
陆阶道：“你祖父和父亲可在？……”
一路闲聊着走向严颂书房，还没有跨院子，严颂父子已经走了出来：“岚初。”
陆阶顿步，拱手为礼：“阁老。令川兄。”
严述笑道：“才与父亲说及你们家今年比往年更为破费，小小腊八节而已，如此盛情做甚？”
陆阶正色：“阁老于在下有提携之恩，若非如此，我陆岚初岂有今日之风光？令川兄可千万莫说这些来臊我了。”
严述哈哈大笑。
严颂侧身，朝院子里头摆了摆手示意：“都是自己人，何须这些客套话？外边冷，都进屋坐吧。我也正有事要找你相商。”
严述含笑让路：“我先打发人去暖两壶酒，咱们哥俩今儿陪父亲好好喝两盅。”
陆阶点头，遂与严颂入内。
屋子里暖和，陆阶一进门就解开了斗篷，放置在旁侧，又顺手把窗户给关了些，这才在严颂落座之后，跟着落座下来。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严颂一直在静静的望着他，直到他坐下来，严颂才缓慢的笑着点了点头：“我早说过，岚初是个朴实之人，总有人不信。
“我倒恨不能叫他们过来看看，这礼部尚书你也当了一年了，到了老夫这里，岂不是还如同从前一般不见外？”
陆阶捋了捋袖子：“若是在外人跟前也到罢了，阁老不嫌弃我粗莽，我还能跟阁老端着不成？”
严颂笑容愈发宽厚：“你自然是不端着，但想端着的人有的是啊。”
陆阶略寻思：“阁老此言，像是有感而发。先前阁老说寻我有事，莫非是哪个衙司又有什么棘手之事？”
“谈不上。”严颂凝眉，“将近年底，各司都忙着总结述职，也没什么新的事端。不过东南沿海的战事依然如火如荼，让人挂心。”
陆阶沉吟：“胡玉成挂帅之后，接连大捷，将士们士气大增，按最近的战报来看，朝野上下应该能过个好年。
“只是西北才刚战定，朝廷又全力以赴抗倭，对户部而言，着实压力巨大。
“不知兵部那边怎么说？”
严颂道：“你知道沈太尉向来主战。而皇上心气又高，自然是不肯认输的。这才让人忧心啊。
“只顾顺应着皇上的意思行事，害苦的就是百姓。”
陆阶面色不豫：“沈博如此不管不顾简直是好大喜功，只可惜沈家如今深得皇上信任，便是我等去御前谏言，也未必劝阻得了皇上。”
“一条道走不通，总得试试另一条。”
陆阶听到此处，问道：“不知阁老高见？”
严颂执起小炭炉上温着的茶壶，给彼此都各斟了一杯茶：“听说你的大丫头回来了，怎么也不带她过府来走动走动？
“论起来，她也该当叫我声爷爷，你让我也瞅瞅这丫头。”
陆阶顺手扶了扶茶杯，话未出口，先叹了口气：“您可别提这丫头了，她从小就不是个软性子，在沙湾那小地方带了这么些年，更是无法无天。
“实不相瞒，她一回府就把明仪气的够呛，明仪没跟您说吗？”
严颂呵呵抚膝：“她多大人了？要是跟个小姑娘计较，那才叫做不像话。”
陆阶叹气摇头：“按理说是该让他过来拜见阁老与老夫人的，可那丫头如今没规没矩，我已觉得十分头疼，哪里还敢放她出来见客？没得让阁老与老夫人见了不快。”
严颂笑道：“是么？我以为她经历了一番坎坷，应该比璎姐儿更为沉稳老练才是。”
“羞煞人也。”陆阶揣起了双手，“阁老不是外人，我也不瞒着了，那丫头，性情真是连璎姐儿一个指头都比不上，更别说风范礼仪。”
严颂若有所思，随后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父亲，”这时门帘掀开，严述走了进来，“酒菜已然备好，敢问摆在何处为好？”
严颂道：“就摆在西暖阁为宜。”
严述称是离去。
严颂又看向陆阶：“是了，听说礼部近日忙得很，你如何得闲过来？”
“噢，”陆阶放下了茶盏，从袖子里抽出一纸文书，“不知阁老可还记得十三年前获罪入狱的御史梁珺？”
严颂凝眉接在手上：“有些许印象。”
陆阶便再道：“前番通州码头那批军饷曾经被人暗中刺探过，不知后来是否已有处置？”
严颂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陆阶颌首：“这梁珺祖籍潭州，家乡亲友也有以粜籴为业的，偏偏又与我那丫头的养父母沾亲带故。
“实不相瞒，日前我那丫头想求我给她养父母谋些买卖，我便想到了阁老手上这批粮食。
“昨日我让伯农仔细调查了一番这梁珺的罪状，倒也不算罪无可恕。况且，杨承芳一案已过去多年，已无影响。
“因而阁老倒不如做个恩情，让梁家想办法处置好这批粮食，如此若是办好了，便可顺理成章将梁珺放出来。而我那丫头的养母一家，或者也可以顺道得些便宜。”
严颂凝眉：“你是说，让梁家和珈丫头的养母来倒腾这批粮食？”
“阁老以为如何？”
严颂缓缓起身，走了两步后道：“是珈丫头提出的？”
陆阶也跟着站起来：“要不怎么说她不懂事？”
严颂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第189章 他打我女儿的主意！
陆阶留下来吃了饭，饭后又默出了最近写的几首诗文交与严颂父子赏鉴，随后又品评了严颂的几幅字画，这场聚会才散。
严述亲自送他出门上轿，然后匆匆回到严颂屋里。
跨门的时候正好与蒋氏身边的丫鬟擦身而过。
严述看着丫鬟的背影，然后进门道：“蒋家妹子的丫鬟如何突然来此？”
严颂道：“陆家这个大丫头，回府这几日，的确不曾消停。”
严述立刻明白了，方才父子俩与陆阶相聚之时，严颂已经不动声色的打发人去蒋氏那边打听陆珈了。
他说道：“管她如何，只要她有陆家长女的身份，其余的都不重要。她身边已无可依靠之人，只能听从生父继母的命令行事。
“陆家与沈家堪称门当户对，让陆珈去沈家联姻，一来可以把沈家捆绑过来，二来，沈府的动向便可在我们掌控之中。”
“但这个丫头看起来的确不堪重用。”严颂缓声道，“她入府之后与明仪多次起冲突，继母与继女本就不贴心，她又多年来长在外头，或是受人挑衅，又或是心有不甘，总之不管是明仪那边的说辞，还是岚初口中的她，看起来都不是能够替我们办事之人。”
严述默了下：“小丫头仗着自己是陆家大小姐，未免轻狂，给她些苦头吃，让她知晓些厉害，她也就老实了。”
严颂哼笑：“你说她是小丫头，但她却已知道求她的父亲照顾养母买卖。”
他把陆阶留下来的梁珺的案卷推过去，“岚初刚才在求我放了梁珺。他说，这是那丫头的主意。”
严述看完皱眉：“这丫头倒不简单。但如此一来，我倒是更觉得……”
“不必‘觉得’了。”严颂负手踱步：“她在行商之家长大，眼界终归有限。不能让这样的人去冒险，因为很可能反过来让她被对方利用。”
严述若有所思望着地下，倒是没再争辩。
严颂缓缓再道：“梁珺跟杨承芳一案干系没有那么大，当初不过是为了斩草除根，所以拿住了他们这些人。
“如今时日已久，杨家早已绝后，再关着也没有什么用处。
“到现在为止，刺探过粮船的人至今没找到。那批粮食放在手上总是麻烦，确实该处置了。
“但还是不能交给梁家。”
他看了严述一眼。
严述道：“岚初毕竟开了口求买卖，若是这般驳了他的面子……”
“这好办。”严颂道，“粮食交给谢家去处理，只是不要让梁家插手。
“另外，不要费什么周折了，直接把人也放了吧。
“明日一早，你让人起个折子递到内阁，我呈与皇上。索性把这事做痛快些，也就不存在让陆家面上难堪了。”
……
杨伯农在陆家东边的泽兰堂煮好了茶。
陆阶一进门，他立刻将茶壶放下，迎上去接了他的斗篷。
陆阶在熏笼旁坐下，伸手暖了暖之后说道：“这一趟竟不是那么顺利。”
杨伯农愣住，随后斟了一杯茶上前：“大人出马，还有不成的？”
陆阶接着茶，脸色有些发寒：“他们似乎在打我女儿的主意。”
杨伯农察觉到事态重大，也不敢轻易深究了。他岔开话题：“那梁大人之事呢？”
陆阶连喝了两口茶，然后道：“他问题不大。
“我提议让他们把通州码头那批粮食先交给梁家和谢家处理。
“如果梁家办成了，就顺势把梁珺给放了。
“当然，我说这是珈珈的主意。”
杨伯农听后恍然：“梁家无辜被牵连，还蒙受了十三年牢狱之灾，就算放他出来，严阁老又怎会相信梁家还能为己所用？
“但他又不能直接驳了大人面子，所以很可能直接把人放了，落个人情。”
说到这里他却也松了口气：“如此说来，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打大小姐的主意了。大人口中的大小姐，他们应该看不上。”
陆阶转动着手里的杯子：“我只能说，但愿如此。”
……
陆阶虽然与严家往来紧密，但其实因为公务繁忙，平日亲自登门次数也是，多数都是在衙门里碰面。
今年的腊八礼，按往年惯例应该夫妻俩一道前往相送，但他也推说手头事务繁多，是蒋氏独自去的。
所以昨日他突然去这一趟，蒋氏未免好奇，没多久严颂就打发人过来问陆珈回府近况。
蒋氏岂有不和盘托出之理？
生怕来人传话传不明白，特意把身边的丫鬟唤过去交代。
不过丫鬟回来后也没带回来什么消息。
早饭后她漫不经心的查看着陆璎送过来让她过目的喜服，这时候拢香就打着帘子进来了。
“太太，严家的人过来求见老爷。”
蒋氏道：“做什么？”
拢香近前：“是严大人派过来回话给老爷的，奴婢因为站在外头，只听了个大概，大约是说老爷昨日去严家委托要放的人已经放出来了，还有说，大小姐养母的差事也这么交代下来，还问大人是否满意？”
蒋氏顿了一下：“他昨日去严家是为了陆珈？”
拢香点头。
蒋氏神色瞬间就黯沉下来了。“我让他随我去严家送礼他不去，那丫头开口一句话，他倒是屁颠屁颠的去了。”
她抿着唇沉了一口气：“他给谢家求的是什么差事？”
“严家的人没说。”
蒋氏顿了下，摆手让她下去了。
坐了片刻之后她又起身：“前阵子交代郭路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门外的丫鬟一句也不敢多问，立刻折身出去找人。
不过一炷香功夫，郭路就来了，身上一身泥水，鞋履都湿了半截。
蒋氏皱眉：“你这是何故？”
郭路抹了一把大冷天里冒出来的热汗：“回姑母的话，侄儿这些天一直在盯着燕子胡同，但谢家请的那几个护卫实在厉害，我不光是进不了他们的宅院，就连他们宅门外几十步都靠近不了！”
蒋氏凝目：“一个小门小户的商人，哪来的护卫如此厉害？我看你们就是一群废物！”
“太太！”她话音落下，门外又有人唤道，“严夫人差人前来，请太太过府叙话。”

第190章 不能让她变成有价值的人
天色阴沉沉的，似要下雪。
蒋氏迈进严家的门槛时，情不自禁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严夫人在暖阁里写字，案旁搁着一大瓶新插的腊梅，伴随着袅袅升起的沉水香，安静又怡然。
蒋氏扬唇：“嫂子好雅兴，这天儿写字也不怕手冷。”
“才送来的几十车银丝炭，想冷着还不容易呢。”严夫人搁了笔，扭头一看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遂扬了声：“你这一品夫人又不是打乡间地头过来，至于这么左三层右三层的裹着吗？
“快些除了吧，过来吃饭。莲香楼今早才出炉的八宝鸭，尚香楼的糯香鸡卷子，都是你爱吃的。”
蒋氏看了一眼满满一桌的佳肴，笑了下：“给我准备的？”
“那是自然。”严夫人把丫鬟们都挥退，坐下来后，亲自端碗勺舀起了汤，“老太太今日不用我侍候，我想着你清闲，便喊你过来一块吃。”
蒋氏除衣落坐，接了汤，又看了对方一眼。“算起来各地述职的官员也该进京了，我以为嫂子该忙着协助大哥才是。”
“忙什么呀？”严夫人一下下的搅动着手里的汤羹，“今非昔比了。这半个月里登门的人，合起来恐怕还没太尉府多呢。”
蒋氏抬眼：“太尉府就算风头再劲，也不至于一上来就压过严家。嫂子这是有话跟我说呀。”
严夫人慢吞吞喝了口汤：“虽有夸张，但照此情形下去，也不远了。父亲年岁已高，你大哥又不曾科举，入不了阁。如今满天下的人都在看着我们严家走下坡路。
“昨日宫中赏下来几笼馔食，与往常一般。可是听宫里的人说，皇上赏给沈家的还多了给沈家那位大公子的一份。”
蒋氏也把碗放了下来：“义父和大哥怎么说？”
“能怎么说？”严夫人往她碗里夹了个卷子：“沈家的大公子病了这许多年，既不经常露面，又不曾入朝当职，过往也没人把他放在心上。哪想到沈太尉凯旋之后，再想去沈家打听点消息，竟然连一丝风声都捕捉不到。”
蒋氏抿起了嘴。默默喝了两口汤，又说道：“既是如此，也不是我们能办得到的。”
严夫人抬头：“别人办不到，你还办不到？”
蒋氏投来目光。
严夫人道：“沈家大公子沈遇，因为体弱，至今尚未婚配。但他身为长子，连英国公世子的爵位都让他袭下了，总不可能不娶妻。
“沈家人嘴巴再严，在身为宗妇的大少奶奶面前，总归会有几句透露出来吧？”
蒋氏闻言定住。
严夫人沉气：“我听说失踪十来年的珈丫头回来了，连比她年岁还小的璎姐儿都已经成亲在即，你这个当母亲的，不赶紧给珈丫头张罗婚事，岂不是太失职了吗？”
蒋氏道：“你想让珈姐儿嫁去沈家？”
严夫人缓声道：“别人我也不放心啊。”
蒋氏豁然失笑。
“你笑什么？”
“你觉得那丫头能跟咱们一条心？”蒋氏满眼锐光，“她不跟我作对就很好了。”
“你多大岁数的人，连个小丫头都拿捏不住，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严夫人轻哂着，“这丫头如今无依无靠，就算有个亲爹，也还得看亲爹疼不疼她。她若还有别的筹码，又怎么会跑回家来在继母手底下过日子？
“我倒觉得她这个时候跑回来，简直就是送给我们用的。”
蒋氏别开目光。
“你回去仔细想想，怎么和岚初提这件事，不要拖久了，夜长梦多。”
严夫人重新举起了筷子。
蒋氏凝眉：“义父的意思呢？”
“父亲的确不太满意这个丫头，嫌她眼皮子浅，但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她是陆家的小姐，她能放肆到哪里去？孙猴子还能跑得过五指山？”
严夫人望着窗下，缓声道：“自从皇上重用沈博，而沈博又在边关大捷之后，父亲这两年行事越发拘束了，可是畏手畏脚的，难道就有用吗？
“对家枪杆子都指过来了，除了咬牙迎敌，别无他法。”
蒋氏望着她，嘴巴抿得更紧了。
……
陆璎抱着几本账簿路过正房，正好看到蒋氏回来。
她跟着走进了屋：“母亲上哪去了？”
蒋氏深吸气：“去严家了，你舅母请我过去吃饭。”
陆璎闻言笑道：“这不是挺高兴的事么，大年底的，难得舅母得闲，母亲怎地还一脸不豫之色？”
蒋氏坐在榻上，叹气接受着她的捏肩：“你知道吗？严家想撮合珈姐儿和沈家大公子。”
“……姐姐和沈公子？”
陆璎把手停下来。“姐姐不是才回来吗？”
蒋氏凝眉：“才回来，也到了适婚之龄。”
陆璎想了下，继续给她捏起来：“也是。姐姐比我还大两岁，父亲母亲的确该为她着想了。”
蒋氏没说话。
陆璎瞅她一眼，在旁边坐下来：“我知道母亲为杜嬷嬷的事心里恼着姐姐，可能总归得替她筹谋终身大事啊。沈公子虽然体弱多病，可沈家有那么高的门槛，也不算委屈她。这次舅母既然提了出来，成就这桩姻缘，一来可以让母亲落个好名声，二来又可以顺道帮助严家，母亲何乐不为？”
蒋氏望着她：“你也知道严家是要用她？”
陆璎默了下，点点头：“沈太尉回府都一年了，严家还与沈家没有任何交集，舅母他们应该也很想有个人牵线搭桥吧？”
蒋氏听闻，翘起的嘴角顿时比刀锋还利：“她若成了沈家大少奶奶，那就是沈家人了，你我都不能明目张胆轻易动她，那你知道吗？”
陆璎顿了下：“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关起门来有些摩擦，也不至于到动手的地步。”
蒋氏瞅了她一眼：“严家要用她，她就成为了严家眼中有价值的人，你不是连你父亲许她协理中馈，都会感到不甘吗？
“她若在这桩姻缘中立了功，那么严家和你父亲都必然要对她看重三分，那个时候，你也乐意吗？”
陆璎立时怔住。
昨天晚上编辑了假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出去。总之因为我的疏忽没有及时通知到位，不好意思。
其实就算赶上限免，少更还是多更几章对数据也没什么影响，作者不会故意这么做的。

第191章 立刻给我找女婿！
陆璎抱着账簿走出门，蒋氏收回目光，深吸气扶起了额头。
杜嬷嬷离开之后，顶替上来的胡嬷嬷从帘栊下走过来：“太太，严家想让大小姐嫁去沈家，这是真的吗？”
蒋氏撑额良久，把手放下：“当然是真的。”
胡嬷嬷想了一下：“普天之下，谁家势力还能强得过严府？沈家未必能风光多久，其实二小姐说的也不无道理。太太答应下来，既给了严府面子，也让人对太太挑不出理，说不定老爷还要感激太太呢。”
蒋氏瞥了他一眼，冷哂起来。
……
陆璎本来是要去园子里监督花木的，出了正房，仍然朝着园子里走，脚步却越走越慢。
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豆子，啪嗒啪嗒的打在树枝上，石板上，也落在她的头发上。
可她并没有察觉。
丫鬟小跑着给她送来了伞，撑开的当口，她望着伞顶画着的梅枝，目光又已幽远。
这把伞还是去年冬天父亲作画的时候，她看着喜欢，特意讨来作为伞面的。
从前她也时常能够看到父亲，可最近——好像每一次看到他，都是因为姐姐。
“……我不要这条！这是鲤鱼，不好吃！钓鲫鱼！鲫鱼虽刺多但味美！”
失神的当口，前方传来了欢快的声音。
陆璎信步上前，只见光秃秃的柳丝那头，一双父女正手持着一根竹竿在湖畔垂钓。
去冬还给自己画伞面的陆阶，此时披着蓑衣斗笠坐在堤下的小船上，如同一个渔翁。
这个渔翁，面对着在旁边蹦蹦跳跳的长女，乐呵呵地回应着什么，随性洒脱得就像予取予求。
而披着猩红斗篷的陆珈不时游走在船头与岸上之间，热烈得就像是一团跳跃着的火焰。
如此和谐而自然的场面，是陆璎从未在家里见过的。
“……我去拿桶，装几尾去送给杨叔和木婶吃。”
那火焰一样的陆珈突然转过身，朝着侧前方的树下奔去。
桶就搁在一边的石头上，她伸手就能拿到，但她又被旁边斜生出来的一枝腊梅吸引了目光。
陆珈跳了几下，想摘下来，可显然还是够不着。
陆璎走上前，默声踮脚，把伞抬高，勾住了那个梅枝，推到陆珈面前。
回头的陆珈满脸意外。
陆璎也有几分局促，她扯了扯嘴角说：“我道去园子里，刚刚路过的。”
陆珈看她片刻，然后慢慢转过身去，把那根梅枝折了下来。
“多谢。”
场面有些安静的过分。
陆璎先出声：“钓的鱼多吗？这种天气，不太好上钩吧？”
“还行。”陆珈提起了桶，把桶里的几尾鱼顺手展示了一下，然后望着她：“要下雪了，还去园子里？”
陆璎点头：“去对对账就回来的。”说完她顿了下，又问道：“姐姐还会做饭？”
陆珈笑了：“家常小菜而已。”
陆璎目光落到提桶的手上，那双手虽然大部分地方也算细嫩，可虎口之处还是有薄茧。
陆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然后道：“不怕冷的话，一起来玩会儿吧？”
陆璎看了下园子，摇头道：“不了，管家还在等我。”
陆珈点头。
陆璎想了下，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珍珠膏：“外面风大，姐姐记得擦擦手。”
说完她撑着伞走了。
陆珈低头，摩梭了一下手里的小盒子，片刻后吐气，握进了掌心里。
迎面碰上银柳：“姑娘拿的什么？”
“膏子。”
“膏子？”银柳跟上去，“咱们身边不是就有吗？”
“有也不嫌多啊。”
“什么不嫌多？”船头的陆阶接话，“多了小心撑着。”
“撑不着！我肚子大着呢！”陆珈把桶递过去，“您再给钓几条大的！”
陆阶瞅她一眼：“刚刚跟谁说话呀？”
“你女儿！”
陆阶顿了下，瞥她一眼，不作声了。
……
还没入夜，这场雪就下下来了。
一夜过后，院里就有了厚厚一层积雪。
陆珈一面等着沈轻舟去查魏氏的结果，一面让青荷支起炉子，架上了铜锅，煮起鲫鱼汤来。
一把辣子投下去，撒上些胡椒粉，简直香飘十里。
陆阶刚从衙门回来，闻到这股香气，就不由自主把头往旖霞院的方向扭。偏生拢香来说蒋氏在正房等他去吃饭。他慢吞吞更了衣，到了正房，果然饭菜都摆上桌了。
“这是上好的鹿脯肉，只用油盐煎了的，寒雪天里吃了不冷。”蒋氏拿着精致的牙箸给他布菜。
陆阶没有动筷：“可有热汤？”
“汤水不顶饿，还是吃肉食好。”
陆阶默语，举起筷子。
蒋氏等他吃了两口，然后也端起碗：“珈姐儿年岁已不小，该议婚了。老爷可有什么打算？”
“她才回府，不着急。”
蒋氏挑眉：“昨日嫂子帮我喊过去，想给珈姐儿说个媒，让她与沈家联姻，你意下如何？”
陆阶顿了下，抬起头来。
蒋氏眼望着碗里，牙箸挑起一根鸡丝：“沈家门第倒是没得说，可惜这位沈公子身残体弱，也不知寿数长不长？
“另外沈太尉似乎对带回来的那个私生子多有偏爱，听说还长得身强体壮，这大公子能不能保得住这宗子之位也难说。
“严家对珈姐儿寄予厚望，可沈家水那么深，至今他们内宅连丝风声都没传出来，珈姐儿要是当得起这份厚爱倒好，要是当不起……”
蒋氏望着对面：“丫头虽然不是我生的，我却得尽到维护她的责任。话我已经带到，你自己掂量。”
陆阶定坐半晌，重新端碗吃饭。
干巴巴的鹿脯肉，即便没有汤，此时也被吃下去了。
杨伯农刚把茶煮上，陆阶就嘎吱嘎吱地踏着雪回院子来了。
那袍子上带飞的雪几乎扫了沿途的陆荣他们一脸。
一进门他就砰地把门踹上：“你赶紧去看看满朝上下哪家家世清白的子弟还未婚配？快去！”
杨伯农目瞪口呆：“您说什么？”
陆阶青寒脸，深吸一口气道：“我要选女婿！你去给我物色，立刻去，马上！”
“……！”

第192章 早晚是人家的媳妇
马车驶进了城南道观里之后，郭翊披着厚厚斗篷，带着草笠，如粽子一般从马车里笨拙地下了地。
然后踏着碎石铺成的小路，穿过被冰雪裹成了冰杆的小树林，来到最后头的寮房。
不大不小的屋里头，道观的主人陈济正在窗户底下煮茶，而沈轻舟袖着手坐在旁侧，一如既往浑身懒洋洋。
郭翊一件件除着身上的披挂，口里含着三分怨气：“我说咱们就约在上回见面的茶馆就很好，如何还要我冰天雪地地绕了半座城，来到这儿相见？”
沈轻舟抽出一只手来提壶沏茶，旁边往小炉子里塞炭的陈济咧嘴笑了开来：“郭大爷这身板瞧着比大公子结实，没想到比大公子还怕冷。果然这成了亲的爷们儿，折损大些！”
郭翊闻言笑骂起来：“你个出家人，满嘴的荤话！”
陈道士嘿嘿声出去了。
郭翊回头瞅了眼沈轻舟，然后把斗篷底下的大包袱递过来：“东西都在这儿。
“就是有些乱，回去你还得再整理整理。”
沈轻舟打开包袱看了两眼，又把它放下来：“周胜呢？”
“已经押入大理寺。得亏你提前禀报了太子殿下，人一到狱中就有人接手了。”
沈轻舟把沏好的茶推过去一杯：“大理寺的狱卒三月一换，所以目前也只保得三月。而在这三月里头，柳家未必不会设法灭口。必须得想办法保住他狗命。”
“我听说前阵子通州码头又出了事，不能趁热打铁告他一状吗？”郭翊把递到嘴边的热茶又拿下来。“严家搜刮民脂民膏或许皇上不会管，但他竟敢伸手到户部兵部，皇上不可能不理会。”
沈轻舟道：“严家当年提拔了胡玉成，有知遇之恩，如今又举荐了他，别说咱们目前证据不足，就算已然充分，皇上也不会在这当口动严家。
“动了严家，胡玉成必然会想方设法保严家的。万一他拿东南战事想要挟，到时候咱们一拳头又打在了棉花上，反而还浪费了这些证据。”
郭翊点头：“海上倭寇屡屡来犯，多年来都未能彻底根除，谁能想到胡玉城一去，还真就管用了呢？
“否则当初严家举荐他的时候，怎么着也要拦一拦了。”
“不。”沈轻舟望着他，“知道他去了管用，就更加不能阻拦。
“天下安危，永远比党争重要。”
郭翊汗颜：“是是是，一不小心就狭隘了。”
沈轻舟拿着铜箸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你这趟回来也算立了功，按理是可以晋升的。但恐怕严家已经在后头盯住了你。
“我猜想他们会把你捧起来，让你进户部或者工部，你找个理由回避，藏一藏锋芒，先揽个闲差当一当。”
郭翊击掌：“你猜的一点不错。今日一早我去内阁复命，那刘阁老就在探我的口风，说要让我去工部任郎中，让我主管天下河运事务。我给推了，说在外当差的时候落下了腰伤，须得养上一阵。”
沈轻舟缓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在户部这些日子，也是里里外外许多人盯着，多问一句就有人多心。
“前两日皇上赏下馔食，东宫的人偷偷告诉我，今年我们家得到的份例比起严家来还多出一份，严家看起来还挺介意。
“忍了沈家一年，恐怕也到了他们的极限了。”
郭翊双手捧杯沉思，片刻后叹了口气。
木门这时叩响了，何渠走进来，看了眼郭翊后说道：“公子，蒋家那边有眉目了。已然查到了魏氏一个隐秘的去处……”
坐在对面的郭翊看着他俩嘀嘀咕咕，等何渠重新被打发出去之后，他说道：“对了，我倒想起来，在沙湾那姓谢的丫头，合着竟然是陆家失踪了多年的大小姐？”
沈轻舟漫不经心回应：“何渠告诉你的？”
“他哪里会说？是我自己猜的！如今满京城都知道陆家大小姐回府了，我一听是从沙湾回来的，再打听了一下收养她的人家，这不就有答案了吗？！”
沈轻舟道：“你很聪明。”
郭翊翻了个白眼，接着觑他：“那你跟他就这么散了？各回各家了？你不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
“你跟那，啊，陆小姐，白白耗在一起大半年，结果她还是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儿。”
水壶里噗噗沸腾的水气笼罩住了沈轻舟的脸：“谁告诉你她要成为别人家媳妇？”
郭翊咕哝：“那还不是早晚的事……”
沈轻舟没搭理他。
走到了门槛下，拿起了斗篷之后才说道：“我先走了。原先的地方不那么安全了，日后咱们都到这里来碰面。”
……
陆珈猜想着沈轻舟因为身有旧疾，这种大雪天定然不会出门。
这日听说谢家那边刘喜玉已经到了，她冒着雪出门，刚在谢家门前落地，就正好碰见了准备前往陆家向她报喜的梁宓！
梁家兄妹已经搬到了谢家。梁宓此行，原来是梁珺已经被赦免了，而且还已经出狱回到了家中！
陆珈是想努力通过陆阶这边把梁珺救出来，却没有想到他出来的这么快！
当日她就跟陆阶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还真办到了！——这事儿必须是他给办到的，除他之外没别人！这回头不得再给他炒几道菜犒劳犒劳？
陆珈按捺不住喜悦，和秋娘又到了梁珺房中探望。
夜里与刘喜玉一番畅谈，刘大当家有对朝廷现状的忧心，也有在京城开辟新的米市的决心，不愧是个铁娘子。
陆珈回到府里，替他们思考了一下开铺之事，长福又在这个时刻到来：
“……何护卫来传话，说已经查到了蒋家那边重要的线索，沈公子问姑娘明日夜里能否到燕子胡同来碰头？”
陆珈这几日正等着这消息呢！
听完立时点头：“能出去！你跟他说，明天夜里不见不散！”
必须得去！
不能去也得想办法去！
能不能把蒋家发展为打倒蒋氏的帮手，也就看这一遭了！

第193章 你行不行？
翌日开始化雪了。
沈轻舟反倒一整日没出去，下晌把郭翊给他的包袱整理完毕，眼看着天色渐暗，便打发在碧波阁里负责房中事务的小厮明棋：“把我的面具和那袭烟褐色绣着银丝祥云纹的大氅拿出来。”
明棋看了他一眼，听话地去把面具和大氅拿出来了。
何渠走进门来时，看到已经穿上大氅，正在把面具往脸上戴的沈轻舟，十分好奇：“公子今夜不是约了陆姑娘吗？这是又要出去办事？”
沈轻舟对着镜子照了照，掐了掐自己还有一些瘦削的腰，把面具除下来，衣裳也除了：“装起来，天黑之后带上跟我走。”
何渠看着手上亮光闪闪的衣服：……
前世杀人那天夜里，沈轻舟披的其实不是这件衣裳，毕竟那已经是五六年之后的事。
但黑灯瞎火的，也未必能看出多少差别来，差不多相似就够了。
天一黑，京城的大街小巷就陷入了安静。
陆珈为了梁家的事，早早地亲手做了几个菜，端着到了陆阶的书房，伺候着他把饭吃了，顺道打了声招呼，说谢谊摔了腿，她得去看看，今夜就住在燕子胡同了。
陆阶今夜里也有事，巴不得她离远点，二话没说答应了，等前院里人说她出了门，后脚他就把杨伯农喊了过来：“有什么进展？”
杨伯农交上了一沓纸：“城中五品以上官户家所有不曾婚配的子弟姓名年纪都写在这儿了。”
看看纸张，人数倒不少，陆阶看了几眼：“三品以上的有几个？都是哪几家？”
杨伯农又报出了名字。
“这几家，都是和严家沾亲带故的，但除了这些之外，咱们的选择余地也不多。
“这婚配之事，女方说了丢体面，还得男家主动上门。
“而会主动上门的，也只有他们说的这些了。”
说到这里，他别有深意的看了看陆阶。
陆阶接收到这道目光，眼中添了一丝晦气。
他负手站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好歹也是堂堂一品大员，难道就找不出来一个靠谱的男子当姑爷？实在不行，你去找个品行端正的寒门士子也成，我来栽培他！”
杨伯农想了一下：“大人既是这么说，那何不考虑考虑程家？
“据我所知，程家大公子也还未曾议婚，程家既然有袒护大小姐之意，这倒是一举两得了。”
陆阶听到这里略有动容。片刻后他缓声道：“我只怕他爹那个倔驴不会答应。”
杨伯农笑了一下：“也确实有难度。不过，能有什么事情难得了大人呢？”
陆阶不再说话。
……
陆珈在燕子胡同吃的晚饭。
饭后与李谊谢谊坐下来唠了会儿嗑，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下来。
一会儿何渠唐钰先到了。二人与留在谢家的几个护卫打了声招呼，随后马车驶进来，沈轻舟下了地。
陆珈走上前，看他身上锦衣绣服，裹得严严实实，手上还捧着只炉子，便问他：“你行吗？天太冷了，你要撑不住也别勉强，改日去也不打紧。”
自从她知道秦舟就是沈大公子之后，他的着装也不一样了。或者说终于穿回让人看着对劲的衣裳了。
但上回他穿的是官服，还不那么明显，今日穿着这一身，虽然说比别的人要严实些，可是这一身从头到脚的讲究，着实是个贵公子了。
穿的这么讲究的人，她好像隐约也认得这么一个。
“不要小瞧我。”沈轻舟掩唇咳嗽了两声，然后把炉子给了何渠，招呼起她来：“上车吧，我们走。”
陆珈上了车才问：“去哪儿？”
“蒋家那条胡同。”
“……”
魏氏的丈夫是家里老小，分得的住处在蒋府的西边。上次陆珈在胡同里发现的角门就是魏氏住处开出的西边侧门。
说话间到了这条胡同，沈轻舟让何渠把马车停在稍远处，然后与陆珈徒步进去。
白天的小贩早就归家了，胡同安静的只有风声，扑面的夜风冰冷冰冷的，陆珈搓着两手问：“咱们这样捉得到吗？”
捉奸不是应该悄悄地逮上去吗？
“捉不到。”
沈轻舟埋着头往前走，话音落下之时，他已经停在了一座小宅院之前，与蒋家相隔着十来丈之遥。
“但这样走过去也无妨，因为魏氏今晚也并不在那里，而且我也还并没有发现奸夫。不过你熟悉严家，进去之后有收获也说不定。”
听罢，陆珈身子一轻，已经被不由分说带着越过了墙头。
他们干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偷偷去张家看热闹，陆珈就已经见识过他的功夫，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一次他显露出来的身手，却似乎比上一次还要精湛。
“这院子是三进，购置了五六年的样子，户主正是魏氏，昨天夜里我已经来过一次，此地一看就是常有人住，但是你在魏氏屋里所看到的那些值钱的字画古董却是一件都没有。”
沈轻舟说着话的功夫，已经轻车熟路地带着陆珈溜着墙根往里走了。
陆珈回应道：“那是自然，既然是值钱的物事，自然会随身放着。不过，你们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沈轻舟停在二门墙角下：“何渠他们在盯着这里的时候，发现有两车银丝炭运进了这宅子。
“随后没多久，蒋家又有两个婆子穿过胡同到了这儿。
“我不确定这宅子是干什么用的，但是来看看总是不亏。”
“银丝炭？”
魏氏虽然说有了依靠，家底也厚实了，可她哪里动辄烧得起这么多的银丝炭？
再说了，他们三房总共就她一个人，她为何会有两车炭要送到这隔着胡同的小宅子里？
当然是有猫腻了！
但是魏氏的住处明明已经另开了个门通向外界，而他们三房早就隔离门户，也不存在被长房二房突然闯进来撞破，奸夫暗中走动起来也很容易，她为何还要另外搞个宅子私通？
陆珈寻思的这当口，沈轻舟又挟住了她的腰，十分熟练地带着她翻过墙了。

第194章 为什么帮我？
宅子里只有个守夜的婆子。
或许另外还有下人，但是这样的寒夜里，主人不在，又没有过于值钱的物事，自然也不会傻傻站在外头了。
以沈轻舟的功夫，在这样的小宅院里出入更是不在话下。
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后院，终于有了一些动静，正院屋里没点灯，但是两侧的耳房里却有些说话声，看来下人们都在此处。
他们二人避开灯火，从暗处翻窗入内，——眼前是间普通的卧房，也有锦帐绣被，糊窗的窗纱和低垂的帘幔皆是不俗之物，就连家私也是讲究的。
但除此之外，正如沈轻舟所说，屋里没有什么太多值钱的东西。可是墙壁上挂的两幅字画，和窗下一盆翠竹，仍然看得出来与魏氏的房间有异曲同工之处。
陆珈直奔床铺，仔细看着锦帐和被褥枕头的用料，重重点头：“和魏氏卧房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紧接着她又转到一侧的衣橱跟前，柜子里放着一些许衣物，多是女人的，但却也有一个扇套，分明就是男人之物。
沈轻舟举起一颗夜明珠，凑过来让她细看。
“这扇套看得出来端倪吗？”
陆珈凝眉：“很寻常。”
事实上这些贴身之物，她也认不出来到底是不是严老贼的，自己跟他隔着几辈呢，哪里分辨得了这些？
她把东西塞给了沈轻舟，又查看起了四处。
可是连博古架上的几个摆件都看了，也没什么收获。
陆珈停在窗户下凝思，这时旁边点着灯的耳房里传来了高声的吆喝，似乎是有婆子在招呼人去厨房里弄些热汤。
听到这儿她看向沈轻舟：“天也怪冷的，别费功夫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去抓个人过来问问！”
沈轻舟道：“好主意。”
然后他轻轻击了两下掌。
这时头顶的房梁上就如燕子一般飞下来两个人，连招呼都不用打，就悄无声息的推开窗户，朝着点灯的那间屋子去了！
陆珈目瞪口呆，她一个文官的女儿，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想到这里，早前存在于心中的疑惑又浮了上来：“你为什么要一路这么帮我？”
沈轻舟把夜明珠塞回荷包里，黑暗里看了她一眼：“因为咱们有婚约。”
“那在咱们立下婚约之前呢？”
“之前，是因为你是我的故人。”
故人？！
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陆珈一下听愣了，什么时候他们俩成了故交？
这时候窗户又开了，先前掠出去的“燕子”，已经挟了个人回来，等后方的人进来之后，二人配合默契的关上窗户，同时把带来的人往地上一掼，随后又轻飘飘的回到了梁上。
陆珈已不知该如何诉说心中的惊叹，另一边沈轻舟一手抓住她手腕，一手提溜起了地上的人，说了声“出去”之后，立刻带着她从刚才进来时的那扇窗户走了出去。
胡同里依旧寂静无人。
沈轻舟一直带着陆珈到了不远处的夹巷里才停下。
被拎出来的人蒙住了眼睛也堵住了嘴，但一路上仍然听得到她惊慌失措的喘息声。
陆珈二话不说先扯掉她嘴里的布，然后问：“你跟随蒋家三太太多久了？”
这是个丫鬟。
她要是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先前被婆子差事着去厨房里弄热汤的丫鬟。
她已经抖得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了。
陆珈捏住她的下巴，一面从头上拔出一根簪子抵着她喉间：“数到三还答不出来，就割你的脖子！”
她如此之彪悍的举动，引来了沈轻舟两眼发光地望着她。
同样是雪夜，同样是两人并肩作战，她的勇气和果断也同样的让人忍不住赞赏。
丫鬟到底是怕死的，费力稳住气息，磕磕巴巴的答道：“……三，三年！跟了三年！”
陆珈看了沈轻舟一眼，后者以挑眉回应。
刚才那宅子就是魏氏用来私会奸夫的私宅已经板上钉钉。
陆珈的簪子依然抵在丫鬟脖子上：“她的奸夫是谁？”
丫鬟顿时打起了寒颤，就连紧紧顶着她皮肤的，站着都压不下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我不敢说！”丫鬟的嗓子已经裂了，“你杀了我，我也不敢说！”
陆珈看了她片刻，把手往回收了点，接着她道：“你不敢说，我也不逼你。那你总知道，他平时都隔几天来这儿一趟吧？”
她顿了顿，语气又狠了：“你要是还不说，那就别怪我下毒手！我会让你死的不明不白，连你的家人想给你收尸都找不到你！”
丫鬟把喉咙咽了又咽，良久才吐出一句：“一个月才来一回，有时也要两个月，没准的……”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半，有半个月了。”
“是夜里还是白日？”
“是白日！”
“那他来之前怎么传话？”
“……从来没有传过话，总是要来就来了！”丫鬟缓了下，又长长的吸了两口气。
她整个人已经绷成了一张弓，仿佛随时都可以被折断。
陆珈看她片刻，把手松了：“他待你们太太如何？”
丫鬟听到这里咬住了嘴唇，“说不好。”
“说说看。”
丫鬟道：“他来了往往也就写写字，作作画，有时候坐上半天就走了。有时候太太过来，他也并不见。
“他也不要让我们近身伺候，除了太太以外，我，我们都没有见过他真人！”
陆珈站起来，然后又把扯出来的布由往她嘴里塞了回去。
“既然是在屋里作过画，那必然会有留下来的！”她看向沈轻舟，“咱们赶紧去找找！”
她忽然执着的想知道这个奸夫到底是不是严老贼！
沈轻舟按住她肩膀：“我去就行，你在这等我。”
说完他看了看左右墙头，然后又拎着丫鬟寻原路回去。
到了先前的宅子底下，他把人丢给了暗处的影卫，然后从迎上来的何渠手里接过那件烟褐色的织锦袍子披在身上。
“屋里十有八九有严老贼的笔迹，你们务必找出来！”
何渠翻墙入内。
沈轻舟拿起那个面具，看了看之后，戴在了脸上。

第195章 我要去跟你弟弟认错！
潜伏查证乃是何渠他们从小起就开始训练出的强项，何况这回要找的还不是要紧的东西，几个人在屋里翻查了两圈，别的没找着，但也找到了两幅看起来是随手塞在了抽屉里的诗文与一幅花鸟小作。
揣着出来到了胡同里，交给了沈轻舟。
沈轻舟展开看了两眼，面具底下眉头皱了皱，然后就拿着往外走去。
陆珈见识过沈轻舟的影卫，即便是独自立在原处这么久也不曾害怕。不过对于一个死过了一回的人来说，胆子也早就练出来了。
只是有些无聊，早知道把银柳带上就好了，起码还能唠会儿嗑。
她想到既然今夜捉不到魏氏的奸，不知为何沈轻舟又要冒着严寒带她来这儿？
既然此地已确定就是魏氏不为人知的与人通奸的处所，必然是会得到蛛丝马迹的，这不假。
可是得了证据也还是得抓个现行才有看来，所以这趟看起来其实没那么必要的。
其实陆珈是担心沈轻舟的身子。
只要回想起俩人在沙湾初见面的情景，就知道关于他久病缠身的传闻不是假的，虽然相识以后这大半年他也强壮了许多，可他病根未除，这总是真的吧？
她活了两辈子，得到了养父母的爱护，也结交了如刘喜玉这样相互欣赏的好友，但秋娘一心盼着她平安，不适宜说些凶险之事，刘喜玉则不谙朝堂，这方面难以深入。
所以要论真正心意相通之人，能无所顾忌肆意畅谈之人，只有跟他们陆家行事大相径庭的沈轻舟。
秋娘在得知他身份时立即想到他们的婚约能否履行，陆珈想的却是，他们还能否像过去一样保持往来？
所以二话不说，让他不要在乎那份婚约。
陆阶满脑子想着维系与严家的关系，而沈博选择独善其身，她和沈轻舟注定没有未来。
而他，他也没必要非得跟个奸臣之女捆绑在一起的。
亲是成不了的。
有些心思该收还得收。
努力做个好朋友吧。
作为朋友，她关心他的身体是否吃得消，自然也不算过分。
她脚尖一下下地踢着地上积雪，幽暗的天光下雪粒子乱飞，她脑子里思绪也乱飞。
“喀嚓，喀嚓……”
踢着踢着，街头忽然传来了脚踩积雪的声音。
她看看满目冷幽幽的雪，下意贴住了墙根。
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夜，谁会不紧不慢走在街头呢？
她探出了半个脑袋。
胡同深处远远地走来了一人。光线太暗看不到他的面目，只依稀分辨得出他披着大氅，有着挺拔而颀长的身形，再看了看，他肩上扛着个包袱，手里还提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陆珈一颗心立即提到了喉咙口……
老天爷，这怕不是个盗匪！
她连忙扭头看着沈轻舟离去的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怎么还没回来？
还有，他的影卫呢？
就在此时，喀嚓喀嚓的声音更加近了！
他已经过来了！
陆珈张大眼睛看着这人，这时他已经只剩三步之遥，不但能看清楚他手里拿的的确是柄剑，还能看清楚他脸上熠熠发亮的银面具和身上那袭精致的锦绣大氅……
不对！
面具和大氅？
陆珈脑子里忽地闪过道白光，她呼吸几乎停住，双眼大睁地看着这人——
“陆小姐。”
这个人停在了她面前，并且还准确地称呼起了她。
陆珈望着他的面具和面具后他的双眼，脑子都几乎转不动了！
“怎么会是你？……”
陆珈心脏都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沈轻舟吹了吹剑上的鸡血，然后把包袱递过去：“你是在等沈公子吗？抱歉让你等不到了，我刚才和他起了一些冲突，已经失手把他废了。
“但是我看到他留下这个包袱，说不能当面交给你，死也不瞑目，我就好心替他走这一趟。”
陆珈接过包袱，又抬头看着他。
沈轻舟顿了下：“你一点儿也不震惊，也不难过？”
陆珈目光还在他脸上，片刻之后她把包袱交给左手：“有什么好难过的。是他技不如你。”
沈轻舟噎住。
心里总略微有些不死心：“那你刚才见到我，为何那样吃惊？你认识我？”
陆珈望着他：“你想知道为什么？”
沈轻舟顿片刻，点了点头。
陆珈朝他招起右手：“你太高了，弯下些腰，我告诉你。”
沈轻舟再顿了下，然后把腰垂下去。
就在他低腰的当口，陆珈突然跳起来，右手精准地捏住了他的耳朵，同时左手拿着的包袱也往他身上砸去了！
“你这个骗子！你弟弟果然没说错，你就是个骗子！”
沈轻舟已经懵了！
陆珈举起包袱朝着他后背拼命地扑打：“你早就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居然一直都骗我！你耍我！你耍了我这么久，我让你装！我让你装！”
小妮子个子不高，手劲却大极了！何况还是这种情境下呢？
打小众星捧月、身上连父母亲鸡毛掸子都没挨过一记的沈轻舟，耳朵都快被她扯下来了！
陆珈真是气死了！
要气冒烟了！
早前改名换姓地骗她说无家可归也就算了，她就理解这是无可奈何，可他眼下这番装束，跟五年后那个雪夜的他一模一样，这分明是说从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重生的，他自己也是从那个夜里回来的，但他却要瞒着她！
他还要装成什么都不知道！
还看她扯谎说做什么梦？
十有八九她在胡说的时候，他心里头正在偷着笑吧？
她错了！
她要去找沈追认错！
他说的是对的，这个家伙真是太可恶了！
“你听我说！”沈轻舟抓住了她的手臂。
陆珈还是追着他打了几下，最后才停下来。
沈轻舟扯了面具，说不出的灰头土脸：“我要是想成心骗，何苦又告诉你？我瞒你一辈子不就成了吗？”
陆珈一跺脚踩在他脚尖上：“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沈轻舟吃疼，抬起了这只脚，等缓过劲来才放下去说道：“因为我忘不了你。”
陆珈微顿，又朝着他后背扑打起来：“你还在这胡说八道！”

第196章 我也不是拼不起命的
“是真的。”沈轻舟声音低了下去。“诚如你所怀疑过的，我去沙湾不是完全为了潭州水运，我醒来后记得那天夜里的一切，更记得在最后关头与我并肩作战过的你。
“所以我也是想去见你，最初不过是想尽我所能，让你这辈子能过得轻松些。
“可我也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后来不知不觉我就离不开了。”
陆珈的拳头不觉软了下来。
“珈珈，”雪光里的沈轻舟声线低沉，“我想了又想，依然认为这条路再艰难都好，我还是要走下去。
“本来我以为你跟我想的一样，可后来却发现你并不是那么坚定，你不由分说想否认那道婚书，你对我没有信心。”
陆珈张嘴想分辩，还没开口就让他捂住了口：“之前瞒住你，总归是我不对。如今告诉你，却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们曾经共患难共生死，我们有过一段无法抹去的前缘。
“上天让我认识你，我想不光是让我不再孤独，同样也是让我们能够真正携手并肩作战。
“你——如果我不放弃，你会嫁给我吗？”
陆珈心里扬起了惊涛骇浪：“你真是异想天开，以你我两家的立场……”
根本不可能有结果！
“立场不同不过是因为严家还在，只要严家垮了，奸党除了，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可是……”
“别可是了，”沈轻舟从袖中取出一本簿簿的册子，“你先看看这个。”
陆珈语音发涩：“这又是什么？”
“上次在发现你父亲截走了杜嬷嬷之后，我就觉得他有些奇怪，于是让人去搜集了一些消息。
“这是你父亲从任以来在朝堂之上部分有争议的举措，这些举措看上去他是帮着严家，可事实上又没有一件是他亲自下手伤害到忠良与百姓的。”
陆珈抬头：“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轻舟道：“他或许与严家确实行走得近，也或许的确是严党，更或许也曾做过些我还没有查到的坏事，可他就算是心有图谋，也还未到罪无可恕的地步。
“我的意思是，与其把他划为奸佞，还不如把他给争取过来！”
陆珈愣了：“他娶蒋氏为的不就是接受严家的拉拢吗？多年来在蒋氏面前放低姿态，不就是为了想搞好关系借严家的势入阁吗？眼下就差一步，他怎么可能听我们的？”
“事在人为。”
陆珈被他这个提议轰得脑子嗡嗡的：“我觉得不行！我爹那个人肚子里坏主意多得很，你别到时反被他给卖了。”
沈轻舟道：“但是一旦成功，就瓦解了一部分严党的力量。还是很值得一试。
“再说了，他要是卖我，你就把我给买下来。正好我一心一意当你的管家。”
陆珈：……
“好了珈珈，”沈轻舟望着她，“我从来没有把那婚约当成一个应付，我不想让蒋氏再有机会在婚事上算计你。
“我等不到五年后再让严家下台了。我想加快速度扫除这些障碍。
“他是你的亲生父亲，我知道，你对他也还是有期望的。我也不愿意把他和严家捆绑在一起。
“最有利的做法，就是把他争取到咱们这边！”
陆珈手里的册子让她抓成了一团。“少年，你在琢磨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沈轻舟默了下：“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爹。”
陆珈忧心地叹气：“我爹的主意是真不好打。你想想，如果他心性不坚定，根本就不可能为严贼所信任。如果他心性够坚定，那便不是你我能够撼动得了的。
“严家如今处处盯着你们，得亏你父亲一直行事稳健，没让他们抓到把柄，不然的话你们早就不太平了。
“再想想你之前为什么向我隐瞒身份？为什么多年来要深居简出？还不是为保平安。
“一旦让我爹察觉你的企图，你就抽不了身了。
“你若是因为别的，那我无话可说。可要是因为儿女情长，就把自己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多不值啊！”
前世他们既然可以杀进严府大开杀戒，必然是准备了好久。好不容易又得了一次机会，不是更应该珍惜吗？
陆珈也不希望家族名声毁在陆阶手上，这些日子下来，尤其是经过杜嬷嬷事件和营救梁珺之事后，她也不否认陆阶对自己这个长女还是有几分在乎的。
可要说他会为了她陆珈而放弃他正在走的道路，实在是沈轻舟敢说她也不敢想。
沈轻舟静默了片刻说道：“我从小就孤单。定过两次亲，都被人嫌弃命不长而退婚了。
“是遇见你以后，我才知道这世上也可以有人既能一起并肩作战，又能相互依偎取暖。
“不管这个决定是于公还是于私，都不冲突。”
啧啧啧，瞧这可怜的！
陆珈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嘴也有说不过别人的时候。
要说他们俩这张婚约真是史上最难解之题。
在这之前陆珈下意识认为沈轻舟也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执着，他还正儿八经的想要扫清障碍跟自己成亲……
他知道这是多大的工程嘛！
但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的他，反对的话她已经是再也说不出来。
罢了。
他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明知道前路那么难还愿意往前走，那她还纠结什么呢？
话说回来，那婚约不是她先提起来的吗？
她得对他负责啊！
陆阶已然位列尚书郎，且日益受到皇帝青睐，他的力量的确不可小觑。
哪怕不是为了成亲，能够把陆阶策反，或者说让他与严家彻底断开联系，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点头道：“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那我难道还会认输不成？咱们就这么干！我陆珈，可不是拼不起命的！”
“我知道，”沈轻舟闻言，双眸熠熠，“我一直知道！”
陆珈遂笑了。
沈轻舟也笑了。
雪水滴答滴答地从他身后屋檐滴下，如同悦耳的音律。
已经在生死关头携过手的两个人，果然更容易贴近对方灵魂。
只要她愿意向前一步，哪怕一小步，他就已经愿意赴汤蹈火。

第197章 何必非她不可？
临近年底，京城里热闹起来，朝堂之上也忙起来了，陆阶接连几日早出晚归，蒋氏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这日上晌刚把庄子里送上来的账簿看完，就见拢香坐在廊子底下一下下的揪着根梅枝。
蒋氏停步，把她喊了过来，上下打量她几眼之后说道：“你在老爷屋里伺候有些日子了，老爷待你如何？”
拢香顿时抓紧了衣角：“回太太的话，奴婢无能，直到如今也未曾让老爷留下来过……”
整个陆府，除了陆阶的书房蒋氏插不上手，噢，如今再多一个旑霞院，其余这宅子哪个地方没有她的耳目？
陆阶有没有收留过拢香，蒋氏当然有数，可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来，她还是皱了眉头：“原以为你是个机灵的，没想到也是不中用。”
拢香更加不知所措。她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是了！太太，今早奴婢却是意外听到了个消息……”
蒋氏睨她：“说。”
拢香看看左右，走近了些：“这两日，杨先生似乎在忙着给大姑娘物色夫婿。”
蒋氏目光顿凝：“物色夫婿？”
她收回目光，片刻后又问道：“物色了谁？”
“似乎打听了好些人，但老爷都不太满意。今早听说杨先生往程府那边去了。去之前还特意让人去打听过程家大公子的年岁生辰。”
蒋氏听闻，随后脱口冷哂：“果然如此！”
严夫人那日把她找过去，无非是让她把和沈家联姻的意思传达给陆阶，也让她想办法促成此事。
但蒋氏怎么可能这么做？
陆珈嫁到了沈家，不管怎么说都成了沈家的少奶奶，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仅仅凭着陆阶护着，就已经嚣张得把自己都不放在眼里了。
顶着沈家人的身份，陆珈还不得上天？
严夫人也是异想天开，竟然觉得她会听话。
退一万步说就算可以把她拿捏住——那也不行！
一旦陆珈听从了严家人行事，她就成为了严家的人，这对她蒋明仪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这死丫头是她的心腹大患，必除不可！
一旦她对严家来说有了价值，严家又怎么会允许她向这死丫头下手呢？
所以，让陆沈两家结成这门婚事，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
更何况——这丫头对她来说还有用呢！
但有陆阶在，这件事又何必他亲自动手？
果然她只需要把严夫人的意思透露给陆阶，他就马不停蹄的行动起来了。
蒋氏想起了过去多年里，每次一提到失踪的陆珈时，陆阶总是满含恼恨地责怪那是陆珈自己不听话不懂事，才招来了回不了家的结果。
那时候的每一次，他这句话里都是对自己的维护，可自从人回来了，陆阶就再也没有这样说过了。
不但没这么说过，更是处处想方设法地偏袒她，呵，男人！
抢在严家之前把陆家的婚事给定下来？
倒也是个好主意！
只可惜……
“太太，严夫人派人过来，请您过府叙话。”
门下婆子匆匆带了个人走过来。
蒋氏望着来人，目光微闪了两下，下了阶梯。
……
严府庭院里干干净净，除了特意留出来的几处完整的积雪以供观赏，余则都摆上了盆景花木，一派临近年关的欢喜。
严夫人仍然坐在暖阁之中，但今日他们有写字，也没有作画，看起来也不如上回优闲。
蒋氏走进门，严夫人就站起来了：“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事，你究竟办成不成？”
蒋氏道：“那日一回去，我就按嫂子说的跟岚初提议了。他当时没吭声，这几日衙门里又忙，我都不曾见到他。回头我再去问问。”
严夫人皱眉：“你是真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何事？”
严夫人坐了回去，凝眉望着她：“我听说，他这两日正在物色未曾婚配的子弟，今日一早，他还打发杨伯农去了程家。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肯答应这门婚事？”
说到这里她哂笑了下：“他那个宝贝女儿，何等金尊玉贵，难道连沈家那样的门第也配不上她？”
“还有这事？”蒋氏道，“我可一点儿也不知此事。我这就去把他找过来问问！”
“你给我坐下！”严夫人腾的站起来，把她给摁住了，随后懊恼地一沉气，“你找他问什么问？本来这桩婚事就是打着让珈丫头当眼线的主意，你还让我白眉赤眼地去问？这不明摆着让我去得罪他吗？”
蒋氏便又将胳膊肘靠在了扶手上：“那这又该如何是好？程家老大一表人才，学问也好，加上又与珈姐儿是表亲，这是亲上加亲，程家肯定乐意！
“这要是乐意了，进入沈家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严夫人双唇紧抿，神色晦暗。
蒋氏余光里觑了她一会儿：“这突然之间，为何对沈家这般着急起来？”
“你大哥前阵子收到密信，早年沈博率军在西北打仗的时候，有几批对不上的军饷，当年好不容易压下去，前些日子，又有人在查。”
严夫人脸色阴沉的跟外面的天色差不多，“这件事情，沈博是知情之人。这些年他虽然不曾有过任何与我们作对的迹象，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的力量也太大了，一旦他想动，严家必然要遭受重创。
“因此，我们不能不未雨绸缪。”
蒋氏望着地下，半晌才吸了口气：“原来如此。难怪你们要陆珈与他们联姻。”
严夫人忧心忡忡：“我们也知道岚初不一定答应，可倘若有更好的办法，哪里需要这么做？若是去找别的人，我们也不放心。”
蒋氏撩唇：“那可是他的长女，况且珈姐儿才回府，他就算心里舍得，也会担心世人背后非议。”
“可既然一定要走上这条路，那又何必非珈姐儿而不可呢？”
严夫人听出味来，皱着的眉头一挑：“不找她，还有谁？”
“璎姐儿。”
严夫人愣住：“璎姐儿？！”
“对，”蒋氏呶嘴吹了口烫手的茶，淡声道：“让璎姐儿去沈家，珈姐儿到严家来。”

第198章 大局为重
严夫人：“你在胡说什么？她已经和渠哥儿定亲了！”
“只是定亲，又不是成亲。”蒋氏看了她一眼，“珈姐儿在小商户家中长大，又是在沙湾那样的小地方，她有什么见识？又有什么本事？
“你们倒信得过她，认为一个粗鄙无知的丫头能够当好这个眼线。你们就真的不怕一个不好她反而坏了事？”
“荒唐！”严夫人站起来：“你既然知道她粗鄙不堪，那她难道就配当我严家的儿媳妇？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我自然是安的一片好心。”蒋氏也起了身，“乍一看她配不上严家，可嫂子眼下不是为了办正事吗？那就当以大局为重。
“珈姐儿配不上渠哥儿，这有什么要紧？严家娶陆家小姐，也是为了亲上加亲，让严陆两家紧密到分不开。
“她是正正经经的陆家长女，有这个身份在不就成了吗？
“渠哥儿不满意她，往房里再收人便是。他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珈姐儿又能说什么？
“而璎姐儿从小就在我和岚初身边长大，这孩子聪明，又跟着她父亲读了不少书，也有许多见识，如果说有能够当下这个任务的人，那非她不可。
“别说陆家找不出第二个来，就是放眼整个京城，能比得上她的小姐也不多。
“既然你说此事非行不可，让珈姐儿去纯属是冒险，璎姐儿去才是恰当！”
脸色铁青的严夫人浑身都绷紧了。
蒋氏抻了抻腰身，语气放缓了些：“我总共也只有璎姐儿一个女儿，这一趟分明就是赴汤蹈火，一个不慎她一个弱女子说不定连命都要丢在沈家人手上。
“让她嫁到严家来享福，我岂还能不乐意？
“可让珈姐儿去我可真没底。
“她若办砸了，好事反而成了坏事。到时候连累的可是咱们一大群人。
“嫂子往日何等精明，此时如何连这点牺牲都舍不得？”
严夫人的目光变得深沉。
“太太，”门口丫鬟隔着帘子禀道，“老爷派人来传话，晚饭不回来吃了，夜里要与刘阁老他们议事。”
屋里二人同时看向了门口。
蒋氏先收回目光：“大哥也不容易，义父年事已高，许多事情都让大哥扛去了。这大冷天里都不得回府。
“可偏偏大哥又没资格入阁，他身上担子就更重了。”
严夫人脸颊抽动了一下，瞪她一眼后，坐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随着老爷子年迈，严家即将面临窘况是事实。
严家目前要对抗沈家也是事实。
严夫人喝了口茶：“沈家大公子的生母曾与宫中太妃交好，珈姐儿毕竟是原配长女，而且她的舅舅又是朝中清流，请太妃出面撮合，沈家答应的机会很大。
“这是我们琢磨过的。
“而璎姐儿的背后是你们蒋家和我们严家，沈家虽说两边不靠，却也不见得愿意沾染。
“你有什么法子让沈家答应？”
“嫂子都知道走后宫太妃的路子了，这等区区小事，还能难得倒你们？”蒋氏唇角勾起，“只要义父出面，请皇上赐个婚，他沈太尉不是自诩忠君吗？他能抗旨？”
严夫人手指摸索着杯口，神色莫测：“你成竹在胸，看来是早就有主意了。早前两家议婚之时，你就曾多有理由拖延，这次看来是非如愿不可了。
“你这是，压根就看不上我们渠哥儿啊。”
蒋氏收回身势：“嫂子言重。若无严家相护，我岂能有今日？天地可鉴，我对严家绝无二心。
“只是让璎姐儿去，我可以做得了主。而让珈姐儿去，却没有人能劝得了岚初，那是他的女儿，他是断不会听我的。”
她的话尾带着几份自嘲和讥诮，说完这句之后，屋里就已经安静下来。
唯一有点响动的，只有微微拂动的衣袂窸窣之声，和偶尔的杯盏碰撞之声。
严夫人看了她许久，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
“可即便如此，京城里不少人知道璎姐儿与渠哥儿定了亲，这要是突然换了人，也难以向沈家那边交代。”
蒋氏深深望着她：“既是赐婚，沈家还能说什么不成？
“璎姐儿是十足的大家闺秀，而那沈大公子身残体弱，咱们不挑他就罢了，他们还来挑我们？”
严夫人不以为然：“那可不是一般身材体弱的公子，真要是身残体弱，沈博又怎会一回到府中就着急给他请封，让他袭爵？
“你可别忘了，在沈博回京之前，兵部尚书沈府可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这位大公子。
“人家真要选妻，还未必会选你的女儿呢。”
蒋氏道：“嫂子喊我过来是想成事，还是为了踩压我？”
严夫人冷笑：“你这话说的，这就叫做踩压你了？当初自愿过来给老太太奉汤侍药的时候，还有跪着跟我们说你愿意嫁到陆家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踩压？”
阴暗天光之下蒋氏脸色有些发白。
严夫人却不再看她，而是慢条斯理挥起了眼前的香雾，又拔下金簪，拨去了摇摇欲坠的一截香灰。
未几，蒋氏松开袖子底下的双手，扶起来还烫手的杯子：“嫂子若实在是担心沈家有意见，我也另有主意。”
这刹那之间她已神色自如，语气松缓，仿佛刚才竖起的满身荆刺根本不存在。
如今正对话的，又是一双相处融洽的姑嫂。
“说来听听。”
严夫人吹了吹簪子，放在一边。
她这样一番漫不经心，对方究竟是何心态，仿佛完全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
蒋氏道：“我们陆家的小姐深居简出，又不是人人都有福分见到。沈家焉能认得出大小姐二小姐？
“依我说，此事根本不必声张。索性就请义父去皇上跟前请旨，为陆家大小姐与沈家大公子赐婚。
“只等日后到了关键时刻，再来一招偷梁换柱。从此以后大小姐就是二小姐，二小姐，也就成了大小姐！”
话到此时，蒋氏素来端庄的脸上已经填满了阴毒。
而听到此处的严夫人，也不由自主停住了手上动作。

第199章 杨叔的为人你信不过吗？
严夫人送蒋氏到二门下，直到她的轿子出了府才回来。
回到房里的时候，严述已经在这里等她了。
“怎么样？”他问。
严夫人坐在他对面：“她有她的主意。”
说完她将先前蒋氏的提议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她在述说的时候，严述神色莫测。“璎姐儿是明仪所生，算是自己人，的确比珈姐儿更合适担下这个任务。赐婚也可以，但此事绕不过岚初，咱们可以糊弄沈家，岚初咱们可糊弄不过去吧？
“此事从头到尾还没跟他通气，若是招呼都不打就赐下婚来，恐有后患。”
陆阶如今的地位虽然还不及严颂，可他却还年轻，前程远大，入阁也不会很远了。
严家就算如今树大根深，也不得不考虑退下来之后的处境。
哪怕用不着逢迎巴结陆阶，也犯不着去明目张胆的得罪。
陆珈只是个生母死去多年、又在外流落多年的丫头，跟从小就在陆阶身边长大的陆璎肯定是不能比的。
可再如何都好，她也是陆阶的亲生女儿，轮不到旁人在她爹眼皮子底下打主意。
“那就跟他挑明了。”严夫人道，“他是我们严家的半个女婿，沈家如果真的威胁到了严家，那也绝对不会放过陆家。
“从这点上说，陆璎嫁到沈家，不单纯是为了夫婿，而是为了陆严两家的前途。她是有使命的。
“如果他亲近严家是一片真心，那他就不该有异议。反之，他对我们严家又能有几分忠诚呢？”
话到末尾，严夫人的语意也深沉起来。
严述定坐半晌，末了也点了点头。
……
杨伯农借着去给程家述说陆珈回府后这阵子的情况，顺便把程议的情况侧面打听了一轮。
回来他就把程议的生辰八字和他所做的几篇文章摆在了陆阶面前。
陆阶静静的看了半晌，最终叹了一口气。
“还是拉倒吧。”
“为何？”
“如果此时要结亲，之前这十几年，我又何必与他爹老死不相往来？”
杨伯农默语。
片刻后说道：“那就没办法了，除程家之外，不会再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时候房门被叩响，陆荣的声音在外响起：“老爷，严大人到访。”
屋里二人对视一眼，杨伯农即说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陆阶深凝眉。微顿之后他站起来，撩帘走了出去。
严述是一个人来的，一见面就哈哈笑起来，抬高了手里一坛酒，几个纸包：“猜到你就在府里，我带了醉仙楼的‘清月白’，还有他们的招牌卤鹅，特地来你这儿蹭晚饭！”
陆阶笑微微请他入了暖阁：“才从衙门里回来，正想喝两口暖身子，可巧兄长就来了！”
杨伯农转头去打发去备酒菜，屋里二人已经落了座，又自有人把碗碟都摆上了。
陆珈开开心心的从园子里钓鱼回来，半路遇到了匆匆而过的杨伯农，便穿过院子，从梅树后跳出去把他拦住：“杨叔！”
杨伯农吓得不轻，拍着胸口道：“我的祖宗哎，你怎么也没点声响？”
陆珈嘿嘿地道：“前两日我让人送过去的鱼，好吃吗？”
“好吃。”杨伯农带着七分宠溺，又有三分无可奈何，“尚书大人的掌上明珠亲自钓的鱼，那不跟瑶池里钓出来的鱼一般珍贵？自然好吃。”
陆珈乐的合不拢嘴。然后探头往他后方看了一眼，又道：“谁来了？父亲怎么还带到内院来了？”
杨伯农闻言，看了她一眼：“严大人。”
陆珈顿时敛色：“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杨伯农说完，忽然又瞅了他一眼：“要不，你去听听？”
陆珈真有此意啊！
沈轻舟还和她有任务呢！
她要策反奸臣老爹呢！
眼下这么好的机会，严家的小奸臣跑到陆家来见小奸臣，不管有没有正事，她都不想错过这近距离观摩的机会呀！
她眨巴眨巴眼：“我能去吗？杨叔可别坑我，回头让父亲知道了，搞不好要严惩于我。”
“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杨叔我的为人你还信不过吗？”杨伯农一脸推心置腹，然后悄悄跟她指了指暖阁侧面的一间屋子，“你从那屋里进去，西面墙下有道门，那道门就是通往大人如今会客的厅室，眼下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陆珈心底里乐开了花，他立马把钓竿塞给了他：“这可是杨叔给我指的路，回头父亲知道了，你可得给我顶着！”
说完也不给回答的机会，她立刻就提着裙子往那屋里去了。
杨伯农抱着钓竿看着她的背影，挑挑眉头笑了一下，然后才老神在在地往外院方向去。
谁都能小看这丫头，他和陆阶却都不能小看。
严家那边摆明了要打陆珈的主意，陆家或者拒绝不了，但这丫头还能没办法吗？
等着瞧吧，尚书府又要有热闹看了。
杨伯农绝不相信自己会看走眼。
……
陆珈进了耳房，径直走到了西墙脚下。
整面墙的槅扇此时是关闭着的，但槅扇上糊的窗纱极薄极透，那一头屋里的情形可以看清楚个七八成。
但陆阶和严述却是都侧对着这边而坐的，却很难留意到这边。
此时酒菜已经摆开了，看起来也已经寒暄过两轮，二人已经唠起了近来朝上之事。
“户部柳政昨日来向父亲禀事，提到了如今正在户部任职的沈家大公子。”
这是严述说的。
他竟然提到了沈轻舟，这让陆珈更加凝聚起了心神。
陆阶看着对面：“如何？”
“他说这位大公子虽然寡言少语，平日也不怎么多管衙门中事，看起来像是无心仕途，但却俊美多才，而且竟不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虚弱。”
要你这把破嘴说！
轻舟当然又俊美又有才！
陆珈咬住下唇，狠狠瞪了严述的后背一眼，继续凝神静气的往下听。
陆阶说道：“沈家这小子，我们又不是没见过，还用得着柳政来夸？
“只不过就算长得再俊，又再有才，终究是个药罐子，成不了什么气候。”
陆珈听到这里，又忍不住瞪了她爹一眼。

第200章 原来她想借刀杀人！
陆珈就知道这俩凑在一起就没好事儿。
合着今日好酒好菜的，专门坐在一起就为了背地里曲曲沈轻舟？
沈轻舟哪里是药罐子了？
他身体已经变强壮了！
而且别人都不知道他武功有多强！
他可以挟着她对阵几百人，还能带着她突出重围呢！
肤浅！
“他虽然体弱，可沈太尉却对这个长子寄予了厚望。他再弱，也袭了英国公世子的爵位。”
严述执壶给彼此倒了一杯酒，接着道：“你可以不相信柳政，也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沈太尉。
“如果这沈大公子没有几分真本事，沈太尉明明另有一个从小就带在身边的强壮健康的次子，为何偏偏要让他当自己的继承人？”
“有道理。”陆阶点头，“既然他还有这等潜力，那得趁早防范。
“想个办法把他剪除了吧。提议他去出家，去佛祖面前修行几年。又或者，索性去宫中伴驾，跟随皇上修道。
“这一来沈家可以体现忠诚，二来也求得了神灵保佑。这三么，自然就把他从朝堂里隔离开了。
“他就算有再大的本事，手里没权，总成不了气候。”
最关键的是，如此一来看他怎么娶妻！
严述端着杯子看了他片刻，槅栅这边的陆珈也听傻了！……
“岚初，”就在陆珈满脑子疑惑的时候，杯子举了半天的严述又开口了，“我明说了吧，我打算，请人给沈公子与珈姐儿说个媒。
“为何要这么做，我相信你也很清楚。如今局势到了这一步，我们到处出纰漏，可是心腹大患沈家至今没露出任何把柄。
“如今尚不知道这些纰漏是不是跟沈家有关，万一是，那等待咱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我们需要对沈家做出必要的了解，唯一可以名正言顺达成目的的，只有联姻。”
一路听到了末尾，陆珈已把身子挺的笔直，睁大双眼看着那一方。
陆阶夹了口菜吃，吃完道：“珈姐儿不行。你也知道，她担不起这个任务。实在要去，也绝不应该是她。”
“那你难道能同意璎姐儿去？”严述望着他。
陆阶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放下了筷子：“璎姐儿已经是严家的半个媳妇了，你连这都不介意？”
严述收正身子：“明仪说的对，大局为重。我们都不能只考虑自个儿。”
听到蒋氏的名字被吐出来，陆阶眼底滑过了一丝锐光。
而陆珈听到这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冷下来了。
好家伙，她算是听明白了！
严述这贼子此番寻上门来，是为了游说陆阶把她当棋子，去沈家探听消息！
她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他们白日做梦好，还是说他们罪该万死好！
原来沈家如此韬光养晦，独善其身，也不能避免严贼的忌惮，哪怕沈家谨慎的连清流们也不曾公然交往，严贼也还是要将沈家除之而后快！
这个老不死的，他这么能耐，他怎么不干脆去把那道士扒拉下来自己当皇帝？
难怪沈轻舟执着地要她策反陆阶，不策反不行啊！她爹都是让严家那老不死的给带坏的！
她扭头在看了那边厢说话的二人一眼，走出了耳房。
杨伯农在门口转悠了两圈，就见她远远走了出来。
他迎上去：“听到了吗？”
陆珈深深望着他：“杨叔是故意的吧？”
杨伯农拢起双手，咳嗽了一声。“大小姐冰雪聪明，又有主意，我觉得这事不该瞒着你。”
陆珈哼了一声，然后睨眼：“谢了！”
她不生杨伯农的气。如果不是他，严家这番鬼主意根本落不到她的耳里。
前世被蒋氏算计之前，他们也没流露出任何迹象。
是的，蒋氏。
刚才严述明确提到了蒋氏。
这个恶毒的鬼主意，果然又跟她有关！
所以这哪里仅仅会是让她去沈家当眼线而已？哪里只是让她为严家卖命而已？
这分明就是要把她送上死路！
严述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如果陆阶不同意陆珈去，那就让陆璎去。
且不说他们究竟想如何来完成这条毒计，只说万一成功了，倘若去的人是陆珈，那真心真意对待自己的沈轻舟成了什么了？
就算陆珈可以对他和盘托出，沈太尉能理解吗？能相信她吗？
他是一个挂帅亲征平复西北的凶猛大将，到那个时候，若他不会一剑宰了自己，或者是干脆废了自己囚禁在人家后院到死为止，陆珈改跟严家姓！
而若去的是陆璎，那陆璎本身已经和严家定了亲，要怎么才能够说服沈家接受这样的一个儿媳妇？
要成就这条计策，必然会有所牺牲，而这个牺牲，十有八九还会是陆珈！
因为只有她“不值钱”！
蒋氏这是在郭路杀不了她之后，想继续借刀杀人啊！
窗下坐了片刻，她突然站起来，飞快走到了里屋，从橱柜里拿出来那天沈轻舟拿回来的包袱。
包袱里有两幅字画，笔力老到，虽然是随手之作，也有不凡的功底。
这就是何渠他们找完一大圈，最终只把它们带回来的原因。
他们都见识过好的东西，自然知道这些有没有价值。
所以当晚和沈轻舟分别后，她打开包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严颂的手笔，就是他！
她绝对不会认错！
当然她也还是怕自己会认错，因为沈轻舟说过，严颂过往一直号称对嫡妻一心一意，从不曾有这方面的传闻，他怎么会可能跟自己学生的妻子有勾搭呢？
所以事后她又借故上陆阶的书房，求来了几幅严颂相赠的字画，借口说想要观摩学习，拿了回来仔细比对。
别的人家或许对严阁老的亲笔一字难求，可对陆家来说，得到这些确实太容易了！
逐字逐句对比完，事实就摆在了眼前。
魏氏屋里的那些字画，的确就是严颂的！
跟魏氏通奸的男人，就是严贼！
只有严颂才送得起魏氏那么多值钱的东西，也只有他这样自诩风雅之人，才会给自己的姘头送满屋子的字画古董！
起先陆珈还只把这事当成个笑话，毕竟这两人都好几十岁了，只觉得不要脸，却还没想怎么下手。
可蒋氏竟然有了新的算盘，那她难道还会允许她得逞不成？
她把这两幅字画放起来，关上柜门叫来了拂晓：“你去喊长福进来，我有事吩咐。”

第201章 不听话让你活不过三更
何渠今日无事，想起许久没到燕子胡同这边来，下晌便拎了一些下酒菜，过来跟在此当差的兄弟们聚聚，顺便替他们家这几日也忙得不可开交的大公子看看陆珈的近况。
兄弟几个这里才把杯盘摆开，长福就进来了，一见大伙都在，更重要的是还有何渠，顿时高兴了：“大小姐吩咐我过来传话，哥几个吃完了就跟我走吧！”
何渠立刻放了杯子：“大小姐有何吩咐？”
长福只顾挥手，待他们把耳朵都凑近来时，便细细的说了几句。
大伙听完同时都直起了腰身，看看天色之后，旋即把嘴一抹，一溜烟出门了。
……
郭路自从在蓟州时突然被召回京城，过后就被蒋氏安排在燕子胡同盯着谢家。
但谢家小小的三进宅院，却请了有五六个身手高强的护卫，别说潜进院墙，就是靠近三丈之内都要被盯上。
起初郭路也以为是自己找的人太过废物，结果自己去了两遭，也是如此。
一晃一个月过去，还什么消息都没捞着。陆珈这十多年在谢家的经历，就更别提了，压根无处可问。
好在他去过沙湾，此处不行，还有他处，于是自上回被蒋氏怒斥过一回后，他立刻打发人去了沙湾，发誓不把陆珈的恃仗打听清楚便不罢休。
傍晚时分去沙湾的人刚好回来了，也不知道到底打听到消息没有？
郭路心理焦急的很，他幼时差点活不成命，多亏了姨婆魏氏怜惜自己，接他到了蒋家。
可那个时候蒋家已经都是嫁到陆家的蒋氏说了算，而蒋氏刚到陆家，一切都还在起步之中，她责怪她的母亲给自己添乱，并不想要收留自己。
魏氏无奈，私底下总是教导郭路要事事听从蒋氏的话，这样将来他才会有依靠，才会有前途。
所以多年来他一直为蒋氏之命是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年里蒋氏对自己倒也很满意。
可是偏偏沙湾县的贺清送来陆珈的下落，而自己奉命处理此事，一路过来却屡屡失败。
原以为她只是个弱女子，杀她灭口不过轻而易举，竟然也给失手了！
好不容易蒋氏又重新启用他，让他去蓟州办事，结果事没办成，陆珈又反倒先出现了！
接连失手两次，郭路自己也清楚，倘若此番盯住谢家的这个任务还是干不好，那他必然会被蒋氏问责！
他担不起这个后果的。
杜嬷嬷就是前车之鉴！
他们都替蒋氏办过太多事，太清楚她的底细。
蒋氏连让他好好的离开都根本不可能答应！
想到这里，郭路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只要穿过前面这条胡同，就到达目的地了。
他一心一意地赶路，却不曾留意两边的风声收紧。
来到了胡同中央时，两边墙头突然跳下来几个人，分前后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
还没有等他发出声音，前后两拨人已经同时举刀朝他攻了上来！
郭路大怒！
反手举剑相迎！
他也带了四个人，都是会武功的，这样的阵仗，在京城里是不可能受制于人的。
可是他们才攻出了几招，就明显落了下风！
对方伸手实在太厉害了，他鲜少见过这样的高手，他是蒋家人，有京城陆家为后盾，黑白两道都得给他面子，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来对付自己！
但眼前这些人却丝毫不给他余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大喝。同时摸出腰间的哨子，待要寻求增援，可就在此时墙头上又跃下来俩人，一张渔网当头撒下，瞬间将他们几个网在当中！……
……
陆珈在破庙里烧开炭火烤了烤，伴随着银柳一声“来了”，外头脚步声就响起来了。
蒙着脸的何渠他们押着几个人，如同拖柴禾一样拖了进来。
陆珈立刻把把玩了许久的银面具带上，沉下声音道：“把他们嘴里的布扯了！”
一刻钟之前她才知道，沈轻舟的这个面具之下，竟然另有构造，能够使说出来的声音与原声相差十万八千里，这也就是为什么过去这么久，她一直没有把沈轻舟和前世的面具人联想在一起。
话不多说。
何渠他们把布扯了，又按照陆珈的手势把郭路的随从先给拖出去，然后才又把郭路眼睛上的布条也给撤去。
终于可以视物的郭路瞬间抬起了头，一看到四周破败的神像，立时吓的一哆嗦。
再看到神像之下，通红的火光后头坐着的一人，带着狰狞而惨白的面具，身上披着黑黝黝的袍子，又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陆珈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郭路咬牙：“凭你是谁，你敢动爷，爷都会叫你活不出三日！”
陆珈高声笑道：“我问你几个问题，要是你答不出来，我先让你活不出三更！”
说完她道：“第一，你姨婆什么时候跟严老贼勾结在一起的？”
郭路本来一脸的愤恨，突然听到这里愣住了。“你说什么？”
“跟我装傻？”陆珈手里转动着一把匕首，“先卸了他一条胳膊！”
何渠他们立刻抬手，一个错眼就把郭路右臂抬起来了。
郭路吓出猪叫：“我不知道这个！我姨婆怎么可能跟——跟——”
话说到半路，他却突然也说不下去了。
魏氏是蒋氏的生母，她的丈夫是严颂的学生，而严颂却是蒋氏的义父，他们口中的严老贼，只能是严颂，他怎么可能会跟自己学生的妻子有染？
不！
应该说魏氏怎么会和丈夫的老师通奸？
按理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从小就到了蒋家，此事到底存不存在，他怎么可能会心里完全没数？
他在魏氏的屋里，的确曾经见过一些不该存在的物事，而在过去多年之中，他也确实曾听魏氏好几次提到过严颂……
他只是不敢想而已！
加上从来没有人提及过这些，他只能当做看不见。
可是除了他之外，竟然还有人知道！
“想起来了吧？”陆珈举着刀子奋力往面前的地缝里一插：“是要回答我的话还是要胳膊？”
郭路往后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我说！我说！……”

第202章 她有鬼！
郭路在脑海里飞速的权衡了一番，说道：“他们有这种事？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陆珈懒得与他废话：“动手吧。”
何渠也不喜欢磨磨唧唧，一手下去就把郭路胳膊肘给敲脱臼了。然后又很有经验地捂住了郭路的嘴。
于是后者又想发出杀猪尖叫的时候，根本就没机会发出来。
而当何渠又把手移到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已经抢先开口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知道我来到蒋家的时候，就在我姨婆屋里看到过严阁老的亲笔！”
陆珈冷笑：“你几岁到的蒋家？”
既然郭路早就察觉过端倪，那应该也不只有他知道此事了。
“我八岁！”郭路疼的大汗淋漓，“我八岁到的蒋家！”
“你今年几岁？”
“上个月满的二十二！”
无所谓，这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当今天下几乎是严家说了算，就算这是暴露出去，世人又能拿严家如何？
此人必定是严家的对头，好汉不吃眼前亏，总之等他过了眼前这关，回头他定要把此人查出来千刀万剐不可！
红炭的火光将戴着银色面具的陆珈照得如同来自地狱。
郭路今年二十二，八岁来蒋家，也就是说魏氏和严老贼至少通奸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正好是蒋氏嫁给陆阶的时候。
而他们通奸的时间只会比这更早。
由此看来，严老贼那么多学生，又有那么多学生的子弟，却偏偏只替蒋家这个学生的遗孀出头，又偏偏只收了蒋氏这一个义女，跟他们这段奸情是有着必然的关系了。
严老贼能够与魏氏持续如此之长时间的奸情，已然不能称之为简单的通奸，这不活脱脱的养成了外室吗？
严老贼给与了魏氏摆在明面上的那些古董字画与人价值不匪，那么私下里又给出了有多少？
她前世在严家五年，绝未曾听过有关此事的任何风声，可见严家人十有八九也不知道。
当然，以严家搜刮天下得到的那么多财富，就算他们知道有这么个外室，也不会把送给魏氏的这三瓜两枣放在眼里。
可问题是，仗着生母和义父的这份奸情，蒋氏身为一个外姓女，又得到了多大的好处？
她不但凭借这个，以一个小官户出生的小姐身份直接嫁给了世家子弟陆阶，身份一跃千丈，而且如今还可以在陆璎的婚事上对严家表现不满了。
靠生母卖身得到了严家的好处就罢，反过来却还端起了架子，不听严家的操纵，严家会答应她吗？
陆珈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厮：“魏氏如今地位早已今非昔比，为何她还要留在蒋家，却不搬出去自立门户？”
从上回陆珈遇到的李氏的态度来看，蒋家人对魏氏还是不那么尊重的。
魏氏既然要与严颂保持奸情，就不怕来来往往的让蒋家人抓到吗？
如她这般，完全可以另外置个宅子，就可保安全无忧。
“我姨婆未必不想，但我姑母不许她搬，她又能如何？”郭路疼的咬牙切齿。
“为何不许她搬？”
“寡妇门前是非多，”郭路看到又靠近了的何渠，自动回答起来了，“她留在蒋家老宅，便不会敢议论她的是非。她的名声，对姑母的名声也有好处！”
这话不假，但是相比较起留在蒋家冒着奸情被蒋家人抓住的风险，这个理由终究有些不够看。
蒋氏为什么如此在乎自己的名声？
她都已经是陆夫人了，谁还敢在背地里随意编排她母亲？就算真有这样的人，她又何必在乎？难道她还摆平不了？
陆珈站起来，拖着长袍绕过火盆，走到了郭路面前：“你姨公死前，你姨婆见过严老贼吗？”
“这我如何清楚？”
何渠不由分说又卸了他另外一条胳膊，同样又捂住了他的嘴。
郭路快晕过去了！刚刚缓过气来之后连忙道：“我姨公死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这些事情我哪里清楚？我最多只知道，我姨婆带着姑母到严家求助的时候，我姑母才五六岁！”
五六岁！
据陆珈所知，当年魏氏母女找到严家之后，还在严家住了至少一年！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蒋氏在严老太太面前各种伏低做小，最终才得到严老太太首肯，收为了他们的义女！
一切听起来都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可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见过，而且还收留了他们，那岂不是同样在那个时候，魏氏与严老贼就有机会开始了奸情？
又或者，在更早的时候？
在蒋父在世的时候？
或者在蒋氏出生之前的时候？！
陆珈双眼不知不觉眯了起来。
严老贼与魏氏的奸情持续的时间太长了，不是吗？
严老贼对他们母女也太过关照了！
反过来说，他收蒋氏为义女，又几十年下来对魏氏不离不弃，如果没有一些特殊的原因在内，如何说得过去？
“外头有人追来了！”
守在门外的护卫走进来道。
陆珈瞅了一眼门口，又凌厉的看向郭路，然后果断示意何渠将他脱臼的胳膊接上，然后重新把他的嘴堵住。
她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纸，塞了一支笔到他手上，刀子割在他的脖子间：“签下你的名字。写好些！”
郭路想呼喊而不能，只得依言行事。
陆珈盯着他写完，又扣着他的手指在上方按了印。
然后挥手让护卫们将他带出去。
何渠目送他们出去后回来：“把他放回去，妥当吗？”
“留下了才叫不妥当。”陆珈把干了墨渍的纸张塞入怀里，“他如果不见了，蒋氏一定会掘地三尺寻找。那咱们今晚的事儿等于白干。”
蒋氏已经失过一回手，丢了杜嬷嬷，她不会再丢了郭路的。
郭路就是死，她也得把尸体找回去。
所以把郭路留在手上，也等于被蒋氏缠上。
外面追过来的衙门的人，若不是郭路方才招过来的人，就十有八九是蒋氏拍在后头盯着的人了。
何渠点点头。
陆珈举步朝后门走：“咱们去完成下一步！”
何渠跟上：“下一步去哪？”
“还有个确切的答案没拿到不是吗？”

第203章 你们命中无子也无女
沈轻舟忙了整日，夜里不见何渠，一问才知道陆珈这边突然有事，顿时把手头事情忙完，余下的交给了宋恩，然后匆匆往燕子胡同赶。
陆珈他们出了破庙，正好在谢家前院里与沈轻舟碰了个正着。
陆珈把面具和袍子一股脑儿塞给他，然后说道：“我记得你认得城南白云观的道士？”
沈轻舟正有满肚子的疑问，闻言却只好把满肚子想问的话先咽回去，点头道：“当年我母亲过世之后，就是白云观道长陈济带领众徒前来做道场超度的。”
陆珈道：“这老道做个道场多少银子？”
“不便宜，白云观名声在外，陈济又是掌门的师弟，堪舆看相都是一把好手，一般他都在旁人的价钱上翻倍。”
陆珈想了下，旋即掏出了一沓银票来：“那你赶紧帮我把这个给他，我托他看个相！”
沈轻舟看了一下这数额，也不由惊了一下……
……
魏氏如今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上不用伺候公婆，中间不用伺候丈夫，往下又没有儿孙需要操心，她每到初一十五必然入庙上香，隔三差五的还要上街走走，买些花儿粉儿，再四处弄些滋补养生之物，好好打理她这张脸，这副身躯，就是她后半辈子最大的任务了。
前些日子大雪封城，好些天不得出门，魏氏在屋里呆的也腻了。
加上这阵子郭路频频被蒋明仪斥骂，险些还被他遣回蓟州去，魏氏又不敢跟女儿叫板，算了算日子，那位兴许这几日也该过来了。
便打算出趟门，趁着散心，弄些酒菜回来，到时候跟他提一提，看能不能也给郭路弄个长久的差事，让他也有个前程。
当然，魏氏知道这是不容易的。
安排郭路这样的小角色，如果还要动用到“他”，那一定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旁人不说，就严述那两口子精明似鬼，搞不好就要瞧出端倪来。
若是他们看出了端倪，麻烦就大了。
他们倒不至于直接对魏氏如何，却一定会找明仪的麻烦。
明仪那死丫头，这些年过来，性子越发又冷又硬，平日跟自己说话，哪像是对自己的亲娘？
倒像是训女儿还不如！
若自己给她带来了麻烦，回头还不是自己受罪？
魏氏是真不想惹她。
说到底，也是自己理亏。
总之如果让那位关照郭路有这么好行事，魏氏又何必等到现在呢？
如今却也顾不得了。
郭路是她留在身边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她娘家总共算起来只有这么个表侄儿了，不想办法提携，那也留他不住。
难道将来她要靠蒋家长房二房那些豺狼？
他们不吞了她就不错了。
也就是她没法离开蒋家，白白让他们从旁虎视眈眈。
“哎呀，对不住！”
魏氏带着人刚从醉月楼打包了两个招牌菜出来，一个匆匆奔跑过来的小家丁就撞到了她身上，然后叠声地朝她赔起礼来。
身边的婆子斥道：“不长眼的东西，怎么专朝着人撞？”
小家丁不住地打躬作揖：“太太见谅，实在是今日白云观的陈道长在前边儿设摊看相，陈道长堪舆看相的本事极高，素日一面难求，今日他不但行善设摊，而且不收钱看相，小的家里正有病人，想要求个吉凶卦象，外面走急了些，实在对不住！”
婆子还要骂他，魏氏却说道：“你说的是白云观道长陈济？”
“正是他！”小家丁道，“这陈道长的师兄林掌门，可是时常与皇上坐而论道的，陈道长平日也给皇亲贵族看相卜卦，灵的很！
“太太不去求一卦吗？我看太太眉间似有隐忧，得神仙指点，可以提前免灾呀！”
魏氏听到这里，情不自禁的朝小家丁指的方向看去，不过十几步远罢了，此时已经围了许多人。
白云观道士的名气她岂有不知道的？
这陈道长看相的本事也确实名冠京城。
算不算卦在其次，这热闹赶上了，看看倒是可以，魏氏走了过去。
只见人群当中摆了个桌子，一个中年老道坐在桌后，一手捋着长须，一面指挥着身边小道士送来名帖。
“大家不要挤，我师父只设今日一摊，看不得这许多人，只凭师傅眼缘挑选……”
小道士维持着秩序。
但人还是在往前挤。
魏氏不愿意挤，打算走了算了。
却在这时，一张被挤掉了的纸签正好落在她的脚跟前。
那道长指着自己：“你过来。”
魏氏看看左右，只见没有人认领这张纸签，便走上前去：“道长帮我算一卦吧。”
陈济仔细端详了她几眼，说道：“你眼睑下垂，破了子女宫，三日之内必有灾。”
魏氏一惊，旁边人也陆续安静了下来。
“这话怎么说？”魏氏道。
陈济指了指旁边的纸笔：“你把你的生辰八字写来。”
魏氏写了。
陈济拿来看过，遂道：“这个月你八字犯太岁，冲属蛇的子女，可你命中无子，也不知是你长女还是次女属蛇？”
魏氏虽然知道这位陈道长，却从来不曾与他相识，可他竟一言道破自己命中无子！
她情不自禁端正了坐姿：“道长既知我只有女儿，何不干脆算算到底是与哪个女儿犯冲？”
“要算这个，那光写你的不行。”陈济捋了两下胡须，又指了指他生辰八字旁边的空白处：“且把你的丈夫生辰八字也写上。”
魏氏想了想，咬着下唇，写了个八字上去。
陈济看了一眼即可：“若是这个，那你子女宫空空如也。不但命中无子，也无女。”
魏氏脸色霎时白了。
旁边婆子道：“道长再给仔细算算吧，恐有误处。”
这明明就是他们老爷的八字，明明他们就生了个女儿！怎么能说命中无子也无女呢？
陈济意味深长的看向魏氏：“这等小卦数，老道我这么多年还未曾失过手，与其让我再算，倒不如这位女道友再仔细瞧瞧时辰八字有没有写错？”
魏氏额角刺痒，隐约有汗意下来。
她侧眼看向婆子：“你去马车上把我的斗蓬取来。”
婆子离去。
魏氏再看了一眼陈济，重新拿了张纸，再写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八字下去。

第204章
这张纸直接被塞到了陈济手上。
“道长果然慧眼如炬，妾身刚才属实记错了。这个八字才是正确的，还请道长重新算算。”
这个八字与方才的八字截然不同。
不但时辰搭不上干系，就连年纪也相隔一轮还有余。
这都能记错？
真是见鬼。
陈济目光在纸上停驻落了片刻，嗤道：“女道友何故再三戏弄于我？”
魏氏忙道：“这回断不会有错，不但妾身如何又戏弄道长了？”
“这个生辰八字与女道友的八字，压根就没有婚姻之缘。”陈济拉长脸把纸推回来，“都结不成婚，如何能生子女？！”
这下魏氏听完，几乎能感觉额头上的汗滋滋往外冒了。
京城里的人都称这道士为赛半仙，以往她还不尽信，可以眼下接连两次都让他算准了！
这没有婚姻之缘他都算出来了！
这些东西都能算准，别说半仙，真神仙也不过如此！
她立刻把后面这个八字怼到陈济手上，接而掏出了一张银票来：“先前是妾身的不对，道长大人大量，还请算算，妾身究竟灾在何处？”
陈济道：“先不说灾，我且问你，你与这位是不是只生了一个女儿？
“正是这个女儿属蛇，且有富贵之命。”
魏氏紧攥着双手，已经只顾点头了。
京城人诚不欺我！
“那就麻烦了。”陈济袖手。
“如何麻烦？”
陈济看了看他身后成堆的人，又深深看了一眼她，然后站起来：“你跟我来。”
陈济引着她走向了后方的胡同，又令一个小道士拿着纸笔跟上。
胡同里没有人，说话没别人听见。
陈济把纸笔接过来交到魏氏手上：“你与他未曾拜过天地，这是个孽缘。是也不是？”
魏氏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点了点头。
“正是这份孽缘引来了灾祸。你这位郎君命硬，以往有真神相佑，可近年来他气运渐衰，护身真神也去，邪孽因此寻上门来。
“你且再写上几样东西。
“一是他的名字与家乡，二是你的名字生辰与家乡，还有令嫒的名字与生辰八字以及出生地。辈分伦常都写清楚。”
魏氏哑然：“姓名也要写？”
“必须写。”陈济道，“务必各自点明，我才好替你卜卦。否则同年同月同日生之人如此之多，岂非有算错的可能？”
“那能否以幼时曾用过的小名替代？”
她怎么可能写出那位的大名？
她绝对不能够写出来！
就算世间同名同姓之人何其之多，也绝无人知道她与那位私下有这份关系，她也绝对不能堂而皇之的写他的大名！
“若是乳名，那也使得。”陈济凝眉，“只不过还需要添上你与他结缘之时，如此姑且当做是结拜天地之日了。”
魏氏眉心抽动。
这些一写，便等于把所有东西都摆明出来了。尤其明仪……
“怎么，不能写？不写我如何作法？”
道士这时候一问，她打了个激灵，反倒横下心来了。
这么多年来，外人看她日子过的格外光鲜，却不知私下里她日子过得跟地沟老鼠似的，因为这桩关系，不得不四处小心翼翼，防着严家，又在亲生女儿面前抬不起头。
她为何会如此？
因为她怕死啊！
当年之所以委身于那位，就是怕死在蒋家人手上。
后来蒋家人奈何不了她了，他又害怕死在严家人手上。
这倒是的确有些能耐，他这个卦纵然没有十分真，也必有八九分真。
有这么逍遥的日子可过，她可不想死！
这些东西，有什么不能写的呢？
谁知道谁是谁？
况且，他又是要拿来作法的。
转眼就烧了，又出得了什么岔子？
她抓起笔，不由分说将白纸压在墙上，刷刷的按要求写了。
生辰八字这些东西除了家人之外，也只有关系异常紧密的人知道。
正因为轻易不能泄露，才不会有人知道她写的是谁。
谁还能知道当朝首辅的八字不成？
这道士难道还能凭着记忆又誊下来，拿着这些去满京城的一个个找人打听比对不成？
他有这么闲？
就算有，只要他拿的不是她亲笔所写的，谁会承认？
她把纸给了陈济。
陈济看着纸上齐齐整整一家三口的名字生辰，然后折成了一只纸鹤，无名指和尾指握它，探手到怀里去拿火折子。
火折子拿到后，他把这纸鹤点着，掐了个诀，半闭着眼念念有词起来。
魏氏盯着那只燃烧起来了的纸鹤，直到亲眼看到它化为灰烬，她也松下了肩膀。
陈济睁开眼睛：“最近令嫒身边是否来了个对头？”
魏氏愣了一下，点头道：“正是！”
那不就是陆珈吗？
“这个对头怨气重，她是来索命的。”
听到索命两个字，魏氏脸色又变了。
陈济道：“你可知道她为何找上令嫒索命？”
魏氏咬着下唇，缓缓摇头。
就算知道，她又怎么能说？！
陈济继续：“那就可惜了。令嫒身上已经沾上了煞气。
“这么说吧，它轻则让你们身败名裂，重则让你们横尸街头。你若是能说出来，我立刻就有法子应对。”
魏氏牙齿打颤。
女儿干的那些事，小事她不知道，大事她还能不知道？
就算蒋明仪不说，郭路也会跟她说！
陆珈一回来就怼天怼地，明仪先是丢掉了杜嬷嬷，后来又被夺走了一部分中馈之权，她这分明是被陆珈那丫头给压住了呀！
她就说嘛，每次一看到那丫头，她就心里发怵，那果然是个恶鬼！
但魏氏连咽了几口唾液，还是摇起了头：“我不知道。”
又道：“还求道长给予别的破解之法吧！”
这事怎么能说呢？
一个字也不能往外透露！
毕竟女儿摊上了谋杀继女之罪，当娘的绝对好过不到哪里去！
说完她从荷包里掏出剩余的碎银。
陈济皱眉：“你这是干什么？”
说着却往她手腕上以及发鬓上瞟去一眼。
魏氏忙退下了腕上一只金镯：“出门的急，没带太多，回头定然前往白云观增添香火钱。”
陈济这才把镯子收了，换了口吻：“这就得回道观开坛做法了。你明日赶早到白云观内来寻我，天亮之时必有破解之法给你。
“此事不要声张。因令媛近来行衰运，对头背后又有人撑腰，十分难缠，一旦天机泄漏，我也保你们不得！”
“谨遵吩咐。”
魏氏在看了一眼那堆燃尽了的灰烬之后，全都一一应下来。

第205章 死的真巧！
陈济在街头摆摊的时候，陆珈和沈轻舟在白云观后头烤火。
当陆珈把今夜行事的原由说出口，火盆那一头的沈轻舟已经听呆了。
“你是说，严家想要撮合咱们俩？”
沈轻舟想过严家已经坐不住，却没想到他们会想出这么样的主意。
“他们觉得我是天上掉下来送给他们用的家伙什儿，如今是不用白不用呢！”
陆珈连声冷笑，手里的火钳子砰砰的敲打着炉子旁边的地砖。老不死的一家，前世害了她，这世还要害她！
火光在沈轻舟的脸上跃动，使他的神色看起来明暗不定。
“是谁来找的你父亲？”
“严述！”
沈轻舟沉吟：“严老贼已年迈，他大约想着安稳到老，这一年来连针对清流臣子的动作都少了。
“可严述处境不同，皇上与严老贼有君臣情谊，与严述却并没有。严老贼在的时候，严家或还可保平安。
“一旦严老贼一死，再加上之后太子总会继位，不能入阁掌权的严述，面临的危机很大。
“所以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坐以待毙。”
顿了顿，他接着道：“如此看来，严家如今在皇上面前的境况，或许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微妙些。”
在朝堂盘踞多年，严家什么风浪没见过？
严述直接想出了让陆严两家联姻的主意，这动作已经够大了。
“他们若想走官媒，成功的胜算不大，我父亲的确不会答应。如果想成事，又想不担干系，恐怕会从宫中方面下手。”
说到这里的时候，沈轻舟的神色已经十分阴寒，严述把主意打到了陆珈的头上，如果在这之前他们俩不相识，那陆珈将来暴露了，下场一定是被他们父子所杀。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陆珈的命放在心上。
人是陆家的小姐，又是陆阶前妻的女儿，跟严家没有半点相干。
如果这事办成了，严家就得了好处。
倘若没办成，严家也没有任何损失。
他沈轻舟的未婚妻，竟然被他们当成了如此不值钱之人！
“宫中？”陆珈道，“你是说赐婚？”
“这是对他们来说最有效的办法。”沈轻舟道，“而且一旦赐婚，便是无法更改的。不过如若他们真要撮合，我却也不反对。”
陆珈却不赞同：“你爹怎会答应？
“就算答应了，将来他针对我，而你如果公然护着我，那你们父子之间矛盾岂不更深？”
严家出的这个馊主意，确实属于歪打正着，但这个主意是基于算计沈家之上，沈博不会情愿的。就算严家有主意使婚事成功，沈博也不会瞧得起自己。
那时候沈轻舟怎么办？
他帮不帮她？帮的话，他们父子会有矛盾的。
沈轻舟从小就失去父亲的关爱，心里还存着那么大一个结，这是陆珈无论如何也给不了他的。
她就算不能帮他挽回，也不能推开他们呀。
“其实……”
“公子，陈道长回来了。”
沈轻舟还想再往下说的时候，何渠撩开了帘子，紧接着陈济裹着一袭寒风走了进来。
“事成了！”
陈济满脸得意地从怀里抽出了一只纸鹤，递到了他们跟前。“我就说凭我老道的本事，不可能办不到！”
二人顿时站起来。
陆珈率先接过纸鹤打开，迅速看完了上方的字迹，又放慢速度仔细看了一回，然后冷哼一声，抬起头来：“果然不出我所料！魏氏母女的猫腻就在这里藏着！”
当初在察觉魏氏的姘头有可能是严老贼的时候，陆珈想到蒋氏在严家得到的那些好处，就猜想过这个毒妇有没有可能是严魏二人的奸生子？
因为蒋氏在严家太有地位了！
如果没有严老贼的允许，她根本做不到在严家这样！
严老贼那么多门生里，只有蒋家这个女儿成为了她的义女，而且还让她一力托举嫁到了陆家！
如果仅凭着魏氏与他的那份奸情，是不足以支撑她至此的。
而如果魏氏没有生下严老贼的骨肉，也不可能这么多年还能得到严老贼的惦记，给她那么多值钱的玩意儿！
这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了严老贼的生辰八字，曾经当过严家五年的孙媳妇，她对严家家主的生辰自然是了如指掌的。
再加上她前世逃出严家之时，正是严老贼举丧之日，灵堂之上，关于生辰八字可都得写出来！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魏氏写的此人，就是严颂？
陆珈问道：“这是她亲笔所写吗？”
“贫道亲眼见她所写，一个字儿都假不了！”
陈济一脸严肃。
“那就谢道长了！”陆珈笑着朝他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我有个叔叔也是道士，改日我介绍你们认识！”
这老道倒是个爽快人，和李道士或许谈的来。
沈轻舟在旁想了片刻：“既然蒋氏奸生子，那由此看来，魏氏嫁到蒋家之前，恐怕就已经与老贼有了勾搭。
“而她之所以嫁到蒋家，在蒋氏之后又未再有所出，各种缘由恐怕也值得推敲。”
陆珈转身：“谁说不是呢？而且巧的是，蒋氏年岁还小，蒋父就刚好死了。”
二人对视一眼，某种默契便已瞬间达成。
沈轻舟转头喊来何渠：“即刻去查一查，蒋氏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倘若是病死的，把当年替他看过病的大夫能找的都找出来。尤其去找蒋家人打听打听这段过往。”
如果魏氏与严老贼早在婚前就已经勾搭，那严老贼为了掩人耳目，又为了长期接触，把魏氏放在自己的学生身边实在是太正常了！
眼下就得看这当中还有没有别的猫腻了。
何渠称是离去。
陆珈又面向陈济：“道长末了是如何与魏氏说的？”
“我因不知道二位有何示下，于是我让她明日一早来寻我。”
“好的很！”陆珈抚掌，“道长此番帮了大忙，回头我定有重谢！
“明早她一来，你便按我说的，这般这般交代她去做……”

第206章 体贴的女人
严颂的轿子入了府门，严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就已经迎上来了：“老太爷回来了？老太太屋里有请。”
严颂嗯了一声，缓慢地跨过门槛，朝内宅里走去。
途中所有进出的下人都停下来行礼，严颂目不斜视，直到余光里看到几个年轻的丫鬟，他才斜过眼瞅了两眼。
家里又添新人了。
每年这个时候内宅之中都要换一批人，以免得伺候的人在后宅停留的太久，知道的太多，成为后患。
今年这一批看起来不如往年。
严颂记得早些年看到新人的时候，心里头还是会有波动的。这几年看着却越发波澜不惊了。
当然他也只是看看而已。
他没有侍妾，也没有收通房。他与老妻是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当年为了保护自己，才刚生下儿子的她就落下了再也不能生育的病根，他不能负她。
但最根本的原因却是，妻子为他生下的这个独子，实在是聪明睿智，可以说自己从进入内阁，再到升任首辅，以及执政多年至今，这个独子要占上一大半的功劳。
述儿除了没能走科举入仕，其余方方面面都比自己强些。
他敢想，又敢做，对宫中的察言观色最是厉害，那位心里想的什么，总是拿捏得很准。
严颂自己就不行。
他还是胆子小了些。说好听些就是谨慎。
自从西北发兵之事上错误的判断了皇上的心思，再到沈博凯旋，很多事情他就越来越不愿折腾了。
可述儿还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向他提出了整顿河道的建议，并且借着此事，成功挽回了几分皇帝的悦色。
有这样的儿子，严颂不会傻到再纳妾生庶子，给内宅里添乱。想要传宗接代，有述儿去办就行了。述儿娶了好多房侍妾，已经给他生下了十来个孙子。
严颂很满意。
该有的名声该续的香火，他都一点没耽误。
可他偶尔还是心里空虚。
看到好看温柔的姑娘，还是会有些移不开目光。
他朝堂之中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他应该算得上是世间的伟男子了。
偶尔觉得他也应该逞一逞雄风。
可是老妻终究老了。
他跨进门槛，一眼就看到满头花白的妻子，正举着放大镜，在看着面前的账簿。
她的脸正好对着这边，天光正好照亮了她灰白的布满了褶子的脸。
她已经六十七了。怎么会不老？
她年轻的那些年，严颂正在拼前程，这张脸没有褶子是什么样子？他好像也记不太清了。
他好像也老了。
恍然间回想起来，先前入门时“嗯”出的那一声，似乎比过去含糊了不少。
是他的错觉吗？
他忍不住又清了声嗓子。
因为刻意，声音不免大了点，举着镜子的老夫人被吓了一跳，错愕的看向门口：“你怎么了？”
严颂觉得自己声音还算清朗，便说道：“吹了些风，嗓子有些不舒服。”
老夫人听完偏头想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回头让人传李大夫来看看。”
严颂默了默：“李大夫去年已经死了。”
老夫人顿住，随后一脸惘然：“是么。”说完把自己的半杯茶递给他：“那先润润嗓子吧。”
严颂望着她迟缓的动作，心里有些悲哀。
到底是真老了。
又或者不是因为老，是这些被规矩束缚的女人，为了时刻保持她们的端庄和权威，本身就很钝。
魏芸儿就不一样。
魏芸儿才五十不到，从年轻那会儿起就让严颂养的很好，如今还细皮嫩肉的，春水一般。
“老太爷，冯先生有事来找。”
严颂立刻放下了杯子。
老夫人道：“什么事撵着脚后跟地追过来。述哥儿媳妇才把库房的账簿送过来，正想给你看看的。”
严颂起来：“回头再看也不迟。”
到了门外，花白胡子的冯黎压低了声音说道：“魏娘子那边递话来，问老太爷何时过去？”
“冯先生来找”，这是魏氏来找的暗号。
严颂只是嗯了一声，底下人就打点好了一切。
约莫两刻钟，他到了魏氏的小宅子。
才跨下马车，一双莹润滑腻的手就挽上来了：“妾身备好了酒菜，连日在这里盼着老爷过来，可是久候不至，今日实在忍不住，这才让人去给冯先生传话。老爷可莫恼我。”
严颂听着这声老爷就感到悦耳。
从他六十岁往后，严家上下所有人以示尊重，就改称他为老太爷了，平白把他喊老了一个辈分，只有魏芸儿从来不曾改口，让他觉得自己还年轻。
他轻缓的笑了一声：“朝上事忙，你等我做什么？”
魏氏挽着他往屋里走，先不答话，而是把温在一边小炉子上的汤盅先端过来，再取了一只钧窑的瓷盏，舀了一碗汤，这才说道：“老爷一路过来未免受了寒气，先喝了这驱寒汤。”
严颂看着她灵巧地端汤，舀汤，润白的食指如同在跳舞。正朝着窗户的脸庞雪白细腻，看不出来一丝了不起的皱纹。腰身也软，他还记得揽过去时那柔若无骨的触感。
严颂平静的心湖终于有了涟漪。
他没接汤，却是往后一靠，半仰在躺椅上：“还卖什么关子？”
魏氏上前给他按肩：“昨日我的白云观的道士卜卦，说我与明仪最近恐有些灾难，道士给了我破解之法，便是要选在今夜子时，合你我二人的指间血，一道给他给我的辟邪符上添上几笔，再于丑时之间焚烧，如此方能避祸。
“妾身不想遭灾，妾身还想多伺候老爷几年呢，故而先前就等不及了。”
她这双手真是巧，严颂浑身疲惫已卸去了一半。
他闭眼失笑，有些伤感：“我听了一辈子道士的话，也并没有见应验什么。”
最终应验了的，只有皇帝的圣旨。
“可我也不希望明仪有事。”魏氏忧心的话语里也带着几分楚楚可怜，“陆家最近回来的那个大丫头，并不是盏省油的灯，她专门和明仪做对。我真担心她……”
严颂睁开眼睛：“不是说那丫头又粗鲁，又不懂事？她哪来的本事为难当家主母？”
魏氏绕到他前面：“阎王易躲，小鬼难缠。总之，老爷就依了妾身，今夜在此宿下可好？”
严颂看着她的脸，又想了想家里浑沌的老妻，点了点头：“也无不可。”

第207章 肯定是我们的对头！
严颂的马车出现在魏氏宅院里，并且在严颂落地跟随魏氏进入屋中的时候，趴在宅院屋檐角落里的陆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轻舟，让她挟着自己从满院护卫的视线间隙里退到了胡同之中。
沈轻舟道：“人是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严老贼能把魏氏藏住这么多年，行事肯定谨慎。这满院子的护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针都插不进去。
陆珈冷笑：“严家的壁垒别人攻不下，他们自己还攻不下吗？上回银柳从通州码头船上夺回来的路引，应该还在你手上吧？”
沈轻舟顿了一下：“那是自然。”
胡玉成在东南沿海飞快攒下了战绩，这当口拿通州码头之事也压不住严家，随着案子搁置下来，那些路引暂且也没派上用场。
陆珈道：“把它拿出来吧，眼下正可拿来一用！”
……
由于严颂对严述的倚赖，严述虽然只担着六部之外的差事，但内阁以及六部送上来的公文，却都堆上了他的案头。还有述职官员求亲告友投递过来的名帖，也多的跟院子里的落叶一般。
但这些东西他都不挂心，唯独只想寻找来自东南沿海的奏报。
“距离上一份军报送来后至今，一直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据说胡将军正忙于率军防守，以免倭寇趁着年关之际发动攻击，想来无瑕修书。”
听到底下幕僚如此解释，严述停下了翻找的手，却把眉头皱紧起来：“他不送信来，你们就打发人去问！”
胡玉成是严家举荐的。是严颂的学生，也是严颂没有正式认下的义子。让胡玉成去抗倭，也是严家力挽狂澜的一招棋。
朝中清流们针对严家的无非几大方面：早年在西北战事上军饷的几笔账，再就是改稻为桑，以及河运上那些事。
可是皇上并不糊涂，他知道社稷安危要紧。胡玉成一旦保住了东南，以他的军功足可以为严家站队。
幕僚离去，严夫人踏着暮色走进来：“父亲不在府中，据说今夜宿在别邺里。你我去母亲处一道用饭吧。”
当年老夫人因为保护严颂而身体受损，借着养伤之时就替娘家人在严颂面前讨得了前程。后来严颂一路青云，娘家人也在朝堂各处扎根。
如今的严府后宅虽然有严夫人掌事，生杀大权却还掌管在老夫人手上。独子独媳对老母亲都十分尊重。
严述正好也写不下去，把笔放下，站了起来。
此时门帘掀开，管事在门下躬身，同时递上了一件物事：“老爷！方才街头有人斗殴，撒落了一个包袱，被人捡到了，送到了咱们府上来！”
严渠伸手接过，一看之后脸色就惊变了：“在何处捡到的？那人呢？”
“是北城门内的一条胡同，那人身手极利索——是个女子！似乎被人追踪，双方在胡同里打起来，包袱扯落了，那女子匆匆忙忙捡起来，就逃跑了！
“这几张是遗落在地被人捡到的。”
严夫人见状忙道：“这是什么？”
“是两个月前在通州码头上被夺走的那批关引！”
严夫人一听也变了脸色：“我记得你说当时上传的也是个丫头，难道这丫头又出现了？她想干什么！”
“先不管她干什么，她能够查到我们的船，必然知道我们不少事情，此人背后必有大鱼，必须抓到！”
严述快速下令：“立刻多带些人去找！就从北城门内找起，挨家挨户的找，就说严府失窃了要紧之物，非得寻到不可！”
严夫人提醒道：“如此兴师动众，恐怕不好。”
严述看了一眼，又改下命令：“多分几批人，沿路暗访！”
“老爷！”
管事刚要说话，此时外头又有人走进来，却是个挎着刀的护卫，一进门也递了两张纸上来：“先前得了管事的命令前去北城搜寻，结果安庆胡同附近，发现了一滩新鲜的血迹，晾在地上还找到了两张这个！”
——也是两张行船的关引！而且上面的血渍还未曾干！
严述夫妻同时变了脸色。“拼死也要上船夺走关引，可见是我们的对头。追杀她的又是什么人呢？”
管事立刻说道：“绝对不是小的安排的人！小的也不曾听说老太爷有安排过人！”
严夫人望着严述：“如果是咱们下面人自主干的，必定会跟咱们通气，既然没有，那十有八九是另一派的敌人。”
严述面沉如水：“循着那滩血迹往四面开始寻找。但凡有任何一处有异向，即刻来告知！”
……
严府的人动作是快的。
陆珈和沈轻舟窝在茶楼上的炭炉旁边吸溜了半碗鸡汤，楼下就走过了两三批身着常服的汉子。
银柳啃着鸡腿走到他们旁边：“离子夜还有两三个时辰呢，他们卖命倒是迅速。看来到子夜之时，一定能够寻到安庆胡同。”
安庆胡同就是蒋家与魏氏那座小宅子所在之处。
陆珈瞅了眼她血乎乎的手臂：“早知道这么多血，宰一只鸡就成了。”
银柳道：“多的那只正好等我去下一家时，带去给唐大哥吃！”
她把啃完的鸡骨头丢了，擦擦手又走了出去。
陆珈喝完汤也起身：“我们也走吧。”
……
蒋氏平日睡的晚，这两日就睡得更晚。
蒋氏知道严夫人会答应她偷梁换柱的提议。但严述找过陆阶之后，此事还没有下文。
从目前的情形看来，陆阶显然不会乐意把陆珈送到沈家去送死，但他既然要与严家绑在一起，而且也已经绑在一起，那他就必须做一些牺牲以表忠心。
严夫人那边的回话是三日之内必见分晓，日子已过去了两日，还没有圣旨下来，看来还是卡在陆阶这边。
他对这个女儿真的那么看重吗？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心里头莫名有些忽上忽下。
正在与无数个主意纠缠，胡嬷嬷便把门推开了：“太太！大小姐方才悄悄地出门了，将自己包的严严实实，悄没声儿的去了西角门外。
“有婆子看到，西角门外停着辆马车，马车下站着个年轻男子，二人到了一处便窃窃私语，看着奇怪的很！……”

第208章 夫君，我们去捉奸！
蒋氏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她顿了一下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陆珈？
大半夜和年轻的男子？
她火速下地：“是什么样的男子？他们还在角门外？”
“刚才还在，这会儿就不知道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对方的长相，只知道身材魁梧，一定是个年轻男子！奴婢急着进来禀报，顾不上那边！”
蒋氏想了想：“去看看旖霞院有没有人！这丫头向来诡计多端，且莫要着了她的道。”
上回杜嬷嬷的事，就中了她的计。
门口丫鬟离去。
再回来时便已气喘吁吁：“太太，大小姐确实不在屋里！方才奴婢让人丢了只野猫入房内，屋里一点声息都没有！可见不光大小姐不在，就连她身边丫鬟也不在！”
“是么？”
蒋氏立在屋中呲牙冷笑了一下，然后立刻走回床头来穿衣：“去书房里喊醒老爷！快去！”
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尚书夫人，平日可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此时却以无比利落的动作穿戴好了，同时自顾自举起了灯笼往前院走去！
倒是她疏忽了。
陆珈这么多年在外长大，学得了一身坏习气回来，那么私下里早就与外男有所勾搭，又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在商人家庭里能学到什么好东西？
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
她一个商户女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在沙湾翻云覆雨！
她一定有人撑腰！
果然没猜错！
这死丫头还真有人，而且搞不好还早就成了她的姘头！
这个不要脸的丫头，为了报复自己的继母，竟然不惜舍身勾搭男子一起出手，简直是丢尽了陆家的脸面！
难怪她进府之前跟陆阶讨到了自由进出府门的权力，合着是为了方便跟姘头私会！
正愁没办法说服陆阶下定决心，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打发郭路盯梢盯了这么久，没有得到的结果，如今倒是送上门来了！
她倒要看看，尚书大人亲眼看到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如此丢人现眼，到底是还会把她留在身边疼着宠着，还是宁愿听从严家的主意，答应把她送到沈家去执行任务？
庭院里有风。
而她两脚之下生出来的风，却比这晚风还更劲。
陆阶也没有睡着。
严家给他出的这个难题，实在是不好解。
关键是严述还提到这是蒋氏给他们出的主意，他就更加不好一口回绝了。
实在没有解，就让陆珈嫁给沈轻舟也是可以的。至少是正经人家。
可既然是蒋氏出的主意，她那么不愿意陆璎嫁到严家，那送到沈家去的真的会是陆珈吗？
严述那日走之前让他思考三日再给答复，明日就到第三日了，但他还没有找到化解的办法。
陆荣敲响他的门，说蒋氏有急事找他去西角门下之时，他脑子里还转得飞快。
但蒋氏这个动作实在来的突然，一时也让人莫名，他不得不去。
穿好衣裳到了西角门下，蒋氏刚好也赶到了，正听完门下婆子的回话。
“本不该打扰老爷安寝，只是事出突然，不能不让老爷亲眼看看。”
蒋氏说着走到了院墙之下，并透过镂花窗往外看去。
角门外的胡同对面，正定立着一双男女，两个人靠得极其之近，场面也十分之暧昧。
距离不过隔着一两丈远而已，陆阶看清楚了背对着这边的那女子身上的斗蓬，神色也不由一僵——
这一袭猩红的孔雀毛斗篷，正是陆珈回府之后，命人新做的，前些时候下雪的日子，她日日披着这一件，府里上下人应该说没有人不熟悉！
“若不让老爷亲眼看见，你自然是不会信我的话。”蒋氏的语声阴凉阴凉，“往日我知道这丫头粗莽些罢了，念在她自幼在外吃苦的份上，就算对我多有冲撞，也万般包容于她。
“我却万万没想到她会行此不知廉耻之事！我陆家世代书香，最是讲究礼仪规矩，她身为陆家大小姐，如此放肆岂还了得？！”
陆阶阴沉着脸色，待要转身，却见那马车之下的二人却一前一后的上了车，而后车夫调转马头，赶着车出胡同去了！
蒋氏看到此处浑身一震，立刻吩咐：“去备车！”
还在盯着那马车看的陆阶却忽地抓住她手腕，然后收回目光：“你要干什么？”
蒋氏道：“当然是去把她们抓回来！陆家的大小姐岂可在外丢人现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夺了我们大小姐的清白！”
陆阶看她片刻：“你这一去，珈姐儿可就什么面子都没了。你是她的母亲，真要如此？”
“还什么面子不面子？”蒋氏仰起头来冷笑，“大半夜与男子私会，做出这等该吊颈自绝之事，还顾着面子？
“老爷既知道我是她的母亲，就该知道，我对她也有管教之责！
“外头这厮祸害的可是你的亲生女儿，难道老爷不想当场抓住他们，再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女儿吗？”
陆阶眉头一挑，把手松了：“那就依你之见。”
蒋氏扭转身，再次催道：“快备车！跟上他们！”
……
陆珈跟沈轻舟吃完了一只鸡，在青荷的床上伸展着胳膊腿儿消了会儿食，便听到窗外传来的剥啄之声。
拂晓双眼晶亮地走进来朝她点头：“姑娘可出去了。”
陆珈从善如流下地披上了自己的银色斗篷，让拂晓掌着灯，一路朝着陆璎住着的昭阳馆走去。
她们俩姐妹一个住东一个住西，至今为止，还没有私下里走动过。
“大小姐怎么来了？”
叩开院门后，院里的婆子满脸诧异。
陆珈搓着双手：“我睡不着，来找妹妹说说话。她睡了吗？”
婆子回头看了一眼，陆璎却已经在窗口出现了，随后披着衣迎出门来：
“姐姐？”
陆珈走进去，看了看同样满脸惊色的她身上单薄的衣裳，伸手替她拢了拢：“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到当年走失的情形，再也睡不着了。”
陆璎胸脯起伏了一下，连忙拉住她：“快进来！”

第209章 你要做不负责任的母亲吗？
严颂不经常在魏氏这里留宿，他答应留下来的这一夜，魏氏几乎是使尽百般力气伺候。
尤其今夜还要哄着他半夜子时一起焚烧道符，这种事情让首辅大人亲自做，本来就不容易，魏氏更是温柔小意不可言喻。
好容易到了子时，她亲手准备了火盆，与严颂一道来到了后院，拿针尖戳破了食指，便在那符纸之上添起笔画来，一心一意为他们自己和女儿祈福。
这小院里安安静静，院角一树腊梅怒放如云，浑然如同温柔乡。
与此同时京城好几条大街小巷，却响满了脚步声。
严述浅眠，院门外飞奔而来的脚步声划破子夜宁静的时候，他就醒了。
而等那脚步声通过庭院，又朝着正房来低低唤着“老爷”的时候，便连严夫人也醒了。她坐起来：“出了何事？”
严述披衣下地：“我去看看。”
到了门下，守夜的婆子正领着一名护卫急喘着立在面前：“老爷，那女贼已捕捉到下落，就在安庆胡同附近！
“另外，兄弟们又在安庆胡同发现了一座宅院，那宅院里这大半夜里还有着不少人守卫，关键是看起来功夫都不低，十分奇怪！”
“宅院？”前面的时候严述尚且只是凝神听着，到后半段他目光瞬间犀利起来，“什么样的宅院？”
“只是一座普通的三进宅院，正因为普通，那院墙底下站着的身手高强的人才显得格外奇怪。”
严述只顿了一瞬，立刻打发护卫：“去给我备马！”
说完他快步走回屋里，穿起衣裳出了门去。
严家经手的事务，没有上万件也有几千件，几十年下来，手底下办事的人都是老手中的老手。
通州码头那几船粮食，原本进行的十分机密，可以说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还是让人给盯上了。
虽说除了丢失些关引，其余没带来别的损失，可终究赔给朝廷的那二十多万两银子拿不回来了。而到底什么人盯上了这批粮船，至今他们还没查出眉目。
想要搞倒严家的人多不胜数，但究竟又是哪一伙，竟然深入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们竟然精准的到找到了这些船！
两个月过去，如今这些关引再次突然出现，便如同一根绳索，紧紧的勒住了严述的心肠。
为免打草惊蛇，到了安庆胡同之外的大街上，严述就让所有人下了马，然后分两边包抄过去，以出其不意之势包围住目标宅院。
然后他带着一批人，步行进入胡同。
就在他停在门前的刹那，远处屋顶上趴着的何渠等人也迅速悄声地撤离。
“老爷，屋里挺安静的，看不出来有多少人。但是他们的后院里，却亮起了火光，似乎有人正在急于销毁什么东西！”
随身的护卫贴近严述禀报道。
严述凝神细听，立刻道：“拍门！”
……
陆家的马车载着心情澎湃的蒋氏和默然不语的陆阶二人，追随着先前在陆家西角门外那辆马车迅速向前。
也不知道跟着拐过了多少道弯，穿过了几条胡同？蒋氏看着外头的景物有些眼熟，不由撩开了帘子定睛细看，这一看就发现竟然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娘家所在的安庆胡同！
陆珈他们怎么会来这儿？
脑海里刚冒出这个疑问，只见前方的马车停了，陆珈和先前的男子从马车里下来，竟然肩并肩的往胡同深处走去！
蒋氏见状，顿时也下了马车，举步跟上去。
陆阶跟在身后，随她到了胡同中央，二人就同时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嘈杂之声。
蒋氏停下脚步，随后又加快脚步朝前走了走。
此时云层后的月亮发出了幽幽的光芒，把胡同里的民宅轮廓照出了个大概。
蒋氏看到前方嘈杂之声传来的地方，心口逐渐收紧，——她在这安庆胡同长大，可以说这条胡同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到底！
而前方传来动静的那处地段却让她更为熟悉！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陆阶到了她身边，开始催起她来。“他们俩明明是朝前走的，前方这么吵，不知出了何事，咱们正该去看看。”
蒋氏看了他一眼，不过迟疑了刹那，则继续往前。
如果她没有判断错，前方有动静之处正是前几年母亲魏氏私下购置下来的宅子。
陆珈大半夜的与男子出现在此着实奇怪，魏氏的私宅大半夜的有吵闹之声更是奇怪！
不管那条原因她都不能不去看看。
向前不过走了三五丈，那嘈杂的声音清晰起来了，原来是有人在气势汹汹的拍门！
而月光所照之处，看看正是魏氏的宅子！而在宅子门外正聚着一大群人，一个个手举着火把，还拿着刀剑，一副缉凶的模样！
这宅子为什么会被人包围？
蒋氏一时懵了。
旁边陆阶站了片刻，此时却也讶然出神：“是伯贤？！”
陡然之间听到严述的表字，蒋氏仿佛被雷击了一般，浑身一震！
严述怎么会在大半夜来堵魏氏的门？
“他在这做什么？”陆阶边说边看向蒋氏，然后举步上前。
蒋氏一把将他拉住！
“干什么？”陆阶看着腕上她的手，又看着她的脸，“你怎么这副神色？看到她在这里你很害怕？”
蒋氏把目光转到他脸上，胸脯猛地起伏了两下：“他们大半夜在此肯定是办要紧的事，我们快走，不要打扰他！”
“怎么能就这么走？不是还要把珈姐儿带回去吗？”陆阶把手抽回来，“你是她的母亲，对她有管教之责，她的半夜往外跑，是该吊颈自绝的，眼看都追到这里来了，怎么能放手不管？
“那你我岂不成了不负责任的父母？”
蒋氏脸上辣的厉害，声音也不自觉的飘下来了：“本来是应该带她回去，可现在不是还有外人在吗？难道你想要他在严家人面前丢人现眼？”
“伯贤也不是外人。”陆阶道，“珈姐儿看到他，也得喊声舅舅呢。走吧！正巧当舅舅的在这里，让他一道管教管教孩子。”
说完他反手挽起了蒋氏，大步朝前走去。

第210章 阁老和岳母这是？
对待政敌，严颂一向认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而严述则将这条准则实现的更彻底。
他没有办法不这么做，命运的浪潮把严家推向了风口浪尖，他就绝对不能优柔寡断。
既然都已经追到了这里，他怎么可能不闯进去看看？
便是错了，也不过是口头上道个歉的事儿。
身边人把门拍响，紧接着又拍得震天响。
很快院子里就有了动静，许多脚步声响了起来，墙头上也探出了脑袋。
被身边护卫团团护着的严述见状，当下喝令：“把门撞开！”
院墙里的护卫见到此情此景，纵然有着浑身武功，也不能擅自主张了，反应快的一批人拔腿就往后院里冲去：
“阁老！不好了！小阁佬带人寻过来了！”
严颂刚刚听从魏氏的引导，用指尖血在写着一家三口的符纸上添上笔画，正虔诚的准备往火盆里投，护卫的嚷嚷声就把他的动作顿时给震住了！
他迅速起身，倏地扭头：“他怎么来了？！”
魏氏也吓的浑身乱颤：“他怎么可能来？是不是看错了？他怎么会知道这儿？”
严颂凝眉沉吟，将披在身上的袍子穿好，一面系着腰带一面道：“院子里的人是老冯的人准备的，伯贤不认识他们！再不开门他一定会闯进来！
“——去把后门打开，我从后边出去！”
严颂之所以能与魏氏瞒天过海在一起几十年，出来带在身边的人自然不能用严府的人。
外间所有的护卫全部都是冯家按照他的吩咐准备的，平日绝不会在严家人面前出现。
不曾想坏却也坏在这上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严述会寻来这儿，但他机敏过人，如果今夜里守在墙下的护卫是严述认识的人，他绝对不会轻易动粗！
只要他不动粗，严颂想要脱身完全来得及！
可偏偏严述全都不认识这些人！
自己家里的护卫严颂心里还能没数吗？
不出片刻大门一定会被撞开！
自己和魏氏一定会暴露在他面前！
当爹的养个外室当然不能算是什么大不了的，可关键是魏氏是蒋氏的母亲！
这中间的利益牵扯旁人不知，严颂还能不知吗？
此刻他必须走！
他绝对不能把与魏氏的关系暴露出来！
他加快脚步往后门走。
然而才跨了穿堂门槛，先前探路的护卫就飞奔乱窜了回来：“阁老！不得了了！这宅子已经让小阁老下令包围了！”
严颂立刻定在了门下！
他倏地转身，咬牙看向了前门方向，活到古稀之龄，在今日之前无有一日他不为自己这个有勇有谋的儿子感到骄傲，却也生平第一次被这个儿子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阁老！……小阁老进来了，他带着许多人全都进来了！”
院墙下的护卫，哪里敢与严述对抗？纵然有再高强的武功，此时也全都弃械投降，纷纷涌进来了。
魏氏吓得胆寒，身子一软，瞬间挂在了严颂脖子上……
“……父亲？！”
严述揣着今夜定要端了对头老巢的心思，大步冲进院里。
打前阵的严家护卫早就举着火把把院子里照得通明透亮，因而火光之下他一眼就看清楚了院子里站着的严颂！
当看清楚这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严述顿时后退了一步，差点把自己的腰给闪了！
可是当他接下来看清楚正柔软得如同一条蛇一般挂在他脖颈上的魏氏，他便连一丝气息也发不出来了！
蒋氏从来不知道儒儒雅雅的陆阶也会有如此风风火火的时候，当她还在想着该怎么反驳他那番话，陆阶就已经不由分说的拉着她走进了这座院子，并且还跨进了这座院子！
“阁老？伯贤？你们怎么在这儿？……岳母大人，你们这是？！”
严述这一闯进门之后，宅院内外两道门全部失守，陆阶便拉着蒋氏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所有人都聚集着的后院！
随着他这一声充满震惊与愤怒的质问声，双方都处在无限尴尬与震惊之中的父子俩也同时看过来！
当目光落到他与蒋氏脸上之时，两人的神色也同时添了些灰败！
魏氏先前害怕，仗着有男人在，倒也还不算塌了天。
此时一看到女儿女婿也来了——尤其是女婿，她突然颤抖着站直，迅速瞪大眼看向蒋氏，然后接连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上！
她怕的仅仅是蒋氏吗？
不！
是陆阶！
是这个前途无量的女婿！
她跟随严颂几十年，过去虽然得了他不少贴补，可终究只是些钱财。
蒋氏被他认作义女照顾之后，她在蒋家的地位也略有提升，可终究是差远了！
直到蒋氏嫁给陆阶，成为了官宦世家的贵眷，又逐步当上了高官夫人，受封了一品诰命，她这个尚书大人的岳母，这才水涨船高，身份拔地而起！
魏氏再清楚不过，严颂给不了她体面和尊严，只有陆阶才能给！
可是今夜她最最不堪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了陆阶面前，日后女儿的日子怎么过？
她在陆阶面前还有体面吗？
女儿没有了体面，当娘的还能有什么地位？
而且这一切都是女儿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失去了这一切，她恐怕会杀了自己！
“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父亲，你倒是给我个解释！”
陆阶的出现，也严述从震惊中抽离出来。他又转向了蒋氏：“这是怎么回事？要不你来解释？！”
陆阶是读圣贤书的，如今又是一品大员，当着陆阶丢了这么大的脸，这将直接影响到陆严两家的联盟！
蒋氏又羞又愤。
她看了眼严颂，把下唇咬出血：“事已至此，我一切都听义父示下——”
此时她什么也不能说。
陆阶看到的只是通奸而已，还不算最坏！
立刻息事宁人，把事情终止在此时就是最明智的做法！
“天哪！”
偏生就在此时，门外又闯进来了一队人，一路举着灯笼火把，踩着她的话音闯了进来！
听到这声惊呼，蒋氏迅速扭头，看清楚对方面容的刹那，她只觉心肝一裂——
来的却不是别人，是隔着胡同的蒋家人！
走在最前方的二房太太李氏尖叫着看着眼前这一幕，震惊的声音像是尖锐的刀子！
蒋氏极力握住颤抖的双手。
是了！
他们就在隔壁！
这边这么大的动静，蒋家怎么可能不被惊动？
可蒋家人的声音刚落下，门外又来了一群人：
“阁，阁老，这里，这里发生什么了？”
顺天府尹带着衙门里的同知还有尚在都察院任职的程文惠等一大队人马出现在门口！
蒋氏快疯了！
今夜这院子成了菜市了吗？
谁都能进来了？
合着这事儿是要让官方民间以及各层亲戚家喻户晓？！
“谁让你们来的？你们怎么来了？！”
她朝着他们吼道，箭一般地冲过去。
程文惠冷哼：“我们是来办公差的，却不知严阁老大半夜在此。看阁老这身装束，这是才起来不久吧？看来打扰了！”
严颂怒视着他：“程文惠，此地与你何干？！”
“本来与我无关，不过是受府尹大人所邀罢了。”
程文惠袖着双手侧转了半身。
府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阁老的话，半个时辰前，衙门里收到紧急的状子，说是今日下晌有人在此行凶杀人，胡同里到处是血迹，又有人说附近还发现了官户大半夜带人闹事，下官想着留个见证，便就连同了都察院前来一探究竟！”
府尹官职不低！
不至于见了大官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可他也没想到接到状子之后赶过来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番情形！
严阁老与这风韵犹存的妇人俱都衣衫不整，一看就知道不寻常！
严颂咬牙怒道：“出去！都给我出去！”
“自然是该走的。”程文惠又哼：“不过早知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是兔子半夜爬出来吃窝边草，我又何苦冒着严寒爬出来办这差呢？
“严阁老，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你好歹提前打声招呼，咱们也留在家里睡个安稳觉！”

第211章 这是你的生父啊！
程文惠就是以耿直会骂出名，今日这浅浅两句话，顿时把严家父子和魏氏母女均噎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严颂今年已经满七十了，魏氏都已经当了外祖母多年了，别说两人还是亲戚的关系，这把年纪被女儿女婿还有自己的亲儿子同时捉了奸，这已然够丢人的！
而如今还要被下属官员当面撞到外加冷嘲热讽，这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在场双方除了陆阶之外，没有一个人脸上不火辣辣，可谁又能够对程文惠的讽刺作出有力反击呢？
严述纵然气得浑身发冷，直恨不得立刻打发人上去将魏氏撕破脸皮，再拿下蒋氏来质问一番，可理智却还是在的，先别说当下来的人如此之多，就是再丢脸，当场发作只会让自己的脸丢的越大。
再加上陆阶还在此，他是魏氏的女婿，是蒋氏的丈夫，严家可以不把魏氏这贱人放在眼里，也可以不在乎蒋氏，却绝不能不在乎陆阶！
与其计较这几句嘲讽，倒不如尽快把他们弄走，关起门来审清来龙去脉才要紧！
他走上前朝程文惠拱了拱手：“说来说去就是个乌龙，惊动程大人大半夜出来这趟，实在罪过，严某这就打发人护送程大人归府，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大人！”
他这里放低姿态话音刚落，跟随在程文惠后头的一个衙役突然冒头，手上举了个火盆走到众人面前：“小的方才黑灯瞎火不慎踢到了这个，发现里头有几张纸，小的不怎么认字，还请大人瞅瞅要不要紧？”
火盆里的确有几张纸，而且还是没点完的。这一伸过来，便正好举到了严述和陆阶蒋氏，以及程文惠和府尹面前！
魏氏一看到这个脸色刷的变白。
猛的冲过去就要将它抢夺回来。
程文惠眼疾手快，将火盆接在手上，然后拿过里头的几张纸，就着面前的灯火看了看，然后“呀”地一声：“这是给女儿祈福的符纸啊！这寒冬腊月的，大半夜赶在这时刻出来烧纸，严阁老可真是一片慈父之心！”
这话一出来，大家脸色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变得最快的是严述，然后是蒋氏，他们俩几乎是同一时刻看向了魏氏！
接话最快的却是陆阶：“女儿？你胡说八道什么？谁不知道严阁老只有伯贤一个独子，哪里来的女儿？！”
反应最慢的蒋家人，此时听完他这话，似乎也明白过来了，一脸诧异的看向了魏氏！
谁都知道严阁老没有女儿，可他此时却与生下了一个女儿的魏氏在寒冬腊月的大半夜里出来烧纸祈福，那这说明了什么？！
“魏氏，明丫头是谁的女儿？！”
李氏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自从认下严家为义父后、又成功嫁到了陆家的蒋氏，这些年一直都爬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合着她是个野种？
她压根就不是蒋家的小姐？！
魏氏浑身筛糠，扯破了喉咙道：“你胡说什么？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还说我们血口喷人？这个是人家御史大人亲口说的！”李氏要气疯了，她们娘俩分走了蒋家的家产，背地里偷人就算了，竟然还连生下的女儿都不是蒋家的种！
“合着你这个贱货是从进我们蒋家的门开始就不清白！
“你个臭不要脸的！”
她二话不说扑上去揪着魏氏衣襟，“你挂着我们蒋家的名头，占着蒋家三太太的身份，私底下干着卖身的下作勾当，还半点好处都不惦记着蒋家！
“我低声下气求着你提携提携蒋家的子弟，你是搭理都不搭理！
“世间竟然有你们这般不要脸的母女，我们蒋家是欠你们的吗？你还想入蒋家的祖坟？
“呸，你也配！
“我们老三和蒋家祖宗在地府之下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李氏扇完她的巴掌又揪住她的头发一顿乱撞。
魏氏本就是个柔弱女子，哪里禁得住她这样一番厮打？
没两下就已经被打翻在地，连滚带爬到处哭着找躲的地方。
可是现在谁能保护她呢？
只有严颂啊！
“老爷救我！”
她爬过去抱住了严颂的腿。
严颂怒而想出手，严述却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喊沉声唤道：“还请父亲三思！”
严颂回头看着他，情不自禁停住了脚步。魏氏不要紧，要紧的是嫁到了陆家的蒋氏——
蒋氏又羞又气，此时却也不得不上前。
但她才跨出去，就被陆阶一把扯回来了：“老程手上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蒋氏浑身都在颤抖，努力了好几次才把声音吐出来：“你，我与你夫妻十余年，这些鬼话你也信！
“那不就是几张符纸吗？能说明什么？纵然是母亲为我祈福之时，义父陪伴在侧，那也绝不能说明我身世有何问题！”
“真是如此吗？”程文惠踩着他的话尾高声道，“这里可不只是符纸而已，却还有一张写下了你与你父母双亲生辰八字的纸，——老陆，这上面的笔记我不认得，却看你与严阁老认不认得？”
他又从火盆里取出了一张白纸来，那上面清清楚楚列出了几行字，正是三个人的生辰八字！
哭泣中的魏氏听到此处，瞬间止住了声息，瞪大了双眼看过来！
而严颂听到这里，神色一变，迅速低头看她一眼之后，也抬步走了过来！
陆阶对上了程文惠的目光，将这张纸接在手上，看完之后就侧转身子面向了此刻早就已经呆愣了的府尹：“大人辛苦。些许家事，不敢耽误大人继续盘留。”
府尹回神，立刻率着自己衙门里的人麻溜离去了。
带他们全部走尽，陆阶这才看回已然全然失措的蒋氏：“这上面是你的生辰八字，这我是不会看错的。岳母的生辰八字我也不会记错。
“另外写着你生父这一栏的生辰八字，却绝非蒋三老爷所属。
“这笔迹，我瞅着有点眼熟，但也不敢乱认。
“夫人向来心细，些许蛛丝马迹都能尽收眼底，你来帮我看看，这笔迹你认不认得？”

第212章 你想娶我吗？
程文惠的步步紧逼，是连陆阶也一起架起来了的。
事到此时，哪怕笔迹不认得，事情真相也摆在了面前。此时他还只是把纸递给蒋氏面前，并未直接说穿。
蒋氏原地打了个寒颤，然后颤抖着双唇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而听到这番话的严述也箭步走了过来。
一眼看到蒋氏生父那一栏的生辰八字之后，他也旋即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严颂！
自己父亲的生辰八字，还能认错吗？
不存在的！
更何况上头还有严颂曾经用过的小名！
“父亲真是好谋算！”严述咬牙，“这么多年儿子竟是从未听您透露过只字片语！”
豢养外室不算什么，可是外室生的女儿已经翅膀硬了，想把严家拨开了，都不听严家使唤了，而严颂却还把他们所有人蒙在鼓里！
让他和自己的夫人真的以为就快无法拿捏住她了！都要凭她牵着鼻子走了！
严颂铁青脸，看着这张纸上的字迹，双眼都已经猩红。
“……老爷！”
魏氏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她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迅速冲过来，跪下的同时发出肝胆俱裂的一喊：“您听我说！”
“滚！”
“……老爷！”
“滚！”
严颂怒吼。
魏氏瑟索地跌坐在地上。
程文惠拢手：“严阁老的家事还挺热闹啊。怎么着？既然已经过了明路，那就把人收回去呗！
“你看你们的女儿都已经当上了尚书夫人，这还放着流落在外，多不好。
“这陆大人堂堂礼部尚书，一把年纪的守寡的岳母与朝臣通奸，自己的正牌夫人还是个奸生女，你让他日后这脸往哪搁？
“夫妻十多年了，女儿都与你们家谈婚论嫁了，总不至于还让他休妻吧？”
程文惠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
严家父子与蒋氏母女都同时看向了陆阶，此情此景之下，陆阶的确成为了至关重要之人！
陆阶绷着脸看向自己的大舅哥，此刻只想翻白眼。
他如果休妻，那严家这么多年来拉拢他的算盘一切都完了。
如果他不休妻，严家就必须认下魏氏和蒋氏！
这是架着他陆阶表态呀。
刚才还惶恐着的魏氏，突然打了个哆嗦。
蒋氏也再次咬紧了下唇。
她没有犯什么七出，陆阶怎么休她？
况且陆阶自己也想借用严家的势力，就算能休，这一休就等于与严家彻底分道扬镳，他舍得吗？
可不能休她，严家就只能认她了！
她去了严家，成为了严家的庶女，又能有什么好处？
严家难道还能真心相待她不成？
而且这一认，从此以后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奸生女了，她还能有什么光彩吗？
她咬牙低笑了一下，陆珈这个贱人！这又是她的毒计，他又一次把自己引到了深沟里！
“岚初，”严颂把负在身后的双拳紧紧握住，缓声道：“天寒地冻地，让程大人先回去，我们回严府坐下来慢慢说。”
“阁老，”陆阶缓声道，“当初这门婚事，是你与老夫人撮合的，如今我很纳闷，二位当时说这个媒的本意是什么？”
严颂脸红成猪肝色。
陆阶有陆阶的地位尊严，既然火烧到了他身上，他要是还唯唯诺诺，的确也说不过去。
“此事该如何抉择，我想请阁老把老夫人也干脆请到场，先说个明白。
“要知道今日夜里，我之所以出现在此，是因为她怀疑珈姐儿私行不检点，特意拉着我出来逮现行。
“可小女没逮到，谁知道却遇到了这一桩。”
他深吸气，剩下的已经不说了。
可魏氏已经七魂三魄失去了一半，蒋氏的嘴角也已经被她咬出了血。
她倏地看向严述：“今日此事如何善后，对大哥来说不在话下！家母纵然有错，大哥又何不以大局为重，大事化小呢？
“家母就算本事再大，也绝对不及别的人大！”
程文惠不肯放过自己，陆阶不肯搭理自己，难道她就要坐以待毙吗？
她得提醒严述明白，谁才是他们的敌人！
此时此刻，到底是处理他们母女重要，还是一致对付沈家和程文惠之流重要！
严述深吸气，紧抿双唇看他一眼之后，凝眉再与程文惠道：“程大人还请给严某一个面子。”
程文惠听蒋氏说完此话，眼神就不一样了。
此时便也不恋战，轻哼了一声之后，便带着人走了出去。
门外何渠唐钰以及银柳都在这里，彼此打了个招呼之后，程文惠便撤了。
何渠等人又到了院子的另一侧墙下，沈轻舟正抱着胳膊靠着墙壁皱眉沉思。
“公子……”
“你在这盯着。银柳唐钰和我去陆家。”
何渠刚出声，沈轻舟就丢下这声吩咐离开了。
……
陆璎让人把炕上重新铺了被褥，陪着陆珈一起躺在上头说话，如此比床上宽敞些。
陆珈心里默看着时辰，约摸到了丑时，这时候院子里就来了说话声，支起耳朵听了听，脚步声也传过来了。
“姑娘！不好了！出事了！”
拂晓焦急的声音在外响起来。
陆珈一轱辘爬起来：“出什么事了？”
“方在前院里来话说，太太，太太方才硬说姑娘在外头跟别的男子私会，急急忙忙拖着老爷出去追姑娘！”
“什么？”
陆璎也一骨碌爬起来了，她震惊的望城门口，然后又看向眼前的陆珈，然后立刻跳下地去，快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这话是谁说的？”
拂晓满脸的急色：“前院里好几个婆子都看到了，就在西角门下发生的事情。
“这可真是没影的事，我们姑娘明明在二姑娘屋里，这怎么就成了跑出去见别的男子了呢？
“就是再欺负人，也不能造出这样的谣言来呀！”
拂晓急的都哭了。
这时候陆珈已经飞快穿上了衣服，一把推开她们推跑出了门去：“母亲这是让我死啊！
“她和父亲去哪儿了？我要去和她当面对质！”
说完她箭一般冲了出去。
陆璎大惊：“姐姐！”
拂晓和门下的知暮连忙拦住她：“二姑娘快且住！家里人全都出去了！奴婢追过去就行，二姑娘安全要紧！”
说完拂晓让知暮留下，自己也会快跑出去了！
陆珈一路跑到了前院，长福早就在这等了，院子里的马车也是现成的，直接拉了就走！
到了街口，沈轻舟也已经赶到了，不由分说上了陆珈的马车，将安庆胡同那边的情况一一道来：“……蒋氏要拉拢严述了！”
陆珈冷笑一声：“今日我若让她得了逞，来日她死时便给她披麻戴孝！”
说完她侧首：“前两日你曾说过，严家撮合咱俩的主意你不反对，那我且再问你，沈公子愿意与我陆珈成亲吗？”

第213章 死丫头怎么又来了？！
沈轻舟何曾料到说着说着严家那边的事，陆珈下一句会吐出这个？
他先是愣住，而后脸上又辣起来：“当，当然。”
他当然是愿意的，结巴的原因是为什么提亲的人是她，求婚的人还是她？
明明上次他想深入聊聊这个话题的时候，她的态度那么坚决！
就不能有一次机会留给他的吗？
“那就行！”陆珈很满意，“你等着，扒掉蒋氏这层皮，咱俩就成亲！”
说完她就摩拳擦掌的下了车，留下沈轻舟在车上发愣……
……
严夫人自丈夫着急出去后，也打发人跟上去看看，哪知道带回来的却是自家公公与蒋氏母亲通奸的消息！
纵她见惯风浪，也惊呆在地立了很久，随后第一时间勒令绝不能把这消息告知老夫人，毕竟不能得罪了公公。
等再打发人去探知后续，更劲爆的消息却来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义女相称的蒋氏竟然还是公公与魏氏的奸生女！
蒋氏都三十多了呀！
这岂不就是说，公公与魏氏已然通奸了好几十年，一点儿风声都没透露给家里人？
而她明明记得婆婆和丈夫说过，蒋氏还小的时候，魏氏就带着她来家里住过一阵，那会儿蒋氏对老夫人百依百顺，后来这些年只要老夫人有个哪里不舒服，第一时间就跑过来端茶奉药，简直比亲生女还亲，也就是因为如此，老夫人后来才首肯收了她为义女。
合着，这母女俩明面上是受了蒋家欺负求人撑腰，实则是来占婆婆便宜的呀！
这外室当了就当了，好生待在外头安分着不行吗？
偏生还要闯到严家来，还要借着严家义女之名捞尽了好处！
严颂在朝上说一不二，这老夫人有严述这个严家独子在，她的权威同样让人不能小觑啊！
严夫人这个正牌儿媳妇都不敢不敬着婆婆，她魏氏蒋氏这么能耐？
她们怎么敢？
严夫人被这消息刺激得颤抖，再一想到蒋氏——魏氏就罢了，那是老一辈的事儿，她也不好说什么。
可蒋氏这个过河拆桥的，自从陆阶位列一品，蒋氏态度也不同了，从前跪着求着让严家帮她对付蒋家人，如今却是连她儿子都看不上了！
明明是抬举她蒋氏的一门婚事，她倒好，找尽了理由推托，她家渠哥儿一表人材，才学也上佳，即便是性子差些，可换个脾性好的，有他们严家这样的地位吗？
她一个奸生女，倒是端上了！
“太太，老爷传人过来请老太太前往安庆胡同，老太太已经动身了……”
正当她气到脸青之时，下人前来禀报。
严夫人当下抚桌，二话不说披衣跟了出去！
……
程文惠走后，一院子人就转移到了屋中。
蒋氏当前顾不上去追究魏氏到底干了些什么、以至于留下把柄在陆珈手上？
陆阶没有理由休掉自己，自己陆夫人的地位谁也撼动不了。
可如果失去了严家，她日后日子必定难过，严颂声名受损，他还能对魏氏存几分怜惜，谁也说不好。
魏氏失宠，她这个女儿还能落着什么优待呢？
她连可以替严家入朝助力的儿子都不是！她是可以随时被舍弃的！
严家不管她，她在陆家也必然抬不起头来了。
她绝不能让自己走到这一步！
茶不过半盏，外头说老夫人和夫人来了，所有人便都起身看向了门口，包括严颂。
严老夫人由儿媳搀扶着走入，严述连忙上前迎接：“母亲……”
老夫人威严地扫视着屋里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严颂脸上：“魏氏呢？”
严颂咳嗽道：“这里没她说话的地儿，我让她入内了。”
“好的很！”严老夫人道，“那以后也不必让她再于人前露脸了！”
“夫人……”
严颂话才起了个头，老夫人又把目光投向了旁侧的蒋氏，她移步上前，当先上了两巴掌：“贱种！当初我怜你们母女处境艰难，又看你伏低做小甚是可怜，这才点头收了你为义女。
“哪知道你们母女竟是早就已经撬了我的墙角，占了多年的便宜，还要拉扯我来给你们撑腰！
“这是谁给你们出的主意？是老太爷吗？”
老夫人虽然年迈，这两巴掌却挟着一路过来憋着一肚子气，力道绝不亚于年轻时，蒋氏直接被扇到了旁侧。
严夫人狠狠瞪着她，又连忙扶着老夫人：“母亲仔细伤了身子，这等事情，只管交给下人去做便是。”
严颂与妻子几十年夫妻，自然不会在这时犯糊涂，他勒令蒋氏：“还不跪下给老太太认错！”
蒋氏挨了这两巴掌，脸上已然火辣辣的疼，若在从前她自然已经跪下了，可今日此时，她身份地位已不似从前，她是堂堂的一品诰命夫人！
无数官眷要在自己的面前下拜，她凭什么还要受这个老虔婆的责打？
那些年在她面前的卑微还不够吗？
更何况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跪下去又能改变什么？
她能够祈求到人家的怜悯吗？
她还需要得到他们的宽恕吗？
她身子挺的笔直，两眼喷火的看过去：“敢问严老夫人，妾身何错之有？！”
严颂气的咬牙：“混账！你怎么跟老太太说话？这是你的，你的义母！你不要孝道了吗？”
蒋氏侧转身：“是义母就可以随便打我吗？难道就因为我当年曾经伏低做小，如今也该逆来顺受吗？
“——父亲？！”
严颂身子一震，后退了半步。
蒋氏嘴角噙起了冷笑，又转向严述：“我是什么都没有，我是卑贱，但我却有个才貌双全，而且出身书香世家的女儿，大哥，嫂子，在对付沈家有更好的办法之前，你们真舍得与我成仇吗？”
严夫人迅速的看了一眼丈夫，抿起了双唇。
哪怕是事情进展到如今这地步，他们也知道陆阶是不可能休妻的，只要不休妻，那与蒋氏为仇，也就是与陆家为仇。
更别说陆璎与严家还有婚约，就是嫁到严家，也不能贴心了。
严述在此之前已经权衡过利弊，纵然气堵在胸，也没必要跟严家的安危过不去。
想收拾她，回头等事成了，还怕没机会吗？
“老爷——”
严述话没说完，门外又来了禀报声。
这回来的却是陆家的人，是先前陆阶留在胡同口守马车的家丁：“老爷，大小姐来了！”
这句话出口，不光是严家人愣了，就连陆家人也愣了！
方才还气势逼人的蒋氏立时睚眦欲裂：“她来干什么？把她打出去！”
这死丫头一出现，绝对没好事！
眼下是她扭转局势的关键当口，她绝不能让陆珈坏事！
“大小姐说她来申冤……要请严老夫人和严大人言为她做主！”
严家人皆顿住。
陆阶看了眼蒋氏，立时道：“让她进来！”

第214章 她说你儿子不举
蒋氏脸色变得灰白，死丫头不但过来，而且还说来“申冤”？
她有什么冤？
她又有什么冤需要当着严家人的面诉？
先前撞见严述在此撞破了魏氏严颂，她没太怕，严老夫人婆媳到来，她更是谈不上发怵，可此刻陆珈到来，却让她心下情不自禁地胆寒了！
如果说前番杜嬷嬷一事是自己防范不全，对陆珈了解不深意外失手，那这一次呢？
丫鬟们说陆珈半夜出门与男子幽会，她还不全信，直到自己亲眼看见这才拉着陆阶一道追出来，可到头来她还是被坑了，她没有捉到继女的奸，反倒目睹了自己母亲与生父被一波又一波的人马捉奸，这么大的深坑，陆珈竟然愣有本事让她跳了，而且还陷在这坑里出不来，这样的丫头，难道不够让人害怕吗？
“父亲！”
陆珈人未进门，哭声先进来。
这腔调与那日她闯入陆阶书房告杜嬷嬷的状时如出一辙，但却完全不似那日般刁横，蒋氏头皮已经麻了。
“父亲，女儿蒙受不白之冤，还请您给为儿一个公道！”
陆珈一进来就照着陆阶跪下，即使哭着，抬袖掩面，但跨门的时候仍如同一股柔软的晚风，风仪婉转得不得了，因而她即使跪下之时背朝着严家人，此时也把严家人的目光全皆吸引住了。
陆阶顿住半刻，随后道：“你有何冤，非得来到此讨说法？”
她当然不会是没来由，可既然找到了自己，陆阶总得递个梯子吧？
“父亲难道不知吗？”陆珈抬起头来，抽泣地看向旁侧的蒋氏：“今夜父亲之所以会与母亲出现在此处，难道不是因为母亲以逮我奸情为名，强拉着父亲至此吗？
“如果不是母亲此举，如何又会连身在后宅中的我都知道外祖母在此处竟然还有间宅子？”
她这一说，等于把魏氏严颂通奸的事给捅明白了。
竟然连陆宅闺阁中的小姐都知道这等丢人事了！
严夫人凌厉地看向蒋氏：“原来是你故意带着岚初来此地的？你到底有何图谋？！”
蒋氏青脸道：“你听她胡说？我分明亲眼看到她与男子偷来至此！哪知道竟然是着了她的暗算！这丫头诡计多端，今夜之事，可全都是出自她的手笔！严家丢的人，都是她整出来的！”
严家人全都惊疑地看向陆珈。
陆阶则背着手，静静而深沉地看着她。
“我竟不知母亲如此看我，”陆珈一声苦哂，抬起了湿漉漉的脸庞来，“我自小丧母，父亲迎回母亲那日，我只当又有人疼了，心里说不出的想要亲近，感激。
“十年前母亲弄丢了我，我不怪您，回来后仍然尊您敬您，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母亲的眼里，我竟然是如此不堪之人！我身为女子，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是陆家小姐，也知廉耻，而您竟无凭无据就说我与男子私通！
“母亲何苦如此欺凌于我，何不直接杀了我算了呢？”
她抽噎吸气时又抬起了脸，顿时一张如同精雕细琢过的脸庞便全无遗漏地呈现在灯光之下。
严夫人身形微震，向严老夫人看去，又看了眼丈夫。
严述此时也眸光闪烁起来！
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粉妆玉琢的陆珈，时隔多年后竟然出落得更漂亮了！
这就是蒋氏口中那个粗莽无礼狡诈多奸的大小姐？
这个蒋明仪，她把严家人都当傻子在耍吗？！
这姑娘姿容过人，气韵端庄，仗态高贵，一眼之下并不比她家璎姐儿差，她竟说人家粗莽又不懂事？说她没本事完成得了去沈家的任务？！
严家人内心怒恨无形加深一层不提，这边厢陆阶已经沉下了声音：“蒋氏，先前你口口声声说珈姐儿夜会外男，还说要她该吊颈自决，现如今你倒是给个说法！”
蒋氏蒋氏气得脸发白，她哪曾想到素日张牙舞爪的陆珈竟会有这副面孔！她咬牙瞪过去：“你倒是会装，你若不曾私自外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陆珈挺直了腰板，只面向陆阶：“父亲明鉴，女儿是自两刻钟前在妹妹屋里听闻下人禀报母亲诬蔑我私行不检才气愤出府来寻公道的，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后宅里呆着，不知母亲如何要向我头上泼脏水？
“若是我私会外男，那除非是妹妹也与我一道！”
蒋氏面肌抽搐：“璎姐儿屋里？”
“正是！今夜整夜我都与妹妹在一起，我的话你们不信，妹妹可是你亲生的，她的话你总可以信吧？”陆珈木着脸道，“你要是还觉得我在胡言乱语，大可以这就去把妹妹接过来对质！”
全屋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蒋氏。
蒋氏突觉手脚发软。
陆珈如此斩钉截铁拉上了陆璎作证，这绝不会是假的了。
那这到底怎么回事？
先前出府的不是她吗？
自己看花眼了吗？！
不！
她绝对不可能看花眼，只能是先前的女子根本就不是陆珈！
是了，那是她假扮的，是扮来拉自己入坑的！
“你好深的心计！”她颤着唇，紧咬着的牙根仿佛不是牙根，而是陆珈的皮肉！“你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为何会有如此心机？！”
蒋氏真觉得她恐怖极了，她竟然每一步都算到了！
“心计？”陆珈扬唇，“要论心机，我怎比得上母亲心机？你不满意璎姐儿与严家的婚事，明面上不去推掉，却私下里让我设法毁掉它，还许诺我，若是事成，便将我借严家之力嫁去沈家。
“这样一箭三雕的心机，谁又能比得上您呢？
“而当我不答应，你却又想出这计策来对付我，倒打一靶，说我心机深沉！”
陆珈话音落下，严述座下的凳子已经因他突然的起身而带翻了！
一直不曾言语的严颂此时也目含锐光地向蒋氏看来。
蒋氏整个人都裂了：“我几时说与你说过这些？！”
“可你若不与我说，我又怎会知道呢？”陆珈不慌不忙道，“若不是你说，我就更不知道严三公子未曾成婚，就已然养着几房外室在外了。我一个才回府的闺阁小姐，严三公子与我毫无相干，唯一论得上的就是他是我未来妹夫，我总不会去专门打听他吧？”
蒋氏脸色雪白！
严夫人已经冲过来了：“这些都是她说的？丫头，你若是胡言乱语，我可也不会纵着你！”
陆珈低头拭了拭眼泪：“我也不知真假，只是母亲还说了些非礼之言，或许可供进一步为证。”
严夫人眼下哪还能由她不说？她瞪了眼蒋氏：“你说！天塌下来我来替你扛着！”
陆珈看了看面前所有人，最后面向蒋氏，缓声道：“她说严三公子不举——我却也不知道不举是何意思，只是母亲与我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十分暧昧，想来不是好话。还请夫人明鉴。”

第215章 你不过是自私歹毒而已
陆珈说得缓慢，但吐出来的字眼却又响彻了屋宇！
严渠“不举”？！
这跟平地起惊雷有什么区别？
严夫人一脸的破碎，而其余人——严颂夫妇同时站起来了，严述情不自禁往前冲了两步，包括陆阶都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的丫头！
一个男子能不能人道，这是何等私密之事？先别说从她一个未婚小姐的口中吐出来有多炸裂，就说这话题当众吐出来，就已十分之难堪！
而她为何能说出这些？
是蒋氏！
是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严家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射在蒋氏的身上了。
“珈姐儿！”蒋氏发出震天价的尖叫，她全身都在颤抖，“我几时跟你说过这种话？我几时跟你说过这种话！”
“你给我闭嘴！”
严夫人啪的一个巴掌扇到了她脸上，接而颤抖的手也直到了她的鼻子面前：“贱人，贱人！渠哥儿唤了你二十年的姑母，你几十岁的人，竟然在背地里这般抹黑一个小辈！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那个下贱的娘不是东西，你也是个畜生！”
严颂本来也在惊怒之中，可他却也是“上梁”之一，闻言想张嘴，旁边严老夫人怒瞪他一眼，他便又把嘴给闭上了。
蒋氏连番遭打，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要疯了！
陆珈回京才多久？
她是怎么知道严渠的隐私的？
严夫人继续咒骂：“若不是我们严家人，你能够攀得上陆家这样的高枝吗？
“没有严家，有你如今的一切吗？
“你坐上高板凳才几日？占了我们严家那么多便宜，就开始想着如何踩踏严家了，你如此编排我儿子，你活该下地狱！”
哪个母亲能够受得了泼在儿子身上的这样的脏水？
严夫人真是恨不得掐死她！她指着陆阶：“陆大人！陆岚初！如今她是你们陆家的人，你来给我们严家一个说法！
“否则的话我就亲自上了！
“那时你可莫怪我没给你尚书大人面子！”
陆阶本来一路淡定从容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铁灰色。
火光照进他的眼眸，那眼底的光芒仿似万箭齐发，齐齐射向了蒋氏：“你是严家的义女，是渠哥儿的姑母，我女儿回府才几日，你屡屡对她下手，无所不用其极！
“倘若今夜里我不是随你亲身至此，亲眼所见来龙去脉，恐怕我还要被你欺骗下去！”
蒋氏抬头望着他，整个脸都扭曲了。
他说的不是“女儿”，他说的是“我女儿”？
他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了吗？
是说陆珈从此以后跟她没关系了吗？
还是说从此以后自己不用再当她的母亲了？
“陆阶，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陆阶道，“你身为长辈，既是渠哥儿的姑母，又是渠哥儿未来的岳母，你为何会私下里去打探他的房中事？
“又为何要捏造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污我女儿的耳？
“今夜从头到尾你所暴露出来的品行，私行不检之人，到底是珈姐儿还是你？
“该当吊颈自决的人，是她还是你？
“你回答我！”
蒋氏脸发白。
被捉奸的是魏氏，和严颂通奸的也是魏氏，她是私生女没错，可这也不是她能选择的，陆阶不能因为这些休了她。
一旦他这么做，外头总有些舆论也会对他不利。
可关系到她自身的品行，就完全不同了！
他这番话简直是要把她钉牢在无耻下作四个字上！
他翻起脸来这么不认人吗吗？
他真的一点都不顾过往十余年的夫妻恩情吗？
她看着面前这种熟悉又冷漠的，恍然打了个激灵——
是了，当初他同意娶自己，不过是为了向严家投诚，可如今他们已经有了新的人选了！
陆璎啊！
她蒋明仪的女儿！
同样也是陆家的小姐！有她与严渠这桩婚事，陆严两家同样可以继续捆绑下去！
在他陆阶眼里，自己已经没有成为扭结的价值了！
原来过往十几年的夫妻之情，真的纯粹就只是利益而已！
她还以为——
好。
好得很！
她一一看着面前所有人，咬牙道：“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那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你听好了！”她深深望着严夫人，“没有人抹黑你们家渠哥儿，他就是不举！就是不能人道！”
严夫人气极，却被严述一把拉住——
“他确实在外养了外室！那些外室说，他是个疯子，关起门来他能好好的女子折磨的生不如死！
“这样你满意了吗？”
蒋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是不想要我的女儿嫁到严家，不想让她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如果是你们的女儿，难道你们会愿意吗？
“我身为一个母亲，就算这样做了，又有什么错？！”
说完她又面向陆阶：“现在这门婚事你还同意吗？你当父亲的，舍得让女儿去嫁给这样的人守一辈子活寡，还去受一辈子他的凌辱吗？！”
陆阶凝眉：“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不肯让你的女儿去，难道就让我的女儿去吗？
“你向严家提议赐婚，拿珈姐儿换璎姐儿，你方才不说这些，我竟还不知道你如此之歹毒！
“你就算不把珈姐儿当人看，也不把我当人看吗？！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你伟大高尚吗？你不过是自私恶毒！”
蒋氏已经发不出声息……
陆阶把手撒开，扬声道：“来人！”
蒋氏抬眼：“你要干什么？”
“你该回去了。”
蒋氏撕扯着喉咙：“回去干什么！”
陆阶深深道：“你平日总把规矩二字挂在嘴边上，我陆家素来什么样的规矩，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你谗言加害我的女儿，又暗中栽赃我的女儿，如今更是不顾体面，公然污蔑起了严家的公子！
“如此狂妄蛮横，不择手段，我若不拿些说法出来，如何给祖宗交代？又如何给严家交代？”
蒋氏尖叫：“陆阶，你当真一点不顾往日情义？”
下人涌进来了。
蒋氏转身望向严述夫妻：“你们呢？你们当年做的那些事可是一点都不无辜！你们真的无所顾忌了？”
听到“不无辜”三字，严夫人目光顿时凛了凛。
陆珈听到此处，也不由皱眉朝他们看去……
“太太。”
陆家的人在催。
蒋氏深深把目光在严夫人脸上定了片刻，再回头看了眼陆阶，冷笑着去了。

第216章 还是你更有风范
庭院内外火把灯笼的光芒照亮了蒋氏离去的背影，屋里凝眸望着这一切的陆珈眼中却幽暗如深渊。
蒋氏嫁入陆家是严家人撮合的，这么多年她在陆家作威作福，在背后为她撑腰的严家人功不可没，陆珈知道。
天下人都知道。
但为什么蒋氏最后那些话撂出来时，却只有严夫人一个人变了神色？
“哼！”
高堂之上的严老夫人一声沧桑浑厚但又十分力的冷哼，把所有人的神思都拉了回来。
她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严颂，走了出去。
严颂面目深凝，也站了起来。
待他走到门槛下时，严述出声道：“敢问父亲，此地，当如何处置？”
严颂对着门外夜空长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来往后摆了摆。
严述立时甩了道凌厉目光，给门口下人。
陆珈不由自主顺着严家下人行走的方向瞄向幽深而安静的后堂。
此地如何处置，实则就是问魏氏当如何处置。今夜严老贼的裤衩子都快被扒穿了，魏氏哪里还能留得？
撑起严家未来的人是严述，严老夫人或许比不上严颂的政治手腕，但她凭着严述这个手段同样厉害、甚至或许还要狠上一筹的严家独子，也足以在严老贼面前保持威严了。
严颂离去后，屋里就只剩四个人了。
“岚初，”严述走到陆阶面前，“今夜之事，实在让你见笑了。”
陆阶拱手：“你我兄弟多年，为何如此见外？”
严述叹气：“当初撮合你们夫妻，也是诚心想与岚初你长长久久地交往。我如今只觉得对不住你。”
陆阶遂也无语，二人默然长叹。
严夫人走过来拉起陆珈的手，上上下下地细看：“珈珈，你还认得我？我倒是险些认不出你了，你跟小时候比，越发漂亮大方了。
“我竟不知，这么聪明温顺的孩子，她蒋明仪竟然也下得去手，几次三番的欺压？
“我也是该打，早知道你在继母手下过得这样的日子，就该替你主持公道的。”
陆珈垂下双眼，又抬起袖子来拭眼睛。
严述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又看向陆阶：“蒋明仪口吐秽言，如同疯癫，满嘴胡言乱语，毫不顾体面伤及到这些小辈，先前她诋毁渠哥儿——”
陆阶正色回话：“既知是她疯癫乱语，你又如何将这些混话放在心上？渠哥儿我看着长大，自然绝无她所说的那些事，我却也不知她究竟如此造谣编排是中了哪门子邪？回头我自会给你们个交代！”
严述夫妻相视一眼，面容微松。
但严夫人仍道：“这等毒妇，你难道还不赶紧休了她？”
“夫人！”严述使了个眼色制止。
陆阶凝眉：“夫人之理自有道理，可昨夜之事已然让官府许多人目睹，明日一早，只怕就会传得满城风雨。为着严阁老与严家上下清誉着想，此时保持缄默，静待风头过去才为明智。倘若我此时休妻，难免又要掀出一番波澜来，反倒成下策了。”
严述点头：“此将计就计甚是。休妻不是小事，何况，当中还有个璎姐儿。”
听到陆璎，严夫人神情才蓦然一动，目光又锁住了陆阶：“那你我两家的婚事，不会受今日之事影响吧？”
蒋氏针对严渠的那些话，严夫人心里还是悬着的。
她当然不相信自己儿子竟然不能人道！
就算是蒋氏找到了严渠的外室打听的，那外面的贱蹄子难道不会胡说吗？万一是存心泼脏水呢？
回去她自然得去查清楚。
可蒋氏那么执意地不同意这桩婚事，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陆阶又不肯把陆璎嫁过来了，那严渠这辈子岂不是不但没有子嗣，还连正妻也娶不上了？天下自然也多的是不计后果愿意嫁进来的人，可陆家小姐不肯嫁过来了，且严家又没与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渠哥儿私下这点事岂不还是有可能传开去？
“已经板上钉钉的事，陆大人应该不会行出尔反尔之事吧？”
关心则乱。
严夫人已经没办法像往常一般稳如泰山地面对这后果，等不及地要陆阶一个答案。
垂着头的陆珈此时也把头抬起来了一点。
从她踏入这里时起到现在，除了在最后蒋氏穷途末路之时陆阶发过话，余则并没有替自己帮过腔，就像上回在面对杜嬷嬷事件时一样，他从头到尾浑然是个随时准备和稀泥的父亲，一直要等到最后不得不表态时才表态。所以今夜她从头到尾就没指望他会帮忙。
可他每次到底还是不曾和稀泥，到底还是拿出了该有的态度。
今夜蒋氏拖着他到了安庆胡同以外时，发现了严家人，撞见了这等尴尬之事，他本可以回去的，为何反而拖着蒋氏进来了？
他有这么八卦么？
她怎么不知道！
此时严夫人的问话，恰恰问到了陆珈心坎上。
当下局面，这桩婚事必须结成。
蒋氏已经成了废子，严家要绑住陆家，只能联姻，继续把陆家女儿娶进门。
这时候难道放着现成的婚约不去履行，反过来提出要换人吗？
若真如此，那严家也算是公然骑到陆阶头上了。
陆阶虽对严家有企图，可他拥有如此身份地位，若是还把头低到尘埃里，任其摆布，也没好处。
只要陆阶不想在今夜与严家分道扬镳，就只能认下这门婚事。
可陆珈依然想知道，陆阶真能像前世放任自己嫁去严家一样，也毫不犹豫舍下养在他身边十四年，且从未曾离开过的陆璎吗？
陆阶接收着屋里三个人齐齐投来的目光，他几乎没有停顿：“经此一事，严家还愿意将这门婚事进行下去，难道不是我陆家的荣幸么？”
严夫人目光瞬间亮起，挺直的腰身明显松下来。
她笑了。
看着旁边的陆珈，又一把揽住：“好孩子！你父母双亲出身都清贵，看来看去，终究还是你更有陆家小姐的气度风范！”
陆珈靠在她肩膀上也无声笑了下。
还是她更适合送去沈家当新一代的棋子是么？
真好呢。
陆家的小姐都给你们严家利用上了。

第217章 你也不是那么爱我
陆珈冲出昭阳馆后，知暮拦着陆璎留在屋中。端茶送水递裘服，侍候得无微不至，就是不让她跟出去。
陆璎自然是不能再睡着，坐下又起来，起来又坐下，如此几番之后，也当即打发人追了出去。
到底是慢了些，等追到陆珈下落之时，陆珈已经出现在严家人的面前了。
去的人进不了院子，更到不了屋里，但带回来的消息也已经足够使人震惊。
她的外祖母魏氏与她从小就喊着外祖父的严颂……
这等炸裂的消息，轰得她几乎没喘上气来。
而等听到蒋氏竟然还不是蒋家的小姐，居然是魏氏和严颂的私生女，这位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高贵的世家小姐，就已经跌坐在椅子上无法出声了！
陆家本来就是世家，在朝堂之中历来有一席之地，陆阶成名又早，如今方三十多岁，就已经位列朝中一品大员，像朝中这样身份的小姐是不多的！
她一直以自己的身份为傲，也一直坦然地接受着旁人的赞颂，可如今她的家人却告诉她，她的外祖母竟然与人通奸才生下了她的母亲！
从此以后她成了奸生女所生的女儿！
陆璎扶着桌沿，手指节发白，脸上也全无血色。
“太太回来了！”
当门外丫鬟进来禀报的时候，她才倏然扭头，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蒋氏一路回府，也不用人上手，自己就大步走进了内宅里，又一路目不斜视地回了正房。
陆璎狂奔着到了她的面前，看着她青肿的脸颊，凌乱的发髻和衣裳，又箭步冲上去，紧紧抓住了蒋氏的双臂。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外祖母——”
起了个头，她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本来就气喘，再提到那些不堪的字眼，她根本没办法克制住自己的心情。
蒋氏垂眼看了她半晌，然后在她充满激愤的目光里坐下来。
“是。”
“为什么？！”
陆璎大喊，“为什么他们会做这种事？而你居然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还不让他们断了往来？”
蒋氏睨着她，忽地笑了一笑。“要是早就断了往来，这些年你还能过得如此安逸？”
陆璎顿住。
“你还看不出来吗？”蒋氏眼中有了尖锐的恨意，“在陆阶眼里，只有陆珈那个死丫头才是他的女儿！”
陆璎睁大双眼，喉头咽了又咽：“我不信！”
“不信也得信。”蒋氏通红的双眼里流出了眼泪，“以后他就更加不会在乎你了。因为拜陆珈所赐，从今以后，我已经成为他们的弃子了。”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陆珈？为什么什么事都要扯上她！”
“不是我要恨她，是因为她的母亲才是陆阶心甘情愿求娶的，在他的心里，只有这样情况下出生的陆珈，才配称她的女儿！”
蒋氏怒吼，一双眼通红。
“而我是什么？我属于送上门来的，娶我不过是他用来归顺严家的一个表态！
“他娶我是因为利益，而你也是利益的附属之物！
“你见过会对一个棋子真心实意的人吗？
“有陆珈在，陆阶就有他自己的指望，他有可以放心去疼去宠的人，当有选择的时候，他永远都不会选择跟我们娘俩贴心！
“想要他成为我真正的丈夫，成为你真正的父亲，就只有灭掉他这份念想！
“程氏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陆珈，她才五岁，她那么弱小，随随便便就可以杀了她！
“只要陆珈死了，陆阶再也不愿意也就死了心了！
“毕竟他的志向在朝堂，他不会在内宅之事上过于拘泥纠结。断了他的后路，后宅之中我们就是他最最亲密的人，不管他愿不愿意，也只能亲近我们了。
“只能替我们着想了。
“他挣来的荣华富贵也只能落在我们头上了！
“我们再也不用跟人争了！
“我们没有别的依靠，谁也不会真心帮我们，只能靠自己争取才能安稳的享福一辈子！
“我不是专门针对陆珈，而是谁挡我们的路，我们就要想办法除去谁，你懂了吗？！”
蒋氏喉咙嘶哑，生生把陆璎逼退了半步。
“你是说，十一年前陆珈失踪，不是意外，是你干的？”
陆璎的喘气声莫名平息了。
蒋氏抻直身：“这个对你来说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严家人靠不住，陆家人也靠不住，蒋家人更靠不住。
“最初我一无所有。
“我看着你外祖母在严家人面前奴颜卑膝，连带着我也得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把利益抓在自己手上才是重要的。
“只有我拥有自己的身份，才能保护我自己。
“陆家就是我的身份。
“就像以后严家就是你的身份！”
陆璎眼中含起了泪。“可是你当初百般阻挠我与严家定亲……”
“那是因为严渠根本做不了丈夫！”
陆璎眼里又添了惊色：“你说什么？”
“他无法与你同房，无法让你生孩子！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啊！”
陆璎跌坐在榻沿上。
“原来如此！”灰白脸的她又缓缓抬头，“那你现在是又让我嫁过去？！”
“你不嫁不行了。”蒋氏涩然道，“严家不会放过你了。而你爹对你本就无所谓，他们都需要一个人来重新连接起陆严两家的利益。
“这个人，只能是你最合适了。”
陆璎摇着头，眼泪珠子般滚落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陆珈呀！”蒋氏重新直起腰来，“这一切全都是她挖好的坑，是她让本可以逃出这桩婚约的你，再也逃不出去了！
“如果不是她，那么现在你还是尊贵的陆家小姐！是她让你沦落到这种境地！”
陆璎怔怔看着地下，眼泪已经停了。
蒋氏抓住她的肩膀：“你父亲方才没有当众休妻，回来之后多半也不会再这样做。
“但他回头想要对付我，有的是办法。
“璎璎，母亲要彻底是失势，你就无依无靠了。你身上这桩婚约，可以救我，也可以救你！
“你一定要把这桩婚约答应下来！
“母亲相信你，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的。”
陆璎侧首望着她：“那我一辈子就要陷在严渠这个坑里吗？一辈子无法生儿育女吗？
“严家已经与你成仇，我嫁过去连子嗣都没有，我怎么在家中立足？我这一辈子怎么办？”
她站起来，就着青灰的天光往坐在脚榻上的她脸上看：“你也不是那么爱我。
“不管是把我嫁给谁，你也不过是想把我送出去，保住你自己的利益而已。”
蒋氏怔然。
陆璎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第218章 看大戏不带我
严家人还要善后，陆家父女先走的。
马车都停在胡同外，步行出来的当口，何渠在一侧墙头学夜鸟鸣叫，陆珈抬手跟他旁侧的沈轻舟比了个事成的手势。
决定向蒋氏出手那刻，陆珈就知道事成之后陆璎最终还是锁定在与严渠的婚事上，当然，如此一来，她也不会被严家放过，他们不是还有个往沈家安插眼线的计划嘛！
既然陆璎得跟严渠拴在一起，那去沈家的岂不是只有陆珈了？
反正捶死蒋氏后严家也不会放过自己，那陆珈为何不主动出现，干脆让他们一门心思把这婚事促成？
哪怕此举一出，沈太尉必将成为她未来最大的威胁，可如今摆在面前哪条道不崎岖？
起码成了亲，她与沈轻舟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一起，俩人背靠背应敌，方便多了。
墙头后的沈轻舟收回目光，与何渠对了下眼色，一行隐匿在暗处的护卫纷纷伴随他落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胡同，又回到大街，上了马车。沈轻舟掀开车帘，看着天边隐隐露出的鱼肚白，将露水沾湿的衣袖信手撸了起来。
“天亮之后，去把昨夜严家这番大事，掀起来。”
车头的何渠微微转头，道了“是”，令护卫加速赶起了车。
刚才陆小姐的手势他们都看到了！
太尉府马上就要有大少奶奶了！
沈家终于不是光棍庙了！
太好了。
之前每一步大公子都落在媳妇儿后头。
这一次，他决不能再落后！
他们也绝对不会让他落后！
……
父女俩回到陆府时，天色已微微亮。
回家路上父女俩各乘各车，自然也无机会说话。进门后陆珈下地，看到面沉如水的陆阶，想了想才道：“那严渠若真有那般不堪，妹妹嫁过去便如同深陷泥沼，父亲良心痛吗？”
陆璎也是他女儿，还是他养在身边多年的女儿，前世不阻拦自己嫁去严家也就算了，难道他对陆璎也如此吗？
可陆阶压根没看她。他只是转头交待陆荣先去把苏至孝等几个管家全传到书房待命。
陆珈便又歪着头追问一句：“父亲……”
“去睡你的觉。明日起来主掌中馈。家里人不多，但事情却不少，有你忙的。不过你也不用怕，你爹家底厚，不怕你造。”
陆阶把人打发下去，而后把她朝垂花门下一推：“至于良心，你就别惦记着了，你爹我压根就没这个东西！”
说完他折转脚步，简直是一下不停地朝他的书房走去了。
陆珈被落在后头，倒让他整出满腔无语来。
……
人世间传播最快的两个东西，一个是瘟疫，一个是丑闻。
捕风捉影的东西，往往都能风传百里，别说昨天夜里发生在安庆胡同之中，前后几拨人声势浩荡，绝不可能做到毫无声息，根本都不用等到天亮，半夜之时，方圆附近的家家户户早就灯火通明，已经关起门来议论了。
而到了早上，手脚快的茶楼酒肆，早早的开门迎客，摆好了瓜子花生。
严家盘踞在朝中数十年，手眼通天，绝顶权威，朝堂之上神仙斗法，老百姓们也许看不懂，也不敢议论。
可改稻为桑，插手河运，再加上囤田等等这些事关百姓切身利益之事，哪一项不曾沾手几具尸骨？
今年南北的灾荒，只要捋捋上去，轻易就能摸到严家人的踪迹。
天下民间，早就已经对严家有着切齿之恨。
没想到此时会突然从天而降这么一桩谈资，不但事主之一就是严颂，另一方事主还是严家的私生女，当朝礼部尚书陆阶的夫人！这乐子真是嗑上三天三夜的嗑不完了！
杨伯农赶早办完手头之事，来到书房时，陆阶已经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当下辰时已过，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头发也不见得很整齐，冠带放在一边，这明显是整夜都未曾合眼。
杨伯农刚想开口，陆阶已经转过身来：“外头如今什么情况？”
“昨夜之事除去大小姐入场之后交代出来的严渠那段私隐之外，其余之事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得明明白白。
“简单来说，早饭之前，京城内外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严颂与魏氏的奸情，并且连夫人的身世都已经清楚了。
“在下方才进来之前，舆论大多都集中在大人身上。不过也分两种方向，一是认为大人实在是太冤了，您与夫人的婚事是严家撮合的，这些人认为严家诚心恶心大人。
“还有一些认为大人活该，大人与奸臣同流合污，结果被人家背刺，大快人心。”
杨伯农说到末尾的时候，还挑了一下眉头。眼中的谑意简直显而易见。
陆阶没好气的瞥他一眼：“这个好戏还是让你看到了。”
杨伯农笑眯眯拢手：“大人昨夜里应该让人吱个声给在下，让在下跟过去一道看看的。”
虽然他听了一早上的八卦，众说纷纭，可再精彩，又哪里比得上亲眼目睹来的过瘾？
“别说你了，就是我，虽然看出来角门外披着猩红大氅的丫头不是珈姐儿，也没想到后来会有这一出。”
陆阶凝眉坐下：“我是一直到到了安庆胡同，看到了严家人，才察觉到，原来这丫头真的已经查到了魏氏头上，而且还设了这么个局。”
杨伯农点头：“大小姐动作确实快，距离上次杜嬷嬷事件后，她气呼呼地来找大人理论，也不过十来日时间。”
上次陆阶面对陆珈的质问，只是提醒她杜嬷嬷分量不够，她应该去寻找更有价值的筹码，没想到年纪轻轻的陆珈还真的听进去了。
“这孩子真不赖。”陆阶说到这里，眼里流动着光彩，“想想过去十年里，她从高高在上的陆家大小姐跌落到商户家的养女，同样能够把日子好好过下来，足以说明她是出色的。
“我甚至想，假如她真的得嫁去沈家不可，她也还是有本事能把日子过得不赖。”
杨伯农上前一步：“大人难道要答应严家赐婚的主意？”
“沈家至少还没什么大的污点。”陆阶走了几步，“沈博那个人在男女之事上不太地道，但忠君爱民，也是条汉子。沈家门庭也配得上我的女儿。”
杨伯农想翻白眼：“但是沈家要拿捏一个弱女子，也是轻而易举。”
“珈姐儿可不弱！”陆阶回头看了一眼他，“再说我还得给她整点嫁妆，不是吗？”
“什么嫁妆？”
陆阶脸色沉下去：“严家这整个事件之中，他们不无辜，魏氏不无辜，蒋明仪也不无辜，只是被算计了婚事的我，确实被连累了不是吗？”
杨伯农闻言，恍然点头：“在下明白了。”

第219章 你让我为难
有关于那一夜严家的丑闻传的满城风雨，尽在严家人的意料之中。
捂也捂不住，索性就没打算捂。
毕竟过去这么多年来，涌向严家的浪潮何止一两次？
说白了，从上到下他们见过的风雨多了去了。
这算什么？
不过是丢脸而已，又伤不了他们的根本，只要他们的权势地位，荣华富贵不受影响，口水什么的随他们喷。
可连听了几日下来，严夫人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晚饭后夫妻俩坐在榻上喝茶，她问起来：“这几日街头的风声，你听到了吗？”
严述这几日为避风头也未出门，手头公务都是吩咐下人们投递，听到这里他说道：“什么？”
严夫人放了杯子：“不知为何，这两日街头除了还在揪着我们严家不放之外，另有一半人在同情受苦的陆家大小姐，还有一半人却在议论被无辜牵连的陆岚初。”
当日回府之后，她就把严渠抓了过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把蒋氏那些话核实了一遍，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蒋氏竟然没有信口胡诌！
严渠在外头先后置下了两座宅子，外室都养了几年了！
而且两个贱蹄子异口同声交代，他那方面还真的不行！
严夫人当然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又让丈夫亲自率人核验过，直到回复说确实如此，她也就彻底死了心。
她就生下了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却不能生儿育女，这跟才生一个儿子有什么区别？！
但现实容不得她多伤心，外头的风言风语实在太劲了，严渠这边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把这个消息死死捂住，连家里其余人都瞒住，绝不让再传出丝毫风声去，而后赶紧腾出心思来应对大局。
严述还在翻着手上的卷宗，听到这里抬头：“怎么议论的？”
严夫人胳膊肘支着桌：“京城舆论都站在了陆家那边！
“说陆岚初被我们坑了，不但让我们塞了个奸生女为妻，而且还被连累得丢了这么个大脸！
“又说珈姐儿如何如何可怜，如何如何柔弱，如何如何在继母手下活得身不由己。
“这倒罢了，在此事之中，这丫头确实吃了些亏。
“要紧的是岚初。
“那天夜里他虽然痛快的答应把璎姐儿嫁过来，可珈姐儿也得去沈家，他却没有松口。
“我担心的是，他陆岚初听到这些，心思会不会更加有所动摇。”
严述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这倒是很有可能。那夜从始至终，他的确太过于给我们面子了，几乎没有一句责问。”
说到这里，他把卷宗一合：“我明日上陆家走一趟。”
隔日下晌，严述乘着轿子出了门。
他先让人抬着往城中人多处转了两圈，听了几耳朵的闲话，然后才往陆府来。
下轿之时，出来迎接的是杨伯农。
“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严述和善的拱手回礼：“好久不见伯农了，你可是清减了。”
杨伯农“嗐”了一声：“我家大人这一向也不曾出门，但年底衙门里事务繁多，您是知道的。而今我们大人之手的公务又是重中之重，在下不得不承担起跑腿之事，这不，趁着我家大人方才小憩的工夫，我去库房里取一些东西，也耽误了迎接大人！”
严述目光微闪，随着他走入点着熏笼的暖阁：“这么说岚初这会儿不便见客？”
杨伯农面不改色心不跳：“见旁人那是不便，但您是谁？大人先请屋里喝茶，在下这就去通禀我家大人出来。”
说完殷勤地将他迎入屋中，随后招呼人上茶，然后就快速的前往书房去了。
陆阶在看陆珈这几日主持中馈以来批下来的账目。
即使离家多年，丫头的字也写得很好。
他一边看一边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回应杨伯话的回话：“乘的什么轿子？穿的什么衣裳？手里拿的什么？”
杨伯农一一回道：“再平常不过的蓝呢小轿，穿着日常的衣衫，手里提着大人爱吃的醉仙楼的酒。”
说着他往外看了一眼：“您再问下去，一盏茶都要喝完了。”
陆阶这才慢吞吞把账放下，去了暖阁。
“伯贤！”他跨进门，远远的就拱起了手，脚步也瞬间加快了：“刚刚打了个盹，实在是让你久等了！”
严述笑着站起来：“扰你清梦，是我不应该才对。”
谦让了一番，双方坐下。
严述把酒放到了桌上：“晚来天欲雪，我特地带了酒，又来蹭顿饭吃。”
陆阶笑道：“你真是愈发见外，说什么蹭饭？你从前也不这样。”
“今非昔比。如今连外头的口水都快把严家给淹没了。”
“阁老门生遍天下，在朝堂之中已然树大根深，小小风浪，不足挂齿。”
陆阶喝了口茶。
“你说的对，”严述点头，“父亲过去这么多年，提携帮助过的后辈何止百千？为皇上为社稷殚精竭虑，按说对天下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刚才我在外头转了一圈，却铺天盖地都是骂我严家的。
“如此下去，这波风潮难免会被潜藏在水下的某些人利用。”
严述说到这里，目光已然深沉：“前番我来寻你商议之事，不知你已考虑的如何了？”
陆阶眼望着桌上的酒坛子，慢慢敛色，分出一坛推了过来：“璎姐儿和渠哥儿年后就得成婚，你们婚事也该筹备好了吧？美酒虽然好，贪杯总是无益啊。依我说，一坛就足够了。”
严述目光落定在他脸上，随后又下移到酒坛上，再又落到他平整的衣衫上。
他笑了一声，把这坛酒又推了过去：“我与你嫂子那日见到了珈珈这孩子，心下十分欢喜。
“来日她出嫁，我们也定当尽道长辈之礼，护她周全。
“她也该议婚了，不知嫁妆里头还缺些什么，不如你说说看？
“两坛酒也不多，我们边喝边商量，有了结果，回头我自当给她置备齐全。”
陆阶瞄了一眼并排摆在一起的两坛酒，缓缓道：“她最缺的，是护她命的人。不知伯贤可有好主意？”

第220章 恃仗
严述略顿，随后朗声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放心，不出一个月，我定然组出一支足以抵得上宗亲侍卫队的队伍给珈姐儿防卫。”
“你办事，我自然没有不放心的。”陆阶微微扬唇，接下来却道：“只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强劲的防卫，也无法杜绝威胁。她总会有落单的时候。
“简单来说，要对付一个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小姑娘，实在是有太多机会和办法。”
严述闻言敛色：“那依你之见，又该当如何？”
“最好的防护，是让她有所恃仗。”
严述扬眉：“以你礼部尚书的身份，还不够恃仗？”
杨伯农已经亲自率人端来了下酒菜。在摆设妥当，他们又退下去之后，陆阶打开酒坛子给彼此各倒了一杯酒，然后道：“腊八节前，我听说京城内外大小官吏前往沈家投帖的不计其数，更有不少朝中大员设宴邀请沈太尉。
“但所有人里，他仅仅只接受了户部左侍郎的邀约。
“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严述点头：“沈博此人迷恋战功，如今胡玉成正率军在东南作战，虽然胡玉成是咱们的人，但当初用他挂帅，却也是沈博首肯的。
“况且沈博担任兵部尚书，后方调度他负有其责。
“东南这一战，必须打赢，可稳定军心的前提，是后方稳定，军饷充足。
“所以沈博可以不赏任何人的面子，户部几个主事的大员，他无论如何也得给。”
陆阶仰脖喝了手里这杯酒，支着胳膊肘看向对面：“沈博连户部左侍郎的邀约都赴了，换句话说，能够牵住沈博的，除了皇上，就是当下的战事。
“如今兼任户部尚书的是陈焕。
“这个陈阁老，年纪也大了，户部事务繁忙，任务又重，我看让他来担任礼部尚书倒还合适。”
说到此处，陆阶又把酒给对方添上。
严述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酒，良久之后才又看向对面……
……
严夫人刚看过管事送来的小年夜家宴单子，严述就回来了。帘子都等不及下人来掀，自己撩起走进来了。
见他面色深沉，严夫人走过去：“结果如何？”
严述坐下来，先把手伸到薰笼上方暖了暖，然后才说道：“你猜的没错，外头的传言，看来果然对他有了些影响。
“我去到之后，他连迎都不曾迎出来。又还把我晾了一阵子。又借着我带去的两坛酒，说我贪心。”
严述低哂一声：“这是说已经给了我们严家一个女儿，我们已不该再惦记他另外一个女儿了。”
严夫人隔着炕桌坐下：“这么多年来，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
“谁说不是呢？”严述缓声说道，“但此番却也怪不得他，实在是魏氏母女捅出来的篓子，无辜牵累了他。”
严夫人凝眉：“那此事莫非是办不成了？”
“倒也不算。他只是跟我谈起了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执掌户部。凭借户部在东南战事上的权力给珈姐儿撑腰。”
严夫人愣住。“如今执掌户部的不是陈阁老吗？如果他去户部，那陈焕呢？”
“岚初的意思是让他去礼部。”严述又把手拢在了熏笼上：“我想了想，如此也妥当。
“潭州府周胜一案之后，陈焕还曾提议另立监察队伍核查历年河运赋税。
“这个人虽然没有明面上与我们作对，但如若有机会还是会伸爪子的，我们在户部里的把柄太多了。
“他担任户部尚书，的确不是那么安全。
“从当下局势看来，礼部当然不如户部重要，陆岚初的目的是要入阁的，他如此抉择，自当也是有私心。
“但于我们而言，与其让陈焕执掌户部，倒不如让他去。”
严夫人道：“这么说来倒是两全其美之事？”
严述眼望着闪烁着的炉火：“虽然说被他将了一军，但终究此番他怄了这么大的气，也得给他点甜头吃。否则他这口怨气又怎么才能吐出来？”
严夫人深深地沉了一息：“当夜善后之时，他是百般的顺从于我们，如此看来，他既二话不说答应继续履行婚约，又避免风口浪尖再掀波澜，而未曾把蒋氏给休了，这处处谦让，恐怕也都是为了今日这一招。”
“他可是才华绝顶的大才子，”严述把手收回来，端起来一边的茶，“要是连这点城府都没有，又岂配被我们看上？”
严夫人也点头：“他若是没有野心，也确实拿捏不住他。”
严述放茶起身：“这几日闹得满城风雨，宫里皇上八成已有所耳闻，回头定然也会召见父亲。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趟上房。”
……
小年这日又下起雪来。
沈博围炉看了会书，瞅了眼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然后问起对面抓耳挠腮写文章的沈追：“这么冷的天，你大哥没出门吧？”
“我不知道啊！”沈追抬头，“我都几日不曾见他了。”
自从上回大闹一场，沈追就很少在沈轻舟跟前露面了，更别提跑到他那养着好几只大狼狗的碧波阁去。
倒不是怨恨那个可恶的怪人，而是他发现自己也没那么想要回西北，西北一个他的亲人都没有，他去了做什么呢？
京城虽然讨厌，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都在这里，那他的家就在这里。
既然他不想走，那他就只好避着点儿，免得又触怒了那个人，莫名其妙地又要被他嚷嚷着赶出去。
沈博沉吟一下，又低头看起了书。
沈追问他：“父亲是不是也很久没见到大哥了？”
沈博没说话。
沈追咬了咬下唇，又道：“您要是想见他，为什么不去碧波阁？”
“写你的字吧。”沈博凝眉，“练了这么久，这字怎么还是没有长进？”
他祖父可是博学多识的才子，没想到他作为杨家的子弟，竟然在学问上如此没天赋。也不知道跟他那个出生将门的母亲有没有关系？
沈博有点发愁。
“禀太尉，大公子来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禀报声。
沈博扭头，还没看到沈轻舟进来，就听对面扑通一声，原本盘腿坐着的沈追，竟然一头栽到地上来了。

第221章 登对
沈轻舟迈步进屋，一眼就看到沈追正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
他只瞥了一眼，就看向了炉子旁边坐着的沈博。
“父亲。”
沈大公子在门下轻轻颌首。颀长而比原先强壮了许多的身躯披着锦绣袍服，沾上了雪花的玉冠被墨发衬托出莹润的光泽，一身掩不住的华贵之气。
沈博一贯坚毅的目光不自觉的柔和下来：“过来坐。”
沈轻舟走过去，路过沈追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佝偻着的身子刻意地挺直了起来。
他也没有管，而是在先前他坐过的位置坐下，说道：“我有一件事，想和父亲聊聊。”
“说吧。”
沈博把书合上，又看了沈追一眼。后者立刻回过神来，拔腿跑出门去了。走了以后还体贴的把门给带上。
沈轻舟说道：“自从父亲回来之后，严家就开始坐立不安。此事父亲想必有所耳闻？”
沈博点头：“这是情理中事。”
“我最近打听到一件消息，严家想要给我塞门婚事，这其中是何意思，父亲想必也是能猜到的。”
沈博凝眉：“他想怎么塞？”
“我也不知道他想怎么塞，也不知道他塞谁，但严家要做的事情，我想他总会想办法做到的。”
“他想做到，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沈博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火，让屋里能更暖和些。
“父亲还是答应吧。”
“为何？”沈博眉头皱的更紧了。
沈轻舟侧首看向他：“我想看看到底谁有这样的胆子，竟敢闯到我沈家来送人头。”
沈博不以为然：“这样的事情，没有必要理会。绝了他们的心思，才能杜绝后患。”
“如果我一定要呢？”
“也不行。”
明明知道对方居心叵测，还以身试险，这是不明智的。何况轻舟身子骨也不好，常年吃药，很容易招人暗算。
“可是严家与我有仇，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的。母亲的死父亲不去追究，我确实要追究到底的。”沈轻舟缓声道，“我正愁没有机会，如今他们把人送上门来，我求之不得。”
“你这是在玩火！”
“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认他做弟弟。”沈轻舟瞥了一眼面前炕桌上几张鬼画符的习字，又淡淡看向对面，“我也可以答应你，让他当我母亲的儿子。”
沈博怔住。
沈轻舟站起来：“你要是不答应，那我还是坚持之前我的态度。”
说完也不等回答，他就已经走了出去。
沈博咬牙望着他的背影，良久之后又抓起旁边的书，扔到了榻上。
“太尉，宫里来人传话，皇上宣太尉入宫叙话。”
沈博立刻又挺直了腰身，回了句“知道了”，入内去更衣。
……
雪中的紫禁城更添了几分威严肃穆之气。
沈博跨过长长游廊，来到了御书房。
进了门槛，一抹浓浓的檀香与此同时穿过门下清冷的空气扑鼻而来，但屋里空落落而无一人，只有低垂的帘慢后传来缓缓的脚步声。
沈博垂首：“臣叩见皇上。”
帘栊下窸窣之声也响起来了，脚步声到了跟前：“育卿啊，坐。”
一张锦凳谁知被摆在了旁侧，沈博看了一眼面前穿着布鞋的双脚，谢了恩典，坐在锦凳上，这才抬起头来。
皇帝身着道袍，拢着两袖阔步而立，墨髯之下的双唇微勾，带着笑意。
“你这么拘谨做什么？”
“敢问皇上，可是东南战事有了新消息？”
“非也。”皇帝坐下来，亲自提起了面前的茶壶，浇出了滚烫的两杯茶水，“年底了，只是叫你来唠唠家常。”
沈博双手扶了杯子，抬眼觑了对方一眼。“臣的家中一如往常，近来也没什么新鲜事。”
“没有新鲜事，可以整点新鲜事。”皇帝放下茶壶，“遇儿已及弱冠，也该当议婚了，我给他说门亲事，如何？”
沈博手下蓦地一顿，双眼之中也有了锐芒。
皇帝挑眉望着他的脸：“你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博略顿：“犬子能蒙受皇上如此恩宠，臣自然是感恩不尽。还请皇上告知，女方是谁家小姐？”
“都察院御史程文惠的外甥女，你看如何？”
御史程文惠耿直忠正，沈博素闻其名。
但他脸色刚缓下来，立刻又凝住了，程文惠的外甥女，那岂不是陆阶的女儿？！
他五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杯子，哪怕杯中的茶水还滚烫的很，他也来不及在意！
严家要塞给沈轻舟的人，原来是陆阶的女儿？！
沈博的心中突然窝满了火。
他道：“皇帝的恩典臣原不该辞，只是陆家小姐金尊玉贵，而遇儿疾病缠身，恐怕不是陆家小姐的良配。为免耽误了人家，还请皇上三思。”
“他身子再不好，不是都已经在户部任职了吗？差事都当得，成亲反而成不得了？
“我看这门婚事就挺登对。”
皇帝说到这里，拿起了早就卷在旁侧的一卷黄帛：“育卿啊，陆阶才华横溢，又有能力，来日必然还大有作为。
“你们二人都是朝中栋梁，朕若不是对你沈家有足够的信任，这门婚事在我这里就先过不去。
“你接旨吧！”
黄帛展开来，上头猩红的朱批毫无遮掩的刺入了沈博的双眼。
沈博撩袍跪下，瞪大双眼连咽了几口唾液，最后才缓慢的把它接下来。
“这是喜事。回去好好筹备吧。”皇帝重新袖起了双手，“御赐联姻，最迟半年之内必要成婚，逾期视为不敬。”
“臣，接旨！”
沈博磕头起身，深吸气把这圣旨接过来。
“来，喝茶。”皇帝脸上重新有了笑意，“这是胡玉成上个月从江南来送的茶，也不多了，我不知道特意留了这一罐，与你品尝。”
茶已经冷了。
沈博心里的火却更旺了。
严家这一招的确杀得出其不意，但他却不信，沈轻舟既然已经打听到了他们的动向，会不知道他们已经决定赐婚？
可先前他却一个字都没透露！
好小子！
殿门外的雪花更密了。
北风斜刮入窗，横削在人的脸上。

第222章 小祖宗
沈博出了皇宫之后，轿子也不坐了，直接牵过了护卫的马，不由分说翻身上去：“回府！”
此时的碧波阁里暖意融融。
风雪渐大的时候，宋恩反倒把碧波阁朝南的窗户开启了一线。
“这么多年来一入秋冬，这窗户就要闭得严严实实，哪怕是屋里烧着熏笼必须开窗，也得放个屏风挡一挡。
“可是自从有了未来的大少奶奶经手调养，公子的身子骨也日益健壮。”
宋恩说到这里转过身来微笑道：“真是可喜可贺。”
沈轻舟脸上虽然没有明显的笑容，但他歪在锦榻上，手里摩挲着陆家那块玉的样子，却好似抚摸着十万大军的虎符。
“这几日外头的风声怎么样了？”
“依然传得如火如荼。”宋恩在对面坐下，“除了我们给陆大小姐造势，但有些奇怪的是，陆——陆尚书的声势却也不弱，原先那些看他笑话的人，似乎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替他抱不平的。”
沈轻舟停住了手指，缓缓坐了起来。
宋恩又说道：“严家从事发到现在，可以说陆家从中蒙受了无妄之灾，可陆家至今为止未曾吐露过丝毫怨言，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轻舟道：“他虽然帮着严家，倒的确是用不着这么卑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忽道：“赐婚的事有消息了吗？”
“公子担心他不答应？”
沈轻舟默语。
“公子！”这时候唐钰走了进来，身上披着雪花，脸上还有着慌乱之色，“太尉回来了！太尉往咱们碧波阁来了！”
“你们主子呢？”
唐钰刚把话说完，外面就传来了沈博的声音。
宋恩看了一眼沈轻舟之后，连忙站起来迎出去。
沈博已经自己进来了，翟冠朱服之下，挟着一身的寒风，他脸如寒铁，手里还握着一卷黄帛。
沈轻舟也看着他，但很快就被他手里的黄帛吸引住了目光。
他站起来：“父亲？”
沈博沉下气，把黄帛放在桌上，然后在宋恩坐过的位置坐下来：“这是你早就知道的事吧？”
沈轻舟不急于回他的话，却先把黄帛展开，连看了两遍，直到亲眼看清楚内容，以及赐婚的双方名字之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回首道：“也只是略有耳闻。”
“你略有耳闻，你却不告诉我？”沈博急的把这圣旨又往桌子上拍了一下，“这么大的事情你瞒着我，你让我在皇上面前弄了个措手不及？”
沈轻舟慢条斯理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父亲多了个儿子这么大的事情，不是也瞒着我吗？还一瞒就瞒了十多年。”
“……”
说完之后沈轻舟把杯子放下：“我还要去一趟户部衙门，就不陪父亲了。
“既然赐婚圣旨下来了，父亲日理万机，这些事情自有儿子操办，就不劳您操心了。”
沈博挺起腰：“你这是什么话？”
但沈轻舟已经出去了，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跟过去任何时候一样那么拽。
沈博深吸气看着面前的桌子，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这上头不但有让他憋屈不已的圣旨，还有一只明晃晃的空杯子——
这小子！
看来这个怨气都快冲天了，他竟然连杯茶都不肯给自己倒呢！
……
沈太尉在儿子屋里喝了杯茶，就出来了。
回了房之后，他让人把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幕僚易珵喊了过来。
由于沈轻舟出门之前，已经发话交代府里的管事立刻着手筹备婚事，来的路上易珵已经知道沈陆两家的赐婚。
故而进门时看到沈博的脸色，他立刻意会：“这必然是严家的主意，但陆阶一向拥护严颂，保不准也是他们的合谋。”
“所以叫你来就是为了商议应对。”沈博道，“圣旨我违抗不了，但人进了我沈家的门，就是我沈家人。该如何对待，那是我沈家说了算。
“你去后院子里新修一座院子出来，不计耗费多少银两，专给我们的新少奶奶住。遇儿体质孱弱，尚不宜圆房，在他完全休养好之前，先分开住。”
他的双眼之中满是凛光，仿若前方便是敌人阵列。
“他们有张良计，我便有过墙梯，待那丫头过来之后，如若他们老实，并且让她在后院里好好活着，如若敢起心思，可以随时让她暴毙。”
易珵颌首。
正打算转身出去打点，一见门下有从前在军营里当过斥候的护卫候着，又说道：“又有何消息来？”
那护卫连忙走进来：“禀太尉，敢问皇上给大公子与陆家的小姐赐婚，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小的方才打听到个消息，户部尚书陈焕，年后将与礼部尚书陆阶对调差职，也就是说，等到过了年，户部尚书就是陆阶了！”
护卫把话说完之后，易珵立刻转身看向了沈博。
“他当户部尚书？！”
沈博先前脸上的冷意，此刻又变得更凌厉了。
“太尉！”易珵上前，“这边才赐了婚，他就去了户部当尚书，那这未来的新少奶奶，怕是不便拿捏了。”
沈博站起来，沿着屏风踱了两圈，蓦地一拳砸在旁边花几上：“这个老狐狸！”
易珵道：“早就听说陆阶心思缜密，才学过人，不亚于严家父子，素日却看他不温不火，以为是徒有虚名，不想还真是有几分手段。
“严家本来就有不少把柄落在户部手上，陆阶掌了户部，对严家来说是有利的。
“而胡玉成正在东南抗倭，后方出不得闪失，咱们也得与户部打好关系，陆阶此举，等于是拿捏住了要害，倘若这陆大小姐在太尉府受了委屈，陆阶想要在粮饷上使点什么不着痕迹的绊子，也是很容易呀。”
易先生的话音一落下，方才好不容易压住的那股火，又从沈太尉的心窝子里烧上来了。
东南那边的战事少说得持续好几年，这么说来，这个被当细作送进来的儿媳妇，他不但得老老实实地娶回来，而且从此以后还得当小祖宗一样的供着了？！

第223章 旧账
赐婚圣旨是有两份的。
一份给了沈家，另一份到了下晌也被送到了陆家。
陆阶接的旨，留着太监吃了茶，送他出了门去，这才让人把陆珈喊过来。
而陆珈早就知道这消息了。
沈轻舟撇下他亲爹出了门之后，压根就没去衙门，而是到了燕子胡同。
他先把这消息跟秋娘他们公布下来，等他们所有人欢喜雀跃完毕，又请秋娘立刻打发人去陆府知会陆珈。
这桩婚事能够以这样的形式完成，是秋娘万万没有想到的，沈轻舟这个女婿她难道还有挑理之处不成？虽说如此一来，二人还得小心行事，可终究是名正言顺了。
陆珈听到了传话之后心下大定，拂晓刚把话传到，她就到了前面书房。
进门喊了声“父亲”，书案之后的陆阶就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珈珈，严阁老给你找了个夫婿，我替你找了功底好的绣娘，从今日起，你好好跟着她准备准备自己的喜服。”
陆珈道：“您要我嫁给谁？”
“沈太尉的大公子，沈遇。”
陆珈道：“我听说沈公子久病缠身，是个病秧子，我可不嫁！”
陆阶凝眉：“人家现在已经在户部做官了，身体已经好起来了。”
“那也不行，我听说严阁老一点儿也不喜欢沈太尉，当初皇上要启用沈太尉挂帅西征，严阁老百般阻挠，咱们家和严家可是亲上加亲的亲戚，我去了沈家，那日子能好过得起来吗？
“您这不是卖女儿吗？”
陆珈一口回绝。
陆阶叹气：“那沈遇也是个聪慧的公子，而且相貌十分俊美，除了身上的疾病还未完全好，余则实在没什么可挑之处——”
“那也不行，”陆珈还是回答的很果断，“严家把我送到对头家里，必然是有任务要给我的。我为何要被白白利用？”
陆阶看了她片刻，把圣旨拿出来：“皇上已经赐婚，这事儿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不过，你去沈家的确是要做些事情，为了弥补，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想要什么？只要父亲能够办得到的，总会想办法替你办到手。”
陆珈挑眉站起来：“这可是您说的，记住别反悔。”
“……”
赐婚圣旨下来，很快里里外外都知道了。
午饭后外头丫鬟来禀报说，严夫人派人抬来了轿子，请陆珈过府喝茶，陆珈无声冷哂，穿衣打扮出了门去。
严家这边当然也知道圣旨已经下来。
严夫人传陆珈，就是为了敲打她的。
如今婚事板上钉钉，也不怕陆家反悔了。有些话当然已经可以摊开来说。
陆珈到来后，她依然笑意盈盈的迎到了房门下，然后又亲亲热热的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来。
“恭喜你呀，马上就要成为太尉府的大少奶奶了。将来沈家偌大的家业，可都得传到沈大公子的手上，我们珈珈日后的身份可是尊贵难言。”
陆珈红着脸屈膝：“还要谢过夫人关照。”
严夫人让她坐着，然后道：“虽说去了沈家就是沈家人，但女儿家在夫家度日，到底还得娘家撑腰，何况这沈家人虽然不多，关系却复杂。你有什么不懂的，要问的，都可以带回来问我，我到底是过来人，也可以教教你。也免得有行差踏错之处，一不小心惹怒了沈家人，到时候自己吃苦。”
陆珈面有凛色：“多谢夫人提点，陆珈自幼丧母，正是需要一个像夫人的人教导指引。”
严夫人见她听得进去，也不急着上猛火，当下笑道：“总之你记着，无论大小事情，都可以回来与我说便是。”
“陆珈谨记在心。”
颌首回话完毕，陆珈在她的指引下拿了块点心，忽又道：“早知道有夫人如此抬举我，当年我又何必痴痴地盼着继母关爱？
“若非如此，十一年前在城外庄子里，我也不至于会因为天黑夜晚急着去找她，而迷失在林子里了。”
严夫人拿点心的手停住：“你还记得当年的事？”
“很模糊了。”陆珈笑了下，掰了一小块枣泥糕，“就记得那天是中秋，父亲不在府里，往年都是和严家一起过的，不知为何那年蒋氏却未曾带着我们姐妹和夫人、严大人一起，却带我去了庄子上。
“到底十余年了，当时也才五岁，哪里记得这许多？”
严夫人目光从她脸上收回：“也是。五岁的娃娃，还能记得回家的路，就很不错了。”
……
陆珈从严府回来时，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她抖着斗篷上的雪走了进去：“父亲打算如何处置蒋氏？”
陆阶被这突然而来的问话弄得顿了下：“打算过阵子把她送去道观之中养病。”
眼下不管是休妻还是做别的什么，都必然还会再掀起波澜。这些波澜都会影响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所以他暂时不打算再动蒋氏。
陆珈坐在灯的这边：“璎姐儿出阁在即，她当母亲的也不能不出面。”
陆阶道：“什么意思？”
灯下的陆珈双眸闪动着幽光：“把她放出来吧。我跟她之间，还有笔账没结呢。”
托陆阶那天夜里当场下的令，蒋氏被拿下的翌日，陆珈就全权掌下了陆府的中馈，就连本来也协理事务的陆璎也病了，于是从上到下，全都在她手上。
首当其冲第一要务，陆珈先把蒋氏身边一批心腹下人全部给撵了。
她亲自提上来的管家和管事娘子，也全部撵去庄子上。
而原先被放去了庄子上的陆府的一批老人，还干得动的全部找了回来。干不动的也放在各处门下当门房。
如此大刀阔斧削掉一批，也才肃清掉一半，但起码蒋氏多年经营下来，内宅的势力已经清除掉了。
余下的这一批，又收服了一半。另有一半，都是不曾亲近蒋氏身边的，可以再观后效。
说到底，权力在谁的手上，谁就是主子。
蒋氏就是再被放出来，掌不到他们的生死，能够驱使的也十分有限。
而在去沈家之前，该清算的都得清算完的。

第224章 过客一般的女婿
陆珈说完之后，只见陆阶长久的不曾说话，忍不住问道：“您也不问问我，是要算什么账吗？”
陆阶只看了她一眼：“你要做的事情，自然有你的道理，我问那么多做什么？”
陆珈噎住。
没等她呛回来，陆阶已往下说道：“就算是要放人，也不是现在。过了年再说吧。”
陆珈对此没有意见，这么大的事情之后，府里不少人认为陆阶会休妻，可他没休，于是私下里关于蒋氏还会重新掌权的猜想一直都有。
再说马上过年了，陆严两家的婚事正进行的如火如荼，皇帝又刚刚把赐婚圣旨颁下来，都凑在一处了，这个时候把她放出来，实在也有添乱的可能。
目送她出去之后，陆阶看向走进来了的杨伯农：“让陆荣带人把蒋氏送到观里去。然后，预备过年吧。”
……
年关来临，进京述职的官员陆续离京，喧闹了好一阵子的大街小巷逐渐恢复了往日秩序。
风雪交加里度过了张灯结彩的半个月，有关沈陆两家赐婚的消息早已渗透了京城内外各个角落，这个年里，最被人热衷提起的也就是关于陆家两个女儿的婚事了。
当年味渐渐淡去，各衙门里恢复了公务，年前就定下来的调任的官吏也开始就位。
一大早沈轻舟就穿好了官服，但是却抱着乌纱帽，在门槛之下徘徊了几轮，又回到了炕上坐下。
宋恩道：“公子还不去，可要迟到了。”
沈轻舟一脸悻悻：“我今日有些不太想去。”
宋恩瞄了他两眼，随后颌首：“那就不去，我去给公子告个假。”
说完走出去。
何渠他们都在外头等着，见宋恩摆手让他们回房，不由道：“好好的怎么又不去了？”
宋恩一脸意味深长：“今日新的户部尚书到任，全衙门上下的人都得去拜见，公子去了，说什么好？”
护卫们恍然，当下怂恿着回房去。
刚下了阶梯，房门却开了，沈轻舟冠服齐整走了出来：“走吧。”
宋恩讶道：“公子还是去？”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日不见，明日也得见。”
沈轻舟说着已经步下了游廊。
……
如果说在认识陆珈之前的沈轻舟对陆阶的印象，就是不折不扣的与严家狼狈为奸的奸臣，那么在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尤其是在回到京城，接连几次陆阶在对待陆珈与蒋氏之间冲突的异常表现之后，沈轻舟的看法已经不那么坚定了。
他依然不否认陆阶是个佞臣，但是在处理内宅矛盾之上，陆阶看起来又并非陆珈早前所说的那般铁石心肠。
甚至，从他对待蒋氏的态度来看，从前京城人传说的陆尚书对夫人言听计从、恩爱有加，显然也不尽详实。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与其说沈轻舟眼下担心的是彼此相见尴尬，倒不如说他如今已经拿捏不好对付这个奸臣岳父的分寸了。
像往常一样，轿子一直抬到衙门里头才放下来。
一路往内走时，沿途公事房里空空如也，反倒是靠近最里侧一间独立院落，此时人语声不止，且有不少人立在游廊之下，果然已如预料，全衙门的人都来拜见他们的长官了。
但贵为尚书大人，陆阶自然不可能一一接见。他与两个侍郎都是熟识的，坐着喝过了一轮茶，这时候外边人说：“沈大人来了。”
屋里三人同时把杯子停下，就在陆阶抬头的当口，两位侍郎已经站了起来。
帘子打开了，一华贵青年微低着头走入，略略看了一眼屋里，便朝陆阶拱手：“户部郎中沈遇，拜见尚书大人。”
陆阶仔细打量着他，这大冷天里，外头的积雪齐小腿肚深，他一双鞋子倒是干净的，可见过来这一路，被遮得密不透风。
官服外头也披着大氅，头上虽未有防护，却正好看得见微带苍白，但致为俊秀的一张脸庞。
到底还是身子弱。
珈珈也许担心的对，这样将来不一定能生得了孩子。
但事已至此，也管不了那许多。至多将来她守了寡，再接回来便是。
陆阶自己又没有生儿子，不存在娘家有人拦着不让回，又或者说回来住的不自在的可能。
想到这里，陆阶心里放宽松了些，毕竟不会有人对一个过客般的体弱女婿苛责到哪里去。
他站起来：“这天寒地冻的，出行不便，沈大人手头若没有着急的事务，大可以留在府中。”
沈轻舟瞥了他一眼：“多谢大人惦记，去冬到如今已连下了四五场雪，天寒地冻的，下官也已经出来过不少趟。”
打他的主意可以，怎么能怀疑他身子不行？
旁边两位侍郎上来缓和气氛：“沈大人自上任以来，兢兢业业，凡是经手的公务，无有不认真的。更难得的是，从未有一日因天冷而告假。”
“虎父无犬子。沈太尉英雄无敌，气吞山河，沈大人自然也是年少英才。”陆阶哈哈地捋着胡须。
场面话都会说。实际怎么样，那不得实战过才知道。
“禀尚书大人，工部柳大人来访。”
几个人正口是心非地瞎扯，门口正好来人禀道。
沈轻舟扭头，一眼就看到了与严家同流合污、把潭州府和沙湾县搞得一塌糊涂的柳政，此时正匆匆走过来。
便不动声色再次拱手：“下官告退。”
旁边两个侍郎也见状告辞。
待他们都出了门，柳政他们擦肩而过，招呼都不曾打，就直接跨入了陆阶的屋中。
“恭喜尚书大人，贺喜尚书大人！”
陆阶道：“你这么匆匆的跑过来，该不会只是为了向我道喜吧？”
“贺喜是其一，正如大人所猜，还确实有个其二！”
柳政说着上前坐在他旁侧：“工部修缮奉旨河道还差一笔款子，早前我找了陈阁老多回，他都推脱不给批，岚初兄此番调任户部，这是我工部之幸事！”
陆阶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账目，两眼瞬间撩起来了：“三百万两？”

第225章 他们俩腻歪着呢
“区区三百万两银子，岚初兄该不会也要为难小弟吧？”
柳政将上身凑到了他跟前，两眼深深宛如幽潭。
陆阶看他片刻，扬唇把这单子扣在桌面上：“柳大人这是把我当银库了。三百万两银子，换谁也不能说拿就拿。
“据我所知去年入秋之时，用于整改河道的银两已经分发到位，如何这里又突然冒出来三百万两？”
“原先那笔旧账，报上来的银子确实已然到位，可耐不住南边雨水多，再过两三个月，长江以南各地都要进入汛期，这三百万两，是未雨绸缪，也是让工部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啊。
“您看东南边胡玉成在打仗，随时要供军需，按皇上的意思，肯定是先尽着胡玉成来。
“可天下河运之要紧，也一点都不亚于戍边之战。这要是修缮不及，直接影响的可是天下老百姓的收成。”
“可这三百万两不是我能说了算，我还得去请示皇上。”
“岚初兄可是皇上的心腹重臣，如今又一力挑起了户部，恩师对陆大人可是寄予了厚望，这些许小事，对你来说定然不成问题。”
三百万两银子是小事？
陆阶给他倒了杯茶：“你把账先放下，回头办妥了我再让人传话给你。”
柳政接茶：“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柳政走后，陆阶又由两个侍郎带着往各处巡视了一遍，眼看着日渐正午，便起轿回府。
杨伯农正好在，看完那张账目之后说道：“他们倒也真敢！”
陆阶道：“三百万两银子或许对他们来说并不急，但压在我的头上，却能给我一个下马威。”
杨伯农说道：“那大人办不办？”
“当然得办。”陆阶道，“但办也有不同的办法。”
……
沈轻舟眼看着柳政匆匆入了陆阶的房，又看着他匆匆的离去，目光和脸色同时都有些发寒。
这一日十分清闲，到天擦黑时他就来了燕子胡同，陆珈早已经在这里了，并且还亲自炖了一大锅羊肉，撒了满满的胡椒。
沈轻舟一闻到这味道，就想起了去年在沙湾时，陆珈时常凭这几口吃的哄他给自己当打手。
他不由把柳政找过他爹的事给说了，又道：“谊哥儿他们刚来京城的时候，不是说沙湾开了家来头颇大的新粮号？”
“没错啊，”陆珈吸溜着羊肉汤，“我还断定那粮号就是严老贼他们那一党开起来接替苏家的呢。”
对方意图都已经那么明显，压根都不用费力气去找什么证据了，就算不是严老贼自己开的，也绝对是像柳政这般，严家下面的人干的。
只是她自己的事情还没办妥当，暂且也没工夫去理会。
“我怀疑姓柳的，又开始打潭州府的主意了。”沈轻舟道。
一口羊肉下肚，浑身都暖和了。
“胡玉成在东南边的战事稳定，甚至还屡有捷报，皇上龙颜大悦，已经接连下过两道嘉奖了。
“倚借着这个，严家暂时无恙，但毕竟周胜还在牢中，毁堤淹田之事一旦扯上严家，他们必然无法逃脱罪名。
“所以沙湾那边必须得趁这段时间想办法善后。”
“那你打算怎么做？”
“出来之前，我派唐钰带着几个人南下沙湾了，先让他们查查的铺子看看。”
陆珈赞成：“严家贪那么多，外头传言，他们家库房的银子比国库还丰盈，粮田河运都跑不掉。”
沈轻舟把整碗汤喝完，想起来：“这么冷的天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陆珈点头：“又要用到你们的时候来了。你想办法帮我去查一查，十一年前的中秋夜，也就是我被蒋氏丢弃的那一晚，严家在干什么？严述两口子在干什么？”
“你怀疑这件事和严家也有关系？”
陆珈目光冰冷：“那天夜里，蒋氏被我爹勒令掉回府时，她留下了一句话，她对着严家人说，当年的事情他们也不无辜。
“蒋氏过门的时候，陆家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说当年之事，那我想应该多半离不开丢弃我这件事了。”
说到这儿她想了下，又望着沈轻舟叹气：“毕竟都十一年了，我知道也不一定能查得出蛛丝马迹，尤其像严家这样行事缜密，想要找出什么证据就更难得了。”
“无妨。”沉吟了片刻的沈轻舟把支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我去想办法便是。”
陆珈点头：“蒋氏还活着，到底是我心里头的一根刺。她屡次杀害我，我不能这么放过她。
“可是我爹满肚子的算计，我也不知道他想搞哪桩？总之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既不肯休妻，又连我几次提到当年的旧账，他也不接茬，索性我自己来。”
“怎么能说是你自己来？”沈轻舟看过去，“还有我。”
陆珈微顿，随后嘻嘻一笑：“你说的对！再过几个月咱们俩就是夫妻了！相互携持，荣辱与共！”
沈轻舟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心中温软，忍不住轻轻捏了捏。
……
沈轻舟说成婚的事情他要自己操办，沈博又怎么可能允许？别的不说，首先三媒六聘，得父母到场，难道他还打算自己都能提前自己执行三媒六聘不成？
下晌找好了媒人人选，打发人找沈轻舟过来商量，结果碧波阁没人，去衙门里，衙门里也没人。
平时就不怎么交朋友，这种时候他还能去哪儿呢？
沈追抱着一叠功课走进来，一眼看到沈博愁眉苦脸在那枯坐，不由上前：“父亲这阵子总是忧心忡忡的，你难道还在为大哥的婚事操心？”
提到这个沈博就一肚子乱麻。“明知道陆阶那老狐狸不好沾惹，他这回确是上赶要结亲，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追听到这里，立刻把自己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沈博叹了口气，把媒人的名单重新揣了起来：“早知道安生日子这么短暂，我早该先给他说门婚事了。”
沈追挠了挠后脑勺，看他两眼，欲言又止。
沈博扭头：“你抓耳挠腮的干什么？没个正形。”
脸都憋红了的沈追紧闭着嘴巴，然后到底没忍住：“您就别担心了，他们俩就差没穿一条裤子了！”

第226章 父亲为我做过努力吗？
沈轻舟很厉害，陆珈也很不弱，沈追很想憋着，但他憋不住哇！
赐婚圣旨下来的当天，沈追就被这突然而来的噩耗，不，被这喜讯吓傻了！
沈轻舟把陆珈骗了，她不但没怪他，他们俩后来还继续好下来了！
这也就罢了，好就好吧，双方家里互为政敌，这事儿沈追算定了怕是成不了，可他们不但真的成了，而且还被赐婚了！
天知道这些日子他一颗心是怎么油里来火里去地翻滚着的，他光有个怪人做哥哥已经很不幸了，这还要来个一言不合就扔砖头砸人护短的嫂子，他简直太惨了好不好！
“你说什么？”沈博整个身子都扭了过来，“你是说他们认识？”
这么问下来，沈追满肚子的话哪里还憋得住？
他竹筒倒豆子：“没错！不但认识，我哥他还早就对陆家大小姐言听计从了！我哥他在咱们面前和别人面前拽得二五八万模样，可他在陆小姐面前——您都不知道！他竟然心甘情愿给她当管家！您敢信吗？他可是天下人眼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大公子！他平日看我都是拿鼻孔看的，可他看陆小姐呢？那眼神里都快溢出水来！我见过那些厚此薄彼的，还没见过像他这么厚此薄彼的！您……”
“他们怎么认识的？”沈博站了起来。
沈追后退一步：“那我不知道，您得去问他！”
他又退两步，到了门槛下，扶着门槛时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我突然想起来先生交代下来许多功课，我这几日先搬去白云观住，等做完了我再回来！”
说完他一溜烟出了门，两脚抹油往外头蹿了。
屋里沈博已然满脸震惊，定立片刻后他也快步走了出去，去的正是碧波阁方向。
沈轻舟刚回来，在谢家和陆珈一起吃了饭，又说了一会儿话，问了问谢谊最近的长进，这才慢吞吞的回府来。
刚把袍子脱了，沈博就进来了。吓得他下意识又把袍子给披上。
沈博挥手把宋恩他们打发出去，然后问沈轻舟：“你可曾见过陆家那丫头？”
沈轻舟身子顿住。“见未见过，有何要紧？”
沈博道：“这么说来，那就是见过了！”
沈轻舟没有吭声，继续把官服脱了，放在一边。“今日我去衙门里，见到了我的岳父大人，您猜他跟我说什么？”
沈博瞄他：“他刁难你？”
“就我这副病猫的样子，还用得着他尚书大人亲自刁难我？”
沈博顿了下，视线挪到了除去外袍之后的他的紧实的身躯上。
上一次见到他穿这么少的时候，怕还是小时候。
这些年印象中的儿子也总是孱弱的，平日冠服齐整，也总显得有些弱不禁风。没想到私底下，他竟然藏着这么一副称得上精壮的身材。
“你是说他嫌你体弱？”沈博目光又回到了他脸上。
姓陆的这般以貌取人，原来也只是徒有虚名。
这小子虽然可恶，却还是斯文，以陆家那个民间长大的粗丫头来配，终究是委屈了。
想到这里他刚叹了口气，蓦地又把头抬起来：“那丫头据说回府之前是在潭州府长大，你去年倒有大半年留在了潭州，莫非你们是从那个时候认识的？！”
沈轻舟闲散的目光倏然间凝聚起来：“您怎么知道我去了潭州？”
沈博看他一眼，闭上嘴巴，转身走了。
这下倒弄得沈轻舟目光粘在了他的背影上，直到宋恩拿着封信走进来，他还没回过神。
“给崇先生的去信，公子看看如此写可使得？”
……
蒋氏年前被送到道观里后，陆府过了个安静又舒坦的年，当然，也许这仅止于陆珈。
陆阶除了除夕夜里，其余时间都在应酬，陆珈总共就与他在一起吃过两三顿饭。
不过杨伯农和木氏都在府里过年，另外秋娘母子也接过来住了几日。剩下的日子，陆珈就得代表陆府，前往关系亲近的几家去拜年了。
如此倒也见了些“世面”，比起前世在娘家时活在蒋氏的掌控之下，婚后又几乎被严家牢牢控制在内宅里，如此在外走动了几回，关于朝堂上下的风声也收获了不少。
而陆璎自从蒋氏被幽禁之后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不想吃喝，后来又染上了风寒。咳嗽了十来日，开了方子，还是逐日加重。
宫里传赐婚圣旨那日，家里张灯结彩，贺喜之声不绝，陆璎深陷在昏睡里。到过年那几日，外头鞭炮锣鼓之声齐鸣，她好歹能坐起来了，却依旧茶饭不思。
照顾她的乳娘和丫鬟看着心里着急：“姑娘再也不吃饭，身子会垮的。”
陆璎照例不言不语。转头吃了药，右脸朝墙壁睡过去了。
陆珈也来过几回，却总是不巧，不是碰见她没睡醒，就是才刚睡过去。
元宵节一过，衙门里也恢复了点卯，点卯的翌日，沈家竟然就派来了沈太尉的幕僚易珵商议三媒六礼之期。
沈家人来的时候，阵仗颇大，上上下下足有二三十号人，外院的喧闹声，还有内院来来往往下人的奔走相告声，不可抑制的传道了昭阳馆。
陆璎把药碗放下：“出什么事了？”
乳娘道：“是沈家登门商议迎娶大小姐来了。”
陆璎双唇一颤。“沈家？”
乳娘颇为惋惜：“大小姐被赐婚给沈家了。”
陆璎目光移到她脸上：“父亲把我嫁给严渠，却把姐姐嫁去了沈家？”
乳娘连忙说道：“是严阁老提议的。听说大小姐此去，是为了打入沈家，探听消息。”
“那也比去严家强吧？”
陆璎下了地，趿着鞋走到门下，墙那边的喧闹之声更清晰了，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她咬了咬下唇：“沈家竟然也如此隆重？一定是父亲也做了些努力吧？
“还有一个多月我就要去严家了，不知道父亲可曾为我做过什么努力？”
乳娘哑口无言。
陆璎低头看着脚下，然后又把头抬起来：“母亲呢？”
“老爷，老爷年前把太太送去道观养身了。”

第227章
沈家来了这么多人商议婚事，还真出乎了陆珈意料。
严家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联合陆家恶心沈家，按理说沈太尉私底下恶心回来也在情理之中。当然陆阶把自己调到了户部当头儿，这让沈博揣着一肚子窝囊气没法出也是事实。
但不管怎么着，这么婚事都夹杂着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沈家那边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怎么还特地派了幕僚过来？
像陆阶和沈博这样的人，身边都养着不少清客，杨伯农是陆阶最为亲近之人，这个易先生在沈博面前的地位，据说也和杨伯农差不多，被派来办这件事，沈家无论如何算是有诚意了。
不过说不准也是为了做给皇帝看的。
陆珈反复思量，便把这事撂开了。
打发人安排好了前面的招待，知暮就跑过来说：“二小姐已经起来了，刚才出门了！”
陆璎的病陆珈都盯着呢，大夫每次来，她都要亲自过问病情，并且看过方子的，养了这么多日，能下地了也在意料之中。
“怎么刚好了就出门？去哪儿了？”
“去道观里了。她去见蒋氏了！”
“是么。”
陆珈挑了一下眉头。
……
蒋氏住在隔着两条胡同的三真观，道观里所有道姑都被青荷打过了招呼，而蒋氏所住的西边的院落，也由银柳带队，青荷亲自挑选出来的一批人日夜看守，不让任何人接近。
大年夜里蒋氏在屋里偷摔东西咒骂陆阶父女，也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不过陆璎来了，却没有人能够铁面无私将她拦住。
“我母亲虽然有过错，我与姐姐却无仇。她在布局的那天夜里，还曾经拉我配合了一回。我想哪怕她近日亲身在此，也未必会阻拦我进去。”
她侧目朝银柳看去。
银柳叹了一口气。到底把脚步让开了。
门打开，屋里边榻上坐着的蒋氏被突然泄进来的天光刺激得眯起双眼。
“璎姐儿！”
看清楚了之后，她立刻站起来，箭步冲上前，紧紧抓住了陆璎的双手。
“你到底来了！果然你还惦记着我这个母亲，也不忘过往这么多年，我那般疼你护你了！”
她声音在颤抖，眼里也浮出了泪花，的确是亲人相见的激动模样
陆璎平静的看着她：“我病了大半个月。”
她扯了扯唇角，又道：“我病了有大半个月，他们都说我瘦了许多，您没有看出来吗？”
蒋氏顿住。
“你果真只关心你自己，还自以为是的以为我不曾来看你，是以为我连母亲都不认了。”陆璎苦笑，“你只知道你自己惨，何曾想过因为你，我如今又是什么处境？”
蒋氏把手抽回来：“陆珈那个贱人怎么对你了？”
“她不曾对我如何。可她何须对我做任何事？”陆璎的眼中也有了锐光，“她如今已经是太尉府的准大少奶奶了！
“她已经一呼百应，她何须再对我下手？
“难道她应该像您一样用那些手段，作茧自缚吗？”
“你还是在怨我。”蒋氏退开半步，看了她一眼之后，又回到榻上坐下来，“既然怨我，又来找我做什么？
“当初我绞尽脑汁想给你避开这门婚事，你却说嫁去严家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不顾我的反对，讨好严渠的母亲，隔三差五往严家跑，我管你也管不住。
“你那么有主意，难道不应该自己想办法摆脱困境吗？”
“你说的没错。”陆璎咬着牙，“我的确也想要严家少奶奶的风光，也想在那个阵营里一拼高低，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输给任何人，我配得！
“我从来未曾做过什么，未伤害过任何人！落到如今这地步，是你造成的。
“我不是来指责你的，可我知道你还有筹码！我就想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使出来？我不想嫁给那个废物！”
蒋氏凝眉：“就算你不嫁去严家，严家也不会咽下这口气，他们不会放过利用你。”
“那你如今按兵不动究竟又想如何？！”
“当然是为了等风头过去，再出去！”蒋氏冷笑着站起来，“我要重新做回大权在握的陆夫人。”
门外的陆珈把贴在窗户上的耳朵移开，冷冷斜了屋里一眼。
“我果然没看错你。”陆璎深吸气，“来之前也猜到了，你怎么可能为我牺牲呢？”
“你为什么不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利用好你手上的权利，为你自己挽回呢？”蒋氏咬牙，“只要我重新有了权势，不就能保护你了吗？”
陆璎咬紧牙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到了门下，她仰起了头。
“你是我陆家的小姐，是我陆家的人，这点绝不会变。”
“姐姐？！”
陆璎惊讶的望着站在面前的陆珈。
陆珈叹气：“你不该来这里的。”
陆璎抿紧双唇。
“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陆璎咬着下唇，脸颊已经紫涨了。
陆珈缓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平。你觉得自从我回来，父亲心里就有了比较。可是，过去那十一年里，我几乎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失踪这么久，父亲好像从来没找过我？他真的有把我当女儿吗？
“我一直记得自己的身份，但我一直都不肯回来，也是因为心灰意冷。
“心里的委屈，我和你都有了，应该也算能扯平了。
“我与你相处时日不多，自然是比不上你与你的母亲，我也不知你未来会如何选择？我也没法干涉。
“但我仍然希望你知道，如果因为你所认为的父亲对我的偏爱，而钻牛角尖，听了一些不该听的建议，那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陆璎把头低下，垂在身侧的双手也攥了起来。
陆珈看着她清瘦的身形，拢了拢她的披风：“我想你应该知道真相了。
“但我对你母亲的恨，从来不会波及任何无辜的人。
“所以，只要你一天是无辜的，那你一天都是我的妹妹。”
陆璎抬起头，眼中又蒙上了一层雾水。

第228章 先整点篓子出来
跟陆璎说完了该说的话，陆珈就出来了。
正如她先前跟陆璎所说，彼此之间相处时日不多，要说什么姐妹情分实在虚伪，前世陆珈独来独往，有这个妹妹也约等同无，何况自己被蒋氏害了之后，陆璎在整件事之后，也并未曾对自己伸出援手，或者有拨乱反正的意思。
陆珈不知道那个时候陆璎是怎么想的？
但置换到现在，陆珈也没有道理对她生出拯救的意思。
人各有命。
当然，如果一定要说陆珈有拉她出泥坑的想法，那陆珈也不会反对。
那天半夜里，陆珈跑去昭阳馆找她，被她一把拉进了屋里，那一刻，陆珈倒是相信她心意是纯粹的。
再有一个多月陆璎就要出阁，她已经不算小了。
而且凭她先前与蒋氏之间所说的对话，她也是个有脑子的人，该做什么样的选择，用不着陆珈去告诉她。
但陆珈更多的只不过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多一个陆璎插足进来。
倘若能够劝返，何乐不为呢？
回到府里才坐了片刻，青荷就进来说，二姑娘已经回来了。回来之后就直接进了房。
陆珈让拂晓去厨房弄了些汤食，送到昭阳馆，这件事就且撂下来了。
只不过她还打发了长福去问：“年前请沈公子帮忙办的事，有眉目了吗？”
自从被幽禁之后，蒋氏倒一直挺安分，既不曾要求见陆阶，也不曾提出要出来。
她如此沉得住气，哪里像她的性子！
这不更说明那天夜里在魏氏的私宅里，蒋氏离去之前面对严述夫妻说的那番话，确实别有些意味吗？
何况陆璎在道观里也提到蒋氏手里“有筹码”，她手上的筹码是什么？
她还能有什么强大的筹码能让自己翻身？
谁有本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助她翻身？
……
从得知沈轻舟与陆珈在潭州府已相识，沈博就再也没有来寻过沈轻舟，也再没有在此婚事上发表过什么多余的意见。
沈追显然知道的也不多，那日除了表露了轻舟这小子与那陆家丫头相处得不错，余则也没说那丫头到底什么属性？但沈博也知道，既然沈轻舟认可，那他就只能选择把人认下来。
所以也懒得废话，打发了易珵按原本娶长媳的规格操办就是。万一还要再隆重点，也无不可。
婚事不必再事事亲历亲为，沈轻舟面临的是另外的烦恼。
首先，陆阶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他日日需要在衙门里与这位奸臣岳父打照面。
沈轻舟当初之所以放着更高的官职不去上任，独独选择户部当郎中，自然是为了查严家的账——前世他不曾来户部的，以至于直到数年之后才予以了严家重击。
如今陆阶突然插入，便毫无疑问给他的行动带来了不便，这意味着他自此绝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其次，陆阶掌了户部，钱和账都在他们手上，如此一来更有利于严党欺上瞒下荼毒社稷了。
关键是陆珈交代他的事如今也还没办下来，严家上下行事谨慎，不似过往遇到的那些人一般好撬嘴，何渠这阵子日夜盯着寻找机会，但终未能在确保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有所收获。否则的话，也能立刻从侧面进击，从别处创严家一把了。
花朝节这日管家捧过来两盆兰花，沈轻舟正琢磨着陆珈会不会喜欢，唐钰进来了：“公子，年前柳政去户部衙门找陆尚书，似乎是为了讨银子。据说是名目是要用在河运应对南边春讯的一笔银子，数目不小，三百万！”
看着他比出的三根指头，沈轻舟把腰从兰花上方直了起来。
“这会儿柳政又已经坐在陆尚书的公事房了。”唐钰目光往门外一划，满眼都是忿意：“这陆阶掌了户部，朝廷的银子简直等于严党的囊中之物了！”
……
陆阶的公事房。
柳政拳头打着手掌心：“南边开春可比北方早，出了正月就是农忙的季节来了，工部还等着银子干活呢！”
陆阶道：“你不早来？本来筹了一半，可前两日胡玉成又来信，说要策反海盗们的亲属，得不少钱，我这不又先尽着他了。”
“你怎么能——”
陆阶按住他：“你要是急得慌，不如把你们工部的账簿都拿过来，我来替你们算算，看看能不能把别的账目上的花销省上几笔应应急？”
柳政便噎住了。
工部那笔烂账，哪里能拿得出手？
每年交给户部的，都是东拉西扯粉饰过的，大家心照不宣。
陆阶虽然是自己人，真要看账，这就等于撕掉亵裤了，柳政岂敢这般豁得出去？
“钱早就花了出去，便是看了也省不出钱来。大人还是想想办法，尽快把银子筹出来吧，不然小弟回头真没法给严阁老交差呀。”
柳政拱着手，这声“严阁老”，也带上了三分威胁。
“要不你详细造个账？”陆阶道，“三百万两不是小数目，哪些地方要用，又是否必须要用，你得列出来，到时候我交与皇上，也有个说头。
“不然凭你红口白牙就是三百万两，知道的，你是在为皇上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与你有什么勾结。话传到阁老耳里，我恐怕也要落几分不是。你说呢？”
“可这……”
“柳大人，”陆阶敛色，“我这才刚刚上任户部，隔壁还有个沈家人在，你该不会以为这户部衙门是我一个人开的吧？这银子就是能给，也得分时候再要不是？”
柳政无言以对。
打发他出去之后，陆阶也回了府。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先把柳政给缠住，把他拖上一两个月？”
杨伯农想了想：“有倒是有，就是这法子有点刁。听说这次二姑娘与严三公子的婚事，柳夫人杜氏、也就是严夫人的堂妹被严家聘为了全福娘子。柳家很是看重这份荣耀，因此柳夫人年后就开始练习一切流程了，毕竟严家大喜事上要是出点什么错，柳家也担待不起。”
陆阶听到这里负手回视：“那还等什么？
“就她！”

第229章 有个新闻
宋恩痛骂陆阶和柳正这一伙的那番话，其实也是沈轻舟心里所想。
严家最大的把柄也就是贪墨，陆阶坐镇户部，这就好比打开了粮仓，直接把老鼠放了进来。
前世为了收集严家的罪证，沈轻舟和太子花了许多年功夫，这一世有赖前世的记忆，这一年的时间，几乎已经把目前能够掌握到的证据掌握到手了。
换句话说，这个时候倘若向皇帝举证严家的罪行，已然能够掀起一番波澜来，但是此时严家手里有胡玉成，所有的证据甩出去，严家也倒不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胡玉成有着左右风向之能，只是有着胡玉成这一半力挺严家的力量，还有另一半皇帝与严颂几十年的君臣情谊，眼下就不是最好的时机。
说到底，只要皇帝对严家还信任，就还达不到一举击溃严家的目的。
纵然如此，柳政开口讨要的这三百万两银子，沈轻舟却得知道陆阶到底给不给，以及怎么给。
沈轻舟派人去盯着柳家的数日之后，郭翊也找过来了。
“还没来得及恭喜您，终于修成正果。”
郭翊向他贺喜，且眉眼之间还带着几份怨色，毕竟当初在沙湾时，自己可被他盘的团团转。
随后他就也说到了陆阶担任户部尚书这事。纵然他还不知道三百万两银子的事儿，却也有了同样的担忧：“倘若要等到胡玉成打完仗，那还不知道要打多少年。
“就算是要等严贼告老，他才堪堪七旬，也不算太老。而且这些年有严述替他出谋划策，他都不用费太多精神。
“由着他们这么下去，还不知道要造就多少祸害！”
沈轻舟道：“所以咱们得转换思路，不能再傻乎乎的直接顶着严家。”
“那应该盯谁？”
“皇上。”
郭翊张大了嘴巴：“您说什么？”
胆子也太大了吧？不怕被锦衣司给抓住？
沈轻舟踱步：“过往这么多年的事实证明，直接将矛头对准严家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们总能想到办法给自己拉保护。
“就算收集再多的罪证，只要他们身后还有人撑着，就倒不了。只要把撑着他们后腰的这只手给撤回去，这些证据才能发挥作用。”
这就是前世失败后得出来的经验。
他和太子双方收集的罪证已经够严家抄家灭门的了，偏偏他们到最后才死了个黄土埋了半截的严颂，并且他们的破釜沉舟之举，还绝地求生成功了，最终皇帝不但撤回了对严家的指控，还把严述给提携了一把。
这已经明摆着，只要皇帝对严家的眷顾还在，他们怎么努力也没用。
可见击溃严家的关键根本就不在于有没有拿住他们全部的罪证，而在于皇帝的心思。
“可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条路会更难走？”郭翊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皇上这些年早朝都罢免了，一般官员见都见不到他，更谈不上如何去揣测君王心思。
“换句话说，皇上把朝政都交给了内阁，最了解皇上心思的也只有严家父子，怎么就是想下手分裂也没机会。”
“那是皇上，是一国之君，”沈轻舟睨着他，“嘉永元年皇上被接回来承继大统之时，那件大事你忘了吗？
“君王受不了任何背叛。严家父子这么多年之所以受宠，皆因为他们事事顺从皇上，你想想，一旦皇上发现他们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听话呢？”
郭翊瞬间动容。
古往今来，哪个皇帝疑心不重？
尤其是当今这位，即使几十年来不早朝，皇权也牢牢地把握在手上，负责暗中监察官员的锦衣司指挥使是他的心腹，那个首辅是他的心腹，加上身边几个掌印太监，里里外外从不缺皇帝的耳目，故而这么多年来，朝堂上大大小小的是皆没有皇帝不知道的。
严家父子权势滔天不假，至今也没有传出一件有损皇权之事，甘愿当皇帝的走狗，这才是严家盛宠不衰的根本原因！
郭翊道：“这么说你已经有主意了？”
“哪有那么容易？”袖着手的沈轻舟走回来坐下，“先等陆家这边蒋氏的事有结果再说。”
蒋氏是严颂私生女，她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官眷。
郭翊瞥了他一眼：“说起来日后严老三就成你妹夫了，日后你们俩陆家姑爷碰面的机会就多了，可别整出感情来了。”
沈轻舟撩眼：“你吃醋？”
“啊呸！”郭翊道。
宋恩走进来，笑着看他们一眼：“郭大人和我们公子聊得好生畅快。”
郭翊也睨他：“你怎么这么高兴？莫非是江家那丫头来看你来了？”
宋恩敛色：“哪儿的话？是柳家出了个大新闻。”
郭翊闻言讶了讶：“什么新闻？哪个柳家？”
“能让在下这么高兴的，自然是严述夫人的堂妹杜氏所嫁的那个柳家。”宋恩说着走到了沈轻舟面前，“一大早，柳政让他妻子杜氏堵在了外头，原因是，前些日子柳政在宴席上遇见了个貌美伶人，酒气上头，就把人收了。
“据说这几日如胶似漆好不快活，这消息不知怎么让杜氏知道了。杜氏一大早杀过去，把人堵了个正着！
“随后那杜氏把伶人痛打了一顿，柳政也没讨着好，听说也挨了好几下。
“本来此事就该了结了，谁知道杜氏前脚走，那伶人后脚就把柳家告到了顺天府。
“如今杜氏又被传了过去，在顺天府里闹得热闹呢！”
听完这一段，郭翊与沈轻舟对望了一眼，兴奋的站了起来：“那女子竟有如此胆色？”
“在外头卖艺的，也不知道背后有谁撑腰？就是一口咬定柳政欺辱了她，强行占了她的身子，她告的是柳政仗势欺人，逼良为娼，还告杜氏殴打于她。
“这还不止，双方扯了两轮皮之后，那女子竟然把柳政年前收受了进京述职的官员三千两银子的事儿也给告了！还拿出了证据！
“现在，柳政也往顺天府去了，顺天府不敢擅接，又上报到都察院，大理寺，如今两衙门的人都去了，正扯得欢腾！”

第230章 另有蹊跷
宋恩这一路说下来，郭翊早听得一愣一愣了。
柳政身为户部侍郎，而且借着裙带关系入了严家父子之眼后，这些年也算成为严家的一大狗腿，按说凭他的城府不该栽在这种男女之事上。
可这案子告下来，居然还不止那些没羞没臊的房中事，竟然还扯到了柳政为官的把柄！
三千两银子对姓柳的这些人来说实在不多，就是告上去，对柳政的官身来说也不会有影响。
况且这样的事情，放在他的身上又岂止一两次？简直已经到虱子多了不痒的程度了。所以他们的对家平日也懒得把这种事单拎出来理论。
但既然递交了证据，还当着官府的面给告出来，就不能当没发生了，顺天府得受理，且这女子还拿得出证据，那就不得不往上报，不管是大理寺还是都察院，都得揪一揪这条尾巴。
更别说都察院那帮御史，全都是捅破了天都不怕的清流文人，送上门来的状子，岂能不趁机会审他一审？
“难怪你这么高兴！”郭翊道，“柳政这回也实属栽坑了。这女子不简单，却不知她背后是谁？她竟然拿得出柳政贪墨的证据，这可不简单。除了咱们，谁还会去向柳家出手？”
沈轻舟望着宋恩：“你让人去查一查。”
话说完之后，他立刻又道：“你方才说，这杜氏是严述妻子的堂妹？”
宋恩回道：“不但是堂妹，听说与严述妻子的关系还颇为亲近，陆家二小姐与严家的婚事上，这杜氏还被请为了全福夫人。”
说到这里他顿一顿：“不过此番一来，恐怕这全福夫人是做不成了。”
严家前阵子出的丑已经够大，再请个家里也出了丑的全福夫人，那京城人不得把严家笑话上几十年？难道严家是找不到人了吗？
沈轻舟起身：“你看何渠在哪里，让他想办法接近接近这杜氏！”
既然杜氏与严夫人关系亲近，十一年前的事情，从她身上未必找不出线索。
……
在等待沈轻舟回音的日子，陆珈抽空去了趟蒋家。
蒋氏被幽禁之后，郭路一直不见踪影，由于陆珈已经提前请杨伯农跟城门下打过招呼，请他们留意这个人，所以在一直没得到反馈后，她也能肯定郭路没有出城。
到蒋家见了李氏，相比起上次的态度，李氏已只差没有滑跪到她面前了。
那天在安庆胡同，陆珈没有和李氏打照面，最后如何扳倒蒋氏那一幕，李氏没见到。
但是如今陆府内宅由陆珈说了算，而且陆府总共就那么多人，蒋氏一倒，陆璎也失势，蒋家跟陆家的联系也彻底断了。李氏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还像从前那样轻视尚书府的掌家大小姐。
陆珈也没跟她废话，直接向她打听郭路下落。
李氏纵然自己不很清楚，也立刻把蒋家上下所有人喊过来，把所有郭路可能藏匿的地方都交代了。
银柳照着这些地方找了三日，这日终于在一家赌坊里把人给揪了出来。
人带回来时，一身滂臭。昔日油头粉面，如今已找不到半分。
“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吗？”陆珈一锤子把炕桌上的核桃敲碎。
溅开的核桃壳弹到郭路脸上，他也从地上弹了起来，然后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
陆珈示意银柳：“把他拖出去，一五一十让他把所有知道的蒋氏怎么对付我的事情全交代出来，再签字画押。”
银柳把人带出去，陆珈吃了两颗核桃，长福就把外头柳家的新闻带进来了。
陆珈也很惊讶：“哪来的女子这么厉害？”
正猜想着会不会是沈轻舟他们干的，知暮就来禀道：“姑娘，何渠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告！”
陆珈连忙起身。
何渠在角门外等着，一见到她就立刻奔过来：“姑娘，您让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据柳政妻子杜氏的乳娘说，十一年前的中秋，严述的妻子——也姓杜，她那天夜里是跟蒋氏在一起的！”
陆珈讶道：“你找到柳家去了？”
何渠接了她递过来的一把核桃仁，接着道：“今日一大早，柳家不是被告入了官府嘛，公子让我去柳家那边找找机会，结果我就蹲到了杜氏的乳娘，我装成顺天府的人，行了个方便让她入内找杜氏回话，出来的时候我就顺势跟她套起近乎来。
“当然，很要紧的线索没能探听到，但是她说她们家夫人是跟严夫人要好，但过去那些年，的确还比不上嫁到了陆家的蒋氏。我提了嘴逢年过节的往来，是她亲口说，大小姐出事那一年的中秋，本来大家都应该在严家团聚的，结果因为那天夜里严夫人和蒋氏约好了去陆家的别邺里赏月，就没聚成。”
陆珈听到这儿立马凝眉：“你说那天严夫人也去了别邺？”
陆家的祖屋在京城城郊，后来陆家老太爷又在祖屋的旁边建了个别邺，后来就成为了家中人休养之所。
所以陆珈被蒋氏遗弃在外的那晚，就是发生在别邺。
“没错，老婆子的口气十分酸，提到蒋氏的时候自己就往下说了。”
陆珈静默片刻，然后道：“确定她没有胡说吗？”
“那婆子除了这个，还列举了些别的佐证，应该不存在特意撒谎。”
陆珈皱紧眉头：“可我倒是今日才知道。”
从秋娘最初得知郭路在沙湾找她时就能判断出，蒋氏一直在找她，找到她后就开始下杀手灭口，这固然可以理解为，当年遗弃继女未遂，为免罪行败露，所以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可是在山林里遗弃她跟杀她有什么区别？
蒋氏为何要绕这个弯子，留下这个首尾？
这一直是留存在陆珈心里的一个疑问。
何渠得到的这个线索，的确不算很直接很有份量，可是却把陆珈心里这个疑问再度勾了出来，也再次证明十一年前那天夜里的别邺的确另有猫腻了。
严夫人既然也去了，那陆珈为何没见到她？
她去哪儿了？！

第231章 他入狱了！
在陆珈的印象里，和蒋氏成亲之后，陆阶就渐渐变得忙碌起来，他时常被朝廷派出去当钦差，负责的都是重要的差事，而回头看去，那些差事也构成了后来这些年皇帝对陆阶产生认可的一部分。
那时候老夫人已经故去，陆老太爷还在的，但身为祖父，也未能亲自抚养小孙女。
这也就意味着，留守在府里的陆珈只能由身为继母的蒋氏接手照顾。
由于陆夫人生下陆珈时伤了元气，还没出大月子就走了。蒋氏嫁过来的时候，陆珈又不到两岁，其实最初对生母和继母的区别，她分不太清，不过亲自抚养女儿的陆阶总是在她面前提起生母，加上隔三差五才与蒋氏见上一面，随着年纪增大，她再懵懂也知道分辨了。
跟蒋氏之间的关系，一直淡淡的。
后来陆璎生下来了也是如此。
直到陆阶不停的被派出去，这对继母女之间不得不被拉近距离，陆珈才时常感觉到蒋氏眼里的针芒。
那天说到去别邺里过中秋，也是因为陆阶不在府里，而彼时陆老太爷去了外地探访亲友，不需要蒋氏这个儿媳在跟前尽孝，于是蒋氏决定带着她们姐妹前往别邺。
别邺是个园子，叫随春园，后院有条路直通后方的山林。
晚饭时陆珈像往常一样把袖口捋起来，露出了手腕上一只银镯子。
镯子是陆夫人的嫁妆，陆阶看着大小合适，就找出来给她戴了。
蒋氏目光瞬间锐利起来，让陆珈把镯子退下给她看看。
陆珈虽然小，但也知道自己的东西岂能随便给人？尤其蒋氏对自己并不亲近。
她不给。
蒋氏就让她罚站。
关键是陆珈也不肯站。
她是什么人？
她是陆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呀，亲爹都没罚过她，别的人凭什么罚她？
蒋氏喊来婆子把她带出去，陆珈就撒泼了，她把自己的人也喊了进来，团团一圈人把她围住，蒋氏气的脸发青，也不能奈她何。
陆珈泰然自若的吃完那顿饭，她就回房了。
结果睡到半夜，她就又被人摇醒。
来人是蒋氏的婆子，说园子里着火了，奉太太这边把她带出去。随后不由分说，就抱着她冲出一团烟雾，等到陆珈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到了身处在黑黝黝的山林里。
那婆子还提着一根棍子，约摸是要打断她的腿，可陆珈察觉到不对，两脚落地就开始跑起来。后来府里的人在寻找她时发现的一只鞋，也就是这么来的。
蒋氏怎么丢弃她的，谢彰夫妇怎么救下自己的，因为伤害太深，所有细节她都不敢忘，两辈子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从头到尾她就没看到严夫人在那天夜里出现过！
如果严夫人有一起来过节，更不应该连晚饭也不曾一起吃。
这使得陆珈忍不住再次问何渠：“柳家那婆子真的不会瞎说？”
何渠想了下：“要不然夜里小的再去来点硬的，敲出点实话来？”
“不必了。”陆珈摇头，“何必打草惊蛇，旁生枝节？想证实有没有这回事，你照我说的这么样去做便是……”
说到末尾，她让何渠靠近，吩咐了几句。
……
陆璎上道观里来了这么一趟，蒋氏这些日子就开始不断往外张望了。
陆璎出阁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陆阶并没有休妻，那么亲生女儿出嫁这样的场合，当生母的不可能不出面。
就算陆阶真能做到这般绝情，他也得顾及外头的议论，哪怕就是等婚事完毕之后再送回来，也绝不可能不让她回去。
那么属于她翻身的机会，就只有这仅有的一次回府的时机了。
今日已经是二月十四，不到十日就要成婚，陆家也该快有人来接自己了。
只要她能回去，就有办法一定能重新留在陆府，更有办法拿到东山再起的机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陆珈再横，她如今也只是个棋子，还正在被严家利用，蹦得不了多高的。
所以蒋氏一直沉得住气。
“吱呀——”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胡嬷嬷走了进来。“太太！”
陆阶把她送来道观时，随身伺候的几个人，还是让她带了过来的。
进来之后胡嬷嬷很快的把门关上，脸上还有几分紧张之色：“奴婢方才听外头的道姑们议论，柳家惹上麻烦了！”
“什么麻烦？”
胡嬷嬷便将听到的关于柳政对伶人所告的消息说了出来。
蒋氏眉头皱了起来：“柳夫人原本被严家请做了全福娘子，突然出了这事，那岂不是做不成了？”
柳家也算有头有面，这些年来也颇得严颂的器重，由柳夫人当陆璎的全福娘子，这当然是陆璎的体面。
而陆璎是蒋氏未来的全部依靠，她在严家的体面，也直接关系到她自己。
柳家这边出了丑闻，那谁来接替她？
“可重要的不是这件事！”胡嬷嬷凑近她，“要紧的是，表公子也被卷了进去，听说已经被柳大人关进大牢了！”
“……什么？！”
蒋氏听到这个，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你是说郭路？那天夜里我不是已经打发人传话给他，让他赶紧出城吗？怎么还在京城？”
而他又是怎么惹上柳家的？
“奴婢也不清楚！”胡嬷嬷越说声音越低，“不但前面的道姑们在议论，就连前边上香的香客们也在说这事。
“柳家这次犯的事虽然不算要命，但也不知道究竟得罪了谁，告他的那伶人，证据确凿，柳大人此番也脱不了身！
“而表公子不知怎么跟那伶人扯上了关系，让柳大人抓到了把柄，说这事儿是表公子背地里唆使那伶人干的！”
“他怎么可能？他哪来的这样的胆子和脑子？！”
蒋氏脱口而出。
从安庆胡同回到陆家的当天夜里，她就第一时间打发人通知郭路出城逃离。
这些年自己做过的事情郭路是最知情的，他要是落到陆珈手里，她蒋明仪别说东山再起了，只怕连保命都成问题！
当时灭口已经来不及，只能赶紧传话让他走，合着他竟然还是没走成？！

第232章 她还能沉得住气？！
“不管他有没有，如今被柳家打到狱中了却是事实！”胡嬷嬷也焦急的道，“这表公子可算是眼下太太身边唯一可用的人了，没想到他也栽了坑，太太这——可如何是好！”
蒋氏一把攥住了身前的椅背。
胡嬷嬷带来的这个消息，一下把这么多日以来稳如泰山的她弄得乱了方寸。
郭路在沙湾朝陆珈下手的时候陆珈见过他的面孔，如今她已然成为沈家未过门的大少奶奶，她手上的权力越来越大，她离彻底掰倒自己还差一步呢，那个心狠手辣的丫头，有这样把自己摁死的机会绝对不会错过！
所以郭路露面不是个好消息，他被柳家打下牢狱了，更加不是个好消息！
她忽然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前的胡嬷嬷：“你跟着我来道观这么久，府里有人来找过你吗？”
胡嬷嬷愣了一下：“太太指的是？”
“我指的是陆珈。”蒋氏紧盯着她的双眼，“我如今失势，将来还不知是何下场，倘若她让你回府，你肯不肯回？”
“太太这是什么话？”胡嬷嬷提起裙子，扑通跪下来，“奴婢当年陪着太太从蒋家过来，一直跟在太太身边，奴婢可是太太的人，除了死心塌地跟随太太，哪里还有别的去处？”
说完她咚咚朝地下磕了几个头：“奴婢誓死追随太太！太太上哪里，奴婢就跟着上哪里！”
蒋氏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你有这份忠心，也不枉我这么多年厚待你。”
胡嬷嬷抬起头来：“当下这般状况，不知太太可有何主意？”
蒋氏咬了咬牙：“你去研墨。”
胡嬷嬷连忙爬起来，走到墙下把文房四宝准备好。
蒋氏走过去提起笔，现在白纸上写了几行字给她：“你想办法把这个交到严夫人手上。”
胡嬷嬷迟疑：“严家，严夫人她会搭理奴婢吗？”
“她要是不肯见你，你就把这个给门房，让她交过去。”
说这句话的功夫，蒋氏又在另一张白纸上画了个图案，折起递过来。
这眨眼的功夫，她的目光已经变得犀利起来：“看到这个她还能够沉得住气，你再来回我话便是！”
……
长福刚把顺天府那边的新消息述说完毕，知暮掀帘进来，递了两张纸在陆珈面前：“果然不出姑娘所料！”
陆珈展开两张纸，其中一张写着字的，是蒋氏让严夫人去见她，另有一张上方却画了把团扇。团扇中间只画了朵兰花。
“这是什么？”陆珈皱了眉头。
“胡嬷嬷也不知道。只是说，倘若那封信送到严家，严夫人还是不肯去见的话，便把这个交给门房递上去。
“听胡嬷嬷的意思，这把扇子显得至为要紧。”
陆珈目光定定落在画面上，团扇为女子所持之物，蒋氏是在暗示严夫人什么？更别说中间还有一个“兰”，这是被提及的女子的名字，还是说另有蹊跷？
不管怎么说，蒋氏与严夫人之间的猫腻，看来都应该与某个女子相关了。
陆珈想了一下，把东西还了回去：“让她照着蒋氏说的送过去。”
既然都已经把人关起来了，陆家怎么可能不行事周全一些？跟在蒋氏身边的几个伺候的人，虽然都曾经是她的心腹，但有钱会使鬼推磨，何况蒋氏都这个地步了，总是有空子可钻。
这个胡嬷嬷与杜嬷嬷都是蒋氏的陪嫁，可是前些年，风头全让杜嬷嬷给占了，主子偏心，底下人又怎会没有想法？
何况胡嬷嬷顶替杜嬷嬷的位置上去又还不久，陆珈只派了青荷出马，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把这姓胡的婆子给搞掂了。
不过看来蒋氏还是有所提防，信里并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就算是画的这个团扇，也让人一头雾水。
不过蒋氏既然已经主动向严夫人下帖了，到底怎么回事，等她们俩见上面，答案自会从蒋氏嘴里出来的。
……
严家这边为了即将到来的婚礼正忙的如火如荼。而连日都马不停蹄奔走的严夫人本来就很辛苦，看着到处贴满了的喜字，想到才刚刚爆出来的亲儿子的难言之隐，一身的疲惫又增添了三分。
老爷子攒下这么大的家业，自己又只有严述一个独子，为了让人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于是严述膝下庶子成堆，而严夫人自己只生二子，俨然处于群狼环伺之中。
所幸长子严梁出息，才思学问都不亚于其父，科举也很顺利，假以时日，借由父辈托举，未来入阁为相未尝没有机会。
按严家的规矩，嫡长孙由老太爷亲自教养，次孙才可养在父母身边。严渠于是从小受严夫人溺爱，性情不如其兄，脑子却还活泛，不想却把自己作成了这副模样！
子嗣上不能如愿，自然就吃了大亏，将来又如何辅佐其兄？兄弟俩又如何携手并肩，抵抗这府里那成群的庶子的觑觎？
可她这边还没有把心放下，哪知道柳家那边又出了事！
一大早严颂便把他们两口子叫到了书房，责问柳政一案之真相？严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她哪里知道堂妹夫在外拈花惹草之事？
便是严述也答不上来。
于是严颂便把他们俩斥骂了一顿。责令他们俩立刻善后。
严夫人知道自从魏氏事发之后，老爷子心里头还憋着一口气，这是借着柳家之事在发难呢。
可即使知道他是借题发挥，孝道摆在那里，夫妇俩也无可奈何，严述立刻喊幕僚清客门入书房了解事由，而严夫人也立刻打发人去找堂妹杜氏过来。
杜氏还没到，门房竟然先战战兢兢拿了封蒋氏的信送上来，严夫人当下哪里听得这个名字？
门房才起了个头，严夫人就拍起了桌子：“这贱妇还敢来找我？去把来人给我打出去！下回她们再要往严家伸一根脚趾头，把他们腿打断！”
门房扑通跪下，正准备拿出来的那张画也掉到了地上。
严夫人怒气未消，坐下来时余光瞅见，她顿了一顿，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待一看清上方的图案，她又倒吸了一口气，腾地站了起来……
我的事情忙完了，明天可以正常更新，说不定还可以白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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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近来的新鲜事：永清伯府自幼走丢的六姑娘找回来了。不少人想瞧瞧这个乡野来的丫头是如何上不了台面，没想到秋六姑娘竟是位香道高手，成了许多追求风雅之人的座上宾。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秋蘅心道：比起制香，我更擅长除妖。

第233章 不接招不行
柳政把柄在人手上，严述也不便亲自出面，发了一通火，便打发人去顺天府。
刚坐下严夫人就走了进来：“蒋明仪留下的手尾还没完。”
“你提她干什么？”自从事发，严严述可听不得蒋明仪这个人，往常甚至连名字都懒得喊。严述不耐：“从此往后你就当她死了吧！没得丢人现眼！”
“但蒋明仪找到了我头上！”严夫人把手上两张纸推过去：“你看这个。”
严述看清楚之后，脸色也变了变。“她想干什么？”
“她想干什么，这不明摆着吗？”严夫人一张脸板的跟铁板也似，“她哪里是什么安分之人？
“陆阶没休她，她绝不会死心。哪怕是休了，只要没死，她都不会消停！
“她一个私生女，能一路算计着我们当上尚书夫人，这可是齐天洪福了，她绝对不会对手上的荣华富贵死心的！”
严述对画着扇子的那张图看了片刻，唰地把它揉成一团：“她就是回到陆家，难道还想卷土重来不成？”
“为什么不？”严夫人深深道，“她手上可是牢牢抓住了咱们的把柄。在她看来，有咱们在，她就垮不了。”
严述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心紧锁。
严夫人说到了点子上，蒋氏哪怕是坠到了尘埃里，凭他们严家的地位权势，只要肯拉她，她怎么可能会垮？
当初双方利益与共，断未想过会有反目之日，谁想到会突然出了魏氏这一变故？
“不管怎么说，她知道我们太多的事情，放任她在外，的确不合适。”
夫妻俩对了个眼神，随后严夫人坐下来：“可眼下却有些难办，陆家把她关在道观，咱们见不着她。
“若是悄然行事，我听说在那里看守的都是珈姐儿派过去的人，恐怕也不好买通。而且也难保不留痕迹。”
“她不是要回来吗？”严述也坐下，“那就让她先回来吧。”
……
柳家这边热闹一出，连续多日柳政都未曾去工部应卯，自然就更没工夫上户部来了。
这日皇帝有召，陆阶到了乾清宫，连皇帝也问起了这事：“柳政收受地方官员三千两银子的事是不是真的？”
严家父子在朝堂盘踞这么多年，告他们的奏折一年到头就没停过，但皇帝依赖严家办事，从未曾正儿八经的追究过。
柳政这些人有严家护着，偶尔被人举报到宫里，也未曾伤过皮毛。
这三千两银子实在也犯不上专门追究。
陆阶揖手：“回皇上，臣近日才上户部履职，还没来得及关注此事。”
皇帝提笔画了一张符纸，挑眉看了看之后，交给了旁边的道士白清玄。
“朕听说京城里的茶楼这几个月挺热闹，才看完严家的戏，又看上了柳家的戏。朕还听说，你也未能幸免。”
陆阶看着地下：“不瞒皇上，正因为臣家事缠身，这才无暇他顾。不过回头出宫，臣定立刻去顺天府问问柳家的案子，再来细禀皇上。”
皇帝提笔蘸着朱砂，笔尖在白瓷碟里轻点了好几下之后才看了他一眼：“不必了。”
陆阶抬头看了一眼，退出宫来。
一直到上了轿子，陆阶才把绷着的肩膀松下。
回府之后还没等杨伯农说话，他已经先问起来了：“郭路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让柳家抓进去了？”
“在下也实属一头雾水，”杨伯农跟着进屋之后，把门关上，“在此之前，郭路一点消息也没有，不过就在一刻钟之前，陆荣打听到前几日大小姐倒是去过蒋府一趟。”
陆阶愣住了：“怎么又是她？”
杨伯农摊手。
陆阶顿了半晌，踱了几步后道：“除了蒋家，她还去了哪儿？”
“道观里。”
陆阶点点头，目光微闪。
眼下这个时候还能盯住郭路的人，只有陆珈了。
本来给柳家整这一出不过是为了绊住他，没想到陆珈也入了局，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这丫头！
怎么能这么着急？
就不能缓一缓再动手吗？
杨伯农看出来他的忧愁：“大小姐想来也不过是心里还有怨气，前番她不是还说过有账要算吗？此事不摆平，想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您就由她去吧。”
陆阶烦恼的扶起了脑门：“可皇上方才也问起了柳家这案子。”
“哦？”
这倒让人意外了。“皇上是何意？”
陆阶长吐气，把经过与他说了：“柳家与潭州府牵扯颇深，我听说锦衣司贺平前阵子出了趟外差，究竟去哪儿无人得知，不过，潭州府押进京来的那个毁堤淹田的同知周胜，至今还在天牢里。
“而詹事府詹事粟吟那个在五城兵马司当差的小舅子，前阵子被调到天牢里当狱头了。
“你也知道，太子虽然已经是太子，但因为‘二龙不相见’之故，并不受皇上欢喜。
“看管牢狱的既然是詹事府一派的人，那周胜的案子，想必也时不时有些风声传到乾清宫。”
杨伯农沉吟：“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对柳家有不满了？”
陆阶踱了两圈，只说道：“倘若只是随口问问，皇上却连三千两银子的数目都知道。若是有心问责，却又找上了我来问。”
杨伯农正想回一句“君心难测”，这时余光看见窗外人影滑动，紧接着房门也被叩响：“老爷，严大人到访。”
屋里二人立刻对上目光。
杨伯农道：“眼下柳家麻烦缠身，严家应该忙着善后才是，严大人此番前来作甚？”
陆阶顿了下，先前的忧愁又浮上了他的眉心：“还能是什么？还不是珈姐儿搞的事？”
……
今日严述未曾带酒菜。非但如此，他脸上还露出了几分凛色。
“离婚期也不过几日，届时璎姐儿出阁，只有父亲在，却未有母亲在，此事岚初打算如何打点？”
陆阶缓声道：“不瞒你说，我本已打算这两日就接她回来，可我才知道，郭路竟然卷进了老柳这案子，他竟然伙同外头的伶人，给老柳上仙人跳！
“郭路可没这脑子，这事儿难道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而能够撺掇得动他的人又能是谁？
“我看这事算了吧，省得再惹出事来。”
严述随后也把茶端了起来：“到底她还有陆夫人的身份，人还是得放回来。
“至于回来之后——我自会让你嫂子过来好好劝劝她。”
陆阶睨他：“你想好了？这可是你的主意，回头再出事，我可不管。”

第234章 别来无恙？
严述前脚踏进陆家的门，后脚抬起来时陆珈就知道了。
随后她才刚刚和银柳下了一盘棋，青荷就把后续也送了进来：“老爷打发人过来传话，说让大小姐安排人去道观里把人给接回来。”
银柳立刻抬头：“严家居然还真听了蒋氏的话？就那两张纸，蒋氏还真的就把严家夫妻给使唤起来了？”
陆珈同样感到疑惑，郭路是他推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激蒋氏主动联络严夫人，但她也没想到，那张字条和画上的那把团扇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
她还以为，蒋氏怎么着也得在严夫人面前碰两个壁，拉扯几回才能如愿，所以她也就打算静观其变。
没想到这么快！
当天夜里在安庆胡同，陆珈可是亲眼看到严夫人恨不能把蒋氏生吞活剥了的，严述老谋深算，虽然比严夫人沉得住气，可是被蒋氏母女耍得厉害，他心里又怎么会不恨？
这两口子可有意思了！
到底是什么把柄被蒋氏给抓住了呢？
她立刻看向青荷：“你亲自去，带着人抬着轿子把她接回来。不但要礼数周到，回来之后也要安置妥当。
“你记着，她还是陆家的夫人，不过是犯了些错，被老爷小惩了一回而已。
“回来之后，自然还是家中的主母，你顺道让人把正房给收拾干净，该有的体面都不能少。”
青荷一一称是。
银柳却立刻怪叫起来：“这是为何？她一个奸生女，还几次三番想坑您，哪里还配当什么陆夫人？就算没休她，等过了这婚事，日后也不该让她在外露面，怎么还能让他体体面面的住回正院？”
青荷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傻丫头！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给她夫人的体面有什么要紧？这管家之权不是还在咱们小姐手上吗？再说了，还有的是人要盯着她呢。”
……
胡嬷嬷把信送出去之后，蒋氏就开始在屋里转圈。
对于自己使出的杀手锏，她当然是有把握的，但因为这也已经是她最后的筹码，又很难让人不为之忐忑。
时至下晌，就在她快把地板踩出坑来之时，胡嬷嬷回来了：“太太！陆府来人了！他们抬着轿子来了！”
一股热血从蒋氏心底里涌向四肢，她瞬间冲过来：“在哪里？来的是谁？”
“已经入了道观了，来的是大小姐身边的青荷，她带着七八个人，抬的是银顶大轿！关键是，从前在太太身边伺候的两个丫鬟，也跟着一起来了！”
蒋氏心头巨石咚的落地，她也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严夫人他们果然还是怕的，如果不是他们说服了陆阶，不是陆阶向陆珈下令，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体面来接她？
他们有这番反应就够了！
“太太！”一起跟过来的另一个丫鬟箭步冲过来，“轿子已经进来了，太太快准备上轿吧！”
丫鬟话音刚落，院门外就走进来了一行人，打头的妇人装扮整洁，仪态端方，可不正是陆珈时刻带在身边的青荷？
“奴婢见过太太，”青荷带着人到跟前来行礼，然后平静的看着她：“奉老爷之命前来迎太太归府，还请太太收拾收拾，这就上轿吧。”
蒋氏忍不住心头涌动，深深看她一眼后，跨出门槛：“没什么好收拾的，走吧！”
……
蒋氏要回府的消息传遍了府内外，在此之前随着陆璎的婚期临近，大家对他的回归也心里有数，但绝大多数下人们已经被陆珈手上的掌家大权驯服，于除了外院里当差的回避不掉，不得不出来迎接，便只有二房三房派来的人等候在前院——
凭蒋氏如今的名声，二太太三太太自然是不会亲自出来的。
陆璎也在房里坐了许久之后才出门。
等她走到垂花门下，蒋氏已经进来了。
陆璎唤了声“母亲”，蒋氏把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又环视了一圈这偌大的宽阔的庭院，才昂首挺胸往正院方向走去：“喜服嫁妆都准备好了？还有什么要打点的？”
陆璎跟在她身后，进了正院才缓慢地说道：“姐姐和木家婶子都已经帮我打点妥当了。苏至孝家的她们几个管家娘子也有足够经验，哪能出得了什么错？”
蒋氏门下回头，看着波澜不惊的她，随后把撩帘的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些日子你过得也不好，可往后我自当还会有数不清的机会弥补你，你应该相信我才是。
“你我骨肉相连，这世上可再也没有比咱们更亲近的人了。”
陆璎痴痴地望着地下，半日才噙着一丝苦笑：“是。”
她沉着气，又抬起头来：“母亲先歇会儿吧。姐姐那边还等着我去理账，我回头再来。”
蒋氏一把将她拉住：“她是你哪门子姐姐？你岂有这样不择手段的姐姐？！”
“太太，”跟在后头的胡嬷嬷疾步走过来，“严夫人来了。”
蒋氏蓦地抬头，果然透过大开的院门看去，只带着身边两个心腹的严夫人已经在府里婆子的引领之下，远远朝着这里走来了。
她松开两手，站直身子，然后又瞪回陆璎：“你先回房去！”
陆璎却道：“自从外祖母出事之后，严家上下对母亲已然有了切齿之恨，母亲此番回来，严家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如何舅母还急匆匆的过来了？”
“不关你的事。”
此时严夫人已经走进了院门，二人隔着庭院遥遥一对视，蒋氏便收回目光，看了左右胡嬷嬷他们一眼，又瞪向陆璎：“回房去。”
陆璎咬着牙转身。
严夫人已经走过来，从前无论何时都亲切有加的她在与陆璎擦身而过时，看都没看她一眼。
“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严夫人停在蒋氏面前，话说得客套，话语之间却跟着眼下早春的天气一般，没有什么温度。
蒋氏扯着扯嘴角，屈膝行礼：“托嫂子的福，终于回来了。”
严夫人冷哼一声，把斗篷解了给身后的婆子，然后喧宾夺主地越过蒋氏，率先走进了屋里。
蒋氏看着她的后背，也示意胡嬷嬷他们留在门外，自行打帘子走了进去。

第235章 你怕了！
严夫人在屋里转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日被胡嬷嬷送到严家去的那张画，被拍在桌上。
蒋氏看了眼画，又看了眼她：“嫂子别忘了我才刚回来，此处说话可不一定安全。”
严夫人冷哂：“你以为我带来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蒋氏闻言往窗外一瞅，这才发现平日紧跟在严夫人身侧的大群扈从都跟来了。并且还都团团护住了这屋子，看起来谁也不能靠近两丈以内。
蒋氏收回目光：“嫂子在尚书府也如入无人之境，好威风。你的人亲自出马，我自然没有不放心的。”
隔墙夹壁里的陆珈看到此处，直身与身旁的银柳对视了一眼。
严夫人刚到达门外时，陆珈这边便收到了消息。
这是两道墙中间用于通风隔湿的夹墙——陆珈既然敢放蒋氏出来，自然得有些准备，蒋氏去了道观后，陆阶嫌正房离书房远，并不曾搬回来住，趁着这机会，陆珈就让长福以修缮门窗以备二小姐出阁大喜为由，暗中动过手脚了。
银柳把墙上早就拆松了的镂花窗拆开，俩人走进来，再从里头把镂花窗盖上，从外头看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样。
夹缝里虽然逼窄，但抽出墙上早就撬松了的一小块砖，屋里情形却能看得分明。
蒋氏这般言语讥诮，严夫人也许是心中笃定，脸色反倒绷得不如人前那般紧了。
她坐下来：“你是尚书夫人，要是看不惯我，大可以驱赶。你要是有能耐，就是把我送入牢狱都成。”
蒋氏咬着下唇：“嫂子既然肯来见我，足见是想好好说会儿话的，眼下又何苦废口舌挖苦我？
“你替我解了这个围，让我回到这尚书府来，这份好我自会记着。”
严夫人道：“不敢。”
蒋氏上前：“我是得过严家的好处不假，可严家难道就没得过我的好处么？
“当年对于陆家，你们不放心别人上，只有我是能够被你们牢牢捏住的，就像现在的珈姐儿一样。老夫人肯认我为义女，不也是打着将来好发挥用处的主意么？
“明明是你们利用我，结果还把这当成施恩于我，明明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我是在严府里出生的，你们今日会如此这般吗？
“嫂子就不想想，只要我一日不下堂，我就一日都是陆夫人——
“住口！”
严夫人拍响了桌子：“贱种就是贱种，哪里有那么多如果？”
“你说谁天生就是贱种？”蒋氏上前，“我也是严阁老的女儿！我也本该是严家的小姐！
“我为你们严家做的够多了，这个尚书夫人的身份不是我应得的吗？
“既然是彼此都有用处，你又何必急着自相残杀？
“我若是不在了，严家难道还要再找人来补上这陆夫人的缺？如今陆阶今非昔比，他还能像十几年前一样听你们的话？
“你想塞谁进来，他就都得接着？就算他肯接，我还好端端地在呢！
“我可没碰上刚生产，也没落下什么病症，敢问你又要如何不知不觉杀了我腾地？”
她的话刚刚说完，严夫人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还在发疯呢？”严夫人走下脚踏，绕着她走了半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蒋氏被这一巴掌扇退了半步，她两眼已经红了，但比起那天夜里在安庆胡同，她此刻只是咬着下唇，一字不吭，表现已实在称得上温顺。
夹墙中的陆珈此时屏住了呼吸。
蒋氏当年是严家特意用来结下这裙带关系的，这早已不是秘密。
严家想拿她陆珈去沈家干什么，这也不是什么难解之事。
那蒋氏口中的这句“刚生产”……
“十几年前”“刚生产”的“陆夫人”，那不正是她陆珈的母亲吗？！
天杀的这两个毒妇！难道当年她母亲的死，也跟她们俩有关？！
“小姐稳住！”
银柳这时贴着她的耳畔说道，同时指了指屋里。
屋里蒋氏把手放下来，轻笑了一声：“你哪有听不懂的？
“我不过说了这么几句，你就动手了，可见你还是怕了。从前你可是并不忌惮陆阶，如今也知道陆阶翅膀硬了吧？
“托你们自己的福，珈姐儿已经被赐婚给沈家了，这桩婚事无论如何是绑定了。
“你说，若是当年你们干的那些事让他们父女知道，那陆家会不会干脆和沈家联合起来呢？”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又呲开了牙：“我可是还记得，那沈大公子的生母，沈太尉的夫人，也是当年你们生生拖死的吧？
“你们虽然没有亲自下手，但如果不是你们扣住了给沈夫人治病的那游方郎中，沈夫人怎么会死呢？就算她病入膏肓，也一定不会死得那么早，死在那天夜里！
“可怜的沈大公子，才八岁吧？本来身子骨就不好，噢，对了，沈大公子的身子到底为什么不好呢？嫂子知不知道？”
严夫人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但蒋氏却笑得狷狂：“你们是首辅大人的长子长媳，说起来出身高贵，为人却一点也不比别人高尚！
“当年皇上没有听从你们的劝阻，依然将沈博钦点挂帅遣往西北，他离开京城之后，你们坐不住了，于是对沈家下手。
“沈轻舟命大，那么寒冷的大雪夜里，他跑到严家跪求你们放人，跪了半夜无果，回头竟然还活了下来。
“沈夫人就没这么好命了。
“当一个陆阶或许奈何不了你们，一个才刚刚回朝的沈博或许也还是不能压制得住你们，可要是他们联起手来了呢？
“沈公子体弱多病，或许无暇他顾。沈博或许也不会为一个死去多年的亡妻兴师动众，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嫡长子竟然是被你们给害的，他还能无动于衷吗？
“他和陆阶一个是武将之最，一个是仕途如日中天的六部尚书，他们若联起手来，我想问一句，你们严家到时候还扛得起来吗？！”

第236章 毒妇的美梦
严夫人双目如剑，举步朝蒋氏冲过来。
蒋氏立马退后：“我知道嫂子想干什么，我也知道如今我在你眼里如同蝼蚁。
“若你要向我动手，我岂有能力反抗？
“但这可是陆家。我还是陆夫人。
“早前陆阶因为你们严家把他当傻子，也跟你们谈了条件，为了拿捏沈家，让自己调去了户部。
“如果我死在你手下，你说像他那么雁过拔毛的人，他又会如何与你们谈条件？
“就更别说，你还跑来陆家杀我了！
“你杀了他的正妻，他要的东西你们会给得起吗？”
蒋氏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墙这边的陆珈紧皱着眉头，心底下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从前她只知道沈轻舟自幼染病，却从未问过他这边究竟怎么来的，也不曾问过他母亲的事——前世他血洗严家，想来原因就在这里了！
可恨沈家的悲剧原来近日是严述夫妻造成的，而沈轻舟两世以来把这些全都藏在心里，从未有一日忘记，嘴上却又不曾吐露半点！
陆珈心里又是惭愧，又是痛恨。
惭愧的是，沈轻舟对她那么好，而她却只想着自己的仇恨，并不曾去多关心他。
痛恨的是严家心狠手辣，对沈家下这样的手，而对她自己的母亲也——
虽然蒋氏的话里并没有直接提及陆夫人的死，可如果严家的手真有那么干净，那蒋氏为什么会拿陆阶和沈博联手来威胁？！
“好极！”屋里再次响起严夫人的声音，“这有进有退的，真不愧是我们老太爷的种，有出息！”
蒋氏哂道：“嫂子也不必冷嘲热讽，不管怎样，咱俩如今总还是一家人。
“父亲并未对外撇清与我的关系，不是吗？
“即使我还记得你们做的这些事，也不见得就是要拿它散布出去。
“散布出去，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但凡大嫂念着我往日的一点好，此后我只会听从你和大哥的话，唯你们马首是瞻。”
严夫人在屋子中央走了几转，末了停在了屏风之下：“你想要什么？”
蒋氏深吸气：“我为陆阶操持内外，生儿育女，他翻脸无情，我岂能自暴自弃？”
“然后呢？”
蒋氏沉息：“如今我若想翻身，只能认祖归宗，成为严家真正的小姐！”
严夫人眯眼：“你说什么？”
蒋氏走到她的前面：“如今外人都已经知道我是严家的私生女，虽说父亲处置了母亲，可我终是他亲生女儿！我能够东山再起，那对严家来说就还有用，他未必不会在乎我！
“那天夜里大哥大嫂因为请去了老夫人，让父亲里里外外大失颜面，就算他再不把我们母女当回事，让他丢那么大的脸，他心里总归是有气的！
“严家到底还是父亲说了算，而不是老夫人，我不信这点利害大嫂不清楚。
“所以大嫂难道会希望被父亲记恨吗？
“大哥是他唯一的儿子，而你只是儿媳妇，他不会把大哥如何，只会把所有的怨气投向你！
“这京城里认识我的人那么多，我一日姓蒋，世人就一日记得父亲的过错。
“而你又何不促成此事，让它有个完美的结局，也让父亲心里舒坦舒坦呢？”
蒋氏声音回荡在屋里，严夫人看了她半晌，最后才笑出声来。
“往日倒是我小看了你。”
她拿起了桌上的画，走到门槛下，把门打开，在一线而入的天光之下眯了眯眼，然后走了出去。
蒋氏咬牙追出门槛：“我等你三日！璎姐儿出阁之前，我要听到你的回话！”
庭院中的严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加快速度出去了。
一直在院门外静默等待的陆璎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讷然唤了声“舅母”。
严夫人睨着她，更加用力地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严家的人撤走后，陆珈也出来了。
青荷刚把茶泡好，看她们回来连忙把茶递上：“听到什么了吗？”
银柳遂把来龙去脉都说了
青荷一听脸色也惊的发白，快步走入了房中，只见陆珈坐在榻沿沉思，顿了下便上前：“蒋氏自幼成为严家义女，她掌握住严家的秘密这不奇怪。
“如今局势尽在大小姐掌握，蒋氏不足虑，倒是严夫人若有插手夫人的死因，此事却非同寻常了。”
陆珈深吸气：“你让长福去打听父亲在哪里？我有事要问他。”
青荷忙道：“老爷自从去了户部，似乎忙了起来，今日一大早就去了衙门，先前苏志孝要寻他回话，等了半日也没等着。”
陆珈看了眼她，又道：“那就备车，我去趟程府！”
青荷点头。
陆珈又在后面追了一句：“再让长福先去燕子胡同送个信，我要见沈公子，请他入夜在那里等我！”
……
陆珈前往程家的路上，严夫人已经回到府里。
当她把原来细细道来，严述也不由冷哼起来：
“她倒是会打算盘！成为了严家真正的姑太太，她就彻头彻尾与严家荣辱与共了，别说在陆家重新捡起了脸面，就是在外头也还要再多几份尊重！
“她这既是要占陆家的便宜，同时连严家的便宜也要一并占了！”
“我就说她是个贱坯子！”严夫人漠然冷笑，“去之前我就觉得她有图谋，果然不错。她如今离下堂妇只差一步，这种话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严述踱到窗户之下，站立片刻：“倘若只是为了占便宜，倒不算什么。她就算不入宗，凭她当了严家多年义女，还有这私生女身份，她跟严家撇得清吗？严家倒了，她后半生更加没指望。
“她只能倚靠严家，这是对的。
“但她如今走投无路，还敢这么狂妄，确实不能大意。”
他目光落在从颜夫人斗篷里掉下来的那张画上，捡起来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当年你交给她做的那件事，究竟做成了不曾？”
严夫人顿了顿：“林嬷嬷亲眼看着烧了的，理应出不了错。”
“再核实！”严述凝眉，“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而且对我们积怨已久，难保不会留下后手。就算她不散布出去，万一留着像这样要挟咱们呢？”
严夫人定坐片刻，深深点头。

第237章 知道俩郎舅怎么生份的吗？
陆珈两世里都从未听人说过陆夫人的死有异，包括当初母亲过世后留下来照顾陆珈的那批下人。
所以蒋氏的话令她十分意外，如果严家趁陆夫人的病在她身上做手脚，那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们到底对母亲做过什么？
陆夫人在的时候，陆阶与程文惠关系还不错，所以当年母亲过世前后，程家一定在场。
到了程府，程文惠正在小花园里对着程夫人那些兰花横挑鼻子竖挑眼：“跟路边野草似的，有什么看头？不如种些牡丹芍药。”
程夫人冲他翻白眼的时候陆珈就跨门进来了。
给二老行了礼，陆珈直接向他们说明了来意。
“你说什么？”程文惠听完果然已炸了，“你说你母亲的死还跟严家有关系？”
程夫人也十分讶异：“严家虽然不做人，但这个说法可有点稀奇。你母亲病危的时候，你舅舅不在，我和你祖母一块守着的，直到她瞑目。
“伺候她月子的是她的乳母，还有从小就跟随在她身边的丫鬟。
“而且，那个时候陆家程家跟严家都不交往，你母亲也与严家女眷无往来。你是说他们下毒么？还是刺杀？”
刺杀当然不可能，内宅中的阴司不就那么几桩么？下毒是最常用的了。
“既然不是刺杀，也不可能下毒，也有可能是别的方面吧？事后有没有请过仵作呢？”
“她就是月子里血崩，几个大夫下的定论，这还要仵作？”程夫人言语间大感不解。
但这句血崩说完，她神色又变了变。
陆珈看出端倪：“母亲的死因是血崩不假，那她这血崩，是否又有什么诱因？”
程夫人放下了剥着的核桃，眼睛直直发起呆来。
陆珈再问：“舅母是想到了什么吧？”
程夫人抬眼，这时情不自禁看了眼丈夫。
程文惠则沉哼一声，拍起桌子，起身走了。
陆珈大感疑惑：“舅舅怎么了？”
程夫人把核桃放下，说道：“丫头，你父亲与你讲过，他与你舅舅是如何变成后来那般的么？”
陆珈讷然看向程文惠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您的意思是，这事与母亲的死还有关系？”
“关系大了。”程夫人叹气，“你父母亲婚后不久，你父亲有个岭南籍的同窗，带着妹子入京，在你们家借住了一段时日。那姑娘名唤齐如兰——”
“……什么？”陆珈听到这里，忙不迭把舅母剥给她的核桃肉又从吐了出来，“如‘兰’？”
“没错，”程夫人深深道，“这齐如兰在陆家住着的时候，素日与你母亲很说得来。你母亲有孕后，这齐姑娘也时常近前照顾，后来到你出生前，因为那齐公子被任命了官职，他们兄妹就搬了出去。
“而过后不久，这齐姑娘忽有一日来寻你母亲，当时你母亲身子反反复复，总不见好，颇有拖成顽疾的趋势。
“我时常也会去陪陪她。那日正替你母亲去张罗汤药，回来就听见那齐如兰跪在你母亲床边哭。
“我不知出何事，未敢进去，等她走后，却见你母亲脸色煞白，喊她好几声才回答。
“又过了两日，陆家就来人说你母亲不好了，大出血。我赶紧过去，大夫都已经来了，你祖父母还有你父亲急得团团乱转。
“中间那些就不说了。后来弥留之际，你母亲是哭着指着你父亲大骂，说他禽兽之心，人尽可妻，还抽出枕头底下一封信甩到他脸上。”
说到这里程夫人脸上已有了怨气：“那信是齐如兰写的，那信上说什么？说在陆家时已与你父亲有染，搬出去了也没停止！她还怀了你父亲的骨肉，她让你母亲成全她，让她入府为妾！
“而且从信上来看，那信还是当日早上送来的！”
“什么？！”
陆珈惊愕得站了起来。“她跟我爹有过孩子？”
“当然，这孩子没生下来。”程夫人忙安抚，“你母亲一场发作后就晕过去了，后来就不好了。
“当我们得知你父亲竟然——总之再后来你舅舅在城门下找到了这企图出城的齐如兰，忍不住动了点手，这贱人就倒地不起，据说肚子孩子也没了。”
程夫人说到此处已咬起了牙：“你说你母亲那么刚烈的一个人，本与你父亲恩恩爱爱，而且他们成亲才刚一年哪！她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你母亲本在生产时元气受损，后来血崩过世，大夫说是病逝，我们都认了。只当是那齐家不做人。
“但你方才说蒋氏暗指此事严家手脚不干净，那要算起来，你母亲的死就只能是这齐如兰气的了！
“那这齐家，也十有八九就是严家人指使的了！”
陆珈心底里翻出了惊涛骇浪，程夫人的推测每一个字都紧扣了她的心思！
陆阶从来没跟她说过与程文惠是怎么生份的，她也一直以为恐怕是因为朝堂之事，或者积年旧怨。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怎么回事。
也总算知道这“兰”是怎么来的了。
一个产后女子为何要坐三个月的大月子？自然是因为生产时就伤了身啊！
就在这一脚踏入鬼门关的当口，从前当作好友的女子突然闯过来说与她丈夫有染，还怀了身孕，还要她成全！这跟拿刀戳她的心有什么区别？
严家这一招使得阴啊！
“这事我得告诉一声你舅舅！”
程夫人说完也气的坐不住。
陆珈忙把她拉住：“舅母不急，此事我还待确认。舅舅若是听了这些，恐怕得惹出事端来。”
程夫人一听想到丈夫的性子，立时也冷静了几分。
她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陆珈沉气片刻，说道：“既然严家有插手，那这笔账总是抹不开去的。”
程夫人目有忧色：“可严家手腕那么厉害，你可别干傻事！”
“不会的。”陆珈说完看了眼门外天色，再问了一句：“对了，那齐家人还能找到吗？”
程夫人目光迷茫：“十多年了，怕是难找到了。”

第238章 困兽（求月票）
天色不早，陆珈没有在程家多耽搁，打听完之后就出来了。
银柳在马车上问她：“还要去打听齐家人的下落吗？”
“用不着了。”陆珈果断说道，“这齐家人若真的是严家插进来的，那么事后必定早已灭口。
“你先前没听舅母说，舅舅当初是在城门下抓到了齐如兰的吗？她必然是想逃跑。
“再说舅母也说的不错，十多年过去了，就是他们还在，也要花去不少时间。用不着浪费功夫了。”
有了程夫人给的这些细节，严家利用齐家人对付陆夫人已经具备条件，也就是说，哪怕现在没有确凿证据，齐若兰受人所使已经完全有可能。
而严家当初怎么对母亲下手的，陆珈已经能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陆家当初相中了程家小姐为少奶奶，可是严家又认为陆家这股力量，尤其是陆阶本身，非常值得拉拢，没有更好的办法下，他们就打起了陆夫人这个位置的主意。
正好陆夫人婚后有孕，他们就找到了这齐家兄妹。
原本陆夫人生产之时应该是个良机，且不知为何反而在生产之前他们俩反而搬了出去，但事后陆夫人身体受创之时，齐如兰还是出现造成了一记有力的重击，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
齐如兰不无辜，严家人更不无辜！
“没想到老爷是那样的人！”银柳狠狠的说道，“算起来他们新婚才多久，他怎么就那么管不住自己？”
“不，这次我相信他。”
陆珈说道。
银柳惊讶：“啊？”
陆珈扭头望着窗外深沉的暮色：“如果他真有这么做，蒋氏手上的把柄又怎么可能会对严夫人形成威胁呢？”
按照程夫人的说法，程文惠自那之后便与陆阶反目成仇，自然是相信了妹夫对妹妹不忠。
按照时间来算，齐如兰也的确有机会。
但如果和齐如兰之间有瓜葛，并且还怀上了身孕，这一切都出于陆阶自愿，那么严家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挖坑设陷，管不住自己的陆阶有什么立场生气？
他没有立场生气，那么蒋氏就算把这一切捅给他听，他也不至于会背叛与严家的联盟，转而与沈家联手。
因为谁都没好到哪里去！
所以和齐如兰的瓜葛根本不可能是他自愿。
再想想陆阶到如今为止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他又有什么理由会在新婚不久就为女色所惑？
所以说不定，齐如兰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根本就没有与陆阶发生什么，那些话就是她用来欺骗生产后的陆夫人的！
只有陆阶根本就没有做过，严夫人才会害怕，因为纯属是他们的阴谋把陆夫人给害死了。
也只有这样，陆阶才能有足够的底气，去和阴谋败露的严述夫妻谈条件！
银柳呐呐：“这样一来，严家肯定不会留下蒋氏了吧？”
“当然！”陆珈看了她一眼，“所以现在，你要立刻赶回去暗中守着蒋氏。我去燕子胡同，把那边的护卫再调几个到陆府来！”
……
严夫人带来的一大帮人走后，蒋氏所在的正院顿时变得空荡荡。
如今她又没有掌家之权，往日络绎不绝前来禀事回话的管事娘子也不必来了，跟去道观的几个下人在胡嬷嬷指挥下把屋子拾掇好，再退去各司其职，就更加清静了。
夜幕降临之后，胡嬷嬷端着晚膳进来，见蒋氏神思恍惚坐在窗下，被烛光一照，莫名显出几分颓废之色。
她不由上前劝道：“太太熬得些日子，定然会出头的。严家不想得罪老爷，他们就只能顺了太太的意。
“老爷还没回来呢，十余年的夫妻之情，哪有那么容易消磨？只要他回来——”
“可他并没有回来！”
蒋氏抬起头，往日精明锐利的目光，此时依旧有光芒，但却像是烧尽了的灰堆里残余的火星，终究不是那般明亮了。
“他明明知道我今日回府，却仍然直到此刻还没出现！”
胡嬷嬷怔了怔。
蒋氏腾地站了起来，极速地绕着屋子来回的踱步。
玻璃屏风上隐隐倒映出她的影子，她依然穿着金丝织锦的华服，头上的钗环首饰比起过去一件不少，可方才极速的游来窜去的样子，却像极了一头困兽。
她明明已经自由了呀……
跟从前相比，只不过是失去了中馈之权，其余还有什么不同？
“郭路呢？”
突然她想起来，转过了身。
“不是让人去打听他了吗？怎么还没有消息回来？”
“已经去了！应该也快回来了！去的时候带够了银子，一定可以办到的！”
“让他们快一点！”
她的声音也是焦躁的。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在很多年以前，还在蒋家过着那水深火热的日子的时候，她也曾经这么焦虑过。
直到后来她主动跑去严家，隔三差五的去请安尽孝，一听到严老夫人有哪里不舒服，又或者严述夫妻有什么需要的时候，她都第一时间冲在前头，用无尽卑微换来了一条康庄大道后，她才逐渐告别了这个焦虑的自己。
但这一次呢？
这一次的焦躁过后，她又会得到一条什么样的路？
严家那边是否真的会如她所愿？
她用十五年前严家做的事要挟严夫人放了自己出来，按说如愿以偿，她应该满足而踏实。
可她的心底里却又像破了一个洞，别说踏实，压根就没有底……
“太太！派去牢里的人回来了！”
这时丫鬟在门口禀道。
蒋氏回神，冲在她前头，快步到达门槛之下：“说！”
“回太太的话，表公子确实在大牢之中，顺天府那边已经得到了柳佳的授意，要求严加看管，还施用了刑罚！”
“这个柳政！”她忍不住咬牙，这个势利东西，从前何时见了她不曾献殷勤？如今转脸就落井下石起来了！
她瞪过去：“把我的帖子送到顺天府，把人给我提出来！我看倒有谁敢拦我？！”
来人领命。
看了他背影一眼，她突然又把人喊住：“慢着！”
来人站住了。
蒋氏紧紧咬了咬牙关，握住了拳头：“不用了。”
来人愣住。
蒋氏道：“胡嬷嬷，你去做点吃的，打发人送到牢里去，再看着郭路吃完。”
胡嬷嬷刚准备点头，回过神来一愣：“太太！……”
“快去！”
胡嬷嬷垂下眼眸，与前来回话的人一起退了出去。
蒋氏迎风吸了一口气，遥望着如同张着大嘴的巨兽一般的深幽夜空，情不自禁把自己给裹紧了。

第239章 你姑母的心意哦（求月票）
夜色已深时，陆珈到达了燕子胡同，下地先打发长福去召集几个护卫前往陆府。
而早就听说她要来的秋娘在院子里徘徊等待，待她吩咐完毕，方说道：“何渠也带着人来了，不过沈公子还没来。依我说蒋氏既已失势，我们这边也不必那么多护卫了，你全都带回去也无妨。”
关于陆夫人生前之事，通过长福她也已然知晓。此前一个蒋氏已然跋扈如斯，逼得陆珈十余年不愿回府，这回却又带出个严家，虽说都知道打击蒋氏，少不了要挨到严家，可严家直接冲陆夫人下过手，这又不同。
陆珈却笑道：“哪就到了那份上？阿娘把心放宽。”又问：“何渠人呢？”
“姑娘，小的在这儿呢！”
正说着，何渠就带着四个太尉府的护卫一道走了过来。
“姑娘，公子派小的前来传话，因尚书大人这几日在号令户部衙门上下查账，公子此时无法抽身，因而先派小的们过来听候姑娘差遣。等衙门里事完毕他再来。”
陆珈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按陆阶以往作风，蒋氏归府这样的日子，不管日后怎么对待，他面上总要回来看看的。
可接手户部后，查账倒也是必须，这个缺席的理由也算充份。
而沈轻舟任着户部郎中，这种直接参与衙门要务的当口，也确实不能走开。
想了下她便道：“我这里暂且无事……”
“小姐！”
话音未落，拂晓的声音就急急地在门口响了起来：“小姐！蒋氏派人去顺天府大牢了！”
“你怎么也来了？”秋娘见到她立刻吃了一惊。
拂晓已顾不得多回应，匆匆施礼后就喘息着到了陆珈跟前：“蒋氏派人带着准备好的吃食往牢里去见郭路了！青嬷嬷接到消息后就打发奴婢来传话，也已经打发人跟过去了，现下他们人已经在半路，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姑娘速速给出示下！”
一席话说得秋娘他们全都朝陆珈看来：“蒋氏要灭口？”
陆珈泰然自若，冷笑着往屋里走：“她倒是比我想象中急。”
到了屋里坐下后，她看向何渠：“这大冷天原打算让你们回去歇着的，这下可歇不成了。”
何渠顿时挺直腰：“小的们这就去把人给逮来！”
陆珈点头：“你留两个人给我，其余人带去，不光要把蒋氏的人给逮来，郭路也要一并想办法带过来。”
“包在小的身上！”
何渠拍着胸脯，当下听命行事。
陆珈随后即吩咐留下来的两个护卫：“你们俩去严家，帮我打听打听严夫人今日从陆府回去后，都有过哪些动作？
“不过也不要磨蹭，行动越快越好！能打听到多少就多少，实在打听不到也没什么。总之何渠他们回来后，你们最好也能回来。”
“是！”
陆珈目送他们出门，便让拂晓也坐下，递了杯茶给冻得手脚冰冷的她。
郭路本就是陆珈用计送入狱中，用来逼蒋氏扒拉严家用的，如今蒋氏成功回府，自然第一时间会去寻郭路，不是要救他，就是要灭他。
都是意料之中的事，自然早有准备，要是这还让她蒋氏得手了，那还得了？
秋娘疑惑着在旁边落座：“我有一事没看明白。”
“阿娘说。”
“这蒋氏已然死有余辜，严家要杀就杀，你又何必还派人护着她？”
秋娘虽是小老百姓，她也是见过官场残酷的，从来都不觉得像蒋氏这样的人还该留活口。
反倒陆珈这态度他看不懂了。
陆珈笑着道：“她确实到了该死的时候了。但不能死在今夜。已经容她蹦达了这么久，我得捞点本回来才划算。”
直至此时，陆夫人之死因几乎水落石出，蒋氏纵然不曾插手但也是直接获益者，何况她还知情。
在她得到了陆夫人的身份后，又几度蓄意谋害自己，这林林总总下来，实在也没有留她的理由。
但这当中不是还有个插过手的严家吗？
纵然严家有把柄落在蒋氏手上，方才陆珈想了一路，不管她怎么做，蒋氏也绝无理由交到她这个死敌手上，所以她压根就没想过去夺取证据。
左右事是严家干的，自己有数就行了，他们承不承认重要吗？
况且证据摆到他们面前，严家人就会认栽吗？
根本不会的！
对待非常之人，只能用非常之道。
总之蒋氏得死，但也绝不能让严夫人抽身抽的那么干净。
秋娘望着灯下不慌不忙的她，虽然没把话说得很明白，但想到这一桩接一桩赶过来的事件之下，她连气息都不曾乱上半分，底气也莫名变足，她抚案起身：“那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我去炖肉！……”
燕京的早春一点都不比隆冬暖和，这种深夜里吃点热乎的实在太暖心了。
等待的时间也没有过去太久，当荤香滚烫的肉汤落到陆珈手上时，门外的动静也传进来了。
“小姐，何渠回来了！”
烛光照得拂晓的目光熠熠闪亮。“人也带回来了！”
陆珈朝门口看去，果然只见何渠率队走进了院子，到了门下他把人一放，先行入内：“不负小姐所托，郭路就在外头，请小姐发落！”
陆珈起身走到门下，只见院子里跪着捆绑着的两人，一个是蒋氏身边伺候的人，另一个正是蓬头散发的郭路！
她说道：“怎么办到的？”
何渠嘿嘿一笑：“小的们抢先到了顺天府门口，先把送饭的这厮给拿下，结果审出来蒋氏原本打算让他去顺天府捞人，后来才改成让他送饭。
“索性就押着他去了顺天府衙门，借着蒋氏提人的名义把姓郭的给带出来了！”
陆珈看了他一眼：“办的不错。去吃肉吧。”
说完她走到院子里，拿起护卫门一道带回来的食盒，从中拿出一盘还热乎着的点心，递到郭路面前：“你姑母特意给你做的，看起来味道不错，赶紧吃吧。”
郭路颤抖着抬起头，乱发之后的那张脸已经血色褪尽。

第240章 快，大小姐出事了！（求月票）
“快吃啊。”陆珈温声缓语，“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郭路瞪大眼望着面前的点心，喉咙不住的紧缩，传出的声音就像风沙吹过干涸的河流。
“不敢吃？”陆珈把这点心怕的拍在他脸上，“没用的东西，当初你千里迢迢跑到沙湾去杀我的时候，可不见这么窝囊！”
“小姐，”拂晓快步走来，“去严家的护卫也回来了。”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先前派出去的两个护卫，已经回来了一个。
他小跑着到了跟前：“回姑娘，已经探得了一点线索，却不知有无用处！”
“说吧！”
陆珈站了起来。
“严述的妻子杜氏今日至陆府回去之后，便命人迅速召集了许多年前曾经在杜氏身边服侍过的下人，只为打听当年在陆府别邺里的一场火情！”
“别邺里的火情？”
陆珈目光闪烁，稍顿之后她笑了起来：“那可巧了！”
她杜氏在被蒋氏那般威胁之后，不想着怎么处置蒋氏，却第一时间去打听多年前一场火？
陆珈可是一点都没忘记，别邺里被婆子挟出去的那天夜里，正好也发生了一场火！
所以那场火，也就是杜氏明明去了别邺，但又未曾露面的原因？
那天夜里杜氏不但真的去了，而且就连蒋氏带着她和陆璎去别邺里过中秋，应该也是预谋的了！
既然如此，那不就证明，那场火也跟当年他们图谋陆阶也有关系？
否则严家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打听这场火？
她看着地下郭路：“你应该早就想到了有今日。眼下是想死还是想活，跟你谈个条件怎么样？”
郭路咬牙：“你要做什么？”
“我要蒋氏死。”陆珈扯了下嘴角：“你要是能让她用我想要的方式死了，那你就能活。”
郭路撑在地下的双手突然卷曲，在泥地之上生生刮出了十道深痕来。
……
从户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深夜。
沈轻舟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只见陆阶还在，想了想还是上前给这位未来岳父以及上司拱了拱手，这才越过去上车。
陆阶望着他慢吞吞的背影：“公子且慢。”
沈轻舟回头：“大人有何吩咐？”
陆阶凝眉：“你身子不好，日后这样的公务，就不必太上心了。”
本来就有病，再熬几个夜，别连大婚都撑不到就没了。
沈轻舟顿了下，把厚厚的大氅裹紧实了些，然后握拳掩唇，咳了两声：“多谢大人关爱，不过大人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大人失望，一定会撑到把令嫒娶进门后再死的。毕竟大人也不在乎女儿嫁人后是不是会当寡妇不是吗？”
陆阶噎住。
那边厢沈轻舟却已施施然登车，启程离去也。
陆阶按着心底下的十分不悦，也入了轿。
这小子一条命不硬，嘴倒是不软。
唐钰将车驶离衙门，沈轻舟便打发他去燕子胡同问问陆珈今夜寻他何事？
陆阶前几日提出衙门上下要联合盘账，沈轻舟本以为他不过走走过场，毕竟户部跟严家那点事，别人不知，他陆阶能不知吗？这要是正经清账，不得掀到严家老底？不曾想他竟然来真的，从前日起就号令上下只开一个公事房接待公务，其余全都调到后方整理账本。
这种时候，沈轻舟当然不能离开，哪怕要紧的账目到不了他手上。
这一跟就是没日没夜。
此时又快天亮，却不知陆珈那边已如何了？
唐钰却道：“公子，何渠一个时辰前就打发人来传过话了，陆姑娘已经回陆府。”
沈轻舟这便也放了心。
这一夜睡的短。
又因为怕错过衙门里查账，让陆阶联合严家做手脚，沈轻舟合了合眼便起身。
唐钰带领小厮给他穿衣的当口，宋恩披着一身露水进来了：“公子，陆姑娘来了封信。”
沈轻舟接在手上，才看了两眼神色已动。
“出何事了？”宋恩好奇。
沈轻舟把纸条撕了，而后走出门去：“你跟我一道去衙门，在门外车里候着。”
宋恩面露疑惑，却还是立刻依言行事。
沈轻舟到了衙门，直接来到了正清着账的后堂。
陆阶已经先来了，正坐于上方公案之后喝茶。
沈轻舟落了座，翻开文书没两页，便朝上首道：“这几日查过的账目，却有好些是内阁落的印，还有些经手人也模糊，虽然年代已久，不重要了，可终究需要归档。不如请严阁老或者严大人过来坐，一起商议商议如何处置？”
说到这里他又微微扬首：“正好下官新得了罐茶叶，昨夜大人对下官无尽关爱，索性忙了这多日，就当放大家歇一歇，养养神罢。”
陆阶来户部这快一个月时间，就受了他快一个月的冷脸。这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句子，不由盯着他看起来。
但随后他也点了点头：“去太仆寺请严大人。”
宋恩照沈轻舟的吩咐在马车里坐着，迟迟没有等来新的示下，却眼看着严述进了衙门，心里也在打鼓。
正暗自琢磨，窗外街头忽然人声沸腾起来，他拉开车窗，只见路上人一个个皆着一个方向吆喝而去，看神情却无惊慌之色，反倒像是兴奋激动，去赶着看什么热闹。
宋恩示意车头护卫去喊了个人过来：“出何事了？”
那人手舞足蹈说道：“官人还不知呢？顺天府那里出了大案子！有人状告户部尚书夫人谋害继女，事后又下毒灭口，如今人证物证全摆在衙门口，登闻鼓都快被击烂了……”
“什么？”
宋恩几疑听错：“你说的是谁？！”
“户部尚书陆家啊！”
宋恩瞠目结舌之际，那人已经急不可耐地撇下他没入了人流。
宋恩旋即扭头看着面前威严的户部大门，而这时又一道人影驾着马飞奔到了门前，落地还没站稳他就冲向门下衙役：“快去通报尚书大人，大小姐出事了！”
车头护卫是一直贴身跟随沈轻舟的，此时一看清楚这人，顿时惊讶地下了地：“长福？！”

第241章 我说了会出乱子！（求月票）
衙门后堂里摆开了一圈公案，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大堆编着号的账薄。
陆阶仍坐在上首，他的左首就是严述，右首则是沈轻舟，三个人都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旁边还烧着个大薰笼。在他们下首的官员们，案上也有茶，但手脚都不敢停，一个个脚不沾地，忙来忙去，与堂上三位简直对比鲜明。
一时陆阶号令下方：“把内阁相关的账目都呈上来。”完了扭头与严述道：“这些都是早年账目，许多都难以追究去向了。不在我任期内，我也无须细究。但你若有印象，就给他们个指引，回头好入册。”
严述也放了杯子，接过了递上来的第一撂账目。
沈轻舟从茶杯后瞄了他们一眼，垂眼吃茶。
茶刚入喉，一衙役飞步入内：“禀尚书大人，府上来人，有急事禀报！”
堂上三人都抬起了头，这时长福入了堂前，一下扑倒在陆阶案下：“老爷，快救救大小姐……”
陆阶手一闪，还没说出话来，堂外又匆匆来了一人，竟然是陆荣！
“老爷！”陆荣也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迅速看了眼在场人后即沉息道：“启禀老爷，太太，太太——”
陆阶又顿了下：“她怎么了？”
陆荣咬牙：“还请老爷回府再细禀。”
“为何要卖关子？你不说，我来说！”长福夺过陆荣话头，“老爷！是这么回事儿，今日一早，郭路带着太太身边的心腹下人跪在顺天府门前击登闻鼓！他还举着一大叠状纸，状告太太多年来犯下的各种罪行……”
“等等，”陆阶放了杯子，“你说郭路去告璎姐儿母亲？”
“没错！”长福重重点头，“不但是郭路亲自去告的，而且他所告的除了太太如何仗着老爷之势在外作威作福，还瞒着老爷做下了至为伤天害理之事！”
严述听到这里放了账本：“郭路不是在狱中吗？他是怎么出来的？”
“回严大人的话，昨日太太刚回府，便指使身边人带着投了毒的饭食去狱中灭口，结果投毒的人良心发现，矫了太太的命令，反把郭路从顺天府保了出来。郭路从下人口中得知太太残忍地要杀他之后，痛不欲生，就决定告她了。”
满堂的人听得目瞪口呆。
到底陆阶是一衙之长官，左侍郎连忙带着人先退下了。
但堂上三人仍是半日无语，良久之后是沈轻舟先问起来：“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谣言，郭路不是陆夫人的侄儿吗？他为何会遭灭口？”
“因为郭路揭发我们太太的最大罪状之一，事关我们大小姐啊！”长福拱了拱手，“十一年前，太太让人把大小姐带到野外给遗弃了！这才造成了我们大小姐流落在民间十余年！”
“什么？”沈轻舟扭头看向陆阶，“尚书大人，此事当真？”
陆阶面如铁板，把茶放下：“他还说了什么？”
“郭路还交代，太太十一年前谋害大小姐未遂，去年又授意郭路前往沙湾追杀她！此事小的可以作证，大小姐在沙湾时，的确曾遭遇追杀！也正是因为害怕，小姐后来才壮起胆子回京寻亲！可是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会是大小姐视为亲生母亲一般敬重的太太所为……”
“岂有此理！”沈轻舟咚把杯子放下，“你是说，皇上赐婚予我的未婚妻，她被她的继母陆夫人屡次三番地追杀？”
“轻舟……”
严述听到这里想说话，可刚张了嘴，长福又竹筒倒豆子地往下说了：“回沈大人的话，郭路说的，还不止如此呢，他说就在大小姐回府之前，太太打发他去蓟州寻找与大小姐相似的女子顶替……”
“顶替？”一张脸早已板成了铁板的陆阶听到此处，目光突然暴出了精光，“顶替什么？”
长福看了眼他旁边的严述：“因为太太一直不愿让二小姐嫁去严府，推拒不成，就想到找个假冒的大小姐来替嫁二小姐出嫁，事成之后，一来可以赖上大小姐，说是她嫉妒二小姐而故意抢婚，二来又可以让二小姐顺利脱身，另觅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婿！”
“荒唐！”严述啪地拍起了桌子，阴寒脸站起来：“这真是郭路说的？”
“大人，这是郭路亲口所述！不但如此，他还把太太让他曾物色到的两名女子也带到顺天府去了，包括以上所有，他还写成了大字，一张张地展示在路人面前，如今大半个京城——不，几乎整个京城的人只怕都知道了！
“大小姐听到传言后本来不信，还特地让小的去了趟顺天府，小的到达的时候门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郭路控诉得声嘶力竭，人证供词什么的全都齐了，这也容不得人不信啊！
“小姐得知此事之后，遂在府中伤心得死去活来。两刻钟前，就我娘去打了盆水的工夫，小姐就在屋里悬梁了……”
长福说到此处，抹着双眼哽咽着低了头。
陆阶的杯盏传来哐当一声！他站了起来：“她当下如何？！”
“好在我娘去的及时，把大小姐救下来了。但小姐还是不服啊，如今仍想着寻死！”长福眼泪汪汪地抬头。
沈轻舟看了眼堂上二人：“一个一品大员府上竟发生这种事！陆大人，严大人，敢问陆夫人的恶举皇上可知？若是皇上不知，那严府身为陆夫人的娘家，陆府身为陆夫人的夫家，你们双方皆容忍尊夫人如此嚣张，到底是冲着踩皇上的威严去？还是冲着踩着我们沈家的脸面来？
“敢情这陆小姐就是你们眼里的草芥？
“而我沈遇，竟然只配娶你们眼里这样的一个弃女？”
沈轻舟的视线落在严述脸上。
严述寒脸看他一眼，大步走出书案，指着长福停在陆荣面前：“他所说可属实？！”
陆荣咬牙点头：“全部属实，皆无一字虚言。顺天府尹甚至已经派人前往陆府，问此事我们大人将如何处置？如大人无示下，那顺天府就要接了郭路的状子，开堂审案了！”
陆阶听到此处，立刻大步走向了门口。
严述一把拉住他：“你待如何？”
陆阶道：“她丧尽天良，你说我待如何？！”
严述又道：“岚初！……”
陆阶说到这里沉气望着他，深深道：“那日我就与你说过，她不能回来，一回来必然出乱子。你不信，这下看到了吧？”
说完他把严述手拂开，一阵风般走了出去。

第242章 晴天霹雳！（求月票）
陆阶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严述咬牙站了半刻，一跺脚也走了出去！
沈轻舟挑眉望着他们，再回身看了眼堂上，顺手将几本账薄揣入锦袍之中，也起身走了出去。
……
严述回府路上特地绕到顺天府前看了看，好家伙，偌大一个官署前坪，此时里三圈外三圈全是人，顺天府的大门紧闭着，显然没有得到陆阶的示下不敢擅自应对，但嘈杂的呼喊声，围观人群的起哄声，唾骂声，声声如浪潮，四面八方的小贩和路人，包括商铺里的掌柜伙计钱都不赚了，全围过来了，咒骂蒋氏以及严家的声音冲击得耳膜都要破掉！
绕了半圈后他马不停蹄归了府，一入府便斥着下人去传严夫人来见。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严夫人这里。
自昨日从陆家回来，她即马不停蹄将当年一批就近服侍过的下人传过来问话，今日早间刚把事情问清楚，街头的消息就传来了。紧接着严述又派人来了，便立刻撇下传话的下人，顶着震惊的脸到了严述书房。
“让你核实的情况如何了？”严述迎面便问她。
严夫人道：“负责此事的人当时只看到着火，事后也看到了烧成一团的尸骨，但并未曾仔细验过究竟是否本人。所以，蒋明仪的确有可能把咱们的把柄藏匿下来！”
“这个贱人！”严述一掌拍到了桌上，“她倒是心深。骗了严家又对陆家的小姐且下手，却又没那个掌控的本事，连个首尾都割不干净！如今郭路这一出，等于把她逼上了绝路，陆家也不可能容得下她了！”
严夫人凝眉上前：“这次她犯的事不小，岚初肯定不会饶她。
“咱们此时若以大义灭亲的名义允许陆家背地里就会让她暴毙，如此岂不更好？反倒省事了！”
“可她又会如你所愿吗？”严述深深望着她，“你忘了她昨日和你说什么了？她靠着咱们的把柄回到陆家了，如今走投无路，她又会怎么做？
“不管是陆家让她死还是让她休妻，她会放着手里的筹码不用，而乖乖受死吗？”
严夫人骤然收声……
严述咬牙：“这贱人留不得了！去吧。要快，一定要快！”
严夫人抬头：“可离璎姐儿与渠哥儿的婚期只剩三日了，若她在此时暴毙，婚期必将顺延！”
严渠已是那般，这若顺延途中婚事再出差池，他的终身怎办？
“哪还管得了这许多？”严述丢过来的目光冰冷，“先把人处理了要紧！”
……
昨夜把人打发去了牢中后，蒋氏就躺下了。
辗转了半宿，好容易合了眼，一转眼又到了早上。
继续在诸多不适里梳洗完毕及用过早膳，正想着牢里何时会传来郭路已死的消息，又筹谋着是否该等陆阶回府后，放下身段主动缓和关系，这时晴天霹雳就在她头顶炸响了！
郭路竟然没死！
他不但没死，竟然还伙同昨夜送饭的人一道去顺天府揭她的老底了！
蒋氏腾地从榻上起身，然后连打了几个踉跄，抓着来人正要问个究竟，就又有人来说郭路把人证都带到顺天府去了，再紧接着府里也鸡飞狗跳起来，二房三房都来人了，杨伯农夫妇也来了，原来旖霞院陆珈上吊了！
蒋氏还没站稳，外头又说程文惠夫妻也来了！
程家……
蒋氏咬牙，她纵然不掌家了，可她终究还是陆夫人，是主母！
家里出乱子，她得出面！
亲戚来了，她得去迎客！
可这阵仗她怎么能去？！
她倏地把门紧闭。
但很快青荷来了，她带着人“推”开大门，来请她出面了！
“我们姑娘今日受了大委屈，太太身为继母，又是主母，此时如何能不闻不问？这岂不是太冷血失职了么？”
这些贱奴，往日大多都是见了自己便低眉顺眼奉迎讨好的，此时却全都听命于陆珈！
他们站在两侧，一副她若不动，便要来硬的的架势。
蒋氏连试了几回才收拾起凌乱的表情跨出门，才刚到旖霞院外，程文惠破口大骂陆阶“不是东西”的声音，还有程夫人以及二房三房两妯娌抱着号啕大哭的陆珈不住安抚的声音，就都已经传出来了！
陆家两位太太早在当初并未在井中发现杜嬷嬷的乌龙事件中对蒋氏有了微辞，后来魏氏事件一出，二人更是连面都不再露了，此时街头传出郭路之事，蒋氏这种歹毒行为可是事关陆家家风名声！她们二人哪还有好脸色？
二太太周氏怒道：“你这个毒妇！来人，先把她看住！再去看大老爷到哪儿了？”
顷刻间，无数人把旖霞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珈眼泪汪汪伏在程夫人胸前，柔弱得像是一捏就碎。
这么样可怜的一个小姑娘，蒋氏竟然狠得下手啊！
群情更加激愤，银柳在旁边高声道：“难怪我们姑娘当年好好的竟然会走失，原来是被遗弃！不，这哪是遗弃？分明就是谋杀呀！”
陆家与程家人目中的利光又投射过来了！
蒋氏咬牙看着四处：“胡嬷嬷呢？胡嬷嬷在哪儿！”
“别叫胡嬷嬷了！且看看我杜嬷嬷吧！”
蒋氏呼喊的声音间隙里，这时突然插进来一道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一人箭似的冲过来：“太太好狠的心，奴婢为你办那么多的事，为你尽忠，到头来你竟然二话不说就要我老婆子的命！”
这话语声落了地，在场的惊呼声立时此起彼伏响起来！
就连歪伏在程夫人怀里的陆珈也收住哭声抬起了头……
眼前这疯狂怒喊的婆子，竟然当真是半路被截走的杜嬷嬷！此时她两手紧掐着蒋氏的脖子，尖厉的声音几乎划破了在场人的耳膜！
“老爷！老爷回来了！”
门口不知谁喊了一声，大伙往门口望去，只见陆阶果然青寒着脸大步走了进来！而他的身后还有一群人，正是郭路与两个极其肖似陆珈的女子！
杜嬷嬷的突然现身已令蒋氏脸色灰白，此时再看到这一幕，她顿时后退数步，撞上了院角粗壮的桂树……

第243章 心里美着吧？
眼前一幕幕冲击带来的惊惶不安之时，陆阶已满面怒容走到蒋氏眼前：“过往我当你虽然出身小户，却也算洁身自爱，品性纯良，故而也曾想与你踏踏实实过日子。
“不想你竟是个明知自己生母私行不检，不仅不以为耻反还顺势牟利的无耻之人！
“而因我想到与你夫妻多年，这我也尚可容忍，却又不想你不但无耻，且心肠竟是如此歹毒！
“你屡次三番谋害我的女儿，今日我若还容你在我陆家，岂非枉为人父？
“——陆荣，你笔墨伺候！现今我要将她驱逐下堂，随后你去知会顺天府，让官府将她押去，人证口供既然皆已齐全，便让他们按律定罪！”
蒋氏大骇：“陆阶，你要杀我？”
驱逐下堂她便已非陆家人，再送入官府定罪那必是死罪！
“岂是他要杀你，这是你咎由自取！”程夫人怒骂，“你丧尽天良，禽兽不如，我们杀不了你，难道王法还杀你不得？你连个五岁的孩子都容不下，你就该以命偿命！”
“可她不是没死吗？”蒋氏面肌颤抖，指着程夫人怀里的陆珈：“她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你们凭什么让我偿命！”
陆珈闻言一声暴哭：“果然我没死她是不满意的，就因为我还活着，所以不配追责！
“我九泉之下的母亲倘若知我如此，理该把我一道带过去才是！”
程文惠听得暴躁：“姓陆的！你到底有种没种？！”
陆阶黑着脸接过了陆荣递来的纸笔。
蒋氏瞪大眼搜寻着人群，忽一下看到了脸色惨白的陆璎，当即叫唤：“璎姐儿！你这是要看着你母亲赴死吗？我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护着你了！”
“住口！”二太太周氏沉声怒斥，“她是我陆家的小姐，她姓陆，她的身份地位荣耀都是陆家给予的，跟你这毒妇有何相干？
“她便是从没有过你这个母亲，走出去也有尊贵的身份！你休得在拉扯她！
“——璎姐儿，你过来！”
从得知消息时起，陆璎就出来了，可事态每发展一步都超出了她的想象，也完全不由她控制，此时望见人人喊打的蒋氏，她已把下唇都咬破。
“璎姐儿！”
蒋氏又在嚎叫。
陆璎咬牙，挤出人群跪在陆阶面前：“父亲，我知当下罪证确凿，母亲罪无可恕，可她毕竟是女儿的母亲，还请父亲看在女儿份上，免送母亲入衙吧。女儿当下婚期在即，如若，如若生母遭灾，女儿也断没有欢天喜地出嫁的道理！”
“璎姐儿！”
三太太伍氏走过来拉她，却拉不起来。
陆阶弃笔沉声：“陆璎，你若还想做陆家的二小姐，那就从现在起认清自己的位置！”
“父亲……”
“二小姐！”杨伯农上前，“太太所行之事如今全城上下都已知晓。大小姐乃是皇上金口玉言赐婚的沈家大少奶奶，倘若陆家如此还能容她，那累世家风便无端正可言。
“沈家正蒙受莫大皇恩，对此如何态度暂且不说，你让陆家在皇上面前如何交待？
“若皇上问责，那么陆家合府上千人之众皆要被牵连，二小姐也要受累。
“再者大人若此番处事不公，那陆家在世人眼里便是家风不正，是非不分，于二小姐的名誉也断无好处。二小姐，你还是快退下吧！”
蒋氏怒道：“杨伯农你住口！”说完她又猩红着眼看向陆阶：“我是严家的女儿，你要休我，也得让我先见到严家人！你也得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陆阶！我父亲还在世呢，他是内阁首辅，满朝之上舍他其谁？你敢就这么对付我，除非你不想要前途了！”
她的嗓音已经嘶哑，带着歇斯底里的力量。
又转头看着陆璎：“去严家，让他们来人！你跟他们说，他们敢不来，那就别怪我！”
蒋氏撕扯着嗓子在吼。
泪汪汪的陆珈抬起头。她看了一眼身边怒不可遏的众人，又看向陆阶。
程夫人拍着她的后背：“别怕。”
陆珈却道：“她虽然可恨，但此言却有道理。倘若陆家不管不顾把她收拾了，回头严家问责，陆家也是理亏。”
陆阶转过了身，看向了她。
杨伯农道：“大小姐三思……”
陆珈站起来：“今日陆家因她，因我，丢的脸已经够大了。若再送去府衙，无非是让我们陆家多几分耻笑。
“她虽不仁，严家到底待我们不赖，对父亲也都有提携，不知会他们说不过去。
“父亲觉得呢？”
陆阶别开了木着的脸，良久才道：“我觉得有道理。”
旁边的陆璎望着他们，下唇已经咬出了血。
……
杨伯农跟着陆阶到了书房，反身把门插上：“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哪里知道？”陆阶蓦地在屏风下转身，“我都不知道她如何查出来蒋氏竟然还打过以假乱真的主意！
“而她竟然还把人都给找出来了！
“这丫头每一次都冲破了我的认知！”
杨伯农望了咬牙切齿敲击着桌面的他片刻，咧嘴一笑：“大人这会儿心里头美着吧？”
陆阶斜眼：“哼。”
杨伯农拢手：“大小姐放任严家人过来，似乎也是有什么主意？”
陆阶沉气，拉着脸走了两圈后说道：“别管她了。她想干什么顺着她的意就是，省得回头又冲我开炮。
杨伯农笑道：“是。”
……
苏至孝夫妻到了严府，连二门都没进得了。
严夫人看了一眼外头西斜的日光，问眼前的护卫：“天黑之前能得手吗？”
“十分困难。”护卫摇头，“前两日陆夫人回府之前，小的们已经奉命探过陆府的防卫，也许是因为频频出事故，近来陆府又增加了一批人手，夜里闯入府中都需极致谨慎，白天更是艰难。”
严夫人啪的盖上杯子，又看向旁侧的下人：“早前我们安插在陆府的人呢？”
“前阵子姑太太交出中馈之权后，陆大人嫌他从蒋家带过来的人碍眼，早就调出府了。”
严夫人眉头皱的深紧：“尚书大人那么忙，还会管内宅之事？”
下人迟疑：“或许因为他们大小姐尚无能力主事，陆大人总归要帮着点。”
严夫人深吸气，站起来：“这意思是，这一趟非得我亲自去不可了？”
护卫与下人们面面相觑，把头低低垂了下来。
严夫人咬牙：“跟苏志孝说，眼下事忙，入夜后我再去！”

第244章 死了就不会说话了
苏至孝的回话传到旑霞院，陆珈便瞅了一眼银柳：“可以去告诉沈公子，准备下一步了！”
银柳击掌出门。
陆珈在榻上坐下：“舅舅舅母他们都安顿好了吗？”
青荷走上来：“已经在早就收拾好了的偏院住下来了，蒋氏之事不完，他们便不会离去。
“此外蒋氏和郭路他们也都分别看守起来，何护卫唐护卫分头带着人马潜伏在了暗处，一切都已经打点好！”
陆珈点头，接了碗筷开始吃饭。
严夫人是得来呀！
能来她就省事了。
不然她还得费上一番功夫，把她给“请”过来。
蒋氏早已死有余辜，硬把她留在此时，除了最后这点用处，还能是为什么？
她拿不到严家十五年前伤害陆夫人的证据，难道还拿不出别的证据吗？
没有证据也得制造证据！
而程文惠是御史，御史是干什么的？是言官啊，是监察百官的呀！接下来的这种场合，怎么能少得了他？
这来来去去地天色也不早了，她喝了一碗汤，又吃了一碗饭，提前洗漱后躺在床上补眠。
……
沈轻舟自衙门里出来后，也上顺天府去晃了一圈。亲眼看到杨伯农带人把郭路他们押走，才也回到了太尉府。
路过正院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只见沈博正在窗户里擦剑，而沈追那傻缺又跟在他屁股后头苍蝇似的嗡嗡直叫唤，脚步顿了顿，他便走了进去。
门下下人立刻肃身：“大公子！”
屋里二人听到声音便看了过来。
沈博停住了擦剑的手，沈追也停住了叭叭叭八卦外头大新闻的嘴。
沈轻舟走进来：“父亲今日不忙？”
沈博把剑放下：“我听说你最近倒是挺忙。怎么这时候突然回来了？”
沈轻舟道：“陆家出事了。”
沈博闻言望着他，没有说话。
沈追倒是整个人绷了起来，并且身子朝向了门口，看起来随时准备逃，但他的耳朵却不这么想，还在朝着屋里支棱。
“陆阶的继室屡屡谋害皇上赐给我的未婚妻，这不但是藐视皇威，而且也事关沈家颜面，父亲也不打算过问过问？”
沈博吸气，方要说话，沈轻舟又张了嘴：“举证的是蒋氏的侄儿，证据确凿，供词明明白白，蒋氏已无可抵赖。
“但我那位未来岳父做事向来没什么底线，况且严家目无王法也不是一日两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保蒋氏？
“真要如此，那跟打我们沈家的脸有何分别？”
沈博瞥了他一眼：“人还没过门，那是他们的家务事，你这般操心作甚？”
“没过门也是我沈家的大少奶奶。”
沈博瞅了眼沈追，道：“是么。”
沈轻舟也看了一眼沈追。
沈追立刻支楞起来，梗直了脖子：“……没错！没过门也是我们沈家的人！……那严家纵容蒋氏欺负人，欺负的还是皇上赐婚的沈家大少奶奶，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天啊！
上回他把他们俩眉来眼去已经很久了的秘密捅给了父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穿帮，到时候沈轻舟要是知道了搞不好提着长枪把他戳死！
眼下他不得赶紧给自己赚点活命的机会？
沈轻舟收回目光，又直直地看向沈博。
沈博一口气吸了又吸：“我考虑考虑。”
沈轻舟遂转身，什么样的步子来的，又以什么样的步子走了出去。
……
天色眨眼就暗下来了。
掌灯过后，严述与严夫人带着成群的护卫与下人乘着马车出了府门。
马车上严夫人吩咐护卫：“到了陆家之后，老爷会在前堂绊住陆家的人，你们跟随入府之后，暗中跟着我就是。
“我会伺机前往后院。到时候你们见机行事。”
护卫凛声称是，旋即利落地退出了车厢。
半靠在炕桌上的严述道：“记住，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她死。
“总之她死了才不会说话，只要事情烂在了她肚子里，别的事都好说。”
“陆阶也不好糊弄，万一留下了破绽呢？”
“我自会善后。”严述望着她，“只要这破绽没有落在外人手里，我就绝对有办法将他说服。”
严夫人点点头，望着自己的手指甲：“那渠哥儿婚事延期，耽误了的差事，可得好好补偿补偿他。”
严述拉起她的手来：“你我结发夫妻，总共才生得这么两个嫡子，我莫非还会亏待他不成？
“这么多年我们一路走来同甘共苦，你还信不过我不成？
“我都已经安排下去了，你让他等着就行。”
严夫人望着窗外，目色逐渐深沉。
严家队伍进了陆家，陆阶便与老二老三一起在门下相迎。
“这蒋明仪简直是胆大包天！”见了面之后，严述当即怒斥起来，“她还有脸见我们？这事让父亲知道，不打断她的腿才怪！”
严夫人叹气：“不知她现关押在何处？”
陆阶道：“就在她住的正院里。待出妻事宜议定之后，二位自可去见她。”
严述夫妻对视一眼，严夫人便说道：“不知珈姐儿在何处？这孩子实在是受尽了委屈，蒋明仪无论如何也曾算是严家半个女儿，我该代替人家去给这孩子陪个不是才是。”
陆阶看了眼二房的周氏：“老二家的带夫人过去吧。”
周氏颌首，便来请严夫人入内。
严夫人跨门时瞅了一眼守在门口的护卫，随后叹着气与周氏跨入了垂花门：“实在是让人想也想不到……”
此番带出来的护卫自然是严府豢养的武士之中最中之最，当下陆家的人几乎都在花厅里，庑廊之下人不多，他们借着夜色遮蔽，飞快的闪身入内，飞檐走壁，随在严夫人身后十步之遥，亦步亦趋。
严夫人前脚跨入垂花门，陆珈后脚就知道了，打发了银柳出去之后，她旋即揉红了双眼，把睫毛打得透湿，凄凄切切的伏在枕上。
拂晓他们这些人都围在床边，安慰的声音一刻也不曾止息。
而严家人进府之后，沈轻舟也捏着陆珈送的玉，坐在停在了陆府西角门下窄胡同中的马车里。
两名影卫在夜色里打了个手势，也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头。
陆府的正院此时只点着一盏灯，庭院里的树木隐隐绰绰，似浮游着万千鬼魅。

第245章 她一定有把柄！
寂静的夜里，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严家那么多人到来，随后不久严夫人又与周氏入了内宅，这番动静早就传到正院来了。
晌午陆阶走后，蒋氏就被送回了正房。这一等就是半日，而于蒋氏而言，几乎如同半年那么漫长。
她不知道严述夫妻迟迟不来是何缘故？
他们真的不怕自己吐露出来？
他们真的不在乎陆阶会与他们分道扬镳？
蒋氏觉得不会的。
从记事起，她就与严家人打交道，太知道他们看重什么了。
他们一定会来的！
她的一颗心就这样水里来火里去，没个消停，可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沉住气息。
直到院墙外的动静传来，她才倏地从榻上站起来！
“外面是谁？！”
她边说边来开门，可是这一拉才知道，房门外竟然站着一排四个婆子，婆子外面还站着一圈家丁！
而本来服侍她的几个人，明明一个时辰之前还给她送了晚膳，此时却一个都不见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她抬脚想要出去，可是却被四个婆子又堵了回来，她更吃惊了，“谁给你们下的命令？谁让你们堵住我的门？！”
“太太好好在屋里呆着吧。严大人和严夫人已经过来了，很快就会来见你。”
为首的婆子瘦高的个子，双目如刀，有些脸熟——蒋氏想起来了，这不是当年在旖霞院服侍过陆珈的人吗？
竟然是他们在这里看守着！
这么说来，这是陆珈的主意了？
蒋氏牙关咬的发酸，随后她把双手攥紧，又冲到门口：“我要见璎姐儿！你让她来见我！”
婆子们绷着脸，一言不发把门给关上了。
蒋氏气疯了，不停在里面拍门：“放我出去！……”
蒋氏和陆阶只生了陆璎一个女儿，自然要把她的住处就近安排。
蒋氏的喊叫声传出来时，灯下坐着的陆璎立刻就站起来了。
她下意识往外走去，乳母李嬷嬷却把她拦住：“姑娘去做甚？”
陆璎咬着下唇：“她到底是我母亲，我总该去看看她的。”
“姑娘眼下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顾及他人？”李嬷嬷目光灼灼，双手也把她手臂攥得很紧，“姑娘是个聪明人，自从蒋家老太太出事以来，如何形势您还看不清楚吗？
“老爷根本就不打算保太太了，严家直到如今才来人，他们的态度也很明白！
“他们不可能为了太太而违背老爷的意思！
“太太彻底失去了老爷的心，从此以后，小姐只能靠自己了，您该多为自己想想才是。”
陆璎把手从她掌中抽出来，灯光之下，她的脸色看起来也有点白：“严家如果只是不想得罪父亲，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亲自来这趟？
“母亲为何要坚持等严家过来才肯接受父亲发落？”
李嬷嬷怔住。
“昨日母亲回来后，还未进门舅母就过来了，她是带着怒气过来的。
“上次在安庆胡同舅母本就已经恨母亲入骨，她为何还要急匆匆来这趟？”
陆璎望着还在充斥着蒋氏叫喊声的夜空：“母亲手上一定有严家他们的把柄。因为只有把柄，她才能够令到舅母听他的话。”
她把李嬷嬷拨开，走了出去。
李嬷嬷喊了声“小姐”，连忙也跟上了。
穿过一道游廊就到了正院，门下的家丁和婆子看到陆璎进来，都不由自主挡在了门口。
“二小姐是冰清玉洁的陆家小姐，何必再来趟这趟浑水？”
婆子不假辞色。
陆璎咬唇：“父亲定要休妻，可我与她母女一场，道个别也是该的。”
“缘分自有天定，二小姐亲缘浅薄，看开一些吧。”
婆子们将门挡的严严实实，纹丝未动。
陆璎把唇咬得更深了一点，她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在蒋氏的嘶喊声里缓步走了出去。
严夫人到了旖霞院后，少不得先劝慰一番抽泣中的陆珈。周氏陪着坐了一会儿，好歹陆珈止住了哭声，还按捺着情绪起身招待着茶水。
严夫人暗自打量，只见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陡然之间听得这般真相，还能克制住情绪待客，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历练出来的。
暗揣着心思坐了会儿，贴身服饰的林嬷嬷到了门外，不着痕迹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镇定自若的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然后抬头：“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璎姐儿那丫头如何？”
周氏叹息：“蒋氏作孽，连累了璎丫头。今日一下晌，都不曾见她露面。——素馨，去看看二小姐在哪儿？”
门下的丫鬟走过来：“回太太的话，二小姐方才往正院那边去了。”
严夫人抬头：“她去那做什么？”
说完道：“想再有几日便要成我严府的少奶奶了，她难道还舍不得这个母亲不成？”
周氏哪里还能听不出来她的不悦？当下起身：“夜深露重，我去把璎丫头扶回去，大喜在即，莫要着凉了。”
严夫人看着她出门，也把杯子放下了：“我也坐了这半天了，不知前边他们谈的如何？该去看看了。”
她轻轻抚着陆珈的鬓发：“什么都不用怕，一切都由你父亲和我们给你做主。不说今日，就是日后在外头受了委屈，你也只管来找我，好吗？”
陆珈乖乖的点头：“我送送夫人。”
严夫人笑道：“不必了，你歇着。你们陆家我岂还有不熟的？”
说完按着她坐下，走了出去。
严夫人出门到了拐弯处，立刻把脚步停下来：“怎么回事？！”
林嬷嬷凑近她耳边：“太太方才在屋里喝茶的时候，护卫已去探过两回，可正院那边里里外外全是人，他们新换的护卫确实厉害，试探了几次根本进不去！”
严夫人皱眉，咬牙朝正房方向看了两眼：“倘若从正门进呢？”
林嬷嬷愣住：“从正门入，岂不就隐藏不了了吗？”
“闯不进去，那就调虎离山吧。”
严夫人深吸气，看了看左右，然后迅速走过去：“让他们跟着我。”

第246章 谁杀的人？
看守蒋氏的是陆家的护卫，只不过中间夹了几个何渠带过来的人。而为了保险起见，他和唐钰还带着人在暗中守着。
眼看着严夫人去陆珈那边了，陆璎也来过了，正等着严家何时出手，这时陆珈住的旖霞院那边却传来了惊呼声！……
……
陆珈送走了严夫人后，就开始在屋里转圈。
还没有转上几步，银柳就进来了：“小姐！有人往这边潜过来了！是从严夫人走的方向过来的，应该是严家人！”
陆珈顿住脚，一顿之后立刻道：“好家伙！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说完之后她打开窗子往后头走：“我先走，你垫后！对了！给个消息给贺嬷嬷她们，让她们该撤就撤！样子做像点儿，别露了马脚！”
银柳道了声好，陆珈就顺着窗户滚到后头的院子里了。
严夫人刚好走到正院门外的树荫里，眼看着旖霞院那边传来了尖叫，紧接着乱了起来，又从那边跑来了几个人，径直冲到正院这边呼喊：“大小姐摔伤了！你们快过去帮忙！……”
周边的脚步声杂乱起来，正院门外看守的家丁婆子也乱了心思，面面相觑却还不敢动。
前来传话的拂晓一跺脚：“还愣着干什么？到底哪边要紧？这边有人看着就行了，难道人还能飞了吗？！”
这些人才立刻飞跑出去，不到片刻已经走了个七七八八。
这才是应该有的样子。
不然看守一个蒋氏要用到那般森严的防卫，到此时此刻还不肯离去的话，也实在很奇怪了。
严夫人给了林嬷嬷眼色。
林嬷嬷遂率先走入院子。
严夫人进了院子，恰好蒋氏此时听得外面的动静，也把门打了开来！
天黑无月光，些许星子。
一眼见到有人闯进来，她顿时惊了：“谁？……”
严夫人止步。
她转身招手，后方顿时出现了两个护卫。
严述给她的药是剧毒的鹤顶红，一盏茶的功夫可以让人死得透透的。
护卫们只要把药塞到蒋氏嘴里就好了。
一个谋害继女，证据确凿，立刻就要面临被夫家送到衙门里去审讯定罪的下堂妇，在从云端跌入沼的黑夜里服毒自尽，这很顺理成章吧？
她对陆阶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就是死得突然，陆阶也不会放在心上。
眨眼间的工夫，护卫们已经到了蒋氏身边，眼看着他们一人押住了蒋氏，一人捂住了她的嘴。
严夫人转身出门。
刚才利用陆珈那边出了个乱子，前院那边很快就会来人，多少会有些周折。
不过陆阶多年来的心愿就是想要入阁，他还没有达成心愿，就是万一猜到他们夫妻头上，总归也还是会让步的。
反正抓不到真凭实据，说破天也没用。
严夫人利落地到了门下。
可就在将要抬步跨出门槛之时，身后却传来了蒋氏的尖叫……
她蓦地一顿，转过身去，只见严家带来的两个护卫愣在那里，而蒋氏此时却手捂着腰部蹲了下去！
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正插在她的侧腰处，刹那的安静里，血流下来的滴答的声音竟然好像也清晰可闻！
不是中毒？！
“……谁让你们动手的？！”
她一身的筋骨紧缩了起来！
如果是让他们这样杀人，那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折吗？
这是陆家！
这是一品大学士府！
蒋氏还没有下堂！
她还是户部尚书夫人！
要杀她也只能不动声色地杀！
这么白眉赤眼的拿刀子捅人，这不是明摆着让陆阶去告官吗？
这不是明摆着让官府查到他们夫妻俩头上吗？！
“夫人！”那护卫退后了两步，嗓子也哑了，“这剑——这剑不是我们俩的！”
听到这一句，严夫人蓦然顿住：“你说什么？”
“这剑不是我们的！”
他们一边往后退，一边把自己身上的武器亮出来：“我们的在这儿！剑是上方掷下来的，我们根本没有动手！……”
严夫人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下她也倏然惊了！
一群全都穿着陆家人服饰的护卫正迅速从夜色里冲出来，他们飞快来到蒋氏身旁，七手八脚来搀扶：“太太？太太？！”
严夫人瞬间凛目！
“严夫人？——啊，太太！”
还没有等严夫人把思绪捋清楚，这时她身后的院门外又传来了杨伯农的声音。
杨伯农惊呼之后，冲到了院子里，跟着护卫一起，把坐在地下的蒋氏给扶了起来。
“严夫人！”
杨伯农瞠目结舌的望着院子里正在倒吸气的严夫人，想说又不敢说地看了她几眼，连忙喊了几个下人来扶着蒋氏。
严夫人在看到杨伯农这副样子后，更是倏地把眉头皱紧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认定这是她干的？
“怎么又出事了？”
这时候院门外又来了人，这回是程文惠夫妇以及陆阶、严述还有陆家二房三房的所有人！
“好啊你个严大人！”
程文惠最先走进来，看了一圈之后，手指头就指向了严述：“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指使内眷跑到尚书府来刺杀官眷！
“你好大的胆子！
“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严述已经牙齿都咬酸了！
他转向程文惠：“程大人武断了，你要未曾亲眼见到内子动手，何以见得此事与我们相干？”
陆阶沉了脸，大步走向了蒋氏：“有你在，陆家真是一日不得消停！”
他伸手把剑抽出来，然后丢给陆荣：“去查！”
陆荣接在手上，看了两眼之后道：“回老爷，这不是咱们府上的武器。”
陆阶扭头。
严夫人闻言脸色又是一变。
明明是陆家护卫投出来的剑，可他却说不是陆家的剑，那是谁家的？！
“就是他们！”方才险些被强行喂下毒药的蒋氏这时已然歇斯底里：“是他们！是他们要杀我！就是他们要杀我！
“陆阶，是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拿我灭口！……”
她的声音像利剑一样划破了夜空，怒视的双眼似乎要瞪出眶来，而右手手指则直直指向了严夫人。

第247章 是他们杀的呀！
“灭口？”
程文惠道：“你说的灭口是什么意思？”
他扭头看了一眼严夫人：“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犯了什么罪，让你拿住了把柄？”
“胡说八道！”严述冷哼起来，“她是什么样的人，说的话你们也信？”
“能信不能信，为何不让她先说？”
程文惠掷地有声。
严述恨恨道：“简直莫名其妙！——岚初，关于你要休妻之事，先前我们已经商议好了，就按方才说好的做吧！
“不管怎么说，蒋明仪仍然是我父亲的义女，人我还是带回去，剩下的事你来处理！”
说完他朝身后的护卫挥手：“把人带过来，押上马车！至于她的嫁妆行李，改日我再来清算。”
他话音落下，护卫们已经站到了蒋氏旁侧。
蒋氏慌了。
陆阶道：“慢着！”
他走到了蒋氏面前：“你是该走了。”
蒋氏表情撕裂。
还没张嘴，陆阶又往下说起来：“但走之前，把话说明白也不迟。你我夫妻一场，你若说的有道理，我也能让你走的体面些。”
严述道：“岚初！她眼下不过是不甘心丢下陆夫人的身份，还想做垂死挣扎，你何必纵容？！”
已然闻讯赶了过来的陆璎站在人群里，此时情不自禁攥住了双手，抿紧双唇别开了目光。
李嬷嬷默默将她的手抓住，以唇语相劝。
“一句话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陆阶淡淡看了眼严述，又把目光投向了蒋氏：“说吧。”
事情发展到现在，昨日他与杨伯农在书房里说的话好像不起作用了，说好了只对陆珈的行为静观其变，外加顺势而为，可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往下“为”了。
如果说陆珈先前提出容许蒋氏见严家人，陆阶能够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主意，那么眼前这一出，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的确是听到后院里的动静才起身过来的。却也没人想到会出现眼前这一幕！
当然，根据眼前双方各执一词，不难猜出背后肯定还有猫腻。而且这猫腻跟陆珈肯定有关系。
但首先，严家这两口子不是来商量如何处置蒋氏的吗？
严夫人为何要托辞去看陆珈，结果出现在这里？
其次，蒋氏这话是什么意思？
灭口？
蒋氏手上关于严家的把柄多了去了。蒋氏昨日提出要严家人过来才肯接受处置，严家人来了之后，严夫人又鬼鬼祟祟出现在此，如果严家认为有必要因为他们家那点贪墨的事将她灭口，为何非要选在此时？
最要紧的一点是，严家在朝堂之上的事，怎么可能会留把柄在蒋氏的手上？
对蒋氏所说的话，的确已不值得相信。陆阶也并不愿意再听到她嘴里吐出任何一个字。
但这是陆珈安排的！
与其说她想知道这个秘密，倒不如他更想知道，陆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严述夫妻对视一眼，皆不由面色一肃。
但蒋氏已经支楞起了身子，陆阶的那句话，明显给了她力量：“陆阶，你还记得珈姐儿母亲吗？你还记得她怎么死的吗？！”
蒋氏几乎是在嘶喊。
严夫人蹿步上前：“这个疯子！珈姐儿母亲不是月子里血崩而死吗？这事陆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又想胡乱编排些什么——”
“珈姐儿母亲？！”陆家二房三房两双夫妻听到这里，不由自主惊呼出来，并且同时看向了陆阶。
一个过世多年的人，并且对于死因还早有认定，此时却突然被翻出来，如何能不让人吃惊？
但陆阶脸上却没有惊色，他只是呆呆的定定的看向蒋氏，随后他走过去，直到距离蒋氏只有半步之遥才停下来。
他却没有说话，只是在低头看了她半晌之后，突然伸出一手，扼住了她的脖颈！
蒋氏瞪圆了双眼：“陆阶……”
旁边所有人也都被这一幕而弄得乱了手脚。
陆阶这是要杀人？
无论蒋氏多么该死，他一个朝廷命官当众杀人总是不行！
“母亲！”
这时候陆璎突然拨开人群冲上前。“你是又犯病了吗？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紧紧地抓紧蒋氏的手臂：“您别再折腾了，您已经下堂了，舅舅舅母来接您了，我送你上车吧！”
说完她抱着蒋氏的身子，费劲地从陆阶的手下抽出来。然后颤抖着双手，拖着蒋氏往外走。
但平她娇弱的身子，怎么能拉扯得动蒋氏？何况蒋氏根本就不愿意走：“你给我住嘴！你给我滚开！”
陆璎脸上眼泪纵横，跪下来求着陆阶：“母亲自从外祖母去世之后，神志就有一些不清不楚，时常胡言乱语，今夜若有言语失当之处，还请父亲勿怪！
“我知道她千不该万不该扯到姐姐的生母，求您看在女儿的份上，让她回严家去，饶下她这条命吧！”
她深深哀求，至为情切。
但陆阶却依然只铁青着脸，一动不动。
杨伯农听到蒋氏嘴里吐出那番话时，心里头就道了声糟糕！此时见状，连忙上前相劝：“这里不关二小姐的事！你快回去！”
“谁跟你说我神志不清？”这时蒋氏也一把把陆璎推开，一双眼变得猩红，她更加声嘶力竭的冲着陆阶说道：“我刚才说什么你没听见吗？珈姐儿母亲是他们害死的！齐家——”
“你住嘴！”
陆阶一巴掌扇到她脸上。“把她押回房去！再不许她出来半步！”
严述夫妻看到这一幕也愣了：“岚初……”
陆阶朝他们俩拱手：“这贱妇死性不改，到了这份上还在胡言乱语，拉扯你们！你也不用带她回去了，省得她添乱！”
银柳看到这里，旋即回到了旖霞院。
陆珈听说完毕，立刻把头抬起来：“陆璎？”
“嗯！”银柳重重点头，“谁也没想到二小姐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关键蒋氏那副样子，的确跟疯癫没有什么区别！”
陆珈皱眉起身。“她想干什么？她想封住蒋氏的嘴，她不想严夫人的罪行被供出来？”
但陆璎也就算了，陆阶又是什么意思？
蒋氏已经把话说那么明白了，他竟然不接招？
他连自己的结发之妻死因有异被当众爆出来，竟然也无动于衷？
陆珈咬牙转身，抬步走了出去。
刚出院子就遇上了杨伯农。
“大小姐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问问我母亲到底怎么死的！”
“大小姐！”杨伯农挡住她，急得佝偻起了身子：“你就不能听大人的安排吗？你听我说，有些事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不能！”陆珈双眼一瞪，“你今天的饭能留到明天吃吗？严家当众杀人，这是其一，十五年前涉嫌谋害朝廷命妇，这是其二，任凭哪一条，他们今天都别想甩脱！”
说完她轻巧地绕过了杨伯农，飞快朝外面去了。
暗中的何渠看到这里，迅速到了西角门外。
沈轻舟听完了所有来龙去脉之后，眉头迅速拧成了结：“陆阶？……”
陆珈满怀着怒火，她知道严家势力庞大，不是她能够伤得了根基的，但她筹谋这么久，费尽心思推动到如今这一步，为的是什么？
结果证据送到嘴边了，陆阶还要把它堵回去？
凭什么？
为什么？！
蒋氏手上还有证据在手啊，怎么能就这么和稀泥？
今日就是伤不了严家的筋骨，也要撕去他一层皮！
“珈珈！”
拐弯她就到正院了！
再差一步她就能手撕他们了，一到身影突然从暗处闯出来，如风一般将她卷到了角落里。
“珈珈，你爹有问题！”

第248章 一桩罪
陆珈蓦地顿住脚步：“你说什么？”
沈轻舟把手放开：“我觉得他可能知道蒋氏要说的是什么。”
陆珈完全转过了身子：“他怎么会知道？”
顿了下，她立刻又道：“你的意思是说，他早就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他早就知道她的死跟严家有关？”
沈轻舟点头，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热闹喧哗的正院，把陆珈拉到了更为隐蔽的角落：“何渠亲眼看到，本来你父亲是要让蒋氏和盘托出的，可就在蒋氏说了一半之时，他突然不让说了。
“而且陆璎在突然闯出来，提出要把蒋氏交给人家带走之时，他也不曾松口，可明明他离休妻只差最后一步，他为什么不照做？”
陆珈呼吸滞了一下。
沈轻舟接着说道：“不管他对你母亲是抱着何种样的感情，任何人在听到自己的发妻死因有异，不应该是震惊，然后刨根问底吗？”
陆珈望着夜空，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下来。
这一幕银柳也在旁看见，回来跟她说得清清楚楚，但上次自己苦心筹谋想把杜嬷嬷弄出去，结果却让陆阶半路截走，让她白费了那么多功夫，所以陆珈根本不信他！同样的事情出现第二次，她也根本不做他想。
但是说到杜嬷嬷——
是了！
杜嬷嬷也是他放出来的！
她突然挺直了腰：“当时我找他理论的时候，他曾跟我说过，杜嬷嬷顶不了什么用，让我去找找更有份量的人！后来我发现了魏氏的奸情，就利用她来了那么一出！”
沈轻舟闻言也看向她：“听你这么说，他好像是知道你要干什么。”
“没错，”陆珈点头，“也就是那次开始，我觉得他有点怪怪的。包括上次在安庆胡同捉奸，明明我没跟他说过一个字，但他该配合我的，一步都没有走错！
“一直到今日指控蒋氏也是……难道他真的知道我要干什么？如果他真的知道我要干什么，那他是不是对我当年如何失踪的，其实也很清楚？”
沈轻舟凝眉：“如果他真的连严家如何联合齐家兄妹谋害你母亲的都早已知道，那关于你如何失踪的就算他没有证据，也不难猜测到。”
陆珈咬紧了下唇。
片刻后她目光如电看了一眼前方依然还人头涌动的正院，沉气道：“你带我去个地方。”
……
不但陆珈对陆阶的反应火冒三丈，正院这里，程文惠也暴跳如雷了！
好容易外甥女挖了这么大个坑，而且还走到了这步，这坑马上就要填起来了，他陆阶居然不让说？那他妹子的冤屈什么时候才能昭告天下？
事关自己的亲人，除非是死人才会不急眼！
“陆阶！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何要赌住蒋氏的嘴？”
陆阶把他伸过来的手指头拨开：“程大人，我还没有放休书，你说的蒋氏他名义上还是我的妻子。请注意你的称呼！”
程文惠气噎，但严格说起来，只要休书没放，那蒋氏的确还是陆夫人。
陆阶这是明晃晃的要和稀泥啊！
他咬着牙齿，看到了旁侧站着的神色变化莫测的严述夫妻，接而指着蒋氏身上的伤：“那这要怎么处置？方才这可是尊夫人亲口指控，说是严夫人刺杀所致！
“陆大人该不会连这个都要敷衍过去吧？
“你陆大人是朝廷股肱，放着刺杀妻子的凶手不追究，该不会你也是帮凶之一，你陆阶也有灭妻的心思吧？”
陆阶已经把蒋氏的嘴给堵住了，严肃夫妻当年对妹子的所作所为已经没法往下挖掘了，但眼前这还有明摆着的谋杀罪呢，难道这还能让他们跑了？
陆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严述两口子原本想着亡羊补牢之举，赶紧抢在陆阶相信蒋氏的话之前，把蒋氏带出陆家，如此也算万事大吉，却没想到陆阶信倒是不曾相信，但却要把蒋氏给留下来！
蒋氏如果走不了，那岂不还是个祸患？
她说一次，陆阶不信，那她说两次三次呢？
而正琢磨着还能以什么理由从陆家抢人，不料程文惠却又把这桩给揪住了！
严述刷的沉下脸：“程大人如此这般与我们过不去，莫非是素日我们有得罪之处？”
“行了！”陆阶侧转身子也看了他们一眼，“不光是程大人，事实上我也很好奇，严夫人为何会出现在内子受伤的当场？”
严述噎住。
陆阶接着道：“我陆阶休妻休的堂堂正正，不必背上个杀妻的罪名。事情发生在陆家，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御史大人的面，严大人还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才好。”
原本谋算的天衣无缝的事情，竟然频出意外，发展到这个地步？严述还能有什么好说？
他严家在有权有势，也不是皇帝，严夫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蒋氏身上还带着伤，这无论如何已经解释不清。
他咬紧牙关，朝陆阶拱手：“究竟出自何因，我还需要回去明查。倘若当真是严家闹出来的误会，自当会向你赔罪。
“今日已晚，明日我再来拜会，到时定然给你一个说法。”
说完他看了一眼严夫人，而严夫人转身之时，却又看了一眼陆璎，然后夫妻俩才前后脚地走出去。
程文惠看着他们的背影，恨恨的朝陆阶一拂袖，然后手指头戳到了他的鼻子上：“你呀你！你可真是——”
程夫人连忙把他扯过来，深深看了一眼陆阶之后，拖着丈夫走了。
从头至尾陆阶负手而立，任他们当中哪一个，都没有给出一个表情。
陆璎抹去眼泪，上前拜倒：“多谢父亲不杀之恩！女儿带母亲回房。”
起身时看了他一眼，然后扶着蒋氏往屋里走去。
二房三房的人望着陆阶，都不曾说什么，片刻后都默默的离去了。
人群渐渐散开，陆阶转身看了一眼回来了的杨伯农，举步走出了院子。
杨伯农回头朝陆荣挥手，直到看着陆荣带人把正院重新看守起来，这才跟上了陆阶的脚步。

第249章 夜宵
陆阶走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书房。
房里一灯如豆，晚风从开启的窗户挤进屋里，将灯影摇的凌乱不堪。
在此值夜的家丁看到陆阶回来，连忙又添了两盏灯，回头执起角落里炉子上温着的水壶，沏上来两杯滚热的茶。
陆阶在书案后坐下，看着满屋的灯影与面前寥寥升起的茶汽纠缠在一起，良久之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杨伯农轻手轻脚地走进，张了张嘴想说话，看看他满脸的疲惫，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拢着手直直的站在旁侧。
陆阶支起了脑袋：“你刚才去旖霞院，怎么把她说服的？”
杨伯农苦笑着摊手：“您可高看我了，我可说服不了大小姐！还差点没让她给削一顿呢。”
陆阶闻言坐直了起来，探究的看着他：“你没说服她，那她后来怎么没扑过来？这可不像她的性子。”
直到蒋氏脱口而出那番话后，今夜这一整出到底冲着什么而来，他还能有猜不到的吗？
上次截走了杜嬷嬷，她就气的找上门来了，这回他的算盘直接毁在了自己手上，她还能沉得住气？
“这我不知道。反正我追出来就没看到她人了。”
杨伯农把茶分给他一杯，自己举起杯子，也不顾烫嘴，先唆了点水汽润了润口干舌燥的嗓子。然后道：“接下来大人打算如何？”
陆阶凝眉望着前方，深色一点也不似平常轻松：“她到底——是何时知道的？”
杨伯农目光之中也有疑惑：“按说她能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也没法儿掌握的这样快。”
陆阶眉头皱成了结。
杨伯农放了杯子：“蒋氏该如何处置，大人还未发话。留的时间长了，严家那边恐怕也不能放心。”
陆阶吸气，目光深不见底：“不过两日璎姐儿就要出阁，不要节外生枝了。花轿出门之后，就可以对外发丧。”
灯光之下，二人默默交换了一道目光，接而就默契地不再往下说了。
“那严家这边呢？”杨伯农道。
陆阶沉吟：“蒋氏身上的伤，不能让步。严家也不是糊涂人，一让再让，他们反而会生起疑心。
“该占的便宜，还是得占。”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自行把帘栊下一盏琉璃灯点着，看着屋里一点点变亮，然后接着往下说道：
“也得拿捏好分寸。户部的查账不能停，要的过头了，他们就会插手账务。
“对了，听说欧阳肃被调回京城了？”
“正是。”杨伯农点头，“就是年前这波调回来的。被安插在六科任给事中。”
陆阶望着灯苗：“欧阳肃是严家近亲，严家一直想把他扶上来。可惜皇上不喜欢这个人。早几年才不得已把他放外任，好让他攒些政绩。
“这次多半是有些成绩，才把他弄回来了。你去查查他，到底这几年在任上做了些什么？”
杨伯农颌首：“在下回去把这几件事都捋一捋。”
陆阶点头。走回书案旁边，把茶端起来，连喝了几口。
杨伯农退出去的时候把门窗都掩上，屋里顿时又变得异常安静。
陆阶长吸了一口气，把茶放下，屏气凝神的听了听屋外曳动的树木发出的窸窣之声，然后缓缓直起腰，绕过屏风，举着灯走向了里屋。
他常年住在书房，为了方便，早已经把后方紧挨着的两间房给打通了。
槅扇之后就是卧室。
灯光一寸寸地漫进去，到了安置软榻的外间，他把灯放下来，伸手来取冠。
他的手还安在头上，一瞬之后却如同被开水烫了似的，立刻又放了下来。
目光所及之处的榻沿上，此时正坐着有人。
一个此刻能够让他情不自禁感到心惊肉跳的人！
“父亲受累了。”
陆珈双手支着炕桌，托着腮，脸上竟然还有笑容。
她把面前几个盖子的碗盘往前稍稍推了推：“这么累，肯定也饿了。女儿为您准备了夜宵，快来吃。”
石化了的陆阶回过神来，浑身肌肉都开始跳动：“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迅速扭头看着四处门窗：“你怎么进来的？”
书房重地，所有事关朝堂的政务都在此处理，蒋氏虽然跋扈，多年来却也不能在此自由出入，这丫头竟然进来了！
关键是这院子周围日夜都有他暗中精挑细选的身手高强的护卫看守，她是怎么绕过他们的耳目的？
她不但进来了，她还带着夜宵？！……
“您是我亲爹，我是亲闺女，想进来总是有办法进来的。”
陆珈把桌上的酒坛子拍开泥封，倒了一杯酒，推过来，又示意他坐下。“这天气乍暖还寒，您再不吃，饭菜都冷了。”
陆阶瞪着她所有动作，然后走到炕桌这边，再瞪眼望着她：“你来多久了？”
“比你早。”
陆珈把筷子递给他，顺手把扣在盘子上的盖子揭开。
食物的香气一下扑鼻而来，笋干炒腊肉，剁椒蒸鱼头，旁边还有三个包子，倒是挺诱人，陆阶也忍不住吞了吞唾沫。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慢吞吞夹了口菜。
菜到嘴里，那辛辣尖锐的触感立刻没让他当场吐出来！
这是给他的宵夜？
他也不是不能吃辣口，可这两盘菜是放的十代以上辣椒祖宗吧？
……等等！
比起这辣食，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比他还早？
那这意思是，刚才他和杨伯农的说话，她全部都听进去了？
“菜不好吃啊？那吃个包子！”
陆珈不由分说把包子塞到他手上。
陆阶忍住心下翻涌，把包子咬了一口。
这一咬他直接吐了出来……
“这什么馅儿？！”
灯光底下，露出来的包子馅儿红彤彤一片，那是什么？满肚子全都是红辣椒啊！
“朝天椒剁成酱拌的馅儿。”
陆珈笑眯眯，夺过他手上剩下的半个包子：“像不像父亲你的肚子？看着白皮软口，实则满肚子坑货！”
话音落下，她不由分说把这红彤彤的包子往前一怼，又塞到了他的嘴里！
被辣椒刺客刺了个正着的陆阶：……

第250章 我的小英雄
坑货？
这是骂谁呢？
小丫头片子被纵的都没大没小了！
陆阶呸呸连吐了几口，直到把嘴里的辣椒沫子吐干净，才没好气地张着发麻的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又道：“这是我的卧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
陆珈道：“到这份上了，您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蒋氏对你不好，我已经发落了。当初你归府之前，说让我秉持公正，我可都做到了。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陆珈哼哼了两声：“你刚才跟杨叔说户部查账什么意思？”
陆阶转过脸来：“朝堂上的事，你不要多问。”
陆珈也不纠缠：“那我就问你，蒋氏先前揭发严家之事，此前你到底知不知道？又是何时知道的？”
陆阶顿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陆珈站起来：“你去哪儿？”
“找口水喝！”
陆阶没好气，走到外头端起先前的残茶，一口气灌入了喉咙。
已然冰凉的茶水顺着舌底一路滑下，瞬间把他五脏六腑浇了个透凉。
按着茶杯默立了片刻，他才又转身入屋。
陆珈还坐在那里，炕桌上摆着的琉璃灯照着她大半张脸蛋，看上去仿佛是她母亲坐在那儿。
他走过去，在桌子这边坐下来。重新拿起一只包子，一只也已经凉了的包子，送到嘴边缓缓咬了一口。
陆珈望着他的动作，也望着从他嘴角溢出来的鲜红而刺眼的辣酱，然后站起来，一言不发的就朝着门口走去。
陆阶道：“你又去哪儿？”
她停下脚步：“不是让我回房吗？我听话还不行？”
说完她把帘子一甩，飞快的走了出去。
陆阶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洞，好片刻才收回目光，抬起手背擦了下嘴角，又慢吞吞吃了一大口。
院子里的护卫望着从书房里快步走出来的陆珈脸都呆了，兀自面面相觑的功夫，她已经昂首挺胸地穿过院门，走向了内院。
穿过重重的院落，她又来到了西边的角门下，不顾门房的惊讶，出门到了外头。
沈轻舟以出神的姿态抱着胳膊倚靠在树干上，听到动静立刻站直身。
“问完了？”
“没有。”陆珈摇头。然后她对着夜空长吸了一口气，又说道：“不用问了。我都已经知道答案。”
二月天寒凉的空气将包裹着她，但她并不觉得冷，甚至还伸出手来，一下下的捋着垂在眼前的光秃秃的树枝。
沈轻舟望着她，默默地点着头：“也好。”
其实已经很明显，不管是当年陆夫人生前所承受的严家施予的阴谋，还是后来蒋氏遗弃或是谋害陆珈，种种迹象全都已经表明，在某一个时段之中，陆阶已经知道了。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会不明白陆珈想要做什么，也跟随她的动作亦步亦趋的配合。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何必去追根问底呢？
大家都不容易。
他们俩都不是真正的十几岁，已经是活过两世的人，明白不是任何事情都必须在口头上表明是非黑白。
“至少以后，咱们也算少了个对头了。”陆珈把头高高的抬起来，“之前你不是让我拉拢他吗？说不定未来真有这么一日呢！”
月色之下，她咧嘴笑了一笑。
谁也不知道路街是黑是白，问他，就能有答案吗？他的回答，就一定是真的吗？
认清一个人，不能看他说什么。
得看他做什么。
所以，以后她还要多多的看，多多地让陆阶做。
然后，答案就由她自己来判定。
沈轻舟抚了抚她被风吹散的鬓发，也冲她笑了：“你说的很对。快回去吧，小姑娘。”
陆珈跳起来：“不行，得叫我英雄才好！”
沈轻舟的笑意又深了些：“好，我的小英雄。快回去做个好梦。钦天监快定下婚期了，接下来，就该迎接咱们的婚礼了。”
……
陆珈走了之后，陆荣走进了还亮着灯的陆阶的房间。
他看了一眼正在咬着第三只包子的陆阶，再接连觑了两嘴通红的他两眼，然后才说道：“大小姐竟然来了，怎么又什么不等答案就走了？”
陆阶吸了口鼻涕：“她又不傻，他自己都有了答案，而且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出来的，当然就走了。”
陆荣哦了一声，又道：“那大小姐日后不会对大人抱怨在心吧？”
陆家如今就这两个主子支楞起来，这要是父女两个也干上了，底下人也不好做事。
“你操这个心！”陆阶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端起了先前倒好的那杯酒喝下，“她才不会。我的闺女，她可不是拎不清的人。”
陆荣笑了下，点点头。却忽而又把笑意给敛了：“是了，先前，大姑娘把太——把蒋氏送回去之后，直到现在还没出来。也不知道蒋氏会不会对二小姐做什么……”
陆阶瞅了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杯，喝下肚去之后才说道：“去看着点。还有两日——只有两日，就是婚期了，不能出岔子。她必须得嫁到严家去！”
陆荣默默点头，再看了被辣的稀里哗啦的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此时的正院里，已经从喧闹回归了平静，陆璎带过来的下人已经给蒋氏的伤口做出了处理，伤口并没再要害，血也止住了，大夫自然是要请的，但半夜里经过这一场兵荒马乱，实在没必要再动干戈。
李嬷嬷让朝阳馆的丫鬟集霜端来了热水，同时也送来了饭食。
蒋氏从回房之后就一直呆呆地坐在榻上任凭她们摆弄，陆璎亲手拧好了帕子送到她面前：“母亲擦擦吧。”
蒋氏只看了一眼，又望着地下不动。
陆璎把帕子放下，又端起了汤碗，舀起一口汤来送到她嘴边，她也把脸别开不喝。
陆璎遂也放下，随后扭头把人都挥退，然后咬唇看过来：“母亲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因你之故，陆家已经丢尽了脸面，我也因为你而被人弃若鄙履！”
蒋氏把头抬起来一点，然后扫她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吗？”
她蓦地笑了一下：“陆璎，我杀陆珈，是因为你！你看到了吧？他的眼里只有陆珈，他眼里根本没有你！直到如今，他还要坚持把你嫁到严家去！”
“可我不嫁到严家去，还能嫁到谁家？”陆璎蓦地红了眼眶，“有个臭名昭著的母亲，一个下堂的母亲，一个即将被推送到衙门里接受刑罚的母亲，我不去严家，哪个好人家还会要我？！”

第251章 权臣的骨气
这嘶哑的低吼声太有冲击力了，蒋氏别开了目光。
陆璎又走到她前面坐下，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对我不愧疚吗？”
蒋氏咬牙：“那你想我如何？！”
“我只想知道，先前你说的姐姐的母亲那段，是什么意思？”
蒋氏蓦地怔住，抬起头来，只见陆璎已探身到了眼前，一双眼睛幽深得如深渊。
“你手上的把柄，是严家曾涉险谋害姐姐的母亲的证据吗？”
蒋氏推开她：“你问来做什么？”
“你不用管我做什么，只用告诉我，你的手上是不是还有证据？”
“谁跟你说的？！”蒋氏厉声道，“是谁让你来问的！”
“怎么可能会有人让我来问？”陆璎坐直，“只是最近被揭发的这些事情，无论哪一桩拎出来都够震动京城，既然口口声声说都是为了我，事到临头又总是说只有我才能救你，那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蒋氏哑口无言。
陆璎目光越过她，望着她身后的窗口：“你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此后步步为营，一路上升成为陆家夫人，严家做过那么多有违王法之事，一桩十五年前的旧事，特地被你拿过来相要挟，你的怎么可能不想方设法留下证据？”
她垂了垂眼眸，视线又落到蒋氏脸上：“他们要杀你，一定也是猜到了你手上有证据。”
蒋氏唇色发白，用力圆睁着的双眼说不出的空洞。
陆璎的双手又扶上了她的胳膊：“正如你所说，再也没有人会护着我了，对于你来说也是如此。
“还有两日我就要去严家了，我一走，你的命运更加难以估测了。到如今这份上，为何不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我？
“比较起你来，我最起码还有个严家少奶奶的身份！”
蒋氏胸脯起伏：“先前我不是都已经说了吗？程氏的死跟齐家有关！”
“齐家是什么人？”
“是被严家买通的，陆阶的旧同窗。”
灯光下，蒋氏的声音放得低低的，那些久远的，但是却从未曾被蒋氏遗忘过的细节都吐了出来。
陆璎的表情从紧绷到惊讶，再到沉凝，直到蒋氏的声音停下许久，她才重新把头抬起来。
“那她人如今在哪里？”她问。
蒋氏冷笑：“自然在一个除了我之外，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连郭路也不知道？”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听到郭路的名字，蒋氏又开始发怒。
陆璎不着痕迹地颌首，随后站起来。
蒋氏也站了起来：“你去严家之后，打算怎么做？”
陆璎停步，缓缓吸着气，看下门外幽深的庭院：“我也没想好。”
……
陆家和严家的婚事还在继续，并且还进入到了最重要的时期，不用陆阶多说，陆府上下都会把昨夜之事且按下来。
但蒋氏谋杀继女一事无论如何是瞒不住的，一大早各司衙门才刚打开，窃窃私语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兵部自从沈博接掌之后，原本是最严肃持重的衙司，可因为事主是已经被赐婚的沈家未来大少夫人，众人的嘴怎么掩得住？
沈博看了几本公文，到了近午时分，到底也坐不住，拿起翟冠起身进了宫。
运气倒还不错，皇帝今日并未修习，甚至还在小花园里看书。
沈博把带过去的东南沿海的战报呈上，随后躬身立在旁侧等候示下。
皇帝看完之后说道：“都说严阁老年纪大了，朕看倒也并未老眼昏花，这个胡玉成，就让他举荐的不错。”
沈博道：“臣斗胆请奏，万寿节上的嘉奖名单，是否能添上胡玉成一个名字？”
皇帝道：“名单呢？”
沈博把名单也呈上。
皇帝看完之后眉头一挑：“怎么平复西北的将士一个名字都没有？我记得明明有些将领延后半年才回来。”
沈博把腰弓下去一点：“自西北归来，诸臣已领受过皇恩，就是延后回来的，也有了别的奖赏，此番当不能再添名。”
皇帝扭头望着他，忽而轻哂：“你是堂堂太尉，又是手掌重权的兵部尚书，如斯谨小慎微，就有忌惮天子之嫌了。”
沈博连忙肃身：“臣不敢！”
皇帝又瞄了他一眼，重新拿起了书。
沈博顿了片刻，便说道：“臣有一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皇帝眼皮也没抬。
“昨日京城传得满城风雨，道户部尚书陆阶的夫人处心积虑谋害继女，而这陆夫人的继女，恰恰正是皇上前番赐婚给小儿轻舟的御史陈文惠的外甥女……”
到这里，皇帝才撩眼瞅起了他。
沈博把头垂下：“这陆夫人正是严阁老的义女，而前阵子，又传出来是严阁老的亲生女，严家至今未曾对此作出反驳。臣窃以为，这陆夫人行为歹毒，严家也有失职之处。”
皇帝道：“那你是要告严颂？”
沈博把头勾的低低的：“不管是亲生女还是义女，严阁老身为父亲都有管教之责，既然皇上把陆大小姐赐予了沈家为媳，那此事，臣也不能不站出来替她讨个公道。”
皇帝低头看了他片刻，啪地把书放了，笑着道：“你呀你，总算让朕看到了点重臣的骨气！”
……
沈博走出宫门时，恰恰好严颂刚刚走入宫门，两人隔着宽阔的宫廷遥视了一眼，又分别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
而等他出门上马的时候，陆阶也迎面匆匆的走来了，俩亲家恰恰打了个照面，也是彼此谁都没吭声。
钦天监给出了婚期，四月十五是个好日子，还有两个月，刚好够时间紧锣密鼓地筹备。
沈轻舟刚在碧波阁里接过宋恩递来的聘礼单子，何渠就一个飞步走进来了：“公子，好消息！”
书案旁的两人同时看过来。
何渠眉飞色舞：“太尉大人刚刚出宫，皇上就把严老贼和陆大人都叫过去骂了一顿。据说斥责他们的声音连御花园外都听到了！
“严老贼被骂的更厉害！
“皇上说他一把年纪管不住裤裆，纵容自己的私生女去谋害陆家正经嫡出的大小姐，而且明知道陆大小姐赐婚给了沈家，蒋氏还放纵郭路跑到顺天府前大吵大闹，这是明摆着没有王法！
“皇上让严老贼回府闭门思过三日！”

第252章 狐狸
宋恩迅速与沈轻舟对视一眼，然后问何渠：“这么说，这是太尉大人去宫里告了状？”
要知道在此之前，沈博一直都极力回避与严家争锋。沈太尉坚决不愿与严家有任何交集与牵扯，这是朝上朝下人都知道的。
沈轻舟也颇为意外，那日他去寻沈博，将蒋氏谋害陆珈的事硬扯到了沈家身上，不过是顺势揶揄一波，何曾当真指望他做什么？
不想他真的去了，而且还说服皇帝对严颂做出了处罚？
“不知道啊！”何渠摊手，“反正刚才严老贼老老实实地回府去了。听说陆大人虽然被骂的没有严老贼那么厉害，但是也被勒令严肃处理内宅之事。
“还说要是陆家再传出什么丑闻，皇上也要罚他！
“外头许多人都在谈论此事，都在揣测咱们沈家是不是要借着严陆两家风波不断之时出手了。属下觉得若是这般，那也不错，便来报公子了。”
宋恩沉凝片刻，走回到书案前：“太尉既然有此一举，何不出手再重一些？”
沈轻舟合上聘礼单子：“因为决策者是皇上。”
宋恩顿住。
沈轻舟把单子递给他：“拿去给管家吧。”
……
沈博在书房里坐下，易珵就匆匆的迈步过来了。
“太尉方才进宫告状了？”
沈博把马鞭放下，然后把面前的香炉盖子揭开，点燃一支香插了进去。
“我拿着为胡玉成等东南沿海将士请功的折子给皇上过目，皇上见没有平复西北的将领名字，觉得我身为当朝重臣却还畏惧严家，嫌我畏缩，不够大气。
“我为了不让皇上失望，只好顺嘴把这事说了一说，没想到皇上竟然听进去了，不但真的把严颂和陆阶传到了宫中，还把他们罚了，真是皇恩浩荡。”
易珵闻言目露了然，顿了顿之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原来如此。君命难违，这就不能怪太尉了。”
沈博把香炉往前推了推，未置可否。
易珵往前走了几步：“皇上心中到底怎么想的呢？是否希望沈家出面挫一挫严家的锐气？”
“你想多了。”沈博瞄他道，“严家依然盛宠不衰，因为东南战事稳定，皇上近来还对严家多有褒奖。
“严颂服侍了皇上这么多年，皇上也许厌他，但没他也不行。
“除非出现一个能够代替严家之人，否则怎么可能会下定决心对严家下手？”
“既然如此，皇上又为何要逼着太尉大人告严家一状呢？”
沈博凝目：“大概因为，自我归京之后，实在也无懈可击吧。”他抬眼看过去，“皇上要的是能给他做事的人，不是完人。”
“这么说来，皇上这是想放任沈家和严家交一交手。那接下来太尉如何筹谋？”
沈博望着眼前寥寥升起的青烟：“何须筹谋？遇儿不是早有他的主意吗？
“他马上就要和陆家那丫头成亲，我已经让人去潭州那边打听过了，那丫头在回京之前已经把沙湾码头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她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们俩日后在一起，多半也是要出现乱子的。
“索性顺其自然，放遇儿去应对就是了。”
易珵恍然，点头道：“公子到底是小辈，就算对上，太尉再出面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博重新把马鞭拾了起来：“把沈安他们叫上，随我去校场里练练阵法。”
……
严颂伴君多年以来，被朝官告状弹劾不在少数，闭门思过之类的责罚简直是毛毛雨。
但此番告状的人是沈博，便在人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日久见人心哪。”严颂在书房里叹着气，“我早就说过沈博此人表里不一，如今你们都看到了。”
严述夫妻面面相觑。
一旁的严梁拢住双手。
严颂道：“梁儿怎么看？”
严梁躬身：“沈家原本就不肯结这么亲事，此时有这机会，自然会落井下石。要是在此时都只声不出，恐怕皇上都要觉得奇怪。
“依孙儿愚见，此事根源还出在姑母身上，像咱们与陆府这样的人家，宅门里头那点阴司本不足为奇，谁知姑母却连郭路都未曾掌控住，让沈家抓住了把柄。”
严颂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看向严述：“如此说起来，你们俩行事也不够利索。”
严夫人身上还背着个刺杀蒋氏的罪名呢，此时深深把头垂下：“父亲教训的是。”
“禀阁老，有沈家的消息传来！”
这时候有家丁到了门下禀道：“半个时辰之前，沈太尉前往校场巡视练兵，与将你们切磋阵法之时，被马匹冲撞，摔下来了！”
屋里四人同时抬起头来。
“他摔伤了？”严颂问。
“据说摔伤了右腿。已经传盛太医前往医治。”
严述夫妻看向严颂。
严颂扶着扶手一身冷哼：“这个狐狸！”
……
严述父子三人从书房里走出来，回到正院时，严夫人长吐了一口气，望着严梁：“沈博这一摔，多半是假的，不过避着咱们家！”
说到这里她看向严梁：“话说回来，还得是你这个嫡长孙，才能在老太爷面前点明了蒋氏的罪责。”
严梁朝严述俯身：“从魏氏之事一路下来，首尾太多了，如今想要掌控局势，只能一点点收拾善后。
“蒋氏必须得除，却也得祖父应允，孩儿冒昧，刚才临时想了这法子，也未曾问过父亲母亲，还望父亲饶过。”
严述眼中却只有赞赏：“我儿思虑周密，机智如斯，何过之有？”
严夫人望着他们俩父子，又看回严梁，唇角扬起来：“梁儿既有这番见地，那现下可有什么好法子？”
因为沈博突然告了这一状，严述也还没来得及去陆家给“交代”。当然主要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给交代，才能不输的这么难看。
总不能去了一遭，灰头土脸的赔了罪，蒋氏还好端端的留着，最后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严梁望着他们，含笑道：“母亲如何不早来问过孩儿的意见？
“陆家有个现成的人选，父亲母亲竟然一点都没想到。”
严夫人讷然抬头：“谁？”
严梁挑眉：“陆璎。”
严夫人：“……”

第253章 你是个聪明人
陆严两家分别作为朝中的两大重臣，双方结下的这桩婚事，早就成为了京城内外以及朝野上下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陆家的几个管家虽然滑头，一度成为了蒋氏的狗腿子，但他们最终效忠的还是蒋氏背后的陆阶，所以当府里接连闹出了几桩翻天覆地的大事，陆家关于筹备二小姐出阁的所有事物一点没耽搁。
蒋氏归府的当天，府里几个管事娘子就在协助请过来操持婚事的周氏和伍氏接待前来添妆的各府家眷。
就在蒋氏被刺的翌日，府里就紧锣密鼓的开始清点嫁妆，因为再隔一日就是出阁的大喜之日，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自然嫁妆丰厚，以至于严家不得不提前一日派人前来迎妆。
到了这日上晌，严述因为两府往来人员众多，不得清净，便把陆阶约到了遐迩楼，履行他的“交代”。
而严家这边则由严梁。带着族中一帮子弟前来陆家迎妆。
陆璎坐在梳妆台前，听着那吹吹打打的声音由远渐近，人却跟定住了似的，对着镜中的自己发呆。
已经被确定作为陪嫁过去的丫鬟迎紫一面收拾着陆璎随身的首饰细软，一面不停的觑着她。最后到底忍不住，走过来扶着陆璎的肩膀：“小姐不必气馁，日子总是人过出来的。咱们先过去站稳脚跟，将来过些时日，跟太太提出从族中过继个孩子养在身前，将来也还是有盼头的。”
陆璎扯了扯嘴角：“盼头？合着我陆璎这辈子，只要能养个孩子就圆满了？”
迎紫默语。
李嬷嬷撩帘走进来：“严家大公子来了，关于明日迎亲一些细节，还要与姑娘当面交代几句，请姑娘去花厅见一见。”
迎紫道：“严大公子是大伯兄，岂有在这个时候私下相见的道理？”
李嬷嬷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她们：“大公子日后就是严家的掌家人，又是从小在严阁老跟前长大的，从前对咱们小姐也视如亲妹子似的，若能得他照拂一二，日后总能得些好处。
“此时破个例，去见见又有什么坏处？”
迎紫看向陆璎。
陆璎已经放下梳子站了起来。
朝阳馆出去不远就是花厅。
此时穿过的重重院落里，两府抬嫁妆的人已经络绎不绝，通往花厅的游廊之下，也沾满了严家带来的下人。
严梁坐在厅中喝茶，苏至孝站在旁侧陪客，陆阶自身的公务都忙不过来，自然不可能亲力亲为，有关婚事的所有事情，于是就交给了老二老三来负责。
此时兄弟俩应该忙着在前院掌事，所以才派遣了苏志孝在此。
陆璎一到，苏志孝也走了，严梁站起来：“弟妹。”
陆璎脸上没来由的一阵发臊，她坐下来：“表哥这一声，未免唤的太急了些。让人听见，倒觉得我陆璎恨嫁了。”
严梁笑了下：“是我之过。”
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坐下，把几张写着仪程的纸推过来：“这是明日接亲的一些事宜，由于近来出了不少事，怕你疲于应对，所以特地写了下来。”
“多谢。”
陆璎看了两眼，折进了袖筒里。
严梁觑着她：“表妹瘦了许多。还记得从前的你是多么活泼健康，这一阵子，实在是让你受委屈了。母亲这些日子因为姑母之事也焦头烂额，难免对表妹有所疏忽，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陆璎低头端茶：“不是大喜吗？说这些作甚？”
“我只是想告诉你，母亲就算对你有一时的冷落，也绝对不是针对你。你是个聪明人，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想来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妄自菲薄，自暴自弃。”
陆璎轻哂：“那你想我如何？你眼下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还有何用处么？”
严梁目光微闪：“我听说姑母在道观里住了一个多月，表妹总共才去探过一次，这么看来，可略略有些不孝。”
陆璎涨红了脸，待要说话，严梁已经抢在了前头说道：“虽说看上去不孝，但凭借着姑母所作所为，实在也很难让人生出爱戴。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表妹作为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仅有的依靠，她完全不顾表妹的处境，实在是不慈。”
陆璎咬着下唇，瞪得通红的双眼闪烁两下，又别开了。
她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严梁扭头看了一眼门下站着的下人。
陆璎抿唇，胸脯起伏了几下之后，朝迎紫他们挥了挥手。
门下人尽皆退去。
“你到底过来找我有什么事？”陆璎又瞪起了双眼。
严梁扬唇：“我打小就认识你，尤其是最近这一系列事情下来，无论姑母做什么，你任何事情都没曾参与，你真的比你母亲聪明很多。
“你在陆家的处境，眼下你已经知道了。去往严家之后，你将面临什么，想来你心中也已有数。
“不是我母亲不愿待见你，实在是姑母夹在其中，我们所有人都很为难。
“不瞒你说，一个时辰之前，就连祖父也认同了我们对待姑母的做法。
“璎姐儿，你没有任何倚仗了。
“你真的没有想过，为自己争取点什么吗？”
陆璎的双眼已经瞪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梁吸气，把啜了一半的茶放下来：“这雨前龙井不错，采摘的正是时候。要是再晚些时候，也就不值这个价钱了。”
说完他站起来：“前边儿想来也清点的差不多了。明日就是你们的大喜的日子，我提前恭贺你与舍弟白头偕老，弟——妹。”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璎腾的站起来，箭步追到了门外，她依旧瞪大双眼望着大步走出了穿堂的严梁的背影，牙关咬出了咯咯的声音！
“小姐！”
迎紫走过来扶她。
她把人甩开，飞快跑了出去。
沿途的下人被她冲撞的七零八散，李嬷嬷和迎紫在身后都须得提着裙子跑起来才追得上。
“小姐！”
她们俩气喘吁吁地跑进门。
陆璎抓起一只瓷瓶丢过来：“滚！”
瓷瓶哗地一声震耳欲聋。
她看着地下的碎瓷，弯腰捡起一片来，颤手握在掌心。

第254章 没有别的路了
“这一回，倒让沈博抓了个小辫子。”
遐迩楼里，严述给陆阶添着茶：“那日我看沈轻舟那小子在衙门里对你这个岳父也多有不敬，这些日子你们翁婿相处得如何？没起什么龃龉吧？”
“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家里头还忙着呢。”陆阶睨着对面。
严述啧地一声：“你这个人——”
他放下茶壶，拿起搁在旁边的一道折子：“那天夜里实在想不到会出那样的岔子。
“若我说事情跟我们无关，料你不会相信。事情过去了就不说了，无论如何，为了蒋明仪伤了和气实在不值。
“这是我遵循过父亲的意思，准备递到宫中的折子，你看看意下如何？”
陆阶没动：“这跟咱们两家这事也没关系，再说，给宫里的折子，自然应该由皇上来翻阅，先送到我这里岂不逾矩？”
严述把折子塞到他手上：“沈家这边还指望着你们父女呢，你先看看再说也不迟！”
陆阶瞅了他一眼，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折子拿起来。
看完之后他眉头一挑，望一眼对面之后又收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
严述正色：“昨日你被皇上召入宫中，受了顿委屈。可说起来从头至尾所有事情皆因蒋氏而起，跟你有何关系？你的女儿差点被她害了，却还要被皇上责骂，上哪儿说理去？
“别说你，我也替珈姐儿而委屈，折子上这点小意思，你看她合不合意？”
说到这里，他往前凑了凑：“既然沈太尉认为沈家受了委屈，那请旨升沈遇为礼部侍郎，就当做是严家的一点心意。
“关键是倘若皇上允了，那珈姐儿嫁过去就是三品诰命。这也算是我们严家对她的一点补偿。你看如何？”
陆阶看了他许久，把折子合了起来：“皇上会允吗？”
“当初沈太尉凯旋，皇上就有意栽培沈遇，但是沈家再三推辞，才同意沈遇担了个郎中之职，皇上为何会不允呢？”
……
陆璎的婚事没理由让陆珈这个还没出阁的姐姐操心，所以严府来人抬嫁妆，陆珈从头至尾待在旑霞院没有出门。
那天夜里见过陆阶之后，蒋氏这边陆珈再没插手。既然陆阶已经知道前因后果，那蒋氏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离陆珈自己的婚期只剩两个月，她也有许多琐事要忙。而是沈轻舟除了婚事，还有衙门里的事务，俩人最近都商量好不见面了。
可昨日严颂和陆阶突然被沈博告了一状，随后就传来沈博从马上摔下来的消息，陆珈生怕是严家在背地里使鬼，早上长福来说陆阶被严述请了出去，她就上心了。陆阶一回府，就去了书房。
“严大人找父亲怎么说的？他给了您什么交代？”
陆阶在书案之后坐下：“他让你过门之后，便有三品诰命可得，你看如何？”
“何来的三品诰命？”
陆阶便扯过了纸笔，写下了“礼部侍郎”四字。
陆珈只看了一下就直起腰来：“他们要给沈公子调去礼部？”
陆阶没说话，只垂着双眼搁笔。
陆珈望着他，片刻后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陆阶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良久之后才收回目光。
回到了旖霞院后，陆珈立刻叫来了银柳：“你赶紧去燕子胡同，让人传话给沈公子，严家想把他调出户部！”
什么诰命不诰命？
她本来就是被严家当棋子用的，严家有这么好心，送个这么大的礼给她？
分明就是使的调虎离山计！
沈轻舟选择去户部有他的用意，目前虽然没有弄出风吹草动来，可严家肯定是不不放心的，此时打着向沈家赔礼的幌子，分明就是要把这个心腹之患给去除掉。
“过门之后便有三品诰命可得”，离过门只有两个月了，这么快的速度，除了去直接请奏皇帝，还能是什么？
陆珈当然得尽快通知沈轻舟！
陆阶被严述这一请出门，便去了大半天，傍晚归来时，陆璎终于把垂了大半夜的头给抬了起来。
“父亲回来时，是如何神态？”
迎紫嗫嚅：“神色平常，严大人与老爷一直同行到府门外，才告别离去。”
陆璎目光幽黯：“这么说，他们是谈妥了。这一回，他们又给了姐姐什么好处？”
“不知道。”
迎紫低头帮着她把明日一早要用的头面理了又理：“这些事情，小姐就别操心了。省得心里不痛快。
“还是说点高兴的事吧，老爷今儿一早还请了杨大娘子今夜来陪着小姐，他担心小姐歇息不好。
“另外，今日严家大公子过来迎妆之时，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再三嘱咐，即使太太不能出席，但该给二小姐的礼遇一点都不能少。
“这都是老爷吩咐过的。”
“是么。”
陆璎淡漠地把头别开。
“小姐。”李嬷嬷走进来，看了迎紫一眼之后说道，“该传饭了，你去厨下弄些饭食来。”
迎紫出去，李嬷嬷便到了陆璎身边：“先前听严家那的人说，严家要请奏擢升沈大公子为礼部侍郎。”
陆璎抬头：“侍郎？”
李嬷嬷点头：“这要是成了真，那大小姐一过门，可就是三品诰命了。”
陆璎目光骤凝，随后她低哂起来：“我就说嘛，若不是给姐姐的好处，父亲也不能答应！”
灯光照出了她眼里的泪光。
随后，她忽然站起来，往外走去。
李嬷嬷追到门下：“小姐！”
陆璎过了穿堂，就见前方游廊之下，陆阶身边的长随正提着食盒交给旖霞院的丫鬟：“……老爷今日从遐迩楼带回来的香酥鸭，特地留给大小姐一份。”
陆璎双脚停在门槛之下，双眼直直地望着那食盒。
“小姐！”
李嬷嬷赶上了她，同时也看到了对面接过了食盒的拂晓。
她赶忙去看陆璎，却见陆璎此时面色如水，竟是连半点表情都没有了。
“李嬷嬷，看来你说的很对，除了埋头朝前走，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了……”
这边廊下，奉命前来送食的长随转身时余光一扫，也看到了对面的陆璎的背影，顿时他拍起了巴掌：“二小姐就在那儿？
“早知道我把另一份也带过来了，省得再跑一趟……”

第255章 这是她自己选的
沈博突然摔伤腿之后，沈轻舟一路陪伴在侧，直到送走了盛太医，才给沈追下令：“好生服侍。有什么差池，饶不了你。”
沈追咕哝：“我知道！还用你说。”
也不知道沈轻舟听没听见？
反正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一行人进了碧波阁，何渠连忙道：“刚才看太尉大人的行动，好像伤的不重。”
宋恩看了他一眼：“太尉大人身经百战，就是伤的不重也是应该的。”
说完他与沈轻舟对了个眼色。
来看病的是当初太子安排给沈轻舟治病的盛太医，连沈轻舟的病情盛太医都瞒得滴水不漏，沈博的伤势，那还不是想重就重，想轻就轻？
在送太医出来之时，沈轻舟心里就有数了。
沈博不愿意与严家正面交锋也好，接下来马上要迎来他与陆珈的婚礼，他不希望此事遭遇什么波折。
却没想到时隔一夜，陆珈就送来了严家想把他给调出户部的消息……
“怎么办？”宋恩也感到棘手，“倘若去请示皇上，他们多半会得逞。而倘若咱们这次还再推辞，恐怕严家也要怀疑公子执意留在户部的用意。”
沈轻舟拿起手头两本账簿来翻了翻，然后丢了给他：“你去交给太子殿下。”
宋恩接了账簿，又问了一句：“明日便是陆严两家的大喜之日，按理说咱们也是亲戚了，可要安排人前往严府献贺。”
“当然要。”沈轻舟瞥他一眼，“就按姻亲之间的礼节，你带过去。”
……
陆府这一夜几乎无眠。
早饭后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族中的亲戚，陆阶这一日当然不曾去衙门，陆珈也跟着周氏和伍氏他们忙前忙后，打点些内宅事务，顺便也熟悉一下这些繁文缛节，当做是温习了。
太阳西斜时，严家来的接亲队伍到了半路。陆珈奉命到昭阳馆来陪着陆璎。
刚塞了一个苹果过去，陆璎就道：“没想到我与姐姐的缘份，竟然只有这短短的几个月。我走之后，姐姐保重。”
原本该是亲切的话语，却不知为何，透过陆璎已经画好了的精致妆容，温度也减了三分。
但一想到严家那个火坑，陆珈又忍不住心里叹气，点点头道：“你也是。当人儿媳妇不容易，凡事三思后行。别忘了你是陆家的小姐，要记得陆家的祖训。”
“全福娘子来了！”
刚说下这两句话，门外苏至孝家的就高声呼喊起来。随后锣鼓唢呐齐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几乎要炸破了耳膜。
严家来的迎亲队伍拥入屋中，混乱的唱贺声中，她们把陆璎铺上盖头，搀扶了出去。
门外全是鞭炮炸响过后的浓烟，穿着鲜红喜服的陆璎走在其中，身影很快就变得灰扑扑，模糊一片。
“小姐。”
拂晓到了身边。
陆珈抬脚：“我去前面看看。”
前世之事已化为烟云。
那天夜里，陆璎曾经试图把蒋氏交给严家，已经说明了她的心思有所动摇。
但她到底始终没曾掺和过蒋氏的所作所为，哪怕是在蒋氏恶行败露之后，她也未曾有过任何不恰当的举动。
就冲这一点，陆珈去送她上轿，也不为过。
拂晓却一把拉住她：“小姐！”
陆珈被扯停。
“蒋氏……死了。”
一串震天架响的炮仗。刚好在隔墙的前院里响起来，还准备往前走去的陆珈打了个踉跄。
……
最近这一两个月，被阖家上下视为禁地的陆府正院，此时安静得与前院的喧哗热闹仿若两个世界。
“大小姐！”
负责看守在此的婆子匆匆的跑出来，她的脸上呈现着惊惶的神色。
“何时发现的？”
陆珈越过她，大步走进屋里。
“两刻钟前发现的，”婆子匆匆的跟上来，“今日一大早，昭阳馆那边有动静开始，蒋氏也起来了，她不停的拍门，不停的问昭阳馆那边的情况。
“一开始奴婢们还回她，后来问的次数多了，也就没再搭理。
“二小姐上轿之前，让李嬷嬷送过来一碗汤圆，这是规矩，奴婢们不能不放行。李嬷嬷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谁知道一两刻钟才过去，前边花轿刚刚启程，她这边就，就倒地不起了！”
婆子话音落下之时，陆珈刚刚走到屋中央。
“二小姐？！”
陆珈握紧双拳，一路急走过来发热的身躯，此时忽然变凉了。
靠窗的锦榻之上，蒋氏背光侧歪着，嘴里流出一滩血，在榻上染开了一大片。
她眼睛大睁着，仿佛死前还在张口呐喊。
她的视线仿佛还在穿透重重隔墙，望向已然抵达严府的那顶喜轿。
“老爷！”
门外家人们此起彼伏的喊声，把陆珈喊回神。
陆阶大步入内，直到看到榻上的蒋氏才蓦然停住脚步。
他看了一眼陆珈：“谁干的？”
“陆璎。”
陆珈紧皱着眉头。“她上轿之前，让李嬷嬷送了碗汤圆。”
陆阶上前掰开蒋氏的身子，喉头滚动了一下。“这么快，看来是鹤顶红。”
陆珈道：“她一个深闺小姐，怎么可能搞得到鹤顶红？”
“她是搞不到，但严家可以。”陆阶直起腰身，忽然咬起了牙关，“看了昨日严述找我提那个折子，还有第四雕。”
陆珈默了下，抬头道：“您是说，他们在以给我以三品诰命，用来激璎姐儿。”
陆阶看了眼她，抿紧了双唇。
陆珈心海翻腾，她着实没想到严家会使下这个借刀杀人之计，彻底拿捏住陆璎。
“这下看来，陆璎也逃不脱了。”
“这是她自找的。”陆阶牙关在颤动，“不然你认为她为何要选在上轿之前才动手？”
陆珈默语。
蒋氏是陆璎的生母，倘若早就下手，那她必然要留下来举丧守灵，导致的结果是这场婚礼必然被耽搁。
她选在上轿之前动手，就意味着谁也拦不住她成为严家三少奶奶了。
哪怕是如今陆家发现蒋氏已死，也不可能把她再拉回来。
换句话说，陆璎是已经坚定地选择了皈依严家这条路，没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陆荣呢？”陆阶突然下令，“传他多带些人来守住此处，封锁消息。”
“你的婚期只有两个月了，她不能死在陆家，只能以陆家下堂妻的身份死在外头！”

第256章 下堂
陆珈着实没想到这个时候会听到陆阶提到自己的婚事，她迅速抬眼，但也很快把嘴闭上了。
这个时候倘若她还要为死去的蒋氏守孝，实在是憋屈。
即使不考虑这层，陆璎几乎是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叛变陆家，她甚至都不曾想过探听陆阶的态度，那在守孝期间，严家还需不需要陆珈去太尉府当眼线、或者会不会改变这个主意，一切不好说。
一旦如此，陆珈的处境就将变得危险。
那么当机立断把蒋氏已死的消息封锁下来，从而让陆珈先顺利嫁到太尉府，就算将来还会有波折，起码她也已经成为了沈家人。
陆阶顷刻之间已经权衡了利弊，陆珈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送嫁出门的陆府渐趋安静。
而首辅大臣迎娶孙媳妇，自然合府上下张灯结彩，贵客盈门，一大早就已净水泼街，红绸从府内一直结到了府外的两颗大石榴树上。
这样重要的日子，严颂位居高堂，与前来赴宴的一等重臣择安静处煮茶漫话，严述夫妻分掌内宅外院之事，一刻也离不得主事之处。
迎宾待客之事，便由严梁挑头，与族中叔伯共同担任。
花轿进入大门时，关于陆家那边的消息也送到他耳边来了。
他只是拢着手回头望了望在震耳欲聋的唢呐声中抬入了大门的花轿，便勾起唇角，朝来人摆了摆手，随即又端上了一脸的春风，热情迎起了客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仪式完毕，一路过来几乎快要戳破耳膜的鼓乐之声也逐渐被抛在了陆璎身后。
“给三少爷三少夫人道喜！”
新人入房，全福娘子们随即一个个进来道贺。严家的女眷们也相拥而入，仗着与陆璎早就熟识，尽情的开起了玩笑。
喜帕之下的陆璎一动不动。
好在全程有李嬷嬷和迎紫代替回礼，并且送出早就预备好的喜钱。
而等她们俩应付完毕，回来才发现新郎官儿不知何时也已经被拉了出去。
到处红彤彤的新房只留下了她们主仆。
李嬷嬷端了杯茶送到陆璎身前，待要张嘴，陆璎已经把喜帕扯下来了。
她目光越过了李嬷嬷，环视了四面一圈，然后喃喃的说道：“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的一辈子了。”
“小姐……”
“叫我三少奶奶吧。”陆璎摸了两颗桌上盘子里的红枣桂圆，剥开吃了起来。“小姐顶什么用？少奶奶才有用。成了少奶奶，至少身后还有个男人。”
李嬷嬷把嘴闭上了。想了想又还是道：“方才半路上，消息已经传过来了，老爷下令让陆荣把正院封锁起来，一个字也不许往外透露。咱们的人再晚出来一点，多半也出不来了。”
说到这里她道：“若是此刻消息透露了出去，大小姐的婚期就只能要延后了。小……依奶奶之见，可需要奴婢下令？”
“不必。”
陆璎把红枣吃下肚去：“我暂时有什么本事与父亲较劲？我只要达成了我的目的就好了。”
李嬷嬷抿唇：“奴婢知道了。”
……
招待完宾客入席之后，严梁在角落里巡视了一番全场，随后与堂上的严夫人对了个眼色，而后母子俩分别朝着后堂走去。
到了就近的院子里，严夫人坐下：“什么事？”
严梁笑道：“来给母亲道个喜。早前我出的那个主意，已经成了。”
刚喝茶的严夫人瞬即抬头，随后她又蓦地站了起来：“蒋氏……”
“诚如母亲所愿，姑母禁不住所有罪行暴露天下，已然畏罪伏法。”
严夫人的目光倏地亮了。
她缓慢的往前迈了两步，又飞快的转身：“是璎姐儿？”
严梁点头：“此事只有她才能得手。”
严夫人神色变幻：“从前只觉得这丫头虽有几分聪明，终究不过是闺阁女子。不想她竟然如此识时务。
“那天夜里在陆家，她就曾跟他父亲祈求过把蒋氏交给我，当时我只觉得她未必就是为了严家，如今看起来，倒是辜负她了。”
严梁道：“她到底是陆家的小姐，是陆尚书的亲生女儿，哪怕因为蒋氏之故，陆阶对她也少了许多关切，这骨肉亲情总是断不了。
“依我说，冲着她这份果断，母亲日后也不妨对她多些好颜色。”
严夫人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
蒋氏已死的消息被锁住之后，陆阶旋即把杨伯农找来，让他拟了一份送往礼部的文书，连同日前写好的休书一道，令人赶早送到了礼部衙门。
蒋氏身上有诰命，休妻不得不按章程行事。但有蒋氏丧尽天良的罪行在前，又有与严家达成的休妻协议在后，礼部便没有推脱不办的道理。
隔日下晌，朝廷的文书就下来了。
陆府立刻传出了下堂妻整顿车马嫁妆搬离出府，并且出城前往蓟州祖籍的消息。
彼时街头不少人亲眼看到这位前任陆夫人的车马驶出陆家，径直出城。同行的所有马车都封得严严实实的，想必是这恶有恶报的毒妇已然羞于见世人，故此再也不肯露面。
休书下来的消息传到严府时，终于忙完了儿女婚事、站在廊下逗着八哥的严述挑了挑眉头，然后负手叹了一口气，打发严梁两口子，到城门口“送了送”。
蒋氏死了，心腹之患除了，严家也松了口气。
打从魏氏与严述的奸情暴露，后续引出的一连串让人措手不及的风波，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
陆阶还是他们的同袍，接下来还要并肩作战，并且，因为成为了亲家，此后两家还将站得更紧密，这个时候，严家又何妨出面配合配合呢？
而当载着蒋氏尸体的马车驶出城门，陆府这边也迎来了太尉府送来的行聘的吉期。
陆璎刚刚成为严府三少奶奶，陆珈的喜期又在即。
春天来了。
冬雪已经消融。湖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灰绿的芽尖，滚滚惊雷之后，一场又一场的春雨洒向了人间。

第257章 父亲
刚刚才筹备过一场婚事，接下来陆珈的出阁，就显得驾轻就熟了。
太尉府来人迎妆的前夕，陆阶抛下手头的事务，早早地乘轿归了家。然后又让厨房制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传陆珈到书房一起用饭。
“知道你早就养出了一张辣口，特地让人做了一桌潭州菜，就当是我为你饯行。”
陆阶一个个的翻开了盖碗，露出一道道地道的潭州民间菜式。而且按潭州风俗，还是八大碗的席面——就是还缺了一碗扣肉。
陆珈鼻子吸了又吸，举着牙箸尝了两口，味道却也极为地道。她便问道：“家里什么时候请的潭州厨子？我怎么不知道？”
“刚请的。”
陆阶望着她道。
说完他扭头瞅了一下门口，门外就来了个人，手里还端着碗扣肉：“大菜来啦！”
陆珈立刻一讶：“李常？！”
她惊讶的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到底陆家是朝中贵胄，陆珈在沙湾的亲人除了秋娘母子之外，都还隔着门第出身，打从李家人跟着秋娘他们入京，他们这些人还从来没有谁进过陆府呢！
按照陆珈的认知，李常他们根本连认都不可能认识陆阶，见都不可能有机会见到，此时他竟然端着菜出现在这里，能不让人惊讶嘛！
“大姐，”李常把菜放上桌之后，退后两步挠了挠头，然后恭敬的看了一眼陆阶说道，“不光是我在此，尚书大人把谊哥儿也喊来了，奉尚书大人之命，我们俩从今日起会住在陆家，直到送大姐出阁为止。
“对了，大人还说大姐出阁那日，也会把秋婶接过来，以母亲的身份陪伴你。”
陆珈又高兴又纳闷，在她心里，秋娘和谢谊都是她的家人，她出嫁这么重要的时刻，当然也希望给予他们应有的尊重。
但她以为陆阶最多会邀请秋娘母子到时候来观个礼而已，毕竟前世也是如此！合着蒋氏一除，他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还有什么菜？”陆阶扭头。
李常连忙收住了咧开了的嘴，肃身道：“菜已经齐了！小民这就下去喊谊哥儿来！”
陆阶待他退下，示意陆珈坐下：“秋娘养育了你十几年，与其让你婶娘她们在侧，自然更应该由她来陪着。”
陆珈坐下来：“那您把李常喊过来又是何意？”
陆阶目光定定：“我打算让他跟着你去太尉府。”
“……这是为何？”
李常又不是下人！他如今是谢家雇请的掌柜！
“那些日子，谊哥儿和他来找你，但你忙着清点嫁妆，他们没见上面。
“正好让我撞见了，我问了几句，他们就说了些沙湾码头的情况。
“我听说，你曾经在那里搞出过一些事，也算是好事。但自那之后，原本安安分分开铺做买卖的本地粮商们日子都不好过了，年后甚至包括谢家在内的粮商，从前的老主顾都被人以各种手段抢去。”
说到这里陆阶抻了抻腰：“这俩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揣着一肚子愤气，想要往上告状打击码头上的奸商和乱象。
“想法是好的，但他们办得到吗？有那个本事吗？
“这是你的人，自然该由你来负责调教。我给了你十间铺子，我已经交代给他们了，日后你这些铺子，就让他们俩负责。”
“……”
陆珈满腔的欢喜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合着他是嫌这两个混小子碍事，直接把他们丢了给自己？！
陆珈拉长脸：“这不行！谊哥儿还要读书呢，你要真惦记着谢家对我的好，你怎么不好好栽培他，将来也让他当个官儿，光耀门楣呢？”
陆阶扯起了嘴角：“这是你的事。总之我把他们两个交了给你，是让他们读书入仕也好，让他们经商敛财也好，能不惹事就行。”
他伸手给自己舀了一碗唯一没放辣椒的冰糖莲子，又说道：“沈太尉此人城府深不可测，你此去前路未卜，难不成想要单兵独马应对？
“再者，太尉府的事务由沈遇掌管，你过去之后，相当于就是太尉府的主母。
“倘若沈家允许你露面，你就将要面对满朝上下各府女眷，纵然有身边一批忠心的下人，也终究只是下人。
“到了上台面的时候，总还需有合适的人选。
“除了他们俩可造就之外，你二婶娘家周家，在光禄寺任职，他们的大少夫人，出生书香门第，秉性贤淑，通识文墨。
“周夫人近来遇到一点难处，倘若你能想办法替她解决，那么周家这位大少奶奶，日后或也可为你在应酬官眷时一用。”
陆阶话语越说越慢，慢到好像要逐字逐字地塞进陆珈的耳朵里。
她屏息凝视了他片刻，最终垂眸把嘴闭上，也举起了牙箸。
从她回来之后，与陆阶之间也说过不少话，但唯独这一次，陆阶说的比她多。
她整个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未曾合眼。
翌日天蒙蒙亮时她才朦朦胧胧入睡，之后所见所闻又全都是久远之前的儿时回忆。
不知几时拂晓将她从睡梦里推醒，欢天喜地告知：“太尉府来人了，来了好长一列队伍，真是出手大方，明明他们是来迎妆的，却是一进门就发起了赏钱。
“从大门下门房开始，一路进门直到内院，凡是露面的人皆得了一吊钱！
“阖府上下几乎都出去了！这场面，比严家迎娶二小姐那回可气派多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说还不知道明日他们过来迎亲的时候会隆重成什么样子呢！
“大小姐快去看看吧！”
陆珈猛地被他一拉起来，差点打了个踉跄。
“我去做什么？难不成我还出去领个赏？”
“当然不是去领赏，是太尉府还特地有送给大小姐的礼啊！
“他们特地送来了一整套珍珠制成的霞帔，说是当年沈夫人在世的时候，就给大公子的妻子预备的，沈夫人不在了，她的心意却要送出来，您就快跟奴婢去吧！”
从一开始就是被迫接受这门婚事的沈太尉竟然会如此高调，大出陆珈意外。
但她愣神之间，就已然被拂晓按坐在了镜子前……

第258章 甜甜的日子
天光恍惚，春风卷起了帘幔，屋里光景明了又暗，暗过又亮堂，镜子里的身影，就在这恍惚之间变成了凤冠霞帔的模样。
这一日，从鸡鸣时起，耳边闹哄哄的就没有静下来过。哪怕是前世已经拜过一回堂，这一世又才目睹陆璎出嫁而在心里温习了一遍，陆珈也把心提到了喉咙口，只期盼自己什么都不要出错就好。
如此一来就觉得这个昼夜格外漫长，好不容易能松口气的时候，就已经被沈轻舟牵着入了洞房。
当然照例还会有一番礼数，不过能够坐下来，别的都不算什么了。
沈轻舟拿秤杆挑开了喜帕，陆珈腼腆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他一眼：“你怎么不去喝酒？”
他在旁边坐下来：“谁敢拉我去喝酒？”
这倒也是。
就他在世人眼里这副身子骨，谁拉他去喝酒，那不是成心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平白多了几分狂傲意味。
陆珈把腰身抻了抻，一看屋里一个人都没了，顿时把凤冠也除了，然后坐回来打量沈轻舟。
今日他穿着无比华丽的喜服，原先仍然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于是变得红润起来。
沈轻舟的余光也看到她在打量自己，这新房里任何一样事物都在提示他们接下来将要进入什么样的环节，他心里哪里有不涌动的？
却也不愿在陆珈眼里落个轻狂好色的印象，便端起了放在旁边的热汤圆，故作镇定地喂给她吃一个，自己也吃了一个。
“好吃。”
陆珈边吃边觑着他，眼里涌动的全是春风。
“就是平常的汤圆，还能有什么不同吗？”沈轻舟避开她的目光，又“淡定”的吃了一个。
还想再吃第三个的时候，陆珈突然把脸凑过来，把这个汤圆咬住了。
“怎么只顾着你自己吃？我也饿了。”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咫尺距离，四目相对之时，吃着汤圆的她笑了。
烛火扑闪，这风浪一下卷袭了沈轻舟。
他放了碗，挑开了帘勾。
……
四月十五的月亮圆又圆。
太尉府的后湖边上，沈追望着天上的月光叹了又叹。
小厮漱剑沿着林荫道四处寻觅，最后看到了湖边的身影，加快速度冲过来。
“二公子怎么在这？前面宾客还没散呢，您怎么就跑这儿来躲清闲来了？”
沈追白了他一眼：“谁跟你躲清闲？我都忙了三四天没睡过好觉了，今儿从天亮到现在屁股就没沾过凳子，我到这坐会儿怎么了？就是磨房里的驴，也有喘口气的时候吧？”
一口气这么长的句子，看来是真有怨气。
漱剑软下了声音：“好端端的，您这又是发的哪门子脾气？今儿可是大公子的大喜之日，太尉大人早就下令不许出任何差错，二公子单着在前头陪客之职，您可不能懈怠呀。”
沈追道：“我又不是不回去！”
“那您什么时候回去？眼看着宴席一散，前门下就得您出面送客了。”
沈追闻言，把撑着石头的手收回来，可是刚站起来，他又垂头丧气的叹了口气。
漱剑急得：“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沈追抬头望天：“我就是觉得我太惨了。本来有个那样的哥哥，我的日子就已经很不好过。结果皇上又给我许配了一个罗刹一样的嫂嫂，我本来还指望父亲能站在我这边吧，结果他一听我说——算了，反正现在这个家里，难过的只有我。”
老天爷，沈轻舟娶回来的，可是个一言不合二话不说捡起板砖就开砸的主，从今以后，他们两口夫唱妇随，这谁能顶得住？
他脑袋垂下来，一看漱剑还在旁边站着，竟又没好气的催起来：“你不是急吗？还傻站着干什么，走啊！”
说完跳下石头，撇下他走了。
……
红烛还没烧完，天就蒙蒙亮了。
察觉到陆珈爬起来，沈轻舟又把她按下：“做什么去？”
“新媳妇准备敬茶呀。”陆珈蔫蔫拉开帐帘，准备喊拂晓知暮进来。
沈轻舟又把她拉回去了：“咱们家总共就四个人，用得着你起这么早敬茶？”
陆珈听闻，脑子忽然清醒。
是了，沈家只有沈博一个长辈，再加一个沈追，哪里像前世在严家，从上到下，各房里加起来满满当当总有一大屋子，更别说严夫人当时把旁支的长辈都喊过来了。
那一日她磕头磕得膝盖都肿了。自然知道严夫人是特意给她下马威，但彼时她也全无抵抗的理由。
即使这般，回房之后承受到的严渠那个变态的施虐，也依然还要比这严重的多。
想到这里，她扭头看了一眼还牢牢握着自己手掌的沈轻舟，顺势躺了回去，一只手枕着头，侧身看着他。
他双目轻阖，看似睡着了，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残余的烛光从他脑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光辉，又越过他半边脸，照亮了他的眉眼和鼻唇，它们皆是如此清晰地呈现在陆珈眼里。
“好看吗？”他闭眼低语，手掌一拉，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收了收。
陆珈便枕在了他的臂弯里，喊他的名字：“秦舟，轻舟。”
沈轻舟微微抬首，双唇温柔的落在她的额头上，还有她的脸颊上。
他的手掌环住了她的腰，温柔又不失坚定地将她扣在怀里。
“以后咱们俩少出门。”
“为什么？”陆珈抬起下巴，手指在他的喉结上一下下划动着。
“因为一出去，我就得装着跟你不熟。”沈轻舟翻了个身，轻车熟路，俯身向下，声音已嘶哑起来，“我不想。我只想与你随心所欲在一起，我不想和你不熟。”
陆珈脸红红的，把脸在他的肩窝里，抓着他的衣襟蹭来蹭去：“我也是……”
世间那么多苦，她已经尝过了。往后这辈子，她也只想要过甜甜的日子。
拂晓端着水到了门口，一看帘栊内帐幔又拉上了，立刻又轻快退了出来，将水泼给了帘缸里的一对红鲤鱼儿。

第259章 保证不搞事
朝阳升起来时，太尉府里四处可见的大红喜字仍然明晃晃地映射人眼。
穿着一身簇新锦服的沈博在正厅里端坐着，目光朝院门外看了一轮又一轮，到底是没忍住，冲下首的沈追问道：“什么时辰了？”
沈追也是从头到脚一身崭新，他回道：“刚过了卯正。”说完他看了一眼上方：“还早着呢，他们俩本来就同穿一条裤子，现在都同睡一个被窝了，哪有那么快能出来？父亲去用过早饭再来也不迟。”
“这是什么话？”沈博瞥他一眼。顿了一下他又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他们俩，我是说，你哥对你嫂子，当真有那么上心？”
上次听这小子说到老大两口子竟然在潭州府的时候就已经结缘，他已颇为吃惊。不过一想到沈轻舟那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想来他就算会对陆家这姑娘有些不同，必然也很有限。所以后来也一直没有细问。
可是这两个月婚事办下来，就凭老大那小子每日在户部不管多忙，回来都要亲自过问一番婚事进展，他这想法就有点动摇了。
因为这场婚事，沈追连日来唉声叹气，觉都没睡踏实，沈博这一问，可不是又问到了他的伤心处嘛！
他无精打采道：“我就这么跟您说吧，但凡我嫂子看我有丁点儿不顺眼，我大哥他绝对能替她灭了我。沈家从此以后绝对不会有我这个二公子。”
沈博惊怔。
这里还没接话，外面下人就禀道：“大公子和少夫人来了。”
沈博刚抬眼看出去，沈追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甚至还情不自禁的退出了座椅，身姿笔直站在旁侧，如同门神。
“……从碧波阁走过来是远了点，回头我让人弄个软轿。”
人还没露面，这道温声软语就已经传了进来，毫无疑问这是沈轻舟的声音，可沈博何曾听到过他这般温柔的话语？
本来略略有些不耐的他，此时情不自禁地挺了挺腰身，这时就见门外沈轻舟出现了。
他在门下转了个身，侧对着屋里停下来，那脸上挂的是什么？终年覆盖者的寒霜，此时全都化成了春风，他目光所视之处，此时又出现了一道身影，穿着正红色的新媳妇出现了，她眉眼之间也全是笑，可这份笑意却全对着沈轻舟一人！
换句话说，这小两口眼里只看得见彼此，旁边有什么人，或者是不是有人，他们完全没当一回事！
“父亲。”
这一错愕的功夫，这小两口已经到了堂前，沈轻舟规规矩矩的先行了个礼，然后略略扭头：“珈珈，这就是父亲。”
陆珈抬头看了一眼，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叱咤沙场，平定西北的太尉大人，匆匆一望之下，她已觉沈轻舟的五官与他有几分相似，但余则气质截然不同。
沈轻舟，清贵，雍容，苍白而脆弱——至少表面上是。
而沈博光是静静坐在那里，周身便已着威压，但他早年是进士出身，于是也仍存着几分文雅之气，与那些武将世家出身的将领气质相比，显得霸气又有风度。
陆珈心下立生敬畏。提起裙摆，款款下拜：“儿媳拜见父亲。”又端了一杯茶递上来。
沈博接了茶，见这姑娘眼神清正，气色饱满，身段微丰，行动敏捷，一看就是个十分健康的，虽然碍着她有个当奸臣的爹，总还是有些介意，但眼下又暗暗生出几分认可。
回京之后到如今，京城里的官家小姐，不管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家里两个小的来的，他也都见识得多了。
可几乎每一个都是衿持文雅，仿佛连饭都不肯多吃一口。
沈家总共父子仨，冲着沈家来的，生养之事肯定绕不过去。
还好陆阶没把女儿养成豆芽菜，如此他们小两口就算腻歪一些，他也能忍了。
一旁的管事娘子接二连三捧来了几个托盘，上面全是玉如意，玉白菜，珍珠玛瑙等等一看就显得很大方的见面礼。
心思肯定就不见得花过了。
不过价钱摆在这儿，陆珈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下磕头接过，又甜甜的喊了声“多谢父亲”才站起来。
沈博从来没养过女娃子，家里两个一个冷的像冰，一个黏的像糖，突然多了个女娃喊父亲，也挺不自在，佯作镇定的摆了摆手：“家里如今是遇儿掌家，日后自然由你来掌管中馈。这对外官眷之间迎来送往之事，也当有你来承担了。望你妥善行事，尽快开枝散叶，相夫教子，协助遇儿撑起门庭。”
“父亲放心，儿媳妇一定把事情办好！绝对不给沈家丢脸。”
陆珈又甜甜的回了一句。
旁边沈轻舟看了她一眼，竟然还笑了笑。
沈博只觉得后背心发凉，他们俩不像是要把事情办好的样子，倒像是随时准备翻天搞事的样子。
不过才见面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扭头示意沈追：“别愣着了，快来拜见嫂子。”
沈追挪着脚步，两只脚如同有千斤重，挪到了跟前弯腰一鞠躬：“追儿拜见大嫂，给大嫂请安！”
陆珈也给他递了杯茶，然后回头把带来的见面礼递给他，笑着道：“日后还是喊姐姐吧，叫姐姐亲近！”
沈追抬头一看，伸到面前来的竟然是一副打造精良的马鞍，关键是上头还刻着他从前在沙场时的浑号，顿时心头一热，一声姐姐就脱口而出了：“多谢‘姐姐’！”
陆珈笑眯眯的看他一眼：“从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父亲既然已经发话让我管家，那日后有什么事情，若你哥哥不在，随时来找我便是。”
沈追还沉浸在得了一副这么好礼物的感动里，当下忙不迭地点头：“遵命！……”
沈博站起来：“我还要去衙门，家里就咱们几口人，你随意吧。
“但有一条，你需记住，”他垂眸看过去，“入了我沈家，就是我沈家人。从今往后你所作所为，当处处以维护沈家为前提。
“倘若有违我沈家家规，又或是做出有损我沈家门风或利益之，我绝不会轻饶你。
“且任何人求情都没用。”
说到末尾，他扫了一眼沈轻舟，那目光里的寒凉，与沈轻舟素日简直一般无二。
陆珈纵然早有提防，这一刹那间也不由笑容往回缩了缩。

第260章 女主子
想到日后就是沈家的媳妇，陆珈出阁之前，自然会对这位公爹有过一番参研，世人对沈博的印象——包括陆珈在内，都觉得这是个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官场老手，既然明哲保身，自然就不会轻易露锋芒，所以陆珈即使没见过他，也不曾多畏惧。
没想到他前面见面礼给的那么大方，后头要走了却来这么一遭！
大意了。
察觉到身后沈轻舟想走出来，她连忙挡住：“儿媳记住了，父亲慢走。”
沈博看了他们俩一眼，这才抬步出去。
陆珈一回头，只见沈轻舟寒着个脸，她忙伸手搓了搓，拉着他出门。半路遇见傻傻望着他们俩的沈追，她扫过去：“还看什么呢？功课做了吗？拳脚练了吗？”沈追一溜烟跑了。
出了正院，途经小花园，沈轻舟抱怨：“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陆珈“嘿”地一声：“你换个角度想想，他说的也没错，这种事摊在你我头上，指不定说的还要更难听，干嘛放在心上？”
“但他这样对你……”
“这有什么呢？”陆珈摊手，“俗话说日久见人心，谁让咱们俩是这种情况下成亲的呢？这种事急不来。”
对她来说，沈博再严厉十倍，都不要紧，因为他绝非严家人之流，无论做什么都是有底线的。
哪里像她在严家的时候呢？
严家从上到下，谁把她当过人？
陆珈知足。
沈轻舟望她片刻，伸手摸摸她的头发，然后牵着他往房里走去：“我去把家里的账本交给你……”
他知道父亲对珈珈的态度实在不客气，但他也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当下情况，争辩是没有用的，只有让父亲尽快看到这个被“硬塞”进来的儿媳妇真正的品质，问题才会迎刃而解。
……
新人回门是在出阁的第三日，这两日陆珈还有点时间适应，账本到手之后，她即马不停蹄把家里的几位管家和管家娘子喊过来见面。
由于多年以来沈轻舟担任着掌家人，沈家的人和事比起陆家来要简单明了的多，从上到下，除去沈博身边的近期之外，几乎全都是沈轻舟的拥趸。
看起来他们早就从某种渠道得知新少奶奶在大公子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到了堂前一见面，大家就都端正严肃地跪拜下来，完了之后又笑意盈盈的主动把各项事务依次道来。
这份体贴劲儿，跟陆珈自己带来的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陆珈心下大悦，外敌当前，自己人最怕不齐心。有这铁板似的一批人，也难怪严家长期以来都打入不了沈家，甚至不得不想出这样的馊主意，让陆珈来当这个探子了。
“我和大公子商量好了，为免我初来乍到手忙脚乱，府里的店铺田庄这些，从前是谁负责的，日后还是谁负责，你们只管去回大公子就好。
“府里的内务，再有与客户之间的人情往来，皆来回我。另外因为咱们府上多年未有女主子，与各府官眷几乎没有往来，而我出阁之前也甚少出门应酬。因为还要增多一项，日后各家之间有什么家长里短之事，也要来回一回，免得到时我外出结交时一问三不知。”
管家们答应完毕，管事娘子们也齐声应道：“请少奶奶放心，我们几个从前都是跟随过太太的，行事规矩都还记得，绝不敢误事。”
陆珈点头：“如此甚好。日后就要劳驾各位多费心了。”
说罢她让青荷捧来了赏钱，一一许了他们重赏，又把从陆家带过来的人皆喊来，大家彼此见过。
负责大厨房的管事娘子厉三娘一看青荷与拂晓知暮之形式气派，当下道：“少奶奶果然精于调教，这几位看起来比起奴婢见过的公主府上的侍从也不弱。”
陆珈她们几个就相视而笑：“三娘好眼力。”但也犯不着向她细说来历。
这里顺势唠了几句家常，彼此很快就熟络起来。
没多会儿众人退去。趁着厉三娘带拂晓知暮去大厨房巡视，陆珈便让青荷把谢谊和李常带了过来。
这两人倒比花轿还先一日到达沈家，沈轻舟早让人把东路一座两进院子隔出来给他们俩住，只要穿过一座小花园，就能到达陆珈日常理事的海棠馆。
谢谊满了十四岁，李常也已经十五了，自从解决了吃饭问题，两人各自都噌噌往上窜，俨然大人了。
“给大少奶奶请安。”
他们俩促狭地拜了一拜。
陆珈道：“皮痒了吗？”
二人又迅速敛色，断不再多吭一声了。
陆珈把自己十间嫁妆铺子的位置交了给他们俩：“你们俩都任大掌柜，各领五间，铺子上的事儿你们俩商量着来，不能决断的来回我。
“也不必日日去照管，我已经去看过了，铺子经营正常，只需定期照管即可。
“余下的时间你们留在府里多读些书，大公子那边的宋先生，是博学之士，也见多识广，无事之时可多向他请教，最重要的是向他学习如何处事，跟着他开开眼界。
“父亲让你们俩跟着我，我不能耽误你们。所以你们的眼光不能指定在几间铺子上。”
两人相视一眼，皆认真领命：“来之前尚书大人也已经对我们俩有过教诲，我们一切听从大姐之命行事。”
陆珈挑了挑眉，拿起一旁的厚厚礼单：“那首先第一桩，你们俩先把后日我归宁之事办妥。
“我听说归宁宴上不止有陆府的人，亲戚们都会来，或许父亲还会请些关系密切的友人，总之人员众多，此番回去，我可是以沈家人之名，你们也知道太尉大人如今对我尚有成见，这对咱们来说都不利。所以不许出任何差错。”
两人四手接过了礼单，认真看了两轮之后，当下道：“严府也会来人？”
陆珈端起杯子，瞅他们一眼：“他们可是我妹妹的夫家，如此亲密的关系，怎么会不来人？”
不止会来人，来的还一定不会是等闲之人呢！

第261章 内宅
天色绽亮之时，陆璎坐在了梳妆台前。
台上已经摆好了整套华丽的头面首饰，迎紫帮她梳好头后，按顺序一件件地插到发鬓上。
“衣裳就换这件藕荷色的吧，奴婢听说大少奶奶今日穿的是湖蓝色，咱们避一避好些。”
李嬷嬷捧来了几套衣裳，当中就有一套耦合色的和一套湖蓝色的。
陆璎瞄了一眼，目光又回到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妆已经画好了，梳上高髻，又已经插上满头珠翠的她，比较起出阁之前的清丽，如今显得华丽万分。
“那就选那身玫瑰色。”她挑了一对碧玉耳铛，戴在了耳垂上。
迎紫道：“这颜色是否……”
她们少奶奶相貌出众，断不存在压不住这样艳丽的颜色，但既然严梁的妻子都没有选这么出挑的色，显然还是低调些好。
“我的亲姐姐归宁，难道我不应该为她贺喜吗？”陆璎站起来，瞥她道，“就选这一身。”
迎紫垂首。
李嬷嬷叹气瞅她一眼，拿着衣裳跟进去了。
迎紫落寞的走出去，这里刚出了门，前方的院门下就走进来了两个人，她一看打前头的这位，立刻神色一顿，又掉头走了回房：
“禀少奶奶，三公子回来了！”
……另一边的正院里，严夫人刚用过早膳，也坐在了梳妆台前。
为她梳妆的正是大少奶奶靳氏。
“母亲今日插这枝过年时宫里太妃赏赐的步摇可好？”
严夫人看了眼：“随便吧。”
说完他又瞅了一眼窗外：“老三家的还没收拾好？”
靳氏道：“弟妹昨日才把侧院的收拾好，想必是累了，是我打发人不让叫醒的。”
严夫人皱眉：“倒是她会偷懒。难道底下的人都是白吃饭的吗？收拾院子难道让她再少奶奶亲自动手？就是扯谎，也不会扯的像点？”
说完又看了一眼靳氏：“也就是你老实，还替她遮瞒！”
靳氏忙退开半步，赔笑道：“三弟妹也不容易，我看老三自打成亲之后，也不知怎么的，总是不在家里留宿，如此下去终归不好。
“昨日便在阿卿面前提了几句，让他劝劝老三，赶紧回来，今日这样的日子，总不好让三弟妹一个人回去，在娘家人面前露个难看。
“可昨夜找了半宿，也没有找到老三的人，留了人在外头继续找，恐怕早上就找到了。
“怕三弟妹错过，就让他晚些过来。”
严夫人听到这里面色才缓和了些。
严渠不举的事，当夜他们在安庆胡同魏氏的宅子里，就把大家的嘴给封住了。
陆阶是肯定不会说出去的，他也肯定会管好陆珈不乱说。他们夫妻俩，回来之后自然就更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所以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多出来的人知道此事。
但老三那小子却因为父母已经知道，更加放任自流，成亲的当天夜里就不曾留在洞房。
如今两个月过去，据说一次都没在陆璎的房里呆过。
当然，凭蒋氏的为人，肯定是早就已经把这事透露给了陆璎，这些日子丈夫夜不归宿，她一个字也不曾吭过，严夫人心照不宣，也就不曾找她说过什么了。
靳氏有这份热心肠，严夫人自然也不能戳破。不管怎么说，三房的日子总得往下过，严渠终究得回来，让他们俩先碰个面也好。
她说道：“打发个人看看怎么样了？老三要是回来了，就让他们不必过来了，给他们把早膳送过去。”
靳氏笑着称是。
严夫人叹了口气，扭头看到了方才那只金步摇，又把它插在了发鬓上。
……
陆璎刚刚把衣裳除下，通往里间的帘子就被扯开了，严渠躬着腰要走进来，一双丹凤眼在她身上瞄了一轮，然后坐下来：“你找我？”
陆璎迅速的把衣服又穿上：“你出去！”
严渠玩味的又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的又折了出去。
陆璎咬着牙，胡乱把衣服一套，深吸几口气之后，掀开帘子出了门。
她这位还是在婚前见过面的丈夫，此刻正坐在她平日常做的软榻之上，拿着她平日常拿在手里的扇子把玩。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道。
“这不是我家吗？我难道不能回来？”严渠慢吞吞地翻转着扇面，又慢吞吞的把脸抬起来，“你从前不是挺聪明的吗？如今成了严家的少奶奶，反倒变笨了？”
陆璎稳住气息，也在身后的凳子上坐下：“我只是很意外，若不是我从小认识你，刚才你那一进屋，我差点要以为是登徒子入门了。”
说到末尾，她略带讥讽的瞅过去。
这声“登徒子”可太刺耳了。
什么样的人才能称登徒子？
这是说他连登徒子也不配！
严渠停止了手上的翻转，眯起了双眼：“你这是在责怪我？”
陆璎抿唇望着他。
他站起来，忽然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陆璎啊的一声翻转在地！
随后睁大双眼惊恐的看过来：“你打我？！”
话音刚落，严渠扑过去，骑在她身上扬高了右手，又是一掌准备落下来！
外间听到了声音的李嬷嬷和迎紫连忙冲过来：“三公子住手！”
二人齐齐上前架住了严渠的手，却也被他一把掀开：“滚出去！”
李嬷嬷跪爬上前：“今日是陆府大姑奶奶归宁的好日子！少奶奶不可不回去啊！三公子若是把少奶奶打伤了，回头如何见人？到时候三公子又如何向您的岳父大人交代？”
听到提及陆阶，严渠才忍下来，从地上站起，冷冷瞪着陆璎，将手里还抓着的扇子照着他脸上甩去，然后扶着袖子出去了。
李嬷嬷和迎紫连忙把陆璎扶起来，一看她左脸上已经红肿了一大片，当下急出了眼泪：“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这马上就要出门了呀，这三公子他——他怎的如此残暴？！”
陆璎却把她的手拨开，咽一口喉头道：“去打盆热水来！”
说完她又看向门口，双眼已经猩红，一口牙齿也不由自主地咯咯作响了。

第262章 我的诰命飞了？
严夫人收拾完毕，打发了靳氏去催严梁，刚坐下没多会儿，湘妃帘被撩开，严渠走进来。
严夫人道：“你还真回来了？”说完又探头看了看他身后：“你媳妇儿呢？”
严渠支吾了一下：“我让她先走了。”
严夫人皱了皱眉头：“我与你父亲都还没出门，岂有让她先走的道理？”
“老爷和大爷来了。”
严渠咳嗽着正想说话，门外传来了丫鬟们的禀报声。他连忙赶过去，把帘子打开，对着先进来的严述喊了声“父亲”，又对着后进门的严梁喊了声“大哥”。
严述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去与严夫人说话，落后的严梁低斥了他一句：“斯文败类，荒淫无度。日夜不着家，看回头去你岳父面前，如何交代？”
严渠抿紧唇偷看了一眼严述夫妇，又看了一眼严梁，偷偷打了个告饶的手势，兄弟俩才又一前一后入内。
“……这跟御史们有何相干？把沈遇调去礼部，不是还给他升官了吗？再说他们沈家都没意见，御史怎么倒跳起来了？”
听到严夫人声音拔高，兄弟俩的脚步也停在屋中央。
“行了，听说今日岚初把从前在礼部的同僚也请上了，加上今日沈遇又是头次归宁的新姑爷，咱们早些去，找他们探探底。
严述说完站起来，路过严渠的时候又扫了他一眼：“胡闹也要有个度，你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从今日起，再不许你在外留宿。若有不从，定让你好看！”
严渠把头垂到了胸膛以下，却也不敢多吭一声。
陆璎收拾完以后出来，恰好见严家父子几人的队伍走出家门。
迎紫脱口而出：“他们竟然不等奶奶？”
陆璎脸色更寒了三分，随后一言不发上车。
陆府这边，陆珈与沈轻舟早早地回来了，秋娘和程夫人到得更早，已经嗑完了一堆瓜子。
陆珈到了内院，照例也有一番礼数要走。等到坐下来，外面客人来的差不多了，接二连三地有人被引进来，陆珈竖起耳朵记住这些人名，直到严夫人的名号被唱响。
“我们太太在东边小花园内歇息，想请大姑奶奶过去说几句话。”
严夫人身边的林嬷嬷端着笑脸过来传话。
秋娘与程夫人皆看向陆珈。
陆珈却是从容自若站起来：“正想去给夫人请个安，倒是我不敬了。”
不多时到了东边小花园，园子里的敞轩外头站着严家的人，陆珈走过去，他们就立刻转身入内禀报了。
陆珈到了门下，帘子已经打开，她已可以直入。
这派头！
知道的是在陆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严家呢！
“来了？”
陆珈刚在门口露了脸，严夫人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拜见夫人。”
陆珈屈身行礼，一只套着两三只金镯子的手就把她架了起来：“母亲说了，珈儿妹妹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快过来坐。”
是严梁的妻子靳氏。
这可是个笑面虎。前世陆珈刚嫁过去的时候，第一个过来看她，给她送药的人就是靳氏，转头就说丢了金簪子、还在陆珈屋里找到了簪子的也是她。
当时在所有人眼里，陆珈就是个被民间小商人养废了的丫头，没见过好东西，有点小偷小摸的毛病，谁还会不信？
靳氏一面在严夫人面前求情，一面严夫人手里的茶就照着陆珈当头泼过来了。
她靳家门第不如陆家一大截，为了不让陆家的小姐压住了她大奶奶的风头，哪里管的有仇无仇？
陆珈冲她笑了笑，不着痕迹的抽了手：“大嫂子也在这儿。”又看了一眼屋里：“怎么不见我妹妹？”
陆璎嫁去严家这一个多月，除了新婚归宁回来过一趟，陆珈就再也没见过她，蒋氏的事，自然没机会对质，但彼此心知肚明，也没有挑破的必要了。
当然多少听说了严渠的荒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再胡闹也不可能弄出来一个庶子女，索性陆璎没回来告状，陆阶也没理会。
不过以陆璎的见地，今日回娘家参加宴席，她怎么着也该一道陪在婆婆身边，做给外人看才是。
此时不见，也不知出了什么幺蛾子？
“她先来了。我还没见着她呢。”严夫人一身轻哂，招呼陆珈坐在了旁边，然后打量她两眼：“气色倒还不错。”
“因为深知沈家是龙潭虎穴，于是不得不打起精神顾好自己。”
陆珈脸色凝重，坐姿也挺直起来了。
严夫人扯着嘴角：“沈家怎么样？太尉大人和气吗？与大公子相处如何？”
“回夫人的话，太尉大人很忙，从过门到今日，我总共才在敬茶的时候见过他一面。
“至于大公子，说来夫人恐怕不信，当日入了洞房之后，大公子就累倒了。
“当天夜里就咳喘不止，他身边的人急急忙忙把他挪了出去。
“也是一直到今日早上出发之前，我才再见到他。”
严夫人凝眉：“不是说他身子好多了吗？衙门里的事务他也没落下。”
“这层我可不清楚。”陆珈摇头，然后又很快的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药丸，“这是那天夜里兵荒马乱之时，从他身边人手上撒落下来的，可我还没来得及参研到底是什么药。不知夫人可认得？”
严夫人接在手上，凑近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又皱了皱：“你确定这药是给他吃的？”
“亲眼所见。”
严夫人看了眼她，把药交给了靳氏。又道：“还有什么？”
陆珈摇头：“偌大个太尉府，他们父子俩我都见不着，余下的都是些下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严夫人沉吟片刻，便说道：“前两个月说过要提大公子当礼部侍郎之事，最近遇到点波折。你留意留意，沈家对此什么态度？”
陆珈道：“调不成了？不是说我过门就有三品诰命？”
“也不是调不成，”严夫人缓声道，“就是朝中有人唧唧歪歪，暂时不能操之过急。总之你听话去做就是了。这对你有好处，你出出力也是应该的。”
陆珈哦了一声。随后又笑道：“夫人教训的很是。”

第263章 养了个对头
“少夫人，”屋里一派和气的时候，青荷到了门下，看了眼屋里后陪着笑走进来，给严夫人施了一礼，然后再与陆珈道：“二老爷二太太受尚书大人所托，要置办给太尉大人和沈二公子的回礼，请少夫人忙完了尽快去去。”
陆珈听闻便歉意地站起来，冲严夫人道：“二婶恐怕也不好拿主意，侄女儿这边先失陪一阵。”
严夫人道：“快去吧。莫误了事。”又道：“我们大少奶奶也送送吧。”
靳氏笑着称是，亲热地挽着陆珈出门，又直到目送她出了园子才回来。
“母亲，”靳氏敛去先前的笑容，略带凝重地站到严夫人旁侧：“这陆珈，当真堪负所托么？”
“当然不能全信她，但她身家性命跟陆家息息相关，若是聪明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若是不聪明，谁还能管得了她死活呢？”
话是这么说，严夫人接了她递过来的陆珈给的那药丸，眼神却也逐渐变得复杂。
自从严梁出马，将蒋氏之事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完毕后，由魏氏引发的这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了下来。而严颂和陆阶都被皇帝怒斥的结果，就是她与严述也不得不自此收敛言行。尤其是她，由于程文惠狼伺在侧，时刻都有可能揪着她刺杀“尚书夫人”这个把柄告她一状，这两个月更是不曾对外有任何动作，且连外客都不曾怎么见。
蒋氏是皇帝赐封的命妇，一旦被刺的说法成立，那便等于是犯事者公然刺杀命官，等于挑衅皇威。严家再势大，又如何敢挑衅皇帝？不是严家怕事，实在是严颂从一文不名走到如今地位，靠的全是皇恩。程文惠这一血口喷人，掐到了他们七寸。
皇帝就算不因此重惩严家，也一定会降罪下来才能维持天子尊严。
而事是她严夫人做的，到时事不还是得她扛吗？
当然，蒋氏一死，陆阶转头就下达休书，摘除了蒋氏的“尚书夫人”身份，这于严夫人来说是好事，如此程文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可到底不管是当了严颂几十年外室的魏氏也好，还是严家当初硬塞给陆阶的蒋氏也好，从头到尾被连累的都是陆阶。这个时候严家若再不敛声，难道是要逼得陆阶撕破脸吗？
因此，她不就此闭门谢客，夹着尾巴做人，又能如何？
今日这趟，是她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出门。
她也不得不出门。
到底陆珈与沈轻舟这门婚事，还是来自于她与严述的撮合。
难道她放这么个野丫头去太尉府是去享福的吗？既然去了，当然得提醒她尽快发挥作用。
只不过靳氏的这一问，也勾起了严夫人的心事。
“前阵子让你去办的事，有回音不曾？”她把药收起来，看向靳氏。
靳氏道：“问过了。陆府新招的护卫，苏志孝是知道的，陆大人曾交代过他。”
严夫人皱了下眉头：“他竟知道？”
这个“他”，指的是陆阶。
那场风波虽然平息，暗流却未止歇，这两个月里严夫人反复回想着当天夜里的前因后果，却有几处可疑。
首先，陆府看守蒋氏的那些武功高强的护卫究竟是哪来的？几时来的？
蒋氏已然失势，且是个女流之辈，陆府为何如此严阵以待看押她？
其二，刺入蒋氏的那把剑到底是哪来的？
陆家护卫凭什么说不是他们掷出来的？
其三，虽说她潜入蒋氏院子时是胸有成竹的，是谋算过的，可既然陆家有那么多护卫看守在那里，她的调虎离山之计又为何会行使得那般顺利？
这一切若说没有人为痕迹，简直自欺欺人了。
那安排这些的人是谁？
陆阶当然是能做到，可如果是他，在最后蒋氏将要供出自己当年对程氏所做之事时，他又为何说不信？为何将这一切打住？
除他之外，陆璎显然也有能力，这丫头不蠢，蒋氏害她从云端跌落至凡尘，早成了她的累赘，凭她最后对蒋氏下手，她能做出这着也不奇怪。但若是她，后来就不必等严梁上门了。
那就只有陆珈了。
但她只是个被小商人养大的野丫头！
她无学识无人脉在京城也无势力，勉强程家虽是一股吧，可程家哪来的胆子敢这么给严家，给她严夫人挖坑？他们有本事善后吗？若有，还用等到如今吗？换句话说，倘若真是程家，当天夜里他们也不会出现在现场。
总之按理说不应该是陆珈，但陆家父女三人里又只有陆珈的底细严家掌握的最少。并且，那场闹剧里，最终引出的不也正是蒋氏要吐露的真相吗？那当中的事主，可正是陆珈的生母啊！
所以如果一定要从中选一个，严夫人更倾向于陆珈。
陆珈当时掌握着陆府中馈，她有心设坑，自然是不难办到的。
可没想到那批护卫，居然是陆阶亲自交代过苏志孝的……
这么说来陆珈到底有没有嫌疑？
严夫人寻思片刻，说道：“你再去看看这些护卫的来路，若是清清白白则罢，若是有何异常，再来禀我。”
陆珈无妖最好。
若有，那她费了这么大劲把陆珈塞去了沈家，倘若她却是个给自己挖坑设陷的，那不是给自己养了个对头？！
……
陆珈走出园子，在园门下回头看了眼。
小时候陆阶带着她读书认字玩耍的地方，也曾是母亲从前休憩漫步的地方，如今却站满了给杀害她的蒋氏撑腰的、也是曾暗中害死了母亲的严家人。陆府内宅没有了人主事，看来严家婆媳在此是更加肆无忌惮了。
出阁前将近两个月时间严家按兵不动，今日这趟归宁，他们怎么还能按捺得住？
被找来当面敲打，陆珈是早有预料的。
“我记得前阵子柳家摊上事了。怎么样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青荷伴着她下阶：“听说柳夫人搬去道观里养心去了。去了已有两个月。柳政原先不是扣着郭路，在找不到那伶人后台时，便想借机把蒋氏拖下来顶包么？后来蒋氏一出事，也顶不成了，拖了一阵子，到底让朝上知道，给勒令停职思过三月。算起来，还得小半月才能出来呢。”

第264章 烦人的儿子
陆珈停在石榴树下：“一个柳政狎妓罚了三月，严颂纵容蒋氏作恶才罚了三天，宫里也是看不得沈家过踏实日子。”
青荷拂开面前一枝石榴花枝：“奴婢听说，太尉养伤那两个月，严家几次提出让公子升迁至礼部，都让朝中给顶回来了。有说公子年轻，无资历，难以胜任。也有说是严家想要拉拢沈家，借着如今的姻亲关系，给自家壮大势力。”
“公子怎么说？”
“那几日指责严家趁机结党的风声高涨之时，公子直接上了奏折，表明自己只想在户部任个郎中尽尽心力，然后，约莫前几日吧，皇上就允了。据何渠说，皇上还夸赞了公子几句，说他‘恭宽信敏慧’呢。”
陆珈看她一眼，扬唇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婆娘先前会耐不住性子催我了。合着是想调公子出户部的算盘落空了！”
她信手掐了朵石榴花，在指间转了转后道：“太尉看来一则不想与严家起冲突，二则也不想让严家钻空子。他连家务也不想沾。严家接下来的主意便只会打到公子头上来了。既如此，咱们先给严家找点事做，省得那婆娘太闲了，老盯着我。”
青荷道：“奶奶有何好主意？”
“姓柳的给严家当了多年狗腿子，不是好东西，跟沙湾的苏家勾结多年，还不知背地里祸害了沙湾百姓多少钱粮，早就该收拾了！他们家不是严家的姻亲么？那柳政的妻子小杜氏与严家婆娘还十分亲密。
“你就让李常他们带人去盯盯柳家，再抓点把柄出来。”
严家不光是会盯着沈轻舟，更加会盯着自己这个“眼线”，前两日沈博已把话撂得十分明白，若是自己当不好一个称职的沈家人，那就等着被行家法看管起来，眼下这当口，但凡抓到陆珈与严家私下接触，沈博都有办法治她的罪。
陆珈还想抱这位太尉公爹的大腿当保护伞呢！
在成功抱到大腿之前，她可不能让严家这婆娘跑出来给自己添乱。
从陆府离开时她带回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吃的。
沈轻舟一一瞅过去，看不太明白：“你爱吃的？”
“我估计着你爹爱吃的。”陆珈把盒子撂好，然后小心地摆在身侧空位上。这些都是咸口的北地土产，前两日她就打发谢谊李常特意去采办来了。当然不一定沈博在西北吃过，但讨好公爹要的只是个亲近的机会，拍错了马屁就图混个脸熟吧。
沈轻舟未置可否。
他从来没见家里那位吃过这些玩意儿。
但默坐片刻，他还是还不着痕迹地垂手扶了扶。
进了府门，陆珈先下地，回头招呼他：“我先回房换衣裳，你帮我卸东西！”
说完一阵风地过了垂花门。
沈轻舟看了眼何渠。何渠立刻亲自上车，把陆府给的回礼一样样往下卸。
沈轻舟再看了眼停拴在那头的大树下的玄色大马，旁边有眼色的下人立刻上前来：“太尉今儿没出门。”
他遂走上阶梯，去了正院。
打从摔了腿，沈博就开始深居简出，直到沈轻舟成亲前几日才露面。就是他们成亲后，因为严家硬塞过来的这个儿媳妇，他也留在府的日子居多。
沈轻舟才进院子，沈博就在窗口看见了，而后就一直盯着他直到进门。
“父亲。”沈轻舟如常淡漠地立在门下行礼。
“回来了？就你一个人？”早已习惯了的沈博卷着书，打量过去。这小子近来精气神越发好了，虽说身子仍显瘦削了点，脸色尚有几分苍白，但整个人挺拔秀气，傲如松竹。一身华服之下，更显得气宇非凡。
沈轻舟点点头：“珈珈回房更衣，稍后才来。”
“珈珈”？
沈博脸色微微凝滞。
他年少虽也曾与夫人花前月下，举案齐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却不曾如这般没个遮掩。
何况，他口中的“珈珈”还是陆阶那奸贼的女儿。
沈博把书放到案上，正想着岔个什么话题，沈轻舟又说道：“珈珈给您带了许多吃食，都是她精心准备的。也许不见得合您心意，但不管喜不喜欢，回头她送来了，都望父亲务必收下。”
沈博把刚别开的脸又转了回来。
务必？
但他还没出声，沈轻舟却已微微颌首，已经怎么样来的，就又怎么样走了！
“太尉，少夫人来了。”
沈博一口气还吊在中途，传禀声又来了。
他朝窗口看去，果然陆珈已带着人，抬着箱子走进来。
陆珈先行了个礼，然后从后方藤箱里抱起一撂点心盒子：“父亲大人在上，这是我给您捎的一些点心，特意从北地采买的，不知您是否喜欢——”
“喜欢！”沈博缓缓吸气，“都喜欢。放下吧。”
陆珈惊讶地抬头。
沈博面色复杂地扫到左手畔一座红珊瑚，拿起放到桌上：“给你的。”
陆珈讶然望着这两尺余高的珊瑚：……
……
“轻舟！轻舟！”
沈轻舟刚歪上榻，陆珈就翩然而入了。
“快看！”陆珈一口气跑到他跟前，然后接过银柳抱着的珊瑚，“父亲赏的！”
沈轻舟撑榻坐起来，看了几眼，然后望着她：“你喜欢吗？”
“这不废话嘛！”陆珈脸上红扑扑的。
“喜欢就收着。”沈轻舟又歪了回去。
“……要是不喜欢呢？”
沈轻舟再次坐起，接了珊瑚下地：“我去帮你换一个。”
“可别！”陆珈连忙将他按住，“这个够值钱了，不用换了！我就是好奇父亲怎么这么大方？这不应该啊。”
出手就是价值百千金的宝物，而且还是赏给他眼里的“细作”，这也太舍得了！跟家里有矿似的。若不是皇帝连年以来对沈家都有厚赏早就不是秘密，陆珈简直都要怀疑怀疑太尉大人跟严家老贼是不是同道中人！
沈轻舟帮她掂量了一下这珊瑚：“有什么不应该？你不是也送了点心给他吗？”
“那点点心也不能……”
“能。”沈轻舟道，“你的心意值万金。”

第265章 这真的是个火坑
归宁的小两口走后，陆家花厅里还坐满了人。
“来龙去脉就是如此，女儿实在不知何处惹恼了三公子，引来这般打骂，若有错处，还请父亲训示。”陆璎话说完毕，顶着红肿的左脸站直在屋中央。
上首的陆阶还没说话，客座上的严述已经青寒脸，冲严渠拍起了桌子；“你个畜生，你媳妇儿从小到大都是父母手心的明珠，就连我与你母亲对她疼都疼不及，如今才过门就在你手上受这等委屈，还不跪下！”
严夫人也站起来，照着严渠就是一巴掌：“还愣着干什么？！”
严渠被打歪了脸，看了眼陆阶后，跪下来：“小婿知错。求岳父责罚。”
陆璎嘴角有冷意。
陆阶睨着地下：“今日我陆家出嫁女归宁的大好吉日，璎姐儿有再大的错处，提醒是应该的，动手就过了。知道的是你们小口子的口角，不知道的，岂不是要以为你严三公子成心给我陆家添晦气？敢问我陆阶，哪里得罪你了？”
严述闻言，当下踹了严渠后背一脚：“畜生！你当自行掌责！”
严渠咬牙，抬起手来。
陆阶任他掴了几掌，抬眼道：“行了。”
停下手来的严渠两边脸都肿了起来。
严述咬牙看了眼他，沉气朝陆阶拱手：“是我们管教有失，回去之后，定当再好生教训。”说完他看了眼严夫人，然后喝令着严渠：“还不滚？！”
待他们一家三口出门，陆璎收回目光向陆阶走近：“多谢父亲替女儿主持公道。”
陆阶看了眼她：“你也好自为之。”
陆璎微震，攥住了袖中的双手。
……
严述回到府里，即喝令家丁把严渠给绑上来。
严夫人忙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打断这逆子的腿！”他怒吼着指着门外，“我原先只料他日夜不归家罢了。不料他一回来还冲人动起了手！他把自个媳妇儿当什么了？当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了吗？那是陆家的小姐，这能是他动手打得的？！”
“事情都过去了，方才也赔罪了，他岳父也饶过了，你还要如何？”严夫人使劲拉住他，“再动干戈，对谁又有好处？”
严述看向她，重重哼起来。
严夫人也没有好脸色。她把房门关上，回来道：“自从知道渠哥儿那事儿之后，老爷对他的态度可有所不同了。”
严述倏地转头，眼里精光闪了闪。
严夫人疾步走到他面前：“他只是不能生育，又不是废人！他有学识，有脑子，也有前途，难道不能生育有那么重要吗？将来过继一个孩子到膝下，不还是能继承香火吗？”
严述阴翌地坐在榻上。
严夫人缓缓呼出一口气：“前番老爷答应过给他些差事，还没践诺呢。既然老爷知道陆家的小姐动不得，也知道维护亲家体面重要，那也当知道绑住陆家的这根线是系在渠哥儿身上的，栽培渠哥儿，给他谋前程，那也是给陆家尊重。”
严述看了眼她，信手把手畔一把扇子展开。
……
严渠顶着比陆璎红肿得多的脸从陆家回来，迎紫可高兴坏了。
给陆璎理妆的时候念叨道：“老爷还是疼奶奶的，老话说的好，打断骨头连着筋啊，您可是亲骨肉，怎么会当真不管不顾任人欺负？哪怕是太太不在了——”
“啪！”
迎紫话没说完，便被陆璎拍在桌上的梳子打断了声音。
“下去！”陆璎寒着脸在镜子里瞪她，“滚！”
迎紫愕然退步，垂头走了出去。
李嬷嬷在廊下遇到了她，隐约也听到了先前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迎紫红着眼把事由说了。李嬷嬷叹气：“你提什么不好，提太太……”
说完看了眼屋里，她摆摆手，走了进去。
屋里昏暗，李嬷嬷点了灯。
火光刚刚映满了屋子，门外却有人禀：“太太来了！”
李嬷嬷连忙回头看了眼陆璎，然后打起帘子，严夫人就已经带着仆从到了门下。
“下去。”她扫视着屋里人。
陆璎从镜前起身，严夫人走到她面前，先打量了她两眼，然后叹着气，按着她坐下，打开手上一只瓷瓶，勾出药来抹到她左脸上。陆璎下意识要回避，严夫人不许她动：“傻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陆璎抵挡不住她抹药的手势，被迫背抵着梳妆台与她对视。
“你是严家人，夫妻间有什么官司，自有公婆替你出头。何苦去惊扰你父亲？他也不容易，在朝中担着户部尚书的重职，在宫里还要为皇上办事，回了陆府又要替你弑母善后……”严夫人垂眼将她睨着，将绷成了铁板的她的脸尽收在眼底，“而你怎好还要他替你出头，帮你惩治丈夫？”
陆璎双手反扣在妆台上，指甲挤进了缝隙里。
“渠哥儿才是你终身的依靠，从你乘着花轿踏进严家大门那刻开始，就已与他荣辱与共，他退，你就退，他进，你也能进。”背光之下严夫人的目光如同雪光，她手指把药尽数抹匀，然后把手收回，“这偌大的严家，你我该是一个阵营，记住，千万不要起内讧。”
说到这里她又挑了些药膏，扬唇抹到陆璎伤处，温声叹息：“可怜见的，这花容月貌，得好生养养了。”
耳边声音什么时候消停的，眼前人又是什么时候走的，陆璎不知道。
她只知道李嬷嬷帮着她把反扣在妆台上的双手收回来时，插入桌缝的几根指甲全已折断。
“奶奶……”李嬷嬷心疼地盈出了眼泪。
她好像错了。错得离谱。
当时只觉得嫁来严家当少奶奶是陆璎唯一的出路，没想到，这里却是个无底的火坑！
原来蒋氏当初没有说错，她也没有做错，百般阻挠这桩婚事，的的确确是在为陆璎着想！
“那畜生不会突然回来的，”陆璎蓦地推开她，抬起发青的脸看向门口，“你去打听，是谁叫他回来的？到底是谁让他赶在今日回来的？！”

第266章 我帮你！
除了给沈博的礼，当然还有给沈追的礼。
陆珈刚打发人把东西给沈追送过去，长福就送来了一沓帖子，全是些那日在陆府见过面的部分官眷，邀请吃茶赏花的帖子。
陆珈过门之前，大臣们想套沈博的近乎套不上，沈轻舟这边也蹭不上，太尉府又一个女眷都没有，想让夫人们出马迂回结交都不得其门而入，可把这些人给憋死了。
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位大少奶奶，这不得立刻跟上？
陆珈瞅了两眼，没有感兴趣的，一看长福还欲言又止的站在那里，便道：“还有什么事？”
长福遂道：“昨日归宁宴上，二小姐没露面，原来是让严三公子给打了。”
他把从陆家那边听来的事儿都给说了：“……那严三公子也没占便宜，被严大人逼着当场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陆珈皱了眉头，碰上严渠那畜生，陆璎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但当初自己已经劝过她三思，她自己未去向陆阶争取悔婚，又让人能说什么呢？
不过她都能够拿生母的命当成归附严家的投名状，不见得在严家会吃亏的。
“知道了。”她说道，“我是沈家人，她是严家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这些消息听着就是。”
长福点头。
“慢着，”刚要走，陆珈又出声了：“那严渠不是自打成亲就没回过家门吗？怎么昨日那么听话，突然回来了？”
长福道：“这却不知了。”
陆珈皱眉思索片刻，说道：“我知道他通常在哪里厮混，你去打听打听，昨日是哪些人把他请回去的，就知道了。”
陆璎没得罪过自己，陆珈对她也尽到了本份，本不愿与她有所交集，但是按照她对严夫人的了解，严渠挨打，严夫人一定会怪罪到陆璎的头上。
归根结底，还是陆璎吃亏。
——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吃亏了！
陆璎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倘若这事是严述两口子的主意倒罢，若不是他俩，恐怕背后就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毕竟严渠若不是赶在那当口回去，就算他们俩起了冲突，陆璎也不会特意跑回娘家告状，多半是会另想办法应付此事。
那么再闹也是关起门来，一定不会存在严渠受重罚。
只要严渠不受罚，严夫人又怎么怪罪陆璎呢？
到底陆璎可是真真切切为他们严家办过事的，总有几分体面。
由于陆珈给出的位置十分精准，长福很快就把消息打听回来了：“回奶奶，前天夜里，是严家大公子派了自己的人满城地寻找严三公子。”
“果然是他！”陆珈冷笑，“我就知道那婆娘不会安份。”
长福道：“奶奶说的可是严家大奶奶？”
陆珈未置可否，只道：“你去找谊哥儿，让他想办法给陆璎指个路，务必把事情办妥，不许留痕迹。”
长福躬身。
……
谢谊自从在京城住了几个月，见识了陆珈身上几桩凶险的状况，性子早已收敛。
加上搬到太尉府来这几日，只见处处守卫森严，个个行事精明，从前只觉得何渠和唐钰已然是英雄气概，如今才知道像他们这般的人物，在太尉府简直都数不过来！
更别说还有如宋恩、易喆这般气度雍容，腹有才学之士，同样也不在少数。
少年如同跳出了井底的青蛙，一天比一天惭愧，一天比一天谦虚，只恨不得把过往狂妄鲁莽的自己从记忆里抹去。
长福把陆珈交代下来的任务传达到时，他就开始在小花园转起了圈。
如果放在过去，他一定会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出门。可现在不同，陆珈既然交代不能留痕迹，他就必须得把事情做得圆滑。
但他还是个愣头青，对方却是已经成为严家少奶奶的陆璎，这怎么能够既把消息传送给她，又能不让她看出来呢？
“你在干什么？”
就在他抓耳挠腮苦思良计之时，忽然从身后探出来半个身子，“你长虱子了吗？”
谢谊愣了一下，连忙拱手：“原来是二公子！”
沈追把腰直起来，打量他说：“我认得你，你是我大嫂的弟弟。我们是亲戚。”
谢谊讪笑：“不敢当。草民小户出身，岂敢……”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沈追梗起了脖子，“小户怎么了？小户不也是人吗？皇上都说百姓是社稷之本呢。再说你就是我大嫂的弟弟，这就是事实。咱俩就是亲戚，以后你也别叫我什么二公子了，我小名叫阿驹，你就叫我阿驹。”
谢谊不知该说什么好，讷然半日，顶不住他铁塔般的身躯带来的威慑力，硬着头皮喊了声“阿驹”。
沈追高兴了。然后又纳闷：“你在这干什么呢？”
谢谊想到他也不是外人，便把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沈追两眼一亮：“就这事儿？这有什么难的，我悄摸的帮你递个消息，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谢谊讶道：“您？”
“对！”沈追说完之后想了下，把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道：“但你读过书吗？识字吗？”
谢谊点头：“略通文墨。”
“那就行！”沈追立刻把夹在胳膊底下的一大撂书本推了给他，“那你帮我写功课，我帮你办成这事！”
“这不成……”
谢谊再是个愣头青，也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对子弟们的课业绝对不含糊。
这要是给他做了功课，哪里是帮他呀？
根本就是害了他！
再说陆珈交代任务给他，也是为了锻炼他，他怎么能一股脑儿推给沈追去办呢？
“这绝对不行！”他连忙把功课推回去，“我姐要是知道，肯定得打死我！”
说到这个打字，沈追也打了个哆嗦。
这倒也是。
那可是个一言不合就操着板砖打人的主儿。
沈追也跟着搔起了脑袋。然后机灵的脑袋瓜就生出了妙计：“那我听你的，帮你办事，你就把我当成个打下手的。”
谢谊张嘴：“我岂敢……”
“咱们互相帮忙。”沈追分出一半功课给他，“你帮我做一半，我自己再做一半，这样她就算要打你，也不至于打死！”
“……”

第267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灯油胡同的深处，一座墙内种着大石榴树，并且在暮色尚浅之时就已经传来了欢声笑语和丝竹之声的院子，就是严渠最喜欢光顾的怡香楼。
陆珈说，怡香楼里有位十七姑娘，已经被严渠看上很久了，所以她让长福到这里一打听，马上就有了结果。
陆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目前还是个谜，但这消息极之准确，如果要想不着痕迹的把这消息传到陆璎的耳中，此处便是一个好的选择。
因为严渠常来此处，肯定他身边的人也会时常在此出没。让这个消息经由严渠身边的人带回严家，这是最便捷的。
问题难就难在，这个消息要怎么样才能够如愿被带到严家，还不能让带消息的人察觉到。
被沈追找上门来的两刻钟之后，谢谊就带上人与沈追站在了灯油胡同。
谢谊也不想来这趟，但他哪里拗得过西北黄沙之中长大的铁胳膊铁腿的沈二公子？
与其说是被劝过来的，倒不如说是被他给拎过来的！
谢谊根本就没有任何余地拒绝！
“你别愣着了，赶紧想主意，先生交代我明日下晌就要交功课，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你看他还急！
谢谊满头是汗，幽怨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硬着头皮打发长福：“你带着人到楼上去看看，能不能蹲到严家的人？”
长福他们的行动速度没话说，刚接了命令，立刻就走了。
但沈追不太认可：“你这不行，还得碰运气，万一要是没来呢？难不成还要在这守株待兔？”
“那我也不能跑严家去把人请过来呀。”
沈追扶着腰里的剑，嘿嘿一笑：“请过来也不是不可以。”
谢谊瞄他：“这话怎么说？”
沈追把腰弯了弯，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谢谊目光微亮，情不自禁点头：“也对。”但他想了下又道：“还缺个东西！”
说完回头吩咐：“去帮我弄个纸笔！”
沈追道：“弄纸笔干嘛？”
“求那位十七姑娘的墨宝啊！”
……
夜幕来临，陆璎照例去上房晨昏定省。
严夫人不着痕迹看了看她的脸，当着屋里的靳氏，还有几个庶子媳妇儿以及庶女的面，把她招到了身边：“可怜见的，这两个月事情怎么这么多？看来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这里有炖好的汤，快喝了它。”
声音温暖得像春阳，端碗过来的手指却冷得没有温度。
陆璎乖顺的接过，道谢喝了。
回到房里，李嬷嬷立刻迎上来：“昨日奶奶让打听的消息，有眉目了！”
陆璎停在门槛下：“这么快？”
李嬷嬷拉着她进屋，又转身把门关上，然后从袖笼里掏出来一张纸：“奶奶快看！”
是张字迹娟秀的便笺，上头写的却是严渠曾经颇为得意的一首五言诗！
陆璎立刻皱了眉头：“这是个女子的字迹，哪来的？谁写的？”
“三爷这两日不是宿在府中吗？一个时辰之前，突然有人到门房下找他身边的小厮杨青。
“奴婢因奉奶奶的命令打听原委，不敢错过，便让人跟了跟。谁知他去的地方便是灯油胡同里的怡香楼。
“原来三爷在怡香楼里有个相好的，叫什么十七姑娘！杨青去那里就是去见此人。
“打发过去的人见杨青出来，就留下来打听了一嘴，这才知道，原来三爷前日回府，乃是因为头天夜里大爷特地派了人出去寻他回来！”
陆璎道：“既然是头天夜里就派出去寻找，为何他第二日早上才回来？”
“据说头天夜里大爷的人并未找到怡香楼去，似乎是还不知道三爷的确切下落！
“是后来三爷听到了风声才回来的。”
陆璎坐下来：“严梁？家里朝上两边的事情他都忙不过来，他怎么会有闲心管这档子事？
“既然要管，又为何没早些去管？”
“奶奶！”
陆璎话音刚落，迎紫又进来了：“奶奶，李嬷嬷早前安排出去的人，刚才他们在怡香楼听到了大奶奶的人在那说话……”
“靳氏？”陆璎蓦然抬头，“她派人去那里做什么？！”
“不清楚！”迎紫摇头，“但去的是她从靳家带过来的家丁，这是错不了的。”
这话说完，陆璎和李嬷嬷立刻对视起来。
“难道是她？”陆璎抚桌起身，“是她在暗中给我使绊子？”
“这么一来就对头了！”李嬷嬷上前，“大爷不会轻易管这些小事，诚如奶奶所说，要管早就管了。大奶奶成天到晚待在府中，那时候奶奶又没过门，若想掌握三爷的去处，总会捞得着蛛丝马迹的。
“若大奶奶早就知道三爷和怡香楼的瓜葛，她只消在大爷耳边吹吹风，大爷没有理由不听啊！
“当天夜里寻找三爷的人没有到怡香楼去找，看来只不过是大奶奶不方便直接把去处指给大爷罢了！”
陆璎咬起了牙关。
迎紫不明：“大奶奶为何要这么做？咱们奶奶可从来没有得罪过她！从前见面，哪回不是尊她为嫂子？就是奶奶过门之前，她也没少得过咱们奶奶的东西！”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妯娌，他们靳家哪里比得上陆家？”李嬷嬷道，“严府的少奶奶，可不仅仅只是持家理事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相夫教子，大奶奶这是防备着咱们奶奶因为出身好，后来居上，得到公婆的器重！
“奶奶，”李嬷嬷举步上前，“此人阴险狠辣，绝不可不防！大奶奶可日日一有空就去上房尽孝了呢。您可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了！”
陆璎把牙关咬得更紧了些。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迎紫也感到不可思议，“往日只觉得大奶奶和气友善，原来是个笑面虎！
“既然她要争宠，那就争好了。难道咱们奶奶还比不过她不成？”
“先出去。”陆璎缓缓的抬起了双眼，“把门带上。”
屋里二人面面相觑，到底把嘴闭上，依次退了出去。
陆璎坐下来，看着噼啪炸响的灯蕊，忽一伸手，一掌压在了那灯苗上，瞬间压了个透息！
而暗夜里，只传来她低而缓的声的冷哂声。

第268章 乐子！
沈轻舟婚后陪了陆珈几日，到了该销假的日子，就照常去衙门了。
陆珈也担起了一府主母的重任，每日上晌打理府内事务，到了下晌，要么就喊人进来打听一些各府之间的传闻，要么就挑关系亲近的人家走都走动，再要么就也上街去走走，顺道去燕子胡同蹭个饭。
当然为了避免被严家看出破绽，不必要的时候她尽量不出门，反正她手下如今耳目众多，消息来源十分丰富。
让她头疼的是，太尉大人对她的态度依然十分差劲，这十来日里，陆珈主动借着家务事为由去找过他两回，谁知道连门都进不去！
而接下来她也发现，只要沈轻舟在府，她身边一切如常。可只要沈轻舟出了门，在她方圆三丈之内必然有不应该出现的人跟随。
好歹她也是户部尚书的女儿，不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住了这半个月，大体上各房的人还是有印象的。
她所看见的那些人，分明就是太尉大人屋里的！
当时他们这场婚礼举办的隆重又体面，陆珈还想着，沈博怕不是看在儿子的面上把对自己的戒备放下了，没想到压根不是！
这位叱咤风云的武将，大臣，权臣，分明就是有着两副面孔！当着他儿子的时候是一套，背着的时候又是一套！
长此以往，必出乱子。
这日陆珈烦恼的坐在后湖边看他们采莲，李常跑进来找她了。
“柳家竟然没想象中那么好涉足，打听了十来日，也不过拿到了柳夫人曾经收钱卖官给商户的把柄。但这个事严格说起来已经不算是把柄了，因为早前已经被人告过，柳家已经拿钱摆平了。”
既然已经摆平，那么旧事重提也肯定不会掀起什么大浪来。
找不到把柄，又怎么才能让严家那婆娘忙起来呢？
陆珈扯了个狗尾巴草，正感到更加烦恼的时候，银柳忽然也跑过来了：
“奶奶！严家那边有乐子，你要不要听？”
这话说的！
别人家的乐子可以不听，严家的那能不听吗？
“别卖关子！”
“好嘞！”银柳立刻乐颠颠的绕到她旁边蹲下来，“你早前不是说过严家没一个好人吗？还真让你说对了！
“严家那位大少奶奶，昨日被严家的一位姨娘扯了头花！”
“姨娘？”陆珈想了下，“许姨娘还是郑姨娘？”
这两位都是严述最为宠爱的侍妾。
严述加起来有六个侍妾通房。
这两个一个是扬州送过来的瘦马，一个是川蜀地方官员的女儿，二人美貌不相上下。
扬州瘦马没生儿女，地方官的女儿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已经成年，比严渠还略大一些，也是得到了严家的栽培。
银柳掩饰不住眼里的震惊：“这你都知道？”惊叹完了，赶紧往下说：“扯她头花的是郑姨娘！
“据说前几日，严家的女眷们陪着他们太夫人在后宅里游湖，结果那大少奶奶才两岁大的幼子掉进了水里。
“后来不知怎么查到了郑姨娘的头上，严家大少奶奶还拿出了不少佐证，一口咬定就是郑姨娘干的。
“郑姨娘百口莫辩，大少奶奶不依不饶，硬是哭着喊着让严夫人家法处置。
“严夫人当然会帮自己的儿媳，那日打了郑姨娘十大板子，据说当场就打瘫了。
“结果昨日郑姨娘突然又拿出了证据，证明大少奶奶的孩子坐的那条船本身就有问题。
“再一查，那船竟然还是严夫人的娘家，也就是杜家人负责打造送进来的。
“严述本来就心疼郑姨娘，这一来勃然大怒，当着所有人的面，痛骂了自己那婆娘一顿。
“然后连那位大少奶奶也没放过，劈头盖脸的给骂了。郑姨娘有了人撑腰，要死要活就跟大少奶奶打了起来！”
陆珈听到半路就已经站了起来，等到听完的时候，神色已经变换过好几次了。
近期光忙着自己这边的事，都忘了这茬，事关靳氏，这必是陆璎干的。
她这一出手，动作不小啊。
想到这里陆珈道：“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按说严家人绝对不会自己把事情往外抖露，严述两口子治家还是有一手的。
“郑姨娘把那位大少奶奶脸打伤了呀！她受了那么大委屈，怎么可能不当场报仇？
“再加上大少奶奶也不甘示弱，所以郑姨娘也挂了彩。这种事哪里还有脸进宫里去请太医？
“自然是外面请的大夫！
“这些话就是从大夫嘴里传出来的！
“当然，知道的人也不多，大夫也不敢乱传，不过奶奶不是让谢公子盯着这事吗？他一得到消息就送进来了，这会儿估摸着还守在外头探听呢！”
既然请了外面的大夫医伤，那就说得过去了。
世人别的或许不感兴趣，对这些高门贵户里头的阴司却一定好奇的很。就是再不敢多传，也得露出几句来。
再说了，陆璎知道自己吃的那亏是靳氏干的，终于泄愤，难道不会自己暗中也加把火吗？
搞不好大夫说出来的几句话里，有一半就是她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严家这么一闹，总归是好事。
她拿着狗尾巴草绕了几圈，然后往着李常：“我想起来了，周胜是不是还关在衙门里？”
李常愣了一下：“正是！”
陆珈扯了扯嘴角：“这案子已经压的够久了，好不容易抓到的罪证，不用实在可惜。
“那苏家不是还有人在朝为官，跟柳家一个鼻子出气吗？柳家的把柄找不到，你就去查查苏家！
“苏家在沙湾的宅子，门头上还挂着严述亲笔给写的匾呢，他们绝对和严家有不少瓜葛！”
周胜在潭州毁堤淹田，伤的是百姓，毁的是社稷。
是以严家当初才会焦头烂额，不得不想出推举胡玉成挂帅东南的主意，才暂时得以阻止皇帝过问。
只要把跟周胜相干的这些人一一扒出来，她就不信皇帝还能继续在这案子面前当睁眼瞎！
严家那婆娘想借沈博威慑她，那她也不会让那婆娘好过。

第269章 狗腿子
沙湾大户苏家是读书人家，但是在本地买卖做得大，反倒是出来做官的没几个，乡邻们渐渐地把他们看作了商贾。直到被陆珈借张旗夫妇之手送进了牢狱中的苏明幸，有了一个科考入京为官的叔父苏郴，后来这些年苏家的威望才水涨船高。
苏郴起先的仕途也并不顺利，连考了三次才中榜，做了十来年的地方官，早些年才打通关系，谋了个京职，从太仆寺到六部轮转，如今是刑部郎中。
四品郎中放在潭州府，足够镇得住场子了，可放在天子脚下，实在不太够看。
好在苏郴早些年颇有眼光，借着回乡省亲的便利，在潭州府衙下了一些功夫，帮助周胜当上了潭州府同知。
随后周胜投桃报李，介绍他认识了自己的恩师柳政，正好那些年沙湾码头日益繁荣，柳政在工部任职，时常需要动用河工，这种时候急需沙湾本地的商贾代替牵头行事，苏家就正好顶着这个缺。
此后十余年里，苏家声势一路高涨，苏郴与柳政的关系也越发紧密。只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明面上没有多少人知道。
但自从苏明幸被抓之后，苏家丢掉了沙湾码头粮商商会掌事的身份，码头的粮商不再由他们掌控，苏郴日子便不太好过。
后来苏郴原想让家中重新把商会给夺过来，谁知道又出了周胜这篓子，沙湾捅出了大窟窿，根本由不得苏家插手了。
如此一来，柳家这边更加不能放弃结交。
年前苏郴就置办了一堆年货送到了柳家，年后又自动自发接下了帮柳家添置两座田庄的差事。
本来眼看着把柳政安抚好了，谁知道他们家又后院起火，出了柳政狎妓被抓之事！
柳政被勒令思过，苏郴数着日子等他出来。终于日期一到，趁着夜色他就叩响了柳家的大门，把置办好的宅子，房产地契送到了他台面上。
“夫人那边，大人也不必过于着急，下官已经催促内子前往劝说，听说近日夫人态度已有缓和，想来再过得几日，定然归府。”
柳政叹了两口气。又气的咬牙切齿。“我本来以为真是郭路出的幺蛾子，谁知道不是他！若让我知道这背地里捣鬼的人是谁，我一定让他不得好死！”
随着他话音落下，桌上的杯子盘子也被他一拳砸得跳了起来。
苏郴暗地里心惊肉跳，劝道：“好在大人有惊无险，所以说关了几日，却也不曾伤到筋骨。”
“但是要办的事情却都耽误了。”柳政咬牙，“严阁老交代的好几桩事都没办成，明日我还得去请罪。”
苏郴忙道：“不知有何事，是下官可以替大人分忧的？”
柳政看了眼他，把端起来的杯子又放下了：“早前严阁老交代我去户部讨要修河道的银子，如今还没到手。
“这笔银子很重要，但却不太好拿，我刚刚解除禁足，也不便立刻出面去户部，你能不能代为去一趟？”
苏郴顿住：“敢问这笔银子数额几何？”
“三百万两。”
苏郴倏地一惊。三百万都快够一年国库收入了，他竟张口就是三百万？
“下官并非工部之人，陆尚书恐怕不会见我。”
“我修书一封，你拿着过去便是。”柳政望着他，“陆尚书是自己人，你亲自去不妨事。只不过这笔银子，他的确也不那么容易放手就是了。”
苏郴这才把绷紧的胸口松了松。
……
杨伯农以送信为名到户部衙门来的时候，半路上遇见了沈轻舟，他含笑打了声招呼，便来寻陆阶。
陆阶在窗户内看着他这位终日慢吞吞，兢兢业业“混日子”的女婿，直到杨伯农进了门才转过身。
“陆荣拿回来的消息，看押周胜的人已经轮过三四遍了，但奇怪的是，不管换的哪一批人，都不是严家手下的。”
杨伯农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展开之后，上面写了好几个名字。“这些都是领头看押的人，来路五花八门，却没有任何一支队伍与严家有瓜葛。”
陆阶当下接了过来。这一看之后也皱了眉头。“的确是些生面孔。这么说来，严家直到如今也未曾有机会接近周胜？”
“显而易见！”
“那是谁干的？”陆阶目光疑惑，“谁又会如此锲而不舍一轮又一轮的把严家严防死守？”
杨伯农叹气摇头。“我本怀疑东宫，按说严家不看好东宫接位，这些年并不把太子放在眼里，连东宫的嚼用都时常克扣，太子不会不恨他们。
“可太子若又有把周胜防成铁桶的本事，如何又会甘愿受严家的欺压？”
陆阶凝眉负手：“朝中武将从未曾参与党争，朝中清流固然时刻恨不得把严家拉下马，但他们如同一盘散沙，无人牵头，难以成事。
“若不是太子，谁还会有这样的决心？”
“另外……”
“禀尚书大人，刑部郎中苏郴执柳大人文书求见。”
杨伯农刚想说话，门外的声音立刻将他打断。他与陆阶迅速对视了一眼：“他来干什么？”
陆阶目光微闪：“算日子柳政应该出来了，是他让来找的，多半是为了早前那笔银子。”
杨伯农愣住。
陆阶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屏风后，坐下道：“请苏大人进来。”
杨伯农刚刚入内，苏郴就进门了。
到了陆阶跟前，先行了礼，然后把怀中的信掏出来呈上：“下官奉柳大人之托，前来传送这封书信予大人，请大人过目。”
陆阶接在手上，拆开来一看，半垂的眼帘之下，目光又闪了闪。
“柳大人可还好？”他把信折起来，看向下方。
苏郴陪笑：“大人还算安康，就是心里还惦记着阁老的嘱咐，不敢忘记。柳大人说，尚书大人曾答应过要办的事情，一晃几个月过去了，还请拨冗办一办。”
陆阶点点头，再看他一眼：“柳大人怎么会找到苏大人来办这趟差事？”
苏郴抬了抬眼，拱手道：“下官受过柳大人的恩典，些许小事，在所不辞。”
陆阶展开折扇，慢慢摇了几下后说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苏郴弯腰退下。
等他走远，陆阶哗一下把扇子收了。“去查查这姓苏的，如何给柳家当的狗腿子？”
杨伯农走出来：“是。”

第270章 还等什么？赶紧告！
李常带着人在苏家门外守了几日，虽时常见着苏家人与柳家人接触，却也不曾拿到什么把柄。
一条路走不通，当然就得换换思路，都是沙湾人，李常虽然不了解苏慎，对苏家却是了解的。
就在他打算从苏家在京城的铺子下手打听端倪之时，跟着他出来的护卫陈顺忽然“咦”了一声，然后指着日光之下熙攘人群之中的几道身影：“那不是陆府的陆荣吗？”
李常顿时止步，抬眼望去，果见对面人来人往的茶棚之中，坐着两个颇为面熟的人，竟然正是陆阶的贴身心腹！他们俩穿着粗布衣裳，乔装打扮坐在人群里，若不是认识，加上仔细辨认，还真认不出来！
“他们在这干什么？”陈顺好奇。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他话音落下之时，这时街头就有人朝他们招手，随后陆荣二人立刻起身，随着那人匆匆朝着街头走去。
李常心念一动：“追上去！”
……
打发谢谊给陆璎递消息这事儿办的不错，陆珈赏了谢谊十两银子，许他到街头去吃喝玩乐，当然顺便再带些消息回来。
谁知道接下来几日，她总是在府里撞见这小子，一开始她逮住他问为什么没出去？
谢谊支支吾吾，说是刚回来。
后来没撞见了，但银柳却看见他好几次鬼鬼祟祟地往鹄志堂那边跑。
谢谊住在东，鹄志堂在西，而且那边是沈追的住处、他平日练功的武场，以及他读书的书塾。谢谊去那边干什么？
上午刚吃完饭，银柳又风风火火的跑进来通风报信。
陆珈也按捺不住了，撂下帕子就跟着她出门，倒要看看谊哥儿搞什么鬼。
到了西边，果然远远的看见了谢谊的小厮跟人站在鹄志堂院门外的树底下窃窃私语。再一看，另外这人竟然正是沈追的小厮！
“金锞，侍剑！你们俩在干什么呢？”
陆珈猛地一声，对面那俩立刻抬起了头，看清楚是她之后，俩人又同时变了脸色：“大奶奶！”然后拔腿就往院子里跑！
陆珈气得：“跑什么跑？我是鬼吗？”
说完就要追过去。
这时身后却传来李常的呼喊：“大姐！苏家的证据拿到了！”
陆珈深深把跨出去的右腿收了回来，门槛下倏地转身，只见李常衣裳粘着泥巴，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跟前，然后一条胳膊还扭向了门外：“苏家前不久正好给柳家当狗腿子，以三百两银子的价格，从北郊农民手上强买来了五百亩地！如今苦主我也给带回来了，就在外头！”
陆珈喜出望外：“怎么这么顺利？”
“嗐！”李常拍着大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起来还得多谢尚书大人！
“我在盯着苏家的时候，没想到尚书大人竟然也拍了陆荣在暗中盯着苏家，而且他们行动比我们快多了！
“这强买土地的事儿就是他们先查到的，我就带着人跟他们到了北郊，暗地里就把来龙去脉给捡到手了。”
陆珈大感意外，陆阶也在盯苏家？还是说他其实是在盯柳家？
她问：“那你又是怎么把人弄到手的？他们肯给你？”
“陆荣他们似乎只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并没打算抓人。我等他们走了之后，就找到了苦主，从他们手上拿到了卖田的契书，然后挑了两个最惨的、又怨气最大的农民带回来了。”
陆珈心潮涌动，按陆阶过往的行事，只想弄清楚底细而不轻举妄动，绝对是他的作风了。
她拔腿走出去：“人在哪里？”
“没敢带到咱们府里来，把他们放在隔壁胡同里的客栈之中了！……”
鹄志堂里的沈追和谢谊扒着门框看到陆珈走远，这才腾出抱着功课的手摸了一把汗，然后火速回到屋里，把门插上。
“好险，差一点点就让她抓到了！章先生可是我哥亲自请来教我的，她要是抓到了肯定会告诉我哥，然后我就要倒大霉了！”
沈追后怕地拍起了小心心。
谢谊也惊魂未定：“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肯定会跟阿娘一起开弓，非帮我打个皮开肉绽不可！
“多亏了李常来得及时，回头我得请他吃饭不可！”
沈追重重点头：“算我一个！我来出钱！”说完把手上的课本推到他面前：“还剩一点，快写！”
谢谊怨念地看了他一眼。
……
李常带回来的两个农民，都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年纪，陆珈隔着屏风，让李常出头仔仔细细问了他们一些话，还没说到三句，他们就咬牙切齿，咒骂起了苏郴。
“可恨的是我们无权无势，拿他们无可奈何。当初为了买我们的田地，暗地里打我们的乡民，逼得我们村里的姑娘卖身为奴，我们实在苦不堪言，这才无奈签下了契约。
“那可是几百亩地呀！我们几十口人靠着种地糊口的，他们给出三百两银子就打发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不费任何功夫全说了出来。
李常怕他们过于激动节外生枝，安抚他们到隔壁房里用饭，然后就绕到了屏风这边。
“这事大姐怎么说？”
陆珈沉气：“现成的人证物证在这里，还能怎么说？
“告吧！往死里告！
“拔出萝卜带出泥，既然田地落在了柳家手上，那就不怕拖不出柳家来！”
柳家身为攀附在严家身边最紧密的狗腿子之一，而且还是姻亲，出了事严夫人能不保吗？
“可是，又该找谁去告呢？”李常看了隔壁屋方向一眼，“让他们两个出面肯定不行，别说严家了，柳家想要把他们压下来轻轻松松。”
他可是在沙湾当过了多年农民的，底层草根的处境再了解不过了。
别说柳家官大势大，可以二话不说压下来。就算官府秉公执法，这两个百姓也绝对扛不住。
到时候堂前反水，反而不妙。
“他们不行，那就找别人，”陆珈站起来，“天黑之前让他们写一份状子，签字画押之后拿来给我。
“明日一早我自会找到人替他们出头。”

第271章 熟悉的手笔来自闺女
翌日天一亮，拂晓就把李常送来的状子交到了陆珈的手上。
随后陆珈乘着轿子到了程府，正好在大门口把要去衙门的程文惠堵个正着。
陆珈递了状子，顺道把来龙去脉全给说了。“父亲背地里也把苏家盯上了，舅舅不用怕，到时朝上自然会有人声援你。”
程文惠听她提到陆阶，顿时哼了起来：“你少提他！”
自从得知自家妹子的死跟严家有关，上次在陆家，程文惠是铆足了劲配合陆珈要把严夫人钉死在刺杀关键未遂的罪行牌上可眼看着蒋氏都已经开始狗咬狗了，谁知陆阶竟然把蒋氏的嘴给堵住了！
陆阶那个奸贼，竟然生生的把那场计划给搅浑了！
他和外甥女可是在给妹子报仇啊！
事情过去了两个月，一提到这事儿程文惠还是满肚子气。陆珈出嫁的时候，程文惠都没跟陆阶打过照面。
陆珈深知内由，也不跟他多说，只问：“那舅舅到底是告还是不告？”
“当然告！”
程文惠迅速把状子收了，然后没好气地瞥她：“你这丫头，如今使唤我是使唤的越来越顺手了！”
隔三差五地就给他找事儿做，生怕他闲着。
好在这个外甥女的确是个有脑子的，他当跑腿也当的心甘情愿。
陆珈心满意足回府等消息不提。
程文惠反复看了看手里的状子，逻辑清晰，几乎没什么疑点，倒是罪证确凿，苏家柳家是没跑的。
可他心里头还憋着气啊，想到上回让严家给溜了，他拿着状子暗自合计了一阵，就先来到了向来极为要好的同僚郑御史家中。这一停留，就直到夜深才回府。
却说陆荣把苏柳两家的事翻了出来，再回禀到陆阶手上时，陆阶只微微思索就把他打发了出去。
严家当初答应陆阶调去户部，当然是要借他之手捞一笔油水的。纵然不会真的讨要三百万两，可没个几十万两哪里填得了他们的肚子？
不过陆阶压根就没想给，故而也就没那个讨价还价的必要。
可没皮没脸的柳政依然让人头疼。
后续发生了这么多事，严家早就没再提及找户部要钱，柳政上回吃了案子，让严颂一通训斥，如今想捡回脸面，却只能重新把这事给捞起来。换句话说，当下的压力反倒是柳政顶着严颂之名而给予的。
姓柳的时刻盯着自己，事情就没法做了。
可惜也没办法把他直接打趴下。下手狠了，自然也就要引人注意了。
下晌忙完公务，又看到了摆在台面上的苏郴送过来的信，刚拿起来，从陆阶刚入仕时起就跟在身边的师爷杨鸿就走了进来，反手把门一关说道：“大人，御史郑魁把苏郴和柳政给告了。”
“什么？”
陆阶顿了下，蓦地抬头。
杨鸿道：“苏郴替柳家低价买来了几百亩地，逼得十余户事主卖女儿的卖女儿，伤身的伤身，人家写了状子，连同当初的原始地契一道送到了御史手上，今日一早，郑魁又递到了宫中。”
陆阶愣住。
昨日陆荣才把苏柳两家的事摸清楚，才隔了个夜的功夫，消息就传开了？还传到了都察院？
他站起来：“那事主如何找到的御史？”
“据说是他们遇见了郑家路过村子的管家，管家听闻此事就带他们见了郑魁。”
杨鸿说到这里，又接着先前的话往下道：“柳家才被皇上罚过，如今又牵出此事，皇上随即把折子转给了内阁，让内阁督办。
“本来皇上多年不早朝，也甚少见下臣，政务都由内阁处置，这也没什么。
“可就在这折子转去内阁后，程文惠大人竟然也上了道折子，把尚且关押在狱中的周胜毁堤淹田一案重提起来，同时程大人上告苏家与周胜多年来素有来往，利用潭州水运欺上瞒下大肆敛财！
“就在方才，去年奉命前往南边巡查水运的钦差郭翊，已经被传到宫中去了！”
陆阶听到前半席的时候尚且安然，待听到后半段，他已情不自禁挺直了腰身！
多年来由内阁总领政务，皇帝不问过程只要结果，苏柳两家与严家一丘之貉，如果仅仅只是弹劾，交给了内阁也的确不会有什么结果。
像这样的先例多了去了，最终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是后续竟然还扯上了周胜——
陆阶快速走出书案：“皇上并非才知道周胜一案，为何突然传召郭翊？”
郭翊自从回到京城之后就另赋了闲职，早不与这些相干了。
周胜的案子也有不少人惦记，这大半年里不时有人旁敲侧击，可皇帝并未接茬，如今竟把郭翊叫去，这是不想回避了呀！
“因为程大人不光重提了周胜，还把苏家柳家和周胜三方的勾连述说得明明白白提上去了，还提到沙湾码头这些年的粮税也有问题！”
陆阶顿住了。
前些年因为西北打仗，国库亏损严重，刚刚平息战事，东南又打起来了，而且还正是个无底洞，如今皇帝除了愁外敌，余下的就是愁钱！
原来是扯上了税收！
“天下河运每年生出多少银子，这不过问才怪了。”
“可不是？”杨鸿道，“如今各衙已经传开了。多年来一直都在伺机状告严家的朝中清流，已经在紧急联动，准备联手助势程、郑二位大人一番！”
陆阶眉目深凝。随后又马上道：“——程家？！”
方才一路听下来只顾着听原委，竟忽略了当中的程文惠！
如今这位尽跟着陆珈搞事的大舅哥，跟那郑魁可是多年的交情，以往凡有诉状，这二人没有不搭帮的，他们是一伙呀！
而从昨日到现在一个昼夜的时间，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递折子弹劾，这明显就是有组织有预谋，但他们俩能主事？
而且这手笔这么熟悉，这么老练，这能不是他女儿当幕后推手？！
陆阶一身皮肉猛地紧缩，过往那么多事件都证明，陆珈一出手，绝对没小事！
而眼下动静已造起来，严家那边必然也收到了风声……
他站定片刻，倏地转身：“你赶紧备轿，我要去一趟工部！”

第272章 快，抢证据！
苏郴与柳政的勾结，尚可说是小事，可牵扯到了周胜，还有河运粮税，那就是冲着严家去了。
柳政这些年坐镇工部，专门给严家当狗腿子，事情临到头上来了，严家背地里必然会有动作。
这个在背后运筹帷幄的可是陆阶亲生的丫头啊！
若这是别的人，陆阶还可以静观其变。
眼下这会儿，他还坐得住吗？
想不想动，都得硬着头皮上啊！
工部尚书不在，左侍郎正在听下人们回禀柳政又被人告到宫中的事，听说他大驾光临，赶紧迎到了门外：“尚书大人突然降临，可是有何急务？”
陆阶与他同步往衙门里走：“柳大人的事儿都听说了吧？皇上已经把郭翊传到了宫中，你速速看还有什么账目没理清的，列出单子来交予我！”
说到这里，他停在门槛下看了看左右，又压下声线：“要快，也不要惊动旁人。”
工部尚书也是内阁阁臣，虽然谈不上严家拥趸，但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当，严家又能够从工部不断的捞银子，这从上到下与严家的关系可见一斑。
左侍郎当然知道厉害，陆阶与严家越绑越紧，眼下他都了亲自过来理账，这肯定是要配合！
当下他立刻应声，拔腿就往衙门最里处跑去，生怕晚了一步就显不出他的忠心和敬畏。
陆阶随后又看了一眼周围，然后不动声色地给身后的陆荣使了个眼色，这才大步朝着他们待客的厅堂走去。
陆阶前脚刚出了衙门，后脚何渠就找到了沈轻舟。
“我怎么没听她说起？”
早上都察院那边的动作沈轻舟已有耳闻，不过一开始风向不明，他也不曾多想。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是陆珈搞事！
听完之后他快步走出衙门。
何渠追上他：“公子这几日忙着衙门的事，少夫人也没机会跟您说。再说了，这事儿少夫人胸有成竹，公子也插不上手。”
“糊涂！”沈轻舟在马车里坐下来，“我插不上手，难道还不能踹一脚吗？”
何渠：……
都察院这边，程文惠听一众御史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随后瞅了个空子走出来，也三步并俩上了轿子，急急忙忙往府里赶。
陆珈当上了沈家大少奶奶之后今非昔比，哪怕足不出户，手下耳目众多，外头的消息也是一茬接一茬地送到了她耳边。
程文惠在郑魁后头交了状子，她就乘着沈家采买的马车到了程府。
眼下这当口，程郑二人都是靶子，当然不能往别的地方去。陆珈就不同了，这个时候没人能想到盯着她。
刚与程夫人坐下来，皇帝把郭翊传进宫中的消息就被李常送到了。
“好的很，”陆珈道，“去看都察院那边如何了？”
“不用去了，我回来了！”话音落下，程文惠就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一众御史们已经在清点过往递过的弹劾折子，打算趁热打铁，将严家过往罪行再往皇上面前递一递。
“这些年严家攒下的赃款何止千万计？皇上既然已传了郭翊，那柳家要打，严家也别想跑！”
陆珈道：“能成吗？”
她感到疑惑。她这次的目标并不在严家，重点是借打击苏家柳家，隔山打牛，给严家找点事做而已。
因为苏家犯的事，主要责任在于柳政，跟严家没有直接关系。从前世皇帝在严颂死后的表现来看，明显他对严家他还未灰心，当下收拾严家还没到最好时机。
线头扯得远了，反而容易被转移注意力，最后让严家有机会耍滑头。
程文惠摇头：“根本不可能，别说我们没这个打算，就是有，内阁也会拦下来。”
严颂率领的内阁把持着朝政，眼下本已引火烧身，怎么可能再让都察院轻易得逞？
陆珈点头：“御史大人们想怎么做咱们不拦着，我们只管盯着苏家柳家。
“柳家打趴下了，严家自然要下水。
“目前要紧的是速战速决，在严家找到应对办法之前给柳家定罪，否则必定夜长梦多！”
“父亲！”
刚说到这儿，程谚走进来：“沈公子来了！”
后方由程议引着的沈轻舟跨进屋门，朝着程文惠夫妻施了一礼：“舅舅，舅母。”
归宁宴上程家人与沈轻舟已然正式见过，陆珈当下起身：“我们刚才——”
“我已经听到了。”沈轻舟快速朝她点头，“你说的对，严家父子此刻定然已在想办法应对，所以我们的确得抢时间！”
说完他转身接过何渠手上一卷卷宗：“这是前段时间户部清账，我从中夹带出来的账簿。
“它记录的正好是工部这些年修理河道从户部调拨的款项。多年以来与天下河运有关的工程，但凡超过五万两银子，皆有诸多不正常的支出账目。
“光是它们，合计起来已经有上百万两银子的数额！”
陆珈看了看递给程文惠，程文惠已经惊讶的抬起头来：“这份东，已经足够让柳政十日之内被定罪了！
“你竟然，竟然可以从老陆眼皮子底下把账册弄出来？”
那可是精明似鬼的陆阶！
“当然没那么容易，”沈轻舟道，“我带出来后，花了一整个晚上，调了十个人抄，抄完第二日早上，又把它送了回去。”
程文惠恍然。
“可正因为是抄的，它的效力不够。”说到这里，沈轻舟又看向他：“没有印戳，又没有署名，不能服众。
“但是工部衙门却有个专门实施河工的衙司，他们虽然不经手款项，每一个涉及河运的工程却都会有清晰的记载。
“那上面所有实施的工程都与这之上的账目能够对上。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愿意查，那有这两样东西，无论如何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程文惠蓦地直腰：“若皇上不想查，就不会把郭翊传到宫中了！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工部！”
沈轻舟点头：“请务必拿到。而且一定要快！
“只有拿到了它，我这份账册才能够发挥用处。也只有拿到它，才有可能抢在严家面前给柳政定罪！”

第273章 捷足先登的是谁？
陆阶在工部衙门的客堂里喝完了一盏茶，左侍郎就拿着抄好的一张单子匆匆走过来了。双方又坐着寒暄了几句，陆阶这才告辞离去。
出衙门上了轿子，陆荣也在前方的角落里出现了。等到轿子完全离开了工部衙门范围之后，陆荣才不着痕迹地跟上，一直等到回了陆府，他才快速将掖在怀中的一本卷宗掏出来：
“请老爷过目。”
陆阶拿着翻了几页，迅速圈进袖中：“没错。”
说完想了下，他将从工部拿回来的那张单子递给他：“拿去给杨先生，让他酌情办理。”
……
沈轻舟之所以让程文惠出面，当然是因为不能暴露。这个时候他不但不能去，就是露面都不方便。
所以程文惠出门之后，他与陆珈也很快回到了太尉府。
恰巧郭翊来了，悄悄从后门到的碧波阁，谁也没惊动。
郭翊刚从宫里出来，带来的当然是在宫里被皇帝问话的情形。
“……只问了我审周胜一案的来龙去脉，又问内阁要了我回京之后的述职折子，几乎什么也没说，压根看不出来什么心思。”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
“柳政。”一口气说完的郭翊喝了一大口茶，“柳政浑身打哆嗦跪在一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陆珈看了眼沈轻舟。
她没有见过皇帝。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皇帝。早有耳闻这位天子心深似海，他最终到底会拿柳政和周胜如何？的确无从揣测。
陆珈留下他们俩说话，出来张罗茶点。
守着炉子估摸着他们说的差不多了，这才让银柳捧着往花厅里走去。
刚踏进院子，何渠来了：“少夫人，事情不妙！”
陆珈在门下猛的顿步：“什么事情？”
何渠快步靠近她：“程大人那边有回音了，公子要的那个东西，他们在工部没找到！”
“没找到？”陆珈心口一提，“他怎么找的？”
何渠看了看左右，压声道：“程大人说他先以都察院要调查柳政平日政绩为由，带着几个御史和衙门里的衙役到了衙门，公子派给他的两个护卫趁着人多眼杂暗中前往办事。
“但他们去搜寻过一轮，没找到。回来之后与程大人合计一番，又去找了一回，还是没有！
“衙司的档案目录上确有这么一份册子，但它就是不见了！”
陆珈神色一变：“严家先下手了？”
“目前不得而知！”
陆珈咬牙。“公子知道了吗？”
“出了何事？”
沈轻舟已经到了院子里。郭翊不见了，看来是已经从后门走了。
何渠连忙又把来龙去脉道来。
沈轻舟也皱了眉：“柳政还在宫中，严家按理说此刻应该想办法把他弄出宫来，防着皇上突然下旨法办他才是。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陆珈道：“你要不要再派人到工部去看看怎么回事？”
沈轻舟在树下踱了几步，然后转身望着何渠：“程大人还在工部吗？”
“在，为了等公子的回话，正和御史们在那儿跟工部的人扯皮呢。”
“那你赶紧过去传个话给他，让他顺势问问，今日都有谁去过那里？”
“是！”
何渠也从后门方向走了。
沈轻舟又看向还在旁边站着的唐钰：“严家今日有什么动静？”
唐钰上前：“严家父子今日都还未曾出门，一大早舆论起来后，柳政的妻子小杜氏就去了严家，如今还在呢。”
沈轻舟与陆珈对视一眼，道：“再去盯着。”
……
柳政被问罪后，严颂的书房里人来人往就没有个消停。
“谁能想到那程文惠会落井下石，突然之间提到周胜的案子呢？”
府里的清客全来了，还有几个严颂的门生。
苏家的事不大，柳家侵占田地，欺压百姓，也不是很要命。
哪怕是罪证确凿，顶多罢官免职，赶回原籍。等过上几年，找个由头再奏请皇帝重新启用，并不是什么难事。
要紧的是周胜这块压在脑袋顶上的巨石！
毁堤淹田，伤的是社稷根本，皇帝肯定不会容忍。这也是为什么人关了大半年，严家也依然不敢把他弄出来。
期间倒是想过无数灭口的办法，却没有一次找到机会。所有轮值看守的人狱卒，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背景，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拉拢的。
换句话说，就算是能够拉拢，也着实不能够放心。一旦留下点痕迹，转头就是现成的把柄。
“不管怎么说，人已经被皇上传到宫中，不是小事了。”严述看向严颂，“一旦皇上下旨彻查，潭州府一定会查个底朝天。”
“老爷。”
严述话音刚落，管家已到了门口。“宫中又有消息传来了，皇上方才传了锦衣司的贺大人入宫。”
严述看向了严颂。
静默沉吟的严颂此时也突然皱了一下眉头。
“父亲，贺平已入宫，这必然是要奉旨查案了！”
严颂抬眸望着他们：“沈太尉回京之后，内阁已派遣各路钦差前往巡查天下河道，我记得那个时候就已经清查过一遍。
“诸位好好想想，咱们还有哪里有什么错漏？
“倘若都已经处置好了，也就不必杞人忧天，乱了阵脚。”
众人面面相觑。
在户部任郎中的门生李生这时出列：“前阵子陆尚书新官到任，曾清查过户部账目。学生当时倒是看到有不少与工部往来的账目。
“虽然已是陈年老账，但如若查起来，依然可以在河道上得到印证。”
严颂听到这里：“岚初呢？谁去一趟，把他请过来？事不宜迟，工部那边也赶紧去一趟。”
严述忙道：“此事不宜交给外人，我让梁儿亲自去吧。”
说完他快速地退出了书房。
严梁快马加鞭奔赴工部的时候，何渠正好从程文惠这边得到了打听的结果。
听完这些名字，他顶着一脸惊疑回到太尉府，又到了陆珈他们跟前。
“程大人从工部打听到，今日一早至如今，除了他们这帮御史之外，只有陆大人去过工部！”
陆珈瞬即张大了嘴巴：“……你是说我爹？”

第274章 不速之客
“没错，”何渠重重的点头，“只有陆尚书带人去过，而且还坐了一两刻钟才出来。”
陆珈心头微动：“他去那里干什么？”
柳家被告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陆阶不可能不知道。他在这节骨眼上前往工部，绝对与此案有关。那么他们要的东西也就十有八九是他拿走的了！
陆阶与严家“狼狈为奸”，这在世人眼里已成了公论。但他已是堂堂尚书，难不成还亲自去为严家跑腿？
“公子，少夫人！”沈轻舟正凝眉的当口，唐钰也回来了，“严梁方才也去工部了！”
陆珈顿步：“严梁？”
“正是，他先是到了户部衙门，估摸着是去寻陆大人，但是没寻到，于是又急急忙忙到了工部衙门。
“到了之后立刻就找到了工部左侍郎，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随后他掉头就走，以比来的时候还快的速度回了严府！”
院子里刹那间比没有人在还要安静。
如果陆阶是为严家取走的东西，那严家还让严梁去工部衙门干什么？
“陆大人在何处？”沈轻舟倏地望向唐钰。
“他如今已回了陆府！”
“那珈珈，陆府的门房，你还能使唤得动吗？”
陆珈愣道：“当然，人都是我选的！”
“那好，”沈轻舟吩咐唐钰，“带几个人去陆府，好生陪伴陆大人。等天黑之后，我去拜见他！”
陆珈望着瞬间退走了的唐钰，又看向沈轻舟：“你那么肯定我爹会交出来？”
她知道陆阶不会害她，也不会故意与她作对，但他当初劫走了杜嬷嬷，直到最后才交出来。
这么多次的斗争，一直是陆珈自己主导，自己冲锋，此时此刻，谁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呢？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沈轻舟目光深凝，“珈珈，我有预感，你父亲或许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
严梁回到严颂书房时，所有人都还在。
他让门口的家丁入内，把严述喊出来，然后才说道：“东西没找到，不知所踪。”
严述凝眉：“工部不按期清点的吗？”
“有按期清点，我看到最近的一次是十日之前。”
“那如何会不见了？！”
严述情不自禁加重了声音。
严梁默了默，缓声道：“我问了问工部的人，他们说，今日一早陆叔去过那儿。”
“他？”严述目光倏然闪动，“他去做什么？”
“找右侍郎要近年与户部有瓜葛的河运工程单子。”
严述凝眉注视他片刻：“那失踪的东西，是他拿走了吗？”
严梁声音放的更缓了：“据说，右侍郎入内取单子的时候，曾让他在外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严述望着前方，负起双手：“摆轿，去陆府！”
……
杨伯农进门的时候，陆阶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两本卷宗，一本盖着户部的印戳，另一本是工部的印戳。
他倏地转身把门关上，疾步走近：“得手了？”
他快速的翻了翻两本卷宗，双眼亮了起来。但随后这亮光又渐渐熄灭了：“到底是冒险了。完全没有时间做掩饰，严家应该很快就会怀疑。”
陆阶皱紧的眉头之下，双眼也幽深得见不到底：“六部衙门防卫森严，东西在工部锁着，想拿到手，首先得进了衙门才有机会施为。”
杨伯农默了默：“我听说方才程大人他们去工部的时候，也带了好些人，当中却有几个熟面孔，他们认出来是沈家的护卫。
“看来，珈姐儿的心思跟大人是一样的。
“如果今日取走这些的是沈家的护卫，那回头严家必然会查到沈家头上。
“沈太尉要是知道珈姐儿干了这些，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但大人抢在前面顶了这份风险，我担心——”
一刻钟之前，他已经收到了严梁匆忙赶往工部的消息。
他相信陆阶也已经知道了。
这么多年他们处处小心，连在眼皮子底下待了十多年的蒋氏都瞒过去了，不想今日陆珈会突然瞒准苏家柳家下手——
当然，柳政也已经成了陆阶的心头之患，陆珈的打击简直求之不得，但这也乱了他们的步骤。
陆阶背后还牵系着很多人。
几次三番能够令严家在他跟前低头，从而换得利益，这是筹谋多年的结果。
一旦严家起了疑心，影响的不是一星半点。
陆阶手压着卷宗，微微抬眸：“去盯着点衙门那边。今日情急，恐怕会有破绽。”
杨伯农扭头看了看还亮堂的天色，点点头。
“大人，严大人到访。”
门下进来禀道的家丁脸色也比平日凝重。
杨伯农看向陆阶“这真是不速之客！”
说完他迅即地把两本卷宗收起来，然后箭步冲入了里屋。
陆阶坐在原处，缓缓抚了抚衣襟，起身走出去。
严述已经站在院子里。
陆阶瞄了一下他身后的大批侍从，然后大步上前：“柳家的事我听说了，早上特意去了趟工部，刚到府，正准备去找你，可巧你就来了。”
严述轻轻扯动着嘴角：“你我总是有这样的默契。”
说着他走到了陆阶跟前：“既然如此，那到你书房坐坐。此事棘手，不得不与你好好合计。”
说完他背着手上了台阶，不由分说，就朝着书房走去。
陆阶望着他背影，举步跟上。
入门之后他环视了一圈，路过西侧的书案，又打量着东面的屏风，最后他看了看角落里的博古架，然后靠窗的榻上坐下来：“素雅别致，一贯如常。”
又扭头看着陆阶：“一个人在？”
陆阶摊了摊双手，在炕桌这边坐下：“刚回来，茶都还没顾上喝一口。正好你来了——快上茶！”
门口家丁应声。
严述摇开扇子：“你去工部衙门，难道无人请你喝茶？对了，先前梁哥儿去衙门找你，怎么没见着你，但你身边下属却都在？”
“我去工部拿到了这份单子。”陆阶顺手把窗户打开，然后把单子推给他，“所以没有带别的人。
“这是近年来工部与户部有瓜葛的河道工程，柳政之事十分麻烦，这些还是趁早处理为好。”
严述接在手上，看了两轮后折起来：“你带了谁一道去的？”

第275章 开个玩笑！
陆阶也拿起扇子，慢慢摇开：“还有陆荣。”
“陆荣呢？”严述看向门口。
“他去卸轿了。身为长随，这是他的份内事。”
“有时我很纳闷，你是斯文儒雅的大才子，为什么却找个身段结实的长随？”茶送来了，严述垂眼扶了扶杯子，目光撩起：“我看他并不像个简单的长随。”
陆阶揭了盖子，一下下扇着茶：“他就是个下人，哪有什么不简单？”
严述扯起了嘴角。
这时门口的严府下人道：“老爷，陆荣来了。”
陆阶停扇看去，只见陆荣正被两名健硕的护卫引了进来——这护卫是严家的！
他扭头看向严述。
严述微微一笑，将已摊凉的茶朝陆荣递出去：“你们老爷带你为柳大人奔走，这大热天的，想必渴了。把这茶喝了吧，润润嗓子。”
陆荣紧抿双唇，看了看他，又移目看向旁侧的陆阶。
“怎么，不喝？”
严述的手还保持着平伸的姿势。
陆荣将袍角一提，跪了下来：“小的不敢！”
“不敢？”严述道，“为什么不敢？我与你们大人相交多年，早就不见外了，你怎地就不敢？”
陆荣望着地下，冒着汗的额头正好对着上方。
陆阶越过他头顶，看向立在屋中的严家护卫，再往前看，门口及廊下也皆站了人。
这摆明是来者不善。
陆阶重新把扇子打开，缓缓摇动：“严大人赐茶，却之不恭，接了吧。”
陆荣方咬了咬下唇，伸手来接。
可手还没碰到杯子，严述却把五指一张，杯子哐当落在地上！
杯子倒只碎了个豁口，但茶水却泼了严述一身！
“敬酒不吃吃罚酒！赏你茶你竟敢摔我杯子？——来人！”严述沉声下令：“押住他！”
几乎是眨眼之间，陆荣身后两名健壮护卫已分左右钳住他胳膊将他按伏在地！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陆阶站了起来。
话还没出口，严述抬首道：“当初你说家父对你有提携之恩，你我双方以官职互论未免生份，提议与我手足相称。
“如今你我不但是手足，还是亲家，你家下人对我不敬，我对他略施薄惩，你应该不会怪罪我吧？”
陆阶张开的双唇，又紧抿起来。
陆荣听到这里，也蓦地停止了挣扎。
自从与严家父子结交，严家上下对待陆阶皆是礼遇有加，像眼下这般来势汹汹从未有过。
而他眼下的作为，如果不是因为陆阶方才带着他前往工部而起，还能是什么？
他看向陆阶。
方才递茶时，陆阶也只猜疑严述是否在茶里做了手脚，哪想到他竟是明目张胆的栽赃！
他喉头紧缩：“快给严大人磕头赔罪。”
严述醉翁之意不在酒！
严梁去过工部，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得知他们抢先去过，当然会心存怀疑。
而陆阶一介文人，没办法做下这一切。既然提到带了陆荣，严述便想要逼出陆荣暗中盗出卷宗的本事来！
陆荣是陆家的家生子，从小习武，记事起就跟在陆阶身边。而自从与严家父子结交以后，陆阶为了避开蒋氏耳目好行事，就让他把自己的武功隐瞒下来。
十多年以来，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护院，却只是个有花拳绣腿的护院。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还是陆阶身边八个高手护卫的首领。
此时他发疯，不过是为了让陆荣反抗——一旦陆荣显露出会武功的迹象，严述就能肯定工部的卷宗就是他们拿走的。
而陆阶先前所说的他只是个普通下人，也就无法自圆其说！
陆荣望向严述，垂下头去，额头磕着地板：“小的一时不察失手，给大人赔礼，请大人恕罪。”
“赔罪要有赔罪的姿态，”严述道，“尚书府的家奴就这么敷衍？你们教教他，省得日后给陆尚书失礼。”
他话音落下，身后两个护卫压着陆荣的头便往地下磕！
陆府世代居京，几代积累，家世非凡，这祖宅造的讲究，屋中铺就的皆为花岗地砖，陆荣这一磕下去，只听得屋里梆梆作响，宛如将头骨变成了鼓槌！
他自小留派在陆阶身边，陆阶与他虽非亲人，却也胜似亲人。
一连串梆梆声之后，他额头磕得通红，随后又砸破了血肉，青灰的地砖上，落下了黏糊糊的一片暗红，陆阶的眼也红了。
“够了！”陆阶道，“严大人高抬贵手吧！”
严述漫声道：“既然尚书大人求情，那就不用磕了。不过我这身衣裳价值不菲，你总得做出点赔偿。”
他目光下落到陆荣双臂上：“既这双手不听话，那就拿这双手来赔吧！岚初啊，陆大人！你意下如何？”
陆阶缓缓沉息：“严大人非得如此吗？”
“咱们不分彼此，我帮你教训教训家奴，你怎么还怪起我来了？”严述轻哂，“要不然这样，我让他跟这几个护卫走几招，要是他能够赢下来，我就不用他赔。如此可好？”
陆阶握扇子的这只手，在衣袖遮挡之下已经爆出了青筋。
“小的甘愿受罚！”陆阶尚未开口，陆荣便把头垂下，握成了拳头的双手已伸出来：“请严大人发落！”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陆阶瞪起双目。
陆荣朝他磕了个头：“今日小的犯下弥天大罪，请恕小的日后不能再伺候老爷了。”
说完他转身抽出了护卫腰间的刀，咬紧牙关，然后照着自己手腕落下去！
严述看到此处，在手起刀落之际忽地出声：“慢着！”
刀子哐啷落在地上。
严述站起来，忽地笑了。
他弯腰拉起陆荣胳膊，将他扯起来。“行了。知错就行了。若为这点过错真的要了你的双手，我岂不成了吃人的魔鬼？”
他说完转身，朝陆阶拱手：“开了个玩笑，敢情是吓着你们了。是我的不是。
“今日事忙，改日我定向你赔礼！”
说完他又扬了扬唇，看到桌上工部左侍郎列的单子，又把它拿起来，收入怀里，再与陆阶道：“还是你贴心。有你这番心意，我还怕什么？
“回府！”
他走出大门，顺路一挥手，一群护卫便随着他呼啦啦远去。
藏在里间的杨伯农看到此处，看了看早已汗湿的胸襟，猛吞一口气，虚脱的坐在了地上。
陆阶走到门下，一直到再也听不见前院的动静，这才转过身来，望着陆荣血肉模糊的前额，砰地把房门关起来！

第276章 迷魂阵
“老爷！”
陆荣咬紧牙关，垂在两侧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
杨伯农从里屋走出来，脸色还是灰的：“他们真的走了吗？”
陆阶微微摇头：“没有那么容易，欲擒故纵而已。严述一定留了人下来看守。”
他转向杨伯农：“你不要出去了，只要你出去，一定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杨伯农点头，但他马上又道：“那咱们手上的东西怎么办？”
先前躲在屋里的时候，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个。
这些年严家父子做的恶不计其数，只不过因为皇帝欣赏陆阶的才能，陆阶并不完全倚仗于严家的势力上升，所以才会得到他们以礼相待。
但这并不说明严家就真的压制不住陆阶，当他开始摔杯子向陆荣下手的时候，杨伯农就做好了他彻底翻脸的准备！
严家不可一世，一手遮天，怎么会容许身边人背叛？尤其是被他们引为自己人的陆阶，一旦他们认定陆阶有二心，欺骗了他们，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也正是为什么这么多年，陆阶和他们绝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凭严家的霸道，先前如若发现了里间还有人，那么他们一定会当场闯进来！
而若进来了，那他手上的卷宗便就有可能被他抓个正着！
此时若不能出去，那万一严述拿到了别的什么破绽，杀个回马枪，撕破脸来定要搜寻，同样也跑不掉！
“必须马上转移出去！”陆阶走到窗户下，快速的扫视着庭院，然后转过身来望着他们俩。“严述的疑心根本就没有消除，他方才不过是留了个余地。天色快黑了，我们得马上行动！”
杨伯农道：“那交给谁合适？”
陆阶望着他：“送到程家去。交给程大人。”
杨伯农顿住。
陆荣上前：“天色一暗，小的立刻就去！”
“你不行！”陆阶斩钉截铁，“他们正等着抓你的把柄，只要你露面，我们都完了！”
陆荣狠狠的咽了一下喉头：“那小的安排手下人去！刘福和李平平日办事都妥当，身手也不错！”
陆阶抿紧双唇。
“老爷！”
这时候房门被叩响，家丁走进门，转身又把门关上了：“老爷，先前严家带过来的十个护卫，出门的时候只有八个！”
屋里三人瞬时对视起来。
“大人果然没猜错，”杨伯农说道，“他们果然留下了眼线！如此看来，但凡我们拿一个出去，都会被盯上了！”
陆阶握拳坐下。
随后他又站起来：“去准备好我的轿子，再安排几辆马车。”
……
有长福带路，唐钰很快就潜入了陆府。
但他们前脚刚进门，严述后脚就进来了！
他不但来了，而且还带着一大群护卫！
行到了半路的唐钰被逼退，不得已藏在了穿堂后，书房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很分明，但传出来的动静，也足够让人察觉事态不妙了！
眼看着严述带着八个护卫离开之后，唐钰也悄然离开陆府，回到了沈家。
眼看着太阳下山，暮色渐起，沈轻舟正打算让人去联络程文惠，趁入夜之后一道前往陆府，唐钰回来之后将来龙去脉一说，他顿时停住了动作。
“来的时候十个护卫，走的时候八个，也就是说，严述留了人盯梢？”
“正是。属下原想着等他们一走立刻前往去见陆大人，一想到这留下的二人还不知在何处，便立刻回来了！”
“那我爹呢？”陆珈脱口而出，“他可有什么动作？”
听到这里，工部消失的卷宗就是陆阶拿走的，已经毫无疑问了。严述来势汹汹，走的时候还留人盯梢，也就足以证明陆阶根本没打算把东西交出来。
非但如此，他甚至不惜牺牲陆荣，或者被严述猜忌！
这番行径，哪里还是过去他印象中的“奸臣”？一个与严家大贪官狼狈为奸的奸臣，绝对没有理由冒着被针对的风险和严家对着干！
原先陆珈对这个爹究竟是忠是奸是好是坏还保留着不少意见，到此时她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了！
沈轻舟说的没错，陆阶身上有隐情！
但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很危险了？
“属下出来之前，刚好听到陆大人身边的管家吩咐人准备轿子，说是陆大人要出门办事。
“但同时他又另外再安排了三四辆马车，一辆去田庄里拉瓜菜，一辆载着账房去收租，一辆去城中醉仙楼订菜品。还有一辆，是载着陆荣去医馆医伤！”
陆珈闻言一顿，随后道：“迷魂阵？！”
严述盯着陆阶，就是为了抓他的破绽，他反其道行之，这个时候不收敛举止，不但要出门，反而拉上一帮人同时出门，这不是迷魂阵是什么？
严述只留下了两个人，他们分成了四五路出去，则必定会有人跟丢！
“陆大人向来沉得住气，今日为何这般急着出门？”何渠接口，“府里还有两个人盯着，按说他应该知道的！一旦那两人发现不对，恐怕就会对陆大人不利。”
陆珈看他一眼，指甲插进了肉中。
沈轻舟蓦地抬头：“他冒着危险出门，只能是防范着更大的威胁。他应该是为了转移手上的卷宗！”
“这的确是他会做的事！”陆珈声音一沉，“严述那奸贼已经把陆荣欺负到了那地步，突然又把他放过，难保他不会突然杀回头枪！
“一旦让他在陆家找到了那卷宗，他绝对会把我父亲往死里整！
“到那个时候，我也危险了。——我们都危险了！”
严家认定陆阶反叛，他们就会痛下杀手，为了自保，一个户部尚书对他们来说算什么？
当初杨廷芳贵为首辅，并不曾妨碍到严家，都被严颂因嫉恨而给杀害了！
这样的先例比比皆是，前不久他们才刚刚救出来一个折磨的跟骷髅没什么两样的梁珺！
而陆阶被针对，陆珈当然不能留了。他们本来就在防着沈家，如此一来，必定反思，到那时，他们所有人都成了靶子！
“天黑了！”沈轻舟望着沉郁的天色，迅速转身进屋：“把夜行衣穿好，一刻钟后在门下等我！”

第277章 跟我走！
严述归府下轿，走进书房时，严梁已经在此地等他了。
他显然已经从先行回来的护卫口中得知了经过。等严述进了屋，便问道：“以父亲之见，陆家到底有没有问题？”
严述背着手在窗口站了一阵，然后才转身：“你说一个人骗人，能够骗到十几年之久吗？”
严梁被问住。
严述转身：“如果能，那我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骗我？”
严梁抿唇默了默，说道：“会不会是因为，蒋氏与其母的真面目暴露之后，他怀恨在心？”
“那他又为何还要璎姐儿嫁到严家来？”
严梁再静默片刻：“璎姐儿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从这点看，他的确不像是在欺骗我们的样子。
“而如果说，为了骗我们，他宁愿亲生女儿送过来，那他的动机，应该就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事了。”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动：“莫非是当年严家对陆夫人所做之事，他早已知情？”
严述目光迅速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不可能！”
不等严梁接口，他又往下道：“就算是这样，难道我们对他不好吗？程氏死了，我们不是又赔给了他一个妻子吗？
“虽然后头被揭露出来蒋氏私生女的身份，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她可是当朝首府的义女，我们让他成为了严家半个女婿，这些年让他仕途平顺，一路青云，没遇上一点波折，难道我们严家对他做的还不够吗？”
严述摊开双手，脸上有不悦。
“倘若果真如此，那他真是个白眼狼啊！我与你祖父一生赤诚待人，为何却总是遇见这样忘恩负义之辈？”
严梁沉息：“眼下倒不必急着下定论，咱们严家也不是好糊弄的，一个人若能够把咱们骗上十几年之久，那他也称得上天赋异禀了。”
严述闻言顿了下，侧身看向门口：“去探探陆家那边现下动静如何？”
门下人回禀道：“老爷，刚才已有消息传来，陆府跟平日无异，该办事的办事，该出门的出门。
“方才家人们在整理马车，先后安排了两辆马车出门。又准备起了陆大人的轿子，据说是陆大人还要去衙门办事。另外又有两辆马车，是他们管事要用的。”
“这么多人都出府？”严述眯起了眼。
然后他看向严梁：“这下就能知道他到底是骗人还是没骗人了。
“——传令下去！把他们所有车轿都给盯牢了！尤其是陆阶！”
“是！”
严梁看着下人退去，疑惑道：“为何重点是他？旁人不能吗？”
严述提袍坐下来，拿出抽屉里的火折子，蹭一下点亮了案上的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能放心交给别人吗？”
……
四辆马车，两辆在陆阶的轿子之前出府，两辆在之后。但前后出发的时间，总共也就在两刻钟之内。
四车一轿，出发的方向也是截然不同的。
一定要说的话，陆荣乘坐的轿子，与出城拉瓜菜的护卫李平差不太多。
严家那两个人到底潜藏在何处？没有人知道。
但起先的两辆马车出门之后，门房屋里的火烛接连被风吹熄了两次。
从陆府到户部衙门要路过三条街，轿子的速度与平日相比没什么两样，到达衙门时，陆阶甚至也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不曾回头看一眼。
杨伯农跟他在一起，仅仅在跨门槛时，两人才有了不着痕迹的一个对视。
直到进了公事房，房门关上之后，跟在后方的护卫才闪身进来：“后头无人跟踪，大人快上车吧！”
杨伯农便迅速跟他互换了衣裳，紧闭门窗坐在了书案之后。
陆阶跟着护卫出来，在后院里上了架马车，从后门出去之后，便迅速朝程家相邻的另一条胡同而去。
苏家柳家与潭州水运牵扯不清的户部账目就在他手上，而工部能够全部对应这些账目的卷宗同样也在他手上，这两样东西一旦出现在皇帝案头，已经足够十日之内决定柳政的生死！
如此要紧的东西，严述都不惜带着人上门来杀威，陆阶当然不能交给其他人。
不是不信，而是容不得半点差错！
否则不但治不了柳家，震慑不到严家，他陆家也得步杨廷芳之后尘！
与其提心吊胆在府中期盼他人成事，陆阶宁愿亲自出马，把成败拿捏在自己手中。
马车在胡同当中一座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闪入后院后他立刻吩咐护卫去接程文惠。
原本出城拉瓜菜的家丁这时也在此接应，快速引他入屋中之后，走出去候门。
屋里已经点了灯，陆阶把灯拨亮了些。
这间客栈是杨伯农以一个同乡的名义开的，多年来掩护了他无数次暗中行事。因为与程家只隔着一道胡同，这么多年来程家大小事情，陆阶也是在这里知悉的。
他跟程文惠从小就相互看不顺眼，但如果说满朝之中他最为信任之人，却当数程家。
这老程是个直肠子不假，但此番要治柳家于死地，却只能由身任御史的他出马。
留在陆家的两个护卫接连被引走之后，后来再有人出府的消息一定会很快传到严述耳中。
所以他必须尽快见到人。
只要能够在两三刻钟内回到户部衙门，一切便已无碍。
他双眼盯着沙漏，院子里这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哐啷！”
他倏然绷紧了身子，快步走到窗下，只见紧闭的院门外，有火光透过缝隙闪耀了起来！
有人来了！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此的，除了严家的人不会有别人！
他们竟然如此之快？
陆阶把窗户紧闭，看向房门。这道门通向店堂，可以从前门走，再不济还有地道可以躲避。
但如此一来，他就绝不能再见程文惠了！
“把门打开！”
外面声音又响起来。他抬起脚来，照着房门走过去，紧闭的后窗却突然被推开！
“跟我走！”
一道身影闪身入内，脸上的银质面具被灯光照的闪耀无比！
他刚刚来得及看清楚一块眼熟的玉佩，随后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手腕，不由分说从后窗卷了出去！……

第278章 这颗脑袋不够磕
这一幕来的太快，陆阶全然不由自主。
但这短促的时间里，他仍然回味出了那枚玉佩的形状。
那是他们陆家的玉！
更贴切的说法，那正是当初他给了陆珈的玉！
当初在父女重逢时他曾问过陆珈这玉的下落，陆珈说的是把玉给了别人。
那块玉不过是个相认的凭证，他不至于认不得自己的女儿，所以当陆珈说没有，他也不再追问，可眼下却出现在此刻，在这个蒙面人的手中！
“你是谁？！”
问出这句话时是在被挟着离开了客栈后，他趁着落地的刹那把声音压到了极低。
玉是陆珈送出去的，不是丢失的，而且此人适时出现，那必定是可靠之人！
但民间长大的陆珈，就在回京之前还在忙于跟张旗那样的小商人缠斗的陆珈，怎么会认得这样的人？
“先离开！”
沈轻舟快速地回应，然后又挟着他跃上了墙头。
户部衙门里，只有护卫刘福陪着杨伯农留在公事房中。陆阶离去之后，每一瞬间都在安静的暮色中变得难熬起来。根据盯梢的两个护卫离开陆家到发现异常，到禀报严家，严家那边再作出反应，派人寻找陆阶下落，这一路下来的耗时，出门之前他们已经算过了，最快也得有两三刻钟。
也就是说，属于他们的充足的时间，最多也就是三刻钟。
眼看着桌案上的沙漏流失过半，两刻钟已去，杨伯农逐渐坐不住，他放下公文站起来，踱到窗下望着门外暗处蹲守的刘福，随后又踱回来坐下。
坐了没到片刻又起身，如果陆阶那边顺利，此时已该回程了，也不知道——
“有人来了！”
刘福突然出声，并且瞬间跃上了屋檐，紧贴着瓦片看向声音来处。
杨伯农把心提到嗓子眼，藏在窗门后朝院门方向看去，果然只见一片喧闹声越过重重院墙，正朝着最里处而来！
“糟了！”刘福焦急道，“是冲着大人来的！”
此处是户部衙门最高长官的公事房，等闲人岂敢来此？
只有严家！
只有严家人！
杨伯农几乎尝到了喉头腥甜，他迅速看着通往后院的去路，——此时无论是被抓个正着还是失踪不在，都不是什么好主意。但让他们扑个空起码还有事后补救的机会！
他说道：“你顶一阵！实在不行，我就从后头撤！”
说完他往后窗走，却在此时，他身后房门砰地被推开，就在杨伯农几乎昏厥之际，陆阶的声音传来：“伯农！”
杨伯农浑身一震，扶墙扭头，只见陆阶快步进来了，而他身后却还跟着个身量颀长的黑衣男子，烛光将这人的面具照得熠熠闪亮，让人根本无法逼视面具后的双眼！
……
严述先前派出的人马兵分几路，很快与盯梢的两名护卫取得了联络，随后追寻陆阶的人就察觉了户部衙门这边可能有猫腻，但堂堂六部衙门却非等闲人可入之处，严家再势大，也没有府中下人都能直闯进来逮人的道理。
碰了壁的下人回府一禀报，严述立刻指派严梁亲自率人前来。
严梁有严家大公子的身份，他若提出入内寻陆阶，起码户部衙门的人不敢阻拦。
严梁本来对陆阶究竟是否欺骗严家持保留意见，此时却也不敢大意。
严述的推测极为有道理，那般重要的东西陆阶一定不会假手于人，所以他若有鬼，那东西则一定在他身上。
他揣在身上出府，当然也一定是为了转移。
严梁紧赶慢赶到达户部，进来这一路的确畅无阻，但别处官员公事房一片黑灯瞎火，唯独最里间的陆阶屋中有灯。
这不寻常的一幕加深了他的猜疑，他加快速度朝亮灯之处赶去，不由分说便将房门一推：“陆大人，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务公？——”
话音落下之时一片亮堂的屋子尽收眼底，陆阶端坐于案后，面前摆着半盏茶，还有一堆凌乱的文书。
这位斯文儒雅的尚书大人半斜倚着太师椅，目光凛冽地看过来。
严梁余下的话全塞在喉咙里。
他瞬间抬眼看着屋中，杨伯农在靠墙的书架下整理典籍，目带惊讶地看着自己。余则屋中再无一人，就连各处窗户皆是关闭着的。
“我当是谁？原来这回是严公子。”陆阶淡漠而带着几分严肃地望着他，“此为公务要地，严公子大半夜带人直闯而入，可是令尊突然想起来，又有什么指示要传达给鄙人？”
这话语里满含着讥讽，严梁从怔愣中回神，打了个哈哈：“陆叔言重！”
护卫明明禀报说陆阶很可能金蝉脱壳溜了，而他却好端端地在此！
程家附近一座不起眼的客栈被怀疑正是他们去往之处，却根本没人！
如果说先前在程家附近被堵住的是陆阶，那他就算跑了也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快回到此处！
他按住心下惊疑，接过身后侍从手里的一坛酒：“小侄方才路过，听说陆叔还在忙碌，因此特地捎了瓶酒前来给陆叔解乏。
“——醉仙楼的陈酿，正是陆叔喜欢的。”
万幸来时作了两手准备，提了这坛酒作幌子，否则按照今日下晌严述在陆家那番杀威，这强闯机要衙门扰乱公务的罪名，铁定是要被他扣上的。
陆阶轻哂了一声，端起那半盏茶：“担当不起。拿走吧，回头我若也有个闪失碰碎了它，这颗脑袋也不够磕的。
“——刘福，替我送客。”
刘福走进来，朝着严梁行礼。
严梁认得陆阶这么多年，从不见他这般犀利说话，当下也笑了笑，把这酒拿起来：“小侄年轻不懂事，也不知陆叔与父亲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既然陆叔事忙，那小侄暂且就不耽误了，改日再专程上府上拜会。
“杨先生！”说完他拿着酒走到杨伯农身边，目光缓慢地从他手上的文书和书柜的书目上划过，又顺道看了眼正好可见的屏风后头各处，再道：“这酒就劳烦你了。”
说完他微笑着扫了眼门下众人，带着他们转身走了出去。

第279章 岳父大人在上
嘈杂的脚步声穿过庭院，逐渐远去。
陆阶环顾四处，从案后站起来：“伯农，和刘福去看看。”
“不必了。”沈轻舟从屏风后走出来，“眼下整个公事房四面，皆有在下的护卫，此处安全已经无虞。——杨先生，我有些话需要与大人私下说，还请你暂且移步回避。”
杨伯农看了眼陆阶。
陆阶微微颔首。
待房门关上，他转身向沈轻舟拱手施礼：“多谢壮士相救。”
沈轻舟摘下面具，躬下身来：“小婿岂敢受岳父之礼？”
“岳父？！”
陆阶大惊。
下一瞬看清楚沈轻舟的脸，他更是惊得倒退了两步！
“怎么是你？！”
这一路上虽然再没有说话的机会，可陆阶心思却没停过，既然是陆珈认识的，那多半自己也认识。
而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又有谁符合这样的条件？
他不但身材高大，看得出来极为年轻，而且身手高强，从营救他，到带他回户部衙门这一路上，一切都做得游刃有余！
陆家是文官之家，根本不可能认识这样的人！
“我以为，以为你是她从哪里请过来的护卫！”
陆阶实在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震动，这竟然是他女婿！
可他们俩明明是父母之命，不，父母之命都算不上！
因为沈博从头至尾就不答应这门婚事，是皇帝塞给他们沈家的！
陆阶自己见过这个女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按理说陆珈更加没有理由见过他，所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那块玉是怎么送出去的？
“您没有说错，我的确是珈珈的护卫。”沈轻舟把那块玉拿出来，“不过那是在潭州的时候，为了帮助她打击张家，她给了我这块玉冒充陆家人，方便行事。”
陆阶脸上一阵抽搐：“潭州？你还去过潭州。”
“没错。严格说起来，周胜是我拿下的。”
陆阶倒吸气：“这么说你和郭翊——”
“是您想的那样。”沈轻舟点头，“在潭州，我和珈珈一起办了许多事情。也是在那里的大半年，我了解了很多潭州水运和当地灾荒的真相。
“后来，我就成了她的管家。这个身份，一直到我们的婚事定下来为止。”
陆阶缓慢的沉息，往后退坐在椅子上。
“如此说来，你们的婚事，也是你们俩在背后暗中推动的结果吧？那严家岂不是被你们俩绕进去了？”
“的确如此。”沈轻舟垂下双眸，“也正因为严家难缠，珈珈过门之后才会感到必须主动出手不可。
“这次打击柳家，她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我们着实没想到岳父大人会出手。”
陆阶把玉握在手上，心中反复的滚动着这些话语，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有着紧实肌肉的女婿，他又讶然：“你的病——”
沈轻舟赧然道：“已经无碍了。”
“不是说生来带疾？”
“生来带的疾，早就调养好了。后来的病，是严家早年安排在沈家的眼线，给我投的慢性之毒。”
“那是何时之事？”
“是在家父归来之前。后来就被我拔除了。”
陆阶怔然。
沈博回来之前，沈家虽然也是滴水不漏，但彼时还在打仗，沈博能不能博得无上荣光还未可知，所以并没有这么多人注意。
当时关于沈家内部的消息，严家也不是那么看重。
的确是直到沈博回来之后，严家才开始焦虑。
由此看来这份焦虑，至少有一半是因为安插在沈家的眼线被拔除导致。
陆阶重新再看一下他被夜行衣裹紧的身躯，仍然还是谈不上强壮，但是也绝对称不上瘦弱。况且根据方才他显露出来的身手，无论如何也不必担心他“病体孱弱”，将来让陆珈守寡了。
既然他们早就认识，而且他还有这样强健的体魄，那过去陆珈行使的所有计划，岂不是都——
他倏地握紧了这块玉：“你为什么要来户部？！”
沈轻舟把面具放在桌上：“我的目的和岳父您应该一样，——岳父多年来深藏不露，一定也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吧？”
青年目光熠熠，闪动着炽热的火苗。
陆阶抿紧双唇，片刻后才对着前方点了点头。
“是。
“我太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了。可惜我等了十多年，一直都没等到。”
他抬头问：“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吗？”
沈轻舟摇头：“实不相瞒，我父亲从来就没打算参与。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和珈珈的母亲一样，家母也是死于严家之手，于私，这个仇我要报。于公，严家鱼肉百姓，欺上瞒下，贪墨无数，我也应该为那些冤死的忠臣良将除了他。”
陆阶微微凝眉：“当年严家在西北战事上贪墨了一大笔军饷，这件事情军中一定有证据在。这也是严家如今把你们沈家当成了心头之患的最大原因。
“皇上虽然倚重严家，是因为严家听话，可皇上也爱面子，他想要做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
“这种明摆着与国家百姓争利之事，容忍了就将会有损他的君威。
“这一点，也是我们唯一能够击倒严家的地方。但朝堂之上有能力且又能够扛得住严家的人实在太少了。”
说到这里他起身走到了屏风后，从帘栊后被挖空了的柱子暗格里取出了那本账簿和卷宗。
“这个你们拿去。”
沈轻舟看到这本账簿，顿时抬头：“原件？”
陆阶扬眉：“这么说你还有抄本？”
沈轻舟默语。
陆阶笑起来：“果然虎父无犬子。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弄出抄本，也不简单。”
说到这里，他重新打量着沈轻舟。
沈轻舟拱手施礼：“小婿过去对岳父多有误会，还请岳父恕罪。”
陆阶摆手：“自从我选择了这条路，旁人看不出来反倒是我希望的。
“这些东西我原本打算交给珈珈的舅舅，既然你们早就是一路人，那就交给你了。你们商量着行事。
“动作要快！
“严家将比你们想象的难对付的多，不管怎么说，记住先把柳家打下来！
“揪住周胜的案子往死里挖！严家如今处处在防备你父亲出手，我们还是有机会从周胜和柳家口中吐出严家的影子来。”

第280章 谁都没他花花肠子多
沈轻舟迅速收了东西：“谨遵岳父示下！”
陆阶点头：“既然你父亲尚未参与，而你又选择了这条路，那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寻我。”
“小婿正是这个意思。”沈轻舟双眸更加熠熠生亮，“岳父高瞻远瞩，智谋过人，与严贼父子周旋十余年而未曾失手，我等确实需要岳父您的引领。”
从行动上说，他拥有高深的武功，还有大批身手不错的护卫，以及这些年暗中集结的清流与子弟，的确会有些优势。
但陆阶可是深入敌营十余年之久，这番审时度势的功力足见一斑。
再者，这可是位居一品的户部尚书，当朝大学士，如果说未来还有实力能与严家掰手腕的人，那么眼前这位斯文儒雅的陆大人绝对是最有力的一个！
陆阶望着他年轻的面容，微微点头：“严家没拿到我的把柄，他们吃不准我到底有没有背叛，不会一鼓作气把我推到对面的。
“但事情难保万一。
“他们的势力遍布朝廷上下，一旦对我存有疑心，日后我办事也将艰难。”
“您说！”
“昨日工部衙门只有我去过，那一份我给了严述的工程单子是工部左侍郎魏廷找出来给我。眼下若要洗清我的疑心，你觉得该如何做？”
对上陆阶的目光，沈轻舟略略一顿就回答道：“小婿以为，我手上的那份抄本可以发挥用处了。”
陆阶点头：“眼下天色还暗，正宜行事。”
沈轻舟深深俯首：“遵命！”
……
门外徘徊不止的杨伯农望着半开的窗户内说话的二人，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从前他们一面防着严家，一面又防着沈家，没想到今夜里解救了他们的竟然会是沈轻舟！
听到后窗传来轻微的吱呀声，他连忙扭头，只见屋里已经只剩下了陆阶，连忙推门进去：“沈公子他走了？”
陆阶后靠在椅背上，仿佛有些虚脱，但一双眼睛却又闪耀着光芒：“走了。”
杨伯农深吸气：“真没想到……”
这些年他们如履薄冰，处处小心，只因为这条路实在太凶险，也太狭窄了，如今竟然发现沈轻舟是自己人，被严家送出去的陆珈的丈夫，跟他们是一条心，他们本就是一家人，如今年那点隔阂也消去了，眼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沈公子年少有为，这些年外头却没有丝毫关于他武功高强的传说，旁人对于这位公子的印象就是体弱多病，再就是有一个出色的持家之能，他这份深藏不露的本事，与大人也若异曲同工！”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仔细行事。”陆阶直起身子，“一旦让严家察觉这一点，我们的步子就要乱了。
“——上次让你查阳家的事，赶紧加快动作！”
“遵令！”
……
沈轻舟出门的时候天色才刚暗下，随后将近两个时辰过去，也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传来。
等待的过程总是难熬的。
碧波阁里，对坐着的陆珈与程文惠都在沉默。
陆阶此举不光撕开了陆珈心底里最后一层纸，也让程文惠一副心肠不住地震荡。
“你母亲死后，那时候你还在世的外祖母想过把你接到程家来住，你爹不准。他要亲自教养你。我本来就对他有气，这样一来，我也就与他少了来往。
“最后决裂是因为他搅黄了我的升迁。
“过去我总觉得是他故意与我作对，如今想来，都察院里被严家暗中整过的言官不计其数，反倒我一直安然无恙，很难说不是他早就看穿了这点，而有意给了我程家平安。”
程文惠长吸气。“这个家伙，我还比他大两岁呢，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护着我了？他有把我这个大舅哥放在眼里吗？”
陆珈在旁边瞄着他：“您就别叹气了，我耳朵都快被您念叨得起茧子了。”
“那没办法，谁让他这么对我？”程文惠揣手，“他就是只狐狸！十足十的狐狸！明明我是狮虎，我应该比他厉害才对！”
陆珈翻眼望了一下房梁，喝了口参汤。
她从魏氏暴露那件事起悬起来的心，到今夜为止，终于放了下来。
陆阶的所有表现她都看在眼里。包括他对待蒋氏吐露出来的陆夫人之死的真相，陆珈最后依然选择没有戳破。
她希望自己猜的是对的，但又极其害怕猜错。
与其说今夜之事陆阶带给她的是紧张，倒不如说是高兴。
她有信心，沈轻舟出马一定会把事情办妥，现在她只期盼着他们能早些回来。
“公子回来了！”
真是心里想什么来什么，刚刚把汤碗放下，宋恩就进来了。
打开的帘子处，沈轻舟举步走入，还没打招呼，手里的账册和卷宗已经放到了他们身前的桌面上。
“已经和岳父大人交过底，他把这些给了我，还交代我尽快行动，这回一定要把柳家打下来。舅舅，接下来得看您的了。”
程文惠立刻抓在手上：“是户部账册！工部卷宗也到手了？果然是他！……这个老陆，他瞒得我好苦！”
陆珈道：“果然衙门有人好办事！合着他当时偏偏提出这个条件，要从礼部换到户部，也是为了去抓严家的把柄。
“这么说来柳家上回摊上了官司，也是父亲干的了。就是不知父亲上次突然下定决心对付柳家又是为什么？”
“因为柳政问他要银子。”沈轻舟望着她，“要三百万两银子。从那以后，柳家就倒霉了。”
衙门里的事他比陆珈了解得多，原先不解的事如今都可推测出来了。
程文惠哼道：“他可是当初被你外祖父赞赏有加的大才子！换了别人，可没有他这么多花花肠子！”
陆珈看他还气呼呼地，遂把账册和卷宗全推到他手上：“那舅舅就赶紧去吧，这回已经让父亲抢了先，接下来您可不能输了给他！”
“那绝无可能！”
程文惠把东西揣好，“我就是舍得一身剐，也要把柳家拉下马！”
陆珈掩口轻笑。
说话间，街头的梆子声响起来，不知不觉时间竟已过了三更，又是新的一日来临了。

第281章 棘手了！
严梁快步赶回府里，找到了正负着手在敞轩里踱步的严述。
“父亲，户部衙门里的确是陆阶，并不只有杨伯农！”他平下喘息，把到了户部衙门之后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来。
严述冷肃的面容立时僵凝：“怎么可能是他？明明派出去的人查到了那间客栈，亲眼看到他陆家的护卫在那里出没。而且程文惠今天夜里也不在府中，不知去向，难道他们不是在私下勾结？”
严梁默了默：“但咱们发现的那间客栈距离户部衙门相隔好几条街，我算了算，我几乎是在他们发现客栈的同时出发去往衙门，中间相差仅隔一刻钟，如果他的确离开过，那又如何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回到原处？”
这一番话问得严述也沉默起来。
陆阶一介文人，就算他擅长伪装，也没理由会是个伪装成文人的武夫，而假设他身边有一批身手高强的护卫，要做到在一刻钟之内把它带离险境回到户部，这些护卫又得有多么高强的武功？！
这连他严家的护卫都没有办法做到！
严述想到这里，脸上松了松：“这么说来，我的确误会他了。”随后他又两眼如鹰看过来：“他没有出去过，并不意味工部失踪的卷宗不在他手上。”
“可是我先前借故在屋里走动巡查过，陆阶的公事房里除了杨伯农之外，不但没有别的人，就连屋里陈列的所有文书典籍，都是正常的公文。”
衙门里公事房陈设简陋，哪怕是尚书的屋中也是如此。除了一桌两椅，便是视情况陈设的几个书架。
陆阶屋里的屏风之后，只有一张靠窗而设的卧榻，如今这般暑热的天气，卧榻之上只铺着凉簟，所有器物一览无遗。
简言之，不太可能藏上那么大一本卷宗。
一定要藏，角角落落当然也能找的到地方藏住，但这样就得费点心思。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如此，陆阶为什么不干脆把它藏在陆家呢？
为什么要把它带出来？
带出来当然是为了交接。
如果在衙门里交接，肯定是瞒不过值夜的人。所以他只能选在别处。
可问题是他又没离开过，那这个假设岂非就不成立？
一时间父子俩都沉默起来。
“难道我判断有误，其实他把卷宗交给了别的人？”严述喃喃自语，随后又瞬即说道：“追踪其余人的人回来了吗？”
门口立刻有人应声：“还在追查。但方才送了消息回来，说是今夜陆家出府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去了。”
回去了的就意味着没有再追踪的必要了。
严述咬紧牙关：“再仔细去探探！”
严梁看着门口的人下去，朝严述走近了两步：“父亲难道认定了陆阶一定在骗人？”
严述紧抿着双唇，静默了片刻之后才说道：“谈不上认定。但陆阶这个人城府深沉，连我过去都时长猜不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严梁低下头来，若有所思。
“老爷，”派出去的家丁这时候又走了回来，“据方才守在户部衙门外的人说，陆大人已经回府了。他在角门口下轿时，咱们的人亲眼看到他了。”
严梁这时快速地看向严述：“无论如何，眼下继续盯着陆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还是工部那边以及柳家得加快速度亡羊补牢才是。”
严述沉息：“你速速去安抚柳家苏家，确保他们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失言。此外等天一亮宫门开了，再送个信去司礼监给高公公！”
“是！”
严梁离去之后庭院又安静下来。
栏外的落叶被风卷进屋里，明明才刚入盛夏，不知为何风却这样大了。
严述退后坐在摇椅上，端起了旁边的茶壶，就着壶嘴啜了口茶，长吁了一口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什么夭蛾子他没见过？
柳家这事顶破了天，他严家也兜得住。
就算工部丢失的东西真到了皇帝手上，就凭老爷子和皇帝的多年君臣之情，这一关也会过去的。
眼前树影恍恍惚惚，不知多久后就变成了幻影。
等到严述再睁开眼睛，天色已经亮了。
而严梁正躬身站在旁侧，目中却有三分焦虑：“父亲，事情有些不妙，柳叔直到如今还未出宫。”
定下神来的严述坐直身子，转瞬之后又站起来：“这都一日一夜了还未出宫？”
那这的确不是很妙。
“高公公说他还在乾清宫！”
“皇上呢？”
“皇上由白云观的道长林池陪着在打蘸！”严梁指着皇宫方向，“柳叔跪在门槛外，中途昏过去一次，又被叫醒了，如今还在那跪着呢！
“苏郴倒是出来了，却被送到了都察院，正在接受三法司的审讯！
“父亲，”严梁跟随他走到栏杆旁，“这么多年来，朝中犯事的官员多不胜数，倘若是严家要保的人，皇上多少会看几分面子。
“柳政一双手哪曾干净过？
“就连上次闹出那样的丑闻，皇上也只是罚他禁足三月而已。
“这次却是连正式审讯都还没开始，就直接把他撂在宫门外跪着，皇上对于周胜一案，不，严格说起来是对于河运税银是何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严述沉息：“你祖父知道了吗？”
“已经禀报过了，祖父已经前往内阁。因为东南沿海又有战报来了，沈太尉一早就递了折子入宫，请求根据胡玉成的战报追加打击力度，皇上让内阁几次商议筹措军饷——”
“沈家？”严述听到此处，双眼离顿射精光，“他竟在这节骨眼上凑热闹！
“皇上在用兵之上向来听得进去他沈博的话，此番却借着战报催银子，这不是催着皇上皇上更加憎恨柳家和周胜吗？
“他这是故意与我严家作对！”
“父亲——”
“老爷！”就在严梁张嘴欲言之时，家丁又来了：“老爷，宫里来人了，皇上传老爷入宫回话……”
严梁脸色顿变：“为什么突然传父亲？”
家丁忙道：“来传话的公公说，程大人——就是那御史程文惠，方才进了趟宫，皇上随后就把跪在宫门口的柳大人给踹倒了！
“然后就发话传老爷入宫！究竟却也不知何故……”

第282章 坑爹的货！
“父亲！”
严梁倏地看向严述。
严述眼中精光爆射：“无妨。我且去看看。”
严梁追随上去：“倘若皇上执意要严办柳家，该如何是好？”
“执意要办，那就舍掉周胜！他才是整个案件之中最要紧之人！”严述侧首：“你留在府中，随机应变！”
严梁拱手。
抬起头时，严述已经远去。
他连忙侧首：“打发人去太尉府那边看看，看看沈家到底想做什么！”
……
沈博从兵部衙门里回来，进了府门直接奔向书房：
“大公子呢？！”
易先生提着袍子快步跟在后头：“公子在府。先前东南军报之事——”
沈博倏地在门下止步，转过来的虎躯掩藏不住愠怒：“你还提？你把他给我传过来！我有话问他！”
太尉大人哪怕大敌当前都稳如泰山，易珵少见他如此，当下有再多的疑问也不敢问出口，转身就出门往碧波阁去。
这边厢两口子整日没出门，但是发动了各路耳目外出刺探消息，外加调度人马给程文惠那边，以便及时应对。
刚刚听何渠说兵部那边沈太尉已经把折子递到了宫中，请求皇帝给胡玉成调拨军饷，随后皇帝又把柳政给踢了，把严述叫进宫去，碧波阁里的气氛也逐渐热烈起来。
昨夜送走了程文惠后，沈轻舟认真想了想临分别之前陆阶所说的话，一是祸水东引，将挪走工部卷宗的嫌疑引到工部左侍郎身上，二是沈太尉在抵挡严家祸害朝廷之事上不可小觑的力量。
头一件事好办，他只需要打发人暗中行事即可。
这第二件却得动动脑筋。
正好早上宋恩得到了来自东南沿海的战报，沈轻舟遂修书给了几位老将军，细细陈述了几条道理，请他们在早晨的衙门集议上提议给胡玉成增加军饷，一鼓作气将抗倭进行到底。
沿海的战事关乎南边安危，自然要紧，再者这胡玉成虽然是严家举荐的，用兵之术上的确有两把刷子，老将军们被说服，把几条道理一摆，沈太尉显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当中，陆珈和沈轻舟自然高兴，马不停蹄的也开始准备下一步。
易珵一路小跑着走进来时，这俩人正盘坐在玉簟之上，脑袋对脑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易先生一拍大腿：“我的祖宗，你到底干了什么？太尉大人火冒三丈，只怕是要动真怒了！”
沈太尉在边关十余年，易先生是跟在他身边的谋士，作战之时，太尉大人的雷霆作风无不让敌人闻风丧胆，三言两语也能让底下人噤若寒蝉。
可自从回京之后，由于内心对沈轻舟的亏欠，一直在他的面前忍了又忍，退了又退，不管沈轻舟多么无礼，沈太尉从未计较过。
像方才那样的势态，可不吓人吗？
两个咬耳朵的一听这话都抬起了头，陆珈先站起来：“易先生怎么过来了？”
“这不就是来请大公子的吗？”
易珵看向了沈轻舟：“就今日给胡玉成请做调拨军饷的事儿，你们怎么也不跟太尉大人吱个声就办了？竟然还联合了几位老将军，这是先斩后奏啊！
“——赶紧走吧。太尉那边还等着呢！”
他瞧着这俩只觉眼疼。原先这位体娇多病的沈大公子就够让人头疼了，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哪知道还娶来这么一位在娘家一路丰功伟绩的少奶奶！
虽然不知道这少奶奶从中是否发挥了作用，但一看他们俩就是一个鼻孔出气，这对于和儿子关系还僵着的沈太尉来说肯定不是什么能待见的事儿。
陆珈一听这话，赶紧又爬回沈轻舟旁边：“这该怎么办？父亲不会打你吧？”
沈轻舟知道易先生在沈家的地位，一般情况下哪里需要他亲自来请人？
他不但来了，而且还这么着急忙活，看来沈太尉的反应的确有点严重。
但这事他怎么可能提前说？
说了根本就办不成。
在抗击严家一事上，他曾经试探过沈博态度多次，每一次得到的回应都是绝不回应。
这次要不是他在这节骨眼上上折子请调军饷，皇帝怎么可能会向内阁施压？不施压，严颂又怎么会被绊在内阁？
这当口，分散严家父子，也是成功关键之一。
“不怕，”沈轻舟拍拍她的手站起来，“我能应付。你的扇面等我回来再画。”
说完走了出去。
陆珈看了看手上空白的扇面，把桌面上的画笔随便拢了拢，然后也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
沈太尉坐在书房里，正看哪哪都不顺眼，家丁给他沏来的茶，都已经换过了三茬。
他心里郁闷。
一大早衙门里例行集议，说的是东南沿海的战事。战事顺利，这是好事，老将军们提出来增拨军饷，相助东南将士加大力度打击倭寇，这也是好事。他作为太尉，又作为兵部尚书，没有理由反对。
可刚把折子递上去，就传来了程文惠递交证据入宫，接着皇帝在宫里把柳政给踹了的消息！
严家在河运上的猫腻沈博能不知道吗？
这事儿沾不得！
这当口跟皇帝要钱，那不等于催着皇帝严审周胜与柳家吗？不也等于是逼着严家吐钱填坑吗？
说白了，这就是得罪严家的事！
他也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了，几位老将军还不至于让那小子完全收买，一轮轮问下来，背地里怎么回事，他还能不清楚？
这家伙！
净坑爹的货！
“父亲。”
沈轻舟走进门来，就见他爹皱巴着一张脸坐在书案后，身上还穿着官服，他情不自禁把声音放低，不轻不重的咳嗽了两声：“不知父亲寻儿子何事？”
沈博虎视于他：“你还敢问？”
沈轻舟站得笔直：“不知父亲所指何事？请恕儿子听不懂。”
“别跟我装糊涂了！”沈博没好气，“你好大的胆子，军务也敢插手，朝中的老将军也敢撺掇，你是真不怕人抓你爹的小辫子！”
沈轻舟道：“东南沿海的战况也不是秘密，我听说后不过给了几条正常的建议，哪怕皇上问起来我也敢直言，不知如何扯上了插手兵部军务？”

第283章
“你还狡辩？看来让你去户部当郎中，简直屈才了。”沈博站起来，“陈李徐三位将军，皆是我朝栋梁之材，也是为父我的前辈，素日我在他们几位面前都需以礼相待，如今你强过我了，能让他们当你的唇舌，看来这太尉的位置该让你来坐，这兵部尚书也该由你来当！”
久经风雨的虎将面不改色心不跳，脸上甚至看不出一丝表情波动，但吐出来的话语每个字都重若千斤。
沈轻舟一张脸也淡淡的绷紧：“我不明白父亲气从何来。
“诚然我提议了调拨军饷，可老将军们既然向父亲提了出来，说明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将也认可我。
“而父亲向朝廷递了奏折，说明父亲也认可他们。
“既然如此，那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那你敢说程文惠告柳家和潭州府同知周胜私下勾结的事，你一点不知晓？你又敢说此事与严家的瓜葛你不知晓？”沈博声音沉下，“你黄口小儿，不自量力，掺和此事无异螳臂挡车！你一人被牵连事小，可知沈家上下，还有如斯之多人？！”
“您又怎知想撼动严家这棵大树的只我一人？满朝上下，那么多弹劾严家的声音您听不到吗？倘若我真想对严家做些什么，也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
沈轻舟拢手挺腰。
“否这般振振有词！”沈博瞪他，来回踱了两圈，他道：“近来暑热，来来回回你身子未必扛得住。我替你去衙门里告个假，你好好在府里休养身子吧。
“来人——”
沈轻舟原是想好好跟他理论一番，此时听得沈博这话，他也顿住。
倘若沈博真要替他告假，那即便他能够出得家门，也去不了衙门。
他才刚刚与陆阶达成共识，若此番柳家被告倒，接下来他们还大有可为，这当口怎么能够撤场？
虽然他不怕死，但此时也不宜硬碰硬。
他跪下来：“父亲……”
沈轻舟前脚进了门，陆珈后脚就到了，屋里传来的声音早让院子里的她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见沈博如此，心下也不由犯了急。
一看门下护卫应声就要进门，当下不由分说抢在他们前面，伴随着一声“夫君”扑进屋里，然后抱着已经跪下来的沈轻舟，呜咽之后就开始凄凄切切一声痛呼：
“夫君自幼刻苦，习得一身本事，无奈早年为了保护沈家，只得一力扛起门楣，韬光养晦。
“还得拖着病体背着骂名，应付明枪暗箭。
“如此这般蛰伏多年，好容易等到父亲回府，这才终于能够展露才学，为自己挣一番前途，扬眉吐气。
“自任职以来你一路兢兢业业，可因为身出高门，又久病缠身，外人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地里骂你尸位素餐者众多。
“这些苦痛，除了你还有谁能知道？谁能看见？
“夫君全部都咽在肚子里，只字都不曾吐露出来，只想着为自己挣一份尊严。
“这要是隔三差五告假休差，沈家大公子在世人的眼里与废物有何区别？
“你所做的努力岂不又前功尽弃？
“夫君，你好苦的命……”
这声音又清又脆，又凄切又幽婉，简直让人闻之落泪，听之心碎！
沈博打她出现之时牙冠就咬起来了。
他这书房里平日没人敢擅自闯进来，这丫头竟然如此大胆！这也就罢了，你听听她说的这些话？
这哪里是在替她的夫君叫屈？
分明就是在打他沈博的脸！
她在指桑骂槐，骂他这个公公冷血无情，连自己的亲儿子受了这么多苦都不管不顾！
沈太尉拉长脸，侧转了身子。
沈轻舟在陆珈扑过来时就默契地腾出一手扶住她肩膀，幽幽声道：“不必伤心，左右我就是这条贱命……”
“夫君！”陆珈更悲切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堂堂七尺男儿，若不能在朝堂之上发挥才能，报效国家，你还不如不活！
“可你不活了我怎么办？说不定我肚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儿……”
沈轻舟脸上一抽，侧首看了她一眼，紧接着又默默叹了一气。
沈博已完全听不入耳，他大声道：“够了！”
陆珈抽抽鼻子：“我虽然是奸臣之女，但将来也是沈家儿郎的母亲。父亲不看僧面看佛面，给儿媳一条活路吧……”
沈博完全背转身去，闭眼道：“出去！”
陆珈道：“那还告不告假呀？”
沈博一个字儿也不想跟他们多说了，抓起搁在旁边的马鞭，阴着脸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陆珈扭转着身子看他走远，然后立刻把沈轻舟拉了起来，一面拍着他身上的尘土，一面跟旁侧的护卫们说道：“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太尉大人说不用告假了！”
护卫们面上抽抽，均都清着嗓子咳嗽颌首，深埋着脑袋躬身退去了。
陆珈遂拉着沈轻舟，一溜烟回了碧波阁。
还站在院子里提心吊胆的易珵看见这幕，都已经呆了！
……
沈太尉气冲冲地回了太尉府，不多时又黑着一张脸出了太尉府，严家派出去的护卫盯了半天，除此之外没有半点收获，正在焦灼等待宫中消息的严梁却在此时听到了另外传来的消息：
“公子！工部左侍郎今日一大早似乎与都察院的人有所接触！”
“左侍郎？”严梁眉头一皱，“那不是昨日在工部衙门与陆阶见面之人吗？”
“正是！”
“怎么接触的？”
“天刚亮时，那左侍郎就出了门，去了南城门一条胡同。与此同时，程文惠也在那胡同里头出现！”
严梁眸色暗沉：“程文惠？！”
随后他连声音也沉了：“确属如此吗？”
“千真万确！我们的人亲眼所见！”
严梁顿了下道：“他在哪里？”
护卫忙道：“此时正在工部衙门！”
严梁拂袖：“备车，去工部！”
昨日去过工部衙门的的确只有陆阶，但目前没有抓到陆阶取走卷宗的任何把柄，反倒是这个左侍郎跟程文惠接触，难道陆阶没问题，反倒是工部出了内鬼？！

第284章 断尾求生
底下人的话也不能全信，严梁只觉眼见方才为实。
他这里马不停蹄赶往工部去见左侍郎不提，另一边的严述已经到了乾清宫。
程文惠的证据递交上去后，柳政便挨了皇帝两脚，工部户部相关官员也被传唤到殿，程文惠等一干御史自然也在其中。
严述进殿的时候柳政还跪在殿门下，已经被踹得肿了半边脸的他抬头看了眼他，立刻又把头垂下了。
殿中香烟缭绕，皇帝一身道服盘腿坐于玉簟之上。白云观的道长林池在旁边抄写青辞，抱着拂尘打扮成道童的太监分立两旁，整个殿中宛如三清道场。
严述跪地唤了声“万岁”，顶上皇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潭州府米市码头税赋账目不符，户部的账簿与工部的河道工程卷宗显示多处有你们父子署名，严阿庆，你看看这些东西，可有伪造不实之处？”
道童将两本蓝皮薄子递到了下方。
严阿庆是严述的小名，皇帝倚仗严家，一贯对严述也视为亲人。
严述接在手上，只看一眼簿子上的字迹，他目光便凛了凛，待翻开当中所有折角的页面，则立刻心头紧缩——昨夜里他东奔西跑追踪不止的账簿卷宗，可不是就在眼前？就在他的手上？
他快速合上簿子，回道：“回皇上，一切属实。”
“看清楚了？”
“臣看清楚了。上述署名确属家父与臣的笔迹无假。”回完话之后他立刻抬起头来，“河运是南北贸易流通的脉络，臣与家父的本意是保障商船流通，是以每年交代户部保障河道工程。但潭州府河运赋税情况臣从未听说过。”
“那柳政与潭州府同知周胜勾结，你怎么说？”
严述扭头看了一眼柳政，回话道：“皇上，臣从未听说此事。不过却以为此事或许有误会，柳大人常居京中，每年前往南北合院巡查的另有钦差，柳家如何会与千里之外的周胜勾结？”
“铁证当前，你说误会？”程文惠冷哂，“刑部郎中苏郴是潭州人，他曾获柳政提携，苏家世居潭州府沙湾县经营粮号，族人时常在潭州府与京城往来。
“去年苏郴的侄儿苏明幸因故下狱，这里是苏明幸在狱中的陈词，白纸黑字供出苏家利用商船为柳家与周胜私下勾结作桥梁。请皇上过目！”
供词被呈到了皇帝面前。
柳政一张打肿的脸又抽了抽。
严述觑他一眼，也不由皱了皱眉。
起先以为程文惠手上只有工部的卷宗和户部的账册，没想到他还能拿出苏明幸的供词！
从京城到潭州此去千里，绝不是他说拿就能拿出来的，这足见他们早有预谋，提前就已经拿到手了！
他上前一步：“敢问皇上，臣可否亲眼看一看这份供词？”
飘渺香烟之后的皇帝手一扬，这供词便飞到了他面前：“看吧！好好看！”
严述双手接过，目光直接锁定在供词下方的落款，上有潭州衙门的印戳——是一年之前。也就去年的五月？
“看好了吗？”皇帝拉长了声音。
严述忙将身子躬下：“是臣糊涂，没想到——没想到柳政身为工部重臣竟然如此大胆！”
“严大人！……”
柳政惊恐地出声。
严述扭头看了一眼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地下。
皇帝如今还在重用严家，以及还要用胡玉成打东南，严家哪怕被扯出来，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他是知道的。
但此番到底牵扯到税银，哪怕严家不会被查处，总难免会渣到皇帝的眼睛，因此来的路上他是抱定主意，想尽办法要把柳家保下来。
可程文惠连一年前潭州府衙盖过车的供词都拿得出来，他手上还有什么筹码，实在不能大意了！
若他还不顾一切给柳家作保，那不是要把脑袋伸出去当现成的靶子吗？
与严家的安危相比，柳政的前途当然可以舍弃！
“大人救我……”
柳政伏地哭起来。
严述咬牙：“你知法犯法，勾结外官，还敢求救？罪证当前，赶紧认罪受罚是正经！难道你非要连累妻儿老小一并受罪才甘心吗？”
听到了末尾这句，柳政蓦地止住了哭声，但同时也打了个哆嗦，脸色突然变得灰败。
程文惠目睹此状，知道严述是要放弃柳政，断尾求生了，提到柳家妻儿老小，不过是在跟柳政做保证，让他放心去死！
他与郑魁等人相互对了个眼神之后站出来：“皇上！苏明幸的供词之中，有多处提及严家，臣手上还有一份弹劾苏家的折子，称沙湾县苏家的牌匾都属严述手书。
“可见此案与严大人也有沾染。还请皇上下旨，派遣钦差前往潭州府核实此事，以便严惩！”
弹劾的折子也递到了御案之上。
皇帝翻开折子看了两眼，深吸气后吐出的话语又阴又冷：
“严述，程文惠所言可属实？你与苏家当真早有勾结？”
“皇上明察！”严述提袍跪下，“臣在朝中担任官职，其余时间还需打理府中庶务，那曾有精力结交外官？
“若臣真有失手之处，那定然是因为素日臣喜好舞文弄墨，不慎流失了不少字画出去，让人钻了空子！
“倘若苏家以臣的字作为匾额，一定是冒称与臣相识——未能掌管好自己的笔迹，的确是臣的过失，臣自请罚俸三月！”
侵吞税银这等掉脑袋的大案，被他轻描淡写脱罪成了管不好自己的笔墨！
程文惠暗哂，说道：“严大人与苏家是否相识，是否勾结，臣以为只消派遣钦差前往沙湾提审苏家人即可知晓真伪！
“臣愿意担领此任前往沙湾！”
严述横眼相视：“程大人主动请缨，莫不是要亲自前往向苏家人威逼利诱，胁迫他们栽赃在下吧？”
“吵够了吗？！”
皇帝拍响了桌子。
双方彼此噤声。
皇帝帝把账本和卷宗朝他们身上甩来，怒道：“有这吵架的功夫，如何不说说潭州水运这笔差了的税银怎么算？！
“胡玉成那边还等着要银子抗敌，而你们只顾着在这里相互攻讦，朕的江山不要了吗？社稷不要了吗？！”
他看向程文惠：“柳政知法犯法，以权谋私，你代为传旨三法司仔细察办！朕再令锦衣司贺平督办！
“账本上差出的税银去哪儿了，务必水落石出！”
“臣遵旨！”
程文惠接旨后皇帝又看向严述：“此案你严家须当回避。若有私下周旋，朕饶不了你！
严述额头咚地碰着地面：“臣不敢！”
皇帝拂袖，目光阴深：“你最好是。”

第285章 原来你才是那只鬼
严述出了宫，在马车里撩帘一望，程文惠领着一帮御史正昂首挺胸地出来。
他咬牙沉息：“去传话给大理寺李叙，让他盯着些！”
马车回到严府，严颂已经回来了，正与一众清客在书房叙话。看到严述回来，众人齐齐停下了话语，问起了此去经过。
严述一五一十说来，在场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谁都不肯贸然出声。最后还是排在最前的、资历最老的清客开了口：“看皇上这个意思，心中未必没有打算。”
旁边人看他一眼，点头附和：“程文惠也不知从哪里搞到的证据，竟然那般齐全。皇上纵然不会全信，也定然信了大半。
“如此情况之下，皇上却并未先行下旨调查案件真相，而是反复提及调拨军饷，这看起来……看起来倒像是希望严府出面解决这个难题。”
听到这里的严述与严颂对视了一眼，父子俩皆未表态，但神情却都很默契的沉凝下来。
严家经过这些年的积攒，家底逐渐丰厚，皇帝必然也有所耳闻。在没人拿到严家的把柄上报之前，皇帝自然也不会无故拿人家做筏子，但心里应也有所怀疑。
眼下抗敌要用钱，皇帝在这当口特地把严述传进宫中，又反复提到胡玉成要用钱，这若不是在敲打严家解决这批军饷，还能是什么别的意思呢？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倒也还好。”严颂负手遥望着窗外天色，缓声说道。
“可是父亲，一批军饷少说得几十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的确不是小数目，但此事我们还解决得了。”严颂收回目光，“我们严家深受皇恩多年，替皇上分忧不是分内之事吗？”
“父亲……”
“好了，”严颂回到案后坐下，“皇上既已下旨不许我等为柳家周旋，那便不必在此事之上浪费功夫。
“你抓紧时间寻岚初商议行事，务必在皇上给出的期限之前办成此事。”
严述顿一顿，最终把头深深垂下：“是。”
走出上房，严述在庑廊之下立了片刻，只见庭院里家丁们抱着花盆来来往往，正在更换时令花木，不管前线如何吃紧，也不妨碍这番欣欣向荣的景象。
老父亲让他寻陆阶处理好皇帝的旨意，但昨日他才在陆府杀过陆阶的威风，把他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他深吸气，想起来：“大公子呢？怎么不见他？”
下人回话：“大公子先前收得了工部左侍郎魏大人的一些信息，老爷出门之后，大公子就前往工部了……”
严述在宫中停留了两刻钟之久，算上来回，差不多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严梁已经坐在魏廷的公事房，完成了见面时的寒暄，和紧接着的旁敲侧击。
宫中动静不断，魏廷哪里会不曾耳闻？严梁突然到访，他一颗心早已七上八下。
在拐弯抹角的几轮问话之后，刚刚端起来茶的魏廷突然听到对面传来轻漫的一声：“方才进门之前，一只野猫绊了我一脚，这畜生爪子厉害，竟给我脚脖子挠了两道。
“如此乖戾之物，实在不应该留在公门。在下打发人四处搜寻搜寻，大人不会见怪吧？”
魏廷怔然片刻，还没琢磨出来他这话究竟几重意思，只见对面衣袖一摆，便有一群护卫鱼贯而入，分左右在他的公事房里四处勘察起来！
左侍郎公事房远不及陆阶的大，这群人齐齐动手，不多时，传来的纷杂的动静声中，就有一人快速的跑出来：“公子，在后方榻席之下寻到此物！”
严梁接在手上，却是一封署了名的信件。他快速展开一看，轻慢的眼神骤然间冷下来：“看不出来，魏大人与程御史还有这番交情！”
听到这声程御史，魏廷脸色大变：“公子此言何意？！”
严梁把信啪地拍在桌面上：“认识魏大人这么久，倒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与程家这段关系。看来过去魏大人掩饰的挺辛苦啊！”
信上的落款刚好展示在魏廷眼前，待看清楚上方程文惠的署名表字，他脸色刷的白了！
“这，这是怎么来的，本官并不清楚！”
“就在你的榻席之下，魏大人却说不清楚？”严梁轻哂着站起来，“这不是把我严家人当傻子吗？”
“严公子听我解释！本官当真不清楚这信怎么来的！你待我查清楚！……”
“不必了！”严梁把脸转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随后蓦地笑了下：“如今皇上倚重的人多了，家祖年岁也大了，能够庇护到魏大人等诸官之处也不多了，大人想另择高枝，在下岂有不能明白的？就是与御史言官有私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何必慌成这半？”
“此事绝对有误会！严公子请听我说——”
“公子！”
里头的护卫又快步奔走而来：“在后方抽屉里，找到了一份昨日前往工部库房的通行令！”
标注有确切日期的通行令，再次递到了严梁手上。
这次二人相聚不过咫尺，都不等严梁递过来，魏廷的神色已然溃败！
“昨日去了工部库房？”严梁眯眼：“你去库房做什么？取了什么？昨日大人去过库房，今日一早，工部那份失踪的卷宗就经由程文惠之手递到了宫中皇上手中，看来魏大人不但与御史大人有私交，看起来还是坚定的同盟！”
“严公子！”
魏廷这个三品大员，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严梁面前！
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未曾直接受命于严家，但因为工部尚书睁只眼闭只眼，户部那边又时常有油水关照，他在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上也没少的好处，因此说他是受着严家这棵大树庇护也无不可！
此时严梁突然带人前来盘查他，而且还见鬼的在他的住处搜出了这两样根本他都不曾见过的东西，他简直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工部丢失的卷宗，如若扣在他的头上，那等待着他的必然是严家的报复！
“公子！公子你听我说！……”他汗流如雨，跪爬着上前求饶。
严梁冷哼着将袍子一扯，再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跨出门槛：“把东西带上，回府！”

第286章 伯兄与弟妹
皇帝要的是摆平东南沿海的战事，要的是军饷，要的是钱。
程文惠以苏家做幌子，告柳家强占良田是假，针对柳家也是假，拔出萝卜带出泥，审周胜而揪住潭洲水运，把矛头最终指向严家才是真正目的。
皇帝心里有怀疑，可他不想动严家，又想敲打严家，所以在这档口提出要钱。
如此一来，皇帝想要的，严家不得不满足。
可如何满足也得有讲究，虽说几十万两银子不在话下，却也不能白眉赤眼的从严府私账上拿出来吧？
况且，如果真这么做了，那不等于不打自招，承认严家有这么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
于是这事儿不得不与户部合计，只有通过户部，这笔账才能走的光明正大，为皇帝分忧解难办的这件事，才能够变得名正言顺。
这些年下来，严家早就把相关的几个部门牢牢操控在手上，可偏偏昨日严述已去了陆府那么一趟，而户部如今又掌管在陆阶手中！
严梁匆匆跑去工部不知做什么，倘若能够拿到陆阶的把柄，那倒还好办，万一还是拿不到——
“父亲！”
严述在敞轩里站了不知多久，严梁便气喘吁吁的来了，手里扬着几张纸：“这是刚才从工部左侍郎魏廷的公事房里搜查出来的，是他与程文惠私下通信的证据！
“除了这个，还有昨日魏廷前往工部库房的通行令！”
“魏廷？！”
听到这个名字，严述双目倏然闪出锐光，嗖的把他手上的纸接过去了。
“没错！”严梁一路跑过来，到此时还没平复住喘息，“最先是护卫发现今日凌晨，魏廷只身前往程家附近的一条胡同，而就在他入内的同时，程文惠也曾在那条胡同里出没！
“我接到消息后迅速赶往工部，在魏廷公事房里搜到了这个，刚才我已经拿着这封信与程文惠在过去公文上的笔迹对过了，这确确实实就是他的笔迹无疑！
“父亲，到目前为止，陆阶没有留下任何了不起的把柄，反倒是这个魏廷疑点重重！”
“你的意思是陆阶没有问题，昨日公布丢失的卷宗，是魏廷坚守自盗，偷出来给了程文惠？”
“显而易见！”严梁指着程文惠写给魏廷的信件，“如果不是他，为什么程文惠的亲笔书信会在他的榻席之下？
“程文惠一介书生，充其量也只是个口齿尖锐的小小御史，他难道还有这样的能耐，自行写封信塞到魏廷的枕席之下不成？”
严述凝眉审视着这封书信，逐渐咬起了牙根。
昨日柳家事发之后，陆阶突然带着贴身护卫跑到工部去，严述依然觉得他目的不简单。
可眼下有关于魏廷的证据摆在眼前，而且还这么充足，实在让人没办法当做看不见。
程文惠多年来把他们严家人视为眼中钉，他有几斤几两严述是知道的，若只有人看到他和魏廷同时出现在胡同里，尚且可以看作巧合，又或者是有人故意诱使上当。
那通行令也不算什么，他身为工部侍郎，就算在昨日那当口去过库房，也不见得就是为了偷卷宗。
但这封程文惠的亲笔信，实在是无法解释！
一定要在魏廷与陆阶之间找个嫌疑人，那自然是魏廷的问题更大了！
“这就麻烦了。”他缓缓把信折起来，负手拿到了身后。
“父亲是指？”
“你祖父下令让我连同户部解决胡玉成那边的军饷，既然跟程文惠有勾结的是魏廷，陆家这边我却不知该如何转圜了。”
严梁顿了一下，沉息叹气：“沈家确实可恶。胡玉成不过是给了封军报，沈博就趁此机会提议调拨军饷。若不是他，皇上也不会给严家施压了。”
“谁说不是呢？”严述一拳敲在了栏杆上，“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若不能尽快解决此事，潭州府那边的牵扯则必然甩脱不了。”
“那父亲打算如何行事？”
严述眉头皱的生紧：“实在不行，我去登门赔个罪吧。”
严梁略一凝眉：“陆叔那人的脾性，他会不会……”
但是话没说完，他也点了点头。
陆阶过去虽然对严家恭谨有加，但那也是因为严家对他多有抬举，昨日严述那般不客气，本是世家出身的他真能还像过去一样大事化小？
可是都这节骨眼上了，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前面有台阶，三奶奶当心……”
严梁刚走出了正院，就听东侧宝瓶门那边的小花园里传来了丫鬟的轻语。
他停住步伐，侧首看去，只见那边香的蔷薇花丛后头，款款走来几人，打头的正是陆璎。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一人挎着花篮，里头放着好些蔷薇花，另一人手捧托盘，托盘之上有帕子茶水，看到陆璎在花丛前停步，这丫鬟便从托盘上拿了把剪子递给她。
“这花儿漂亮，开的又大，又新鲜，做玫瑰花膏子最是合适了。”迎紫把花篮放下来，挑出了最灿烂的几枝拨到陆璎面前。
陆璎轻轻嗯了一声，把花剪了下来。
直起身子时，脚下踩着的鹅卵石忽然滚动，她身子一歪，好在旁边人伸手将她扶住。
“谁在这放的石……大公子？”
陆璎定睛看清楚了面前的人，不由惊讶。
“这花丛之中多为女眷喜欢光顾之处，的确该弄平整些。”严梁把手收回去，微微侧首，把手朝后一挥，“按三奶奶的吩咐，把这些石子都铲了。”
后方众人立时称是，当下退去。
陆璎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勾了勾唇角：“我不过随口抱怨一句，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这位三奶奶，不值得如此尊重。”
“三弟妹这话说的，敢情是在责怪家里人素日照顾不周了。这要是让陆叔知道，岂不是得怪责我与三弟失职？”
陆璎把下唇一咬：“你这话说的更没道理了。你是我的大伯兄，家父便是要怪罪严家人，也该是怪责三公子，与你大公子可干？”

第287章 给你做主
面对她的质问，严梁不以为意，笑了笑然后在石头上坐下来：“都知道家里有我与你大嫂子一同帮着母亲打理家中事务，倘若让你受了委屈，我自然要担一份责任。当日在登门提亲之时，我也是这么当着陆叔的面保证的。”
陆璎扯了扯嘴角，便要走开。
蔷薇花刺勾住了她的裙摆，严梁拿起掉在地上的剪子，剪下了这枝花，投到了她手里的花篮中：“从昨日到今日，外院忙得人仰马翻，而内宅之中女眷们依然悠闲如故，我看了心下也十分慰藉。”
陆璎看了一眼花篮里的花，然后抬头：“大哥这话一说，我不问问也不妥了。却不知府中出了何事，令得公子如此愁烦？”
严梁叹气：“严家多年来深受皇恩，富贵滔天，朝中无数人眼红嫉恨，那沈太尉借着胡玉成递来的军报，也在严家忙着拯救柳家之际，撺掇皇上向严家施压，如今不能不联合户部解决这一难题。”
“原来是朝中之事。那看来我不宜多问了。”陆璎挽起花篮，当真就此打住了话头。
严梁道：“这为难之处却在陆叔身上。昨日父亲一时情急，去了趟陆家，或许对陆叔有所得罪，以至于如今办事不利。三弟妹，你既是陆府的姑奶奶，也是严家的少奶奶，这件事情，你还真应该知道不可。”
陆璎哂道：“我以为我只能受丈夫冷落责打，受婆母言语苛责，没想到我还有这个体面？”
“弟妹，”严梁站起身来，正色道，“你与老三的婚事，关系到两家的前途，也是严陆两家缔结两姓之好的见证，两府关系和睦，对你也是有切身利益的。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请你回娘家一趟，代为做个和解。”
刚才看到陆璎之时，严梁几乎是灵光一现。
方才已然证明魏廷的嫌疑最大，那就等于说严述误会了陆阶，昨日的举动彻底把陆阶给得罪了。
转头到今日，严家为了解决眼前的困局又必须要得到陆阶的配合，这当口陆阶必然还在气头上，谁能劝得动他呢？
谁也没这个本事。
谁也没有这个体面。
所以严述才会说自己登门去赔罪。
这一去，面子就掉了。
陆阶能不能答应还是个问题，就算他答应，也指不定又要提条件，最终严家必然又得割地赔款。
总而言之，又再次落入了被动。
自从魏氏与严颂奸情暴露开始，严家一路在走被动，一两次不要紧，次次如此，必然不妥。
可陆璎出面就不同了。
她是陆阶的亲生女儿，虽说她有个蒋氏那样的母亲，陆阶对她的重视多半不如从前。可只要这层身份在，就总有掣肘。
这件事交给陆璎去做，让她去当这个说和的中间人，不比让严述亲自出面登门赔罪来的体面的多吗？
但他的提议等来的却是陆璎漠然的回绝：“外院的事，自然是你们男人做主，与我何干？
“再说在大公子你的教引之下，将来死后在地府，我如何面见母亲都还未知，我在陆家还有什么体面？
“大公子该不会以为，家父对这件事情当真一点都不知情吧？
“实不相瞒，上次我姐姐归宁之时，父亲就曾私下里敲打过我，若我还要不顾身份掺和这些事，恐怕他连我这个女儿都不会认，请恕我无能为力。”
她屈膝行了个万福，便要退开离去。
严梁错步挡在她的身前：“我知道因为上次之事，你心中还有怨恨，是我的错，是我莽撞行事，害得你受苦了。我向你保证，日后绝不会容老三再伤害你半分。”
“保证？”陆璎哂笑，“你拿什么保证？”
“日后若有任何不平之事，你大可以直接来寻我！”严梁说到此处往回看了一眼，“那是我的贴身近随，倘若我不在府中，你直接找他也可。”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你们是一家人，我却是外姓人，谁知道事到临头，你会不会反水？”陆璎又哂。
严梁望着她笑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之后，解下了腰间的玉佩，放到她的手上：“倘若我反水，你便拿出这个来便是。这是我从小带在身边的，有了它，你也足够要挟我了。”
陆璎拿着玉反复看了看，又看了他一眼。
严梁道：“刚才我已经打听过了，陆叔如今就在府中，你现下就去吧，事情来得急，越快办妥越好。”
陆璎：“你倒是相信我有这个本事！”
“那是自然。”他笑了笑，“我打小认识你，看着你长大的，你的聪慧伶俐，我岂有不知？”
说完他退后两步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走了。
陆璎攒着这块玉凝望着他背影，竟是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方才早已经退开回避的迎紫走上来：“大公子贴身之物，怎好赠予给奶奶？这若是让人知道…！”
陆璎收回目光，睨她一眼：“多嘴！”
她把玉攥在手心里，缓步转身，朝着三房走去。
回房的一路上微风迎面而来，把她的嘴角也不着痕迹的吹开了。
到了房中，她望着李嬷嬷手上的衣衫：“已经准备好了？那就更衣吧。”
李嬷嬷看到她手上的玉，顿时心领神会：“奶奶此举高明。”
铜镜里映出陆璎淡漠而凉薄的脸。胭脂一层层敷上去，顿时又明媚无双了。
柳家的事已经闹了一两日，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如今她可是孤军奋战，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不多多掌握这些信息，她起步还是有可能像当初一样，连一个靳氏都能把她给坑了？
昨日严述带人前往陆家示威，还把陆荣给打了，事后她就知道了！
陆阶怎么可能会吃这样的亏呢？
他可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把自己的妻子亲手杀了，这样的事情都可以埋在心底里完全不露形色之人！
一大早柳家被传到宫中，外间人所知道的消息，她全部都知道了！
沈太尉这一次竟然也掺和了进来，这可热闹了！
严家怎么可能不慌手脚？
只要他们慌手脚，必然就还得拉拢陆阶，只要他们想要拉拢陆阶，那她的价值也就出来了！
没错，严家这个火坑是她选择的。
可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可是严家，是天下最最有权势的高门！只要她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何愁闯不出她的天下？
何愁走出去没有万人膜拜在等着她？
她不会输的！
不会输给任何人！

第288章 眼熟吗？
陆珈从沈太尉手下把沈轻舟“带”回碧波阁，彼此对望一眼之后，不约而同走回屋里。
扫平西北的沈太尉威严不是盖的，方才唱那出戏完全是情不自禁，沈轻舟费尽心机才留在户部，这要是让自己亲爹给搅和了，实在划不来。
总之换成跪在沈博面前的是另外任何一个人，陆珈都绝对豁不出去。
回到房里外面的消息一重重送过来，也没顾得上与沈轻舟说上几句话。等坐下来时才发现他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在旁坐了好久。
“想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沈轻舟喝了一口茶，目光不经意画过她扁平的肚子。
陆珈心思完全不在这之上，她接口道：“舅舅方才派人过来说，皇上把严述传进宫中，看意思是要借机敲打严家，让他们想办法筹措这笔军饷。你认为严家会怎么做？”
沈轻舟道：“严家肯定不会直接从自己兜里掏钱，早前我看过户部的账册，若是没猜错的话，户部的账上应该还有些有水是要流入他们手上的。
“这些没有实际去向的钱财，并且又还留在账目之上，应该就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你是说他们会把这些未曾纳入囊中的银子，换个名目变成军饷？”
“皇上要的是钱，严家只有满足皇上的目的，周胜这一案才有可能终止在把严家扒出来之前。
“毕竟周胜身上也牵系着一大笔对不上数的税银，把他往死里查，最终还是能把这笔银子刮出来。”
陆珈点头：“所以严家接下来必须得联合户部摆平这件事。”
沈轻舟望着她：“但是户部如今由岳父大人掌管着，而昨日严述气势汹汹闯到陆府，把陆荣那般作践，别说岳父本来就不与严家一道，即算他们本是同盟，如此一来，严家再求到门上去，岳父也断无理由答应配合。”
陆珈默了默，扭头看向银柳：“有严家那边的消息吗？”
银柳摆手：“自从一个时辰之前严梁去过工部找魏廷发威之后，严家还没有下文。”
陆珈顿了下，还未曾开口说话，长福走进来了：“禀少夫人，蹲守在严府外头的护卫说，陆府二姑奶奶方才乘轿回陆府了！”
“陆璎？”
陆珈眉心微动。“她这个时候回陆家？”随后她站起来：“还有别的人同行吗？”
“没有了，只有她。”
陆珈转身：“她一定是替严家当说客。”
沈轻舟也起身：“岳父会听她的吗？”
陆珈缓缓摇头：“按理说不会，但陆璎不是蒋氏，我向蒋氏下手的整个过程里，她没有插手，没有阻止，但这个时候她却替严家出头，应该是有几分把握的。”
原先她也摸不准陆阶对陆璎到底保持什么态度，自从确定这个当爹的并非决意投靠严家博取荣华富贵，陆珈也回味出来了，如果在她在报复蒋氏的过程里，陆璎插手或阻止，那在最终蒋氏被郭路告去顺天府之时，陆璎还能不能成为陆家的二小姐，实在悬得很。
皆因蒋氏证据确凿，陆璎插手就是为虎作伥，陆阶如此谨慎小心之人，不会留她在身边。
甚至她还能不能像如今这般嫁去严家做个少奶奶，也未可知。
所以陆璎从头至尾的不作为，不一定是慌乱无措，反而有可能是什么都明白，在为自己保留一条路。
她敢替严家走这一遭，就一定是有足够的理由去找陆阶。
“岳父应该不会与严家撕破脸，”沈轻舟沉吟，“他最终应该还是会让步。但陆荣被严述那般羞辱，陆家世家的颜面荡然无存，若是轻易妥协终让人心意难平。”
“所以我们也得出点力。”陆珈看他一眼，“你还记得阳家吗？”
沈轻舟闻言顿住，随后眸光闪动：“你是说——阳烁？”
陆珈点头，回视过来的目光意味深长：“阳烁被斩是两年后，我不信这个时候父亲没有注意过他。”
沈轻舟深吸气，看向了门口的唐钰。
……
魏廷被严梁亲自带人去找过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陆阶耳中。
杨伯农脸上全是欣慰。“大姑爷的确精干。短短半夜的功夫，事情就安排的如此妥当。别的不说，有了那样一封程大人的亲笔信，严述不信也得信了。”
陆阶来回踱了两圈，把头点了又点：“这孩子的确不错，我也差点看走眼。”
说到这里他立刻道：“既然事已办妥，严家这边我们便已占据上风。你去拟个折子，我要弹劾严述父子仗势欺人，藐视官威。”
杨伯农道：“是直接递到宫中还是正常弹劾章程？”
“自然是正常章程。”陆阶看他一眼，“直接递到宫中就撕破脸了。只有正常弹劾折子才会留在内阁，留在内阁，才会到达严家手中。”
杨伯农领命，从旁提起了笔来。
才刚刚沾好了默，苏志孝走进来：“老爷，二姑奶奶回府了。”
杨伯农顿时与陆阶对视。
陆阶略默，眼底有了丝冷光：“如此看来，这折子倒没必要写了。——让她进来！”
苏志孝躬身，随即出去把陆璎引到了敞轩之中。
陆璎见屋中只有陆阶一人，唤了声“父亲”，便在旁侧站定。
“你突然回府何事？”
“女儿回来探望父亲。”
陆阶把笔搁下，定定凝视着她。
陆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盒子：“这是当初我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不知父亲可觉得眼熟？”
盒子不过半尺来长，上方绣着两株高低错落的兰花。陆阶目光一落到上方，顿时变得犀利。
“母亲被刺那天夜里，曾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姐姐生母的死还有隐情。这话我听到了。
“这个盒子的主人，母亲一直知道在哪里。这也是她当初满怀信心不管自己落到什么境地，严家都会搭救她的原因。
“我也知道她在哪里。父亲，如果您需要的话，您可以凭借里头的地址去找她。”
陆璎把盒子揭开，露出了里头的一张纸。

第289章 我只信自己
陆阶定定望着面前已做妇人打扮的陆璎，良久之后说道：“谁让你这么做的？你公公？还是你婆婆？”
“都不是。”陆璎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这个盒子，也是我早就想要给您的。只不过我还没有找到机会，严家这次就正好遇到了窘况。”
陆阶别开目光，侧首的一瞬间，他搁在书案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你想要什么？”他缓声道，“你不惜背负忤逆之名，也要杀害你的生母投靠严家，究竟图什么？”
“图一个活路。”陆璎缓慢地把盒子盖上，“我知道你从未想过要生下我，但我到底还是出生了。
“你从未接受过母亲，自然也不会毫无芥蒂地接受我。
“我不想去深究您到底如何看待我这个女儿，只是，既然跳入那个火坑是我唯一的路，那我只能埋头往前走。
“我需要在严家发挥我的作用，借以保护自己。”
陆阶凝眉：“从小我也教过你许多道理，我想你也聪明，如若行正坐端，将来我若得势，未必会保你一条活路。”
“可我已经是严家妇！”陆璎咯咯笑起来，“况且，你也曾对母亲说过许多誓言，到最后不也亲自把她送上了绝路？
“可见，世间许多话都是不能信的。
“父亲，我只信自己。”
她把盒子推到他面前：“想必您已明白我的来意。无论如何，请你务必给我公公一个面子，将昨日之事揭过不提。
“严家需要您。而我需要严家。
“这是女儿的诚意。来日您若想为姐姐的母亲报仇，有用到女儿之处，只要不伤及女儿利益，定然在所不辞。”
敞轩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陆阶对着这盒子看了良久，随后将它拿在了手上。盒子里除了一张发黄的地址，还有几件零碎的物事。
他看向对面：“这东西，还有谁知道？”
“再没有人了。”陆璎定定地回望，“人我已经打发李嬷嬷去见过了，确认无误。
“并且也已经让人在那边看守。不过夜长梦多，父亲还当尽快接手才为妥当。”
陆阶瞥她一眼，盒子盖上了。
陆璎起身，又深深拜了一拜：“有劳父亲。”
庑廊那一头的杨伯农看到她远去，快速的回到敞轩之中：“大人已经答应她了？”
陆阶把手里看了许久的盒子推给他：“打发陆荣去此处看看。”
……
暮色降临，廊下四处都已经点上了灯笼。
靳氏见严梁在屋里踱来踱去，不由问道：“朝中之事不是父亲已经有主意了吗？还有什么事情如此着急？”
严梁看了她一眼，还未想好如何回答，长随已经快步走了进来，附到耳边说了几句话：“三少奶奶回来了……”
严梁腰身一顿，立刻出门去。
靳氏道：“又上哪儿去？都已经传饭了！”
“你吃你的，不必管我！”
靳氏看着端到面前来的满桌子菜，没好气的坐下来。
坐了没一瞬她又起身：“刚刚听到说谁回来了，到底是谁呀？”
传饭的丫鬟寻思片刻：“只听说三少奶奶回来了，不知是也不是。”
“陆氏？！”
靳氏眉头骤凝，旋即走出门去。
陆璎刚穿过前院，远远就看到赢面走过来的严梁。
“三弟妹此去如何？”
陆璎解下披风交给丫鬟：“大哥催的这般急，我在父亲面前寻死觅活地劝了一回，眼见着天黑就回来了，也不知成了没成，你可让父亲先去试试。”
严梁闻言，也只好点点头：“劳驾你辛苦了一趟。”
陆璎扬唇：“大哥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严家人吗？既然如此，为严家效点劳也不算什么。”
靳氏赶到院门口，一抬头就看到面对面说话的这俩人。停步观察的当口，陆璎却又走了！
她咬着下唇上前：“夫君急匆匆跑来此处作甚？”
严梁只当陆璎办事不顺，没好气道：“不关你的事。”
也撇下他走了。
靳氏脸色更寒。
严梁到达严述房中，把话回过，严述沉默了半晌，随后站起来：“去备轿吧，我去走一趟。”
……
天尽黑后，陆荣回来了。
“已经盘查过了，的确就是齐如兰！她虽然面容尽毁，但手臂上的胎记验证无疑，身边的婆子也都还是当年人！”
陆阶背光立在屋中，长久不曾说话。
直到杨伯农再次进来，他才抬起双眼：“蒋氏生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陆璎。”
杨伯农愕了下：“已经确认过了？”
陆阶坐下来，看向陆荣：“把人带回来。我要亲自见她一面。”
陆荣称是。
陆阶垂首默坐，良久之后看到面前杨伯农的双脚，他才想起来：“还有何事？”
杨伯农上前：“沈家那边刚才来信，珈姐儿和大姑爷猜到严家想要与大人说和，给了一些关于阳家的线索，说大人倘若与严家交涉，可以考虑考虑阳家这边。”
听到这里陆阶顿住：“阳家？”
杨伯农点头，把手上的信递过去：“是阳烁！正是前阵子大人交代过去摸底，但却迟迟未有收获的阳家！”
严颂的夫人姓阳，年轻的时候严颂乃一文不名的寒士，曾受过阳家诸多托举。严家在朝中势大之后，阳家也随之受到了抬举。
只是可惜阳家子弟鲜少有天资过人者，所以直到如今也未曾被扶持起来。
若非如此，当年严颂也不会转而把目标投向陆阶。
但阳家一直未曾被放弃，尤其严老夫人的侄儿阳烁，是他们几代之中最为出色的一个，早在多年前，严颂就已经在花心思栽培。
可惜皇帝却不喜阳烁，严颂千方百计想留他在京为官，最终还是被放了外任。
但就在年前，严家又在动心思要把阳烁调回京来。
陆阶看着信中陆珈亲笔书写的关于阳烁之事，翻动纸张的速度加快了：“这丫头，这些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
“老爷！严述——严大人来了！”
他话音落下，家丁就匆匆的走来，“轿子已经到了门前，这次未曾直接进来，却是特地遣人先进来通报！”

第290章 赔罪
杨伯农忍不住讥讽：“如今倒会假惺惺了，昨日那番威风呢？有种的他倒是还像昨日那般带着人闯进来呀！”
他恨恨道：“先晾他一晚再说！”
陆阶望着仍然摆在书案上的盒子，片刻后拿起来：“你把它送到太尉府，交给珈姐儿。”
杨伯农顿住：“太尉……”
“让她处理。她会明白的。”
陆阶说完起身，原地站了站，然后举步走出去。
严述只带着几个近随，两个贴身护卫，轿夫抬着他到了陆府门前就停了下来。
盛夏的夜晚四处都是滚烫的。尤其是在等待的时刻，灼到皮肤上来的热浪就更显得汹涌。
严述端坐在轿厢之中，右手轻捋着胡须，远处街头传来的车马之声从密集到稀疏，再时不时才传来声响，这一坐的功夫就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再去催催！”
车下的家丁喝令道。
“不必了。”严述望着那两扇紧闭着的门，随后自行下轿，“我就在这里等。”
然后他提袍在台阶上坐下来。
门内家丁贴耳听了听，快速转身上了庑廊，禀报给了正在廊下漫步的陆阶：“路过的人都看着呢……”
陆阶瞅他一眼。
街头才路过几个侧目相视的路人，严述身后的角门就开了，陆家的家丁走出来：“不知严大人大驾光临，还请恕罪。”
严述扭身：“你家大人呢？”
“前日陆荣得罪了大人，我家大人深深懊悔管教不周，以至于前天夜里大半夜严大公子也赶到后部衙门前去训示，故此正在面壁思过，不然不能给大人以交代。”
堂堂户部尚书，当朝一品大学士，居然要为级别远不如自己的严述面壁思过，这实属打脸了。
严述却面不改色：“难为你家大人了，可否行个方便，容我进去拜见拜见他？”
家丁道：“大人说了，陆府何德何能，竟敢不给大人开门，大人交代小的务必三跪九叩，省得给府中引来灭顶之灾。”
说到末尾他就弯着腰要跪下去。
严述身侧的下人见状脸色都变了，三跪九叩那可是给皇帝的礼节，陆阶这是什么意思？
再者，这灭顶之灾又是指的什么？
这不明摆着是戳严家的心窝子嘛！
严述也站了起来，打量了眼前的家丁两眼。
他身边带来的人说道：“回去告诉你们老爷，我们大人亲自来了，有什么话——”
他没说完，严述已经伸出来一条胳膊，把他的下文挡回去了。他另一只手掏出来几颗金瓜子，塞到了家丁手上：“劳烦通报你们大人，就说我严述求见。”
家丁看了一眼他，俯身道：“大人不必客气，小的就是出来迎接的，您随我来便是。”
严述点头。
严家的长随看到他这般“忍气吞声”都不由睁大了眼睛。
陆阶在花厅里。
严述跨入门槛，深深施了一礼：“给尚书大人赔罪。”
陆阶望着他：“这我陆某人哪里担当的起？”
严述回头：“把给陆大人的赔礼呈上来。”
身后长随拿出了一沓单子，恭恭敬敬送到面前。严述又双手送到了陆阶手上：“日前我因为多喝了两杯，在尚书府多有失态，酒醒之后深感懊悔，特来赔罪。还请尚书大人笑纳。”
陆阶道：“我陆家何德何能，受严大人如此大礼？”
严述拢手直身：“你我是儿女亲家，又是多年的交情，你若不肯原谅我，往后余生我这颗心都安不下来。”
陆阶撩了撩唇角。
严述见状，也扬唇在他旁侧椅子上坐下，拍了拍手，门外的家丁又捧来了一坛酒并酒具。
严述把酒斟满两个杯盏，分出一杯塞到陆阶手上，自己举起一杯来：“牙齿都有咬到舌头的时候，亲兄弟也免不了会有矛盾，如今我已将来龙去脉查分明，知道你是最清白之人。
“干了这杯酒，你就当原谅我了如何？”
陆阶冷哼。
严述先把自己的酒干了，然后把陆阶的手臂推了推，将杯子推到他的嘴边：“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日后我若再有冒犯，你只管翻脸不认我。如何？”
陆阶再哼一声。
随后，却是也把酒喝了。
……
何渠拿到了杨伯农送来的盒子，转身送到碧波阁时，陆珈还在案前看账簿。
柳政这边已成定局，严家不可能救得下他来了，但因为沈太尉这一出手，皇帝将这么大个差事给了严家，也够他们忙活的。
当初选中柳家下手，是想引开严家注意力，尽快得到沈太尉对自己的认可。
严家在朝中树大根深，必须联合各方势力方能与之对抗。如今陆阶身份已明，如果能够得到沈太尉的支持，那自然更有好处。
退一万步说，哪怕沈太尉并不支持，只要他不反对，也不把陆珈视为敌人紧紧提防，于他们也是有利的。
筹措几十万两军饷起码得一两个月，也就是说，陆珈必须在这一两个月里取得沈太尉信任。
但白天她为了替沈轻舟解围，情急之下，说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加深沈太尉对她的反感？
天黑之后，沈轻舟出门去找郭翊了。
陆珈思想了一阵，打发李常去给沈追送了一些炙羊腿肉、炙牛腱子等吃食。
沈追从小就跟在沈博身边，比起沈轻舟，这小子恐怕更加了解沈博的心思。
在不方便直接探听的情况下，从沈追这边入手，显然也是个法子。
正在等李常回来的当口，何渠就把杨伯农的话带过来了：“是陆大人让杨先生带给少夫人的东西，还说大人发话了，这些东西由少夫人做主。”
陆珈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那盒子送到他面前，刻在盒面上的两朵兰花映入眼帘，她才倏然凝眸：“这是哪来的？”
何渠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忙道：“杨先生说，是陆府的璎姑奶奶——是陆璎先前拿到陆大人手上的。她就是凭借这个，替人家做的说客。”
“陆璎？”
陆珈抬起的双眼里闪出了火花。

第291章 姐妹
盒子上的兰花图案，跟当初蒋氏画出来给严夫人的团扇图案上的兰花一模一样。
所以这盒子一看就跟齐如兰有关！
当时蒋氏穷途末路，仍然敢于向严家叫板，陆珈就猜测她手上掌握着证据。
当时吃准了蒋氏不会把保命的证据拿出来，所以陆珈直接跳过了这层，安排了严夫人“刺杀”蒋氏那一出。
如果没有后来陆阶的插手，程文慧一定会以陆夫人娘家人的身份对严述夫妻纠缠到底。有蒋氏作为证人，这案子不难水落石出。
后来事出意外，陆珈计划泡汤，而随着蒋氏死去，即使知道他手上有严家夫妻谋害陆夫人的证据，也无从得知了。
如今却经由陆璎之手，递到了陆阶手上！
“杨先生呢？”
“他回去了。严述方才做足了姿态求见陆大人，陆大人是赶在见他之前打发杨先生过来的。因而他又匆匆的回去了。”
陆珈凝眉望着这盒子，把它拿起来，又放下去：“你即刻照这里头的地址去找人，找到后立刻把她带过来！”
何渠接了盒子，看了一眼盒子里写着的地址，点了点头。
陆珈望着他，却又道：“不过父亲既然已经去核实过，那必定已经把人带回来了。
“保险起见，你派两个人去原处找，然后亲自去陆家一趟，一来看看严家到访的情况，二来问问父亲，把人带回来。”
等她一一交代完毕，何渠才离去。
一旁早就听到了的青荷走过来：“看来这盒子必定是二小姐从蒋氏手上拿到的了。如此也能够说明蒋氏死前，二小姐对于这些阴私都已一清二楚。
“能够把这个交出来，老爷必然也会就此妥协，就着这个台阶与严述言和了。
“奴婢只是有些忧心，二小姐选在此时把齐如兰的下落交代出来，可不像是受严家所迫。”
陆珈望着烛光：“她当然不是。如果没有突然回来的我，他原本会有一个无比光明的未来。
“而如果不是我撕开了蒋氏的假面目，她本来也不会嫁到严家，成为严家的活寡妇。
“她有她的企图。”
青荷叹气：“严夫人被蒋氏咬出了迫害陆夫人这段秘密，她心里必然是恨死了蒋氏。即使二小姐手刃生母以证决心，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得到婆婆的信任。
“眼下她只能在严家内宅杀出一条血路，才能够改变困境。如此看上去虽然于我们有好处，可她挣扎的越厉害，与严家也就捆绑的越深。”
严家如今就是陆璎的战场，哪个浴血奋战的将军，会放弃自己最终拼杀赢下来的阵地呢？
陆珈沉息：“我得见她一面。”
青荷侧首：“少夫人还想要劝说她？”
陆珈站起来，缓声道：“父亲不是让我处理此事吗？既然盒子到了我手上，我见见交出证据来的人也是应该的。”
平心而论，陆珈曾经想过挽留陆璎，即使他们并没有多少姐妹情分，可敌人多一个不如少一个。
蒋氏被关在道观里时，陆珈曾追过去提醒陆璎，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把她唤回来，陆家二小姐，以生母的一条性命，作为了踏上前路的垫脚石。
如今陆珈自然不再奢望她会听劝，但严述夫妻是她的杀母仇人，如果陆璎的处境需要她帮忙化解，那她陆珈也没必要袖手旁观。
“也是。”青荷缓缓点头，“那奴婢去修书一封，明日就让银柳递到严府去。”
“不必了。”陆珈道，“严府女眷初一十五都要去白云观上香，再过三日就是五月十五了。
“你这几日，去把严府的情况打听打听，尤其严家三房。父亲暂时还要与严家虚于委蛇，给母亲报仇这件事，只能我来。”
……
前院里的灯火亮起来时已至半夜，消息传到三房，李嬷嬷掏出了赏钱给来人，再回到房里，陆璎正在独弈。
“老爷回来了，身上有酒气，看起来在陆家相谈甚欢。”
陆璎仔细地看着棋局：“他回来后去哪儿了？”
“回正房了。太太也未熄灯，看起来是在等待。长方那边也是如此，刚才听到动静已经往正房那边去了。”
“那就对了。”她噙着一抹冷笑，落了一颗黑子，“只有事情办的顺利，他才会回正房商议下一步。”
她看向李嬷嬷：“齐如兰被带走了吗？”
“傍晚时分就已经被陆府的人带走了。”李嬷嬷关上了窗门，把灯掌过来，“但是一刻钟之前，似乎又被陆荣转移了地方。”
陆璎凝眉片刻，弃子起身，踱了两步之后说道：“既然父亲与严家商谈顺利，那齐如兰这边必然不会亲自出面。
“我猜这件事他会转交给陆珈。事关陆珈的生母，让她出面解决名正言顺，并且她是女眷，也避开了朝上纷争。”
“大小姐不是严家塞到沈家去当眼线的吗？她还需要严家撑腰，会和严家打擂台吗？”李嬷嬷道，“况且奴婢认为，大少奶奶即便有这个想法，也未必有这个实力。
“这可不像当初她对付咱们太太，关起门来一家人，她可以动手的机会太多了。
“这次她要面对的可是只手遮天的严家，而且她对严家的情况也不了解。如何下手？”
她承认陆珈是有几分聪明，但神仙打架可不是光有脑子就够的，还需要有力量。
除非她有沈家撑腰，否则想找严家报杀母之仇，根本不可能。
陆璎在帘栊之下停步，沉吟片刻后道：“如果她有那个本事朝仇人下手，于我来说未必没有好处。借她之手把这严府的内宅撕开一片天让我透透气，多好的事情！”
“三少奶奶可歇了吗？”
屋里话音停下之时，窗外就传来了轻呼声，门外灯笼也照亮了院子。
陆璎凝目。
李嬷嬷连忙走出去：“是哪位？”
“噢，是我，碧云，”说话的丫鬟带着笑意，“太太因见三房这边还亮着灯，吩咐我来看看，若是三少奶奶未曾歇息，便请过去坐一坐。”

第292章 自有人收拾她！
碧云是严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以严夫人的年纪，身边掌事的丫鬟换过一轮又一轮，但这个碧云是严夫人陪嫁丫鬟的女儿，打小跟在她身边，竟然这大半夜亲自掌灯来请陆璎，又显得格外隆重。
李嬷嬷缄默瞬息，笑着跨门：“劳烦姑娘亲自来请，快请入屋吃盅茶，我这就入内侍候少奶奶起身。这几日奶奶身上不大利索，也才歇下呢。”
碧云满脸歉意：“原是这般，那倒是打扰了。”
嘴里说着打扰，却是半点要罢休告辞的意思都没有。
李嬷嬷带笑退回屋中，看向屋里站着的陆璎。
陆璎冷笑：“这是解除了危机，要看在父亲份上给我甜枣吃了。”
“那奶奶……”
“当然是去。”她走到镜前坐下，“梳头。”
……
正房里济济一堂，靳氏本就伴着严夫人在此等候严述归来，如今严梁闻讯又匆匆来了，灯火照耀之下便显得人影绰绰，分外活跃。
陆璎跨入门中，先给公婆行礼。
严述和颜悦色唤她起身：“不必如此多礼。此番多亏你回府搭了个台阶，否则为父这遭又岂能这般顺利？方才听说你身子不适，哪里不妥当，可需要传大夫瞧瞧？要用何药，也只管与你母亲说便是。”
严夫人也以久违的笑脸附和：“看气色倒还不算太差，是药三分毒，若无大碍，便无谓请医用药。我且让人称两斤燕窝予你，让下人每日熬来好生喝着养养。若还是不妥，再服药不迟。”
说着话的同时招手让她近前，指着身旁位置让她落座：“知道你还在因你母亲之事难过，人既已去，也该放下了。”
陆璎垂首称是，又称了谢，再环顾屋里人，靳氏双手攥得死紧地望着榻上自己，严梁立于她身旁，脸上有与严述夫妻一样的宽松之色。
这状况一看便坐实了严述与陆阶已然和解。
自打拿出了齐如兰的消息，陆璎便知此行多半成功。
但结果却让这一家人如此开怀，倒有些意外。
接了丫鬟递来的茶，她又看向严述：“儿媳虽然确实规劝了父亲几句，却不知父亲与公公是如何说的？恐怕父亲言辞夸大，全因为偏宠儿媳，倒让儿媳冒领了这功劳。”
“你父亲那个人，我与他结交十余年，什么脾性我还不晓得？”严述淡定啜茶，随后长叹了一声看向她，“是他明说的，说你在他面前跪求于他，他即便心里有气，也不能不顾你的处境。”
陆璎怔怔望着茶水，她先前何曾跪求过？甚至连请求都不曾有，陆阶说出这番话，是要让严家记着她出过力的意思？
“好了，大半夜把你传过来没别的意思，”严夫人看她不说话，便转身从丫鬟手里取了几份文书，“这里是位于通州码头的两间粮号，今儿起就归于你一个人了。在我们家，出了力的都有奖赏，好好打理着吧。另外这副头面，是我才打的，我却又嫌花哨了些，你年轻，戴着正好。”
这几样东西摆出来，靳氏眼睛就已经发直了。
通州码头是京畿商船集散之地，米粮又是严家进账的大头之一，开在那里的粮号每年动辄就是上十万两银子的进出，这还是两间，这岂非等于陆璎干坐着在府里，每年就能坐收以二十万两银子的收入？
而且严夫人说的是什么？是归于陆璎一个人，这是属于她的私产，是连严渠都没份的！
正当她手指甲抠破了掌心肉时，余光里光芒又一闪，险些刺到了她眼睛！
丫鬟捧过来的托盘上，摆放着一整副赤金镶八宝的头面，一只镙丝长尾眼镶一双红宝石的大凤钗，一对赤金玫瑰花簪子，一对沉甸甸玄凤镯，外加一只围边镶着赤橙红绿蓝五色宝石的金锁。
靳氏当着严府的大少奶奶，自然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一眼过去她心里就有数了，这一套没有数千两银子下不来！
关键是，这做工一看就是宫中将作监的手笔，外头人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手艺！
她牙齿发痒，听着陆璎在那边假惺惺地推辞，默默别开脸，看向了别处。
这场叙话散开时已到子夜，陆阶既然已经答应和解，筹措军饷的事就该立刻进行了，严梁有了别的事情，已经马不停蹄的前去办理。
靳氏回了房，家人们重新打来热水让她梳洗就寝，她却一丝睡意也没有。
跟随她前往正房，目睹了那一幕的丫鬟莲青给她递了碗乳羹，说道：“夫家有难，三少奶奶回娘家劝和父亲谅解，这不是天经地义吗？老爷夫人稍有赏赐还可理解，如此重赏实在让人大感意外。
“奶奶这些年也没少为严家出力，包括靳家，如今还在衙门里给人家卖力呢。直到如今太太也不曾赏过铺子下来。”
“这哪里是银子铺子的事？”靳氏脱口道，“这是因为她有个做高官的父亲！她有个世家的出身！”
莲青闻言遂道：“如此说来老爷太太给三少奶奶的抬举，倒不算是为她了，而是为了陆尚书面子。”
“虽然实质上是做给陆家看，得到的好处不也是她得了吗？”靳氏咬牙，“她就是有个好父亲！陆阶在老爷面前提到陆氏如何跪哭规劝，都是为了给她抬身份，让严家重视她。但我却没有这样的一个娘家！”
莲青怯声安慰：“其实靳家那边，也尽力了。”
“有什么用？”靳氏冷声道，“父亲远不如陆阶，所以我做百般的努力求到的结果，往往她轻轻松松就能得到！
“今日老爷太太能够因为陆氏的出身赏给她铺子钱财，来日就能因为她的出身赐予她权力。”
“但这些却也没法阻止。”
“谁说不能？”靳氏咬牙，“咱们阻止不了，总有人可以。”
莲青顿住：“奶奶说的是——”
“自然是三公子。”靳氏把下唇咬出了血印，“大公子是在老太爷老太太跟前长大的，三公子却是太太亲自抚养长大的。
“虽说都是亲生的，可太太对渠哥儿只怕还要更心疼些。
“只要让陆氏触到他们母子的逆鳞，陆阶就是官做的最大，也是白搭。”

第293章 也是个该死的
沈太尉被家里小两口气得冲出了家门，在别邺里住了两晚才回来。
李常跟沈追混了两日，套出了沈太尉的饮食喜好，陆珈于是亲自交代厨下做了一桌他喜欢吃的菜，又配上了一盅他喜欢喝的酒，打发人送到正房，当作赔罪。
沈太尉不知道是不是懒得理她，酒菜照用，吃完之后又传来易先生等几个幕僚，去书房忙他的了。
正房的消息，陆珈打听不到，也就不费这个心了。只是交代李常有事没事跟沈追多接触，继续套话，又让厨房继续备菜讨好。
何渠当天夜里就把齐如兰给带回来了。只是当陆珈闻讯赶过去，却根本没有问成话。
“当年发生在陆珈别邺里那场火，烧的就是被严家拿住的齐如兰兄妹。他哥哥逃脱了。齐如兰未曾。
“当时严夫人因故被耽搁，她才从火里死里逃生，受了刺激。这些年下来，平时还好，可是一旦受些惊吓，就无法言语。”
何渠把齐如兰身边下人招供的来龙去脉说完，陆珈纵然急切，也只能先找大夫医治。
早膳后让拂晓预备一些明日去白云观上香所用之物，何渠就来禀报说齐如兰醒了。
陆珈便连笔也顾不上挂，瞬即与他来到了关押齐如兰的偏院。
已然三十出头的齐氏已经被毁去大半张脸，但是完好的这半边面容依旧能够与从程文惠那边得到的齐如兰画像对上号。
“你——”
看到陆珈之后，正靠着床头而坐的她顿时睁大了眼睛。
陆珈看到她眼里的茫然：“是不是觉得我眼熟？”
旁边的婆子凑到齐如兰耳边说了两句话，后者便咬住下唇，避开了陆珈的目光，随后又再侧脸看回来一眼。
上下打量完陆珈之后她说道：“当年的事情你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陆珈瞥眼，然后转身：“那就锁起来吧。”
齐如兰看她要走，倒是慌了：“锁我做什么？你难道以为这样威胁我，我就会听从你吗？”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已经知道你是杀害我母亲的刽子手，那些细枝末节你说还是不说，对我一点都不重要。”陆珈转身，“想要挟我，你还远不够资格。”
“那你来做什么？！”
“总得来看看你究竟可恨到什么程度，以免让你死的太轻松了不是吗？”
齐如兰脸一颤，哼道：“我也曾是官家小姐，你们玩的那些内宅阴私，我都是知道的。我不信你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抬起头，怒瞪着的双眼里有恨意：“严家人过河拆桥，我自然也恨，但我更恨你们陆家！是你们把我关起来，不人不鬼地过了这么久！”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
齐如兰被问住。
陆珈望着窗户：“因为你那个逃走的哥哥还在跟你联系吧？”
齐如兰的脸也僵了。
陆珈朝她伸出手：“拿个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出来，只要你哥哥出现，等我母亲这个案子了了，我会赐给你想要的东西。”
齐如兰咽了口唾液：“我凭什么信你？”
“不给也行。”陆珈把手收回去，“我只要把你的下人放回原来的住处，守株待兔一样可以抓到他。但到了那个时候你可就没有让我赏赐的资格了。”
她向何渠挥手：“去吧，把她身边人抓回原处，等齐如靖抓到手之后，先给我断了他两条腿！”
“是！”
眼看着人被抓住，齐如兰跳下地，朝陆珈追过来，一张狰狞的脸变得更加扭曲：“你跟你死去的娘一样狠！”
可她连陆珈的衣角都碰不到，半路的护卫不过一抬胳膊，就将她掀翻在地！
陆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举步出门。
到了庑廊下，她凝眉与身后的护卫道：“此人嚣张至极，当初身份低微却敢于向我母亲下手，足见颇有胆量。
“事发之后又还能伺机逃亡，也是有点脑子的。把她用好了，将来没准儿能够成为劈向严述夫妻的一把好刀。
“不要把她锁的太紧了，见机行事就好。”
锁得太紧了，齐如兰就没有发挥的机会了。
谋杀官眷该当何罪？上次在蒋氏受伤之时，程文惠已经说的够明白了。
前番没有把这个罪名将严述夫妻套牢，这次要还让他们逃脱了，岂不白活了这回？！
“少夫人！”
走回主院时，正打算去厨房里看看给沈太尉准备的晚膳如何，拂晓就已经迎面走来了：“少夫人，盯住严府那边的护卫们回来说，二小姐今日一早驾车去了通州码头察看严府的两间粮号，后来听闻是严夫人把那两间粮号转给了二小姐，而且，还是专给二小姐的！”
陆珈闻言停步：“消息准确吗？”
“是铺子里的人透露出来的，护卫还看到他们交递文书，应该无假。”
陆珈站定略想，随后就继续抬步了。
“看来严家的确松了一大口气。”
陆璎把齐如兰这么大个人证交了出来，陆阶不就此下台也说不过去，况且他本来就没想过在此时与严家撕破脸。
严家正在要用到陆阶的当口，陆璎办成了这件事，当然要给她几分好脸色。
严家贪墨无数，积累的家财如山如海，平日倒也不算抠门，只是通州码头的两间粮号收益不低，说转就转还是非同小可。
一出手就是这样的手笔，只能说严家对于沈太尉向皇帝讨要的这笔军饷，实在感到了压力。
本来就把沈家当成了眼中钉，等解决了军饷，他们必然也会想方设法向沈家出这口气。
她不急不徐跨进厨院门：“让打听明日严府女眷去不去白云观上香，打听到了吗？”
“应是去的。护卫说严府下人下晌驶了几辆马车在后巷里头擦洗，当中有好几驾都是他们主子乘坐的大马车。”
陆珈点点头，在前来拜见的下人纷纷行礼之中，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灶前撸了撸袖子：“那就去把咱们的马车也洗洗，再提前跟陈道长打个招呼，请他明日给我行个方便。”

第294章 我知道你也恨她
托皇帝的福，本朝道教盛行，京畿内外的道观香火都旺，白云观建观数百年，世代都说此次的神仙显灵，每每有求必应，再加上道观的主持林池道长时常陪伴皇帝修道，更成了当中翘楚。
陆珈上次来这里还是与沈轻舟一道来请陈济出山，引魏氏入套。上次来的时候无人知晓，这次到来还是悄无声息。
不过因为沈轻舟与陈济相识多年，早就有靠谱的路线入观，因此压根不费周折。
当她在道观里头赏起了莲花之时，另一边的陆璎也开始梳妆打扮，准备与靳氏一道出门了。
柳政带来的风波虽然最终由严家担下这笔军饷作为结束，到底沾染了一身麻烦，并且最终还得让皇帝满意才算结束，严家并不敢松懈，严夫人也脱不开身。
道观里上香没有寺庙那么多规矩。女客们平日出门少，每逢这种出来上香的时机，还要顺带散心游玩一番。
进殿拜过了玉帝观音，靳氏笑道：“我还要去后方金殿里为家里两个小鬼头抄经颂福，三弟妹可愿同去？”
陆璎也报之以微笑：“我尚未曾为人母，此番就不去了。大嫂如若办完事，回头到后方莲池畔来寻我便是。”
“也好。这事本来也怪闷的。”
靳氏点头，用敛色交代她身边的迎紫：“好生伺候你们奶奶，今日这道观里人多眼杂，可别让人给冲撞了。”
迎紫俯身称是。又嘱咐大少奶奶慢走，靳氏这才满意离去。
过了两道庑廊，莲青回头看了一眼之后说道：“说起来三少奶奶过门都四个月了，肚子如何还没动静？当初奶奶成亲才两个月就怀上了，老爷太太当时不知多高兴。”
靳氏嘴角一扯：“她这辈子有没有这个生儿育女的命还未可知呢。”
莲青神色一顿：“奶奶何出此言？”
靳氏却不说话了。
等到进入了抄经殿，跟值守的道士打过招呼之后，她才看了一眼莲青：“先来的人呢？”
莲青忙道：“已经来回过话了，今日来这道观的年轻子弟少说有四五位，不乏有风流倜傥的。”
到这里她便附在靳氏耳旁，说出来几个名字。
靳氏端起茶来，低头轻啜了一口。“那鸿胪寺少卿谢家的三郎听说闹出来的笑话挺多？”
“上个月才传出跟寄住在自己家的女眷勾搭上了呢。”
靳氏嘴角勾了勾：“挺好。”
恰巧小道士捧了文房四宝前来，她让莲青打赏了几颗金瓜子，那小道士便点头哈腰的退了出去，还贴心的把殿门关上了。
陆璎沿着庑廊往前，拜过了福禄寿各路神仙，终于到了送子娘娘跟前。
迎紫望着在门槛下停步的她欲言又止。
陆璎咬了咬唇，也越过去了。
“二小姐。”
迎面走来个丫鬟，带着微笑向她施礼：“我们奶奶在隔壁煮茶，想请二小姐过去坐坐。”
“拂晓？！”
迎紫轻声惊呼。
陆璎也扭头看向了拂晓所指的隔壁，目光恰好与开启的窗户之内，扬唇看着这边的陆珈对上。
陆璎再看了一眼拂晓，朝那边屋里走过去。
陆珈面前的茶桌上摆着两个杯子。就连面前的茶点也是列的双份。
“这么巧，姐姐也来上香？”陆璎坐下来。
陆珈给她沏了茶：“沈家事务不多，管家权都在大公子手上，沈太尉又总是防着我，我这等闲人，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
“那我真羡慕你。”陆璎道，“家中人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端茶的当口，她瞥见陆珈手畔的盒子，遂倏地抬起了双眼。
陆珈把这盒子大大方方摆出来：“没错，父亲把它给了我。我今日过来，实则是为了超度我娘。
“我还得多谢你。”
陆璎凝眸。
陆珈继续往下：“严家伤害的是我的母亲，而母亲的死，对我的伤害才是最大的。”
陆璎望着地下，片刻微微点头：“诚然。”
随后她又看过来：“伤害姐姐母亲的元凶正是我的婆婆，这么说来，姐姐应该也是特地在这里等我了。”
陆珈挥了挥面前飘渺的香烟：“严渠是严夫人亲手抚养长大，若非父母纵容，他也不会从小留连花丛，最终落下那样的病根。
“这件事情虽然与你无关，但却是由你母亲捅破的，如今她死了，你婆婆必定会将这份怨恨转移到你身上。
“你母亲千错万错，总归有一句话是对的，严家就是个火坑。”
陆璎嗤笑：“姐姐难不成还打算解救我？”
“能解救你的不是只有你自己吗？”陆珈语声淡淡，“你把齐如兰的下落交出来，就是在等着我动手，不是吗？”
陆璎敛色：“你对严家的事情了解的不少。”
陆珈微笑：“和你一样，为了自保而已。”
陆璎咬住下唇，看了她片刻：“你嫁去沈家，当真是被迫的吗？”
“是与不是都没有区别。”陆珈从容回望，“沈家高门贵户，我民间长大，能够成为太尉府大少奶奶是我的福气。
“换句话说，就算我是自愿的，沈家难道就不会提防我了吗？”
陆璎凝默。随后道：“你是想让我帮你复仇？”
“若是呢？”陆珈扬唇。
“那得看你有什么筹码。”
“筹码就是你婆婆。”陆珈道，“我知道你想等我动手，然后顺势而为，但我却不想你白白坐收渔翁之利。”
陆璎凝眉：“我婆婆与我公公同声共气，是我公公的贤内助，我但凡打一点她的主意，我公公绝不会容我，严梁和严渠也不会容我。
“我好心向你提供了线索，你怎可还反过来妄图拖我下水？姐姐做事未免太不仁义。”
陆珈笑道：“你我皆非墨守成规之人，何必非提这些虚话？
“你也恨她。
“如今杜氏掌管的不仅仅只有严府内事务，还参与了各府之间的联络。她手上的权力因此而来。
“不说她，就连给她打下手跑腿的靳氏地位都比你有体面。
“从你送出那碗汤圆开始，我就知道你已决意不会回头。你我姐妹这样的处境，既然都有目的，那么处事灵活一些，岂非对彼此都有好处？
“你说呢？”

第295章 失手了！
陆璎没有说话。
小炉子上的水又开了，咕咚咕咚的冒着泡。
陆璎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道：“我还约了人，先告辞了。”
陆珈看着她背影，指着相反的另一道门：“你最好从这边出去，倘若让人知道你私下与我在此处叙话，恐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陆璎攥了攥手，听从她的指引，默然从另一边走出去。
拂晓把她恭送到门口，然后走回来：“二小姐果然意志坚定，怎么可能？看她的态度不一定会帮奶奶。”
“她是怕我干不成，反倒连累了她。不要紧，只要她不助纣为虐也行。”
陆珈提水沏茶：“你让长福去看看陈道长得闲不曾？得闲就请他过来吃杯茶，不得闲我们就回府。”
拂晓吩咐了门下的长福，然后仔细地把陆璎离去的这扇门掩好。
靳氏抄了几页经，有婆子匆匆的走来：“奶奶！三少奶奶方才去了莲池东边一座屋子。后来有人送炭入内，三少奶奶应是在那屋里小憩。”
靳氏停笔：“看好了？”
婆子深深点头：“莲池旁边这间屋子，平日本就是用来给香客小憩之处，只有简单的桌椅，奴婢远远看着她走进去的，那里既不好长久的呆着，也便于歇脚，用来等奶奶会正更合适。”
“那就好。”
靳氏握着笔的手只是微微一抬，然后就放下来继续写字。
暑日的风穿过树叶，热浪被繁茂的枝叶切得细碎，吹入窗来时已然变成了清风。
长福来回话说陈济正忙，当下无暇前来，陆珈已经有所预料，便准备打道回府。
香已经在陆璎到来之前上过了，作为沈家的少夫人，唯一的女眷，她还不曾公开在外露过面。为免被人搭讪牵绊，还是早走为宜。
刚把人打发去备车，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刚停步，掩上的门就被大力推开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大步踏了进来，看到屋里只有陆珈和拂晓，他笑了一下，随后朝身后招手，后方又来了两个家丁，朝着拂晓就走了过去。
拂晓惊道：“你们是谁？！”
这青年哈哈大笑，忽然脸色又一沉：“把她拖出去！”
拂晓如今可是沈家的丫鬟，外人提到沈家父子的名头大气都不敢出，她如今底气也足了。见状便要翻脸，双眼怒瞪着朝窗外护卫隐藏处望去。
陆珈忽地抓住她的手腕，给了她个眼色后看向对面：“你是什么人？”
“小姓谢，不过是个香客。天气暑热，娘子在此煮茶，我闻得茶香，便想来蹭娘子一碗茶喝。”这人嬉皮笑脸靠近，然后在先前陆璎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堪堪好挡住了陆珈的去路。
陆珈望着他质地极佳的衣袍和腰间挂的羊脂玉佩，随后笑了下：“你就这么闯进来，也不怕我轰赶？我夫君就在附近，他若来了，可有你好受的。”
这人却哈哈笑道：“娘子太小看我了，我早已打听过，你今日身旁并无男子相随。这话可唬不到我。”
还打听过她？
她是从沈轻舟平日进出的路进来的，之前那么多次都没有人发现过沈轻舟，按说十分安全，这人怎么会打听得到她来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人？
拂晓也蓦地投来了一个眼神，与陆珈对上。
陆珈略略一琢磨，再问：“你盯着我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干什么勾当不成？”
“娘子貌美如花，乃人间绝色，我爱慕娘子，欲一亲芳泽，也是人之常情。”这人边说边慢慢走近，脸上的邪笑越来越深。
陆珈脸色刷的寒了。
自己绝不认识此人，而且自己怎么说也是沈家的大少奶奶，若是认识她，凭沈家如今的势头，断不敢有人对她打这样的主意才是。
若是临时起意，就自己这身打扮，也能看出来不是等闲人家的女眷，这厮哪来的胆子，敢一上来就轻薄她？
除非是有人指点过！
可既然不会有人知道她在此，又如何能在暗中指点呢？
……陆璎？
她不至于。
她也不知道陆珈在这里，何况她走了才片刻功夫，哪里布得下这阵法？
她要是再晚走一点……
不对！
如果当下留在这里的是陆璎呢？
陆璎在严家只是个普通的少奶奶，今日虽然也跟着有成群的护卫，当下大多数都跟在靳氏这位大少奶奶身边。
关键是严渠暴戾无度，又疑心重，若此事落在陆璎身上，……
陆珈倏然凝目：“你可认得我？”
“不认得，但很快就要认得了，不是吗？！”
他哈哈地笑着，再次挥手号令身后的汉子来拖押拂晓。
陆珈冷笑一声，陡然间又一声沉喝：“来人，把这厮给我抓起来！”
护卫们早就在窗外摩拳擦掌，一见此状哪里还按捺得住？连门都懒得绕了，直接推窗跃了进来。
本来两个人可以办的妥妥的事情，一下进来了四个。
这咚咚落地的脚步声响起，面前这人就吓得从板凳上跳了起来！
“先给我打断他的腿，再把他背后指使的人审出来！”
陆珈怒声下令，又转头吩咐拂晓：“堂堂皇家道观竟然出现这等事，你去把主事的道长也给我请过来。我要问问他，到底是谁纵容的，敢在我沈家人面前放肆？”
她这声音又高又响亮，不光拂晓听到后立刻出去了。就连门外不远处路过的香客们听到也侧目而视。
而被押住了胳膊的这人听到“沈家”二字，一张脸顿时白了，他拼命的抬起头来：“你说什么？你是谁？！”
护卫一掌扇在他脸上：“瞎了眼的狗东西，连太尉府的少夫人在此也不晓得，活该剁了你去喂狗！”
这人一掌翻倒在地，瞪大双眼望着陆珈，抬起一手指着她，嘴巴连张了几回，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番动静传出了庭院，院门口围观的香客里，有一人脸色连变了几遍，随后离开现场，转身奔向经殿。
“大少奶奶，谢三失手了。”
婆子进屋禀完，靳氏笔尖一收，一篇经文也刚好写完。

第296章 本来不会失手的
“这也能失手？”靳氏冷哂着道，“这谢三平日里对良家女子不是挺凶猛的吗？此番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陆璎都拿不下来？”
“不是这么回事！”婆子一听这话向她靠近了两步，“谢三的确入内了，不出意外也得手了，但在那屋里头的竟然不是三少奶奶，奴婢们一直盯着门口，却不知何故三少奶奶已经走了！”
“走了？”靳氏凝眉，“她去哪了？”
“不知三少奶奶去向。”
靳氏顿了片刻，之后她又顺手把写好的经文卷起来：“那谢三碰见的人是谁？去想个办法把此事平息下来。”
“可是奶奶，对方——”
“行了！”靳氏沉了沉脸色，“不管是什么人，些许小事难道还敢不依不饶，在皇家道观里肆意生事吗？
“敢如此的话，就打出去！”
她特地部署得来的机会，原本是万无一失的，可陆璎竟然走了！
走了虽然可惜，却也不过是白跑了这趟而已，其余没什么影响。
谢三是被她的人引过去的，并不知道入了别人设下的圈套，不会牵扯到她身上。
至于被谢三找错了的人，管她是谁，别管她到底有没有被玷污名声，只能算她倒霉。不能让她闹将起来，省得被人发现了破绽。
“奶奶！”原本还沉得住气的婆子此时脱口就道：“那不是一般人，那是沈家的大少奶奶！”
“那又如何——什么？”靳氏话音落下之时，才听到“沈家”二字，“你说谁？”
“是沈家大少奶奶，也就是被老爷太太费尽了心机才送到沈家去的陆府大小姐！”
靳氏一脸怒容全都僵住了：“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也会在这儿？！”
刚才他们不是说亲眼看见陆璎进的那间屋子吗？最后搞错人也就算了，怎么会错的这么离谱？
“……快去请道长！”
她才刚刚站稳，门外就传来了嘈杂声，她快步走到窗前，推窗往外一看，被婆子推开了的院门外，小道士们行色匆匆，而香客们都在往莲池畔走，边走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
她迅速转身看向婆子：“到底怎么回事？”
“奴婢亲眼所见三少奶奶走进了莲池畔那间屋子，随后按照奶奶的吩咐，诱使谢三入内。
“那房门关上没多久，窗户就被推开了，里头传来了动静，随后隐藏在那院子里的护卫破窗入内，沈家大少奶奶的怒骂声就传出来了！
“他们把谢三给拿住了！沈家少夫人下令审问他，还打发人去找主事的道长，要以此事问罪！”
靳氏听得脸上抽搐！
莲池畔这间小屋已经被香客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陆珈端坐于屋中，寒脸看着已经被压在地下的谢三：
“原来是鸿胪寺少卿家的子弟，既是官户出身，该当有些体面才是。
“竟然看见良家妇女就起色心，这与禽兽有何区别？
“亏你们还是读书人家！
“来人！取文房四宝，我要亲书一道弹劾折子递到宫中，倒要看看谢家这样的家教，皇上允不允许！”
她声音又响又亮，中气十足，连院子里的人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谢三早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朝着地下猛磕头。
而闻声赶来的主事道长一面朝陆珈施礼赔罪，一面呵斥着道士们去排查这谢三到底哪来的胆子，竟然敢在白云观生事？
靳氏混进人群，远远看着由一群威武勇猛的护卫簇拥着的陆珈，双唇抿紧。
此前她见过陆珈一两面，也听说过不少她与蒋氏之间的交锋，纵然这丫头算不得愚笨，在靳氏看来无权无势的她如同一只纸老虎。
可眼前她这样的气势，却丝毫不像是被严家利用的棋子，分明就像是身后有着强大后盾！
头顶烈日灼灼，她从头到脚都开始刺痒。
得罪的人是沈家的少奶奶，沈轻舟的夫人，白云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含糊其词。
比起沈家，一个小小鸿胪寺少卿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道士们一定会揪住谢三询问前因后果，而婆子们引诱谢三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落下半点痕迹？
谢三只要把来龙去脉一说，肯定就会有破绽！
如此一来，怕是就要露马脚了！
她转身道：“三少奶奶呢？”
“刚才有人看到她在莲池的那一头！”
靳氏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既然你们亲眼看到三少奶奶进过这屋子，自然也会有别的人瞧见。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婆子微顿，立刻点头。
靳氏深吸气，把咬紧的牙关放松下来。
陆璎怎么离去的不得而知，但婆子们不会看错，也不敢看错，所以先前陆璎一定是进过这里！
而进这里，自然是他们两姐妹在此碰面。
姐妹碰面不算什么，但陆珈的到来却瞒过了所有人，谢三本来不会失手，岂料谁也没想到屋里还有一个陆珈！
谢三找错人不怕，错的是这人偏偏是陆珈！
从严家这边来说，严述夫妻还指望着陆珈发挥作用，在沈家窃取线索。当初费了那么大力气把她送进去，这当口惹怒了她，造成了差池，必然会引来严述夫妻怪罪！
而倘若这丫头再临阵倒戈，坏了严家的好事，自己更加没有好果子吃！
从沈那边来说，陆珈无论如何也是沈家的少夫人，被人算计冒犯，沈家为了脸面，也不会不闻不问！
再加上还有一个陆阶……
前两日严述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与陆阶的关系，这要是——
靳氏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还有个陆璎在场，反正自己还没有留下把柄，没有人知道这事是她靳氏干的，这个锅，就抢先让陆璎背上去罢！
靳氏刚刚谋算完毕，陆璎就来到了人群另一头。
对陆珈的提议她不是没有动心，但陆珈如今最大的倚仗只有陆阶，而陆阶并不像是会无条件袒护她的样子，那陆珈复仇一旦有闪失，最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实在不好说。
陆璎如今一无所有，如何能轻易相信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莲池畔走了半圈，逐渐坚定心意，恰巧见这边起了骚乱，并且还正是先前她与陆珈待过的屋子，如何能不前来？
“奶奶！原来这姓谢的直奔此处，并不知大小姐身份，却是一进门就开始无礼了！”迎紫把打听到的来龙去脉禀报上来。
陆璎皱起眉头：“一进门就开始无礼？”

第297章 斗法
鸿胪寺少卿家的这个子弟向来喜欢拈花惹草，陆璎就算之前不知道，过来这一路上听人议论也已经知道了。
陆珈生的美貌，姓谢的这种人会盯上她也不奇怪，可是一上来就开始轻薄，是不是胆子又太大了些？
沈家少夫人穿着打扮都不足，这一看也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女眷，那姓谢的是怎么敢的？
陆璎只是这么一想，就又情不自禁往前站了站。
这时候姓谢的已经交代出来龙去脉了：
“我先前在附近赏莲，听人议论这边屋子里有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而且是个丈夫放了外任的独居女眷，我就暗暗的过来了，一看娘子——啊不，一看少夫人果然——少夫人饶命，在下是真不知道，您是沈家大少夫人，在下若是知道，就是再涨十个胆子也不敢！”
“有人议论？”陆珈冷笑，“是什么样的人议论，你倒是说出来！”
她一大早就到了此处，自信没走漏过半点风声，绝不会有人知道在这屋子里的人是她。
再说自打婚后，沈轻舟隔三差五送她珠宝首饰，她不戴着出来还不行，眼下她虽然只挂着个璎珞，戴着两只玉镯子，头上也只插了两根金簪，可成色工艺都是一等一的，哪里像是什么丈夫无奈放外任的独居女眷？
这厮一进来不管不顾就要上手，必然是来之前就已经对这个捏造的身份深信无疑。
所以若不是早有人在背后故意放话诱使，他凭什么深信呢？
“是，是两个婆子，不知哪家的，先前在那柳树底下说的有鼻子有眼，在下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嘴，她们便还给我指了路！等在下过来一看少夫人与他们所说的小娘子年龄形貌都相仿，脑袋发昏，就信以为真了！……”
陆珈看向主事的道士：“道长有什么说法？”
道士沉下了脸：“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引诱！——谢公子，那婆子长什么模样？”
人群里的靳氏看到此处，双手紧攥起来。
她看了看周围，往外退出两步。
“事情去办了吗？”
婆子近前：“已经去了。”说到这里她探了探头，然后道：“过来了！”
远处林荫道上，一个丫鬟和一个道士正一前一后快步走过来。
靳氏沉下气息。
陆璎落到如今境地，都是因为陆珈斗倒了蒋氏。严格说起来，他们之间也是有仇的。
所以只要把焦点引向陆璎，陆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这一切是陆璎干的呢？
陆璎此时神色已经绷紧，她在道观里拜了一圈，都没听任何人说沈家有人前来，先前在那屋子外围，也没有一个人看守，背地里嚼舌根的婆子是怎么知道陆珈在哪里的？
就算她们有能耐知道，又为何要编造出来与陆珈截然不同的一个身份？
如果她们认识陆珈，自然就知道她是沈家的少夫人，如果不认识，又为什么要捏造给谢三听？为什么还要给她指路？！
由此看来道士说的一点没错，谢三就是被人引过来的，这个好色之徒，是被人利用来作妖的！
谁又敢对沈家的女眷作妖？
谁也不敢！
就算权大势大如严家，也没有这个必要！
可谢三在听到这番唆使的时候屋里并不只有陆珈，还有她陆璎，如果当时先离开的是陆珈，留守下来的是她陆璎呢？
她的脸色已然异常难看！
“大少奶奶呢？”她看向迎紫，“她们在哪儿？她身边的人又在哪儿？！”
迎紫被她突然的问话弄的怔了一下。但很快也反应过来：“只知道大少奶奶一直在抄店里抄经，她身边的人倒是没注意。不过她今日带出来的一共有四个婆婆！分出两个去打谢三的主意完全不是难事！”
陆璎神色转青，上回靳氏背地里挑唆严渠回府跟她去赴陆府的归宁宴，事后陆璎没惯着她，反手就让她栽了个跟头。
她只道之后靳氏会收敛，没想到转头又开始了！
这次是神仙保她逃过一劫，那下次呢？
“……这屋子平日都不住人，只偶尔给香客歇脚，谁会刚好知道此刻屋子里头有女眷呢？莫不是先前有人瞧见了少夫人在此处？”
站在前排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插话。
屋里的道士看过来，寻思片刻扭头看向了陆珈：“敢问少夫人，先前可有人在此路过？”
“我知道！”陆珈还未说话，人群里又有人接话了，是个小道士：“先前是严府的三少奶奶到过此处！”
陆珈眼望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唇角勾起，合着靳氏这是知道自己捅了篓子，想混水摸鱼，要把脏水往陆璎身上泼呢！
所幸她知道陆璎不是个蠢人，不会做这种事，不然的话，就凭自己和蒋氏的恩怨，不得立刻上了她的当，把目标对准陆璎？
想到这里她往人群那头的陆璎投去一眼，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先前她提出合作一把，陆璎拒绝了。方才自己已经替她挡了一灾，眼下靳氏又开始泼脏水，那就该陆璎自己接一接了！
陆璎听了前方小道士的话，下唇都快咬破了。
陆珈身边尚且有这么多护卫随从，一个区区谢三都已经闯到屋里来，她陆璎可没有这样的排场。
她身边只有一个迎紫，倘若先前留在屋里的是她，那谢三随便做点什么，都足以让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上回自己只不过说了句不中听的话，严渠那混蛋就犯了疑心病，这要是传开，那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结果？
这一坑她阴差阳错避过去了，靳氏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又要栽赃她了！
——这毒妇！
她咬牙：“你让人递个话上去，就说谢三看到的两个婆子，跟严府大少奶奶身边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自己在严家没能力收拾得了她大少奶奶，总不能陆珈拿着现成的把柄也收拾不了吧？！
迎紫迟疑：“可大少奶奶会认吗？”
陆璎阴声道：“唆使好色之徒玷污沈家少夫人的名声，容不得她不认！”
靳氏只是个五品员外郎的妻子，在沈少夫人面前，参见都得行大礼！
此番冒犯了沈家，但凡让她逃出了这道观，都算挂上了沈家少夫人名号的陆珈无能！

第298章 惹了我我就得把她撕碎！
都还不用谢三怎么指证，就有人提出了“严府三少奶奶”的嫌疑，道士犹豫了片刻之后，看到端茶吃茶的陆珈阴沉的脸色，到底还是打发人去把这位三少奶奶请过来。
白云观的道士有皇帝撑腰，只要行事有理有据，别说严家的三少奶奶，就算是严家的子弟又或是严述夫妻本人在此，都得有个回应了。
陆珈由着道士出去，一口茶喝到嘴里，门口就又来了个小道士：“禀报师伯，方才有人提示，这谢公子所描述的两个婆子，似乎与今日前来上香的严府大少奶奶身边两位嬷嬷十分相似！”
也许是听到又扯上了严府的另一位少奶奶，道士怔了怔。
陆珈却抬起头来，响亮地道：“严府规矩森严，他们府上的大少奶奶可是一府之宗妇，妇岂会放任下人做出这等伤害沈严两家交情之事？
“要是真这么做了，不是败坏了阁老的名声吗？
“不是把我沈家放在眼里，要与我沈家成仇的吗？
“你这小道士敢信口雌黄，小心我打你的板子！”
小道士匆忙跪下来：“小的不敢胡言乱语，的确是有人这么说的。方才严府大少奶奶还在附近呢，少夫人若心下有疑，可请严家的大少奶奶当面询问！”
这话一出来，陆珈旋即看了一眼旁侧的护卫，待他们默声退下之时，另一边掌事道士的脸色已经变了！
先前扯到了严府一位三少奶奶他还尚可应付，如今又扯上了他们的大少奶奶，一方暗指三房的人有嫌疑，一方又明言扯上了长房，这要真是把人喊来了，不得在他们白云观架起台子打擂台吗？
“道长发什么愣啊？”陆珈又清又亮的嗓子响了起来，“既然这小弟子说的这般明白，方才又已经去人请三少奶奶了，那么不把大少奶奶请过来当面对质澄清误会，难道还要让严家大少奶奶背上这个嫌疑吗？”
这话可挑不出理来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道士难道还能反驳不成？
当下道：“去请严府的大少奶奶！”
道士的声音穿透人群传到靳氏这边来时，刚刚听完婆子回报，得知道士们已经去寻找陆璎前来对质的靳氏，刚刚浮到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僵住了！
“他们还想请奶奶去对质？”旁边的婆子脸上抽搐，“陆家这位大姑奶奶哪来的胆子？就连她父亲都不能在严家人面前拿矫呢！”
“……少夫人！”
婆子话音刚落，奉命过来请人的小道士已经到了跟前，先看了婆子两眼，然后朝着靳氏就是一揖：“沈家少夫人那边出了点小意外，有人涉嫌对少夫人您不敬，沈家少夫人说未免有损严家清誉，请少夫人移步过去做个澄清。”
好一个澄清！
这话一出来，靳氏还能回避吗？
她咬牙看了看人群：“刚才不是说三少奶奶过去了吗？怎么又扯上我了？”
“……禀师伯！严府三少奶奶已经出观，弟子追上去问询的时候，三少奶奶说这事跟她没关系，让咱们找府中协理事务的大少奶奶处理。
“三少奶奶还说倘若有人能够拿出证据来指证，届时她定会出面配合。”
小道士回话的声音又远远的传了过来，堪堪好压住了靳氏的话尾。她不可思议的瞪起了眼睛，陆璎这贱人朝她身上放了把火，这当口竟然还走了？！
面前道士收回目光，又冲她作了个揖：“事关严府的体面，还请大少奶奶出面说句话。”
靳氏横他一眼，咬紧了牙根。
陆珈看着靳氏到了门下，笑道：“我就说大少夫人问心无愧，说来就来了。——谢三，人我已经给你请到了，大少夫人身边的几个人，你好好认吧。
“你可得看仔细，倘若乱说话，把没的说成有的，又或者把有的说成没的，我不光饶不了你，今日你也必须得把你口中唆使你的人找出来不可。”
谢三一听这话，立刻站着身子转向了靳氏身边的下人。
陆珈又冲着靳氏笑道：“背地里这些乱嚼舌根的人，不得不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所以劳驾大嫂子来此一趟，还请恕罪。”
体面话全让她说了，靳氏心底下气的冒火，脸上还得极力绷住！
她端出一脸温和：“难为妹妹想的如此周到，真不愧我们太太往日疼着你了。
“我是无所谓的，世人口水伤不着我。
“只是这样的事毕竟也不光彩，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坏了妹妹清誉。
“既然是这谢家子弟可恨，那直接把他问罪了便是，东拉西扯的，没得反让人议论，到时候太尉大人也将怪罪妹妹不识大体。”
“妹妹我行的正坐的端，明明是无辜受害者，为何不能讨个水落石出？
“况且这厮没挨近我分毫，身边护卫丫鬟护得我严严实实，倘若旁人还要借题发挥损我名声，那我更不会与她善罢甘休，定要将她撕个稀碎才算。
“如今大嫂子是心疼我也好，是全了我对严家的这份心意也好，都请把身边人都喊过来，让这厮看过，也好堵了他的嘴，省得往严家身上泼脏水，如此大嫂子回去后也好向夫人交代不是？”
陆珈知道她最忌惮的就是严述夫妻，自然要专挑她的心窝子戳。
靳氏自问嫁到人家这些年，也算有阅历，却不防这无权无势在手的丫头如此伶牙俐齿！
偏生这死丫头还有后话——说完以上她又扭头看向旁边的道士：“早些让谢三把人认出来，也好撇清了白云观的干系。
“否则谁知道这道观里的道士私底下还干些什么勾当？
“到底是专门给好色之徒提供便利，还是说矛头只是专指向我们沈家来？都好有个说法，不然以后信女们谁敢再上这里来？”
陪伴在皇帝身边的林池就是道士的师弟，由于这层关系，白云观里的道士平日拽的鼻孔朝天，自诩天下名门正宗，眼下道士哪里受得了这种挤兑？
他抱着拂尘向靳氏道：“还请大少奶奶予以配合，否则回头若是皇上也降罪下来，贫道与白云观可担待不起！”
担待不起就得把事情闹大。
闹大之后当然是罪魁祸首吃亏。
靳氏哂了下，侧身向后：“我就带了这么几个人，你们要问就问吧。”
陆珈旁边的护卫俯身：“这不对，先前在下亲眼所见，大少奶奶上香的时候身边带着四个，眼下怎么只有两个了？”
靳氏脸色一变：“谁跟你说有四个？！”
“少夫人！”
却在此时，外头又走来了两个太尉府的护卫，一人还押着一个婆子：“这二人在咱们屋后头鬼鬼祟祟，也不知是何人？属下将她们都带回来了，听候少夫人发落！”
婆子们被推搡着到了跟前。
靳氏一看，一张脸瞬间裂了！

第299章 谁都占不了便宜
先前听到小道士提及身边那两个传话给谢三的婆子之后，靳氏就已经防备了这一出，预先打发了那两个露过面的婆子回府。
她总不能等着对方拿现成的把柄是吧？
没想到她信心满满地等着被洗白，结果本应该在回府路上的两个婆子竟然又出现了！
而且抓住她们的还是太尉府的护卫！
“是她们！就是她们！”
刚才还委顿地跪在地上的谢三这时候支楞了起来，他瞪大眼睛直直地指着两个婆子，声音高亢得一下就把眼前短暂的静默撕破了！
两个婆子立刻慌了，情急之下只能朝着靳氏投去求救的目光。
靳氏也慌了！
这两个婆子都是跟在身边多年的老人，就算外人不见得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可人已经摆在这里，只要稍微查一查，立刻就能见分晓！
更别说还有一个谢三亲口指证！
“这怎么会呢？”陆珈扬高了声音，“大少奶奶的近随怎么会鬼鬼祟祟出现在我的屋后？敢问大嫂子，这二人是不是你的人？倘若不是，那这个谢三实在可恨，我这就让人把他押到衙门里去，再写折子告他谢家一把。”
谢三哪里听的这个？声音再次拔高：“就是她们！少夫人明鉴，就是这两个婆子诱使我过来的，您要告官，只管把她们押到顺天府去审问！”
惹到了沈家少夫人不光他谢三倒霉，就是他谢家也必然要吃个大亏，连累了父亲家族，他更是罪该万死！
眼下“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让她们逃脱？！
这时候旁边的道士也看向了靳氏：“谢公子言之凿凿，还请大少奶奶明示，这二人究竟是不是严家人？”
事关白云观的声誉，眼下找到了正主，道士焉能退让？
面对双方夹击，根本由不得靳氏否认！就像谢三说的，只要把人押到顺天府一问，立刻见分晓。
再说两个婆子偏偏被陆珈的护卫押送上来，这绝对不会是巧合！
在小道士把两个婆子捅出来的时候，陆珈必然就已经打发人下去下手了！
而她亡羊补牢的出手竟然还没有这死丫头的动作快！
靳氏把手心掐了又掐，咬紧唇角瞪着婆子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们来的？！”
婆子们慌归慌，听到她这么一问却也定下神来：“回大奶奶的话，奴婢，奴婢们是奉大公子的命令，前来催请大奶奶回府的！也不知怎么就在道观门口让这两位护卫给押起来了！大奶奶快为奴婢们做主！”
说着她们跪地磕头。
“胡说！”
谢三急得跳了起来：“你分明早就来了！先前在柳树附近，还有路过的道士，他们绝对见过你们，他们可以作证！”
陆珈扭头：“为了道观的声誉，还请道长下令把所有的道士召集到此处问个明白。”
“弟子可以作证！”
随着她话音落下，围观的道士里已经有人高举起了双手，“一个时辰之前，弟子在道观门口负责迎客放香，当时就见到严府大少奶奶的车驾之下有这二人伺候着！”
“没错，弟子在三清殿执事，也见过这二位！”
“还有我，我就在莲池那边的柳树林子里见过她们！她们确实很早就在，并非刚刚才来……”
指证的声音一道接一道，不光地下的婆子再次失了魂，就连靳氏的脸也胀红了！
这一道道指证的声音，跟扇在她脸上的巴掌有什么区别？
她堂堂阁老府的大少奶奶，平日在外头遇到诰命夫人都可以不下轿，今日却要在此被个陆珈步步紧逼！
她转身看着陆珈：“他们原来早来了吗？我却不知道！但既然这么多人异口同声指证，想来也没有我解释的余地了。
“便是她们这么做了，那敢问少夫人又意待如何？
“不过几个不懂事的下人，背地里搬弄几句是非，少夫人方才也说了并没让这厮占到便宜，难不成还打算打死她们？”
“大嫂子这话说的！”陆珈道，“谢三的指控两个婆子无可狡辩之处，那就说明的确是她们二人在背地里唆使引诱。
“如此明目张胆的冲我来，那我当然要找她们理论！
“不过大嫂子清清白白，此事肯定与你不相干，必然是这两个贱奴狗胆包天，看我们太尉府不顺眼。
“你就不必插手了，——来人，把谢三和这二人给我押到顺天府！请府尹大人明断，鸿胪寺少卿谢家子弟伙同严府下人一起谋害太尉府女眷，按理该当何罪？
“再有，这二人身为严府侍从，但却不留在主子身边悉心伺候，而是背着主子在这道观里私下乱蹿，没人撑腰岂有这么大的胆子？
“所以很难说白云观没有参与其中，提供方便。
“你们击登闻鼓的时候务必记得把白云观也带上。”
陆珈不紧不慢把话说完，在场之人哪里还有人淡定得起来？
这倒好，她口口声声说靳氏不带干系，却把这二人跟严家绑的死死的！
她们是严府的奴才呀！
严府的奴才在外犯事，身为主子能抽身吗？
更别说她还按头扣上了他们三方合伙对付沈家的罪名！
这谁能惹得起？！
谢家惹不起！
白云观从来没想惹！
只有严家有这个心思，但这样的行事作风，用这样下三滥的法则，根本就不是他们想要的！
一旦真去了顺天府，三方当中没有任何一方能占得了便宜！
还没等护卫们动手，谢三首先冲了出来：“我没有与他们合谋！我与她们不认识，她们分明就是把我当成了枪杆子！”
陆珈道：“口说没用，你们能够捋出来龙去脉，揪出主谋，我自然就会找上正主。”
这话也实在无赖了一些，但偏偏她身后是整个太尉府，沈家父子要是任由敷衍了事，那沈太尉在西北的十几年是白混的吗？
她当然是能够说到做到！
谢三当下便揪住两个婆子不放：“我就不信你们背后没有人支使，没有主谋，你们敢对沈家的少夫人动心思？！”

第300章 不速之客
婆子们无以应对，只能跪爬着来到靳氏脚下了：“奶奶救我！……”
白云观的道士也朝靳氏沉下脸：“贫道师兄还在宫中侍驾，还请大少奶奶赏个面子，说说缘由！”
七嘴八舌之下，顿时屋子里混乱一片，靳氏被三方包围，已成众矢之的！
这三对一，没有一方是体面的，唯独陆珈端坐在上方看着这一切，不但毫发无伤，脸上还露出几丝委屈之色。
这番纠缠总会有个结果，不是靳氏认栽，就是陆珈最终告到她认栽，总之靳氏敢动这份心思，就别想逃！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密集了，当中夹杂着不少官眷。
“这是干什么？！”人群之中忽一阵涌动，一道夹杂着怒色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人到了跟前。
被缠住了的靳氏听到声音倏然顿住，再快速一转身，带着随从前来的严梁就顶着一脸寒色看向了她。
“……大公子！”
在场之人全都噤声了，跪在地下的两个婆子，更是连大气都已经不敢出！
严梁环视众人，看到了座中的陆珈之后，他退开两步，深深作揖：“府中几个贱奴有眼不识泰山，背地里管不住自己的嘴，意外连累了少夫人，在下向少夫人赔罪。
“还请少夫人高抬贵手，容我将这两个贱奴带回去处置，不出日落，一定会给少夫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这一出现，陆珈也支楞起了身子。
这厮身为严府的嫡长孙，从小就被严颂夫妇留在身边亲自教养，早就秉承了严家一脉相承的虚伪，能屈能伸，口蜜腹剑，无论见识还是心性城府，绝非靳氏一个低级官户出生的内宅妇人可比。
她站起来：“大公子这意思，是已经承认今日这事儿是她们俩做的了吗？”
严梁道：“在下不敢相信，严府也不能容忍如此行为，但既然无法得到公论，那不管是与不是，我都得担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有损少夫人的声誉，更不能伤害严府与太尉府的和气，你说是吗？”
好一个是与不是都得担下来，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一副委曲求全的意思呢！
如此岂不是反倒地她陆珈逼成了那张扬跋扈之人？
陆珈笑了：“严公子有这番心意，那我还有什么说的？请便。”
严梁点头，再次拱手作揖，也笑道：“多谢少夫人赏脸。”
说完他转身，瞬间沉下脸来：“把他们都押上！回府！”
围观人群中定顿时让开了一条路，严府的人呼啦啦走了，就连灰头土脸的靳氏也跟着离去。
白云观的道士向陆珈赔罪：“少夫人还请移步到后院，容我等奉茶赔礼。”
“不必了。”陆珈睃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如同惊弓之鸟的谢三，朝护卫摆了摆手之后，也迈步走了出去。
严梁一行出了道观，随同前来的管家立刻驾马跟上了最前方的他。
“沈家这位少夫人如此轻易就答应下来，会不会有诈？”
严梁一路未停：“此事除了那谢三一家之言，哪里还有别的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她能‘诈’什么？凭他一个人，又有何筹码？”
沈博当初恨这门婚事恨的牙痒痒，到目前为止并未与陆阶私下碰过一次面。
就算木已成舟，皇帝赐婚之后他们就成了一家人，有陆阶这样的娘家父亲，还有与严府的这门亲戚绑着，沈家父子短期内如何可能接受她？
只要沈家父子不会成为她的后盾，那她陆珈哪怕亲眼看到靳氏指使谢三，都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让他恼怒的是另一桩！
他目光划过身后靳氏所乘的马车，脸色更加阴寒。
严梁出现，陆珈就知道硬杠不成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回府这一路无话，进了前院时，她先找人来打听沈博去处。早已听到白月观消息的何渠却已经先迎了出来：
“少夫人可有恙？”
“无妨，”陆珈匆匆回应后，随即问道：“大公子可在府中？”
“那严述真有两把刷子，才两三日的功夫已经把如何筹措军饷的策略文书递交到了宫中，皇上看过之后嘉奖了他，还把他传到宫中去了。
“大公子也因此去与杨先生碰面了。”
陆珈心下一顿，原本急着赶回来与沈轻舟见面的，没想到如此不巧，不但听到了严家吃香的消息，竟然连沈轻舟也出了门！
她皱着眉头又往正房方向看去：“那太尉大人在吗？”
“太尉大人在。今日一整日都未曾出门。”
陆珈连忙道：“那他在做什么？可曾会客？”
“无客。在检查二公子的功课呢。”
“那极好。”
陆珈立刻招手让他靠近些，悄摸吩咐了几句。
何渠飞快走了。
陆珈留在原地看了看四处，只见近前都没什么人，稍远处的当差的下人也都未曾看向这里，她便飞快的弯腰从地上抹了两把泥土，眼疾手快摸在身上，又伸手把发髻给抓乱了些。
拂晓看的愣了：“少夫人这是何故？”
陆珈却顺手把她的头发也抓了几把：“别问那么多了，身上可带着胭脂？”
拂晓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很快的从荷包里掏出了一小块胭脂来。
陆珈接在手上，熟练的挖出一指，使劲戳在了眼圈四周。
秋娘从小没有亏待过她，因此她肌肤原本就养的娇嫩，回京这段日子又养胖了些许，更加丰润的脸庞此时被她这么一揉搓，顿时就红了几处。
东边花园里，沈太尉负手拿着一卷书本，一面听着沈追背书，一面心不在焉的踱步。
沈追连背了几卷文章，都没有任何卡顿。他欣喜地等着父亲赞赏，这半天还没有等到回应，上前两步看过去，却见背对着自己的沈太尉，皱着眉头望着花丛，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父亲！”
他蓦的一声高呼震到了沈博。
后者转过身来，顿了一下回神：“背完了？不错。”
沈追气呼呼：“您根本就没听！”
沈博有些惭愧：“都听了的，确实不错，章先生日前也夸奖过你，说你最近的功课都做得很好。”
说到这里，他拿起放在了旁边的功课来，“这些字写的确实不错……”
“太尉！”
夸奖的话语还没说完，有护卫就远远的从园门那边走过来了，看了看他们父子欲言又止。
“什么事？”沈博待坐。
护卫俯身：“少夫人早上去白云观上香，不知何故，方才是哭着回来的。”
“‘哭着’？”还没挨着凳子的沈博闻言在半空停顿片刻，又站了起来，“谁干的？”

第301章 该不会有诈吧？
今日靳氏乃是冲着陆璎而来，纯粹误伤了陆珈这不假，但因为她的歹毒心肠，今日陆珈身边但凡没那几个护卫，不也同样遭殃了？
难道到那个时候靳氏还会以死谢罪？
又或者今日在那屋里的不是带着许多随从的沈家少夫人，而是别的平民女子，今日岂非也白白受了欺负？
所以不管是冲着谁来，都必然会有一个受害者，靳氏既然做了，就必须付出代价。
严述夫妻还在逼着自己当眼线呢，而沈太尉这边，已经吃了他好多天精心准备的饭菜，都还没有一点想要对这个儿媳妇改观的样子，陆珈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严梁当面对上。
靳氏有人来救场，难道她沈家就没人了吗？
沈轻舟不在，不是还有一个当太尉的公公吗？
过门之时，陆珈可是跪拜过沈家祖先的！
太尉大人再不喜欢这个儿媳妇，这当众打脸的事，他总不能不管吧？！
她把自己和拂晓弄得一身污渍，穿过垂花门后，特地选择了正路回碧波阁。
所谓正路就是沿途有很多人的意思。
不出所料，刚刚来到碧波阁门下，院子里的青荷以及其他人都已经迎了过来。
就在七嘴八舌相问之际，身后来路之上就远远的跑过来两个人，还隔着老远粗嗓子就响起来了：“大——珈姐姐！”
太尉府里有这般粗嗓子、而且还能这般大呼小叫的人可不多，随着此起彼伏的“二公子”，沈追几个纵跃就到了跟前。
墙角下的犬吠铺天盖地地响起，还没站稳的沈追立刻又退了回去。
但这也不耽误他扒着门槛朝陆珈投来震惊目光：“父亲叫你过去——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这副样子？！”
陆珈走出门口：“父亲在哪里？”
“书房！……”
陆珈朝身后拂晓一挥手，迈开她在沙湾练就的利索步伐就往正院书房里去！
她走得那般快速，险些把沈追都抛在身后，到了书房门下，她才把脚步缓下来，抬手再把两眼搓红了一些，然后跨进院去。
“少夫人来了。”
门口家丁转身朝屋里的沈博禀道。
沈博抬头，看到走进来的陆珈的第一眼，他眉眼就动了动，一直注视她走到跟前，看清楚了她裙子上的泥污，还有她松散的发髻，再有她行完礼之后抬起来的通红的双眼，他一贯冷肃的面容绷不住了，原本但要问出来的话语也全都咽了回去：
“你这怎么回事？”
“父亲，儿媳无能，今日让人给当众把沈家人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了了！”
陆珈说完这句，便低头揉着眼睛哽咽起来。
随后跟进来的沈追看到这里，忍不住抢在沈博之前问道：“是谁有这样的胆子？你可是我们沈家的少夫人，你是英国公世子夫人！”
“就是严府的大少奶奶呀！”陆珈脱口而出，然后眼泪婆娑地道：“那严府大少奶奶身边的两个婆子，趁着儿媳独自在道观的茶房里歇息，竟然暗中唆使鸿胪寺少卿谢家的三儿子闯进门来冒犯我。
“好在拂晓和儿媳带过去的几个护卫都在当场，没能让他得逞，还即时把他抓住了，这才让儿媳把背后元凶揪了出来！”
“天啊！”
沈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同时飞快地转身看向了沈博。
沈博站起来：“严家的大少奶奶？严梁的媳妇？！”
“正是！”
沈博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惊疑：“她怎么会对你做这种事？你和遇儿的婚事，不还是严家去皇上面前提议才促成的吗？”
从西北回来之后，沈博处处避免与严家争锋，哪里知道，还是让严颂把他唯一的亲儿子的婚事给算计了，这件事情无疑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哪怕在过门敬茶见到这丫头的第一面时，他心里已暗暗有几分认可，可陆家与严家的姻亲关系，让他始终无法释怀。
近来这些日子，陆珈接手的那部分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的下人对这位大少奶奶也日益心服，沈博不是不知道。
就连最近一日三餐，没有哪一样不符合自己的心意，比起从前由遇儿那小子掌家之时所安排的膳食，好出不止一星半点，他也不是不知道是这个儿媳妇的心意。
可他觉得他最大的让步也只能是放任她与沈轻舟好好过日子，毕竟抛开她陆家小姐的身份，她已经得到了沈轻舟的心——只要能够让儿子满意，那他就算睁只眼闭只眼也没什么。
先前来回禀的护卫并未把话说得十分明白，只说去白云观上香的少夫人哭着回来。
这原本不该是他关心的事情。
她吃了亏，应该遇儿那小子去过问。
可她终究已经成了沈家人，遇儿眼下不在家，若真是不闻不问，回头十有八九还得遭那小子埋怨，想想就把她喊了过来。
哪里知道她遇上的竟然是严家人！
他处处避让严家，已经尽显风度，严家人却还要如此猖狂？莫说伤的是他沈家的少夫人，哪怕伤的是他沈家的下人，也得理论理论吧？！
但这又很不合理，陆严两家沆瀣一气，他们这桩婚事又是严颂极力促成，按说这丫头跟严家的关系怎么着也不会坏到哪里去，怎么严家人还当众欺负起她来了呢？
该不是有什么诈吧？
这么一想，他一腔怒气就压了下来，目光也带上了一些狐疑：“此事可有见证？”
陆珈闻言便把胳膊肘往门外一指：“跟随儿媳同去的有四个护卫，父亲把他们传过来一问便知！”
沈博摸着胡须看了她一眼，却打发门口的家丁：“你去白云观一趟。”
碧波阁的护卫都是沈轻舟调教出来的，既然调给了这丫头，自然也是唯她马首是瞻，护卫的话信不得。
家丁领命之后即刻出去。
陆珈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擦了擦眼睛，然后又吸起了鼻子。
这边厢沈追已经忍不住了，陆珈在他眼里从来就没这么怂过，遥记得当初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时候，她可是抡起板砖就要开砸，多有魄力！
这次竟然让严家人欺负成这样，可见严家有多卑鄙无耻！
他疾步走过来：“父亲！你待我去趟严家，替珈姐姐讨公道！”

第302章 告状
沈博没有理会沈追，却只打发他搬来座椅，让陆珈坐下来，又让人去端来茶水。
事情来龙去脉在白云观已经当着道士和香客的面讲的清清楚楚，连严家人自己都认了，能费什么工夫？
去白云观的护卫驾着快马抄近道，来去也不过一两刻钟，陆珈摊凉一碗茶，再把茶喝完，护卫就已经回来了。
待他把来龙去脉事无巨细全皆禀过，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沈太尉依然稳如泰山，但脸上却不知几时已经浮游了一层寒色。
按捺不住的依然是沈追：“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护卫还没说完他已经气得抓耳挠腮，听完之后，他就在屋里团团转起来：“这不是把我们沈家的脸面按在地下踩磨吗？
“别说我们沈家有军功在前，就说姐姐还是皇上御赐给我们沈家的大少夫人，严家那婆娘竟然也敢如此使坏，她不是不把沈家放在眼里啊，她简直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小伙子气的颤抖，要不是沈博还稳坐于堂上，门口护卫又朝着他虎视眈眈，他两条腿只怕早就朝着严府奔过去了！
“父亲倒是说句话！”实在无计可施之时，他就冲到了书案之前，“都到这份上了，该不会还要大事化小吧？
“您要这样的话，大哥回来肯定又得闹翻天！”
沈博斜他一眼：“用不着你提醒。”
说完他咬了下牙，把脸转向陆珈：“我听说你从前在沙湾倒挺厉害，在陆家也不弱，怎么这次这么窝囊？”
陆珈吸着鼻子抬头：“从前是在娘家，是自己家，捅破了天也有我爹护着我。
“如今是在沈家，儿媳又不得父亲欢心，日日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发生这种事情只想着如何息事宁人，回来向父亲赔罪认错才好，哪里还敢反击？
“若是因此破坏了父亲苦心经营的与严阁老的和气，儿媳岂不是罪过？”
沈博话没听完就拉长了脸。
什么叫娘家是自己家？夫家就不是自己家了吗？
娘家有爹撑腰，难道夫家就会放任她在外头不管不成？
再说了，什么叫做他苦心经营的与严颂的和气？这阴阳怪气谁呢？
他道：“岁数不大，心眼子也不小。”
当他看不出来，这是在挤兑自己？
如此一想，他的脸拉得更长了。
陆珈活了两世，善的恶的人物也算见过不少，连瞅了他几轮之后，她坐正道：“从前就听说沈家人个顶个的都是英雄，儿媳何其有幸成为沈家人，当然也不能给沈家拖后腿。
“就算儿媳有那么点眼力劲儿，那也是该有的，不该有的绝不会有。”
说到这里，她也上前去，谦卑地把腰弯了弯：“父亲，先前在道观里，我听人说严家把军饷的事儿拿出主意来了，还受了皇上嘉奖。
“可是严家有贪墨军饷的前科，如今嘴上说的好，到时候能不能兑现还未可知。
“抛开儿媳的荣辱不谈，这严家大奶奶给出了现成的把柄，咱们何不趁热打铁，让严家尽快把这笔军饷兑现呢？”
这老爷子都已经看穿自己了，也没有降罪的意思，这么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那索性就再胆大一点。
靳氏是要打的，最要紧的还是严家的爷们儿。
况且太尉大人对自己这个儿媳妇还抱有戒心，她得让他明白，自己也是希望严家早日倒霉的。
沈博睃她一眼：“朝上的事，你倒又来插话了？”
陆珈从善如流把身子挺直：“就是正好听到此事，顺口一说，不敢插话。”
沈博再斜视着她：“先回房去。”
陆珈连忙称是，快速出了门槛。
沈博眉头又皱了皱。
一个浑身是刺偏偏又满身本事的儿子已经让他无计可施，如今又来了个浑身是心眼的儿媳妇，对他这个孤寡老父亲来说真是折磨。
“父亲！”
正头疼着，沈追炸雷般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博看了他一会儿：“你想怎么着？”
“我去严家讨说法！”
沈博看他片刻：“出去。”
“我不！……”
沈博挥手：“那就叉出去。”
护卫走进来，彬彬有礼架住沈追，拉了出去。
“……小爷我咽不下这口气！”
沈追气得一路火花带闪电，沿途的花盆草木无一幸免。
沈博负手站在窗口，直到看着他背影消失，然后才走到屋角换了件外出的衣服，也出了门去。
……
靳氏跟随严梁回府这一路上，没有得他一字半语，但她却感觉到了头顶千斤重！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嫁给严家这位大公子，不但从地位上来说是高嫁，就算从人品才学上来说，也是她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夫婿！
若不是当时身担着关键职位的父亲有严家重用之处，这门婚事是轮不到她的！
所以这些年她努力做个尽职的妻子，能干的大少奶奶，以及孝顺体贴细心稳当的儿媳妇，就是为了把双方的差距尽量拉小一些！为了让这个大少奶奶的位置自己坐着看起来更恰当些！
功夫不负有心人，从成亲到如今，她经营得还算成功，婆婆忙不过来的大小事务都会交给她，对她也有着十分信任。
严梁对她也算尊重，到如今为止不曾纳妾收通房，虽然也曾想过身为嫡长孙的他有多重事务需要处理，很可能是无暇顾及这些。但无论如何，这些年她是有体面的！
可今日这一遭，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谢三冲撞的竟是沈家人！
她知道严家与沈家之间的关系有多微妙，但当对方是陆珈，她又觉得此事并没那么坏。
因为陆珈还在受严夫人的拿捏。
本来以为完全可以亡羊补牢，大事化小，谁知道陆珈那死丫头竟然不听她使唤，她竟然不顾体面也要把事情闹得那么大，以至于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也根本不知道严梁如何会收到消息赶过来！
这下好了，所有倒霉的事情全凑成一堆，她精明强干的形象将要在他面前破碎了！

第303章 护短？想得美！
回到府里，靳氏跟随严梁一路入府。望着前方他急速的步伐，她大气也不敢出地随在后方。
进了院子，严梁喝斥着丫鬟婆全出去，随后便对着靳氏指来：“你干的好事！”
靳氏辩解：“此事与我无干，是杨嬷嬷她们……”
“闭嘴！”严梁打断她，“你糊弄他人也就罢了，能糊弄得了我吗？那两个婆子是谁的奴才？她们听谁的？没有你发话，她们敢对官眷下手？更别说那还是太尉府的少夫人，是皇上赐婚给沈家的儿媳妇，她的父亲还是才刚刚让父亲伤透了脑筋，我千方百计才请人出山劝回来的陆阶！你到底是怎么敢的？！”
严梁的怒火宛如洪流，一波一波朝靳氏袭卷而来。
靳氏咬牙：“我也不是狡辩，的确她们是听了我的命令，可我压根就不知道那屋里是陆珈，你说的这些我难道不懂？自然断不会蠢到去给自己找麻烦啊！”
“你不知道那是她？那你以为那是谁？”
靳氏哑口无言。
诚然陆珈是不能惹的，她也的确不是冲着陆珈去，可陆珈是陆阶的女儿，陆璎不同样也是吗？
除了这层，陆璎还是严述夫妻当初紧紧相逼用来联结拉拢陆阶的纽带，陆珈好歹是外姓人，若说是针对陆璎，后果岂非更加严重？
她自是咬紧牙关不能放出一个字来！
“还敢说不是狡辨，要是让母亲知晓，我看你怎么办！”
严梁拂袖，甩帘出去。
靳氏提紧心口：“你去哪儿？”
严梁没理她，脚步未停出了院子。
靳氏咬牙转回身子，扭头看到门下丫鬟，又喝问：“是谁给大少爷报的讯？”
丫鬟慌的道：“奴婢也不知情。”
靳氏又道：“三少奶奶是何时到府的？”
丫鬟这才恍然：“三少奶奶半个时辰前到府，到府后不久就大少爷就匆匆地出门了！”
靳氏眼射毒光：“果然是她！”
……
迎紫在芭蕉树后看到严梁匆匆地走过穿堂，转而也快步回到了三房。
“奶奶，大少爷训斥了大少奶奶一通，随后立刻寻何士昭去了。”
何士昭是严府的三位管家之一。榻上捏着棋子的陆璎道：“只是训了一通，未曾有别的？”
迎紫摇头：“回府以后也是不声不响地回了长房，后来连下人们也赶了出来，只依稀听得见他训斥的声音。”
“看来这是打定主意要护短了。”陆璎冷笑。忽又道：“他去寻何士昭，是打算要跟沈家赔礼，息事宁人？”
“大少爷去找过何管家后，何管家就去了账房处，看起来是这个打算。”
陆璎皱眉：“太尉府那边一点动静没有么？”
迎紫张嘴正要回话，院门外李嬷嬷的声音忽响起来，随后她气喘吁吁到了屋里，一看陆璎在坐，当下走过来：“太尉府那位西北长大的二公子，带着护卫来严府寻衅来了！”
陆璎眉头微动：“沈二公子？沈家两兄弟不是不对付么？”
先前给陆珈搭了台子唱戏之后她就回了府，她知道靳氏怵着严府除她陆璎之外的每一个人，严梁一去，必定会速战速决息事宁人，靳氏也只有听话归府的份。
但沈家于情于理都没道理咽下这口气，只要陆珈动作够快，就一定能抢在严梁之前先把事情闹将起来。
如今人已经来了，陆璎还以为来的会是沈轻舟或者沈太尉，毕竟这二人出面才名正言顺，没想到来的反而是这个素闻与沈轻舟不和的私生子。
李嬷嬷上前压低了声音：“是否对付另说，这位二公子是要跟严家讨说法的，他说的是太尉府堂堂大少夫人，皇上亲封诰命的英国公世子夫人，竟受严府女眷算计，非逼着老爷太太出面要说法呢！”
陆璎听到这里，随后扔下棋子起身，提裙迈出门去。
李嬷嬷进房来的这一路上，也已有不少人听闻了消息，下人们三三两两扎堆议论，也有不少人正朝着前院方向而去。
“先别去禀老爷，先听我吩咐行事！”
陆璎刚走出西跨院，那边厢严梁就带着人匆匆地走来。半路上他看到陆璎，蓦地停步，随后抿一抿唇，又快速朝前走了。“打开角门，去花厅备上茶水，请沈二公子进府来说话……”
李嬷嬷望着这一幕：“别的不说，大少爷到此时都还在护着大少奶奶，倒真是个爷们儿。”
哪像三少爷那个疯子？
陆璎没理会，快步随在严梁后头去往前院。
还没到地方，大门被砰砰砸响的声音就传来了。
“把门打开！”
严梁急声下令，然后走出去。
门开之后外头光景也就显露出来了，只见门外大树下停着一队人马，一个异样威猛高大的少年雄踞于马背之上，冷肃地望着门口，他的身下分立着十来位护卫，也是个顶个的孔武有力。
严梁在门下彬彬有礼拱手：“在下严梁，不知沈二公子驾到，有失远迎，快请入内上坐！”
被人追到门上来讨说法，严梁如此以礼相请自是最妥当体面的作法，靳氏捅的篓子已经让人在白云观围观过一遍，难不成还要挡着人在外头闹给全京城的人看吗？
“你就是严大公子，”马上的少年下了地，挎着刀走向严梁，“就是你，纵容家眷欺负我们沈家的人？给我大嫂设陷泼脏水？”
迎紫看向陆璎：“这位二公子，与咱们大姑爷真是全然不同。”
沈轻舟固然雍容华贵，但却脆弱不堪，仿佛一击即击碎，这位二公子却浑然是个小霸王！
严梁依旧拱手相请：“此事恐有误会，在下正要前往太尉府负荆请罪，不想二公子已先到了，还请入府就坐，容在下细禀……”
“沈家人都找到门上来了，大公子还这般客客气气，这打定主意是要庇护大少奶奶了。”李嬷嬷担忧地看向了陆璎。
陆璎微微抻身：“太太在何处？”
“……方才正房的漱玉也在前院听到了消息，当下应该在房中。”
“那就去正房！”
陆璎折转了脚步。

第304章 瞒不住了！
李嬷嬷没说错，严梁如此退让，就是为了庇护靳氏。
他们夫妻一体，利益与共，靳氏已经生下了儿女，倘若受罚严梁也要被拖累，他的作为只能说明他是个正常人。
可先前若非谢三遇到的是有护卫随身相护的陆珈，而是她陆璎，此时此刻会有人如此庇护她吗？
回到府后迎接她的难道不会是严夫人的责罚，和靳氏的赶尽杀绝吗？
靳氏在想这个毒计的时候，可不曾想过给她陆璎活路！
眼下却还有被庇护脱罪的可能，陆璎怎么甘心？
沈家人一出面，这事就不是严梁能包得住的了，陆璎也不可能任由严梁再庇佑她！
严述自与陆阶冰释前嫌，这几日紧锣密鼓地把筹措之事拿了个主意，并又抓紧写了道折子，将大致款项来源都陈列成单子，赶早递到宫中，只图讨得皇帝欢心，于潭州水运赋税一案上予以情面，切莫往下追查。
早上折子到了宫里未久，皇帝就宣了严述入宫，果然龙颜大悦，不但对其夸赞有加，又另有嘉奖。
多年来皇帝予严家的恩宠何其之多，但此番这当口的嘉奖又显得尤为珍贵。
“皇上到底还是舍弃不开我们严家呀，”回来后严夫人陪着严述用饭，夫妻俩畅快说了一席话，又喝了两盅酒，严述便晃着酒樽感慨起来，“如此才为正理，放眼天下，还能有谁像父亲一样忠心耿耿，又谁能像严家一样处处替皇上着想呢？”
吃完饭后他便立刻去了户部办事，欲一鼓作气将此事敲定下来。
到时候军饷送到位，便是程文惠掀再大的风浪，也撼动不了严家这条船了！
严夫人同样也放宽了心，几日不曾好好合眼的她，午歇时终于睡着了。
可她刚刚才到了梦里，耳畔就传来了丫鬟焦急地低呼声。
她说沈家二公子上门来找麻烦了！
沈家找麻烦？
找的哪门子麻烦？
严夫人一骨碌坐起，丫鬟又来转告说沈二公子在砸门了！
这还了得，这次要不是沈家赶在柳家出事的当口撺掇皇帝给胡玉成拨军饷，严家又怎会白白损失几十万两银子？前番就已经掏出一笔补水运税款了，这次又来，他们严家还没把沈家怎么着，他们倒先送上门来了！
当下下地更衣，带着人便要往前院去。
“母亲且慢！”
前脚才跨出房门，院门外就快步走来一人，严夫人一看是陆璎，即停步道：“为何且慢？”
陆璎望着她，忽而眼眶一红，扑通一声便跪倒在跟前。
旁边众人未料如此，纷纷惊跳开去。严夫人也凝眉相视：“有话就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
陆璎泪眼婆娑抬头：“儿媳一面是严家妇，一面是陆家女，一腔话想说却实在不敢说！”
严夫人看的来气：“我还得去前院，你不说就起开！”但脚跨出去她又收回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陆家严家？谁又怎么你了？”
陆璎道：“母亲可知沈家二公子何以突然寻上门来？”
“为何？”
“大嫂今日与我去白云观上香，她身边两个婆子唆使引诱鸿胪寺少卿谢家的老三闯到我姐姐歇息吃茶的屋中，欲向她行不轨之事，结果谢三未曾得逞，反被姐姐的护卫逮了个正着！”
“什么？！”
严夫人骇得后退了半步，气息在喉咙间停顿了一瞬才吐出下一句：“你说她使阴司对付陆珈？！”
陆璎站起来：“事情已让姐姐在观中问得明明白白，儿媳夹在当中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便赶回来告知大哥，前往把大嫂带回才止息了这场风波。
“可是那么多人瞧得清清楚楚，眼下严家大少奶奶设计栽赃陷害沈家少夫人人的消息只怕早已传遍街头巷尾，这沈家不来人，也是断断不合理！
“所以母亲此去，不但不占理，恐怕还要遭那沈家二公子伤了体面！”
严夫人听到半路已经抑制不住怒容，等陆璎说完她便怒瞪双眼，环视面前下人：“你们可曾听说此事？三少奶奶说的可属实？”
下人们面面相觑，几个去过前院了的抵不过这压迫，只得张口回应：“那沈二公子已被大公子请入府中，奴婢方才听了一嘴，那沈二公子把大公子好一通怒骂……听他言语之间倒的确是这么说的。”
“岂有此理！”
严夫人暴怒：“即刻把靳氏给我叫过来！”
……
严梁出去后，靳氏心中虽七上八下，但听说他只是去寻何管家商议去太尉府赔罪之事，又把心安了下来。
只要此事不传到公婆那边，那么严梁再如何斥责自己，都不要紧了。到底夫妻一体，自己下场不好，严梁也要受连累。况且丈夫办事向来妥当，有他出马，自然会调停好的。
可她一口长气还没吐完呢，前边就传来沈二公子登门寻衅的消息！
沈家来人了？
沈家一向避着严家，靳氏先前见陆珈二话不说让严梁带着自己走了，还抱一丝希望，指望沈太尉依然装聋作哑的，毕竟这个儿媳妇怎么来的他可不是不清楚，说不定陆珈被严家人欺负了，他还会背地里冷眼看好戏，只当她们是窝里斗呢！
可不妨他们家竟然真的寻上门来了，且还来得如此之快！
一口心血忽地涌上她喉头，沈家一来人，还来得如此气势汹汹，就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严述夫妻了！
“奶奶！”丫鬟快步掀帘进来，带着一脸惊色：“太太那边来人了！”
靳氏心下大震，还没回话，门外就传来了严夫人身边漱玉的声音：“大少奶奶可在？”
紧接着漱玉就带着两个小丫鬟来到了门口，淡淡一礼道：“太太那边有话要吩咐，请奶奶这就随奴婢前往正房。”
靳氏一瞧漱玉这铁板也似的脸色，不由心虚了几分：“漱玉，太太可曾说什么了？”
漱玉只是低眉垂眼：“奶奶去了便知。”
靳氏心下又是一阵灼烧，两手紧抓了一下裙摆，只得沉息跨了门槛。

第305章 又蠢又坏
长房与正房不过隔座院子，靳氏进院时，只见门下婆子丫鬟俱都严阵以待，她心已虚了半截，待入门见到严夫人面沉如水，陆璎还伴在旁侧，她牙关一紧，脚步都已经虚浮起来。
“儿媳见过母亲……”
“跪下！”
严夫人一声怒斥，靳氏应声跪下地，慌张抬起头来：“儿媳有错，可观中之事乃是下人们自行生的主意，儿媳并不知情，还求母亲宽恕！”
“闭嘴！”
严夫人扬首：“把今日跟随大少奶奶入观的下人全都传到院子里来，给我分开审！但凡有一句对不上，就上板子，打到他们对得上为止！”
严夫人在严家的地位谁敢置疑？
府中人谁又敢不听她的命令？
纵然靳氏也有一批忠心耿耿之人，可严夫人若动真格，谁又能抵挡得住她的威力？
靳氏当下慌了，跪爬上前：“母亲恕罪！”
严夫人双目睥睨：“既不是你指使的，又恕什么罪？”
靳氏咬着下唇垂首跪坐。
严夫人冷哼，腾地站起来，走到她身前，啪地扇了她一掌：：“无知的蠢货，看你干的好事！如今沈家人找上门来了，就在外头，把柄落在他人手里，你到底是不是吃里扒外，故意如此？”
靳氏捂着脸哭泣：“陆珈亲口说那谢三压根未曾碰到她，是她成心将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分明是她在背后煽动沈家作恶，儿媳有错，但后续跟儿媳并不相干，还请母亲明察！”
陆璎听到此处目光一横：“都到这份上了，大嫂还在甩锅？
“家姐能够有幸嫁入太尉府，还是父亲母亲一力促成，她对严家心怀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反过来煽动沈家？
“就算她真有这想法，她又有这本事吗？沈太尉是何等样人，那沈大公子又是何等样人，能听她的使唤？”
严夫人倏地将目光投向靳氏。
陆珈是什么处境大家心知肚明，她有几分能耐严夫人又焉能不知？
陆璎再道：“麻烦当前，大嫂该当立刻承认错误，将原委细细禀来，让母亲拿捏主意，息事宁人才是，在此推诿过错，揪住家姐不放是没有用的。
“倘若让家父知道，回头父亲和大哥所做的努力必然前功尽弃，届时他再来兴师问罪，可不是大嫂能顶得住的了。”
靳氏越听目光越喷火。
而严夫人越听脸色越阴寒。“璎姐儿小你许多岁，她尚且都明白的道理，你却不懂？又或是打量着我不懂，成心在此糊弄我？
“就算这一切都是陆珈所为，这谢三是你找过去的你总赖不掉罢！若非你生出这主意，陆珈又何至于有机会煽动？祸是你闯出来的，也确实该由你解决！”
“母亲——”
“你闭嘴！”
“母亲！”靳氏声音裂了：“儿媳也懂得这些道理，所以从未想过针对陆珈，今日实在是阴差阳错——”
她咬了下舌头打住了。
“什么阴差阳错？”严夫人盛怒。
靳氏说不下去了。正主就在眼前，而且还正虎视眈眈，她要是说了，那不等于伸长脸送给陆璎来打吗？
“大嫂若不是针对家姐，又是针对谁？”陆璎道，“那可是有门有窗关着的屋子，那谢三又是直接闯入进去行不轨之举的，不是针对家姐，大嫂总不会说是唆使着谢三玩儿罢？”
明眼人都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嘲讽。但却没有一个人不认同这番话。
“明明就是有预谋，大嫂还在竭力狡辩，你是觉得父亲母亲奈何不了你？”
靳氏两眼猩红瞪向她：“你休得在此添油加醋，我看你才是眼着天下大乱！”
“我盼什么天下大乱？”陆璎沉声，“大嫂一则算计的是我的亲姐姐，我替姐姐说句话天经地义，二则我是严家人，大嫂不顾后果闯下大祸，连累整个家族，我有所不满也顺理成章。
“有这两宗，我不在此恳求母亲休了你也就罢了，怎就还成了大嫂的眼中钉？大嫂就有这么不待见我？”
这个“休”字一出口，严夫人和靳氏都震了震。
“不得瞎说！”严夫人睨向陆璎。
陆璎颌首：“儿媳不过是做个假设，好让大嫂知晓我并未针对她。言语有失还请母亲勿怪。只是大嫂既不肯承认故意针对，又迟迟不肯说出到底要针对谁，让人不解她究竟想作甚？”
她几次三番都揪着这话题，严夫人也不觉看向靳氏。
靳氏却是把嘴抿得死紧。
不管她是不是有意针对，最终结果都是惹到了沈家人，这不是她一句弄错了就可以平息沈家怒火的。
既然如此，她自然不会傻到上陆璎的当，把真相说出来，再多一重算计妯娌，破坏陆严两家姻亲的罪名！
承认针对的是陆珈，好歹还可以算是跟严家一条心，最多被骂没脑子。要是承认针对自家人下手，且还是对严家想拉拢的人下手，那就是坏了！严家定会容不得她！
“太太！”
恰在双方对峙之时，门外又来了人：“沈二公子，沈二公子不肯听大公子赔礼道歉，说大少奶奶欺侮了他们少夫人，踩压的不只是少夫人，是整个太尉府的面子，也是赐婚给沈家的皇上的体面，他定要老爷太太亲自去给他们少夫人赔罪不可！”
严夫人倏然听得此言，牙关一咬便又瞪向了地下靳氏：“没用的东西，如今倒连累我们来给你擦屁股！”
严家把沈家视作眼中钉，只恨不能将他们踩在脚底下，此时沈家却提出让严述夫妻亲自登门赔罪，这不得把严述气吐血？
严家若真只能如此平息风波，回头一定会把这怒火返回到她身上！
靳氏慌得拽住了严夫人衣摆：“母亲饶命！”
严夫人一把将她拂开：“把她拖回房里锁起来！没我的命令不许她迈出门槛半步！”
“母亲！母亲！……”
婆子们一涌而上，拖着靳氏出了门。
严夫人深深沉气，又往外迈步：“去花厅！”
陆璎跟随她到了门外，扭头看一眼靳氏离去的方向，咬一咬下唇，也随严夫人朝花厅走去。
到这种地步了靳氏还未曾被严夫人交出去平息沈家怒火，她凭的什么呢？

第306章 小叔子
花厅这里，气氛已经陷入了僵持。
严梁打小跟随严颂学习处事，不管是在朝上还是朝下，没人不说严大公子精明能干，在陆阶那样的人精面前他都能游刃有余，沈追就算来自太尉府，能难缠到哪里去？
他却不料失算了。
这混小子压根就不走场面人那套，任凭自己如何低声下气以礼相待，对方就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我们沈家素与你们严家井水不犯河水，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大嫂使出如此毒计，这就是摆明了欺负我们沈家人。既是如此，那你就看看沈家是不是好欺负！”
沈追说着拍起了桌子。
他生得异常威猛，又从小习武，一掌下去便把桌子拍得跳起来！
严梁倒吸一口气，却还得耐着性子劝说：“二公子，赔礼我们自然会赔，此事确属鄙府下人生的歹心，并非内子驱使，那两个下人我已经让人去绑了，这就让捆了让二公子发落，你是打是杀，皆由得你。”
“我堂堂太尉府公子，你让我亲自发落个下人，你这是觉得我也就是配跟你们家下人打交道，还是觉得下人不算严家人？”沈追冷哼。
严梁道：“鄙府确有管教不周之处，但她们有心使坏，却也非我们能防备的。”
“他们使坏由他们承担，跟你们当主子的不相干，照你这么说，我要是今日将你们家下人全数捉起来牵到外头跪着学狗爬，也不关你们的事了？”
严梁语噎。
随后他沉了脸：“还望沈二公子不要得理不饶人！”
“好家伙，倒成我得理不饶人了！”沈追冷笑，当下手一挥：“小爷我也懒得跟阿猫阿狗费口舌了！你们给我砸，砸到严家当家的出来为止！”
护卫们齐声称是，手起腿落，立刻一个金碧辉煌的花厅就哗啦声一片了！
家丁们连忙护着严梁躲避，严梁这才发现这十几个护卫竟然早就站好了方位，每一个人都选中了屏风，桌椅，古董等各处物事旁侧，这一抬手，便四处开花，破碎之声震耳欲聋！
“这是干什么？！”
严夫人远远听到声音便加快了脚步，待走到门下，一只尺高大梅瓶照着她头面便飞过来！
她尖叫一声闪到一旁，还没站稳却又有颗三尺高红珊瑚飞了过来。
这一次想避没避过，到底砸中了右胳膊！
“太太！”
“母亲！”
一屋人蜂拥而上，扶住了她。
沈追“哎呀”一声，粗嗓门如同雷鸣，“真是不好意思，手下人没长眼，竟然砸中了这位夫人。”
严夫人冲着沈追大怒：“你胆敢在我严府放肆？！”
“哎，这你可要看清楚了，我可没动手，放肆的是他们。”
沈追叉腰走到门下，反手朝护卫们一指，破锣嗓子震天价响：“你家大公子方才说的，府里下人使坏跟主子无干，既这么着，砸中夫人这事自然也与我没干系，你要生气，千万看准了人，别冲着我来！
“我是我父亲的宝贝幺儿，你们要是动了我，我父亲可跟你们没完！””
严夫人气得肝颤，朝严梁望去，严梁紧咬牙关，却也无话辩驳。
而这说话的工夫，护卫们手可没停，好好的一个花厅倾刻间便砸了个稀巴烂！
严府护卫冲上来阻挡，却哪里能拦得住？
严夫人望着满地的碎玉与碎瓷，猛地甩开下人，厉声道：“给我去请老爷，请老爷回来！……”
门槛外的陆璎看到这里，微微默凝，看向李嬷嬷：“去太尉府探听看看，姐姐那边还有何动静？”
……
沈追开砸的时候，陆珈就已经收到了最新的消息。
先前从沈太尉书房出来，她半路就被沈追给截住了。
这小子义愤填膺，叉腰大骂了一通严家，然后又憋屈得不行地说到他爹竟然还对此无对于衷，身为沈家男儿，他觉得很对不起陆珈。
他不过是个小孩儿，又跟他大哥至今不对付，还能懂这些道理就很不容易了。
陆珈当场安抚说不关他的事，她这就让护卫去寻他哥，让他哥去严家讨说法便是。
谁知沈追一听这话就瞪大了双眼：“要是这般，那我也成！”
说完他就往外跑了，陆珈赶忙去追，却哪里跟得上他的脚步？
偏偏这时何渠又来禀报说已经把话传给了沈轻舟，沈轻舟与杨先生会完面便会前往严家，让她不必担心。
今日这事到底事关沈家颜面，
既然沈轻舟没说要阻止，那便且随他们去了，自己只打发人在严府门外看着。
听了几轮严家那边动静，这边厢又有护卫传话说沈太尉也出门了，并不知去了哪里。
陆珈说不担心是假的，先前她把戏做得那般真切，沈太尉也不曾立刻发话对严家如何，他若真不满自己，趁这个机会踢了她，也不是不能的事。
想了想便修书一封，让人送去给陆阶，外间的事她总归鞭长莫及，索性事情闹大了，还是请陆阶也下场吧。
护卫去了陆府，严家这边，已经让沈追闹得人仰马番。
自从陆珈过门，沈追不但得了上好的见面礼，零花钱也涨了，衣食住行处处都妥帖了，虽然她是凶了点，霸道了点，但从记事起就跟着只管打仗的爹生活，爹是好，但带孩子也糙啊，沈追从来没有享受过家中女亲的关爱，回京后好些，但婆子们又哪里能跟亲人相比？
况且他又不是没长脑子，陆珈凶也好，霸道也好，那都是把他当自家人看待！
所以他可以不服气沈轻舟，却不能不对陆珈心服。
可以这么说，哪怕沈轻舟被人强按在床榻上他都可以不理会，但陆珈被人碰个头发丝，他这小叔子都不能当没看见！
更别说这事还干系着沈家的体面！
而且他早就听说姓严的不是好东西！
严颂这老贼，当初就在西北军饷上下过手，当年沈博挂帅前后，这严老贼还多次在皇帝面前进谗，给沈博小鞋穿，这些前尘往事父亲忍得，他沈追忍不得！
想到这里少年心里的火就越烧越旺，更大声地道：“你们没吃饭吗？砸个够本再说！”

第307章 仇深似海
沈轻舟和杨伯农分别之后，径直朝着严府方向赶来。
马车停在严府胡同里，先打发人去探听沈追那边的消息。
随后跟着沈博那边的护卫也回来了：“太尉大人先前出府之后，先去了易先生府上，停留了有两刻钟之久才出来。
“后来又去了兵部衙门。属下赶过来时，太尉大人又入宫去了。”
听到入宫二字，沈轻舟皱了皱眉头：“没去找易先生问问怎么回事吗？”
“易先生从来只听太尉大人吩咐行事，属下也假称去寻找太尉大人而到过易家。易先生没有透露任何消息。
“不过，属下临走的时候倒是听易先生的娘子说了一句，说少夫人要是被气出个好歹，太尉大人岂不是连一日三餐都吃不舒坦了？”
沈轻舟听到这里看了他一眼，随后就把目光投向大门紧闭的严府，然后道：“去叩门。”
……
十二个护卫有备而来，破坏力极强，不消片刻的功夫，花厅已经一片狼藉，就连院子庑廊也不曾幸免。
等待严述回来的功夫，管家们也调了护卫过来抵挡，可府里这些人哪里斗得过太尉府的护卫？
若是再加人，那吃亏的是谁？
打起来倒霉的还是严家！
于是只能让人守着院子四面，竭力不让他们再祸害别处，至于眼前这院子，则只有豁出去了给他们！
严夫人恨得牙根直冒血，扭头喝斥家丁：“去沈家，请他们大少奶奶过来！”
今日之事根源都在陆珈身上，要不是她，沈家人何以会借机生事，如此猖狂？
这个死丫头，把她嫁去沈家，是让她去当眼线的，她倒好，到如今为止事没办成，麻烦倒生出这么一大个！
就算今日被那谢三撞上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难道当初让她嫁过去，是当真让她去当大少奶奶享福的吗？
不是严家，她一个市井长大的丫头，能嫁得这么好的门第？
明知靳氏是严家大少奶奶，事关严家她就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竟然任由沈家这混小子前来胡闹，她真以为当了沈家少奶奶就有资格端起来了？
严家被砸成这般，她陆珈不想办法出面解决，有她好看！
“太太，沈家大公子来了。”
严夫人此时哪有心情管谁来？脱口便怒斥他下去。说完她又立时折身：“你说谁来了？”
“沈，沈大公子！”
严夫人顿住。旁侧的严梁闻言也诧异地看过来：“他怎么也来了？”
沈家这位大公子多年来世人只闻其名而鲜少闻其声，这么多年从未有任何一次会公然出现在有争议的场合，此番沈家来了个沈追也就罢了，尚可说是他年轻不懂事，如稳重神秘如沈轻舟——他怎么也来了？！
“我去迎迎。”
严梁当下抬步。
“不必了！”严夫人沉声，“让下人去！”
这沈轻舟必然是前来和稀泥的，闹将成这般，岂能由得他们糊弄过去？
再说沈家放纵子弟这般无礼，又何必再对他们家的人以礼相待？
严梁抿唇，停了下来，眼神示意旁侧的管家前去。
管家到了门外，只见一顶大轿停在门前，左右皆有持剑护卫。
排场什么的严家人见得多了，比这讲究的轿子严家多的数不上来，这些倒不在话下，却是这等威武挺立的侍卫却不是有钱就能驾驭得了的。
“沈公子！”
管家到了轿子跟前拱手，“您来的正好，二公子今日在严府十分无礼，还请公子前来主持个公道！”
这一声过后就听轿子里头传来轻轻的一身冷哂。轿子旁侧的护卫斜瞪了一眼过来：“你是谁？”
管家顿了顿：“小的乃是严府的管家，姓林……”
“严家是没人了吗？”
这姓林的本来也以为沈大公子是来全了这份体面的，毕竟往前数几十年，谁敢在严家面前这般放肆？
纵然他沈家不同别家，由得沈追胡闹了这么久，也该知趣了。
猛的被沈家护卫这么一问，姓林的脸色僵住，这时候轿帘一动，轿厢里的沈轻舟已经走下地来。
他这一落地，姓林的才发现这位世人传闻里病态孱弱的沈公子身量颀长，虽然瘦削，一身隐隐浮游于周身的气势却并不输旁侧的护卫。
以往他只觉得自家大公子贵气难言，方可称得人中龙凤，此时看到了沈轻舟，他竟有些心虚。
沈轻舟看一眼头上门楣，压根也不曾理会他，直接提袍上阶，便朝着府里喧闹之声来处走去。
上次他来这里正是替身染重疾的沈人前来跪求严家放了救命的游方郎中的雪夜。后来也挨近过一次，却是与陆珈萍水相逢相携逃亡的那天夜里，那也是个雪夜。
一晃相隔两世，这朱门高墙的严府倒与记忆中无甚差别。
“住手！”
跨进了院子，顺势看了一眼满院子狼藉，沈轻舟便抬起目光，越过院子里站着的严夫人母子以及严府众人，径直投向了那边厢花厅里站着的沈追。
这偌大的院子已经没有一件成形的物事了，四处门口都已经有严府的人把守，他来的正是时候。
沈追听到这声音，没来由的打了一震，插在腰上的双手倏地放下来。“大，大哥？！……”
严夫人母子闻声望来，也俱都一顿，随后上下打量沈轻舟一番，目光变逐渐变得复杂。
“还不滚过来。”
沈轻舟在庑廊之下负手，脸上淡漠的如同隆冬寒月。
沈追与一帮护卫面面相觑，然后磨磨蹭蹭的走过来，到了跟前他张嘴：“你听我说，他们今日欺负了大嫂……”
“闭嘴。”
沈轻舟目光将他一斜，然后转身，方才怎么来的，他又怎么往外走了。
严夫人母子见状怔住，他这是什么意思？没看到身为主人的他们母子俩站在这吗？
严梁上前：“沈大公子留步！”
沈轻舟往下睥睨着停在面前的他，并不言语。
这使一向自视甚高的严梁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他抻了抻身子：“二公子今日在鄙府所作所为，还请大公子给个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

第308章 他都出头了
严梁咬牙：“他将我严府砸成如此模样，无论如何也得赔偿吧？”
沈轻舟移开目光，平视着前方：“可以。”
他这么爽快，严梁反而顿住。
还没回神，却又听到了他下一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砸伤了东西，当然要赔钱。你去列个单子，我在这等你。”
这话怎么听怎么狠辣，严梁更是不知该如何接话了。他想了下，拱手道：“你我两家父辈同朝为官，闹成如此，非我所愿。还请大公子海涵。”
“何必这般黏黏糊糊？”沈轻舟声冷如冰，“舍弟砸了你们家多少东西，沈家陪便是。
“你们家的人伤了我沈家的体面，你们也拿体面来赔也就结了。”
严梁一惊，未及回话，沈轻舟已经看向了身旁的护卫：
“何渠，你去把严家大奶奶绑出来，她怎么在道观里唆使谢三冒犯少夫人的，让谢三照样当着大庭广众，在严大奶奶身上做一遍。”
“是。”
何渠应声听命，招手带了几个护卫，便要闯到严府后院去。
一脸懊丧的沈追眼冒星光的望着他的哥！……
严梁错步挡在何渠他们面前，声音都撕裂了：“你们敢！”
沈轻舟浅浅转了个身：“这不是你们的道理吗？我答应了赔钱，你当然也得答应赔人。
“去吧。
“抓到人，快些出来，我久站不得。不然引发了旧疾，严家头上又要多上一笔账了。”
他又朝何渠挥了挥手。
“谁敢动？！”
严梁带着下人死死的堵住门口，然后咬牙望着眼前这面色淡淡，苍白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击倒的年轻人！
他还是十多年前见过这沈遇的，那个雪夜，年仅八岁的他跑到严府来跪求严述放人，那时也才十余岁的严梁在门缝里见到过这个孩子，当时瘦弱的他却一脸倔强的跪着不肯离去的模样，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多年不见，他长成了一张让所见之人无不为之惊叹的俊美面容，但也依然病弱，没想到他的性子比起十余年前来却已不可捉摸了！
他居然轻飘飘的就说出让护卫入内抢人的命令！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靳氏再可恨，那也是他严府的少奶奶，是他严梁名媒正娶的妻子！
天底下皇帝最最信赖的就是严家，他竟然敢在严家放肆？！
他疯了吗？！
但沈轻舟看起来不但没疯，而且还十分冷静：“我的这些护卫，从小练的童子功，一个可以顶旁人四五个。
“严大公子是个读书人，恐怕顶不住，奉劝你还是让开。”
严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指着大街上：“滚，你给我滚！”
沈轻舟凝眉：“不是要赔钱吗？”
“滚！”
严梁再次气得怒吼。
沈轻舟点点头：“那你也还是要把尊夫人看严实点。说不定哪天把钱凑齐了，还是会送来换人的。”
说完他迈下石阶，上了轿子。
轿子走的不紧不慢，就跟他的人一样，似乎着急一分都能要了他的命。
严梁青寒着脸色转身：“去信告诉老爷！快去！”
……
严述在户部忙着军饷之事，自然少不了陆阶在侧。
陆珈递给陆阶的消息是在沈追出门之后，是以陆阶得到信时，严述还全然不知。
陆阶起先只是打发人盯着严府那边动静，觉得沈太尉应不至于在此节骨眼上针对强塞进来的这门婚事产生想法，直到陆荣前来禀报沈太尉已经入宫，顿时他也不敢大意，连忙找了个借口脱身，也匆匆赶往宫中。
沈博虽然自顾自行事，外头的风声却一点不漏传入了他的耳中。
从易家见了易喆出来，他在马车上还坐了好片刻。
直到护卫将沈追闯去了严府之事告诉他，他才下令前往宫中。
皇帝今日难得地在大殿里批奏折，御案之上还堆着一大摞账簿，账簿之上还盖着各地衙门的印戳。
沈博躬身行过了礼，就说道：“臣今日有状子要告。”
陆阶抵达宫门，刚刚好就听到了这句。他顿时也顾不得礼数，站在门槛外就高声道：“启禀皇上，臣有要事相奏！”
皇帝与沈博同时看过来。
陆阶目光与皇帝对上，随后就跨门而入，看了一眼旁侧的沈博之后，将手上文书递上：“近日收到的潭州府送过来的历年米市账册，呈给皇上过目。”
皇帝从太监手上接了，翻了几页之后，扭头又看向沈博：“你方才要说什么？”
陆阶盯住了沈博的后脑勺。
沈博道：“皇上，臣要状告严颂纵容家眷作恶，辱我沈家女眷清白！这是臣写好的状子，皆是臣的儿媳亲口所述，请皇上明察！”
折子又递了上去，看到这里的陆阶颇有些怔愣，随后眼观鼻鼻观心的垂下了头来。
“你的儿媳，不就是岚初的女儿吗？”
皇帝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俩之间穿梭：“陆阶，你身为父亲，这折子上所说之事想必已经知晓，你来说说可属实？”
陆阶俯身接了折子，只见上书之事，与陆珈先前递与他的信件上所述一般无二。
这就奇了，这位从来不肯与严家起正面冲突的太尉大人，居然会替陆珈出头？
而且竟然还是直接来替她告御状？
他惊疑地看了一眼沈博，只见后者面沉如水，完全看不出深浅。
他低下头道：“据臣所知，小女所遇之事，确实如此。”
皇帝又把脸扭向了沈博，目光里也有些意味：“太尉大人向来不与人争锋，今日却肯替儿媳妇出头，真是少见。”
沈博撩袍跪地：“回禀皇上，严府纵容家眷作恶，不顾同朝为官的体面，更不顾臣的儿媳乃是皇上亲口赐婚，属实目无王法，臣不得不告！”
皇帝再看了折子两眼，也皱起了眉头。
再看向沈博的时候，他道：“即便要告，也该是沈遇出面，如何由得你来？”
沈博略略沉息：“皇上有所不知，此时背后另有内幕。伤害臣儿媳之人，是为了报复臣！”
皇帝凝目：“此言怎讲？”
“暗害臣儿媳的这位严府女眷姓靳，她的祖父，是多年前曾经替朝廷押送军饷向前往西北的押粮官靳淮。”
“靳淮”一出，皇帝停住了端茶的手，而陆阶眼底也倏然闪过一丝锐光……

第309章 皇帝的卦象
若不是沈太尉提到靳淮，陆阶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八年前靳淮身任西北押粮官，同年他的孙女嫁与严梁为妻。
御案上的杯盏微微一响，皇帝的嗓音也响起来：“你何处得罪了靳淮，以至于他的孙女要报复你？”
“回皇上，嘉永三十四年，靳淮担任押粮官，奉旨押送三十万两军饷前往西北大营，行至半途突遭暴雨，因这三十万两银当中有二十万两为战备所需，臣担心雨夜赶路易生意外，故遣人前往告知其夜宿陇中，待雨停再行事。
“靳淮却以雨夜留宿恐遭贼匪为由执意前行，最终在路过高山垭口时，装有几十车饷银的车辆栽入崖底。
“靳淮因此事而贻误战机，致使我军丧生将士数万，臣以军法问罪，将其羁押于牢中。
“后在帐下将领押解其回京途中，靳淮服毒自杀。
“由于后来靳家还参了臣一本，又因臣多年以来低调行事，并未得罪过别的人家，因此儿媳，此番突然遭受靳氏谋害，只能是因为靳家在报复臣。”
这席话道来无一丝犹豫停顿，似早已成竹在胸。
陆阶迅速地将目光收回，又投向御案之后。
皇帝扶杯的手停驻在杯盖上，片刻后他才重新抬目：“服毒自杀？”
沈博垂首：“正是。”
“可朕记得，这靳淮当时上报的死因是事发当夜，他因为以身涉险前去保车而落下了重伤，并且他的次子也因此而丧生。后来他在狱中伤重而死。”
“臣若无证据，万死不敢虚报。这里有当年看守靳淮的狱卒，以及在他死后前往验尸的仵作所留下的亲口笔录，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物无一字虚言。”
沈博说着，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举出来。
这是两份发黄的卷宗，封皮之上还写着好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之上都有对应的指印。
太监立马把它们转交给了皇帝。
皇帝信手翻开，从速浏览了几遍之后他又抬头把目光投向了沈博。
大殿里变得安静无声。
殿外的炎炎烈日，仿佛把一切动静都烧融了。
“陆阶，你怎么看？”
长久的静默过后，皇帝又把脸侧向了一旁。
沈博举报靳氏那段话表面上看起来说的是靳家报复，实则谁又能忽略押送饷银而遭遇意外丢失的三十万两银子？
更别说这还是抗敌所需的军饷。
八年前消息传到京城，皇帝便要将靳淮砍头，但却因为相继传来靳家父子先后因此而死的消息，故而后来也未再追究。
此时沈太尉却说，靳淮并非伤重而死，而是服毒自杀。
话说得轻飘飘的，一言一语都还放在替儿媳妇讨公道之上。
可靳淮为何要服毒自杀？
陆阶缓缓垂首：“回皇上，不管靳淮是怎么死的，太尉大人当初将他羁押入狱都是事实。
“靳淮死在狱中也是事实。
“那么靳家人对太尉大人怀恨在心，也说得通。”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是问你这个吗？”
沈博也看了他一眼。
陆阶默凝，把头再低下去一点：“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他当然明白皇帝问的是靳淮之死，但西北的战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冒着被训斥的风险，也不能正面回答。
皇帝撑起身子，然后起身步出了御案。
他在殿中央停了停，再低头抖了抖手里的卷宗，接而负在身后：“传旨！严述治家不严，纵容家眷为非作歹，将他官降三级，贬去兵部。
“命严梁也停职察看，以观后效。”
严颂如今在六部任侍郎，连降三级，那就只是个五品的兵部员外郎了！更别说这次还直接撸了严梁的官职……
以皇帝对严家的恩宠，能够立刻做出这般处罚，已经不容易了，这一来严家多少要有一番震荡。
陆阶看了眼沈博，只见后者神色如常，已经在跪地谢恩。他便也顺带叩首，以老父亲的身份替女儿谢过了。
走出宫门之后，陆阶在宫门外停了停，朝随后走出来的沈博拱了拱：“多谢太尉大人维护小女。”
沈博道：“进入我沈家门，就是我沈家人，我只是在维护我沈家的体面，陆尚书不必多心。”
说完他也拱了拱手，抬步离去，便使这一礼看起来多少有些敷衍了。
在他们身后的大殿之中，掌印太监李泉抱着拂尘来到了皇帝身旁。
“陛下。”
“朕记得八年前是你在案前侍奉。嘉永三十四年押粮官靳淮之死的折子，还有吗？”
“有。”李泉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奏折，双手呈上。“嘉永三十四年八月，靳淮被委任为押粮官，率领兵部将士前往西北。至往北而去三百里处的孟岗山时突遭暴雨，几十车军饷翻入悬崖损失大半，靳淮父子抢救未及，一死一伤。后靳淮被下令前来增援的沈太尉麾下将领捉拿入狱。
“入狱方三日，靳淮就伤重而亡。
“事后负责前去验尸的乃是大理寺少卿佟寅。这份奏折，就是佟寅所写。”
“这佟寅呢？”
“已经于七年前染上瘟疫病故。”
皇帝闻言转过身来，逆光的他双眼却亮如火烛。
李泉缓缓低头：“此外，靳淮身亡的同年，严府大公子严梁经过方士算命，说需觅得生肖为蛇的女子破解灾劫，不久之后由人做媒，靳淮的孙女嫁给了严梁。”
“你这几句话，都在暗指严府有问题。你是说，伺候了朕几十年，替朕处处分忧解难的严家，以一家之力替朕顶住了天下风雨的严家，在西北军饷上动了手脚，又杀了靳淮灭口。”
“奴才不敢！”
李泉跪下地去。“严阁老一片丹心只为皇上，自然不会染指军饷！奴才也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只是因皇上问起，奴才提前把知晓的这些作了答！”
皇帝沿着他身边踱步，过程之中目光瞥他一眼，又瞥他一眼。
最后他走到了御案旁侧，拿起桌上的圣杯，往桌面之上抛了一卦。
两块杯面朝上，是个阳卦。
他转头看着李泉：“去趟锦衣司，把贺平传过来。”

第310章 我替她赔不是
严述从户部库房出来，这才发现府中被沈追闹事的消息已经一波接一波的传到了户部。
上晌皇帝给出的嘉奖正让他对家族的前景生出无限的信心，猛然听到后院失火，一个靳氏惹事惹到了这种地步，他如何还能沉得住气？
放下手头事务他匆匆出衙，却在上马之时被疾驰而过的几骑牵引去注意力。
“那是谁？”他问。
护卫看了两眼，答道：“是锦衣司的贺指挥使。”
严述望着他们前去的方向，忽而凝眉：“是进宫去。走这么急，皇上莫非有什么急事要办？”
护卫不敢多言。
严述收回目光，随后掉转马头，快速上了大街。
沈家两兄弟走了之后，严家自然要开始善后。
严夫人揣着一肚子气回到房里，解除衣衫后，一看胳膊上被砸肿了一大块，更是又怒又气。
陆璎即刻打发人去请太医，一面先取来消肿化瘀的膏药，替严夫人细细地抹在伤处。又赶在太医之前先把可能用到的药材先备齐全，等到太医到来，仔细诊过之后，她这边便立刻让人照着单子抓起药来。
从头至尾花费了才不过两刻钟，严夫人这边要什么有什么，被伺候的舒坦，情绪也平复了一大半。
等到严颂与严述分别抵家，她这里正好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事情虽然可气，这也不算是什么天大之事，严颂沉着脸坐了片刻，便交由严述父子处理，自己先回房。
严述虽然认为靳氏是罪魁祸首，发展至这般境地她罪无可恕，但是沈家也实在放肆，因为这么点不足为道的小事，沈博竟然纵容沈追跑到严府来大闹，这不是得理不饶人了吗？
过去沈博处处小心，滴水不漏，正愁没办法抓住把柄撕咬他一番，此番有这机会却不能放过。
便也正准备入宫求见皇帝。
这时门房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了：“老太爷！老爷！宫里来人传旨，说是，说是沈太尉方才进宫告状了，皇上贬了老爷的官，还把大少爷的官职给撸了！”
“什么？！”
严夫人当先站起来。
“贬官？”
“正是……传旨的公公还在外头，正等着老爷和大少爷前去领旨！”
门房惶恐地指着外头。
这两个字如同一盆冷水，将严家三代人燃烧的怒火顿时浇灭。就连一路都在旁观不语的陆璎都诧异起来。
沈家胡闹了这一场，按理说应该够了。严家得宠数十年，虽然时不时的也受过皇帝斥责，每次却都如挠痒痒一般，并未伤他们分毫，沈太尉没理由不知道。
可他不但还是进宫去了，并且还真的告赢了，给严述贬官，还直接把严梁的官职给撸了，怎么说也是动真格了！
“先去看看！”
沉默了片刻的严颂抬步，率先走向了前院。
严述夫妻还有严梁随后跟上，陆璎原地站了站，也跟着过去了。
太监拿着圣旨站在门槛下，果然神色不如想象中明朗。圣旨宣读完毕之后，又转告了皇帝的几句斥责。
严家三代人面面相觑，先前满肚子火气的严夫人抿紧双唇，严述父子也深深的低着头，除了跪地接旨，没有一个人敢有多话。
“公公请屋里吃茶。”严述躬身相邀。
“严大人不必气馁，”宣完旨的太监看到他塞过来的一打银票，脸上重新端起了笑容，却伸手推回去：“依在下所见，皇上未必就是听信了沈太尉的话，只不过此事已然人尽皆知，大人暂且放低一些姿态，反倒有利于平息舆论。
“在下急着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告辞。”
严述连忙拉住太监一只手，将银票掖入了他怀中。“皇上的训示臣自然要好好领会。只是这烈日当头，请公公喝杯茶也是应得的。”
太监低头看着鼓鼓囊囊的衣襟送到了门外，便也就笑着做了个揖：“大人客气，在下却之不恭了。”
严述直到目送他上了马才折转回来。
先前压抑的怒火，此时被圣旨上的字眼一刺，又熊熊地窜高起来。
这么多年弹劾严家的折子从未断过，皇帝也并非从未惩罚过严家，但贬官这是头一遭！
为了平息舆论？
严述不是三岁孩子，岂会相信这样的话？
皇帝的惩罚只能说明一件事，沈家的状子把他打动了，已经可以使他罔顾严颂侍君数十年的情份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的迹象……
“父亲……”
严梁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严述抬头，再走过去。
严梁在他的瞪视之下惭愧地垂下头来。“儿子办事不力……”
“的确不力！”严述咬牙，“原本只是些许小事，你竟让它发展到如此地步！
“让你管家，你是怎么管的！为何连个婆娘都管束不好？！”
严梁咬牙垂首，已然面红耳赤。
他撩起袍子跪下地：“请父亲责罚。”
“责罚你有什么用？！”严述怒斥，“眼下我们要对付的是外敌，是沈家！
“沈博都已然能够左右皇上的决定了！
“你眼下该做的，是赶紧去打听他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
“是！”
严梁站起来，深深施一礼，退出正房。
翩翩公子即使深受申斥之时，也依然言行得体，无多少狼狈之态。
陆璎隔着芭蕉丛看着他走过来，也转身折往三房去。
“三弟妹……”
刚跨过宝瓶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陆璎停了步。
严梁走近，默默看她一眼之后，说道：“对不住。”
陆璎把身子转过来，抬头看着他凝重的脸色：“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严梁深吸气：“我知道怎么回事。靳氏得罪了你，让你受委屈了，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陆璎一声冷笑：“你替她赔不是？你为何要替她赔不是？你赔了这个‘不是’，莫非我就要接受你的‘赔不是’？”
严梁顿住。
“冤有头，债有主，是谁得罪的我，我便找谁！
“你既然知道我受了委屈，与其在这里赔不是，何不去替我出这口气？”
陆璎寒脸咬牙，每个字后头似乎都带着一把刀。

第311章 您落伍了！
严梁站在原处，定定地看着陆璎。
陆璎侧转身子，抿抿唇后不再说话，继续朝三房去了。
旁侧家丁见严梁接连遭受指责，不由躬身上前：“大公子尚未用膳，还是回房歇歇吧。”
严梁阴着脸扫他一眼，拂袖去往长房。
远处的陆璎停步回头，李嬷嬷看了她一眼说道：“前阵子严家可是花了大力气把陆家拉回了阵营的，大公子既然已经知道大少奶奶本意是冲着奶奶您来的，他就算不把这事抖露出来，私下里应该也会给大少奶奶一些教训吧？”
陆璎收回目光，抻了抻身子：“他若是个真聪明人，便当如此！”
沈家要如何出这口气，又给严家带来了什么麻烦？陆璎不关心，这不是她目前能够插手和左右的事情。
她只知道事情发展到这地步，靳氏所受的惩罚只是因为得罪的刚好是陆珈，换成朝中任何一个别的女眷，谁敢把严家闹的天翻地覆？谁又会来给她教训？
所以靳氏欠她的这笔账，她还得算呢！
权势滔天的严府今日受了这样一番冲击，便是再不服气，在严颂父子的勒令之下，也无人敢再生事端。
并且阖府上下很快收到命令，接下来半个月都不接来客，美其名曰面壁思过，但是私下里，沈博竟然一举告状成功，谁又敢真的撂下来不去深究？
但关起门来的严府状况无人得知，太尉府这边，打从沈轻舟坤着沈追回府开始，就再没有平静过了！
沈轻舟与杨伯农见面，商讨的正是严家上晌受嘉奖之事，中途接到陆珈在白云观所遭遇之风波，他原本准备回府，后又有消息说沈追跑去大闹严府，他反倒不着急了。
严家虽然理亏，但却不是软柿子，不到最后的时机，反击也得掌握好力度。
何况沈太尉去了宫中，虽然去告状不符合他的风格，但也有一半的可能。
万一砸过头了，这个状也不会告得太顺利。
便由着沈追胡闹了一场，掐着时间到了严家门口，就差不多了。
一路上兄弟俩自然无二话。
但沈追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路上他的脸不停地在朝沈轻舟那边瞥，马车之下的护卫们也频频把目光投向了沈追。
陆珈早就听到了消息，迎出了大门来，看到沈追之后，她才刚张嘴，沈追就立刻把身子站得板正：“我知错了，我这就回房去，自罚抄书十遍！”
陆珈这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一溜烟的跑走了。
“他怎么了？怎么这么听话？”
陆珈感到十分惊奇。
“别管他。”
沈轻舟把她的肩膀一揽，便带着她回碧波阁了。
进门第一件事当然是将此去情形一一道来，陆珈听得解气，却又忍不住担心：“还不知道父亲那边怎么样？他进宫去该不会真的是去告状吧？”
而他这里话音刚落，唐钰就三步并俩地冲进院子来了：“公子，少夫人，太尉大人把严家父子给告了，皇上贬了严述的官，严梁也给停了职！”
陆珈愣了两息之后站起来：“你说什么？！”
唐钰便又怀着激动的心情，再次说了一遍！
陆珈都听呆了！
也就是说，她这位一直看不上自己的公公，不但入宫去告了状，而且还告赢了，让得权得势的严家这次直接影响了官身！
要知道上次魏氏奸情事发，程文惠花了那么大功夫状告严家，最后严颂也只落得个闭门思过的惩罚而已！
不能怀疑沈太尉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但要告到这样的结果，沈太尉也必须动真格不可！
她转身望着沈轻舟，沈轻舟走过来：“太尉人呢？”
唐钰胳膊肘指着外院：“已经回府了，方才已经入了书房！”
沈轻舟便抬步，朝着书房走去。
陆珈也连忙跟上。
沈太尉刚刚在书房里落坐。翟冠被他放置在一旁，他站在帘栊下，手里拿着一颗香，正在点燃。
门口光影一动，他就察觉了，扭头看到沈轻舟，他顿了一下，又继续点香：“有什么事？”
沈轻舟望着他的身影，略默片刻，走到书案旁，替他把下人刚刚送进来的热茶揭开。
茶香和着冉冉升起的龙涎香，屋里一片安宁。
沈太尉缓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远远走进了院子来的易喆，然后绕过沈轻舟到案后坐下：“有什么话就说。我还忙着。”
沈轻舟沉息：“您今日为何会选择出手？”
沈太尉瞄着他：“追儿做出那样不像话的事，我当然是先下手为强，防止严家倒打一耙。”
沈轻舟朝他一瞥：“当真？”
沈太尉抖了抖手里的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偏心他吗？只有这个解释才最合理。”
沈轻舟板着脸翻了个白眼，转身朝外走。半路上他又一扭头：“如今京城里龙井茶品相最好的是安井茶庄，您这茶茶色偏黄，一看就是还出自刘记茶庄，刘记是十多年前的制茶手艺，早已经落伍了。”
沈太尉顿住，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一看他却已经走远了。
易喆走进来，看看沈清舟的背影又看看沈太尉：“大公子今日心情不错？在下竟然看到他似乎笑了。”
沈太尉却指着自己的茶：“刘记的茶当年可是得皇上称赞过的，他竟然说落伍了？他说我落伍了？！”
易喆捋须，笑道：“也许大公子言语中另有他意呢？”
沈太尉未置可否，却也没好气。
易喆把带过来的卷宗递上：“这是李公公抄送出来的佟寅当年验尸过后的奏折，他千叮咛万嘱咐，请太尉大人一定将西北军饷之事查个水落石出。”
沈博接过来：“贺平出宫了吗？”
“太尉大人刚入府时，贺指挥使就出宫回了锦衣司。陆大人出宫之后则直接回了陆府，并未去严家，也未曾派人前往。”
沈博目视着门槛，眉头微拧：“重审西北军饷，必然需要户部配合。
“眼下严家还不知道扯上了靳家，但迟早会知，而等他们反应，必定会伙同陆阶进行抵抗。”

第312章 崇先生
“大人所虑甚是。”易喆颌首，“陆阶这人惯会花言巧语，又擅长揣摩皇上心思，皇上如今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
“蒋氏虽死，但陆严两家反而成了儿女亲家，这层关系更加紧密了。
“严家有陆阶相助，可谓如虎添翼。”
沈太尉缓声道：“谁说不是呢？先前在大殿里，我说出靳淮服毒而死的内幕之后，皇上还特意过问陆阶的意见。”
“这陆大人怎么说？”
“他没说。”沈博瞅了他一眼，目光深深：“他避开了皇上的话锋，装了傻。”略默之后他道：“由此看来，这陆阶的确是个精明之人。他完全知道我在干什么。”
易喆沉吟：“今日之事源起靳氏与咱们的大少夫人，所以陆阶夹在当中，的确也不好明确表态。”
“既然不便表态，那他为什么要追着我的后脚跟入宫来呢？”沈博又挑眉望着他。
易喆被问住。只好道：“那依太尉大人所见，他是何意思？”
沈博凝眉摇头：“我不知。”顿一顿他又说道：“他们父女俩，我都不知。”
他早就听说被严家强塞进来的这个儿媳妇曾经在沙湾码头的壮举，回到京城之后，三下五除二又把恶毒继母给斗倒了，足见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
再加上今日白云观的作派，足够证明，只要这丫头不想，就没有人能够按着她的脑袋行事。
有女如此，她那个奸臣老爹城府可见一斑。
既然都不是省油的灯，那这二人为何非得听从严府指令行事？
官宦世家的出身还不够让陆阶自傲吗？
为什么先前娶了一个蒋氏，后头还要把女儿也嫁到严府？……
沈博承认自己对这个亲家，已经冒出了越来越多的不理解。
易喆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既然迈出了这一步，总不能让它不了了之。
“西北那边，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快马加鞭送信去了。应该过不了几日就会有回音。总之在严家作出反应来之前绝对来得及。”
沈博端起来面前已经摊凉的茶，想了一下又放下来：“这事儿交给遇儿去办就行。”
“太尉大人不再出面？”
“不出面更好。”沈博缓声道，“皇上既已下旨贬官，那我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易喆顿了顿，随后会意地拿起了刚才放置在案上的抄送的折子：“属下明白了。”
……
陆珈跟随沈轻舟去书房本来是要顺带也向沈太尉道个谢的，谁知道沈轻舟去那儿什么有用的也没说，点评了两句茶叶就出来了！搞得她也压根没机会上阵。
心里憋了两天，这天夜里两口子在灯下吃饭，想起这事她还是忍不住埋怨起来：“虽说这也是为了沈家的面子出的头，到底也是帮我出了气，你怎么连句好听话也不会说呢？”
沈轻舟只顾低头吃菜：“一家人，有什么好说的？”
“那我多不好意思？”
“没事儿，放心吧。”沈轻舟边说边替她挑鱼刺。
陆珈翻了个白眼，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里屋拿出来一双崭新的鞋子。
“这是我照着绣娘给的尺寸，帮父亲做的，算是我的感激之情，你明日帮我送过去给他。”
沈轻舟满脸不乐意：“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让他一个大男人做这样腻歪的事情。
“我是儿媳妇，送这些过去不像话。你去！完不成任务，明天就没饭吃。”
沈轻舟语噎。
何渠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沈轻舟道：“看什么看？”
何渠便扬了扬手里的信：“公子！崇先生来信了！”
沈轻舟顿住，随后立刻放下碗筷起身，连鞋也来不及穿，光着脚到了门下。
陆珈生怕他着凉，连忙拿着鞋追上去：“什么人值得这么着急？”
“是崇先生！”
沈轻舟顾不上多说，快速的把线拆开。
“崇先生又是谁？”
碧波阁的清客她都见过，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何渠在旁边替她解答：“崇先生是宫里太妃当年在太太过世之后，心疼公子小小年纪却要担负起一府之责，那段时间举步维艰，然后就给公子引荐的一位有着远见卓识的先生。
“从公子八岁时起，崇先生一直以书信的方式与公子联络，帮公子梳理朝堂政事，指点公子应对各方面的困境，总之，没有崇先生这些年的教导，公子肯定走的还要更加艰难。”
陆珈恍然，再看向沈轻舟，只见他面色凝重，双目之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热情，果然这封信的主人对他来说极其重要了。
于是好奇起来：“这崇先生在哪里？咱们为何不把他接到府中来居住？”
何渠叹气：“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公子曾经问过太妃，太妃起初说他有要务在身，无暇分身。后来就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愿来到太尉府过这样拘束的生活。
“公子也只好由他。
“可是自从太尉凯旋，崇先生的信也越来越少了，上一次来信，属下记得还是公子在潭州府的时候。
“后来公子也去过好多封信，但却一直都未有回音，我们都十分担心先生是否遭遇变故？
“如今终于来信了，总算也能放下心来。”
陆珈想到沈夫人过世之时沈轻舟所面临过的严府的欺压，小小年纪的他就是从这一封封扁平的信件中咬牙学习如何成长，实在是太不容易。
而这一切原本都该是身为父亲的沈太尉承担的职责呀！
回想到先前自己还埋怨他对沈太尉不够客气，又不觉心疼。
这家伙，总是什么都不说，一股脑儿自己扛！
她弯腰把鞋给他穿上，然后凑过去：“先生在信里说什么？”
沈轻舟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然后温柔说道：“先生不知道如何听说了日前之事，竟然搞到了一份八年前西北军饷重案的要紧的文书，抄送过来给我了。这份东西太有用了！”
陆珈愣了：“军饷重案？这跟日前之事有何关系？”
“当年押送这批军饷押粮官，就是靳氏的祖父。”沈轻舟看过手上厚厚的文书，凝起双眉朝她递过来，“三十万两军饷，就是生生在这靳淮手上弄没了。”

第313章 这么巧啊！
沈太尉告状，最后还告赢了，结果大家都知道，但过程陆珈他们还蒙在鼓里。
后来陆珈也曾去问过陆阶，陆阶却反问她，说沈太尉难道没有告诉他们？当看到陆珈摇头，陆阶便也卖起了关子。
一听到这押粮官靳氏居然就是靳氏的祖父，陆珈顿时就明白了！
“八年前运送西北军饷的押粮官，那就正好是为父亲所率大军运送粮饷的官员，那崇先生在此时把这份东西送过来，岂不是想让我们把这个案子翻出来？”
沈太尉可是当年的大军主帅，这批军饷的损失，直接影响到他后续战事的成败，也造成那么多将士赴死，在沈太尉的心中一定是有根刺的。
而这番因为靳氏作妖沈太尉都不惜下场状告严家，看来崇先生也觉得机不可失，可以趁热打铁一把了。
“一定是。”沈轻舟唰地一下把信纸攥紧，“西北军饷出过问题我早有耳闻，但却不知当时为何压了下来。
“前番我与岳父私下叙话之时，岳父也曾提过，如果在西北军饷之上抓严家的把柄，必然可以给严家以重击！
“我却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些弯弯绕。不过岳父看起来应该是知晓部份内情的。”
别的先不说，靳氏许配给严梁的时间那般微妙，靳淮等一干相关人员又全皆死亡，这些疑点难道还不能说明这批军饷跟严家的关系吗？
陆阶盯了人家这么久，这些肯定知道。
陆珈想了想：“若要翻案，那父亲岂不是最为知情？咱们何不去找他问问？”
沈轻舟看了一眼她，沉默未语。
“公子，易先生来了。”
话刚说到此处，门下何渠就又把脸扭了过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步走到门下，果然只见易喆手握着物事走了进来。
“易先生。”
二人打了招呼，便把对方邀到屋里坐下。
易喆看了看屋里，然后和颜悦色的看向陆珈：“日前之事，少夫人受了委屈，这两日心里可好些了？”
陆珈笑道：“难为先生惦记，我那不算什么，要紧的是沈家的体面。不过父亲都已经出面取得了结果，便都过去了。”
易喆点点头，又看向旁边的沈轻舟，然后把手上的东西递过来：“严家这位大少奶奶靳氏，是八年前给西北大军运送军饷的押粮官靳淮的孙女。
“按照严家的过往作风，此番吃了亏，必然会伺机报复。
“这里有一些靳淮获罪之后在狱中几日的起居记载，大公子和少夫人拿着看看，提前做些了解也好。”
听到这里，陆珈顿时与沈轻舟交换了一个目光。
递过来的文书之上，满满记载着事发那天夜里的大雨，以及随后靳淮被大军将领拿下，羁押在狱中几日的点滴细节，一直到朝中派遣大理寺的仵作前去验尸为止。
的确全是细节！
沈轻舟凝眉看了两轮，缓缓抬头：“易先生怎么会把这个拿来给我？”
“这是太尉大人的意思。”
易喆站起来，难掩欣赏地看起了他：“公子已然成家立业，这太尉府，迟早是要公子来接手的。”
说完他捋着须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小两口走到门下，目送他步入院门外浓浓夜色之后再转回来。
“这么巧？”
陆珈扬了扬手上的文书。
沈轻舟接过来，看向厅堂的目光变得深沉。
……
严家这几日关门闭户，哪怕些微动静都没有传出来。就连严颂执掌的内阁也安静无声。
只有严述被贬了官，还突然被调去了兵部，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从侍郎降为了员外郎，倒也没有人敢把他看低。反倒是因为进出的门槛低了，从前不少求见无门的人，如今都找到了理由来跨兵部的门槛。
而兵部的执掌人却是沈博，这两大对头竟然成为了上司下属，于是也有不少人在暗中拭目以待。不过员外郎与尚书大人之间相隔的品级实在太多了，两人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
那日打发了严梁前去打听沈博到底在皇帝跟前说了什么，接连两三日都未曾有结果，这日下晌在窗前站了半晌，就拿起了马鞭准备前去寻找陆阶。
那日沈博入宫之后，陆阶似乎也入了宫，虽然沈博当着他的面胡说八道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凭借陆阶的机敏，又能够看出些端倪来呢？
“父亲！”
刚上了马匹，身后就传来了严梁远远的呼声。
“父亲！”严梁快马到了跟前，“我有消息了，咱们先回府！”
严述一看他这脸色，顿时眉头一拧，二话不说，掉转马头随他往府里方向行去。
“听到了什么消息？”
进了书房之后，严述立刻问了起来。
严梁疾步走到他跟前：“沈博那日在皇上跟前，提到了八年前靳家押送军饷之事！”
“什么？”
刚刚坐下来的严述顿住，“他为何会突然提到此事？”
“沈博告状的理由，便说是八年前我岳祖父押送军饷失职，被他羁押在狱中身亡，靳家以此为由怀恨在心，而靳氏之所以会针对陆珈，也是为了报复沈家！”
“简直胡扯！”严述脱口道，“他沈博这么会东拉西扯，怎么不去写戏本子呢？！”
严梁怔忪。
严述腾的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随后在帘栊下停住：“看来之前我们对他的提防完全是必要的，此人果然让人放心不得，他这哪里是告我们踩他的体面？分明就是逮着这机会，冲着我们严家来的！他根本就没有放下当年那件事！”
严梁沉息：“他这一出手的确狠毒，至少皇上已经上心了，那日他们出宫之后，皇上立刻把贺平传到了宫中。
“而且这件事交给了贺平亲自办理，贺平可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一旦让他查到了蛛丝马迹，绝对会如实禀报给皇上！
“到那个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如此重要的事情，你我竟然直到今日才打听到！已经看得出来皇上的用意了。”
严述深吸气，突然转过来：“你即刻联系高公公，我要见他一面！”

第314章 无路之崖
作为司礼监的太监，没有人比高洪更了解如今皇帝身边的情况了。
严梁称是，迟疑了一下又说道：“那日和沈博一起在皇上面前的，还有陆叔。可是这几日陆叔分毫都没有透出消息给咱们，父亲可要去一趟陆府看看？”
严述听完之后站了站：“不用了。陆珈怎么说也是他的亲生女儿，蒋氏又给他丢了那么大的脸，靳氏冲陆珈下手，也等于是打他的脸，这个时候他不来兴师问罪也就罢了，难道还指望他来跟我们通风报信？他也不至于卑微到这个地步。
“眼下，还得和他联起手来挫一挫沈博的威风才是正经！”
严梁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去备上一份厚礼，回头送到陆府去，毕竟事情是我们长房惹出来的，有我出面赔礼也应该。”
严述点头：“去吧。”
严梁走出书房，门下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长房。
半路路过三房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传来的男女嬉笑之声，他皱了皱眉头，停步听了听，然后跨门入内：“光天化日，你在干什么？！”
院子里紫藤架下的秋千上，严渠正搂着个丫鬟在那摸摸掐掐。
听到他的怒斥，两人立刻散开站了起来。
丫鬟扑通跪下。严渠则心虚地后退半步行起了礼：“大哥如何在此？”
“混账东西！家里如今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与父亲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还有闲心在这里偷嘴！你这般不顾体面，若是让你媳妇看到了，她该如何自处？！”
严渠听到这里脸上有一些不耐烦：“骂我就骂我，提她做什么？她恨不得找不着家呢！”
“这也是你该说的话？”严梁咬牙，“你但凡对她好些，她会如此对你吗？
“人家在娘家是千娇百贵的尚书府千金，到了咱们家反倒成了蒲草了！你是一点儿都不在乎你岳父的态度！”
“好了好了！”严渠摆手，“我知道你忙，你有什么差事要交给我做？我去便是！”
严梁拂袖要走。想了一下又瞪他一眼，说道：“父亲要送个信去宫中给高公公，你去吧！”
“知道了！”
严渠麻溜地开溜了。
严梁怒气难消，走出门时脸上还挂着怒色。
陆璎正带着丫鬟朝着这边走来。
她看着已经走远了的严梁，又看看灰溜溜远去的严渠，停下脚步：“这是怎么了？”
院子里的丫鬟闻声，慌忙地捂着胸口窜出来。
陆璎顿住，随后寒脸再看向溜走了的严渠，冷笑了一声继续迈门。
门槛下深吸了一口气，她又抿唇回头，看向严梁离去的方向。
……
崇先生的信中把靳淮一事已经述说得明明白白，再加上沈太尉那边给出的狱中细节，整个案子前因后果已经可以拼凑出来了。
靳淮明知道夜雨不便行走，却丝毫不顾沈太尉特意送达的告知，执意冒雨前行，以至于三十万两银子翻下悬崖无可追寻。
如果反过来想想，那三十万两银子，如果根本没有翻下山崖呢？
当然那么多人在，要做到几十上百辆车马不坠崖又能瞒天过海，十分不容易。那么又假设，当日他们出发的车队里，装的根本就不是三十万两银子，而是别的东西呢？
三十万两因此早在他们到达悬崖之前，就以某种方式早就被转走了呢？
总而言之，靳氏嫁为严府大少奶奶的时机，靳淮被羁押在狱中还能服毒自杀，并且过后大理寺前来验尸的仵作却以他伤重而亡禀报皇帝，一年之后又那么蹊跷的死了，这一切都只有位高权重手眼通天的势力能够做到。
严家就具备这个势力。
柳家案子正好已经审完了，柳政苏郴被判入狱，周胜毁堤淹田罪名更重，但因为户部还在清算历年来码头上的税赋账目，因此还在审。
总之这么一来沈轻舟已经能够腾出时间。
易先生来过的翌日，他就马不停蹄让宋恩打发人去寻找靳淮一案的相关人证。
虽然严家肯定不会留下这些手尾，但想到一路押车那么多将士，不一定没有漏网之鱼。
但是这日下晌，陆珈正在送过来作客的、在宫中宜太妃身边长大、后来又嫁在京城里的三公主出府时，宋恩竟然带来了人证全无的消息。
“当真一个都没有？”
陆珈脱口就问出了沈轻舟想问的话。“算起来少说也有两三百人，总不可能全部都灭口了。”
“并不是灭口了两三百人，而是当年知情的，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人。”宋恩细说道，“当天夜里车辆翻倒坠崖毫无破绽，我去问过易先生，他也说当时前去勘察的将领一致认定，地上的划痕的确就是载着重物的车辆失控滑行留下的。
“到现在为止，几乎还没有人从中发现破绽。”
“那问题就不可能出在当天夜里的押送中了。”陆珈看着沈轻舟，“如果车辆真的全部都翻入了悬崖，那就只有在到达之前提前转走了银子，才能符合推测。”
沈轻舟踱步：“坠崖的地方距此也不过两三百里，你们去看过了吗？”
“已经打发一拨人去看过了。那悬崖高足百尺，据山下的猎户说，那底下是个深潭，百十年前还有人进去，但后来野兽频出，再加上山体滑坡，把路都堵住了，后来再也无人进去。”
路都没有了的意思，也就是想入内探都探不到了。
“这个诡计果然做得够绝，”陆珈道，“如此一来，几十万两银子凭空到手，同时又拖了西北战事的后腿，运气够好的话，当时说不定还能让主帅铩羽而归，更或者让他命丧当场！
“总之不管怎样，都能符合严家不愿意开战，更加不愿意父亲挂帅的意愿。”
沈轻舟抬起头来：“出了城门往西北方向走百余里才出了京畿范围，那不是三千两银子，也不是三百两，如果说难以在悬崖之上瞒过众将士的眼挪走银子，那么想要在别的地方不着痕迹地得逞，也同样很难。
“反而是让这些银子坠在崖底，当所有人都认定不可能找得到，再将他们运走更为容易。
“——还是得再去探一探！”

第315章 他得凭本事
陆珈说道：“三百多里的路程，往返就得不少时间，再加上查访，没有十来日也下不来，你如今担着官职，突然消失多日肯定会遭人怀疑。”
此去之地可不是太平之地，陆珈虽然相信沈轻舟的本事，到底他元气还有所欠缺，私心里有些担心他经不起这番折腾。
此外，如今不似当初去潭州，那时没人将“养病”的沈轻舟放在眼里，一年多过去，他不但早成了世人眼里的“沈大人”，也再度成为了严家的眼中钉之一，眼下严家一定正想尽办法抓沈家的把柄，朝官私自出京，这就是现成的大罪。
“汪！汪！！”
沈轻舟因为她的话也在思索，这时院门下的几条大犬却突然狂吠起来。
宋恩未及喝止，这时竹林掩映的墙头那边，却探出来沈追半个脑袋，他挤眉弄眼把手里一个纸包送过来，压低着声音跟狗们打招呼：“别叫，给你们送吃的来了！”说完那纸包一原抖落，哗哗掉出来几个鸡腿。
沈轻舟收回目光：“让他去吧。”
陆珈与宋恩俱都愣了。
沈轻舟瞥他们一眼：“现成的闲人，不是吗？”
陆珈倒吸气看着淡定回屋的他，再看向宋恩，宋恩也顶着一脸震惊。
……
宋恩进了鹄志堂，门下小厮连忙躬身喊“宋先生”。
“二公子呢？”
“在屋里看书呢！”
小厮胳膊伸得长长的，然后小跑着来给他打帘子。
宋恩听闻这声“看书”，眉毛一挑走了进去。
一进门只听哗啦一阵声响，书架跟前散落了一地书本，沈追正弯着腰手忙脚乱，不知道，他是想捡书还是想打招呼。
“二公子……这般勤奋？”
宋恩走过去，帮忙给他捡起书来。
一看手里的两本诗册，他目光又诧异地落到沈追脸上。
“二公子原来在看我们公子的诗作？”
沈追一脸通红，快速的把这两本诗册抢过来：“谁跟他学了？这是，是章先生硬塞给我的！”
宋恩玩味的看着书皮：“可这是真本，上面编的序号都还是我亲笔写的。我可不记得有送过给章先生，倒是太尉大人回府之后，曾经喊我过去问过大公子这些年的功课，我便将这两本送了给太尉大人。”
这下沈追不止脸红，就连手脚都无处放了：“我哪知道怎么来的，反正我就是随便看看！”
宋恩笑了笑，把手负起来：“这么不服气大公子，看起来若是大公子让我捎话过来，二公子肯定是不想听的了？”
沈追把背着的身子转过来：“什么话？他有话要给我的？”
“反正二公子也不想听，就当我白来了这趟吧。”
“你慢着！”
沈追窜步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然后咬着下唇瞥他：“我听不听是一回事，你奉命前来要是不说，岂不是办事不力？”
宋恩把负着的手拢到前面：“二公子跟随太尉大人在西北长大，算起来八年前，也有八岁了。当时西北军饷出过件大事，二公子应该有印象吧？”
沈追怔住：“知道啊，押粮食的那人还死在了牢狱里，他们家人当时还上过折子告父亲呢。”
“这就是了。”宋恩点头，“这人就是前几日意图算计你大嫂的严家大少奶奶的祖父。”
“是他？！”
沈追立刻拔高了声音。
“太尉大人战事为重，这事当时就由得他们压下去了，但是此番靳氏作恶，和靳家的这笔账不得不算一算。”
“当然要算！”沈追脱口而出，“那批军饷肯定有猫腻我说那严大奶奶为何要针对我大嫂，原来这背后是这原因！”
“除了私怨之外，更要紧的是，此事关乎朝堂，连军饷都敢染指，实在罪无可赦。当时损失这批军饷，导致的是无数将士的牺牲，若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将士们的亡魂也不得安息！”
沈追听到这里牙齿已经咬起来了，但随后他打了个激灵，立刻摆起手来：“你放心，这次是朝上的事，我肯定不会乱来！
“明儿我就搬到章先生家去住，等考上个秀才再回来！”
这次换成宋恩挡住他：“考秀才回头再说，大公子有任务给你！”
“……任务？”
沈追指起了自己的鼻子：“给我？！”
……
沈太尉在房间里下棋，猛地听到西院那边传来沈追啊的一声怪叫，他猛的一抬手，险些把棋盘打翻。
“怎么回事？”
易喆快步走进来：“太尉大人，您说奇不奇怪？大公子竟然派遣二公子出门办事！”
“遇儿？……下任务给追儿？”
沈太尉再次愣住了。
府里头谁不知道沈轻舟将这个弟弟视为眼中钉？不，在沈轻舟的眼里，沈追就是个废物，回府这一年多，当哥哥的要么正眼不瞧他，要么就是让弟弟滚，沈轻舟竟然会派遣任务给他弟弟！
“什么任务？”
“听说是要去当年银车坠毁的悬崖处寻找线索。”
沈太尉放下棋子起身。“按理说贺平应该也会率着锦衣司的人前去吧？这任务可不轻，须得胆大心细。”
若是让锦衣司的人察觉沈家有人暗中伺视，这事就说不清了。
“所以属下才深觉惊奇。大公子他背后会不会……”
“不会。”沈太尉看他一眼，“我相信遇儿。”
易喆挑眉：“那大公子，这就是在历练二公子了？”
沈太尉想了一下，脸色变得柔和：“也不是坏事。
“一想到当年杨阁老的遭遇，我总归对追儿下不了重口，所以这么多年来总是纵容着他，以至于他心性单纯，功课也没长进。
“遇儿愿意历练他，这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易喆也点头：“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儿，但大公子有过人之智，若他愿意调教，确实会是个好老师。
“就是不知道二公子此番能否胜任？咱们需不需要背地里派人暗中跟随？”
沈太尉踱了几步，停下来：“不用。他哥哥是凭本事成长起来的，他当然也得凭本事得他哥哥认可。
“——让他们去。遇儿不主动说，你也不要主动去问。”

第316章 丫头竟然长了反骨
沈追是夜就出了京。
陆珈一看沈轻舟派了何渠领队跟随，暗中放了心，那小子虽然战地长大但于朝堂环境里却属于初出茅庐，身边必须得有个老练的人跟随。
沈二公子平日就不得人在意，他也没有担任任何官职，去哪儿都没有人放在心上。
沈追出城的翌日，贺平也率着锦衣司的人前往了。
当然朝中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多，并没有引起议论。但是此刻严述的书房，却已经气氛凝重。
“高公公说，贺平在兵部户部一众官员之间采访了一轮，随后就禀明了皇上。他们出城的方向正是西北方，毫无疑问，一定是前往失事的悬崖寻找线索了。
“但是目前还不知道他在京城审查是否已有结果。”
听完了严渠的禀报，严述又把目光转向了严梁：“当年所有的首尾我们都已经处理干净，不应该会留下把柄。
“但贺平执掌锦衣司多年，一直稳坐指挥使之位，他的能力有目共睹，此案不管最终能否查到水落石出，他都一定会对皇上有所交代。
“我们严家在朝堂之上稳立了数十年，怎么可能事事周到？就牢里还有个周胜呢。
“贺平倒不怕，只要皇上不下定决心处置严家，他才不会吃力不讨好。”
严梁点头：“沈家那边已经在设法盯着了，但这些年我们一直未曾放松，倘若有把柄，也早就拿到手了。
“如今就算从深挖掘，也须有契机才是。”
严述站起来：“没有把柄，可以制造把柄。没有契机，也可以制造契机。作事不要默守成规，大胆一点！”
严梁默语。
严渠上前：“沈博挂帅多年，最了解他的必然是他麾下的武将。去年大军凯旋，赏赐下来的官爵并非人人有份。
“那些没有得到封赏，或者封赏力度不够的将领，他们手上未必拿不到沈博的错处。”
严梁扭头：“胡玉成还在东南打仗，此时在武将内部调动纷争，与大局有何益处？”
严渠冷哼：“可眼下沈家已经成了咱们的心腹之患，哪管的那许多？先把沈家灭了才得安稳。”
严梁凝眉：“无知！”
严渠求助似的看向严述。
严述捋须走了几步：“这次梁儿说的有道理。胡玉成是咱们的另一步棋，京中的事不能影响到他。另寻良策吧！
“结党营私，勾结外臣，居功自傲，滥用兵权，只要坐实任何一条，都够皇上撸掉他兵部尚书的实权的了。
“只要没有实权在手，剩下的还有何办不到？”
兄弟俩互视一眼，严渠出声：“沈家拥趸甚多，又才立了大功回来，此计未必成功。”
“你也迂腐！”严述睨他，“当年杨廷芳身任首辅，一呼百应，若论官职，你祖父当时还在其之下，最后不还是成功被掰倒，落得抄家斩首的下场？”
他屈指敲着桌面：“记住，事在人为！”
严渠垂首：“是……”
“去办吧。”严述吸气，“听梁儿的行事，尽快找机会下手，虽然贺平不可能会找到真凭实据，也要以防万一沈家从中作梗。
“同时，贺平的去向也要紧紧盯着，以防他们真的拿到什么，我们还蒙在鼓里。”
兄弟俩先后称是退去。
严述站在窗前，捋须片刻之后也走向内宅。
因为靳氏捅的这篓子，家里倒了这么大个霉，严夫人焉能不收拾她？
这些日子便将她关在家庙里，日日抄经悔过。
但两个年幼的孩子又离不了母亲，于是关满了半个月，严夫人又让人把她接了回来。
这操作就让陆璎更加不明白了。
这可不是仅仅得罪了陆珈而已，而是连累了自己的公公和丈夫的官身，以严夫人之严苛，这都能忍，实在不可思议！
但这半个月里，严夫人对她的态度已大有改观，陆璎也不会傻到在此时生出事端。
正陪着严夫人在房里看账，严述就进来了。
陆璎亲自给他递茶，严述看了一眼她，摆摆手：“我与你母亲有话说，你回房吧。”
陆璎乖顺称是，退出去了。
严述把茶放了。“陆珈呢？”
他猛的一提这个名字，严夫人也愣了愣。“怎么了？”
严述凝眉：“当初我们费尽心机把她送到了太尉府，至今她都没有有任何建树，这个丫头多半靠不住了。”
这么一说，严夫人也沉了脸色。“前番她在白云观对着靳氏死咬不放，我便觉着不对劲。
“她若跟我们一条心，怎会如此不留情面？
“反过来讲，如果不是她，沈家这次又哪里来的理由蹬鼻子上脸？我反倒觉着她已经与沈家沆瀣一气！
但他们成婚才不过三四月，况且中间还隔了个与我们紧紧站在一起的陆阶，我却不明白沈家如何会信她？”
严述道：“这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这个丫头如果确实把我们耍了，敢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那就得让她知道什么是代价！”
严夫人点头，缓声道：“看来我该去见见她了。”
“去吧。”严述慢慢地低头啜茶，“嫁过去三四个月了，也该有些消息到手了。
“她若是想活命，也该拿出些有用的东西来了。”
……
陆珈早起的时候打了两个喷嚏。
青荷赶紧拿衣服给她披上了：“这大热天的，怎么还着凉了呢？八成是昨天夜里睡得太晚。”
陆珈不以为意的拿绢子擦了擦鼻子：“老二他们去了有七八日了，有消息回来吗？”
“何护卫前天打发人送到的消息，预计昨日返程，恐怕最早也要到明日了。”
“严府那边又有什么动静呢？”
沈追这边陆珈也急不来，何渠送来的信只有简单两句报平安，根本不知道他们进展如何，也只能等回来再说了。
倒是严家这里，他们这一关门闭户，弄得她早前寻找陆璎商量的事儿也没了后续。
齐如兰还关着，这件事总得有个结果。但凭借过去的经验，若是正儿八经的去告官，对严家来说一定犹如搔痒痒，她还是得另寻方式让恶人得尝恶果。
“少夫人，这里有您一封信。”
这时候拂晓走进来，将一封封面没有署名的信放在她面前。

第317章 跟严家作对都没有好下场！
秋娘和刘喜玉合伙的买卖进行的十分顺利，谢谊也已经慢慢掌家，沙湾的消息早就不会直接送到陆珈手里来了。
这年头还有信给她，确实少见。
信撕开，里面却是封请帖，再打开，落款就是严夫人！
好家伙，帖子上说，特地置办了一桌赏荷宴，要请陆珈过府，好为日前两家的争端当面向她赔个不是。
这不是明摆着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她就不信上回那么不给靳氏情面，以至于后来严述父子被连累的贬停职，这严夫人还能不把自己恨的牙痒痒？
虽然说陆珈也正想着该如何予以痛击，可这节骨眼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的话，明知道对方不安好心，这一趟去了少不了麻烦，不接的话，难道严家就会收手吗？就不会打别的主意吗？
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
陆珈拿着帖子来回走了几圈，然后说道：“去回话吧，就说多谢夫人的盛情，明日我一定到。”
好歹严家胆子再大，也不至于敢把自己摁死在府里。这阵子他们家紧闭门户，也没什么消息传出来，她连陆璎也联系不上，去去也好。
翌日早饭后，她带着青荷银柳，再有唐钰率领的几个护卫一道，一到去了严府。
刚到他们胡同口，只见早就守候在这里的严府家丁远远看见就她往府里头奔了。
等她的轿子到了府门前，大门就开了，严夫人率着陆璎，满面春风的迎了出来。
“恭迎世子夫人驾临。”
陆珈脸上也堆着满脸的笑：“夫人是长辈，如何这般客气？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她目光划过陆璎脸上，陆璎上前喊了声“姐姐”。
严夫人挽着陆珈往府里走：“虽然说我长了一辈，论起身份哪里及你尊贵？这个礼却是一点都没出错。”
陆珈笑了笑，并不与她深究下去，环视着眼前一草一木，皆与印象之中囚禁了她五年之久的牢笼一模一样——自从重生回来，她还是头一次踏入这门槛，每走一步，在这里吃过的苦头，栽过的跟头，都不由自主全部浮现在脑海里了。
而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的妇人，眼下心里头还打着要吃掉她的主意。
“今日休沐，老爷子老太太都不在府中，去庄子里纳凉了。所以你也不必费神去上房了，园子里凉快，我们去那里的檀香阁坐。”
严夫人引着他往后园子里走。
听到这“檀香阁”，陆珈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那地方可是严述平日待客的去处，她在这里五年，都从未踏入过一次，今日为了见她，竟特地把爷们儿会客的地方都打开了？
穿过了林荫道，檀香阁就到了。陆璎带着人去把院门推开，只见却是一间精致的小庭院，里头已经有几个丫鬟在忙碌着，敞开的厢房里头，已经有隐隐的茶香飘出来。
把陆珈让进了屋里之后，陆璎就被吩咐下去准备茶饭了，严夫人站在门口又吩咐起了别的下人。
耳边渐渐清静，陆珈环顾着屋里四处，果然是严述长待之处，屋里书本字画颇多，有些是名人所出，有些却没见过来历。
陆珈在客座坐下，手畔还摆着一本画册，她信手放开，眉头顿时没忍住抽搐。
这却是一本本朝近二十年来犯过重案要案之人的案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的是举家一起。
每一幅画墨色都还很新，朱砂绘成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一抬头就看到严夫人已经缓步走过来。
她脸上带着淡淡微笑：“被吓着了吧？”
陆珈把目光移向她。
她却把册子拿在手上，一页页的翻开：“你都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
陆珈摇头。
“都是我们严家替朝堂除去的奸佞。”严夫朝她挑起了眉头：“我们老爷子侍君数十年，很多人都说，严阁老岁数已大，严家在内阁之中后继无人，离失势的日子不远了，但即使如此，就在去年，皇上亲自提拔起来的江宁知府李俊，还是因为作奸犯科而落到了老爷子手上。
“李家举家男丁被斩，你应该知道吧？”
问到这里，严夫人忽又哈哈一笑：“差点忘了，那阵子你一直在忙着斗蒋氏，朝上之事哪里会知？”
陆珈若有所思地坐着。
“你知道李家犯了什么罪吗？”严夫人坐了下来，优雅地端起了杯子，门下的丫鬟婆子全都已经退去，她淡淡的声音极为清晰的回荡在屋里。
“老太太的娘家侄儿，在荆州城里做了一点买卖，哪知道被李家抓到了把柄，他竟然想举报。
“我们老爷特地去信请他留个情面，他竟然不肯。仗着皇帝对他有几分信赖，连续递了几道折子进京。
“我们严家为朝廷，为皇上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这点面子都没有了？
“人无完人，普天之下谁是真圣人？真要抓把柄，怎么可能抓不到？
“李家官商勾结，逼良为娼，种种罪状，证据确凿！”
严夫人低哂一声，轻轻掸了两下袖口，翻开到当中墨渍最新的这一页，看向陆珈：“这就是他狂妄的下场。”
“每一个跟权势背道而驰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陆珈望着地下，缓缓沉着气息。
严夫人把茶放下来，在挨近桌面时杯子又发出噔地一声。
接而她又笑了，把这册子撇开：“你瞅瞅我，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刚才说到哪了？
“是了，一眨眼你去沈家也有三四个月了，怎么样？日子过得还顺心吧，想必也有不小的收获了？”
陆珈也顺势端起杯子，顿了下道：“今日怎么不见大嫂子？”
严夫人道：“提她做什么？”
陆珈望着她笑了：“我要回夫人的话，跟靳大嫂子可有相当大的关系。
“也不知道前番靳大嫂子害得严大人贬官，大嫂子落了什么处罚？
“按方才太太说的规矩，跟严家背道而驰都没有好下场，那靳大嫂子这次怎么着也得被赐个悬梁自尽了吧？”

第318章 管管你家后院
严夫人的笑容瞬间收敛。
陆珈又笑了下：“大嫂子这回干的事，一则伤害了夫人待我一番真情，二则也害得严家吃了大亏，于情于理都留不得了。我却不知道夫人一面说着把我请过来赔礼，一面又放着她好好的当着大少奶奶，既没死也没休，这是何意？”
严夫人脸上浮起了寒气。
陆珈看了眼已经回来，并停留在门外的陆璎，又说道：“我倒也罢了，左右打小就不得父亲疼爱，被当包袱塞去了沈家，又日夜被提防。丈夫一日到晚见不着人，道观里受了他人之气，才得家公迫于颜面反击了一回。
“我就是条贱命嘛，也习惯了。
“倒是我这妹妹，她在娘家是父母亲手心里的宝贝，什么委屈都不曾受过，三公子什么情况，别人不知，你我却知。父亲为了成全严家体面，仍把宝贝疙瘩嫁过来，已然仁至义尽。前番我归宁宴上被丈夫打肿了脸，我们娘家人也没怎么理论。这回却还要受妯娌的算计，像什么样子？
“难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压到陆家小姐头上来了吗？
“夫人是舅母，也是婆婆，这靳大嫂子一连得罪了仨，你连一个公道都不肯给，既纵容包庇大儿媳妇算计二媳，又放纵她在外惹事生非丢人现眼，以至于得罪了沈家惹祸上身，您这向我赔的哪门子礼？
“你与陆家结交，又结的哪门子交？
“严家针对李知府，还得坐实他作奸犯科的罪名，这般三番四次纵容长房欺压璎姐儿，到底又有何理由？”
这句句话都是质问，严夫人双手抓紧了两边扶手，看了看陆璎又看回她：“妯娌的算计？”
陆珈长叹：“直到此时，夫人还要装糊涂！难道上回在白云观，靳氏那场阴谋本来是冲着璎姐儿去，您还不知道？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偏心着靳氏，根本不想替璎姐儿出头？”
严夫人震惊地看向陆璎。
那日靳氏刚认了罪，沈追就讨债上门了，随后便是严述被沈家告得贬了官，一家人不得不关起门来伏罪，哪里还有工夫去纠缠白云观之事？
“你怎么不说？！”严夫人站起来。
陆璎连忙勾首走入。
她自然知道严夫人今日设的是鸿门宴，暗地里也替陆珈捏了把汗，实在想不到陆珈会如何应对这个局。严家官场上那些勾当，自然是一片血淋淋，随便分出点力量用在后宅，都足够尸横遍野。严夫人把李家之事吐露出来，自然是没打算再给陆珈好脸，如此情况下，陆珈今日就算能活着出严家，也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了。
她完全没料到陆珈竟然会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来！
到了屋中她看了眼陆珈后，然后朝严夫人咬唇跪下：“儿媳当时并未拿到真凭实据，又不敢从大嫂身边拿取人证，故不敢说。”
严夫人寒脸片刻，挥袖坐下：“你先回去。”
陆珈却道：“妹妹是大家闺秀，脸皮薄，受了气也不敢吭声，我市井长大，只认人敬我一尺，我便敬人一丈的道理。
“夫人若是真不知情，那眼下就当即刻发落罪魁祸首才是。妹妹向来稳重，过门也才半年，想来不至于阻碍到长房，这无缘无故出手，到底什么居心？
“若是您要继续和稀泥，那只能说是有意纵容了。”
严夫人沉脸：“少夫人逾越了！”
陆珈笑着端起了茶盏：“我打小没个好教养，不会说中听的话，或许有得罪之处。只是家父就我们两个女儿，若两个女儿都让你们大少奶奶踩在脚底下，他还怎么跟你们结交？他图什么？就算我不重要，璎姐儿可还是老严家的人呢，日后还得指望她伴着三公子相携到老吧？
“夫人是明白人，两厢结交，那也得基于利益之上。若摆在眼前的这碗水都端不平，不早晚要泼湿了身了么？”
说到这里她手里的描金斗彩茶盏一歪，便有半盏茶水泼洒下来。
严夫人面肌抖了抖。
眼前这丫头浑身游的犀利，冷冽，无惧一切，可她在沙湾那样的小地方，在一个小富户家庭里度过了最重要的十年，她的确应该是粗鲁，浅薄，胆怯，卑微的才对，刚才那本册子，但凡翻到的人都会冒冷汗，别说她一个无知的乡女！而她不但没害怕，甚至还敢反过来跟自己叫板？
她咬牙道：“原来竟是我们看走眼了！”
“夫人哪里话？沈家于我就是龙潭虎穴，陆珈不才，只能说身处其中拼死也不敢让二位失望。但凡有几分胆色，也是逼出来的。换句话说，若我是那蠢笨软弱之人，也完不成夫人的期望不是？”
严夫人眯眼：“你这是在将我的军？”
“非也。”陆珈看向陆璎，“只要妹妹一日是严家人，只要陆家与严家绑定不松，我就跟严家成不了两路人。没有陆家当我的后盾，沈家凭什么接纳我？我又凭什么在沈家立足？如此，我又岂敢与夫人作对？
“夫人要如何待我，皆不由我左右。
“我只替夫人担心，我这几日思前想后，那靳氏对自家人下手先不说，却还是对从陆家嫁过来的璎姐儿下手，其居心如何，夫人很该探究探究才是。这阵子我也听到许多针对严家的言论，严家正用着家父之时，靳氏却这般不留情面背刺，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靳家有什么想法？”
说到此处她把脸转向严夫人：“您说，他们靳家莫不是被人收买了吧？但也奇怪，靳家官职不高，如今也只任了个五品官，有什么好值得利用的？”
这话说的轻巧，但落在严夫人耳里却似雷霆！
她缓缓抬头，目光丝毫未离开陆珈的脸半分：“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珈坐直：“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提醒夫人一句，外敌重要，内患也要防着。您能把我塞到沈家去，沈家未必不能在严家动手脚？
“反正靳氏在白云观害璎姐儿不成，又来害我，她这让亲者痛仇者快的做法，怎么看怎么奇怪。您说呢？”

第319章 舍近求远了
严夫人两眼如钉，定定地钉住陆珈双眼。
陆珈不退不缩，连半个闪动都没有。
旁边陆璎早已经被陆珈一番话给震动了。
陆珈揪着靳氏的错处压了不知情的严夫人一头已是让她意外，万万没想到陆珈还会把这事扯上靳家！
这就不是小事了。严家一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对陆珈如此，对靳氏自然也不会例外！
她掐着手心站了会儿，当下迈步上前：“母亲！姐姐提醒得很是在理，那日但凡大嫂祸害一个成功，我父亲都绝没道理容忍，如此岂不是把父亲给逼走了吗？
“这样他都不跟严家翻脸，严家难道还能相信他吗？这当口大嫂的作为，实在不单纯！”
“闭嘴！”
严夫人攥起双手。随后她目光一凛：“送客！”
陆璎顿住。
严夫人站起来，深深看向陆珈：“丫头，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陆珈也站起来：“若要收拾我，夫人随时可以动手。我陆珈断无翻天的本事。”
严夫人沉沉冷哼一声，甩袖走出去。
陆璎送她到门口，回头看向陆珈，二人前后脚出门，走向前院。
身后仍有大批严府的人相随，领头的还是严夫人房里的人。
姐妹俩一路无话。直到上了轿子，陆珈才握着陆璎的手，冲她笑了笑：“回去吧。”
陆璎双唇轻翕，余光望见紧贴在身后的下人，最后把嘴抿住，点了点头。
轿子使出严府胡同，银柳便在下方敲响了轿杠：“少夫人可知先前在严府有多险？”
陆珈看她一眼：“我知道。”
严家的那些勾当她或许知道的不多，可严府后宅的地形，她有什么不知道的？
一路往后园子里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就有护卫在侧了。上回在白云观，是带去的护卫保得她免受灾祸，严夫人自然会在这之上做出防患。
他们自然不会明目张胆地下杀手，可是用点心思下个套，让她背上个在严家“杀人”“放火”一类的罪名，却是不难。就像先前他们所说的李家一样，不管怎样先扣帽子，有了帽子，用怎么姿势摁死目标就由得他们了。
当然，那是严家眼里的陆珈，实际上的她，就算真没办法脱身，唐钰他们怎么会容得严家得逞？
进入檀香阁之前，她本是打算借机大闹一场的，反正严家不可能再相信她了，既然要搞，那就搞到彻底撕破脸，也省得再费心思跟他们唱戏。
她又不是真的在沈家水深火热，她有点风吹草动沈轻舟比她自己还操心，她公公沈太尉虽说不待见，但该出头的一点都不含糊，她还怕什么呢？严家想干那就干！大不了到时让陆阶面上公布一句跟她脱离父女关系。
但没想到严夫人那婆娘居然还拿严家干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来妄图震慑她，那血淋淋的册子，桩桩件件都是他们严家人的“功劳”，就先前随便一翻所看到的，就有好几件是陆珈前世里曾经耳濡目染过，如今终于对上了号。
严家过往的罪行，实在罄竹难书。
那她不顺势往他们后院放把火，岂非对不起她严夫人这番安排？
行至路半时她又掀帘交代：“这几日若有陆家那边来的消息，多留意留意。”
……
孟岗山地处西北要塞，不过因为距离漠北尚远，故而方圆百余里皆为山峦。
山不算特别高，百余丈而已，出事的悬崖接近山顶，路宽三尺，一面为山壁，一面临崖，而崖下则为直垂到底，如非青天白日艳阳天，几乎看不到底。
沈追他们到达这几日倒算天公作美，连日晴天，但他们的行动却并不顺利。诚如来之前沈轻舟他们所掌握的消息，通往山下是没有路的，不但山下没路，原本几条从别的山谷绕到谷底的路都已经被密林覆盖。
好在沈追会看舆图，头两日拿着近几十年以来的几张本地山头舆图反复对照了几遍，又让他发现了三条线路。
而在这个时候，贺平也带着锦衣司的人赶到了，为了跟他们抢时间，何渠又在山下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猎户带路。
可是等他们把这三条线路逐一走下来，却发现不是被塌下来的山石挡住了，就是早成了绝路，连原来的样子都看不到，更别说摸索前进寻找到谷底的深潭了。
“这可如何是好？”有护卫忧心的看着悬崖上方锦衣司高高插起的旗帜，“按他们的速度，就快赶上我们了。若是让他们发现了踪迹，太尉大人和公子可就不好对外交代了。”
“怕什么？”何渠道，“咱们找不到，他们也未必找得到。最多他们来了，我们先避开就是。”
“但我们还是得争取时间。”另有护卫提醒，“离公子交代给我们的期限也不远了。”
何渠便不再做声，只把目光投向一旁还在钻研着舆图的沈追。
“假设银子是随着车辆翻入水潭之中，如果我是严贼，我也会在银子运走之后彻底把道路封锁了，让人再也进不去。
“但除非运输这批银子的人全部都是严家自己人，否则经手的人怎么甘心白白替他们卖命，而不给自己留些退路呢？”
沈追自语般的说出这番话，随后又喃喃说道：“如果我是那个运送银子的人，我最起码也要留下一条路来，以备将来事发，能够找到证据为自己脱罪。”
他扭头望着何渠他们：“你们说是不是？”
何渠愣住：“公子所言，甚有道理……”
沈追直起了身子：“如果真的有路，那我们留在这里这样漫无目的的找也是不可能找到的。
“想找到路，只能先找到那个运输银两的人。”
何渠讷然道：“这么大的事件，不可能有许多人参与，除了严家之外，就是靳家。
“想找到运输银两的人，就只能从靳家这边下手……靳家的底细，我们的确还没有去探过！”
“所以说嘛！”沈追拍起了大腿，“我们舍近求远了！赶紧备马回京，我们这就去找靳家人！”

第320章 双管齐下
晨光刚刚洒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北城门内马蹄声就响起来了，锦衣司指挥使贺大人不知从何处办案归来率队归京，一路飞鱼服掀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之声。
与此同时，另有一路人马混在随后的商队之中进了城，又不着痕迹的分散在人群之中。
一直到达太尉府西角门下，这群分散的人才集中起来，纷纷打起了暗哨，然后翻过墙头，径直朝着碧波阁方向奔去！
墙下的狼犬耐不住暑热，一大早就趴着哈气，拂晓往它们身上洒了点水，刚才还懒洋洋的它们突然就一个个跳起来，张着大嘴破口狂吠起来！
拂晓吓了一跳：“叫什么呀？这是凉水，又不是开水！”
“陆姐姐！”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猛的响起了个大嗓门，紧接着狗儿们又叫的更加激烈了！
拂晓顿了下，慌忙把门打开：“二公子！何护卫？你们回来了！”
“拂晓，公子和少夫人起来了吗？！”
“起来了，起来了！”
拂晓叠声的答应着，然后飞快冲进了屋里，冲着屋里正在用早膳的两口子道：“公子，少夫人，二公子回来了！”
陆珈听到狗叫后就支起了耳朵，此时也早就听到了沈追的声音，立刻把筷子放下走出了了门口。
“陆姐姐，我们白跑了一趟，那里果然没有路下去！”
沈追一进门就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起来，虽然是大清早，可他们一个个跑的满头大汗，身上衣袍底下一半都是尘土！
陆珈连忙招呼送茶送水。
沈轻舟这时也走出来了，瞄他一眼后说道：“别告诉我去了十来日，最后只有这么一句话回复我。”
“谁说的！”沈追两杯水灌下肚，擦了擦嘴后咕哝道，“又不光是我们没结果，贺平他们也一样无功而返。
“我可是在搜查无果之后，又暗中等到他们也查过一遍才回来的。”
说完他便把此去经过一一道来，最后一拳砸在桌子上：“虽然连锦衣司的人都没有找到路，可如果说一定有这么一条通向崖底的路，那就肯定只有靳家知道！”
其实这个结果陆珈他们并不意外，他们怀疑谁还能怀疑沈太尉的本事吗？
既然连沈太尉都没有掌握到线索，那此去必然机会渺茫。
只不过既然要查，那么明摆着在眼前的失事的地点放着不去看看，实在没有道理。
沈轻舟听完看向陆珈：“你觉得呢？”
陆珈道：“老二说的对。
“靳氏能够嫁给严梁，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靳淮以父子两条命为严家挣来了这三十万两银，才换得孙女嫁过去当大少奶奶。
“严家虽然答应了，这些年也的确没把靳氏当外人，但靳淮牺牲这么大，是否划得来呢？
“严家一旦从利益考虑，要换个大少奶奶，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只要靳氏失势，靳家就失去了严家的扶持，不但前途堪忧，就连过去的牺牲也像个笑话了。
“所以，不管老二他们在悬崖之下有没有发现线索，靳家这边我们也绕不过去。
“起码我们得知道，靳家与严家结亲的所有内情。”
沈轻舟道：“找不到进入崖底的路，那就只有找到去过崖底的人，当我们这么想，贺平肯定也会这么想。
“贺平先拿到了消息，倒也不是不好，只不过他得到消息之后，就不会再让旁人知道了。
“况且，只要锦衣司找到了靳家人，严家也一定会提防，到那个时候他们多半会先下手为强，把靳家这边的嘴捂住再说。
“只有我们蒙在鼓里，那个时候就被动了。”
“所以我们得快。”陆珈缓声道，“靳家和靳氏，可以双管齐下，同时下手。”
何渠道：“但若由我们先出手找到靳家人，多半也会打草惊蛇。锦衣司的能耐不小，我们能够拿到消息还好，若是拿不到反而让他们发现行迹，就很麻烦。”
皇帝疑心向来很重，连自己的太子都心存提防，时常一两个月不见面，又何况对手下重臣呢？
“不见得非要直接去找。”沈轻舟凝眉扶着杯子，“既然贺平下一步肯定会去找靳家人，而我们的目的只是不想被蒙在鼓里，那你们不妨跟着他，顺手摸鱼一把。”
“这个好！”
何渠和唐钰点头。当下情况，自然敌人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没有自己跑出来当靶子的道理。
他们跟随沈清舟私下里出了这么多年任务，暗中跟随捞点消息还是不难办到的。
“靳氏就交给我吧。”陆珈抬头望着他们，“那日我已经在严家后宅里放了一把火，就是为这个做的准备。”
如果没有靳家帮着严家算计军饷这层关系，她何至于这般放不过靳氏？
靳家人为了严家丧失了两条命，严家也算带他们不薄，这些年来没给严梁房里塞侍妾，也给足了她大少奶奶的体面，多年来都跟着严夫人打理内外事务，足见他们两家关系有多紧密。
在此之下，想要撬开靳家人的嘴，谈何容易？
再说靳家祖孙三代竟敢助纣为虐，帮人家篡取朝廷的军饷，以至延误战机，葬送了那么多将士的性命，这笔账不迟早也要清算的吗？
严夫人想要把陆珈当蝼蚁一般捏着，陆珈非但不答应，还得顺势敲他们一把！
“也好。”沈轻舟点头。“靳家的消息这些日子我已经让人摸过一遍了，趁着贺平还没有动手，你们先去部署打点。”
说完他与何渠道：“你们先下去休整。”
一干人便齐齐转身。
沈轻舟望着沈追：“你站住。”
沈追讷讷回头。
沈轻舟瞥着他：“事没办成，要你何用？”
“我……”
沈追把嘴张了张，想说又没说出来，最后涨红着脸把头垂下，蔫蔫的站着没动。
沈轻舟拂开袖子，重新坐下：“是罚抄五十遍书，还是回头继续带队，去跟随贺平探听消息，你选一个。”
沈追倏的把头抬起来：“……还有的选？”
沈轻舟睨他：“你也可以不选，直接发配去西北！”
“不！”沈追跳起来，“我选探消息！我这就去！”
话没说完，他已经冲出去，一溜烟不见人影了。

第321章 看看你的枕边人
从陆珈去严府回来，已经两日过去，严府那边还没有传出靳氏相关动静，陆阶也没有消息传给她，这明显是要再加把火。
毕竟靳家并没有真的跟沈家有往来，严夫人查不到证据，按兵不动也正常。
严家的消息她得不到，好在靳家这边没难度。
沈追何渠他们出京那些日子，沈轻舟已经让人把靳家能够查到的底细都给捋了捋。
靳淮父子当年失职而死之后，靳家的官职都被撸了，但半年之后严述却给靳氏的父亲在漕运上谋到了总漕郎中之职。
靳家父子当时虽然定的是失职之罪，到底事情不小，想在六部三司担职是万万不可能。
但离朝堂稍远的漕运总督衙门，严家是不难插手的。
虽然不过四品官，但在漕运上的权威却不小。
又加上漕运本就油水丰厚，这些年靳家虽然在朝堂之上不显眼，却也积攒下了不小身家。
除了靳氏的父亲靳昀进了漕运衙门，靳氏的哥哥去年也在通州码头当了主事。这自然也是严家的神通。
声势大了，总会留下点把柄。
陆珈把靳氏娘家作奸犯科的罪状抄写了几桩，再吩咐下去，隔日靳家名下金铺打造的首饰货不对版，金银分量不足，这事就有人把他们给告了。
那日陆珈一番话在严夫人心底掀起了巨浪，让陆璎送走她之后，严夫人直接回了房里。
等到陆璎回来，严夫人即勒令她与一众下人一个字也不要透露出去，紧接着这两日，身边的管事嬷嬷便吩咐了下去，让人把靳家以及靳氏这一年来所有的结交彻查一遍。
又借故严梁这几日要吃斋，让他暂且搬到了隔壁偏院暂居。
这日刚刚从上房回来，下人就把官府送过来的状子递到了他面前。
严夫人皱着眉头看了两眼：“有何不妥？”
朝堂就是个大染缸，在职的官吏沾上一两个官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如今在乎的是靳家到底和沈家有没有染，靳氏针对陆璎究竟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
靳家有没有坑别的人？哪管得了那许多！
“太太，”送状子过来的下人上前两步，“靳家这点事没问题，但是官府才刚审，龙虎将军吴靖的长子就前往衙门里为亲家老爷求情了！”
“吴家？”
严夫人眉头皱起：“你可弄清楚了？”
“这是衙门里的刘大人特意过来转告的，不可能有错。刘大人还说，这吴将军亲口说的，靳家与他是深交，请府衙务必广开颜面！”
严夫人听到这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龙虎将军吴靖，是沈太尉手下多年的老将，也是沈家一等一的拥趸！
吴靖自被赐封正二品将军之后，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分别受封为将军，吴家门槛实在不低了。而这吴家老大竟然去给靳昀求情？他们之间还有深交？！
“好大的胆子！”严夫人拍响了桌子，“去把大公子给我请过来！”
严梁连日紧盯着沈家，可惜仍然一无所获，拿到手的无非是沈家人目高于顶，以至于府里下人也态度冷漠一类。
这些东西放在末流小官身上，或许还能做做文章，可这是沈家，是太尉府，就是想做文章，皇帝首先就能把它们堵回来。
“这沈家莫非就一点空门都没有？难道这沈太尉当真就是个圣人？”
一屋子清客当中，有人摊起了双手。
“要说沈太尉为观没有过错，或许是事实，毕竟那么多年在外挂帅，就算有错，也可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归京才年余，若是善于隐藏，自然是可以不留把柄。但要说到他私行上——”
此时另有人捋起了胡须，脸上露出了一脸的玩味，“这太尉大人才刚年过不惑，正值盛年，女色上到底也不能免俗啊。”
他这一说，在场几个人都回过味来了：“正是！这沈家有个私生子啊，并且据说到目前为止，这个沈二公子依然不受大公子待见。
“沈二公子已年满十六，回京后不但未曾任官职，并且不学无术，沈太尉当年可是进士出身，沈家大公子也是出口成章，一首好诗文。而这位二公据称到如今为止，别说文章，就连像样的诗都作不出来！”
严梁负手听着他们谈论，凝眉道：“沈家这位二公子的生母是何来历，你们可曾听说过？”
有清客站出来：“这二公子乃是在战地出生，其生母多半没有什么好来历。”
严梁扬首：“沈太尉进士出身，又用兵如神，形貌威武，却又彬彬有礼，不失儒雅，可谓文武双全。若是寻常资质，岂能入得了他眼？”
“大公子，”家丁在门口禀道：“太太在正房有请。”
严梁把手放下来，看清客们一眼道：“去查查这沈二公子生母的来历。”
然后走了出去。
严夫人这边肃穆得像是空气都凝滞了。
严梁一踏进来就感觉到不对劲，跟母亲行了个礼说道：“出什么事了？”
严夫人道：“你多久没去靳家了？”
严梁顿了下：“还是拜年去了一趟。”
靳家低于自家，这些年他倒也恪守着女婿的职责，逢年过节都有前往。
“我看你倒也应该多去几趟！”严夫人冷哼，“别到时候被枕边人给卖了都不知道！”
严梁倏的直起腰来：“母亲这话是何意？”
严夫人把手里的状子甩给他：“你去问问靳氏，靳家染上的麻烦，为何龙虎将军府的人会替他们出头？吴家老大跟刘大人说的‘深交’，究竟始于何时？！”
她说这话的功夫，严梁已经把手里的状子目视了一轮，听完抬起头来，他脸上已掩饰不住震惊：“龙虎将军不是和沈家一路的吗？他怎么会为靳家出头？”
“我这不是在问你吗？”严夫人站起来，“你日日在外头，身边人几副面目，你可知晓？
“她身为严家人，如今却敢冲着老三家的动手，是何居心，你可明白？
“我总共就生了你和老三，她谁人不好对付，偏偏对付自己的亲妯娌，究竟想干什么？
“是不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严家来？！”

第322章 你心里有她
严夫人这连串发问，顿时震得严梁手脚发僵！
“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靳家我虽然去的少，但料想他们也不敢。况且他们有什么理由背叛严家？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就凭这个母亲就怀疑靳家通沈家？”
“你是真不明白，装不明白？”严夫人道，“如今的严家还能同过去的严家相比吗？就算还能够比，那将来的严家又能够与如今的严家相比吗？
“你祖父老了，你父亲没有入阁的资格，充其量升个六部尚书，沈博可还年轻着，只要不出事，他们至少在这位上还有几十年风光。
“如今沈家已然在与严家角力，倘若他们早有预谋，想要收买靳家，你说靳家有没有另择高枝的可能？”
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实，由不得严梁不认。
但他看着手上状子，依然皱紧眉头。
“我先去问问靳氏。”他抬头道。
“去吧。”严夫人看向窗口，“她毕竟已与你生儿育女，不是外姓旁人。”
严梁默然垂首。
靳氏打死也没想到当日那祸越闯越大，居然把严述父子的官身都给连累了。
在家庙里关了半个月，虽然还是看在儿女的份上被接了回来，可这些日子也过得战战兢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留在房中带着一双幼子。
前两日严夫人突然让严梁搬出去，她这心口又提了起来，生怕这不是婆婆的主意而是丈夫的主意，思来想去便让人备了酒菜，打算入夜后，送到严梁房中，放下身段来好好示好一番。
未料得天还没黑，严梁就回房来了。
靳氏且惊且喜，慌忙对镜理了理鬓发，迎到了门口。没想到严梁竟然一脸寒色，并且一进来就把门给反扣上了。
靳氏后退了两步，压下心惊：“怎么了？有什么事要说吗？”
严梁把手里的状子放到案上，然后坐下来，目光从她的面孔，打量到她的钗簪上，又打量到她的华服上：“你最近回娘家了吗？你爹被人告了，你知道吗？”
靳氏愣住，随后拿起桌上的状子看了看，提起来的心咚的一下落了地。
她吐息道：“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为这点事也告到了官府。买卖上缺斤少两不挺正常吗？——你放心，我父亲和哥哥肯定会处理好的，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们怎么处理？”严梁道，“是赔钱给人家，还是另请人撑腰摆平？”
靳氏入了严家八年，哪里不知道钱之一字对于严家人的诱惑？当下道：“钱是不可能赔的，谁不知道我们靳家背后是严家？真敢跟我们纠缠，那不是找死吗？”
严梁摸着下巴点点头，转头看向窗户外玩耍的儿女：“这次用不着严家了。我听说你爹有大能耐，傍上了龙虎将军府，吴家已经为你爹求情了。”
靳氏放松下来的神情再次凝住：“吴家怎么可能为我们家求情？我们与他素无往来……”
说到这里她浑身又是一个颤抖，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我们与吴家从无往来！我可以以我性命发誓！”
严梁拂袖将她甩开：“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知道这状子是谁给我的吗？是母亲！不是我怀疑你，是母亲怀疑你！你有本事发个誓，让她也相信你吗？！”
“你可以帮我说呀！”靳氏又扑上去：“你我夫妻一体，我若被针对，孩子们怎么办？！这么多年来，我对严家如何，我们靳家对严家如何，旁人不知，你还不知道吗？”
“可你为何要针对老三媳妇？你为何要无故生出事端？”严梁咬牙瞪着她，“如果不是你，我如何会被停职？如果不是父亲也因为你被贬官，母亲怎么会针对你？
“因为你，我还要夹着尾巴跑到陆家去说好话，去赔罪！他陆家人哪里招你惹你了？”
靳氏望着他的怒容，放下手来，冷哂道：“你果然是在为此事耿耿于怀。”
严梁站起来：“你在说什么屁话？！”
“难道不是吗？”靳氏倔强地看过去，“你敢说你不是为陆氏抱屈？她受了委屈，老三从头到尾倒不见说一句话，只有你——”
话音未落，严梁已一掌甩到她脸上！
靳氏后退两步，还没站稳严梁已经到了跟前：“她是我弟媳，你要再敢胡说八道，只是自寻死路！”
靳氏捂脸咬牙，望着他冰冷双眼，再不敢有一个字。
院墙外的陆璎听着隔墙传来的动静，默声地回到了三房。
走在后头的李嬷嬷关上院门后进了屋，把案头的灯点亮，掌着到了她跟前。
“大小姐真是好手段，三言两语就把风浪给掀起来了。”
陆璎拿起一旁绣了一半的帕子，捉着针线扎起来：“我记得从前姐姐出阁之前，太尉府但凡派人下帖子，都是用他们府里自己的纸张。你明日去一趟陆府，问父亲看有没有。”
李嬷嬷望了望她：“好歹是回娘家，就这么白眉赤眼的去吗？奶奶可曾有什么东西，是捎给大人的？”
“也对。”陆璎抬头，“许久不曾做点心了，我去厨院做些吃的，你带回去给父亲。”
李嬷嬷欣慰地道：“这才对。不管大人心里怎么想，奶奶总归要认着这个父亲才是。”
陆璎扯了扯嘴角，迈步出去。
长房里吵了那一架，天色已经黑了。
靳氏屋里已经没有了声音，只有通往严梁书房那边的小花园里亮着灯。
陆璎不紧不慢依着花园游廊往前走，一阵醇香的酒气忽然随风袭来。
她在芭蕉树下停住了脚步：“是谁在花园里？”
院子里便有人迎上来：“回三奶奶，是我们大公子。”
陆璎扭头，只见宽大的芭蕉叶后，严梁正坐在凉亭里，面前一桌酒菜，却只有他一个人。
她拂开叶子走过去，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他：“大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严梁抬头，双眼幽亮：“我怎么就不能一个人在这儿？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第323章 理解了外祖母
陆璎望着远处星空：“我一个人是应该的，你却不应该。”
严梁苦笑一声：“我自小在祖父母身边，记事起就学着如何协助父辈理事，不像老三，他受母亲溺爱，闯再大祸也能被包容。而我，妻子出点错，我是要担连坐之责的，也是要连累一双儿女面临失怙的。
“但这些话又能向谁说呢？”
陆璎侧首：“说来说去，原来大哥是独自坐在这里替她不平。”
严梁望着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璎哂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既非我父兄，又非我丈夫，能不助纣为虐就不错了，我莫非还能指望你还我公道？
“只是亏我从小将你当亲哥哥，若论起来，靳氏还比我后认得你，如今我落得这般举目无亲的田地，你却也不肯行个公平。”
她这么说完，便咬起了下唇，一时间这园子里便似乎全都是她的幽怨了。
严梁渐渐凝起眉心，而后抬手揉起来：“我不是不愿意，只是当下多事之秋，不能再生波澜。”
他抬头看她一眼，又说道：“你从小跟着你母亲在严府进出，你又有个那样多才的父亲，虽不入朝堂，但也见多识广，不输男儿，我以为你至少能明白我。”
“我倒是能明白你，可谁又明白我呢？”陆璎语声愈发冷淡，“你弟弟不敬我，婆婆又厌憎我，但凡有难处，便知道来寻我去说合了。
“父亲那边若不是我兜着，他指不定已经翻脸，所幸这次靳氏误打误撞遇上了姐姐，我看在沈家不消停的份上也就不回娘家告状了，可时至今日，严家从上至下也无一人体恤我的艰辛，无一人把靳氏的歹毒挑明白，只当这一切都是我该当的。
“我就不明白了，我陆家比起靳家差在哪儿呢？我陆璎比起她靳氏，又输在何处？莫非我就天生该受这等搓磨？”
至此她的语声已经哽咽。垂首拭目的样子，在暗夜里更显孑然。
严梁默然半晌，终是忍不住叹息：“那你要我如何？”
陆璎抬起头来：“我说了这么多，你岂能还不知？我当初既同意了你那般决然与母亲割舍，嫁来严家，莫非不想着与严家一条心？凭我们三房这般，难不成我还有别的盼头？我不过想要些倚仗，踏踏实实过活罢了。”
灯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庞，将她如画的容貌描绘得更加柔婉。
严梁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她已惹怒母亲，自不能再协理家务，明日一早，我去与母亲说。不知如此可能平息你心下之怒？”
陆璎止住气息，低低的语声里带着几分倔强：“便是如此，也是我应得的，我是不会谢你的。”
严梁失笑：“我岂敢存此奢望？”
陆璎瞥他一眼，起身步下了阶梯。
……
李嬷嬷在厨院里准备好了做点心的食材，正探头看门外陆璎是否已来，却等来迎紫一脸肃穆地冲进来：“奶奶回房了，嬷嬷快回去吧！”
李嬷嬷边解围裙边往外走：“怎么突然又回去了？”
迎紫目光往外头厨娘们坐处瞥了瞥，却不吭声，只拉着她出门。
李嬷嬷更觉诧异，加快脚步回房，一进门就见陆璎正坐在镜前梳头，面前还摆着好些头面脂粉。
镜子里映出她异常姣美的面容，还有她清冷的目光。
“奶奶，”李嬷嬷走上前去，“为何不曾去厨院了？不做点心了吗？”
“用不着了。”陆璎一下下地梳着头，“不用那么麻烦了。这几个月水深火热，我也没睡过几个好觉。李嬷嬷，你看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太憔悴了？”
李嬷嬷满目惊疑的打量着她：“奶奶如何说这种话？”
“我突然理解了我的外祖母，”陆璎嗤的一声，眉眼里全是嘲讽，“女色原来这么好用。过往我倒是糟蹋了。”
“我的姑奶奶！”李嬷嬷惊的一把抓住了她手臂，“你想干什么？你可是尚书府的千金！”
“那是从前！现在，我孤立无援，离弃妇都只差一步！”陆璎望着她，又笑了一下，“不过你放心，还没走到你想的那一步。”
李嬷嬷屏住呼吸，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你明日不必去陆府了。”陆璎从镜前转身，递给她一张纸：“你去燕子胡同谢家，让秋娘把这个给姐姐。”
李嬷嬷看过她递来的这张纸，顿时一惊：“这又是为何？”
“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陆璎把梳子放下，“我要把靳氏踩进泥沼里，还要成为这阁老府后宅里说一不二的那个人！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陆家的小姐。我怎么能被人把头按在脚底下呢？
“她靳氏，不配！”
“可您也不能——”
“行了。”她轻声道，“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只是一条特殊一点的路而已。
“再说就算真的那么做了，这对我来说有什么损失呢？百利而无一害，不是吗？”
李嬷嬷目光黯下，紧紧的咬住了下唇。
……
翌日下晌，秋娘把信送到了陆珈手上。
陆珈拿着反复看了好几遍。“再没有别的话了？”
“没有了。”秋娘也很莫名，“而且拿给我之后就走了，一刻也没有停留，就好像生怕我问什么似的。
“不过临走之时，那李嬷嬷好几次欲言又止，又问了问你什么时候会去燕子胡同？我说不确定，说你如今都很少去，她就没作声了。”
“是么？”
陆珈沉默了。李嬷嬷这个样子明显是有话要说，可既然找上她了，又为什么不说呢？
在看这纸上，纸上只有一句话，就是让陆珈在太尉府里派个可靠得力之人，按纸上的时间去往同样写在纸上的地点。
实在是奇怪。
但无论如何，陆璎终于主动找到自己，也不妨姑且听之。
太尉府内除沈轻舟外，最可靠又最得力之人，便是宋恩了。好在陆璎留的地址就在城内，且也是繁华之处，到时多派几个人暗中跟随，想来不会出错。
便把这事跟沈轻舟说了，又跟宋恩也交了底。

第324章 又出事了！
严夫人给了严梁一夜时间，这一夜她也没睡踏实。
严家其实并非团结得如同铁板一块，老爷子挣下这偌大的身家，自己不曾多生出几个儿子，却让严述广开后宅大门，六七房的侍妾通房，生下了十几个庶子女。
偏生老爷子对庶出的孙子孙女也很看重，家里的私塾请的是进士出身的老先生，子弟中不论男女皆需上学。
如此一来后辈们竞争不可谓不大。而姨娘们也有了盼头，各自在背地里卯足劲地争强斗胜。
严夫人与严述青梅竹马，嫁过来二十余年，却也是从如履薄冰开始，一步步杀出了一条血路，凭着自身的手段，还有严梁这个聪明果断的嫡长子，这才得到了公婆的认可，提前交出了管家之权。
可也仅仅是胜出一筹而已。
庶出的孩子里，好几个聪明才智都很出色，并且还有已经担任了官职的，也做出了一些成绩。
这说明严夫人所生的一双嫡子，并非不可替代。对严述来说，少了两个还有很多个，自从严渠出事之后严述对他的态度怠慢了许多，就看得出来——可他们却是严夫人的所有，只有他们俩才与严夫人的利益息息相关。
为此当年她不惜牺牲严梁的幸福，同意老太爷让靳家女成为大少奶奶。让靳家女成为自己的儿媳妇，也一定程度上可以牵制一下严述。
这么多年来她也没作过他想，一心一意地教靳氏处理各种事。可没想到靳氏突然间出了这样的幺蛾子！
她竟然接纳不了渠哥儿媳妇！
执意要娶陆阶的女儿成为儿媳妇，一方面是严述的意愿，一方面也是严夫人自己的私心。
就像用严梁绑住靳家，她也要让自己的儿子来帮助陆阶。因为他知道严颂父子太看好陆阶了，这个人也的确是堪为重用，皇帝对他日渐信赖，或许严颂离开内阁那一日，就是陆阶进驻之时，陆家就是严家给自己培养的大树。
有了这两重保障，严夫人的地位当然是更加稳固。
但天有不测风云，严渠竟然不能生育这是其一，她依然顶着压力把陆璎娶进来了，原本应该齐心合力与自己紧紧站在一起的靳氏竟然胆敢内讧，这是其二！
天知道那天陆珈那番话在她心底掀起了多大的波澜，一旦这件事让严述知道，她也得受连累！
靳家与沈家有染？
靳家怎么敢呢？
可无风不起浪，若无根据，吴家怎么突然跑来给靳家求情？
“太太，大公子来了。”
丫鬟的声音把她唤醒。
她把腰直起来，这才发现手里提着的笔已经半天没落下，而纸张之上却已落了好几滴墨。
“母亲。”严梁走进屋里，来到案前行了一礼。
严夫人把弄脏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弃在纸篓里：“怎么样了？”
“靳氏只是一时糊涂，看不得母亲疼爱弟妹，因为暗地里埋怨母亲偏心，故而才犯了傻。母亲就饶了她这回吧。”
“谁跟你说这个？”严夫人沉了脸，“我问的是靳家和沈家的事！”
严述略顿：“我正准备去查一查，待有消息，定然速速回禀母亲。”
“如此优柔寡断，可不像你。”严夫人目光里不含一丝温度，“我相信你如果愿意去做，两个时辰足够了。”
严梁静立不语。
严夫人挥袖：“去吧。日落之前，我要听你回报。”
严梁道：“其实母亲心中有了疑心，最后就是查得没有问题，母亲心中也会有芥蒂。”
严夫人再度提笔：“别说得我那么小心眼。”
严梁笑了下：“只是没了靳氏辅佐，舍不得母亲操劳。索性让弟妹陪伴在母亲旁侧吧。这些日子龃龉不断，陆家那边虽然已经去赔过罪，只怕心里还是不舒坦。咱们抬举抬举弟妹，陆家那边也好交代。”
严夫人瞥他：“这些内宅里的事情，你什么时候也管上了？”
严梁拢手笑笑。
严夫人收回目光看着笔下：“回头我让她过来。你去办你的事吧！”
严梁揖首离去。
严夫人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又烦恼地把笔搁了下来。
擦了擦手，正准备出门，丫鬟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了：“太太！靳家又出事了！”
严夫人眉心一跳：“什么事？”
“今儿大清早，大少奶奶的哥哥靳大爷，让咱们府里的人给堵在屋里头了！”
严夫人一愣：“这叫什么话？！”
“堵在屋里的除了靳大爷，还有太尉府沈大公子跟前的一个姓宋的幕僚！”
“什么？！”
严夫人听到这里声音都裂了，“把话说清楚！”
丫鬟咽了口唾沫，并且往下说道：“那是在南城门内宝瓶胡同里一间赌房的后院！由于靳大爷是那里的常客，那赌坊特地给他腾了间屋子做平日小憩之处。
“就在那间屋子里，太尉府那个姓宋的幕僚在场，还有吴家的人也在场，关键在那屋子里，还有靳家被告的状子证据文书之类，此外还有银票……”
丫鬟说到这里，看着严夫人的脸色，已然说不下去了，她快步上前攥住了严夫人的手：“太太快松手，都出血了！”
严夫人一把推开她，把指甲抠出了血的手指着外头：“去，把靳氏给我叫过来！把大公子也给我叫回来！
“慢一刻我打断你的腿！”
……
严梁走出正房，门下凝了凝眉，就把人喊过来打发去备车，他要去趟靳家。
人还没走出门呢，后方丫鬟已经撵过来了：“大公子！太太传您回去！您快一些吧！”
严梁看她如此慌张，转身往回走，嘴里问：“又有什么事？”
丫鬟却不肯答。
他只得加快脚步。才到了正房，便听屋里啪的一声脆响，靳氏尖叫声响起来，随后就是严夫人的怒吼：“贱妇！你倒是把这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
严梁连忙冲进门，一看屋里，严夫人面目狰狞，而靳氏不知挨了几巴掌，发髻都散了，倒在地下。
“你来得正好！”严夫人手指过来，“你的大舅哥，和沈家吴家人私会，被我们府里的人堵了个正着，这就是你说的她一时糊涂！”

第325章 狠辣
“这不可能！”靳氏尖声反驳，“我哥哥绝不会做出此等糊涂之事！”
“那你这意思，还是我诬陷你了？”
严夫人这么一问，靳氏就愣住了。
作为严府的当家主母，作为婆婆，编造这种事情来陷害当然不可能。
“出什么事了？”
门口响起了陆璎的声音。
严梁倏地转身，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陆璎回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快步来到了严夫人身旁：“大嫂这是又为何事，惹的母亲如此生气？”
“她靳家干的好事！”
严夫人又厉声指向了靳氏。
这时候旁边便有丫鬟凑过来低声向陆璎解释前因后果。
陆璎听完温声劝慰着严夫人：“或许此事当真有不实之处呢？既然是府里的人亲眼抓到的，那就把人传过来对质就知分晓了。”
“你给我住嘴！”靳氏突然尖锐的冲她喊叫起来，“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落井下石！”
陆璎睨着她：“大嫂怎么又冤枉我呢？是你说你哥哥不可能做这种事，我这不是给机会让你澄清吗？”
“弟妹！”严梁上前。
严夫人瞪着他：“你想如何？”
严梁紧抿着双唇，再看一眼地下仍然通红眼瞪着陆璎的靳氏，却也咬咬牙不曾言语了。
严夫人冷哼，“把人给我带上来！去把靳家人也给我喊过来，今日我就要让她死个明白！”
严梁沉声：“母亲如此兴师动众，父亲知道了于我们也无益！”
陆璎道：“可是已经闹得人尽皆知，父亲就是眼下不知，早晚也会知，与其还想着隐瞒，倒不如赶紧想办法厘清此事，以及如何给父亲一个交代为她。”
严梁竖眉看向她：“你跟我出来！”
陆璎看一眼严夫人，走了出去。
到了院门外，严梁猛地转身：“你倒是来的凑巧，今日主意也很多。”
陆璎幽幽抬起双眸：“那依大哥之见，我又该如何表现呢？”
严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重重哼了一声。
陆璎叹气：“你该不会怀疑是我要害她吧？”
严梁凝眉不语。
她把一只手伸到他眼前，然后把袖子往上撸，一截如玉似的藕臂上，竟然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痕！
严梁惊讶地望向她。
“他如今的乐趣之一，就是变着法的糟蹋我。我尚且连自己的处境都无法改善，哪有那样大的本事去号令沈家听我行事？
“那宋先生又是什么样的人物，我如果能够调动他，还用得着被迫受这些苦？
“就算我真有这样的本事，那靳家大爷总不是我让他去的吧？
“我是恨她，可你也得讲讲道理！”
严梁移开目光，绷紧的神色缓下来。
严夫人虽然找出了一堆理由证明靳家背叛严家不是没有可能，严梁却仍然觉得缺少确凿证据。
换句话说，靳家也有可能是被栽赃陷害。
如今最恨靳氏的只有陆璎了，这接二连三的，由不得他这么想。
但是——
“把人都传进去！……”
这时前方已经传来家丁们的吆喝声，被传唤过来的护卫已经陆续进院门了。
严梁又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回房去呆着，擦点药。”说完匆匆地进了院子。
……
严家这边已闹的人仰马翻，沈家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一大早陆珈就被青荷她们吵醒了，说是宋先生和吴大爷他们来了。
陆珈简单收拾完去到前院，果然就见宋恩和吴家老大吴青山灰头土脸的跑了进来。
一听他们说完来龙去脉，陆珈也呆了！
合着陆璎借着她干了桩大买卖？
前几天她让人把靳家告进了衙门，随后让吴青山去衙门里露了个面，听说那严梁就为着这事匆匆忙忙跑起来了。
陆珈当然知道这只不过是往烧起来的火里加了几棵柴，她的目的是想推动锦衣司那边行事，毕竟沈家不便在军饷一案中有存在感。
没想到陆璎这丫头竟然直接就想把他们烧成灰！
陆珈别的不清楚，严家后宅里那些弯弯绕她还不清楚吗？
别看严夫人在严家手握大权，这也得益于严梁的助力，还有拴住了陆家这门姻亲。
靳家有反骨，直接会影响到严夫人的地位，怎么处置靳家另当别论，在当下这种情况下，哪怕靳氏是她两个孙儿的母亲，为了在严家和在严述面前保持话语权，她也绝不能够再留下靳氏！
铁打的儿子流水的儿媳，反之靳家已然不清不楚，他们对此又能有什么话说呢？
所以除非靳家能够拿到确凿铁证，证实这一切是陆璎和她陆珈联手栽赃，严夫人是绝对不能容她！
而堂堂沈家的人行事，怎么可能够落把柄在他人之手？
陆璎此举，三下五除二把仇给报了，不可谓不狠绝！
而靳氏一除，靳淮父子当年给家里挣来的这份攀龙附凤的荣耀也因此绝断，靳家内部也必然掀起波澜！这却是陆珈他们这边下手的好机会！
唯一不那么好的，只有此事带来的几分措手不及。
在此之前，严家不管怎么把沈家当眼中钉，沈家也只有为陆珈出头那回明明白白出来表过态。
都知道宋恩是沈轻舟身边的人，被陆璎不声不响算计入了坑，沈家等于也掺和进靳家这事去了。
所以此事很有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
陆珈凝眉片刻，看向宋恩二人：“先生和吴大哥受累了，不过事已至此，我们不能放走这良机。还请二位速速寻到轻舟，拟定下一步策略！”
二人连连摆手称不妨事，随后分头行动，前去与衙门里的沈轻舟会合。
陆璎这招虽说给沈家这边带了一些麻烦过来，但总体还是有好处。
她从来也没有答应过陆珈达成联手，能够做到这一步，也不错了。
本来彼此道不同不相与谋，还能指望她更多么？
送走了宋吴二人，陆珈又打发护卫去陆府，这种时候想要探听严家内部的消息，就只能让陆阶出马了。
与此同时，她又让人去喊沈追回来。
眼下刚刚事发，靳家或许还心存侥幸，正在观望，可只要严家那边对靳氏的处置有了结果，靳家这边不可能还坐得住。
她倒想看看，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是选择继续匍匐在地，跪求严家饶恕，还是另谋他策？

第326章 架起来了
严家那边已然闹翻，靳家当然好不到哪里去，靳氏的父亲靳昀近日无端端被龙虎将军府一番关照，正觉得浑身荆刺，日夜不得安稳，听到长子靳子耀又出了篓子，才刚起床的他连鞋都没穿好就趿着出了来。
严颂早年拉拢沈博未果，后来在皇帝欲任用沈博挂帅之时百般阻挠，结果不但再次失败，而且等来了沈博凯旋，眼看着沈家得尽恩宠，心里怎得安稳？
如果说原先还只是严家忌惮沈家报复，那么近期靳氏误打误撞惹上沈家少夫人，引来沈博反手报复，这就已经将双方立场彻底划分鲜明了。
白云观事出之后严述就已经寻靳昀过去警告过，如今又接二连三地来这么些事，这不是平常的差错，关系到靳家的忠心，严家怎么可能不降罪？
这一降罪，靳家的荣华富贵岂不是就到头了？
靳昀头都变成了两个大，冲出来后照着靳子耀就先甩了两巴掌！
沈追带着护卫们盯了靳家几日无果，不想一大早出了这样的新闻，猛地听到陆珈来找，哪里愿意回去？可又不能不听令，只能先让何渠盯着，自己先撤。
他这里前脚离开，严家来人后脚也就到了。
将严夫人的话送到，父子俩便硬着头皮到了严府。
厅堂里严阵以阵，靳氏一边脸红肿，发钗也歪了，明显已经在严夫人手下受过一回责打。再看座上的严夫人，脸色青寒，看到亲家过来，眼神连斜也没斜上半分。
严梁站在旁侧，这位被祖父母亲手教养大的嫡长子素有体面，此时不言不语，已然也没有置喙余地。
靳昀看到此时哪还敢废话？当时把靳子耀膝弯一踹，命他跪在堂前，而后把腰深深折下去：“夫人明鉴，今早之时是个误会，这畜生再大的胆子也不敢——”
“靳大人何必浪费口舌？若有证据，只管呈上来，若无证据，那岂不是成心把我们太太当傻子糊弄吗？”
严夫人座前的嬷嬷劈头就打断了靳昀的话。
可靳昀哪里拿得出什么证据？
他们也是莫名其妙承受的无妄之灾，这种事怎么可能证明得清楚？
气得他只得又朝靳子耀后背踹去一脚：“你个畜生！但凡你不去赌也落不着如此！到底沈家的人和吴家的人到底怎么去的，你倒是说！”
靳子耀趴伏在地，支吾半天不曾言语。
严夫人扭头望着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靳氏哭着扑向靳子耀：“你把我害惨了！”
“把她拖起来！”严夫人下令，然后瞪向严梁：“去拟休书！这位大少奶奶，我们已经高攀不起了！”
“夫人！”
靳昀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靳家确属被坑，还请夫人再给些时日！况且小女已为严府诞育儿女，这些年侍奉公婆也无差错，她无七出之过啊！”
“吃里扒外伙同外敌来对付严家，还不够七出吗？”严夫人拍桌怒斥，“来人！把靳氏押回去收拾东西！趁着靳家人在，即刻清点嫁妆，放她归府去！”
门下婆子应声而入，把靳氏拉了起来。
“夫君！夫君！”靳氏挣脱她们扑到严梁脚下，“你我夫妻八年，你当真一句话不吭吗？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回家吗？！”
严梁心里是有怒气的，且不说靳家与沈吴两家勾结究竟是真是假，纵观前因后果，若不是她居心叵测，哪里会有今日这出？
到了这份上，先前她却还不肯放聪明些管住自己的嘴，偏还冲着陆璎撒气，岂不知严夫人气恼她的原因之一就是她在妯娌间内讧，影响到陆家那边。
如此不识时务，他还能说什么？
便是能在此时执意求得转寰，严夫人如何能下台？
这是靳家一力把他们严家给架起来了！
他黑着脸道：“父亲此时必然已经知情，我也无回天之力，你自求多福吧！”
“……你当真？！”
靳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严梁拂袖，望着靳昀：“天色已然不早，嫁妆之事明日可再行清点。岳父大人且先带着他们二位归府。”
严夫人怒道：“谁予你的主意！”
“母亲，”严梁转身，“事不急在一时。还是先应对更重要的问题吧。”
更重要的当然是尚且被锦衣司盯着的西北军饷一案。
只要这案子风头没过去，严家头顶终究悬着一把刀。
严夫人横睨了一眼靳家人，沉哼着起身，去往后院。
待人走尽，靳昀连忙朝女婿俯身：“天地良心，靳家绝不敢行违背当初诺言之事，大公子还当看在两个孩儿份上帮忙劝劝大人与夫人才是啊！”
严梁道越过他望着前方：“此事非内宅所能定夺，定然父亲还要过问。你们先回去，且等父亲示下吧！”
说完他也抬腿出门，阔步离去了。
唐钰正盯着严府，靳家父女三人骑的骑马、乘的乘轿出得门来，消息就送到了陆珈手上。
“既然只是乘轿出府，看来还没到被休的地步。”陆珈把剪来的荷花放入篮中，“公子如今还在衙门里，你去送信给他。”
靳家还有八年前的干系在，严家就算要休妻，也得把首尾剪除，自然不可能这么点时间办妥。
但靳氏已经被勒令回娘家，至少说明严夫人对靳家与沈家不清不白的疑心已根深蒂固。
这个时间，自然就该有外力来推动一把了。
沈轻舟在公事房听唐钰把话说完，略略沉吟就写了道请安折子，拿着来到宫门下。
凭着宜太妃当年与沈夫人的那份交情，以及太妃在陆夫人死后对沈轻舟的惦念，早年皇帝便允许沈轻舟每月一次入宫向太妃请安的机会。
宜太妃在御花园吃茶。看到沈轻舟后她凑近看了看：“哟，这一个月不见，气色又见好了。看来这媳妇儿娶对人了！”
沈轻舟低头微笑：“改日臣也带媳妇儿来给老太妃请安。”
“那是应该！”太妃递了茶给他，顺带嗔怪地睨了他一眼。
沈轻舟陪着品了茶，余光看了看眼四周，便把怀中的信拿出来：“臣这里有封要紧的信急送予殿下，还请太妃娘娘行个方便。”

第327章 这都不断绝关系？
太妃将信收入袖中，问道：“我听说你父亲日前将严家告了一状，还告赢了。严家吃了个闷亏，接下来朝堂之上必然要不太平了。
“你蛰伏了这么多年，这回恐已进入许多人的视线，你都准备好了吗？”
沈轻舟缓声道：“自母亲过世日起，我无有一日不在准备。即使前路全是荆棘，这条路也不能不走。”
太妃叹气：“严颂已然七十一，虽说还健硕，满打满算也不过还能撑十年。其实若是再静待些时日，再伺机而动也未尝不可。”
“我原也如此以为，但终究时不我待。”沈轻舟幽幽地看着暮色下的花荫，“严家会有自己的打算。况且，也许没有人比他们更懂皇上的心思，与其等待，倒不如看准时机果断出击。”
前世他们已经失败过一回了。事实证明，与其把胜算交给时间，不如主动掌控局势。
太妃望着他，目光里尽是欣赏：“你和你父亲还是很像的。”
沈轻舟顿了下，望向了地下：“我不觉得像。”
太妃笑意渐深。
她把茶杯放了：“宫门要落锁了，你该出去了。”
沈轻舟起身行礼，退出了御花园。
跨出重重游廊，他脚步逐渐放缓。
他与父亲最近一次见面，还是那日得知严家被贬官后去了趟书房。
一晃几日，父子间都不曾有交集。
这也是他们相处一两年来的常态。
太尉府那么大，若有心一年半载不碰面都能做得到。放在从前沈轻舟也绝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可是那日易喆又送来了与军饷一案相关的卷宗，与崇先生的信竟然只是前后脚。
崇先生的出现是在母亲过世之后，而他的信变得稀少又是在他父亲回京之后，况且他始终不肯露面，这一切都与大军在西北的时间重合，那他到底是谁？
他眺望着前方暮色里被勾勒出轮廓的殿宇，突然转过身，又朝太妃宫里走去！
唯一知道崇先生身份的只有太妃。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刻意忽略，眼下这刹那，他却忽然想要求个真相。
“沈公子？”
刚跨过门槛，侧方来路就传来了一道轻轻的惊讶声。
沈轻舟转头，然后转正身子，深施了一礼：“李公公！”
李泉走到他跟前，目光温润地打量着他：“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我，方才来给太妃请安，出来又想起有东西还落在太妃处，前去寻回。”
“这么巧？”李泉笑道，“在下也是要去太妃殿中送月仪，一起吧？”
一起去，肚子里的话怎么方便说出口呢？
沈轻舟让开半步：“也不是什么重要之物，天色已不早，我还是下次再来叨扰太妃。公公慢行。”
他下了阶梯，先前的冲动已经离开了他。
李泉目光在他背影上停驻良久，才又前往太妃殿中。
……
沈轻舟出宫时，贺平正在乾清宫里。
“没有路，也就是说探不到崖下究竟。”皇帝屈起一腿靠坐在榻上，手掌一下下地轻拍在膝头，“三十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当年此事也非秘密。莫非江湖上就无人觑觎？但凡他们去过，也该有些踪迹才是。”
“也不是无人去探过，事发后一段时间山下来过许多人，都在打听那崖底的水潭，但第二个月一场暴雨下就爆发了山洪，山体都垮了，当地猎户说，那水潭多半都给淹了，总之连他们这些常年在山里走动的都多年来都不得其门而入。”
皇帝下了榻，沿着殿中踱步：“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靳淮虽然已死，但靳家人还在，臣还是打算找找靳家。”
皇帝踱到第三圈，才停下来微微“嗯”了一声。
贺平深夜回到锦衣司，几个还等在此处的副指挥使迎上来：“敢问皇上可有示下？”
贺平喝了口水，凝眉望着窗外夜色：“找个机会，会会靳昀吧。”
副指挥们面面相觑：“那靳家可是阁老府的姻亲，他们就算知道，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开口。”
“正是，靳家在事发当年就把大小姐嫁给了严府大公子，别的先不说，严家选在那时结亲，可见对靳家的抬举。
“咱们都是见多了背后这些利害的，眼下又无靳家的把柄，又不可能上来就用刑，靳家一句不知道就能回应过去。
“若是强行深挖，但凡一个不慎动到了不该动的，反过来就会遭到倾轧，到时候皇上会是何态度可不好说。”
“三十万两虽多，若与左膀右臂比起来，不见得能赢得过。”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大家都沉默了。
“哟，你们还在呢？”
这时门外又进来了一人，却是今夜里当值的一名副指挥。他进来先跟贺平行了礼，然后道：“大人与各位兄弟在议什么呢？”
同僚们便就把事由说了。
这人恍然：“原是为这事。”他看向大伙：“靳家才出了件事，他们家嫁给严府的那位姑奶奶今儿被严夫人撵回娘家了，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众人互视了一眼：“我等从入夜开始一直在此等大人出宫，还未曾听说。这是何故？”
这人便道：“靳昀的儿子靳子耀，今日清早被严家人堵在赌坊后室，当中还有太尉府的宋恩和龙虎将军府的大吴将军。
“听说被堵到的当场还有不少要紧的文书，随后严夫人听闻，即大发雷霆，连严大公子也劝不住了……”
“靳家跟宋恩？”他话没说完，大家都已经惊讶起来，“日前靳家被告，吴家出面求情咱们倒是知道，这回连沈家人都下场了，他们当真与吴家有染？”
后来的副指挥道：“总之是被堵到了。那赌坊后室据说也没几个外人晓得。如果没几分真，宋吴二人如何会前往？”
离贺平最近的一个副指挥说道：“这就怪了，靳家碰了严家逆鳞，严夫人怎么只是把人撵回去而已？这还不与靳家断绝关系？”
“……没错，这不像严家人行事！”
几个人渐渐静默下来，齐齐看向贺平。
贺平灯下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去探探靳家情况，天亮之前来禀我！”
“是！”

第328章 他哪是善人？
靳家这一夜不得消停。
靳夫人自丈夫儿子出门后便提心吊胆，天擦黑时终于盼得二人回来，没想到女儿也跟着回来了，母女俩抱头痛哭，一个惊惶失措担心女儿当真被休家族不保，一个暗中怨恨丈夫薄情劫难当前却不肯伸手相帮。
但多说无益，严家家大势大，此番已入漩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只有靳昀在屋里来回踱了半宿，想到临走前女婿说的那句话，如死灰般的心情又复燃起些许希望。
严梁的眼界本事以及地位在严府来说勿庸置疑，他说此事非内宅可以决断，岂非是说严夫人说的不算数？
再复想想，严夫人既知是府中人将靳子耀逮了个正着，又何必还非把他传过去问话？
当时说要休了靳氏，可最后被严梁一劝阻也未见得走时也未见多么强横，如此左思右想，便还是打发人以靳氏名义送了几件孩童衣物去严府，当面交与严梁。
严述忙着逮沈家的把柄，结果靳家接二连三地出夭蛾子，他这火气如何能不大？
下晌接到消息便就往回赶，只是陆阶下晌接到陆珈去信后，也上严家来了，碰巧就在大门口遇见。前阵子与陆家诸多磨擦，严述不可能不赏脸，留着吃了晚饭，又聊了些当下局势，最后又接了封底下人送来的密报，随后就送客去往内宅。
入房时严夫人很显然还在烦恼，见他就道：“你回来的正好，靳家这事，你拿个主意吧！这个儿女亲家，我是不能结下去了！再结下去，连梁儿也得给祸害了！”
靳氏是严夫人的儿媳妇，平日又总是跟随在她身侧，调教了整整八年，结果还是捅出了这等篓子，连带着靳家也跟着下场凑热闹了，难道这不是身为婆婆的严夫人的过失？
难道她不该承担其责？
严述进来之前已决意质问一番，见她如此决绝，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瞥着她道：“既是要休，又把她放回去作甚？”
“哪是我放的？是梁儿放的！这个不孝子，平日看着机灵，不料到这节骨眼儿上竟是个拎不清的！”
严夫人气得咬牙。
严述凝眉坐片刻，便离开了房间。
到了内书房，又把严梁喊过来：“听说你母亲决意要惩治靳家，却是你给拦住了。按靳家所作所为，靳氏纵然不被休，也断不可再为大少奶奶，你怎么却反不同意你母亲的决定？”
严梁俯身：“是儿子的主意，儿子总觉得靳氏替严家生儿育女，没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切除得急了，难免落得不近人情的话柄。故而忤逆了母亲，先打发了他们回去，等父亲回来再作定夺。父亲若已有决策，儿子即刻便去写休书，断不会耽误一刻。”
严述只当他们母子都要抗争一番，谁料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满肚子气便似捶在棉花上，咬牙气恼片刻，最终挥袖：“就让她在娘家呆着吧，等锦衣司的事情了了再说。”
“遵命。”
严梁出了书房，深吸气看了一眼深沉的夜空，与早已等候在长房门口的靳家人说道：“让大少奶奶明日回来拣几件衣裳回去，此后没去接她，不让回来。”
靳家人战战兢兢，当下称是退去。
另一边严夫人屋里的下人隔着花丛听见，也连忙折回正房，一五一十相告。
严夫人听完后坐下来，说道：“让三少奶奶到书房来侍墨。”
陆璎日间得严梁打发回房，虽听话地不再露面，可丝毫未曾放过外间动静。靳氏被带走后她就把下了一下晌的棋子收了。
等到夜里严述回来，竟然也未曾此事作出新的指示，她便从歪着的榻上赤脚下了地来，再也坐不住了。
“严家那么多党羽，并不差靳家一个，为什么明摆着有嫌疑，他们还是不下狠手？”
那日陆珈来时，严夫人不是还明目张胆地拿严家的“丰功伟绩”来震慑她吗？
哪怕靳家与沈家有染的证据依然不充分，可他们向来宁可错认也不可放过，断没有道理如此手软。
李嬷嬷也满是不解：“或许是大公子念在夫妻情份上，割舍不下。”
“不可能。”
陆璎斩钉截铁否定她，唇角噙着寒意：“你以为他是什么善人？”
哪个善人会逼着一个当女儿的去谋杀亲母呢？
如果不是他，她也不至于没有回头路。
李嬷嬷望着她：“既如此，奶奶为何还抱着那样的念头呢？”
陆璎神色黯下，半晌才道：“那不一样。”
李嬷嬷也不言语了。
迎紫走进来：“太太那边来人，让奶奶过去侍墨。”
陆璎瞬即收整神色。
严夫人自有一间精舍用于她日常处于事务，同时此处也设有她一间书房。
陆璎进得门时，她正在点香。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回说道：“把门关上。”
陆璎依言照做。
门合上的瞬间严夫人便转过了身来，淡漠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我已经号令下去，从明日起你替代靳氏在我身边协理家务。
“此后内宅之中，大厨房、各处花园、以及各房四季妆奁添置，皆归你管。外间应酬，三品以下官户之间的往来，你可以独自出面。
“四品以下官眷来访，你可以自行定夺。五品以下的孝敬单子报与我之后，你可留下一半。”
陆璎提裙下拜：“多谢母亲！”
严夫人坐下来，嘴角冷冷扬起：“你满意了吧？”
陆璎顿了下，抬起头来。
严夫人睨着她：“靳氏落得如此下场，你也终于解了心头之恨，不是吗？”
陆璎缓慢直起了腰来：“儿媳听不明白……”
“别跟我装糊涂。”严夫人垂眉啜茶。“你生于权宦之家，岂是个单纯之人？渠哥儿不尊重你，你不能拿他如何，连靳氏都可撩拨你，受的这些气，岂能不全数撒回到她身上？
“说吧，你什么时候跟陆珈合谋的？”
陆璎嘴唇咬出了血：“母亲可骂我打我冷落我，却不能辱我！但凡我还怀着二心，当初何必对母亲下那样毒手？
“母亲手段高明，倘若能查到丝毫我与姐姐合谋的证据，何时查出来，我陆璎便何时以命相偿！”
她这话掷地有声，眼内熊熊怒火，似能把这屋子也烧着起来。
严夫人深深望着她，片刻后把杯子放下：“起来吧。”

第329章 哪家才有这样的本事？
打发去严家的人带回了严梁的话，靳昀这颗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靳氏得闻此言却又沮丧了一晚。
这一夜不得安宁的除了严家靳家还有锦衣司。
派去的属下赶在天明之前把靳家这一日一夜的情况摸清带到了贺平面前。
“……总之靳氏虽然被遣回了府，但时至如今严家也未有进一步打算，甚至就连靳子耀回府后，严大人那边也未曾再有什么训斥过来。”
下属娓娓交代了上千言，贺平始终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但听到末尾时一双眉头却是皱紧成了结。
直到过了许久，他才摆手：“知道了。”
下属躬身退下，他把案上早就冷了的茶喝光，然后抓着马鞭站了起来。
靳昀与夫人打发着要回严家的靳氏：“去了务必去婆母跟前请安，无论见与不见，你须放低姿态。只要休书没下来，一切都有可能。”
但靳氏当了多年严家大少奶奶，见过大世面，这些自然晓得。只是严夫人昨日态度那般坚决，实在希望渺茫。
当下她的困境压根就不是讨好几句公婆就能挽回的，并且昨日严梁那般冷面逐她回府，证明八年夫妻之情根本成不了她的救命稻草。
不过无论如何也是严梁出面才未曾让严夫人当场休了她，如果一定要说还有希望，那就只能是严梁了。
严梁自幼受祖父母教导，相信夫妻共荣，这些年来对自己还是信任且依赖的，譬如上次她让严梁去把严渠找回来，严梁就无条件地听从了。
所以与其过份地在公婆面前下工夫，倒不如把心思放在严梁身上，他的脑子起码比严夫人清白。
因此心里不耐烦听这些，只闷不吭声一一应下。
三人跨出前院，门房就一路小跑迎上来了：“锦衣司贺指挥使，求见老爷！”
“锦衣司？！”
一家三口都顿在了门槛下。
世人都知锦衣司只听皇帝的命令，而凡是被他们寻上总没好事儿。靳氏望着父母：“贺平为何突然前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均打发她道：“你自己去吧，我们去迎客。”说罢把她丢下，匆忙地去了大门。
靳氏见状，不由也跟了上去。
“靳大人。”
贺平在前院里冲靳昀拱手。
靳昀看到他身后空荡荡，并没像往日一样有缇骑跟随，便迅速回了一礼：“稀客稀客！”
贺平笑了笑：“我有几句话想问问靳大人，可否寻个清静之处？”
这一说靳昀心底更是七上八下，他连忙提袍引路：“下官书房倒还算清静，大人请。”
书房设在小花园一侧，的确清静。入了屋后待茶水上来，靳昀便把人都挥退，看了眼负手打量着四壁的贺平，他跟随上去：“大人日理万机，今日驾临，不知下官可有何效劳之处？”
贺平转过身来，在椅子上落座：“靳大人在漕运上可还顺利？”
靳昀斟酌言语：“下官未担要职，不过负责日常事务，倒还吃得消。”
贺平抚了抚短须：“难怪了，若是差务繁重，定然无闲暇钻研书画古董。”他端起茶，打量了一下手上杯子，然后才挑眉轻啜了一口。
靳昀心肝儿提起来：“大人见笑。下官这些多是赝品，不过摆来充场面，附庸风雅而已。”
贺平点点头，杯子放下，又指着旁侧：“靳大人坐下说话。”
靳昀沉息坐下。
贺平又道：“方才我去了趟顺天府，听说大人近日有些麻烦，便拿了些大人被告的状子。
“大人在任上这些年，看来没少得罪人。”
他顿下来看一眼对方，又道：“不过每次都能大事化小，足见大人运气不错。令尊靳老前辈，当年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听到末尾，靳昀心口又是一提。
贺平目光深深：“令尊当年押送军饷失职，遭沈太尉押入牢中之后，未过三日便在狱中自尽，据军医验尸后所得知，他服的是毒药。”
“这不可能！”靳昀断然否决，“家父分明是因伤至深，后又被沈太尉严刑责打至死！这是沈家推脱用刑过量致死家父的罪责，矫改事实！”
贺平望着他，又把杯子端起来：“军饷是用于维护国家社稷安稳所需，侵吞一两都属于重罪，三十万两，若是落在靳家，足够让你们合府死上三辈子了。”
靳昀扶桌起来：“此案当年早有定论，靳家该受的处罚也都受了。家父虽有错处，却也此丧生一子，外加他自己的性命，皇上都已经宽恕，允下官继续留在官场，不知大人何故重提此事？
“大人若不信我，自可查证。相信凭锦衣司的本事，定然会有公断。”
贺平垂眉，连喝了两口茶，然后放下杯子，又背着手在屋里走起了圈。
靳昀纹丝不敢离开他，然而到最后，贺平却停步冲他笑了笑：“那就告辞。”
……
贺平出了靳家大门，驾马独行至胡同口，以哨声唤出来几名缇骑：“去衙门传仵作就位，即刻随我前往西城外靳家坟园！”
才过去八年而已，靳淮是不是服毒而亡，验过遗骸自知分晓。
而若实属服毒，毒药是谁给的？
如此重犯，沈太尉敢轻易放人接近吗？
倘若外人没有机会接近他递药，那就只能是提前备好的药了。
如此一来，一个押粮官，正常情况下他怎会需要提前备药？
除非，是他知道即将会有那么一场意外。
……
靳昀怀着砰砰跳的心回到书房，一抬头就看到了从花丛后走出来的靳氏。
“方才贺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皱紧着眉头，“他提到那三十万两军饷，又提到祖父是服毒而死，难道，那批军饷当真是祖父昧下来了？”
“瞎说什么！”
靳昀脱口怒斥，随后警觉地看了看四处，然后大步进门。
靳氏跟进去，转身把门关上：“贺平都找上门来了，父亲还要隐瞒？祖父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当初事发后，朝廷肯定掘地三尺查过靳家，这批银子肯定不在靳家，它去哪儿了？”
靳昀被追问得无处可避，只得咬牙转身：“你既然知道靳家没有这样的本事，那你认为哪家又有这样的本事？！”

第330章 什么了不起的身世呢？
靳氏倏地顿住，能有本事打这三十万两银子主意的有谁，那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蓦地上前：“父亲的意思，是承认这笔军饷当真被挪走了，而不是沉在那百丈悬崖之下？！”
靳昀噎住，随后推开她便要往外走。
靳氏扯住他袖子，哑着嗓子道：“所以那笔银子真的在严家，我猜对了是不是？”
“住口！”靳昀低声怒喝她，随后急步走到紧闭的门窗下看了看，才又走回来，咬牙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害得全家人入火坑吗？”
靳氏把下唇咬出了血：“原来这就是祖父和二叔死后靳家得到严家青睐的原因。原来是因为这个，我才能够嫁到严家？”
“不然呢？难道你还真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避灾之说，要让严家大少奶奶给咱们家小姐当吗？”靳昀厉声喝问。“靳家与严府差出一大截，想想你与陆氏的出身差距，原本陆家小姐那样的才配成为严府少奶奶，若非靳家的功劳，严府为何让你得此殊位？
“靳家这些年又何以一帆风顺积下丰厚家底？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是你成为了严家大少奶奶后才有的吧？！”
靳昀的声音落下，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靳氏双眼盈出泪光：“既然你们有这把柄，为何不早说？为何还要让我承受今日被逐之辱？”
靳昀别开目光：“你别异想天开了，难道以为凭着把柄就以拿捏严家吗？让你嫁给大公子，让两家成为姻亲，是他们给的恩德，不是交换的条件。凭咱们，根本就没那个本事跟他们杠。这么多年下来，靳家也早就不干净了，揭发了他们，也等于把我们自己送上死路。”
“那他们都要休我了，你也眼睁睁看着毫不作为？”
靳氏眼眶通红，本以为两家势力悬殊，这些年她处处周到，跟在严夫人身边听尽她使唤，累得腰酸背疼，生下两子后至今五年再未有孕，又日夜害怕着陆璎过门后自己这地位都要不保，协理家务的权力迟早被她抢去，这才出此下策想毁她名声，借严渠之手把她踩到泥沼里，结果根本不是！
靳家原来捏着严家这么大的把柄！
而她的父母却任由她被婆家搓磨而缄默不语！
靳昀望着她叹气：“哪里有当儿媳妇不被搓磨的？你在严家不是也受了不少好处么？过得些年等你婆婆老了，这偌大严府不也还是你说了算？”
说完见她仍是不服，只得再次放缓声音：“知道你为了娘家带来不少好处，劳苦功高，你回了娘家，自然还是高高在上的大姑奶奶。想住多久住久。”
靳氏笑得讽刺：“要是我永远回不去了呢？”
靳昀愣住。
靳氏咬牙，撇下他出了门。
靳昀追出去：“你去哪儿？！”
靳氏停步：“去侍候婆婆呀！”
“……”
……
严夫人每日早间都在精舍里处理日常事务，但今日破例，陆璎刚遵循命令来到正房时，严夫人竟突然撇下她，匆匆去往了严述的书房。
这时候外间已经有管事前来回话，陆璎只能先捡起来。
而此时书房里，严梁也在，父子俩看起来已经说了有一阵话，神色都很凝重。
严夫人进门便道：“什么时候得来的消息？”
“昨天夜里，派去西北的人回来了。”严梁回道。
“那沈追到底什么情况？”
“十六年前，沈二公子的生母怀着他到了西北。几个月后生下了他，随后自己也死了。”
“她不是西北人？”
“不是。”严梁回答之后看向严述，“事实上这个女子找到沈太尉之后就住在大帅营帐中，见过沈二公子的生母并不多，唯一见过她的几个人，也是沈太尉的亲近之人。为了探听到这个消息，还费了不少功夫。”
“十六年前沈家已经去了西北，有身孕才追去，这时间也对不上！”严夫人瞬间凝目，“这沈追的身世莫非另有说法？”
严梁颌首：“多半如此。”
严夫人满脸狐疑：“他会是谁？”
“难解的正在此处。”严述道，“沈博把这孩子带回来之前，京城之中几乎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反倒是他们回来之后，沈遇与沈追传出不睦，也就是说，沈博把沈追的身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给瞒住了，他为何要这么做？”
严梁道：“换句话说，这个沈追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世，需要如此低调？”
刚落了座的严夫人又站了起来：“沈博只有一个儿子，那必然是会影响到他们家族利益的才是！”
母子俩同时把目光投向了严述。
严述缓缓沉息：“去查查十六年前，什么人跟沈家关系亲近？”
严梁颌首。
等他退去之后，严夫人又道：“除此之外，这沈博莫非就没有别的把柄？”
“我已经拜托了高洪，若有消息，他会第一时间的告诉我。就是没有，我们也该伺机而动。”
严夫人侧转身子，眸光闪烁：“是该出手了。”
……
陆璎在外间斟酌着处理了一些事务，见严夫人去了许久还不曾回来，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丫鬟走到她身边道：“大少奶奶回来。”
她还只是嗯了一声。
直到靳氏走到了跟前，抬头看清楚她之后，陆璎才猛的定下神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靳氏冷冷望着她。
陆璎起身：“到时候回了趟娘家，怎么连礼数都不顾了？没有母亲的同意，你怎么就直接进来了？”
靳氏嗤笑：“倒拿起鸡毛当令箭来了。只要我还在这儿，就轮不到你来做主！”
陆璎看她一会儿，坐回去，继续忙碌。
靳氏上前：“母亲呢？”
陆璎没搭理她。
她看看门外离的还远的下人们，进一步道：“贱人！近日我落的这般下场，都是你害的！你给我走着瞧，迟早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璎抬头，忽然笑了一下。
靳氏凝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陆璎从袖子里抽绢子。
一枚物事随之掉下地来，恰恰好滚在两人中间。
靳氏低头看去，倏地脸色一变，飞快将它捡了起来，随后厉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你怎么会有他的玉佩？！”

第331章 总算开了窍（求月票）
陆璎一把把玉佩抽回来，一个字儿也没说。
靳氏瞬时拔高了声音：“回答我？为什么他的东西会在你的手上？！”
陆璎目光越过他看着远处远远走来的严夫人，说道：“你应该猜到了，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贱人！”
靳氏怒不可遏，抡起一巴掌朝她扇过去。随后又扑上去掐她的脖子：“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妇！”
“住手！”
巴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严夫人刚刚走进门槛。阴寒着脸的她走到靳氏面前，甩了更为响亮的一个巴掌过去：“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靳氏脸都被甩到了一边，她捂着脸咬牙看过来：“母亲还护着她？你可知这个贱人都干了些什么？！”
“如果大嫂是指这个的话，那我请大嫂直接去问大哥！”
陆璎把手里的玉佩呈上来。“它是怎么到我手上的，是当初严家需要我去当说客，大哥为表他的诚意，特以此物为见证给予我！
“我是为了帮严家，这没有什么说不得的，我不知大嫂想到哪儿去了？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却被你这般三番四次的污蔑，你是真当我陆家吃素的吗？也罢！
“李嬷嬷，这就回去告知父亲，请他来接我回去！”
说完她便双手掩面，嚎啕痛哭起来。
李嬷嬷走过来劝道：“奶奶息怒，有太太再此，定会为奶奶主持公道，何必回去惊动大人？”
严夫人听她说完，脸色气得更青了，怒吼道：“来人！把靳氏给我打出去！把她赶回靳氏，永远不许再回来！”
靳氏听完陆璎这番话时已经麻了。再听到严夫人如此下令，当即不管不顾的说道：“你一派胡言，我亲眼见到你们俩背着我私下里说话！你们之间一定有奸情！”
严夫人气得胸脯起伏：“还不动手？！”
婆子们用上来将靳氏押住。而靳氏出来之前已经得知全部真相，知道家中握着严家的把柄，哪里还会像从前那般忍气吞声？于是口中咒骂的话语还未停。
严夫人咬牙站了站，又猛的拍响了桌子：“不用送回去了！把她给我押去后院，给我锁起来！”
话到末尾，她目光狠狠的投了过来。
看到这道目光，靳氏猛的打了个寒颤，满腔的怒火也突然哑在了喉咙底下……
严夫人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明日一早，记得去报个丧给靳家。”
……
陆璎回到三房，一进门即刻把房门给关上来。
“奶奶！……”
李嬷嬷的脸还是白的。她睁大眼看着紧绷着一张脸的陆璎，双唇翕动了几次都不曾出声。
陆璎对着地下看了很久，然后才缓缓抬头：“即便我是想要除了她，但是严家不见得非得杀死她不可。把人休了不就成了吗？到底为什么非杀不可？
“严家到底在顾忌什么？”
李嬷嬷无措地摇头：“难怪太太当初说这是个火坑，依我说，这该是个魔窟才对！”
说到这里她又猛地道：“奶奶要不要回去求求大人，倘若还有机会离开……”
“不可能的！”
陆璎打断她：“既然他把我送了过来，又怎么可能允许我回头？！”
李嬷嬷紧紧的掐着双手：“那要不，要不咱们去求求大姑奶奶？”
“她？”
陆璎望着前方，喃喃道：“她恨我母亲恨入骨血，从小又未曾与我生活在一起，她不顺手把我踩到泥坑里就算了，怎么可能会真心助我？”
“万一呢？”
李嬷嬷上前：“大姑奶奶已经暗中相帮奶奶好几次了，哪怕也是为了她自己，最起码她不曾害过奶奶。
“就算她对奶奶有所图，那奶奶从了她不也就成了吗？
“您忘了，上次在白云观，她不是特意找到您，提出让您帮她复仇？”
听到这里陆璎灰暗的双眼总算浮出了一些光彩。
“没错，我差点忘了。”
“可不是吗？万一看在这份上，大姑奶奶有办法请沈家出面把奶奶从严家接出去呢？”
“沈家？”陆璎哂道，“你可真是天真。竟然认为沈家有这个能耐？又认为他们出面我就能走得掉？”
李嬷嬷默语。
陆璎默了下又道：“不过，她的目标跟我的目标也不冲突。今夜过去之后，靳氏就要死了。陆珈如果真的报了仇，那这个家里八成又得死一个。到时候这严家后方，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简直笑得直不起身！
李嬷嬷十分不安：“奶奶！……”
“去拿纸笔来！”陆璎停住笑声，深吸气说道，“刚才我打发了人出去置办这个月的脂粉，你以监管为名带两个人跟着一道出去，设法送个信去沈家！”
……
陆珈这一整日什么都没干，就光听着护卫们来来去去的传送消息。
贺平一大早找上靳家她知道了，他出来之后，又马不停蹄的带着人前往西郊靳家坟园的事她也知道了。
不得不说锦衣司替皇帝办事就是利索，他这一大早前去靳家旁敲侧击，一定会在靳家掀起波澜。找不到头绪的时候搅混一池水，不失为一个主意。
而果断从靳淮的尸骸下手寻找证据，也是极为有用的做法。
沈轻舟手上是没有验尸的这套班子，况且坟墓一动也会留下痕迹，否则的话这个差事他们自己也能做下来。
随后自然又打发人前往西郊，随时探听验尸的进展。
晌午饭刚摆上来，秋娘又匆匆的来了。
“是璎姐儿的信！”
陆珈弃了碗筷，夺了信便拆开看了起来。
才看两眼，她眉头就舒展开了。“臭丫头总算开窍了！我就说嘛，留着这个婆婆对她来说有什么用？”
说着她把底下那一页拿上来，这一看之后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青荷见状放下了扇子。
陆珈沉气：“靳氏作死，严夫人要杀她！”
青荷与秋娘对视一眼，同时问道：“那靳家肯答应？”
陆珈目光闪了闪：“我也觉得不可能答应。靳氏一死，靳家就没了那个亲家的身份，他们还能落得如今这么多好处吗？
“就算是严家答应一切如旧，靳家也不可能蠢到还会相信他们吧？”
秋娘挑眉点头：“是这么个理。”
陆珈愉快的把信折起来。“这臭丫头总算干了点正事，——来人！把这封信去交给大公子！”

第332章 差点以为他撒谎
沈轻舟此时正在陆阶的公事房。
“严家目前对于军饷一案反映不算大，可见当年对于此事，他们已经有了妥善的安排。靳家如今手上究竟有没有严家的证据，也不好说。”
陆阶往严府去过一趟之后，言语之中并不是很乐观。
“可是靳淮的确属于中毒而死，才仅仅过去八年而已，相信以锦衣司的手段，不难证实这一点。只要皇上决议纠察此案，我们总归是有希望。”
沈轻舟握着笔，坐在下方案后，帮着陆阶批改公文。
陆阶捋须，眼神复杂：“但愿吧。坐在那位置上，或许皇上也会有皇上自己的立场。”
沈轻舟听闻此言，眉头蹙了蹙。但此时目光却看到了门外的护卫。
护卫走进来，把信呈上：“少夫人嘱属下将这封信转呈公子。”
沈轻舟接了信，看完之后迅速把信递给了陆阶：“陆璎写过来的信，严夫人要杀靳氏！”
陆阶把信看完也是一顿：“这是个极好的契机！”
沈轻舟自案后走出来：“无论如何，严家都已经把刀逼到靳家人脖子上来了，他们没有容忍的道理。”
陆阶颔首。
沈轻舟转身从案上拿了新的纸笔，迅速的写下几行字来，吩咐护卫：“把这个带在身上，入夜之后，想办法带人潜到严府，能离多近则离多近。一旦发现严家要对靳氏动手，则即刻想办法阻挠一下，同时把这封信送去靳家。”
等护卫接了信，他又说道：“贺平去西郊靳家坟园，查看结果怎么样了？也速让人去看看。”
护卫领命离去。
沈轻舟回来道：“贺平那边一旦查得实据，一定会即刻上报皇上。那时候严家得知消息，必然会停止对靳氏动手，如此反为不妙。
“还不知珈珈那边是否有别的消息，小婿先回府调度。”
说完他拱手告退。
陆阶沉息看着他背影，捋了会儿须之后，也拿起翟冠走了出去。
……
靳家世居京城，祖坟就在西郊城外。靳淮的坟墓就在坟园入口不远的最新一排位置。
此时暮色逐渐笼罩了四面山庄，此时的坟园站满了缇骑，几个人将飞鱼服的下摆掖在腰带里，举着铁铲，围看着已经露出了真容的棺材。
“打开！”
随着贺平的下令，缇骑扔了铁铲，跳下坑中，合力将沉重的棺盖给揭开。
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众人也都忍不住别开脸，憋住了呼吸。
早就跃跃欲试的仵作拿一块纱布蒙住鼻唇，跳下去，掏出工具开始一顿操作。
一旁立着守坟的靳家下人，眼巴巴望着这一切，颤栗着不敢说话。
斜阳的余晖越来越变得微弱，终于最后一丝光芒也跳下了西边的山头，天色完全昏暗了。平时这个时候，该是妻子亲手做好晚饭等着一起进餐的时候了。
仵作是跟随了贺平多年的技术精湛的仵作，每每有他出场，事情总是办得又快又好。
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可以收工上报了。
贺平打亮了火折子，缇骑取来了临时做就的火把，坟山里又变得通亮。
“大人，尸体无毒！”
挥汗如雨的仵作抬起头来。
贺平的目光骤然一凝：“仔细验！”
“尸体只剩白骨，很容易查验。不但骨头上没有中毒痕迹，就连穿过的寿衣与底下腐烂的泥土，都没有任何毒物！”
贺平目光盯在了他身上，随后上前两步，白骨已经被全数解除了装裹，暴露在眼前，在火光照耀里泛出阴森的寒光。
他再次看向墓碑上的刻字，的确是靳淮没错。
无毒？
那为何沈博一口咬定靳淮是服毒而死？
他跳下坑中，拔出剑来，小心地拔动着骨头。
按说中毒之人尸骨会呈深色，可所见之处的确没有。
是沈博在说谎？
“还有一点，”这时仵作又道，“据察靳淮死时为五十四岁，这具尸骨看起来却至少上了六旬。”
贺平凝眉：“六旬？”
“正是。年龄对不上。但也有例外，若靳淮体质极其虚弱，也有可能骨质提前老化。”
靳淮乃一介文人，他若是极其虚弱，如何担得了押送军饷之责？
贺平瞬时抬头望着前方这一片坟堆，而后跃上地面，走到了守坟人面前：“靳昀逢年过节来祭祀，最先祭拜的哪几坟茔？”
守坟人支吾不语。
方才翻动过的尸骨的那柄剑就倏地搁在了他胸口前！
“大人饶命！是这几座，是这几座！”
后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反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几座祖坟。
贺平走过去，看了一轮后道：“把这些都打开！”
缇骑们分成五批，同时举铲朝着守坟人所指的坟堆铲去。
这次的行动快多了。没一会儿五具棺材就先后暴露于眼前，仵作依次查去，到第三具时，他还在坑口就“咦”了一声，随后下坑没一会儿，立刻直起身来：“大人！棺材里有两具尸首！”
贺平上前。仵作已经把上方的尸体挪开了，底下果然还露出具白骨来！
他指着下方这具尸骨道：“并且这具骨头胸口发黑，是明显的中毒迹象！”
“死者年岁呢？”
“能对上！就是五旬出头的男子！以及尸骨右上臂、左掌尾骨等多处均有裂损，从断口后均为死前不久留下的创伤，符合靳淮死前在悬崖所负之伤！”
贺平对着面前只刻着靳昀祖父一个人名讳的墓碑默语半刻，起身又指向另两具棺材：“一起看看！”
御驾面前诬告官员图谋军饷可是重罪，沈博状告的还是严家的亲家，以沈博的城府不可能犯这种错。
所以除非沈家还有别的企图，否则靳淮一定就是服毒自杀。
面对找上门来的质问，靳昀仍然一口咬定其父并非服毒，他能如此坚定，当然是在处处方面都已做过手脚。连三十万军饷的主意都敢打，找具年岁相当的尸骨来顶替，并不算什么。
可既然这具尸体对不上，靳淮的尸体就一定藏在别处！
靳家儿孙不可能将他葬去别处，每逢祭祀也不可能不祭给家族带来莫大富贵的他，所以他的尸骨不但就在这里，而且还必然位列靳家人每次前来祭拜的前列！
“其余两座皆无问题！”
不多时，仵作大步前来复命。
贺平收剑入鞘：“留几个人下来看守，余下人把尸体裹上，随我回城！”

第333章 他竟敢来真的？
锦衣司一队人马下山之后，分别隐藏在坟山之中和山下林子里的两批人，也先后朝着城门方向奔去。
论脚程当然是太尉府的人更快，当沈追带着人从山上下来，眼看着山下林子里的一批人马朝着严府方向奔去之后，他们才加快速度回府，也不过花了片刻钟之久。
“贺平已经探到线索了！他们发现了靳淮的尸骨，靳家好鸡贼，他们竟然把靳淮安葬在他们老爷子的坟墓当中，而竖着靳淮墓碑的那座坟里，却埋着一座无名氏！”
一进碧波阁后沈追就急不可耐的嚷嚷起来。
陆珈正在和沈轻舟吃晚饭，见状连忙放下碗筷站起来，打发拂晓去厨房加菜。一面好奇的问道：“他们怎么把尸骨带下山的？岂不是沿途的人都看见了？”
“锦衣司的人把山下入口全挡住了，我们去的早，提前上了山埋伏。他们有车停在山道上，尸体是马车带回来的，没有人看见！”
沈追说起过程来还是绘声绘色，紧接着一口气把来龙去脉都给说了。“这贺平不愧是皇上的心腹，一下就看出来猫腻，不然我们还不知得在山上闻多久的尸臭味！”
陆珈好笑：“你知道那就是尸臭味还这么淡定？”
“那有什么，战场之上每每死那么多人，但凡不是一天到晚守在营帐里游手好闲，这些都见惯了。”
沈追说着把脖子梗的笔直：“我可从来没游手好闲过，我从六岁起就跟着父亲去巡视战场，别说见尸体，我背都背过呢！”
沈轻舟扭转头：“贺平他们呢？是进宫了还是回了锦衣司？”
“回了锦衣司，另外严家的人也在盯着贺平，但他们动作慢，只能待在山下林子里，而且坟墓也都填平了，现场还留下人看守着，守坟的下人也带回了锦衣司。所以除了知道贺平掘过坟，别的还不知道！”
夫妻俩相视一眼，陆珈先出声：“八年前案子都抹得平平的了，居然还想出了瞒天过海之计，不可谓不缜密。
“父亲能够拿到靳淮服毒的证据，还有当年大理寺派去的仵作被灭口，实在不容易。”
听到这里，沈轻舟凝眉睨着沈追：“你去严府那边守着。今天夜里必须将他们严密监视着。还有锦衣司那边也得看着，贺平有了收获，必定立刻会入宫禀报，这个时候就看皇上的态度。”
沈追道：“你都不让我歇会儿？！”
沈轻舟顿了下，站起来：“算了，严家那边还是我去。”
沈追被激得飚出了高音：“我去就我去！”
沈轻舟睨他：“那地方，我比你熟。”
说完走了出去。
……
靳氏说好回来取衣裳，结果人没回去，靳家那边少不得打发人来探听消息，而严夫人心意已决，自然好声好气的周旋，把人哄了回去。
接下来这半日出奇的平静。
夜里严夫人念了一段佛经，看着夜色已深，正要朝门口的丫鬟时辰，此门外忽然来了人：“太太！出事了，盯着锦衣司的人回来了，他们说贺大人下晌带人去了靳家坟园！”
严夫人顿了下，把佛经放了下来，走出门外一看，果然一早派出去的人正等候在这里。
“他们查到什么了？”
“他们是去找靳淮的尸首的，只是上山之前就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小的们无法入内查探。只知后来他们下山之时，还留了人在山上守着，同时却把守坟的靳家下人带去了衙门。究竟有没有查到结果，尚未可知。”
严夫人凝眉跨出门槛：“老爷知道了吗？”
“老爷还在衙门里，已经另有人去回话了。”
严夫人沉息：“贺平动作这么快？皇上让他查，他就当真要掘地三尺的查？他也不怕得罪人？”
说罢她又道：“你再带人去盯着锦衣司那头，有任何动静都来禀老爷与我！对了，再送个信给高公公，请他盯着些乾清宫那边。看看贺平是怎么说的？”
“遵命！”
下人匆匆离去。
严夫人在门槛之下攥紧双拳来回踱了两圈，才又举步往后院走去。
“让碧云那边先暂缓行事，听我随后吩咐。”
沈博突然之间告这一状的确棘手，但严家早前也未曾太放在心上，只因此事当年都已做的滴水不漏，再者贺平是个圆滑之人，查到一定地步，多半不会再较真，没想到这次他竟然直接去掘靳淮的坟！
锦衣司的本事有目共睹，当年的事情虽然做了完全的举措，也难保万无一失。
倘若贺平那边查到了证据，靳氏又被杀，万一激得靳家犯傻，事情岂非麻烦？
多留几个时辰也不碍事，反倒是锦衣司进行到了这一步——凭着贺平能坐在锦衣司指挥使位置上几十年，他焉能没几分洞察力？倘若让他拿到了蛛丝蚂迹，那才是大祸！
“二公子呢？把他和二奶奶都传过来！”
严夫人的声音被关在房门内。
而后院的墙头之下，早已埋伏在此处的护卫与刚刚到达的沈轻舟打了暗哨，便悄悄潜伏过来。
“严述和严梁都不在府中。严颂倒是在，但他向来睡得早，平日也不管宅中之事，靳氏这边并不过问。”
沈轻舟听他们以气音说毕，随后望着从正房那边远远游移过来的灯笼，又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回到潜伏之处。
前世最后那一战之前，他曾深入虎穴，把严府内宅地形摸了个清清楚楚，如今还刀刻似的留在他的脑海里。
根据陆珈的推断，关于靳氏的地方，应该就是位于前世关押她的地方，天黑之前打发护卫前来寻找，果然没错。
此时前方不远亮着灯的宅院之中，就行走着严夫人身边的仆人。
“碧云姐姐，太太有话……”
游移过来的灯笼已经到了院子里，二人双方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道离开了。
沈轻舟看了看四周，从墙头剥了颗小石子投入院中，很快就传来一道苍老的女声，出来了一个婆子，四下看了看又回去了。
等周边声音都静下，沈轻舟跃下围墙，无声隐匿在墙角的阴影里。

第334章 权衡
这院子在整个宅子的东路，四面都是院落，也许是吃准了关押的人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守卫的人都在前方。
沈轻舟落地的角落，刚刚可以看到后窗。
他刚刚移到窗户下，屋里就传来了女人咬牙切齿的咒骂，言语之中不难判断出，屋里的人就是靳氏无疑。
破开窗户纸往里看去，靳氏佝偻着身子站在屋中，愤怒和恐惧双双裹挟着她，使她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只浑身竖毛的野兽。
她在严夫人手下度过了八年之久，对婆婆的手段早已了如指掌，此刻怎么会不明白，死期就在前方？
可她又无能为力，除了愤怒咒骂，毫无别的办法。哪怕这样的愤怒咒骂，根本没有人搭理。
沈轻舟想到她在白云观被陆珈揭露阴险面目时还咄咄逼人的状态，冷冷把手收了回来。
严家人虽然可恶，但这妇人也实在可憎。
他抱着胳膊靠墙而立，听着那些肮脏事，一桩接一桩地从她的嘴里冒出来。
他顺势看了一眼天上的星辰，已经不早了，贺平回城也有一个多时辰了，此时他也该去宫里了。
只要他把证据呈上去，皇帝自然能够猜到真相，无论严家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重，这桩罪绝对不可能略过不提。
宫里一旦有消息传出来，他动手的时刻也就到了。
天上星星闪烁，他眼前又浮现先前陆阶在谈论此事时的神态。他到底是杞人忧天，还是严家的确有应急的万全之策呢？
他忽然离墙站直，看了一眼墙头之上。
……
贺平带着人回到锦衣司，将带回来的尸骨安置妥当之后，才更衣洗漱前往宫中。
“贺大人。”
刚出门上马，静立在远处大树下的一辆马车此时突然传出了招呼声，撩开的车帘后走出了一身常服的严述。
“严大人。”
贺平下了马。
严述满面春风走过来，拱手道：“大人深夜还在办差？”
贺平回了一礼：“严大人深夜至此，是寻在下有要紧事？”
严述道：“的确要紧。在下近日调入兵部，手头有桩要紧的案子，急着向皇上复命，故此前来请大人指教指教。”
贺平道：“我有要事入宫，严大人不如明日再来？”
“大人听听也无妨，万一对大人的仕途有益呢？”
贺平停住，转身看来。
……
片刻后的指挥使房里，严述打量起了屋里四壁挂着的刑具和兵器：“鼎鼎有名的锦衣司，果然不同凡响。”
贺平亲手拨亮窗下的灯。“严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严述笑了下，拿出一叠药方摆在桌上：“最近三个月，太医院前往乾清宫问诊总共十一次。”
贺平望着他，面色寒下：“太医院的药方乃是机密，你竟敢截取？！”
“贺大人先别急着生气。”严述坐下来，“如今内阁掌管万事，区区几张药方，如何得不了手？拿这个给大人看，只是想提醒大人，皇上也不年轻了。前年万寿节已办过花甲之寿。
“皇上年轻的时候操劳过盛，伤过身体，后来这些年又信服丹药，难免也有被丹药耽误的时候。
“太子已经成年，迟早要登基。也许是多年以后，也许就这三五年，也或许就这三五月……谁也说不准。你说是吗？”
贺平双眼在灯下露出了如刀刃一般的寒光。
严述继续道：“大人是皇上多年的心腹不假，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新皇登基，自然会希望有自己的班子。
“到那个时候，大人又该何去何从？”他阴鸷的看着贺平，“纵然大人或许操劳了一辈子，也到了该致仕的时候。
“可令郎呢？
“大人执掌锦衣司多年，也得罪过无数人，一旦失势，过往的威风难免会反噬。到了那个时候，大人不害怕吗？不担心家中子孙吗？”
贺平脸上一阵抽搐，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严述此时又笑了一下，站起来，走近他身边说道：“大人也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啊！
“倘若大人愿意，我严某人倒可与大人并肩作战，无论那位子上坐的是谁，有你我两家联手，这荣华富贵就没有延续不下去的道理！”
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贺平胳膊，迈着方步走了出去。
贺平还在定定的站着，直到许久之后才拿起桌上的药方，凝着双眉坐了下来。
衙门外严述的马车一走，沈轻舟就从树后头露了面。
“公子！这姓严的可真阴险！”
唐钰愤愤咒骂。
贺平直接听命于皇帝，也可以说是像沈博一样，在朝之中哪股势力也不放在眼里，在每一次的政斗之中都独善其身。
这次同样是听命皇帝，但是在见过严述之后，他半天都没有出门，可见是心思动摇了。
沈轻舟摘了面具给他，身上的夜行衣也给剥了，然后道：“回去让宋恩找一份西北阵亡的所有将士的花名册过来。”
贺平沉默坐在灯下，缇骑走进来：“大人，沈公子来访！”
听到这个名字，贺平还愣了一下：“谁？”
“太尉府的大公子，沈遇。”
贺平直起腰身，看着窗外，只见隔着庭院，一长身玉立的少年公子正远远朝着自己躬身行礼。
“贺大人。”
沈轻舟到了近前。
贺平打量他：“公子何以深夜至此？”
沈轻舟顿了下：“八年前押送军饷失职而死的靳淮的死因，想必大人已经查明白了吧？”
贺平皱了一下眉头：“这与公子何干？”
沈清舟从怀里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簿子：“这上面两万八千四百四十七个人名，正是八年前军饷运送不及，导致战事失利的阵亡将士的名单。”
贺平接了这沉甸甸的册子，神色已变：“公子这是何意？”
“大人身居高位，手掌重权，虽有雷霆手段，也定然可昭日月，就凭大人今日无惧无畏将靳淮之死因严查到底，足见大人心中的公义。
“我沈家人也不知权衡利弊，只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年若家父心存半点私心，别说守护疆土，只怕我朝都已沦落贼寇之手。
“家父说了，如今有大人为这两万多个英灵出头，那么大人便也是我沈家的同袍，是沈家的恩人。
“将来无论何时，沈家都会记得这份仁义。”
说完他深作了一揖。
贺平屏息望着他，片刻之后，终于深吸气把头别开了。

第335章 大事不妙！
锦衣司奉旨办事，个中多少阴私世人皆有所耳闻。沈轻舟哪会相信贺平是什么单纯之人？
但这当口贺家若被严家拉拢过去，眼前的案子首先就要受阻。这是万万不能够的！
好在贺平只认皇帝，还不至于要看严家脸色行事。
出了锦衣司衙门，他身后贺平房里的灯火也熄了。
沈家严家分立文武两大权臣，前后脚跑过来示好，意图显而易见。
只不过一个语带威胁，而另一个以礼相待，再加上这一方又是实打实地行着问心无愧之事，该怎么选择，不是明摆着了吗？
严家不是条好上的贼船，严述连东宫的年例都敢拖欠克扣，当然会担心太子上位对付他！而沈家不曾树敌，又有军威在手，便是新皇继位，也要仰仗他们守卫疆土，这条道显然更长远。
贺平在公事房坐了半宿，便踩着五更时的晨曦出了门。
沈轻舟于树后眼望着他进了宫门，即扭头吩咐唐钰：“去让沈追行事！”
……
贺平入了宫，宫里廊下还亮着灯，紫禁城像一座趴伏在地的巨兽，沉默而威严，薄曦幽微地将它勾勒出一个轮廓。
乾清宫的太监提前告知了贺平来意，等他走到宫门前时，宫殿里便已经亮起了灯。
开门的瞬间涌入一阵风，披衣踱出来的皇帝握拳掩口轻咳了两声，在榻上坐下：“查到了靳淮的尸体？”
“正是，查得的结果是，靳淮确属服毒而亡。”
贺平回话的同时将仵作整理下来的验尸结果，以及另一份寻找尸体的经过递了上去。“不但靳淮是服毒而死，与当年大理寺呈交给宫中的结果截然不同，并且靳家还将其尸体隐葬在别的墓坑之中，由此可见，靳家有意在撒谎，而且在掩盖事实。”
说完他看了眼皇帝，随后又将双眼垂下。
皇帝翻看着两份文书，接连看了两遍，随后冰冷话语从齿缝里挤出来：
“好大的胆子！连朕的银子也敢贪，他靳家好大的胆子！”
贺平默声望着地下。
皇帝走过来：“传靳昀！”
“是。”
……
靳氏昨日上晌离家而去，就再也没回来，虽然后来靳夫人打发人去探听过消息，可严夫人和颜悦色给了回复，还问那么急着催她回娘家做什么？弄得打发过去的人也不好再问。这一来靳夫人的心里就七上八下，这一夜都没睡安稳。
外头风刮动窗扇时她便醒来了，起身关窗，看到天白鱼肚白，浑浑沌沌地跟自己的心情一样，便更加毫无睡意。
靳昀一睁眼看她呆呆立在窗下，也醒了瞌睡，坐起来道：“你这是干什么？吓我一跳。”
靳夫人叹气：“女儿这一去，我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靳昀愣住：“怎么会？”
靳夫人不说话。
跟严家打交道这么多年，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虽然说靳氏这些年是挺被看重的，但她犯了错，未必不会受罚。这要怎么罚，可就难说了。原来也倒罢，可她昨日临走之前，可是才刚刚知道自己嫁与严梁的真相，她知道严家的把柄，那她会不会犯傻呢？！
“有人来了。”
靳夫人沉默的当口，靳昀听到了远处匆匆传来的脚步声，连忙下地：“会不会是回来了？”
“老爷，太太！”家丁的声音到了门口，“乾清宫的公公来传旨，皇上传老爷入宫回话！”
“……皇上？”
夫妻俩不约而同心沉了一下，皇帝甚少直接宣见臣子，这突然怎么……
靳昀稍顿之后即火速趿鞋穿衣。
靳夫人目送走了丈夫，一颗心更加悬着放不下来了！
“跟着去宫门口守着，多往里头使点银子！有什么消息即刻来报！”
“太太！”
“何事？！”
“有人送来一封信……”
靳夫人不耐地夺过来打开。
这一看她眼前突来一阵眩晕！
“太太！”
丫鬟婆子纷纷抢上前搀扶。
靳夫人一把推开她们，撕扯着喉咙道：“备车，我要去严府！快备车！”
……
严府的门房才刚开了门栓，冷不防就被人一头撞开了！
“你们老爷太太呢？我要见他们！”
门房呆住，认清是靳夫人，立刻打发人去通报。却不妨靳夫人又冷着脸问他：“大公子呢？大少奶奶呢？他们在哪里？！”
门房支吾不能言。恰巧门内有正房的婆子出来了，见状上前：“亲家太太太怎么来了？快请屋里坐！”说着话连拖带拉地把靳夫人给拉进了门槛。
靳夫人一把将她推开：“我要见我女儿！她人呢？我问你她人呢？！”
自昨日听得贺平去过西郊坟园后，严夫人就开始心神不宁。终归因为贺平不是他们这一伙的人，倘若他真拿住了把柄，实在凶多吉少。
后来严述前去寻贺平，得知贺平打住了进宫的主意，她这才稍稍安心。
哪料得才合了会儿眼，一大早前院又传来这般喊叫，她便气得让人架着靳夫人到了花厅。
“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这般吵闹？”
“我要见我女儿！”靳夫人话未说完已哭出来，“你们把她怎么了？”
严夫人心烦意乱：“谁把她怎么了？她好好地在后院！她是严家的媳妇，不在这里上哪儿去？！”
“我不信！除非你让她出来！”
严夫人咬紧了牙，昨夜里差一步就动手了，靳氏尚且满肚子怨气，这当口让她们母女见了面，不坏事了吗？
到底是怎么走漏的消息？
怎么节骨眼儿上尽出岔子？！
她耐着性子道：“她染了风寒，不宜见客。家里孩子小，进进出出的染上了如何得了？你回去吧，过两日我再让她回去看你。”
“我现在就要见！”靳夫人双眼通红，“哪怕远远地隔着庭院相见！我只要看到她活着！”
严夫人拍桌——
“母亲！”
她还未出声，严渠已经从门外走进来：“大事不妙！靳叔被传入宫中，而方才，锦衣司又上靳家捉拿了许多下人问话……”
“什么？！”
他话没说完严夫人已经站了起来。
而靳夫人此时也听呆了，随后她一声尖叫，拧转身子便狂奔了出去！

第336章 哎呀，我也被你们害了！
严夫人眼看着靳夫人飞也似的冲出去，她也顾不上管了，立刻打发人去靳家打探消息，一面问严渠：“你父亲呢？”
“我在呢！”
话音落下，严述就大步回来了，神色也是很匆忙。
严夫人忙道：“怎么突然传了靳家？怎么又有锦衣司的事？昨夜里不是与贺平交代过了吗？”
“很明显贺平压根就没听我的！”严述进了书房，一拳捶在书案上，“我竟被他迷惑了！昨夜我已经将利弊给他摆的明明白白，他竟然油盐不进！”
严夫人上前：“这不符贺平的本性，他可不是善茬，怎么会公然与咱们严府对着干？”
锦衣司下过的黑手多不胜数，手段之狠辣比起他们严家有过之而无不及，贺平能在总指挥使的位置上稳坐几十年之久，足见他的心机和城府。
既然已经查到了靳家坟园，自然会怀疑到严府头上来，他竟然还执意上告宫中，怎么？他不怕惹麻烦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严述打发着严渠，“看你大哥现在何处？让他速速去宫里，找高洪打探乾清宫情况！”
严渠离去。
严夫人静默一瞬，旋即道：“岚初何在？他主意多，不如寻他过来商量商量！”
严述闻言沉息，摆摆手道：“去吧！”
前院这边闹得沸沸扬扬，府门外盯梢的护卫早就在靳夫人乘着轿子狂奔离去的时候，将消息送到了后院这边的沈追耳中。
沈追掏出怀里陆珈画给他的地形图看了看，打了个手势给旁边护卫，然后埋伏在暗处。
不多时，另一侧的墙根底下就升起了明火，随后呜呀乱叫着救火的声音就都朝着那边传过去了！
沈追趁着这间隙，蒙了脸之后一跃下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到后窗底下，窗一推跳了进去：“呔！”
靳氏吓了一跳，麻溜从地上爬起来。
沈追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想死还是想活？”
靳氏再蛮横也只是个内宅妇人，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即便是明摆着的答案，也说不出话来！
沈追道：“你爹被抓到宫里去了，刚才你娘来过了，哭着喊着要找你，但半路又回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靳氏摇头。
“靳家要被抄家了！锦衣司已经把你们家给围住了，他们查出了靳家帮严家昧下那三十万两军饷的事儿，你觉得严家会不会乖乖认罪？”
靳氏听到前边已经颤抖起来，听到末尾她的身子已经僵直！
沈追再道：“皇上降罪，严家面临危机之时，必定会抢先把你们推出去挡罪，或者干脆灭口。
“你是靳家人，离弃妇差一步之遥，你觉得他们是会保留这门姻亲，还是会快刀斩乱麻，一举切断跟靳家的联系，为自家撇清？”
靳氏像风中树叶一样摇晃起来！
严家会怎么做，这还用说吗？
严夫人昨夜就已经要杀她了！
靳家出事，他们怎么可能还会留她？
她撕扯喉咙往门口扑去：“放我出去！我要去告他们，我要去告他们——”
沈追一把将他扯回来：“蠢女人！走这边！”
说完他扭身又跃出了窗户，几个纵跃就抓着靳氏翻过了围墙！
这一来一去，看着繁琐，实则也不过片刻之久，等到另一边的烟火扑灭，众人回过神来靳氏这边失守，跑回来一看人去楼空，当即又惊慌得四散寻找！
而这个时候，沈追却已经带着靳氏赶往了靳家方向！
如果说先前听到沈追说锦衣司已将靳家如何如何，靳氏心下还存着几分怀疑，自认不可能会有如此这般之巧合，这个秘密隐藏了八年之久，她刚刚得知真相的时候，竟然就是穿帮之时！
直到她来到靳府门外，亲眼看到身着飞鱼服的缇骑将靳家围了个严严实实，她崩了一路的心就彻底碎裂了！
这是她的家呀！
她最后的归宿！
她已经被严府抛弃了，靳家要是没了，她能上哪去？
更何况三十万两银子并不在靳家手上，那是严家犯的罪！
她瞪着通红的眼看向沈追：“送我去宫门口！马上，立刻！”
……
靳氏失踪的消息传到前院时，正在点安神香的严夫人手倏然一抖，一根线香啪的撞断成两节！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但却又黑压压的，凌晨骤起的乌云，此刻阴沉的聚在天顶，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悬在头上。
她蓦地转身，疾步朝着后院走去：“看守的人是干什么吃的？里里外外都搜过了吗？”
“全都搜过了！就是不见踪影！明明看守的人离开最多片刻功夫，而且门还锁着的！后窗离地也有一人来高，她不可能爬得出去！”
“但她就是跑了不是吗？！”
严夫人立定在当场，保养到极致的脸庞已然扭曲，“门是锁着的，除了从后窗逃出去的还能变成空气跑出去吗？
“这么明显是被人做了手脚带出去的，你们也看不出来吗？”
回话的下人被问到失语，退后半步低下了头。
严夫人怒道：“派护卫去追！翻遍全城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一年上万两银子养着那么多人，连个门墙都看守不住，怎么不去死？！”
下人屁股尿流的走了。
严夫人怒火难抑，到底按捺不住，继续朝关押靳氏的院子走去。
陆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母亲！家父已经来了。”
严夫人止步，回头看来时，眼里还有猩红的火光。
陆璎怔了怔，垂下了头。随后同折回来的她一道步去严述的书房。
陆阶的声音已经透过开启的窗户传了出来：“事情怎么弄成了这样？靳家怎么又扯上了军饷的案子？当日沈博在宫里告状我还当他胡说八道，合着这事儿是真的？
“靳氏设局陷害珈姐儿，合着真的是为了报复沈家？你们怎么会这么糊涂，给梁哥儿娶谁不好，竟然娶了这样人家的女儿！
“现在倒好，沾了一身灰吧？他们俩成亲的时机那般凑巧，皇上查到了靳家，多半也要查一查严家，我老陆家只怕也得被锦衣司缠上盘问几句了！”

第337章 大少奶奶找到了！
严夫人听到此处回头交代陆璎：“盯着他们去寻找靳氏，一定要把人找到！”
说完深吸气走进去：“岚初，我们也是无辜受累，哪里知道会如此？你我两家已结秦晋之好，就当同舟共济，合力度过难关。如今皇上倚重你，你有何良策，快快说出来吧！”
满脸懊恼的陆阶看了眼来回踱步不止的严述：“当下之际，自当赶紧与靳家脱离干系，皇上对阁老几十年来的信任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只要严家摆出了态度，即便是有所沾染，皇上定然也会网开一面。”
严述停下脚步，与严夫人交汇了一个眼神。
严夫人道：“早在出事之初，我们就是做的如此打算。只是事与愿违，就在方才，靳氏被人劫走了。”
“什么？”陆阶轮流的看着他们俩。“那这些事，阁老如今知道了吗？”
陆璎透过窗户目睹到这里，转身离去。
她优雅矜持地交握在胸前的双手之下，是难以抑制的砰砰直跳地心脏。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自然有她推波助澜的功劳，但她也绝没想到陆珈会把这道波澜掀成滔天巨浪！
她从记事起就在严府走动，在这座偌大的深宅之中，扬起过无数的风雨，但每一次都在严家人轻蔑的目光中消弥得无声无息。
只有这一次——不，压根不是这一次，是在这之前的每一次看起来的不起眼的事件，如魏氏和严颂的奸情被揭露，如蒋氏与严家的决裂，如柳政的倒台，如身为严府大少奶奶的靳氏一步步万劫不复，再到眼下靳家的困境……
从来都目空一切，未将任何所谓的危机放在眼里的严述夫妻，脸上的忧色是何时掩饰不住的？从何时开始，他们的怒气是变得越来越频繁的？
一向可以独当一面的“小阁老”，是从何时走到，需要被问及“严阁老是怎么看的”？
“严家是不是扛不住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再也从脑海里抹不去了！
“弟妹……”
身前恍惚的声音漫入耳腔，她抬起头来，只见严梁带着些许匆忙之色立在眼前。
“你从哪里来？”她问。
“我从宫门下回来。”严梁声音嘶哑，听得出明显的疲惫，他已经整夜未睡，关键是事态仍未停止，并且有愈来愈失控的迹象。
他揉了揉眉心，看到面前皱着眉头的她，把手又放下来：“不用害怕，不会有事的。”
陆璎咬起了下唇：“昨日那块玉佩，我是故意掉下来的。”
严梁顿住，难以抑制地咬牙：“为什么？！”
她抬头：“因为挨打很痛。”
他面肌抽搐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耳畔两道明显的指甲印上。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眼泪落下来，“我很怕。一个人在这深宅之中，我不知道该依靠谁？”
严梁伸手抚上她的伤处，刚触到她的脸庞，又如烫到般收回了手。
他垂下头，气若游丝：“别怕。”
陆璎双手捂脸，哭出了声音。
严梁咽着喉头，背转身去：“是我硬把你扯到这漩涡里来的，放心，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你一个人。”
说完他攥了攥拳，大步朝前走去了。
陆璎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扶住了栏杆。
“李嬷嬷，你亲自去厨房，打点老爷太太那边的茶水所需。无论听到什么，一五一十来告诉我。”
……
严梁到了书房，严述刚打发人去见严颂，屋里一派肃穆气息。
“宫里怎么说？”
严述省去了所有废话，劈头问起来。
严梁道：“高公公说，贺平是五更时分进的宫，原来他们昨夜里在西郊坟园连掘了靳家好几座祖坟，最后经由仵作之手，成功找到了靳淮的尸骨。”
“这帮心狠手辣的家伙！”严述捶桌，“净干这些丧尽天良之事，也不怕遭天谴！”
陆阶道：“靳淮尸骨既然如此关键，如此说来，他当真是服毒而死？”
他捋着须：“既然三十万两军饷落在靳家手上，他又为何要服毒？”
严述闻言失语。
纵然拉拢陆阶实属出于互利互惠，算计军饷这等大罪也绝非可以诉诸于口的，若让陆阶这等精明之人知道严家人行事如此没有底线，怎么可能绑得住他？
再者当着他的面承认了此事，也十分不安全。
由此看来，把他请过来也没什么助益，便拿起旁边乌纱帽：“我去见见父亲，回头再到你府上拜访。”
陆阶只能起身告辞：“严阁老过往对我多有提携，恩重如山。更何况你我两家荣辱与共，严家之事，于我而言，实在责无旁贷！
“若有可效劳之处，你一定不要客气！”
严述得他此言，只能敷衍称谢，而不能顺势承情加以利用，实在苦不堪言。
陆阶走后，另一边下人来回话说，阁老已经回府了，严述便招呼严梁一道索性去迎严颂。
人才刚到门下，又另有人箭一般的冲了进来：“老爷，大少奶奶找到了——”
“在哪儿？！”
“她去宫门之下击登闻鼓了！”
一家三口俱都呆在当场。
“你说什么？”严夫人蹿步上前，“你说她去哪儿了？”
“去了宫门之下！”下人上气不接下气，“大少奶奶击了登闻鼓，还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世人之面，说，说——”
“说什么了！”
严述夫妻异口同声，平日人参燕窝养着的嗓子，此刻粗成了老麻布。
下人扑通跪下：“她在宫门之外一边击鼓一边嚷嚷，说八年前靳家押送前往西北的那批半路损失的军饷，是让严府截走了！
“还说严府为此毒死了靳家老爷子，如今又要杀她！……”
下人说到这里时堂前已经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只有严述两口子剧烈扭曲的面容证明这一刻空气并非静止。
“她真是活腻了！”严夫人喃喃道，“她以为这么做，她靳家就逃脱得了吗？这个愚蠢至极的东西！”
“老爷……”
门外又来了人，期期艾艾地张了嘴。
严述暴怒：“又有什么事？！”
来人也吓得扑通跪下，伸长的胳膊颤颤巍巍的指着外头：“老太爷回来了！传话让老爷太太——‘滚去书房’……”

第338章 头顶也有一块天
严述两口子带着严梁三步并俩地来到严颂书房，才到门下，一摞文书便当头飞过来！
两口子慌忙接住，躬着身子入内，气虚地唤了声“父亲”。
严颂还穿着官服，翟冠摆在一边，冲着他俩骂了一声“混账！”，随后拍桌：“这就是你们俩办的事，这就是让你们俩掌的家！”
夫妻俩匆忙下跪，严梁也跟着跪下来。
严颂咬牙切齿：“本是件末微小事，值得什么？小辈们不守规矩，就当重惩告诫，察觉到些许不对头，就该立刻掐掉苗头！
“可你们狂妄自大，包庇放纵，以至一而再再而三，在你们俩手上发展的不可收拾！
“树大招风，这道理你不懂吗？还是你看着为父我这些年独掌内阁风光无俩，便以为翻了天也没有人管？
“你难道忘了，老夫我头顶上也有一块天压着！”
“祖父息怒！”严梁跪行上前求情，“并非父亲母亲不作为，实在是这回沈家出手得措手不及，并且事情背后诸多蹊跷，以至于早就做的滴水不漏的举措，竟然都让贺平一一攻破，并且还进行的十分迅速！二老都未料如此，未免有疏忽之处……”
“你起开！”严颂瞪他，“他是什么德性，我心里比你清楚！”
说完他又面向严述：“我早早告诫过你收敛贪欲，平日里收些下面人的孝敬就罢了，连军饷的主意都敢打！
“做了也就罢了，前阵子我还警告你，不要打什么往沈家放眼线的主意，结果你一意孤行，硬把陆家的丫头送进去！
“一个市井长大的丫头，哪里有什么大局观？靳氏惹了她，若不是她大吵大嚷，又如何会引来沈家借机生事？
“结果弄得严家下不来台不说，连你的官职都被贬了，如此得不偿失，皆因你们自大妄为所致，难道也有道理可讲？！”
这怒斥一声重过一声，严述夫妻面红耳赤，有口不能言。
严梁见状大气不敢出，父母受斥责，他从旁围观，实为不孝，此时却又进退难当，只得把头深深埋下，避免目睹。
余光却刚好看到门口又来人，这回来的竟然是府中的幕僚，身后还跟着严颂的一个学生，且还是在六科当差的官员！
严梁心觉不妙，便把头抬起来。
二人已经进来了，这官员省去了所有客套，只朝严颂一拱手便道：“恩师！宫中情况不妙，方才学生自六科衙门听得皇上已经下旨命令锦衣司前来提令川兄入宫问话！”
话音落下，严颂气怒难当，照着严述肩膀踹去一脚：“畜生！你的死期来了！”
严述跪趴哭泣：“儿子有错，父亲快救我！”
严颂负手吸气，并不理会。
“禀老太爷，锦衣司贺指挥使，奉旨前来求见……”
时至眼下，下人的禀报也已删繁就简。
严述一愣之后抱住了严颂大腿：“父亲快想办法！”
他自然知道严颂说的是气话，只要严颂未受牵连，只要皇帝未曾直接将严颂一并问罪，那他就一定能想到办法救自己！
严颂恨瞪着他：“先出去！”
说完他拿起旁边的翟冠。
严述立刻爬起来帮他戴上，随后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外走去。
贺平已带领部属站立在严府大门外，严渠在此应对。
“贺大人。”
严颂上前。
贺平拱手抱了拳：“阁老。在下奉旨前来接严大人入宫，不敢久留。”
严颂和缓地道：“劳驾大人特地来这一趟。老夫正好今日还未曾入宫觐见陛下，我随你们一道去吧。”
说完他往后看一眼：“走吧。”
贺平望着他们爷俩上了轿，也上马勒转了马头。
……
宫门之下，登闻鼓旁，还残留着先前围观的人群，但鼓声已经停止，靳氏也不在场，可想而知人已经被带走了。
乾清宫门前也站着密密麻麻的锦衣司缇骑。
门下太监看到严颂，便抱着拂尘弯腰迎上来：“阁老请留步，皇上现下只请严大人入内。”
严颂看了眼殿内：“劳烦公公入内通报一声，想来皇上不会推拒。”
太监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点头，走了进去。
不多时出来，脸上更犯难了：“皇上说，回头再找阁老说话。现下让严大人自个儿进去。”
严颂顿住，不得已罢休。
严述来此地无数次，也曾见过无数次这种阵仗之下的仓惶官员，但这一次自己却成为这阵仗的中心，心下便有一股难言的凄凉，目光从成排的飞鱼服下摆掠过，屏息进了门。
皇帝披着衣裳坐在榻上，头发垂在肩侧，斜倚着迎枕看过来的样子，更显得一双凤眼犀利无比。
殿里依次跪着靳昀，靳氏，还有几个官吏，一看都很面熟，依稀正是兵部后部几个相关的官员。
这些年靳昀已经被养的膘肥体壮，身上不离金玉，头发丝总是梳得油光水滑，可此刻脸上布满了汗渍，也不知道被吓过了几轮，身上官服更是皱巴巴，也不知道这半天下来被拖来拽去了几轮。
靳氏自然是披头散发，一双眼睛尤其瞪得通红，看到严述时，这红红的目光就变成了刀子，如同疯癫模样。
而除此之外，皇帝身旁竟然还有带着兵部左右侍郎于此的沈博！
沈博坐在皇帝榻下的锦凳上，而那个位置，过往的许多年里，通常都是严颂在坐！
此刻他鲜衣高冠，寒面看了过来，如果平静般的面容之下，让人完全看不到深浅
见得此状严述沉下去的心也彻底坠入了无底洞！
他先把膝盖软下，跪地磕了头，皇帝就问道：“靳家父女揭发那三十万两银子是你拿走了，靳淮是你在他临出发之前就给的毒药，后来验尸的大理寺仵作也是你灭的口，他们说的对吗？”
“皇上，微臣冤枉啊！”
严述一声高喊，顿时痛哭流涕趴在地上。“我们严家上下，对皇上忠心耿耿，苍天可鉴，日月可昭！家父一辈子为朝廷鞠躬尽瘁，为了江山社稷呕心泣血，臣一家为皇上死而后已还来不及，如何会打军饷的主意？
“靳家害我不浅！”

第339章 老东西还留了一手？
皇帝冷哂：“他为何害你？”
“因为儿媳靳氏犯错被罚，她竟然心有不甘，伙同其父诬告于臣，皇上知晓微臣从小就老实，他们若告臣别的也就罢了，竟然给臣安上这么大个帽子，这不是在糊弄皇上吗？
“他们其心可诛啊皇上！”
满殿人都看着严述，包括皇帝。
直到他洋洋洒洒数落了一大通，抹着眼泪抬起头，皇帝才看下来：“说完了？”
严述怔然无语。
皇帝把目光调向跪着的靳昀：“悬崖底下的银子去哪儿了？他们是怎么接手的？这些经过，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靳昀喉咙嘶哑，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父亲临出发之前，就已经留了话给罪臣。
“严家提前得知了那几日即将暴雨的消息，让父亲掐着日子，赶在暴雨那日到达山下。
“然后又让父亲以急着给西北大营运送军饷为名，冒雨前行。
“事先他们早安排了人在悬崖底下等着，车辆翻进了水潭，底下人则立刻装车运走。
“由于暴雨，山下的车辙印全都被雨水洗去了，他们做足了准备，又特意留了人在山上泄洪，后来兵部和大理寺去了一趟，一点痕迹也没抓着。
“更加上悬崖底下水潭积雨，水深不见底，也无法下去勘察，于案上查了几日之后便就此作罢。
“过了一阵子，又赶上一场雨，旁侧的山体也被他们炸毁，山石堵住了所有进入崖底的去路。”
皇帝冷笑：“难怪后来即便是想要入内探寻，都不得其门而入。真是不可谓不严密啊！”
严述探头：“皇上……”
“但也还是有条路可入！”
靳昀飞快地截断了严述的话，他瑟瑟的瞅过去一眼，咽着唾沫说道：“家父受严家所迫，为了达成其所愿，不得以牺牲自己与我二弟性命，唯恐将来事发落得全盘皆输的境地，提前让人在那里留下了一条密道，这条密道可直通潭底！
“以上这些罪臣说的是否属实，如今只消派人前往，下水一探究竟即可！”
“简直一派胡言！”严述青筋暴起，“你父亲事发之后就被沈太尉捉入西北大营关押起来！直到他死时你都不曾见到他，而他出发之前又根本未曾去过那悬崖，如何能留有什么秘道？你当着皇上竟然也敢信口胡诌！贺大人还不传人进来把他处死！”
“放肆！”沈博冷冷逆过来，“当着皇上的面，岂有你对着御前官员发号施令的份？
“严大人莫要僭越了。”
严述两颊抽搐，他姓沈的不说话没人把他当哑巴，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最最忌讳冒犯皇权，别处他都不插嘴，偏偏在此时给皇帝上眼药？
姓沈的这是想让他严述死！
皇帝扫了他一眼，目中寒光毕现。
接而又把目光投向靳昀：“你来回回他的话。”
“罪臣字字属实，皇上明鉴！”靳昀尖声嚎叫，朝皇帝拜倒：“罪臣接回家父之时，虽然已成尸体，但他却将画好的密道路线藏于腹腔，这也是他临出发之前与罪臣交代好的，说是若万一有话留下，便照此寻找！
“后来罪臣果然切开其腹，从中寻到了一枚蜡丸！这图纸便在此，上方还有家父的亲笔手书，只要寻来家父生前公文对照笔记，便知罪臣所述之虚实！”
“那纸在何处？”
“就在臣的书房之中，左侧书柜最里间的暗格！”
皇帝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贺平，贺平便又无声的走了出去。
门槛外的严颂背对着窗户，遥望着远处宫殿的飞檐，负手听着大殿里的一言一语，静默着看不出一点波动。
直到大殿里又传来严述与靳昀的针锋相对，他才收回目光，面向身旁的小太监。
“小公公可否帮我传个话？”
小太监惶恐的躬身：“阁老有事请吩咐。”
严颂微微颌首，让他凑耳靠近。
贺平的行动是难以想象的快速，不过片刻，一张巴掌大的发黄的纸被他呈送到皇帝案头。
皇帝看过之后又让人送到靳昀跟前：“是它吗？”
靳昀顶着满额头的汗点头：“正是！上方路线已标示的清清楚楚，虽然隐秘，但循着线路过去，定然可从水潭旁侧的石洞中走出……”
皇帝又问贺平：“比对过字迹了吗？”
“臣料到可能会有字迹需要比对，早从锦衣司衙门里专司此职的人在外等候，故此方才在路上已经比对过，确属靳淮的手书无疑。”
给皇帝当差岂能吃干饭？
往往到了当场对峙的环节，一定免不了会有字据文书之类出场，老练如他，不可能会疏忽。
严述睁眼望着这一切已然不能言语。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年自己找上了靳淮，也是提前花了两三个月之久调查底细，确认这家人绝不敢有花花肠子，这才出面找到了他们！
当年事情办的那么顺利，证明他思虑的的确周到，可结果那老东西竟然暗地里还给他留了这一手！
首先靳淮服毒就已经推翻了当年的论断，这张路线图的存在，则又佐证了靳昀所述符合逻辑，而这条路要是真的能通到潭边，空空如也的水潭底下就彻底证明了银子去向不明，那么靳昀的供辞究竟是不是真的，答案岂非显而易见？！
皇帝一点都不傻，如此明摆着的事实，还能容忍他狡辩吗？
再狡辩，不过是更快一步到达鬼门关！
“严述！”
随着皇帝怒吼响起来的，还有他暴怒之下被掀翻了的炕桌。
炕桌在地上滚了几滚，恰恰砸到了严述的膝盖。
“你要反了？”皇帝赤脚下地，怒指到他的鼻尖跟前，“那三十万两军饷直接致使长亭关之战失败，敌军压境，只差一步，朕的江山就要被敌军攻破！
“自高祖皇帝以来，我朝从未相让过方寸疆土，国库银两都在尽着边防将士用。
“你竟敢撬朕的墙角，你是要让这天下毁在朕的手上，让朕成为千古罪人，让万民唾骂吗？！”

第340章 贺大人的药方
跪下的所有人浑身震颤，沈博也站了起来。
紫檀木质的炕桌带来的痛楚可想而知，严述险些痛昏过去，可即便如此，歪倒在地上的他也忍痛爬起来，哭喊了一声“皇上”，然后伏倒在地下：
“臣有罪！但事出有因，臣也有苦衷！
“臣当初年少无知，一时糊涂，受靳淮那老狐狸所诱骗，他说他去过西北几次，太尉大人治军有方，北面又有屯田，十分富足，并不缺军饷。
“与其送去西北，不如使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譬如南方水患，百姓流离失所，更需要银子。
“他说父亲身居首辅之位，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严家才能办成。他人微言轻，根本没办法上达天听。
“臣认为他说的有道理，可是由于父亲当初体恤国库艰难，一旦对西北发兵，难免给皇上增添烦恼，所以曾经劝阻过对西北用兵。
“此时再请父亲出面向皇上提及，竟然有打击士气之嫌，于是臣虽然觉得靳淮说的有道理，却也不敢明说，就擅做主张，截下了那笔军饷……”
“胡说！他全是胡说的！”
靳昀听到一半已经忍不下去了，颤声打断了他，“皇上明鉴！这一切都是他的主谋！家父官级低微，岂有这等能力调度他？若非他主动找到家父，我们根本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皇上，这一听就假的不得了！”
“皇上！”严述也抢着答话，“微臣有错，但本心却是为了天下苍生！您是看着严阿庆长大的，阿庆本性如何，您最是了解不过，父亲这些年为朝廷呕心沥血，无事不为皇上着想，他能容得臣跟皇上做对吗？
“臣真的是年轻而处事不周，一时糊涂啊！”
他高声哭喊着，又跪爬前行了两步，紧紧抓住了皇帝的衣袍低泣。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此时却作尽了谄媚脆弱之态！
满殿之人何曾见过这种状况？
朝中级别不上二品的官员，终年到头连皇帝龙颜都难得一见，可严述不但当着皇帝撒娇耍赖，竟然还抓着龙袍哭上了！
这严家人就是皇帝的喉舌，平日在皇帝跟前赚下的体面，真可见一斑！
沈博皱起眉头：“严大人此言，看来是承认贪下了这三十万两军饷了。”
“就是他！就是他贪的！”对着这一幕看傻了的靳昀仿似被提醒，旋即迭声怒喊，“就算他编的天花乱坠，钱也是让他拿走了！靳家未得分毫！”
“皇上！”沈博踩着他的话尾面向皇帝躬身：“案情已经明了，严述祸害社稷之罪罪无可赦！臣恳请皇上下旨诛杀严述，提其首级维护皇上英明，也以此告慰战死的两万多名将士！”
严述慌道：“皇上！阿庆会悔改……”
“住嘴！”皇帝将之踹倒，怒目而视：“将这厮拖入大狱，交由三法司按律法从严处置！”
贺平带人走进来，四只手架住了严述。
严述哭喊着离去：“皇上！阿庆还想为皇上尽忠啊皇上！……”
皇帝咬咬牙又看着靳家父女：“把他们也带走，一日之内，将靳家查抄完毕！合府人等押入大狱听候发落！”
一边高洪走出来：“遵旨！”
皇帝坐回榻上，一手支额，锁紧眉头闭上了双眼。
沈博见状，默声退出了殿门。
出门看到了廊下的严颂，与之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一瞬，他即收目抬步，下了阶梯。
天上飘起了雨丝。
已经快八月了。
南北各地的粮食也要入仓了。
勾结朝官贪墨军饷，无论按哪朝律法都够得上斩立决。
但皇帝下旨交给三法司按律行事，便许的是秋后问斩。
“严阿庆”的命，就像那个翻滚的紫檀木炕桌，还是够硬的。
“太尉大人。”
过了午门，贺平停在了眼前。
沈博停步，拱了拱手：“指挥使大人。”
贺平微微扬唇，自怀里掏出一张纸：“久闻大公子有不足之症，在下有一味偏方，或许于公子有益。”
沈博疑惑的接在手上，一看之下忍不住惊色，抬头再看时，贺平已经朝他拱起了手：“大人用药时若有拿捏不定之处，在下也随时恭候大驾。”
说完他微微顿首，又已从容离去。
沈博按捺住心底惊色，咬牙收了这张纸，快步走出了宫门。
……
高洪端了一盏茶，轻轻放置在皇帝面前。
皇帝沉声：“端走！”
高洪屏气凝声，把茶又放入了托盘。
皇帝睁开眼睛，扭头看向窗外，盯了依然躬身站在廊下的严颂片刻，然后要拿起桌上的圣卦，重重敲击起了窗台。
严颂闻声抬头，看了一眼之后把身子弓得更低了，疾步走到窗下停住：“罪臣在此。”
皇帝咬牙：“你还打算给那畜生求情？”
“罪臣岂敢？”严颂望着地下，“罪臣教子无方，犯下大错，恨不能就此以死谢罪！”
皇帝冷笑：“那你怎么不现在就去死？”
严颂跪下来：“养出来这等逆子，臣心如刀绞，皇上赐臣一死，这是臣的荣幸！
“臣这就回内阁交接事务，天黑之前，必当以命以谢皇恩！”
皇帝怒道：“你这是在要挟朕？你当朕不敢？！”
“皇上！”严颂痛呼一声，老泪纵横，“臣以七十有余，便是今日不死，也时日无多！
“臣侍奉皇上多年，你我君臣风风雨雨一路走来，臣的功劳只有皇上最懂，皇上的难处也只有臣最为清楚！
“当下东南未定，江南年年水患，一面等着后方补给，一面因为天灾又青黄不接，内阁之中，竟无一日空闲！
“这天下也所幸有皇上坐镇才未出大乱子！
“臣并非要撂挑子来以此要挟皇上，只恨那逆子不学好，臣万万不想让皇上难做啊！”
他趴伏在地上，句句凄苦，静默的廊檐之下，顿时只剩他的哭声。
皇帝两眼瞪得通红，良久他将手里两片卦砸出窗外：“滚！”
严颂颤抖着又拜了一拜，这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去。下阶梯的时候脚步一空，打了个踉跄，所幸旁边太监搀了一把，这才未曾倒地。
皇帝瞪着他的背影，啪地一下将窗门拍上：
“递茶！”

第341章 幺子
严颂走出宫门，上到轿子里时，眼泪已经干了。
在这张布满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庞之上，已然只有风雨飘摇里闯荡多年下来积就的沉稳和内敛。
经过靳氏那样一番大闹，京城中人早知今日出了大事，严述和靳家分别被处置的消息，在锦衣司押送去大狱之后，显然也已经传了开来。
隔着薄薄的车壁，路人高谈阔论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闭上眼睛，悠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传话回府，让他们好好呆着，不要轻举妄动。有事到内阁来选我。”
……
沈博回到府里的时候，家里的小两口和沈追都迎了上来，宋恩和易喆也都带着各自的同僚跟随在后。
陆珈觑着沈博脸色：“父亲辛苦了，儿媳听说严述被押送到三法司接受处罚，这个奸贼终于下狱，真是大快人心。
“多亏了父亲审时度势，及时出手！”
“少拍马屁了。”沈博把翟冠摘下来，“眼目下还没到庆功的时候，只要严家不揭杆造反，皇上就不可能凭这一件事杀他。”
“也对。”陆珈接着附和，顺势接过丫鬟端上来的茶亲手奉上：“皇上还要依赖内阁主事，仓促之下把事情做绝，朝上也麻烦。
“先收押入狱，再论罪行罚，如此一步步来，让严老贼脸上也好看点。”
沈博接茶喝了一口，又想起来怀里的纸，蓦地的看向沈轻舟：“你昨夜里去干什么了？！”
沈轻舟曲起一腿坐在栏杆上，闻言斜睨他：“你指的哪一件？”
沈博站起来，寒脸将怀里的纸拍在桌上：“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借我之名去勾结锦衣司！你还给他许诺？”
沈追惊恐地看着这对父子。
沈轻舟朝离桌子最近的他勾了勾手指，他便连忙双手拿起这张纸，又双手送到了他面前！
沈轻舟打开，只见是贺平写的昨夜之事，知道这是贺平怕沈太尉不认账。
便淡声道：“你不是也说过，大丈夫行事当不拘小节吗？幺子都让你给带回来了，你还在意我这些？”
沈博气结。
被殃及的沈追弱弱发声：“我以后少吃点……”
陆珈给宋恩使眼色。
宋恩与易喆相视而笑，上前打圆场：“贺平此人不好拿捏，此番他一旦被严述说服，便不知多出多少麻烦来。
“总之好过与这人结仇。”
沈博瞪着他们：“你们就惯着他吧！”
说完走了。
陆珈在他身后挥手：“父亲慢走！晚膳我让人备您最爱吃的烤鸭和最爱喝的竹叶青！”
沈追举手：“我也想要……”
沈轻舟瞄他：“你不是说你少吃点？”
沈追哑然。
沈轻舟站起来：“吃完继续去严家蹲着！”
说完他缓步迈下阶梯：“严家不会坐以待毙的。去挖挖他们准备了哪些后手？”
……
阴雨天的暮色来的格外早，尤其已经入秋。
高洪带人将晚膳送至皇帝面前。
皇帝望着面前的咸鸭汤：“哪来的黄山菜干？”
高洪弯着腰道：“皇上忘了，前些日子，严阁老家里前阵子有人回祖籍省亲，让他们特意绕到黄山，为皇上捎的咸鸭和菜干。
“拿了好些呢！”
高洪说着把菜碟子往前推了推。
皇帝拍了筷子：“撤下去！”
高洪顿住，又道：“严阁老说了，高祖皇帝祖上是黄山人，皇上最为仁孝，故而爱屋及乌，就爱吃这口黄山小菜。
“皇上吃的用的，阁老都记在心里。阁老心里有您哪！”
皇帝端起一旁的鸡丝粥开始吃。
高洪只得把下粥的小菜挪到了他跟前。
皇帝喝了两口粥，又侧首看起了外面的雨天。
“什么时辰了？”
高洪忙道：“酉时。”
觑了眼皇帝神色，他又道：“快天黑了，也不知道阁老如何样了？
“这些年来但凡允诺皇上的事情，阁老就没有一件做不成的。先前他说天黑之前交接完毕事务就以死谢罪，也不知此时……”
他掐去了话尾。
皇帝把碗放下来，又放了筷子。然后起身下地，走到帘栊处停下来。
“既然接了朕的差事，没有做完，他敢死吗？！”
高洪闻声，快步上前：“皇上教训的是，严阁老身担重任，若是没有皇上正式下旨他就敢撂挑子，那就是渎职！”
皇帝瞅了他一眼。
高洪直身：“快来人！皇上有旨，严颂不得死，也不得撂挑子不干事！”
来人匆忙离去。
高洪回来，又温声相劝：“皇上，先用膳吧？”
皇帝回到炕上坐下。
高洪一面布菜一面说道：“严阁老不容易啊，一辈子用心在朝政之上，，与老夫人总共就得了严述这一个儿子。
“他也老了！
“小的先前看阁老离去之时，真是心疼。四十多年前皇上入宫主政，严阁老哪怕站得再远也一力支持皇上，没想到操劳了一辈子，到最后竟要面临送终都没个儿子在侧地步！”
皇帝望着那碗咸鸭汤不语。
高洪觑了两眼，慢慢将这碗汤挪进了点：“这阿庆也是，平日办事那般机灵，怎么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住嘴！”
刚提到这茬，皇帝又把碗放下了。“严述非死不可！”
高洪退后，屈膝跪在了地下：“皇上！小的有一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啊！”
皇帝咬牙。“你要是敢求情，便将你一道押出去！”
“小的万死不敢！”高洪道，“严述有罪，罪无可恕！小的只恨不能亲自替皇上鞭笞他以泄心头之愤！
“只是眼下东南战事激烈，严家是朝堂股肱，一旦作为严家独子的严述被杀，定然会被猜测怀疑皇上要整治严家。这会引起朝堂动荡啊！
“再有，八年前已经因为三十万两银子已经造成两万多将士丧命，如果因为这场风波再引起东南那边出什么差子，到时可怎么办啊！”
皇帝朝他看过来，冷冷哼了一声：“偌大个西北都让沈家顶下来了，他胡玉成要什么朕就给什么，一个东南他还守不住？
“若有失，朕就斩了他谢罪！”
高洪默语。
皇帝斜瞪过去：“你还有什么话说？”
高洪弓身：“小的不敢说。”
“讲！”

第342章 严家有多少钱？
高洪的话语铿锵如鼓声，一下下击打在这大殿里。
皇帝目视前方，锁紧的眉头之下缓缓滑过一道幽光：“严述盗取军饷，算计的是朕的银子。你是说，让朕认了这个栽，吃了这个亏，忍了他？”
“严述胆敢触怒天威，罪大恶极，自然不可放过！但当前情势，处罚他也不一定只有要他的命。”
“何意？”
高洪跪行上前，压着声音：“东南那边正在打仗，不但要用兵器还要用船，耗费比西北还多。胡玉成会打仗，可要钱也要的狠，漕运上的那笔税收尽给他了。
“这严述敢贪军饷，那就就他吐出来，当初他贪的是三十万两，如今便让他们严家加倍奉还，不就成了吗？”
皇帝眯起眼来：“你是说让严家出钱赎命？”
高洪声音更加缓慢：“只要能解当前困境，也算是他这条狗命的荣幸。如此，严颂那边也给了台阶，他必当对皇上感恩戴德，加倍效劳，严颂毕竟尽忠多年，皇上就算开些恩面，那也说得过去！并且还能证明皇上的仁厚之名。这是一举三得啊！”
皇帝转起了掌下的杯子：“严家有多少钱？”
高洪默语。
接而道：“皇上把小的问住了。这些年皇上赏了严阁老不少田产家当，加上当下之际，人命相关，小的以为严阁老就算是挨家挨户的告求，也得把严述这笔买命钱给筹措起来的。”
皇帝端起这碗咸鸭汤，轻轻晃了两晃之后，喝了一口。
……
窗外又传来了雨声，淅淅沥沥地在这静寂的天色里格外显耳，泥土的腥气透过窗户飘满了屋子。
严颂将窗户推开，随着最后一个同僚从他这屋里走出去之后，整个衙门里已经只剩他这里有灯，角落的偏院里倒有几个他的属官还舍不得走，正随时待命。
天擦黑的时候，宫里来人传旨，转述了皇帝不会放他离开内阁的旨意。
这自然在他的意料之中，如今的内阁几乎都在他手中掌着，他突然撂手，皇帝根本不可能行得了事。
但是，他这一关过了，严述那关还没过。
“阁老。”
衙役进来了，呈给了他一封信。
一看到这空白的封皮，他立刻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看完之后他凑近灯火烧了。
略坐之后，打开抽屉取了一物，随后拿上翟冠，出门了。
马车从细雨里穿行，将他送到了通往宫门的甬道上。
这雨中紫禁城可真安静啊。
这条路上他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哪一次的车轱辘声有如此响亮。
他说道：“停下来吧。”
这车轱辘声终于停了。
他踩着石板下地，冒雨走向宫门一侧的角落里。
“阁老。”有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高公公！”严颂拱手。
高洪回礼：“当下形势，请恕我只能在此处相见。”
“哪里话？”严颂感慨，“今日已得公公在皇上面前说情，饶了我这条老命，在下已然感激不尽。”
高洪微笑：“阁老言重了。这些年来您为皇上排忧解难，处处操劳，皇上心里岂有不晓得的？若无阁老这份忠心，我就是说破了嘴皮子，皇上也不会搭理我。”
严颂拱手为谢。又道：“不知犬子一事，皇上现下如何作想？”
高洪叹气：“严大人此番犯的事，实在是触到了皇上逆鳞，想要饶恕无过是不可能的。”
“这是自然！”严颂颌首，“那不知老夫先前提出的建议——”
高洪这才笑道：“恭喜阁老！”
“如何？！”
“皇上方才已经下旨，将严大人提转至天牢待命。又命三法司结案之后先将卷宗递入宫中。”
高洪说到这里凑近了些：“这么一说，阁老应该明白了吧？”
城楼上的灯光照亮了雨丝，雨丝又将这么光亮转印到严颂眼中，他定定看了高洪片刻，随后郑重行了一礼：“多谢！”
“阁老客气。”
严颂将袖中物事拿出来：“公公在这个秉笔太监位置上也待了多年了，也该升一升了。”
高洪低头看清楚了手上之物，眼中也有了光芒：“阁老如此抬爱，这可令我——”
严颂将他的手压回去：“十年前李泉因为册封太子之事在皇上心中种了刺，此事不为外人知。
“但是司礼监中，独有他是伴着皇上从潜邸过来的，皇上念旧，所以他依然是皇上最为倚重之人。
“有他在，公公若想出头，十分不易。
“但有了此物，公公将大有作为。”
高洪低头再看了一眼，深吸气道：“阁老厚德载物，我高某人果然没有认错人！”
他顿一下，再道：“皇上那边在下虽已效劳，但此事到底非同小可，阁老回去后还当谨慎行事。
“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阁老仔细斟酌。若再出差错，恐将回天无术。”
严颂怔忡相望，片刻后方再次拱手。
……
细雨密密麻麻，雨幕后的景物如梦如幻。
高洪退回了宫门之中，严颂也重新回到了马车里。
“回府！”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下令道。“打发人先回去，让大公子他们都到书房去等候。
“此外，再传话给老夫人，让他召集所有账房待命。”
底下人称是，又问：“如今账目都在太太手上管着，三少奶奶协理。可需要传话给太太和三少奶奶至上房老夫人处？”
严颂静默一瞬：“不必了。”
车轱辘声重新响起来。
当所有的声音消弥于雨声背后与的时候，城墙下的另一个角落里又走出来一道身影。
他冲着先前高洪离去的方向看了看，又盯着马车的去向看了看，然后又悄悄地从暗处潜入了通往司礼监的黑暗之中。
“干爹！”
李泉正在翻看奏折，忽然门被推开，认下的干儿子李溶到达跟前，趴在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泉听完望着他：“你看仔细了？”
李溶深深点头。“小的绝不会认错，就是严阁老与高洪！严阁老还给了什么东西予高洪，只不过隔得远，他们说什么，听不分明。”
李泉将奏折放下来。默坐片刻后重新提起了笔：“知道了。”

第343章 都是局中人
严述被拿的消息传出来后，严家这边反倒安静下来了，因为最坏也不过如此了！他们唯一的动作，就是派人前去与严颂联络。
严颂出宫后让人送到府里的命令一经到达，大家更加不敢乱动了，一直到天黑之前赦免严颂的那道圣旨传下来，阖府上下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严颂乘坐的马车进了府门，早已闻讯的全家人就都等候在门下了。
“进去再说！”
严颂二话不说朝书房里走去。
进了门，陆璎端了茶来，亲手递给他。
严颂把茶喝了，跟她与严夫人摆手：“你们俩出去吧。”
婆媳二人便走了出去。
严颂看着严梁：“即刻去筹五十万两银子！分两批，头一批三十万两银子先拿出来，后头的二十万两，十日后再给我。”
“皇上答应放人了？”
这个家里的人，哪里还能有不知道这话背后什么意思的？严渠脱口而出。
严颂点头：“我找了高洪。”
严渠听他说完经过，与严梁相视一眼，纳闷道：“可皇上既然同意了高洪的求情，允许我们掏银子出来赎罪，又将父亲关押在天牢是什么意思？”
“因为皇上也不想做亏本买卖。”严梁看他一眼，“既然都知道打仗要用钱，眼下咱们又愿意出钱，自然是能让咱们出的越多越好。只有出的钱让皇上满意，他才会放人！”
“可如此一来皇上知道了严家能拿出钱来，他会否干脆借机查办了咱们家？”严渠依旧疑惑。
“当然不会。”严梁皱眉说完，却也看向了严颂：“不过五十万两，皇上能满足吗？知道严家同意筹钱，他会不会再扯皮？
“自然难以满足。”严颂凝眉，“但我们已经骑虎难下。倘若我们能够拿六十万，七十万，皇上就会想要八十万，九十万甚至一百万！
“而如若我们有求必应，那就是不打自招，把我们的家底都摊给了皇上！
“到那个时候——”说到这里，他沉着气，缓声道：“国家穷，我们严家却握着这么大笔家产，还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没有道理不要啊！到那时也就应验了渠儿的担忧了。”
严梁默默点头。
严颂扶桌：“你们要永远记着，天下人的命都捏在皇上手里。我们也是。不查办，不是皇上当真心软，是老夫尚且还有些价值。
“一旦连皇上也决意对严家豁出去，那严家真正的末日也就来临了。
“当今皇上深居宫中一心修道，但天下之事尽皆掌握，你要知道不管是朝堂百官，又或是我还是沈家，都是他的局中人，执子的那只手，始终都是他的呀！”
一席话毕，屋里已尽皆沉默。
严家背靠皇帝，盘踞在朝上几十年，年年都有弹劾严家贪污的折子，年年皇帝都唤严颂入宫解释，严家家底厚不厚，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最多不知具体数目，也不想去查这笔数目，是以才会年年又信了严家的解释。
皇帝一次次的放纵之下，严家也渐渐严家麻弊起来，以为清算的这一日将永远不会到来，却忘了皇帝心里的天平也有被掰正的一日。
“去吧！”严颂向他们摆手，“把事情做得稳妥一些，不要再出任何岔子了。眼下咱们是在与沈家博弈，拼得是皇上的决心，容不得差错。”
兄弟俩俯身称是。
走到门口，严梁回头看了一眼掐着眉心的严颂，又折了回来。
“祖父把李泉的把柄直接给了高洪，孙儿要是没记错，那可是祖父预备致仕之后，用来给严府的前途傍身的东西。这一给——”
“情急之举，考虑不了那么多了。”严颂眉心纠结，“谁能想到这案子竟然会被暴露出来呢？到底，我还是小看了沈家！”
严梁沉吟：“正值用人之际，我们此时是否应该拉陆阶前来商议商议？举荐他进入内阁，应该对他来说很有诱惑力。”
“陆阶？”
严颂沉吟片刻，缓缓摇起了头。“不必。”
“为何？他与我严家是儿女亲家，可谓荣辱与共。”
“如果他真想谋划仕途，此时就更加值得提防了。”严颂深深望着他，“你别忘了，今日是沈家在打压我严家，并且这一局沈家还赢了！
“而沈博，同样也是他的儿女亲家！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此时拉他进来，无疑将把我们的所有筹码全部暴露在他眼前。
“这样一来极其危险。
“你换个立场想想，当他知道了我们所有的筹码，他为什么不干脆倒戈呢？”
严梁怔住：“祖父莫非察觉他已有苗头？”
“不。”严颂缓缓摇头：“我只是再假设我是他。
“当初之所以拉拢他，是因为陆家的实力，也因为他的确非池中之物。
“没有我，假以时日他同样有资格进入内阁。而如果将我一举击倒，那他就会是首辅的最佳人选！
“哪怕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当下之时，你说这个险，我能冒吗？”
严梁凝眉：“原来如此。”
“与其在这个时候用陆阶，你倒还不如加快速度，即刻送封信去东南给胡玉成！”
严颂忽然沉声，又走到案后提起了笔。“关键时刻，胡玉成会比他更有用！”
严梁上前：“胡玉成的确是一股强大力量，可当下之时，就要动用到他吗？”
“你父亲至今没有查出沈家的深浅，我们尚不知他们还有没有后招，得未雨绸缪！等要用到时再动用，那就已经晚了！”严颂将快速写好了的信交给他，“你父亲吃亏就吃亏在过于自大，现在我们得加速亡羊补牢！”
严梁匆忙之中把信看过，信服地点下了头。
……
陆璎陪着严夫人坐在上房外间的厅堂里，哪里敢走远？两人不时地探头打量院内，心下没有一刻安宁。
门外细雨密密地击打着芭蕉，就跟严夫人的沉息一样密集，陆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除了探头打量，就只有神思恍惚地望着雨幕。

第344章 打肿了脸
如果说日间陆璎对当下事态还抱有期待，自打李嬷嬷借着送茶水的丫鬟得知严述自己面对这窘况都已束手无策，她就完全不这么想了。
严家的风光她从小看到大，就没有不羡慕的。这样的风光，也是除了皇帝之外，她再也未曾在别处见过的！
天下各处的宗室每每进京，都要找各种路子给严府送孝敬，才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年例，在严府混的开的，年例到手就顺，混不开的，当年能够发放下来就不错了，多的是到手只剩两三成，还要拖欠到第二年的！
他们手腕强势如斯，如今却被锦衣司抓着下了囹圄！
陆璎也知道只要严颂还当着首辅，严述就一定死不了！
可终究有人做到了把严述就送入狱的这一步，而这会不会就意味着一个开始呢？
“渠儿，祖父怎么说？”
陆璎的心情正幽暗如这雨夜，面前的严夫人已经站了起来。原来严渠已经先出来了。
母子俩好像没有看到她这个人，已经相互说着话离去。
陆璎也想去，可她插不进去。
没有人想到要等她。
她只有留在原地，等候着后走出来的严梁。严梁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陆璎看着他身后：“我担心父亲，想听听消息。”
严梁哦了一声。
陆璎道：“你们是在防备我吗？刚才为什么要让我避开？”
严梁把手上的信塞入怀：“你想多了。”
“是么？”陆璎抬头，“是我想多了，还是你们做的太明显了？难道我不是严家人，没资格知道内情？”
严梁沉息：“只是因为这不是你女人家该操心的事，”他看着她，“下雨了，回去吧。”
说完他越过去，下了庑廊。
……
陆璎回到三房，李嬷嬷在雨中将她迎进门，震惊的看着头发丝已经湿漉漉的她：“怎么淋成这样？奶奶怎么不避避雨？”
陆璎抓住她要去打水的手：“他在提防我了。”
“……什么？”
“我是说严梁。也许不是他。”她又喃喃道，“也许是严家在提防我。”
李嬷嬷缓身站直：“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陆璎皱紧眉头，转过身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能起到什么作用？我在这个家里，什么也不是！即便是代替了靳氏，那又如何呢？终归我不是那个独当一面之人。在内宅之中，有拍板之权的终究是太太！他们为什么要防备我？”
李嬷嬷陪着坐下来：“那怎么办？要不要找回陆家找找大人？”
“父亲？”
听到这里陆璎双眼凝住：“是了，他们该不会是因为父亲吧？难道是因为防备父亲，所以防备我？……可父亲不是一直都是他们视为拉拢的第一目标吗？……他们搞什么名堂？”
李嬷嬷更不知该如何插言了，只能跟着站起来。
陆璎攥手走到窗户前，看着雨幕之下一派肃穆的偌大府邸：“靳氏走了，老爷入狱了，这府里下起秋雨来，原来是这样凄清。”
李嬷嬷给她披上衣服：“奶奶先去洗洗吧，别着凉了。”
陆璎自顾自发言：“李嬷嬷，你有没有发现，我自诩清醒，所以主动入局，可依然有很多事情还被蒙在鼓里？”
李嬷嬷默语。
陆璎倏地转身：“送个信到太尉府去！我要见见陆珈。我有话要问她。”
“……眼下吗？”
“眼下这个时候更好不是吗？”陆璎望着寂静的院子，“严渠出去了，太太忙了一日，才得了老爷消息，他们都忙着，我在不在都不打眼的。反倒是大白天的惹人注意。”
李嬷嬷点点头。
……
沈太尉被儿子气得这一日都没出正房，那个当儿子倒是浑然不理会，在碧波阁与宋恩他们议了会儿事情，又出门去见了趟郭翊，到夜深还没回来。
陆珈亲自给沈太尉备了晚饭，又让人把程夫人接过来吃茶，娘俩说到程议即将成婚，唠了会儿家常，接着便说到严府出这事，外间各府的反应。
听到严述这回倒了大霉，程文惠也急得不行，也想趁机添把火，但让陆阶给按住了。于是又在家里骂他妹夫，程夫人嫌他烦，把他数落了一顿。
青荷就在这个时候把李嬷嬷带进来了。
“我们奶奶也来了，就在门外，求见少夫人。”
陆珈立刻站了起来。
陆璎在马车里坐着，一会儿角门开了，长福出来把马车迎了进去。
下了马车，她昂首看着面前威武的前庭，高而阔的左右廊檐，随着长福入内。
“妹妹。”
陆珈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来，她快步迈出了垂花门，声音还带着轻轻的喘息。
“怎么这会儿来了？”
陆璎手被攥住，一身绷起的荆甲莫名化软。她点头：“姐姐。”
陆珈笑了下：“快进来！”
屋里煮着茶，入秋的天还不算太冷，但在这样的雨夜，煮茶的小炉子里弥漫出来的热气，还是让人通体放松了下来。
陆珈帮她把披风解了，又接了拂晓沏来的茶递给她，然后打发了她们出去。
屋里只剩她们俩。
陆璎忽然想到也是某一个寒冷的夜里，陆珈深夜来找她，在寒风里显得那样孑然脆弱。她不由分说把陆珈拉进屋里，让她睡在自己的枕上，恨不得把所有能用到的的东西都给她。
一眨眼，她们的处境已经掉过个儿来了。
“这是姐姐的住处？”她打量着屋子。
这是一间布置的很舒服的茶室，高低错落的小几案上摆放着不同颜色的盛放的菊花。屋角有一座花梨木百花灯。旁侧又有一只小柜子，摆着许多精美的颜色鲜亮的茶具。墙上另挂着两幅蕉下饮茶图，红梅映雪图，画面同样活泼而绚烂，就跟陆珈本人一样。
“不是。”陆珈摇头，“只是这里离大门近，你不必走太远，平日我又在这里坐的多，不会有人打扰，说说话正好。”
陆璎点头，把茶盏放在桌上：“外人都说姐姐是被强塞到沈家来的，若是他们看到姐姐在沈家过得如此自由舒适，恐怕自己的脸都要打肿了。”
陆珈笑了一下：“塞过来是起因，过得如何是结果，二者没有必然联系。”
陆璎侧首：“可这打肿了脸的人里，却也有一个我。”

第345章 不一定非要成仇人
陆珈挑眉。
陆璎望着前方：“我公公入了狱，纵观整件事情，看起来就是白云观那件事引起的。可是，我却觉得应该更早，是不是从我母亲开始——不，从你和沈公子结亲这件事开始，这一切都是你们的一个局？”
“如果我说不是呢？”
“可你没有办法否认。”陆璎的目光在灯火那边闪烁，“我只想知道，父亲有没有加入你们布的这个局？”
陆珈拿起一块点心来，吃了一口：“没有。”
“我能信你吗？”
陆珈看回去：“如果你愿意相信我，那么过去我所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自然都已经相信。
“如果你不信，那眼下我说什么，你也都不会相信。”
陆璎定定望着她，良久之后才抿唇将目光移开。
“是。我是不曾十分相信你。如今也不相信父亲。可是我不甘心，到底我做过他十四年女儿，有些事问个清楚，我死也能死个明白。”
她垂眼望着桌面：“我记得你回来之前，父亲对我很好，那时我长久地相信，他是真心疼爱我的。
“可听到你回来的消息，他直接冲了过去，回来又跟母亲约法三章。
“再后来，他变得更陌生了。在你我之间，哪怕他对我很和气，依然有求必应，也还是不同了！”
陆珈望着她：“你是说你恨我吗？”
“当然不是。”陆珈苦笑，“我知道这也不是你的错。
“我们同为陆家的小姐，无兄弟帮衬，本就该比一般的姐妹更为亲近，相互扶持。
“何况你又是父亲的长女，他对你有所亏欠，想补偿你，这是应该的。
“只是我的异母姐姐与亲生母亲之间有深仇大恨，这注定你我之间又不可能毫无芥蒂。
“不管是父亲还是你，都不可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接纳我！
“你说我不信你们，我也想信，可我又怎么能够信？！”
陆珈望着她的泪光沉吟：“我明白你的心情。”
陆璎没有过错，但是既然身为蒋氏的女儿，接受过蒋氏带来的荣耀和爱护，那么势必也会要承受一些后果。
这些大家都无可奈何。
陆珈不可能不报仇，她唯一能做的，是不主动伤害。
“我其实也明白你，”陆璎含泪道，“我若是你，自然也是要报仇的。我不明白的是父亲。
“我与严渠早有婚约，他是个废人被爆出来之后，我知道严家更不会放过我。我也没有指望父亲会不顾一切跟严家反目，毁了这婚约。
“可是父亲不肯毁了这婚约也就罢了，他一面把我送过去，一面又在背地里向严家捅刀子，他没有顾过我这个女儿的死活！我不明白他背地里设下这个局时，有没有想过我会如何？有没有想过严家当真垮下来的那一日，我又何去何从？”
她落下来的眼泪倒映着火光。
陆珈从这股愤恨里也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找父亲？”
陆璎咬唇。
陆珈目光深深：“你来这里，是严家知道了什么吗？是他们让你来的？”
“不是！”陆璎腾地站起来，“是我自己要来的。他们不知道！不但如此，他们还在防备我！我在他们眼里算什么？是我猜到他们防备的是父亲！”
陆珈恍然。
默了下她又道：“他们是如何合计的？”
“我不知道。”陆璎幽幽望着雨幕，“我被隔在外头，听不到一个字。就连严梁，他也守口如瓶。”
陆珈蹙眉。
陆璎脸色在灯下又些苍白。
陆珈站起来：“你在害怕么？”
陆璎避开她的目光：“怕不怕，重要吗？对我来说，难道还有退路可言？我是个亲手杀死生母的恶魔，我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陆珈沉默片刻，走到她旁侧，同望着雨幕：“话虽如此，但无论如何严家都不是一个值得赴汤蹈火的选择。那是什么样的人家，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你很清楚他们干了多少坏事，知道他们的权力地位是踏着多少忠臣良将的尸骨上来的，也知道他们的风光荣耀背后，又有多少百姓在挨饿受苦。
“你母亲被暴露身世之前，仅仅只是他们收的一个义女，却也可以随意拿捏我的性命，那么在严家人手上攥着多少人命，这些不难猜想。”
陆珈侧转身：“我知道你读书明理，眼界与一般女子不同，所以在遭遇坎坷之后，还是一意孤行，想在严家咬牙拼杀出一条翻身之路。
“可是你却罔顾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严家并不值得你这么做。
“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拼杀，越是用力，你就会陷得越深。
“不是沈家想要弄垮严家，也不是父亲想要他们垮，侵吞军饷，已经是不顾社稷安危了，更何况他们还有别的重罪待揭！如此便是没有沈家陆家出手，也会有别的人站出来。
“严家大厦将倾已成定局，当初在我和你母亲之间你从未插手，足见你是个知晓是非的人。所以即便时至今日，你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端看你想怎么走。”
陆璎手扶窗台，双唇微微颤动。
陆珈拿绢子替她把泪水拭去：“类似的话我从前也跟你说过，人各有志，我自然无法强迫你如何选择。但你感到害怕的时候没有去找父亲，而是前来找我，我很欣尉。可见你对我多少还是有几分信任。那么我的话，你得闲再好好想想。”
陆璎被她拭干的泪眼又已湿润。
她把头别开：“我该走了。”
说完她退后半步转身，再次环顾这屋子：“不得不说，我真羡慕你现在的样子，也真喜欢像现在这样跟你促膝说话。要是你我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不知该有多么好。”
陆珈默默拿起旁侧披风替她系上：“靳氏出逃之后，严家必然已经加强防范，就算你出来的时候不曾让人发觉，回去也该小心些。严府防卫不弱，我们的人进不去，回头我让人蹲守在府后，你有什么情况，可以试着联络他们。”
陆璎看着她给披风打结：“你不必如此待我。”
“你对你母亲来说有罪，对我来说却未必是。”陆珈拂平她的衣襟，“我们不一定非得成敌人。就算真有那日，那也等到了那日再说。”
陆璎眼泪又浮上来，她哭着道：“这是你的诡计吗？你想拉拢我当你们的同伙。”
陆珈笑叹：“那也得你愿意中计，不是吗？”
陆璎哭了一阵，吸着鼻子止住声息，涩声道：“严颂可能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他在内阁衙门里待到深夜才回来，我不知道他想的什么办法，但是回府之前他就让账房们全都往上房去候着了。
“另外，严梁从他房里出来时，手里持着一封信，看到我后就迅速收起来了，我猜想他们急着联络什么重要之人。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你们斟酌吧。”
说完她撒开手，转身走入雨幕。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瞬间照亮她急速穿过庭院的身影。

第346章 她不是因为我
程夫人听闻陆璎来寻，于雨势变大之前已经先告辞了。
青荷正在招呼丫鬟收拾碗盘，看陆珈独自进来，便微笑道：“二小姐终于来了？”
陆珈点头。“去备马车，我要回一趟陆府。”
青荷答应着下去了，回来又问道：“二小姐她，可信吗？”
陆珈知道她先前寸步不离茶室之外，屋里的对话都知晓，便直言道：“别的时候不知，但如今可信。”
等到陆璎主动上这一趟门，极其不容易。
在白云观劝说失败，陆珈就知道想要陆璎脱离严家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况且着重于自己的利益也是陆璎的本能，一旦操之过急，恐怕还要反被她利用。
可是在对付靳氏这件事上，陆珈还是给妹妹留了余地，自然也是想要为将来留下一个可能。
终至今夜陆璎亲眼看到了严家的颓势，寻上了门来。
这自然是好事！
如何对待这个心思复杂的妹妹，陆珈一路过来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不过，陆珈却也有信心的一点，就是不管何种情况，陆璎永远都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路途。
凭严家如今的状况，即使陆璎想留，她的前路也比想象的更为艰难！
“那就好。”青荷叹息，“不然将来大家都要难做了。”
陆珈慢语：“她从小到大都很顺利，蒋氏的倒台对她来说是最大的打击了。”
严家干的那些事陆璎就算没有亲眼见，跟着蒋氏也必然有所耳闻。
但当初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严家——陆阶的确打的就是把他送到严家去联姻的主意，但陆璎自己也并没有抗争过。哪怕严梁让她杀掉亲生母亲，她也不想回头。
她或许并非有意同流合污，而是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打心眼里认同严家这套规则。
选择去严家，宁愿默认他们的规则，认为在严家拼杀出一条血路来，也比起嫁去别的平凡人家——哪怕是别的权贵人家里当个现成的高贵少奶奶要好得多，既因为严家势力足够吸引她，也是因为严家的行事规则是陆璎所熟悉的世界。
只有熟悉的世界才能让人感到足够的安全。
向着严家的方向爬行，是陆璎求生的本能。
但陆璎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陆珈猜她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些。
被蒋氏和一直隐藏自己本心的陆阶养大的她，是会对外间人所认同的一套感到陌生的。
好在如今她有机会看清楚了。
……
马车是从陆府后门进入的，正院里还亮着灯，也有人影走动。
陆阶与杨伯农已经在书房里喝了不知几壶茶。
从严家事发起已经一个昼夜，该说的话当然已经说了，如今却还无人有睡意。
陆珈在门下摘去斗笠，杨伯农便且挪去隔壁。
从出现的时候起，陆阶一直在望着她。
陆珈在杨伯农坐过的位置坐下，自己拿杯子斟了杯茶端在手上，然后隔案看过来：“陆璎方才来找我。她说，严家已经在防备她。”
陆阶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防备她？是防备我吧？”
陆珈扬唇：“巧了，陆璎也是这么猜想的。所以她把对你的怨气都说出来了，”
陆阶垂眼：“严家到如今为止还未曾前来找过我，方才我与你杨叔在此之时，已经有所怀疑了。往往这种时刻，哪怕我不能求情，至少他们也会来请我过去商议对策。”
他又抬头：“她还说什么？”
陆珈目光仍落在他脸上：“她说不知道父亲当初设局对付严家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事后她的死活？——您考虑过吗？”
陆阶顿住。
陆珈哼着瞥了他一眼，泼了杯子里的茶，拿起旁边的酒壶倒满。
正以为陆阶不会有话说之时，他却道：“她既然在此时来见你，你必然从她口中还得知了些消息。她还说什么了？”
陆珈把酒壶重重放下，说道：“严颂急寻账房训话，再有他给了一封信给严梁。这些都是避着陆璎的。
“找账房，自然是要筹措银两，朝堂正待用钱，若给的够多，皇帝不一定不会动摇。严颂侍君这么多年，对皇上的心思一定能揣摩得个八九不离十。
“此番好不容易把严述送进了大牢，若是让他逃脱了罪责，岂非前功尽弃？”
前世严家已经在各方合作下走到那样的绝境，严颂都以一死而替严家挣到了生路，严家的手段可想而知，此番以军饷案给严述定罪，自然她与沈轻舟是冲着要有个结果去的。
“军饷数额为三十万两银子，严家这些年所贪墨的数目何止其十倍二十倍？这笔钱他们是出的起的。我要是没猜错，恐怕这一关严颂已经给疏通了，已经到了交钱就能定罪的时刻。”
“那怎么办？”
陆阶起身下地，在灯下踱步沉吟：“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当然不能听之任之！”
他顿片刻，朝门口喊道：“陆荣，让伯农进来！”
门口陆荣听令，立刻去了隔壁传话。
陆珈忍不住问：“您就跟陆璎一颗定心丸吃，让她知道您这个父亲依旧疼她爱她，不行吗？倘若她能打定主意回头，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该走的留不住，会留的也走不了。你应该知道，她来找你这一趟，并不是真的因为我，而是因为她自己。
“所以该打定主意的时候，她自然会定！”
陆阶说着瞥了她一眼，而后自腰间摸出把钥匙递给进门来的杨伯农：“你立刻去取了那份枣木盒子里的东西，随珈姐儿去太尉府，然后与轻舟一道去见太尉。
“此事还得太尉出面。
“严家要赎严述，万不能让他们得逞，咱们得抢在他们前头！”
杨伯农听闻之后随即正色：“那大人呢？”
“我还是得去趟严家，戏还得往下唱。”
说完陆阶拿起一旁披风，顺带把陆珈也给打发了：“快下大雨了，你们赶紧走吧！”
“我话还没说完呢……”
“别说了，先憋着吧。”
声音传过来时，陆阶已经走远。

第347章 皇上心底的一根刺
陆珈看到杨伯农拿着一包袱东西出来，神色十分凝重，不由问他：“这是什么？”
杨伯农却将之挟得紧紧的往外走：“到太尉府再说。”
陆珈只得默语跟上。
太尉府这边，陆珈出门不久，沈轻舟就已经回来了。
每个人都知道严家不会坐以待毙，这么多年在朝堂之上结下的党羽绝不会是摆设。
经历过前世一次失败的沈轻舟对这一切更加清楚。
他将手上东西收拾完毕，准备前往陆府接回陆珈，何渠匆匆进来：
“方才宫城那边出来一辆马车，朝着咱们这边方向来了，但到了附近又已不见。”
这关键时刻的任何动向，都绝不可以忽略，沈轻舟停下脚步：“什么样的马车？能辨认吗？”
“很常见的，没有任何徽记。但也不一定是从宫里出来，只是从宫城的方向过来。兄弟们在盯着内阁那边的时候看到的。以为是往严家去，结果却来了咱们这边。”
沈轻舟看着漆黑的天色：“这个时候如果不是来自皇宫之中，那就只能是内宫监了。
“提醒值夜的护卫，四处门下有任何动静都来告诉我。然后带一路人马去陆府接少夫人。”
何渠走后沈轻舟看了看四周，身后院子里的几口犬开始吠叫。
他走回去呵斥了几声，安静不到片刻，犬儿们又朝着西墙方向吠叫起来。
西墙过去就是正院。
沈轻舟目光停驻半瞬，直起了腰身。
沈博这一日未曾出府，但进出递消息的人从未止歇。
“自严颂回府之后，严家不断有人进出，但唯独没有人去过陆府。”
“陆阶呢？”沈博问。
“陆大人也还未曾去严家，不过稍后就说不定。因为虽然他本人没去，但还是打发了人去问候。”
沈博停在帘栊之下捋须。
背着手转了两圈，他又问道：“大公子呢？还没回来吗？”
“太尉大人，李公公来了！”
通报的人是今晚至今也还未曾离去的易喆。
沈博蓦然顿住，看了一眼外头几近黎明的天色，快速走到门下。
“太尉大人！”李泉解开蓑衣后快速进屋，“严家与高洪有所勾结，一个时辰前，严颂在宫外与严颂接触，二人之间还有私下传递。严颂别过高洪，就直接回了府！”
“我正琢磨着严家会选哪条路子下手，原来他们找了高洪！”沈博凝眉，“高洪也已经侍奉皇上多年，深得圣心，有他出马，严家恐怕要得逞！”
“岂止是要得逞？”李泉上前，“我猜最多明日天黑之前，必会有结果！太尉大人还当立刻想出后策才是！”
沈博沉吟半刻，随动拱手：“这些年公公一直在暗中相助于我，此番能够推动皇上彻查军饷一案，公公也出了大力。
“今夜深夜公公又冒险至此传递消息，这都是为了天下安定！在下多谢公公大义！”
“不。太尉大人，”李泉摆手，“此番前来我却也是为了我自己。高洪这些年一直想把我踩下去，接替掌印太监之位。
“他与严家联手，必然是要得到严家相助。
“而我这些年唯独只在立储之事上拂逆过皇上心意，以至于这些年来皇上不但不心悦太子殿下，待我也不似从前！
“我尚且不知严颂交与高洪的是何物，但若高洪以当年之事做文章，我恐怕难以招架。故此特地亲自前来告知太尉大人一声，请大人早做打算。”
说着他自怀里又取出了两份状子，“这是严颂的家乡人递来的两本状子，尚有万名血书，弹劾的是严家在祖籍所犯之事。
“这次经我手上之时，我私下扣下的，因为知道时机未到，便是递上去也是无用。
“但时至今日，或许离这一天也不远了，先且交给大人。”
他将状子郑重递上，又缓声道：“像这样的状子必然还有很多，只是都不知被淹没在了哪里。
“只可惜在下能力有限，未能收集更多。只能寄希望于大人了！”
沈博胸脯起伏，迅速翻开手上状子，只见厚厚的一本，真正的行文只有上方两三张，底下二十来页，竟密密麻麻全是不同人的签字画押和血红的指印！
“如此要紧的罪状，按理说到不了公公手中，您是如何得到的？”
“是我于外出办差的途中，意外得来。大人应该也猜得到，递状子的人已经死了，不过好在，人家杀得了一个两个，确实杀不了十个二十个，更杀不了上百个！大人收好它，未来有适当的时机，再拿出来便是。”
“这……”
“你我都是一路人，大人就不必多言了。”李泉止住他往下说，“我来这趟，既是为了转交这个，也是顺道好让大人知道，此生能与大人这等英雄结交，属实荣幸！”
说到此处他深揖一礼：“高洪还在暗中盯着我，我不便在外久留，就此告辞！大人也不必相送。”
说完后他即又披上蓑衣，门下深深看了一眼沈博之后，又如同来时那般快速离去。
天上雷声滚滚。
雨又变大了。
天地之间无数声音又都掩盖在雨声里。
沈博凝视雨幕良久，最后才缓步回到屋中。
桌案之上还摆着那份万民请愿的状子，密密麻麻的鲜红的指印如同飘落在雪地上的红梅花瓣。
环抱着双臂站立在侧窗之下的沈轻舟收回目光，随后散开双臂，又隐入黑夜。
送李泉到院门处回来的易喆把门关上，来到案前：“李公公说严家已与高洪勾结，虽说这层我们早有预料，却未有实据，如今已证实，并且李公公还说最多明日天黑之前就有结果，由此可见严家下了重本。
“能够在此种时刻劝得皇上回心转意，恐怕与东南战事有关。”
沈博叉腰立在灯下：“东南胡玉成打仗要用钱，倘若严家要豁出去，这一仗确实头疼。
“除非……”
“除非什么？”易喆迫不及待。
沈博目光幽暗：“除非有办法触到皇上心底那根刺。”

第348章 让他们的打算成妄想
易喆蓦然顿住。
“李公公方才提到了当年立储之事，这提醒了我。”沈博望着灯光，缓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管朝堂之上谁坐大，这天下都是皇上一个人的。皇上心底的刺，就是‘皇权’二字。”
易喆恍然：“在皇上心中，自然一切都比不上皇权重要。严家嚣张多年，也万万不敢拂逆皇上心意行事。因为他们也知道，没有皇上信着他们，莫说是万千民脂民膏，哪怕就是一根草，他们折一折也得斟酌。”
换句话说，方向有了，没有路又怎么走呢？
……
陆珈带着杨伯农回府里，听见沈轻舟不由一喜，先让长福引杨伯农在花厅歇脚，自己到了房中来告知陆璎来过、以及前往陆府的来龙去脉。
进门就见沈轻舟沉默地立在窗前，不由拍拍他肩膀：“醒醒！”
沈轻舟张嘴想说话，一见她头发都已被雨沾湿，便扯来帕子给她擦头发，一面道：“严家那边当下如何？岳父大人又怎么说？你怎么也不等我回来就去了，下这么大雨，你也不心疼心疼自己。”
“我无妨！潭州雨多着呢，我水边长大的还怕这个？”陆珈拆发擦发，接着一五一十说起正事，随后就催起他来：“我不知那包袱是何物，想来是极要紧的，杨叔就在外间，你快些去！”
昨日沈轻舟决定亲自去严府行事后，就做了几手打算，但敌人狡猾，又怎能做到万无一失呢？
前世经历了那场全军覆没的失败，此番不但得赢，自然还得赢得利落，赢得彻底！方不负重活这一世。
只是，事情到了关键之时，却仍然难说成竹在胸。
陆阶深入曹营日久，此时听说陆阶这边有话，岂还能有犹豫？
杨伯农见到沈轻舟就站了起来，递上了手里包袱：“今日之事大人已尽皆知，严家狡猾且嚣张，不是轻而易举便能攻克，但相信这份东西，一定能在此番派上用场！”
沈轻舟边听边打开这沉甸甸的包袱，一看到封皮上的字眼，一贯沉静的他眼眸之中也顿时生出了波澜……
……
“实在不行，李公公送来的这道状子，只能先拿去顶一顶了！”正院书房里，易喆听完沈博的话后不由看向还摆在案头的那份布满鲜红手指印的状子，“把它交上去，无论如何也且能拖上一两日。有这一两日，或者又可以再想想办法。”
“但当下是因军饷一案而起，这状子虽说有用，却与军饷一案无关。我若在此时递上去，恐怕还会给严家伺机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况且，”沈博叹息着踱步，“这份东西得来不易，又是李公公冒险送来，此时交上去，李公公的处境也危险了。
“它不该只起到让严述在牢中多呆一两日的作用。”
一语言毕，二人之间又只剩静默。
此时门外雨声里却有了脚步声，当下正在邻院理事的一个幕僚走进来：“大人，大公子、少夫人和陆府的杨先生来了！”
沈博听得是杨伯农，与易喆对视一眼后看向门口，这时沈轻舟两口子便与另一人前后脚进来，果然是本来不该有交集的杨伯农！
“父亲，家父派遣了杨先生过来，有话要与您说！”陆珈让了杨伯农至前方，“他还有重要的东西要转交！”
杨伯农行了一礼，便将手上的包袱递上：“我家大人猜到严家或许会出钱赎严述之罪。便遣在下前来将这些转交与太尉大人，并转告我家大人的话：请太尉大人务必不要顾虑太多，眼下当一鼓作气将严述定罪为宜！”
沈太尉惊讶道：“你家大人让我给严家定罪？”
“正是！”杨伯农深深点头，“还请太尉大人知晓，我家大人一下都无愧于陆家家风。对严家也是深恶痛绝。”
陆家是京城里有口皆碑的仕宦世家，当初严家之所以拉拢陆阶，除了他自身才干，也还因为陆家家世清正。
沈博收回复杂难言的目光，快速打开手上包袱，却是一摞账册。
外行人一眼还看不出来蹊跷，在户部任职已久的沈轻舟岂会不知？
他从旁解释：“这是拨给宗室里的年例册子。严家多年来一直在克扣宗室年例，甚至连东宫太子殿下的嚼用也一直拖欠，还需要反过来给严述送钱走后门才得以申领到手。
“——如此重要的账目，岳父大人竟然已私下给整理出来了，且这上面还有各地宗室领取年例的签字！有此一物，便可坐实严述与朝官结党营私，欺压宗室之罪！”
“大人！”易喆听到这里，完全按捺不住激动心情了，“有这个东西，哪里还怕触动不了皇上心底那根刺啊！”
沉稳如沈博，翻阅着这些物事，双手也控制不住地翻阅起来！
陆珈闻言却感到好奇：“皇上心里的刺？哪根刺？”
“自然就是那根叫做‘皇权’的刺啊！”易喆说道，“宗室再远也是皇上的同族，代表着天家颜面，严家此举，实为与天子夺利！也是拂逆了皇上的面子！”
杨伯农点头：“我家大人也说，皇上心里有两个东西碰不得，一个是天子的权，一个是天子的利，严述狗胆包天，克扣宗室的年例也就算了，竟把主意打到了东宫头上，这就是捋了皇上的虎须。
“故此他多年来与严家虚与委蛇，就是借机明察暗访截取实据。但实则严家下手干净，也未有许多证据流出。得亏每年都有各地宗室为讨年例派遣府臣入京，许多时我家大人也有出面接待，这才拿得了些要紧的东西。
“后来他又借故调入户部担任尚书，拿取户部这边明面上给宗室的账目，也正因为这些分不得心，前阵子他才让麻烦缠上了柳家。总之虽然一路风波不断，并且在这之上只有严述参与的痕迹，并未有严颂在，但好在证据是完善了，有了这些，严家此番的打算应该可成妄想了！”

第349章 谁能不爱钱呐？
沈博听完半日，方慨然垂首：“皇上当年相信二龙相冲之说，并不答应立储，但那年后宫突生一场宫变，皇上险遭谋害。后来文武百官担心一朝有变，国将无君，朝堂之上便有大半人都提出来册立太子。
“皇上抵不住压力，只好册封了当今东宫殿下。
“可此事依旧令皇上耿耿于怀，直到如今他也不喜欢太子，只许他每月觐见一次。
“司礼监的李公公当年也曾极力劝说立储，至今也被皇上心里膈应着。
“看来严家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才敢于明目张胆地欺负殿下。”
杨伯农颌首：“正是如此。严家当初就是顺应皇上心意反对立储，借机剪除了许多异已。也正是因为像这样一步步投皇上所好，严家才会被重用至今。我家大人说，倘要争过严家，在皇上那边还当攻心为上。”
易喆听到此处，不由得看向沈博。
往日他们都当陆阶与严家狼狈为奸，不想私底下他竟然做了如此之多。
有陆阶这般深深了解之人，又这般精于筹谋，于当下而言实在是不可多得。
沈博沉吟片刻：“若此为物证，那还缺少个人证。我们回京时日不长，与宗室并无接触。并且，宗室都在京外，而当下我们只有一日时间，远水也救不了近火。若无人证，我怕到最后仍是让严述给逃脱了。”
沈轻舟听到此处，即说道：“这一层，交给我便是。明日一早，我自会找出人证来。”
沈博纳闷：“你？”
随后他猛然一震：“难不成你是指太子殿下？”
明日一早就能出面的，只有在京的宗室。在京的宗室，也只有太子啊！
“你竟然还私下里跟太子有联络？你知道要是太子被人抓到私谒大臣该有多重的罪吗？！”沈博真是一次次被他的胆大妄为给震惊到了。这小子在京多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而这些事情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曾听……听说！
“当下这个时候，父亲就别在意这些细节了！还是办正事要紧吧。”陆珈连忙打圆场。
易先生也道：“少夫人所言极是。既有了主意，那便该立刻行事才是！方才李公公也来过了，司礼监恐也要生变。”
“李泉？”陆珈闻声惊讶。在遐迩楼里见到高洪之时，她就记起来过后不久，司礼监这位掌印太监便被高洪斗倒，成为阶下囚后凄然死去。此事当然只有她和沈轻舟知道，却没想到李泉竟跟沈博有私交！
“李公公说替严家求情的是高洪，并且高洪很可能拿到了不利于他的某种把柄。我如今很担心他。”沈博脸上浮现出了忧心，“这么多年来，他替我传送了不少京城的消息，也出了不少力，但宫中我实在插不去手，也不敢插手。
“同时如若高洪得手，那就等于严家得手，我其实怀疑严家是否有了李公公的把柄。”
陆珈闻言看向沈轻舟：“那就更得快速行事了！”
沈轻舟起身：“天快亮了，我先去跟宫里联络。”
杨伯农道：“我家大人去了严府，不知情况如何？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沈博步出帘栊：“我送你。”
杨伯农要推辞，沈博却不由分说与他同走到了屋檐下。
出来这一路无语，一直走到前院停车之处，沈博才似斟酌般道：“你家大人与轻舟私下往来有多久了？”
杨伯农一时不明白他何意，不敢贸然回话。
沈博便摆手：“不必害怕，我并非兴师问罪。只是……”说到这里他又止住，似微微叹了一气。
杨伯农见状遂道：“我家大人仰慕太尉大人风采已久，时常期盼大人能拨冗到过府来坐坐。回头若大人得闲……”
沈博点点头：“改日定当拜访。”
杨伯农笑着离去。
沈博眉头聚着郁色，待他出门之后才折回来与易喆道：“让人备车，我要去趟吴将军府。”
……
严府这一夜无人入眠。
严颂房中整夜亮着灯，严梁兄弟也直到天色大亮之后才一前一后的回来。
严夫人自然是更为忙碌了，府里虽然家底厚，但一夜之间要拿到几十万两银子，不是开开库门就有的。绝大多数的家底都分散在各处，如此便就得号令人马连夜打底。
正因如此，陆璎这样的闲人自然无人注意。更何况过后不久，陆阶就亲自登门来了。
严颂在书房里接待了他，无非是各怀目的地交流了一些皮毛。
天亮之后严梁兄弟到家，一个成功打发人出城把信送去了东南，一个则已经把三十万两银子筹备齐全了。
钱筹到了，却还差最后一步！还得看皇帝的闲暇。
到了早膳时，严颂就打发人入宫去联络高洪。
等他一碗粥下肚，去的人就两脚生风地回来了！
“禀老太爷，高公公说，今日林道长观过星象，算出是开坛炼丹的好日子，已经在乾清宫布了法阵。
“所以皇上上晌是不得闲的。
“但炼丹到午时过后皇上必会出来，高公公让老太爷先到内阁候着，时机一到就可入宫见驾了！”
严颂闻言心口顿松。
皇帝为求长生不老之术潜心修道数十年，每月初一十五的炼丹之日必不可缺席。
但每每这个日子又意味着离永生更进一步，所以皇帝心情总还不错。
“如此之快就撞上了这等日子，看来天不亡老爷！——速备厚礼一份，存入高公公在永盛银庄的账上！
“多给些！礼多人不怪，没有人不爱钱的！”
严夫人喜极而泣，当即打发人下去办事。阖府人等也尽皆贺喜起来！
严颂转身打开了面前堆得高高的几个大木匣子。
一股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已经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时候存下来的了。但是日光照射在白花花的银票上，顿时有如反射出了耀眼的光芒，依然晃花了人的双眼。
是啊，有谁会不爱钱呢？
即便是天子，也不能免俗！
他啪地又把盖子盖上，拿起旁侧的翟冠，拍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后，端正严肃地戴了起来。

第350章 缺了谁还能缺太子？
十多年前白云观道长林池以一味丹药医好了皇帝多年的偏头疼，从那以后便被皇帝奉为仙长，每月都要选个日子给皇帝开坛炼丹，多年来除去皇帝躺于病榻之上的日子，其余无有中断。
此时侧殿之中烟雾缭绕，皇帝与林道长已然就位。
忽然有小道童由太监引着走进来，看了一眼盘腿坐在蒲团之上的皇帝，然后跪下来。
皇帝撩眼：“何事？”
太监道：“道观里的陈济道长有话捎进来请示林道长。”
皇帝便轻轻抬了抬手。
小道士忙道：“龙虎将军府吴大将军日前为即将过寿的老母亲求符，师傅怕是忘了，老夫人寿日在，道观之中陈师叔送口信进来，请师父定夺。”
林池道：“当下正忙，代为皇上炼完丹药，自然会为大将军办到。”
小道士下去。
皇帝说道：“吴家在西北丧生了两名子弟，吴老夫人乃为英烈之母，占据不了多少时间，给他画吧。”
林池连忙称是，这边厢便让小道士去把吴老夫人的生辰八字要过来。
小道士把手里的纸递上：“陈师叔已经嘱托弟子带过来了。”
林池便接在手上，瞄了一眼纸上的字，他举起桃木剑的手略略在半空顿了顿。侧首望了一眼皇帝，他又将这生辰八字噗地刺于剑刃之上，一手掐诀，一面念念有词。
念咒做法完毕，他将这生辰八字凑近三味真火烧着了起来。
皇帝道：“既为求平安符，无生辰八字入符，如何奏效？”
林池怀抱拂尘：“老夫人的八字今年与北方犯冲，而紫禁城位于正北，皇气盛隆，以老夫人之命格恐难以承受。皇上念及吴家护国有功，贫道也不敢有误，故而方才禀明天尊，焚烧避之。”
皇帝闻言缓道：“西北鏖战十余年，终获大胜，确然须皇气盛隆才得如此。”
林池道：“陛下万岁！”
皇帝松开盘着的腿，站起来，于炉鼎之旁踱步：“西北大定，但阵朕年余以来，却时常感到困倦。往年所制之丹药，似乎已难以维持。”
林池垂首默语。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摆手道：“也罢。朝堂军政，你一个出家之人本也不该议论。”
林池上前：“皇上若觉以往之丹药效力不足，贫道倒有一方，皇上不妨试试。”
“是何良方？”
“以生肖相合之人滴血入药，起到引元固本之用。”
“生肖相合？”皇帝凝目：“都有谁？”
林池掐指一算：“生肖为犬、为虎者皆可，时辰的话，子时出生最佳，辰时、午时为次。”
皇帝闻言看了一圈周围的太监，太监们面面相觑。
皇帝正要发话，今日轮值的大太监走过来：“皇上，太子殿下生肖为虎。并且，殿下也是子时初刻出生的。不过……”
皇帝凝眸：“不过什么？！”
大太监把头深深低下去：“殿下前两日于太学归来路上跌了一跤，磕伤了腿骨，这两日正在养伤。”
皇帝看向了林池：“仙长以为如何？”
林池点头：“太子殿下与皇上一脉相承，自然更为合适。”
皇帝当即拂袖：“那就抬他过来！”
大太监看他一眼：“是。”
林池将皇帝让回蒲团之上，另一边于案上重新铺陈纸张碗碟，分次投入朱砂、龙骨、月石等物，揉捻完毕，另一边太监就来禀报说太子到了。
皇帝下旨让进，门口便来了个弓着腰身的青年男子，提着伤腿到了殿前，便凛声道着“儿臣参见父皇”，随后趴伏在地，一动不敢动。
皇帝眼望林池：“仙长请。”说完皱眉朝地上看来：“近来些！”
话语道毕，他原该往回收的目光却又停驻在太子身上：“你这是何装扮？”
太子闻言抬头，察觉他目光落在自己袖口，连忙把袖子里的内衫往里头塞去：“父皇恕罪！”
时下已然入秋，虽不寒冷，却也已过身着单衣之时，眼下他秋服之下露出来的衣袖，却分明仍是夏衣。哪怕他罩在外头的秋袍，也只有七八成新，仔细看看花色，倒还是去年的。
皇帝不由得拍起了桌子：“你身为太子，也不知终日忙碌些什么？竟然如此毛毛躁躁，仪表不修，成何体统？！”
这一怒牵动了气息，末尾又咳嗽起来。
太子慌张不已，却又不能不回应：“非儿臣有意怠慢，实则是今秋袍服尚未制好送来，儿臣又未料要突然见驾，准备不及，求父皇宽恕！”
皇帝怒斥：“时下已近八月，按例换季袍服七月就须制好备用，你说当下时节还未制好，是你有意糊弄于朕，还是承认对东宫各属司治理不周？”
“父皇……”太子脱口唤了一声，随后又默默望着地下道：“父皇训斥的是。”
皇帝厌恶的睨着他，指挥林池：“快些罢。”
林池称是，拿取一根银针走上前去，恭身到了太子跟前，待其伸出手来，便呀的一声低呼。
皇帝道：“又如何？”
“回皇上，无事。只是殿下有些瘦弱，取血未免要慢一些。”
“瘦弱？”皇帝又皱起眉头，打量着太子瘦削的脸庞，“他虽不算壮实，但平日饮食充足，有何不妥？”
“皇上，臣未曾专攻岐黄，不敢妄言。不如请太医前来替殿下先诊一诊？殿下依然有伤在身，当下若贸然取血，唯恐有误贵体。”
皇帝脸上十分不耐：“传个太医过来！”
太监匆忙离去，不消片刻已经有太医带着医具前来。
“盛太医，你给太子诊一诊脉，若是他身子无碍，便助仙长取他一杯血来。”
盛太医称是，转身便与太子测脉。一会儿回声禀道：“启禀皇上，殿下原本不算强壮，近日因为有伤在身，无补身之物辅助汤药疗治，恐怕尚不宜取血。”
“一派胡言！”皇帝一声冷哂过后即骂道，“他堂堂东宫太子，一应所用之物仅次于朕，有什么了不得的补身之物，是朕的内宫监缺过他的？！”

第351章 给宗室的规矩
皇帝怒意之下，无一人敢于言语。
但谁又能阻止得了他炼丹呢？
最终还是林池抱着拂尘上前：“盛太医自然是为太子殿下贵体着想，只是这炼丹的吉时耽误不得，便是取不了满杯，你看取半杯可有无大碍？”
盛太医看了一眼皇帝，默默叹了一口气说道：“半杯倒也使得，只不过回宫之后，就得请东宫侍驾的公公们谨记，每日须得加倍以固本养元之物调养。
“此外，膳食上也须多加肉食。”
说完他看了一眼，停留在太子身后的东宫太监。
太监闻言走上前来，抬起双手行礼：“小的记在心里了。”
他这一抬手，磨到发白的两只袖口堪堪好又露在了皇帝眼前。
如果说先前太子的着装可称作是他礼仪不周，行事轻率。此时身为东宫掌事太监，当初从黄帝内宫监调拨过去的太子寸步不离的重要属臣，同样穿着这等不体面，实在也不能说是太子一个人的问题了！
皇帝朝这太监招手：“你过来。”
等他到了跟前，皇帝铁青脸把他的袖子拈起来，定睛看了两眼过后即刻撒手！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两个身上穿的如此寒酸，话里话外全都是说东宫嚼用艰难，这是在暗着骂朕，说朕克扣你们了？”
“儿臣不敢！”
“小的万死不敢！”
东宫君臣尽皆伏地！
当初立这个太子本来就是受朝臣所要挟，如今这帮人又明里暗里的哭穷，皇帝怒气怎生得消？
他快速走了两圈，停在殿中央指着太子怒骂：“你不敢？朕看你胆子比天还大！
“你是在指责朕虐待你，指责朕疏忽自己的儿子！”
皇帝语音铿锵，可在此时没有任何一人敢承接他的脾气，太子趴伏在地一声不吭。
皇帝瞪着他：“你回话！”
太子这才把头抬起了一点：“儿臣何其有幸托生在皇家，若无父皇，更无福气入主东宫。这些年眼看着父皇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儿臣心下敬仰不及，又有何理借这莫须有的事端指责父皇？
“不瞒父皇，儿臣今日之所以失仪，确属出门匆忙，未及准备。从前父皇不曾见过儿臣如此，是因为每次儿臣入宫觐见父皇，都在规定的时日，儿臣来得及提前准备。”
皇帝听闻：“你的意思是，你日常吃穿用度就是如此？”
太子磕头：“儿臣自知资质愚钝，但也知万万不能欺君！”
皇帝眉心皱起来，沉吟一下又看向他：“每年户部拨给你的年例呢？这些年军需紧张，内务府偶有延迟也不为过。但每年的年例，都会在头一年腊月拨放，你便是拿这部分款项暂且应急，也绰绰有余！”
“儿臣入住东宫十一年，从未有哪一年按期拿到年例。头几年皆是在春末拿到手的，也不过拿了八成。后来这些年到了夏季居多，然每次也不过六七成。”
“六七成？”皇帝眯起了眼睛，“你是说你身为堂堂太子，身为我天下的储君，还有人敢克扣于你？”
太子静默片刻，缓声说道：“儿臣不敢妄加猜测，但儿臣每年账目拮据之时，总归还要匀出一笔银子来疏通打点，这余下的几成才能到手。”
“放肆！”
皇帝腾地站了起来，举步走到他面前，喷火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头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太子拱手：“儿臣所述之言，字字为真，倘有一字不实，甘愿当庭赴死请罪！”
皇帝满目惊怒，但是与他片刻之后方才抬头：“打点的这笔银子是多少银子？”
“少则两三千两，多则有五六千。也并非全为白银，古董字画，珠宝玉器，但凡值钱物事皆可。”
皇帝垂于身侧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他抬头看一眼门下：“传内务府！”
太监称是。
皇帝收回目光，围着太子走了半圈：“过往多年为何不曾听你说起？”
“这些年朝内与边关风波不断，父皇操心朝堂，儿臣替父皇分忧也来不及，岂敢再以些许小事劳烦父亲？”
皇帝阴翌地望着前方：“此等之事非内务府胆敢办成，传司礼监的人来，另将户部主事之人也一道传过来！”
门下太监便连去了两拨。
这几年皇帝喜欢留高洪在侧伺候，于是原本被视为御前第一位的李泉让后一步，与高洪轮流当值。
昨日留在乾清宫的正是高洪，于是今日一大早李泉就留在了殿内，乾清宫这边来人传旨，他立刻整整衣襟跨出了门。
“李公公这是去哪儿？”
刚刚拐了个弯，高洪便就带着两个小太监迎面走来。
“皇上有旨，我先去觐见。怎么，你有话说？”
高洪皮笑肉不笑说道：“今日皇上在殿内炼丹，哪曾有什么闲暇传你觐见？
李泉不曾理会他，直接越过他走了。
高洪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掉头走进了屋中。
李泉到了殿外，只见内务府的人已经来了，另有几个户部的官员正提着袍子小跑着往这边赶。
李泉略等了一下，与他们一道入内：“参见皇上。”
“太子言称东宫的年例年年都不能如实到位，太子还需亲自出钱打点，钦定的年例才能到达东宫。你们来告诉朕，到底是太子说谎，还是确有其事？！”
此时的殿中炉鼎还在烧着，但林池与盛太医一等人已经摒退，只有太子率领东宫的内监留了下来。
户部与内务府显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当下脸色突变面面相觑。
太子道：“昔年儿臣还在封地王府居住之时，每年的年例就要拖欠三五月之久。
“儿臣猜想此事恐怕并非户部独独针对于我，而是天下各地宗室皆为如此，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好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皇帝拍响身边桌子，“这是在给天下宗室立规矩吗？还是在给朕立规矩！”
户部官员与内务府的人通通跪下！
只有李泉不慌不忙拱手：“东宫与天下各地宗室后裔的年例皆由户部掌管以及发放，内务府只负责衣食住行采办。
“而户部每年发放年例之前，都要经过内阁批复。
“在现任户部尚书陆阶上任之前，正是内阁大学士冯绰兼任户部尚书。
“太子殿下之言是否属实，请内阁冯大学士过来对质便知。”

第352章 办事的都是下面的人
“冯绰？”皇帝哂道，“好的很！”
咬牙说完后他又道：“把冯绰传进来！把陆阶也传进来！”
……
陆阶从严府回来之后，更是认定了早前的判断，严颂这老贼果然已经防备上他，如此来看翻脸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了！
到家不久，杨伯农也回来了，二人在书房里忙碌了一宿，彼此都没合眼，到了早上，沈轻舟那边送了封信过来，看过之后，陆阶这才和衣躺到了榻上。
闭上眼睛，过往许多画面却如走马灯一般浮游来去，一时听到耳边有杨伯农的声音，睁开眼坐起来，才听清楚杨伯农说宫里皇帝传见。
陆阶心口一阵热流翻涌，如同那年科举放榜，礼部的人吹锣打鼓送圣旨上门；又如那年春风得意，终于在大舅兄满含怨气的瞪视之下娶得青梅过门。
他火速洗漱更衣，冠带齐整乘轿入宫。
宫门内遇上了刚刚落轿的冯绰，后者忐忑之色掩饰不住：“早前听说皇上今日选中吉日在宫中炼丹，陆老弟可知突然急召你我又是有何事？”
“不知道哇！”陆阶摊开了双手，“我这也一头雾水呢！听说昨日皇上雷霆大发要杀了严大人，后来却又把他提了狱，莫不是有心饶恕，特意传你我过去给个台阶的吧？”
冯绰想到他陆阶就是严述的亲家，这当口传了他，不应该与严家无关啊！
便觉有理，与他同步前往了乾清宫。
宫门之下已经站了一大群候命的太监。
冯绰脚步慢慢止下来：“这如何还有东宫的太监在？”
陆阶满脸茫然：“是啊，皇上常年不见太子，这当口东宫怎么也跑过来凑热闹？
“我知道了！
“这些年东宫的事务都是由内阁经受，太子多有仰仗内阁之处，此番严家有灾，太子殿下自然也要出面求个情！”
说着他意味深长般地看了看对方：“人情世故罢了！”
他说的这些都是事实，朝堂上下都知道这太子之位是怎么来的，说句不好听的，皇上又不止这一个皇子，有严家把持的内阁在，将来能不能让他顺利做到最后还未可知。
太子平日在严家父子面前自己都不敢端架子，这当口若是出来给人家卖个好，也不是没道理。
但冯绰依然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门下的宫人，然后转身又看了看门下眼熟的一个太监，朝他比了个内阁的方向，这才在太监的通报后跨步入内。
太子腿上有伤，已经被赐坐在旁侧。
李泉抱着拂尘立在帘栊之下，面色如往常一般平静，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皇帝盘腿坐在榻上，天光是从他背后照进来的，炉鼎里的烟火仍然在升腾，将皇帝的面目遮掩得模糊不堪。
“老臣参见皇上！”
两个人跪下来。
“冯绰，你觉得今日太子这着装如何？”
皇帝张嘴就指向旁侧的太子，先潜伏在阴影里的脸庞终于露出一角，那轮廓凌厉的就像刀锋一样。
冯绰抬头朝太子看去，上下一番打量，心头就掠过了一阵凉风。
榻上的皇帝虽然身着道袍，浑身上下只有头顶一根玉簪，右手一枚玉戒，但无论是这道袍的用料，还是这玉簪玉戒的质地，皆为非凡之物。
而反观旁侧太子，不但穿着一身旧袍子，并且里头还以夏衣打底加塞，相形之下竟透出了几分寒酸！
冯绰迅速看了一眼上方，然后低头：“听说殿下近日随翰林院李学士习读，这李学士崇尚‘魏晋名士自风流’，平日就散漫不羁，看来太子殿下也受了不少影响。”
头顶上方有了嗤的一笑：“你是说太子这不是穷的，而是装的？”
冯绰道：“老臣不敢！只不过太子殿下前来觐见皇上，却如此仪表不整，老臣若不说是受李学士影响，倒有责怪太子殿下故意怠慢皇上之嫌了！”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太子：“皇上呕心沥血为天下为朝堂，太子殿下不能分忧解劳便罢了，正当用心向老师学习治国之策，却反而如此肆意妄为，难怪皇上动怒！”
太子脸色平静地瞄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陆阶余光瞅着一脸凛然正气的冯绰，拢着双手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直。
要不怎么说这些人自大妄为呢？当众都敢这般踩太子的脸，可想而知背后如何看待这位储君！
毫无意外接下来皇帝就有动作了。
他拿起旁边几案上的一沓文书，照着冯绰脸上摔过去：“先看看它，再告诉朕，太子吃喝嚼用的花费，都落到谁的嘴里去了？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朕堂堂天子，亲口册封的太子吃不饱穿不暖，你冯绰来告诉我，这些年你饿着了吗？你冻着了吗？！”
那些文书纷纷落在面前地上，这些是户部拨发款项的制式文书，每一张下方都有清晰的领取日期以及签字画押。
冯绰瞠目结舌，已不知该如何回话！
本朝建国到如今，已将近两百年，两百年里宗室代代相传，人员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庞大的数字！
皇帝自己也时常烦恼宗室人口过多，给朝廷带来了负担，故此对于各地皇亲的情况鲜少过问，一律交给内阁处理，一副生怕沾惹麻烦上身的样子。
如此状况已不是一日两日，也不是一年两年，已经是几十年来都如此，并且从来没有出现过例外！
当今太子虽然身份不同，可因为是皇帝不情不愿立下来的，平日能不见则不见，一开始大家还有忌讳，后来时日一长，都明白太子在皇帝心中没有什么分量，也就逐渐怠慢，照着对待宗室的规矩在行事！
太子在宫中如履薄冰，必然也是不敢去告状的，以他的实力去对抗严家，那不是螳臂挡车吗？
所以这些年里，并不曾出过篓子！
没有人胆敢于严家掰手腕！
甚至所有人都认为直到皇帝殡天之时，都不可能会关心到他这个儿子，谁能想到在这节骨眼儿上他竟然会突然问起来？！
“皇上！”他咽着喉头道，“臣彼时身任户部尚书，具体办事的都是下级官员，臣却也不知何人如此大胆……”
“传户部主事！”
皇帝一语撂下，太监们便引了两个人进来，冯绰定睛一看，竟然正是负责发放年例的两个户部主事！
……他们竟然早就进宫来了！

第353章 他怎么不帮我呢？
“他们俩是你手下办事的人吗？”皇帝手指冯绰，“你离开户部才不过半年，不可能不认得他们吧？”
冯绰抖抖瑟瑟，汗如雨下。
都闹到了御前，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何况先前已经被审问了一轮，两个官员都不用催，自己叩头如捣蒜，交代起来：
“回禀皇上，臣等的确负责具体分发事务，但无论是否发放，还是发放的时间，以及发放的数量，无不请示上述大人批复。
“所有一切决策，臣等都是听命行事，万不敢有僭越之举！”
“你们住嘴！”冯绰气急，挺直了腰身上告皇帝：“皇上！他们所言不实，以往即便偶有晚发少发，也是因为国库紧急有更紧急的去向，不得已才会先占用！
“而他们狐假虎威，矫章行事，完全曲解了臣的意思！”
“那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皇帝忽然起身走到了他面前，一句话打断了他。
冯绰怔住。
皇帝垂眉：“太子每年到手的年例只得数成，余下的用在何处了？”
冯绰稳下气息：“都已用于国家社稷。”
“凭据呢？”
“臣卸任户部尚书之时，所有账目都已与陆大人交接清楚，这些凭据，还当请陆大人查阅查阅。”
陆阶闻言把拢着的手撒开：“冯阁老慎言，当初你我交接之时，可未曾有任何东宫年例被挪用相干之文书，此事在下也从未听说过。
“即便如冯阁老所言，这些银两专用于国家社稷，必然属于极为要紧的账目，皇上并非问你具体数额，只是问你去向，你怎么会记不清楚呢？”
冯绰本来只是想拉扯陆阶打个掩护，没想到他竟然根本没听懂，不由有些急切：“我年岁已大，难免没了记性，陆大人再仔细想想？”
因此绝大部分都落入了严家口袋，陆阶是严家的亲家，两家命运息息相关，他怎么能够不想办法蒙混呢？
“不用想了，这掉脑袋的事，我可记得清清楚楚！”陆阶斩钉截铁说道，“当初交接之时，所有经手的文书卷宗封皮之上一律由我亲笔手书签字，所有文书卷宗我又列下名目，断不会有差错！”
“陆大人！”
冯绰咬起了牙根。
陆阶侧身：“皇上的问话，冯阁老为何不回答呢？克扣储君例钱，这可是藐视皇威，跟欺君有何分别？
“您也是围观多年的老臣子了，王法律例你不懂吗？快些解释清楚吧！”
冯绰满肚子的话被他堵的全化成了怨气！
他在户部尚书任上呆了不过三年，而户部克扣宗室年例由来已久，当初得知这背后是严述操纵，他哪里敢跟严家作对？
他一想户部早有先例，他也只是按惯例行事，总不能为此特地去得罪严家。
再想到多年以来压根没出过篓子，后期严家那边借着拜年巧立名目给他回扣之时，他也就半推半就的收了。
可大头都在严家手上！
自己顶多算个傀儡！
这责任怎么能摊到他头上呢？
无论陆阶怎么说，冯绰就是开不了口，另一边皇帝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太子看了皇帝一眼，这时说道：“冯阁老必然有难言之隐，不过是短了些嚼用而已，算不得天大之事。
“今日皆是儿臣的过错，未能提前准备好衣袍，以至于失仪。还请父皇息怒，儿臣交代他们日后仔细些便是。”
陆阶那番话已经把皇帝的怒气生生拔高了几个高度，再听得太子这番窝囊之言，当即将手畔的杯子砸过去：“无用的东西！”
李泉紧接着赶到太子身侧：“殿下糊涂了！这岂是你少几件衣服的事？尚书大人说得对，冯大人身为臣子，虐待储君，这是与天子作对啊！
“此等事情若能纵容，皇上还如何御下？
“日后天下人岂不纷纷效仿，那这天下还安定得了吗？
“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呀！
“我知殿下心性仁厚，却也不能如此放任纵容！”
这边厢李泉苦口婆心，那边皇帝已经将冯绰瞪出血来：“拖出去，廷杖二十！不说就廷杖四十，着锦衣司即日抄家！”
“皇上！”
冯绰一声高喊，咚的趴倒在地下：“此事皆是严述的主意！臣有罪，但臣不是主谋啊！”
“严述？”
皇帝蓦然顿步，闻声回头的他双目如剑，“你说的是严述，是此刻已经关在大牢里的严阿庆？！”
“正是他！”冯绰痛哭流涕，“臣历年都在刑部当差，那年上一任户部尚书被贬官出京，同年老臣入阁，就此接替户部之职。
“当年的年例发放，臣就发现了不对，但手下官吏却私下提醒臣，让臣再按照往年惯例来处置即可，免得引火烧身。
“臣在宦海沉浮了半辈子，剩下这官身不容易，不甘心与前途过不去，于是选择了顺从……”
“提严述！”
皇帝把桌上的茶壶也砸了过来！“听见没有？提严述！”
冯绰在入殿之前给太监的暗号，便就是让他送信到内阁。
严颂早早地等候在内阁里，同时打发人留守在宫门下听候高洪的信号。可没想到先是听到皇帝传户部官员觐见，随后又听到同时传了冯绰和陆阶，他这原本沉下来的心便又一点点提起来了！
直到太监把信送到他耳边，他终于已坐不住，随手拿了个折子就往乾清宫奔去！
刚赶到殿门口，锦衣司的人却也押着严述过来了，父子俩陡然相见，谁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惊疑！
但此刻殿里头皇帝的怒斥声已经传出来，哪里还敢耽搁？
严述前脚进了门槛，严颂咬咬牙，后脚便也跟随进去了！
殿里头站满了人，跪着的也有一大片，皇帝听到脚步声便将发寒的目光投射过来：“来了？来的好！
“朕问你，这十几年来从宗室年例里扣出来的那些银两呢！”
严述听到这里，再看了看满殿人，顿时明白了，扑通跪下去：“冤枉啊皇上！此事与臣没一点关系！”
“谁说没有关系？”
踩着他的话音，沈博的声音也在殿外响起来了！
只听他隔着门槛朗声说道：“臣手上有严述克扣宗室年例，勾结官员贪墨天子家财的证据，情急之下无诏入宫，请皇上恕罪！”
皇帝瞪着仰头跪在地下脸上的谄媚之情还未褪去、就已然变成惊恐的严述：“进来！”

第354章 你闭嘴！（求月票）
沈博一出现，感到惊恐的岂止严述而已，还没来得及说话的严颂和冯绰等其余人全部都僵直了身子！
而就在他们震惊的刹那，沈博已经提着个包袱到了皇帝跟前，包袱打开，里头皆是厚薄大小不一的文书！
“沈太尉，你想干什么？！”
严颂心下没来由的一阵慌张，禁不住脱口而出。
沈博却是冷冷睃他一眼，便朝皇帝行起了礼：“这些是历年来严家插手宗室年例拨发的所有记载，无论是从国库申领款项，还是户部分发给天下所有宗亲的数目，都一应俱全。太子所言是否属实，还请皇上明察！”
他说话的当口严述已经冲到了跟前，他瞪大了眼睛快速扫了一轮，顿时道：“你血口喷人！这上方没有我一个字，如何证明与我有关？”
沈博转身直面着他：“你做的高明，这可是笔长期的大买卖，故而手脚不可谓不干净。故而所有该有的文书上都没有留下你的落款。
“但是签字落款可以隐形，钱的流动却是隐不下来的。这些文书是一条完整的能够证明你插手宗室年例分拨的脉络，虽然没有你的落款，但各级衙门处处都留了痕迹。
“这些钱款的去向各不相同，但最终核查起账目来，落脚之处都是你严家的产业。”
说到这里他转向皇帝：“户部所称扣下的银两挪去应了急，但是查遍所有的账目，军饷该多少还是多少，赈灾花了多少也还是多少，也就是说他们所称的挪用应急，根本就不存在！
“反而每一年的这些账目，绕了无数圈子之后，最后都在严家产业上汇了总！
“而臣带来的这些文书上所记载的每一笔，都可以在现有衙门的账目上得到印证！”
皇帝双手将文书翻得哗啦作响，整个上身穹窿在桌子上方，他咬牙瞪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眼，再抬头看向面前的严述时，那双眼已然变得猩红！
“好，好，好！”
他站起来，突然挥袖一掌扇在严述脸上，随后又颤抖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严颂！
“你严家的手这么长，都敢伸到朕的口袋里来了！
“好啊！”
末尾两个字像雷霆一样从他口中炸响。
“来人！”他怒瞪双眼朝着门口的贺平大吼，“把严述拖出去！”
“皇上！”
严述也哭喊着跪下来：“罪臣听说每一年所有宗室的年例该如何发放，户部都是交了折子给内阁，内阁又按照章程交给皇上您批复过的呀！
“没有您的同意，他们也不敢啊！”
沈博瞪着他：“果然你死到临头还口口声声只说他人，半个字不提自己！还想把责任推给皇上？
“我倒早料到你有这出了！”
说着他从怀里又抽出两本奏折，啪地扇到严述面前地上：“这就是你所说的按照章程向皇上请旨批复的折子！
“这就是东宫和山西宁王府二府去年的年例折子，你仔细看看你们写的什么？！
“按户部上报朝廷的整年赋税算，太子去年年例该有万两白银，宁王府五千两，而你们上报的折子上却只给太子报了八千两，宁王府是三千两。
“但户部做的账却是分别是一万两和五千两！
“这前后共四千两皇上连见都没见着，就在账目上消失了！
“更别说这批复下来的八千两和三千两，还要被你们克扣掉几成。
“这些都是国库的银子！是皇上拨给太子和宗室的嚼用！
“你们这哪里只是与天子夺利，你分明就是明目张胆地欺君！”
严述哑口无言，望着这折子一张脸已经煞白！
严颂心惊肉跳看了这半日，再见得皇帝已经站直了身子，脸上惊怒之色已退，但目光已经变得刺骨寒冷！
便再也忍不住，踉跄着赶上前去跪了下来：“皇上！事情恐怕还有不甚明了之处，老臣这就回去率领率领众官彻查！一定给皇上一个满意交代！”
“你闭嘴！”
皇帝嘶吼，右手指着门口：“你不滚出去，朕就连你一起杀！”
严颂失声：“皇上！”
殿中的陆阶快速与沈博对视，微微一顿后把头低下来。话已到了嘴边的沈博见状便又把嘴抿住。
皇帝侧转身子，看着地上的严述，手又慢慢抬起来，指向了他的脑门：“——拖出去，杖毙！”
“皇上！”
严述的喉咙裂了！
他目光惊恐地在皇帝脸上顿了一瞬，随后疯狂扑上去，抱起皇帝的腿来：“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皇上！臣会改的，会改的……”
皇帝将袍子奋力一扯，仍不曾扯脱，便索性将袍子胡乱脱下来，照着严述脸上狠命一甩！
殿门口的缇骑岂能还容这厮冒犯天子？刚刚好涌上来，两人四手齐齐把严述摁住。
忽听得那袍子底下传来咔嚓两声，随后又有一道闷哼响起，紧接着便了无声息，人也不再动弹。
缇骑把道袍一掀，只见严述右边脸擦在地上，左边脸朝天，两眼瞪得如铜锣大，却是望在了自己后背方向。
原来方才这一摁之下，手劲奇大的缇骑将他脑袋生生扭了个大半圈，而他多年来养尊处优，一身细皮嫩肉，这颈骨竟然扭断了，只剩皮肉相连。
“……阿庆，阿庆！”
严颂一声悲呼，踉跄着扑上前，狠命摇着严述的身子，后者却已然成为一坨死肉，纹丝不带回应他的了。
“儿啊！……”
严颂嚎啕痛哭，抱着严述尸体不肯撒手。
皇帝双眼犹如灌血般通红，指着他们，喝令缇骑：“怎么就让他这么死了？拖出去！鞭尸！鞭尸三百！”
缇骑们便架开严颂，另分出两人拖着严述往外走。
轻绵绵的尸体身上仍套着价值千金的锦绣华服，阳光一照金光灿灿，而那垂下来的脑袋宛如泄了气的皮球，掉在颈上直晃荡。
“我儿，我儿啊！”
被架开的严颂又扑出去，被门槛绊倒，两只手倒未停，还没站起来就又爬着追上去了。
只是还未曾到阶梯之下，那边缇骑们已经宫门之外摆开了架势，共同举起了长鞭，分立在严述两侧，你一下我一下地照着往上抽了。

第355章 稀碎的儿子（求月票）
日光刚刚好爬到半空。
暴雨过后烈日格外灼热，鞭笞之后的宫廷空气里布满了血腥味。
三百鞭之后，三个严述都能死透透的了。
皇帝长年不早朝，平日也不大见臣子，事发的太快太急，宫里发生了什么，各司衙门里也未能嗅到信息。何况皇帝今日动真怒，刀子伸向了他最爱的严家，接下来这风往个方向吹，无人知道，宫里也无有人敢随意传递消息。
严颂去了内阁后，合家上下都以为严颂此去但可化险为夷，甚至严夫人都已经安排管家们预备严述回来时要跨的火盆。
到底一夜没合眼，于她这等精细之人而言可谓受罪。打点下去后便躺到了床上，交代老爷将回时提前喊醒她。
睡着睡着就听严述在耳边喊她，叫她准备些干净的衣裳让他换洗，她猛地一睁眼，却见眼前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严述？倒是门外头传来了严梁与丫鬟们低声说话的声音。
她推开窗，只见日色近午，便问：“老太爷入宫不曾？”
严梁也才刚到，听到声音便迈步进来：“刚得的消息，老太爷入宫了，父亲也入宫了！”
严夫人闻言大喜，果然高洪这边打点的不错，皇帝若是仍然恼恨严述，是不会在这时见严颂的，更别提时隔一夜又把严述也传进宫了。
难怪会梦见严述让她准备衣衫，在大狱里那肮脏地儿呆了一晚，能不糟心嘛！
便忙地穿鞋出门：“去将前日才给老爷送来的簇新锦袍里外都拿出一身来，老爷必定立时就要回府了，他到家就要穿！——就挑那身青金翠纹长袍，玉佩玉戒也都给换一套，身上那些晦气，要不得了！另再置备一桌酒菜给老爷接风，用上那套饕餮纹白玉杯，再把他平日宿的精舍中床帐皆换过！”
严梁略感忧虑：“这当口如此铺张，是否不妥？”
“皇上都已宽恕，有何不妥？不服之人让他们再告便是！”严夫人说到此处，仍交代丫鬟：“用收在库房的‘金丝帐’，那是老爷珍爱之物。
“另外，平日他惯用的服侍的人，都喊回去服侍吧。他喜欢什么都由着他，只要他回来就好。”
严夫人说到此处双手合十朝西方拜起来。
这些年严家跟随皇帝信道，当下这会儿竟拜起了西天，可谓病急乱投医了。
严梁见插不上手，便返出来再打发人去探讯，自己也找了严渠预备再去寻一寻高洪。到底皇帝此番除了让严颂严述入宫，还传了别的人，究竟是何缘故，未得分明不能安心。
严渠前脚出去，后脚就有人带着消息连滚带爬地扑进来了！
“大公子，冯阁老下狱了！”
几个字把院里的严梁和院外的严渠同时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严渠飞跑而入，“冯阁老？！”
“一刻钟前皇上传召冯阁老和陆尚书进宫，接着老太爷和老爷才入内的。后来沈太尉不知为何也进宫了，再接着锦衣司的人就押着冯阁老去了大理寺，皇上号令三堂会审！除此之外户部几个官员也被押进去了！
“这些消息也是自冯阁老他们被押出来后才知道的！而且，而且——”
下人说到这里舌头突然打起了结，脸色也变得灰白。
严梁听说沈太尉已去时便觉不好，此时见状便不由大骇：“老爷如何？！”
下人顿时伏地一声悲哭：“老爷不好了！”
……
严梁带着严渠飞奔到宫门之下，严颂正好跌跌撞撞走出宫门。
往日呼风唤雨，于一人之下的内阁首辅此时翟冠抱在手上，双眼红肿，下唇被咬破，嘴角仍有血迹。
“祖父！……”
看到此情此状，严梁心凉了半截，他悲声上前唤了一声，紧接着便见严颂身后有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具木梯出来，上有一具以布覆面的尸体。
风吹起了粗布一角，顿时露出了那袭以金线绣满了祥云纹的紫霄云锦长衫。
严梁清楚记得，那正是昨日一早严述出门之时所著之装束。
“父亲！”
他两膝一软跪了下去！
“人就送到这了，阁老慢走。”
小太监把人抬在街边放下，退后行了礼，然后退回去关上了宫门。
回过神来的严渠一声惊喊，随后也朝尸体跪了下去。他摇摆着架在梯上的尸首，却只觉手下软绵绵，浑然不似人形。伸手要来揭面上的布，被严颂伸手按住了。
严梁震惊地望着严颂，但此时被严渠揭开的粗布缝隙之中，一团花花白白的物事已啪啦掉下来。
“……父亲！”
严渠看清了此物，随后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严梁也不由浮上一阵眩晕，肚肠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这花花白白的是团拳头大小的碎肉，随着它落地，又有几滴暗红的血顺着粗布边沿流了下来。
他们兄弟自出生时起便锦衣玉食，耳朵里肮脏血腥之事听得再多，事情都是下面人做的。几时见过这等残忍之事落在自家人头上？
“昨儿才出门去的好好的人，今儿再见，怎么就已经变得稀碎了呢！”严颂喃喃语不停，抚着那金丝绣纹的丝袍，手还没放稳，他往前一扑，人就已昏倒在地。
下人们惊慌失措，口里喊着“老太爷”，赶忙前来搀扶，严梁且悲且急，却也只能先放下死的，前去顾着那活的。街头觅食的狗儿闻到了血肉味，都已慢慢朝着这边靠拢。虽不敢离太近，那眼冒绿光虎视眈眈的模样，却也让人十分心凉！
“回府！！”
严梁帮忙架起了严颂入轿，又大声吆喝着下人前去拉车。
可来的时候谁料得会如此？竟没有人带车前来。
这烈日当头，又岂能等他们回府拉车，而让严述长时间曝尸？便只能临时雇车。
但百姓也苦严家淫威已久，一半人并不屑赚这个钱，另有一半人又嫌拉死人晦气，下人奔忙许久，最终挥起拳头胁迫了路边一个神智不清之人，才抢了架拉大粪的粗陋板车前来。
严梁拉扯着严述上车，车却还塞不下一整个人，严述的腿耷拉在外，早已猩红眼的严梁只得怀抱着这双腿，坐于板车之上穿街而过。
往日严府门前一条狗都比朝廷里的七品官要风光，这光鲜亮丽的大少，平日要求见他的人都还得塞钱找路子，人人都没想到，如今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狼狈得如同落水狗。

第356章 这朱门还不够白
严梁兄弟前后奔出府时，严夫人在后院也听得了消息。
听得下人把消息复述完毕，她隐约也觉不好了。但想着老爷子是那等样无所不能，几十年来弹劾严家的人不计其数，最终皇帝都选择了视而不见，又觉消息未必得真。
她嫁到严家二十多年，从进门时起看到的就是皇帝对严家的各种恩宠，如今内阁里虽有阁臣若干，但都是严颂的自己人。
严颂已经不能称作是皇帝的臂膀了，他是皇帝的四肢喉舌！
没有老爷子，皇帝要办的事谁去办？
克扣太子几个钱算得什么，每年下方朝贡的贡品，也都是他们严家挑着最好的留下来，次一等的才送进宫啊！
老爷子为皇帝尽心尽力办事，用几个钱这也应该啊！
怎么就至于要杀人了？
即便是皇帝当真下旨要杀，那也不一定会真的杀。
昨日他气急败坏也说要杀，最后不也还是让老爷子给掰回来了吗？
昨日可以，那么今日肯定也可以！
无论皇帝说多少次杀人，只要锦衣司没拿刀子砍下严述脑袋，就一定死不了！
这么一想严夫人心底下又定了。
直到下人们哭嚎着前来告诉大公子二公子抬着回来了，她才猛地一下站起来，接连问了几句，随后眼前发黑，手上的饕餮纹白玉杯跌在地上，人也歪倒在丫鬟怀里！
“真的杀了？真的杀了？”
下人没一个敢在此时触晦气，只把手颤抖着指着门外。
严述已被从板车上挪下来，停尸在前院里。
严夫人远远看着那具不成形的物事，上前揭了布，随后便“啊”地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下人七手八脚地来搀扶。
唯一还能够保持清醒的陆璎旋即指挥：“把老太爷、太太和三公子都扶去房中歇息！其余留下听大公子示下！”
完了她双手在袖子里狠狠互掐一记，低头问席地坐在台阶上的严梁：“要不还是赶紧传人给父亲装殓吧？如此摆放在太阳底下可不妥。”
严梁嗓音嘶哑：“母亲先前已替父亲准备了衣物。先停灵于打扫好了的精舍，再传人装裹。传话予管家们，即时挂白，操办丧事。
“我还要去照顾祖父祖母，宫里不知是否还会有后话？待祖父醒来还要应对余事，这里交给你。”
他撑着膝盖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入了内室。
得了话的管事们便全来寻陆璎。
严述还有父母在世，入不得祠堂停灵，便只能暂时停在住处，随后在祠堂邻院收拾一处出来才正式作为灵堂。
如此合府上下忙成一片。
严夫人给丈夫精心准备的卧房最终成为了停尸房，那簇新的青金翠纹长袍成了现成的寿衣，饕餮纹白玉杯未曾摔碎，装上了灵前供酒。
而那桌聚集了山珍海味的接风席，则摆上了供桌成为了供品！
不到半日，严家大门门上挂白，严阁老那个宝贝似的独子死了，消息飞遍了京城内外。
三百鞭打完之后，严家父子出了宫，皇帝气犹未消，传了各司衙门主事前来，让沈博细述严述克扣太子年例之罪细状。又命陆阶回户部取来相关文书对照，毫不意外，又连坐了一批给严家当走狗的官吏。
那些处在要害位置的以最快动作亡羊补牢，能推脱的罪名推给下属，不能推脱的则立即寻找同盟应对。到底皇帝未曾发落严颂，未到自乱阵脚的地步。
回完话后，陆阶最先走出宫门，此时日光西斜，已经又是半日过去了。
他眯起双眼远远看着聚集的人群，人群前方的地上几只野狗正在满地乱嗅，人们冲着地上残留的几点血迹指指点点，句句话里说的都是严家人这些年的奢靡与恶毒。
风里飘来了桂花香。他袍袖一甩，大步踏上街头。陆荣赶着马车在身后跟随，杨伯农拎着酒，在前方的马路牙子上微笑等着他。
上了马车，陆阶把手一挥：“走！我们去送小阁老一程！”
杨伯农与他相视而笑，拉着他的手上车，共同朝着严府方向而去。
杨伯农的父亲也是朝中官员，二十多年前在严述帮着严颂铲除异己时连带遭遇罢官，后死于返乡途中。
像杨伯农这样身世的人普天之下不要太多，严家人自然是记不起来的。十多年前严家找上陆阶要为他和蒋说媒，杨伯农就在现场，那一日他将身世来历坦陈予陆阶，再后来，这桩婚事成了。
他与陆阶也从知交好友成为了生死与共的同袍。
“这门还不够白呀。”
马车停在严府对面的马路上，陆阶望着那惨白的大门，又往上一点看向那挂着皇帝御赐手书的匾额。白灯笼的上方，金漆镶边的匾额仍然醒目。而糊了白纸的大门上，依然涂着厚厚的朱漆。
街上人来人往，宛如走马灯。
陆阶记得最初严述夫妇登门来撮合他和蒋氏之时的假善，也记得过后每一次他们拉拢自己办事时的阴险，更记得严述登门威胁自己时的嚣张，还记得当着自己的面明目张胆算计他女儿时的猖狂！
如果说严府就是一颗扎根百尺的大树，那严述就是这棵大树最中心的主干。
严颂能够在内阁稳稳占据主导，牢牢把握住皇帝的心思，严述功不可没。
作为严颂的独子，他也在家族中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
可如今，这棵大树最粗壮的那根枝干应声而断了。
缇骑们一出手就死死摁断了他的脖子！
昨日严述命在旦夕，严颂仍然让皇帝回心转意留下了性命，这次缇骑们下手如此之快，皇上才下旨，严述已经上了黄泉路，严家就是把整个家底掏出来都没用了。
严述之罪够得上凌迟，但什么都没有让他死干净来得让人安心。
“该回府了，”陆阶从逐渐聚集在严府门前指指点点的人群上收回目光，“接下来，也该为我们自己善后了。”
杨伯农点头，指挥陆荣勒马，马车便又离开了人群熙攘的街头。

第357章 这回一定要走在前头
沈博比陆阶晚出来。
皇帝接连连坐了几拨人，最后把沈博和太子留了下来。
本以为他有话说，但并没有，皇帝只是自己盘腿坐在榻上，咬牙瞪着面前的一大撂证据。
直到默坐许久之后，他才忽然摆手，让他们退了出来。
太子先行，太尉随后。
殿门外太子停步，然后无声地朝沈博深揖下来。
沈博下意识伸手扶他，他却未肯，直到这一礼完整行毕，才自行起来，退后一步拱拱手离去。
沈博当年出征之时还未立储，对这位太子全无了解。
不想默默无闻的他竟被严家压迫得早早佝偻起了身子。
见到他的那一刻，他多少有些理解早前沈轻舟对自己“麻木不仁”的痛恨了。
沈博目送他走后，来到宫门外，环视了一圈后又正好看到陆阶背影。
过去被他当作奸臣看待十几年的陆阶，此时漫步在阳光底下，意气风发得像个少年。
他张开嘴“哎”了一声，却又未曾发出声音，抬起的手在半空停顿片刻，才放了下来。
他们俩都是在京城长大的官家子弟，年少的时候也曾有过接触，在国子监里一道学习程朱理学，随着年龄增长以为人各有志，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同道之人。
“太尉大人，少夫人先前派来人询问，大人您现下是回府还是去衙门？少夫人说好给大人预备庆功宴！”
沈博收回目光，想到了家中那个与儿子夫唱妇随的儿媳。那丫头已经被自己带着偏见防备猜忌了小半年，也许日日也提心吊胆，怕自己会哪天就被他毒杀在后宅吧？
这眼前人，竟一个个都不似他想象中的人。
他勒了勒马缰：“先回衙门取些东西，然后再回府。庆功宴就先不必了，你去传话让易先生也过来，回话我有话说。”
……
陆珈这边的消息比严家灵通。
天亮之前，沈轻舟就已经铺陈好了全盘计划，连夜与沈博、陆阶、东宫那边以及李泉这边都已经打好了招呼。
沈博之所以能顺利地不经通报直达乾清宫，便是有李泉在后方做了安排。
当然计划是按极之严密地实施的，能不能如期取得结果就不一定了。
这一早上沈轻舟在外，她在内，别说合眼了，就是连挨着板凳的时候都少。
皇帝提审严述的消息经李泉送出来，他们心安了一半，可等听说严述进宫后严颂也跟着进去了，她这心立刻又吊了起来！
昨日那等境地，严述命悬一线，严颂这老贼都能从皇帝手下把严述的命保住，他揣摩君心的能力和手腕可见一斑，他这一跟着进去，会不会还有逃生之机呢？
直到皇帝暴怒之下下旨杖毙严述，紧接着没等杖毙他就已经死在了缇骑手下的消息传来，她这颗心才总算落了地！
一看打发出去等候沈博的人还没回来，按捺不住心下激动，她便出门寻到了正把位于南城闹市处的小茶馆作为临时调度之所的沈轻舟。
才进院就见到他正坐在窗下与许久不见面的郭翊对饮……
“郭翊昨夜也没闲着，他替我去见贺平了。”送走郭翊之后，沈轻舟伴着陆珈沿着护城河堤漫步，“早前贺平特意在父亲面前提及我见过他，那这个人不用白不用。
“皇上玩了一辈子帝王权衡之术，严述的确罪该万死，可一旦他觉得留着严述更好，那事情更加难办。
“说实话我很怕事出意外，以至前功尽弃。于是我让郭翊凌晨去见了他。所以如无意外，今日当值的所有缇骑，都得了贺平的提醒。”
陆珈恍然大悟：“我说呢，那么一下能把严述脖子扭断，那得用了多猛的力。”
也就是说，今日不管谁接手押送严述，一旦皇帝下旨杀人，严述都会在顷刻间丧命。而其实事到如今，贺平也不见得还希望严述还活着。
“正是。”
夕阳洒满了京城，微风在水面拂出一层金灿灿的波光。沈轻舟停在卖花的摊贩前，拿起一束盛放的桂花嗅了嗅，然后买下来送给陆珈。
“贺平与严家没仇，他或许不一定有多想严家垮台，朝中几方势力越是斗争，他这个指挥使才越是稳当。
“可惜严述与我陆续一上门，他不得不作出选择。
“而如今对他来说，自然是趁热打铁把严家势力先摁下来才是安全的。”
陆珈低头抚弄着花枝，点了点头：“能让严述死得这么快，总算是开了个好头。可接下来，咱们还是有得忙了。”
沈太尉举证严述插手宗室年例发放，罪虽属实，却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皇帝回过神来，十有八九要追问因由。如今陆阶还未曾与沈博谋过面，陆珈也尚不知他们是否已有对策。
严家那边，皇上今日把户部的人快撸完了，虽然没有人告到陆阶头上，可他今日在场，却未曾替严家说过半个字，且皇帝罚了那么多人，唯独没罚他，本来忌讳起他的严颂回头定然也是会猜出个八九分了。
再有太子和李泉。
今日造成严述之死的直接原因是太子告状，多年来堂堂储君却需看严家脸色过活，并且他就住在皇城之中，皇帝却始终不曾知晓他境况，可想而知他压根谈不上给自己集结政治实力。
唯独一个沈轻舟，还是有赖太妃从中牵线。
倘若不能进一步遏制严家的张狂，那严颂把毒手伸向太子也是迟早的事。
太子已经是同一阵线，在宫里的他必须支棱起来。
再有李泉，高洪已是得了严颂支持，时刻有可能出击的了。
此番过后，李泉必然也落在了严家的目标名单之上。双重原因之下，李泉受到的威胁只怕会更大。
总而言之，只要皇帝查办严家的旨意没有下达，严家就一定会反扑。
坏人一个都不能放过。无辜的人一个都不能受到伤害。
他们必须把接下来的每一步计划都走在敌人前头！
“大公子，少夫人，老爷已经到府了，说有要事相商。二公子也回来了，带来了严家那边的消息！”
唐钰小跑到了跟前。
沈轻舟立刻牵起陆珈：“走吧！”

第358章 害羞的沈太尉
太尉府的人陆续归队。
陆珈一进内院就听到沈追的说话声，加快脚步入了院子：“严家那边当下情况如何？”
沈追张嘴要喊“姐姐”，瞥见她身后沈轻舟的目光，立刻改口称“大嫂”，然后道：“严家现在可热闹了！严老贼半路上昏死过去一回，回到家倒是醒了，可接着他们那老太太又昏了，为了照顾两老就够折腾的。
“严狗的老婆，就是那个恶毒嚣张的婆娘，抱着严狗尸体哭天喊地。严狗后院那许多小妾里两个特别得宠的，也带着自己生的庶子跳出来了，在尸体旁边要死要活的！
“还有他们的那些走狗，孝子贤孙，通通出动了！”
“他们跳出来肯定是为了争家产！”严家外头的事陆珈或许知道的不多，但内宅之中这些利害，岂能不知呢？她说完又问：“那我妹妹呢？”
陆阶处境尴尬，陆璎自然会受到影响。
“她应该是在帮着主持事务，我们也进不去里边，只能在外头围墙内外听着来来往往的下人听些消息。听说严家那婆娘瘫倒之后，陆二小姐就操持起了家务。”
陆珈闻言心头松了松，陆璎此时还在严家主持事务，恐怕是那边还没有分得出心来考虑她，那么在严家人冷静下来之前，她还不妨事。
只要严家没公开与陆阶翻脸，自然还不会对她如何，不像前世自己是公认的连父亲都不闻不问的失宠嫡长女。到时严家顶多让陆璎交出管事权，将她看管起来。
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那边还有人蹲守吗？”
“自然是有的！”沈追看了一眼沈轻舟，“他说没到最后一刻，一刻也不准撤离，我是让父亲的人唤回来的，不然也得守在那。”
“有人就好。”
陆珈点头。
这当口能多保障一个人自然就有多一分的好处。
“你们都在了？”
这时候沈太尉已跨门入院。
沈追一声大喊迎上去：“恭喜父亲大获全胜！”
陆珈也迎了上去：“父亲辛苦了。此番终于重创了严府一记，为西北无辜战亡的两万多将士讨回了些许公道！”
沈太尉边说边进屋：“今日目的虽已达成，但严家实力尚存，皇上极怒之下下旨即刻杖毙严述，可他却依然让严颂回避，而未曾株连问罪。”
沈追紧随在他身后，气的脱口而出：“明明这是严颂纵容导致，皇上却不问罪于他，这明显是还舍不得杀他！”
陆珈与沈轻舟默默对视。
前世沈轻舟一干人也把严家逼到了绝路，可最终严颂一死，反倒还给子子孙孙换来了富贵平安。
皇帝到底是糊涂还是精明暂且不说，起码对严颂这个相伴了几十年的老臣，属实是有几分情义在的。
“父亲怎么没顺道把严老贼也状告一把？严述犯了那么多罪，难道严老贼就可以置身事外吗？他才是最该死的！”沈追依然气恨。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沈博缓声道，“但是，陆尚书中途给了我一个暗示，我一想也是有道理。”
“什么道理？”
“今日我们之所以能让皇上即刻杀了严述，是因为告的不是严颂而是他。皇上或许可以眼都不眨的杀严家任何一个人，但当那个人是严颂，后续就不好说了。
“昨日皇上默许严家出钱赎罪，定然已经将得失利弊衡量的十分清楚。倘若我把矛头再指向严颂，那说不定到最后连严述一个人也杀不了。
“所以陆尚书阻止的没错，这个时候集中火力杀了严述才是对的。”
这一点也是他后来看到皇帝勒令严颂退出宫门回避之时，才恍然悟到的，到底是谁的主责，皇帝难道不清楚吗？
他盛怒之下仍能饶了严颂，那么药下得过猛，激起他的反感，他一并放过严述也不是不可能。总得以防万一啊！
“真是伴君如伴虎！”沈追咕哝，“当个官还要准备这么多弯弯绕应付皇帝，真是累死了！”
沈轻舟听到这里忽然看了他一眼。
沈追摸起了脸来：“看什么……”
沈轻舟又收回目光。
陆珈却知他这一眼什么意思，在不知情的沈追身上，还背负着一桩血海深仇呢。真不知道这傻小子一旦知晓真相，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想到这里她道：“既然如此，那接下来我们就该趁热打铁，把严家犯的事一桩桩的持续揭露出来才是。不然万一皇上这阵子怒气一过，我们再要行事就更难了。”
“这也正是我要与你说的。”沈博道，“严述这一死，严家一定会疯狂报复，我们一定要以攻为守，先下手为强，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再接再厉进行出击。
“只有让敌人应接不暇，才能保证我们最大程度的安全！”
沈轻舟沉吟：“那得把我岳父大人请过来。”
“是啊。”陆珈道，“人多力量大，咱们一起想对策。”
沈博瞄着他们两个，却没有接话。
沈追道：“怎么了？您不同意啊？”
“怎么可能不同意。”沈博脸上赧然，“我只是在想，就这么白眉赤眼的去请，会不会不够尊重。”
毕竟成为儿女亲家到现在，他还没请陆阶登门过一次，过去在他眼里，这个亲家就是个活脱脱的奸臣，就算嘴上没说，谁还能看不出来呢？
这下突然要贴上去，哪里好意思？
陆珈闻言冲着沈轻舟相视而笑，然后说道：“如果父亲同意，那这件事情，就交给咱们俩去办吧。保证一个时辰之后让你们俩见上面。”
沈博沉息了一下，却转过身来：“不必了，还是我亲自登门相邀吧。”
这时候易先生正好从门外走进来：“太尉大人已经回来了？”
沈博跟他招手：“你来的正好，照单子去备上厚礼，这就随我前往陆府一趟。”
说着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天色已黑，正是好说话的时候。”
陆珈凑上去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单子，惊讶道：“原来父亲早就准备好了？”
沈博脸又一红，抓起马鞭出去了。

第359章 有眼无珠
如今太尉府内外都由沈轻舟两口子管着，沈博便是让易喆备礼，也得让陆珈领着去。
单子列了足有十几项之多，全是投文人所好拿了些笔墨纸砚字画石头之类，陆珈一一照拿了，到末了拿出封信来给易喆：“想来家父今日繁忙，我原有几句话想与他说，既然父亲和先生前往，我就不去了，烦请先生替我转交家父。”
易喆揣着信出门不提。
却说陆阶和杨伯农回到家之后，也已经准备了一番，然后乘着马车，光明正大地前往严府探视死去的亲家了。
最先是陆璎出来接待的，引着他们俩到了灵堂里，还未封棺，严颂的一些学生闻讯赶来了，以往这些年彼此结交甚深，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株连不株连了，此事不露面，日后只怕更加难堪。
严述已经装裹好，躺在棺材里，盖着寿被，一张脸大约是见不得人，也拿帕子盖着。周身放着不少随葬之物，也盖不住一身恶臭。
陆阶上了三炷香，严梁就出来了。
“陆叔。”
此子从小在严颂身边长大，与其父同样深得祖父母喜爱，却又不如其父张扬，此时此刻还能不露声色向陆阶深揖行礼，称他一声“叔”，这般城府实在难得。
陆阶面露哀色，抬袖拭了拭眼角：“往日我知道你父亲有些小喜好，能够替他遮掩的都遮掩了，皇上问起来的时候，我想着这等要命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也犯糊涂？谁知道竟然真出篓子了！
“皇上这两年龙体不如从前，对炼丹之事尤其看重，这回也是撞在了枪头上，你说皇上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严梁静静望着地下，直到他说完才顿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父亲罪状属实，那皇上如何处置下来都是该当的。小侄又岂敢妄议皇上？”
陆阶望着他点头，往后头看了看：“你祖父呢？”
“祖父今日操劳过甚，已经歇下了。”
陆阶嗷了一声站起来：“既然如此，我也不多打扰了。事出突然，如今担子都压在你身上，你也是不容易。明日下衙之后我再过来，有什么能帮忙的，你只管开口便是。”
严梁送他到门口：“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祖父先前已下令低调举丧，就不劳烦陆叔了。”
口口声声都是尊重，却句句话都是婉拒。
陆阶道了声告辞，随后与杨伯农出了府门。
严梁站在门庭之下深深望了许久，转身之后亲手把门关上，一口牙已经咬的生紧。
等他回到上房时，严颂刚好从书案之后抬起头来，一面搁笔一面望着他：“他走了？”
严梁点头：“往日父亲说他有二心，孙儿尚且不信，如今看来，竟是我眼瞎了。”
“你还年轻，看错人也是常有之事。何况就连我，也被他蒙蔽了这么多年。”
严颂缓慢地把手上信件塞入信封，递了给他：“传人快马加鞭送出去，五日之内必须送到。十日之后我要拿到回信。”
严梁点头。
严颂目送他出去，又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本奏折，翻开看了看之后啪地盖上，走到门边递给了等候在此的近侍：“把这个即刻送去给高公公！明日早上，我要听到进展。”
近侍也离去了。
严颂又打开了搁置在案上的一本发黄的卷宗。
“父亲！”
才看了数行，身后门口便传来了严夫人的悲痛的呼声。
“父亲要给梁儿他爹做主啊！”
严夫人头戴白花，一进来便哭倒在地下。跟随前来的四五个仆妇也跟着跪在旁侧。
严颂转身：“你先回去歇着。”
“夫君惨遭妄死，儿媳能歇得下去？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看着他们个个家破人亡，才能解心头之恨！”
严夫人伏地痛哭，泣不成声。
严颂坐在椅子上，老泪又浮出来。“当然得让他们付出代价，而且是双倍的代价，否则非但我儿白死，连我严家上下都要不保了！”
……
马车拐出胡同之后，陆阶也立刻吩咐杨伯农：“把折子这就给程家送过去，让他家大人明日一早上奏。
“然后你再从速回来，先前在灵堂里的那批官员，每一个名字都记下来。再有，打发陆荣即刻去趟沈家，把大小姐和大姑爷接回来，我有话说。”
杨伯农一一记住，随后与他在胡同口分了道。
陆阶微闭双眼靠在车壁之上，一口气还没等吐停当，赶车的家丁已经敲响了车门：
“大人，前面好像是太尉府的马车。”
陆阶一听，探头看了看，果见门外停着辆大马车，与平时沈轻舟往来陆家时所乘的马车极为相似。
心想着原来双方这般有默契，正要找他们，他们就上门了，便立刻下车赶上去：“轻舟！如何不进门呢？”
那车门迟迟才推开，却露出来了沈太尉一张脸。
陆阶愣在车下，直到沈太尉步下地，清着嗓子喊了声“亲家”，他这才回过神来！
……
陆府书房里，烛光点得亮亮的，酒菜摆在了东侧的八仙桌上，陆阶略有拘束：“不知太尉大人亲自驾临，未及提前准备，还请见谅。”
命运实在离奇，他总共两个亲家，一个现如今躺在了棺材里，另一个则与他合伙把那个放倒在棺材里。
“只要你不计较我从前失礼，眼下这些俗礼就不必了吧。”沈太尉和缓地望着对方，“往日是我有眼无珠，错怪了你，是我的不是。
“其实今夜我是特意登门来邀请你过府叙话的，遇儿他们掀起了这场波澜，你我又已经出手，当下时局，唯有趁热打铁方能保得大家平安。”
陆阶顿了下，把两边袖子卷了起来，然后给彼此都倒满了酒：“太尉大人直爽，那我也就直说了。
“先前我去严府之时，严颂并未露面，他见过的风雨比严述多得多，今日之事绝不会让他栽倒。
“如若我猜的没错，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布局了。”
沈博凝目：“那亲家认为他接下来会如何做？”

第360章 干就干！
陆阶把酒递到对面，反问道：“太尉大人想必也有了思路，你以为呢？”
沈博知道这位亲家是在探自己的深浅，他遂接了这杯酒，坦言道：“严述虽被诛，但昧下的银两仍未交出，皇上不可能不惦记。
“与其等着皇上来抄家，倒不如它自动自发的上交。事发已将一日，宫中还未有圣旨下来，我猜想严颂已用极快速度亡羊补牢，比如说，他宫中还有个高洪。”
陆阶点头：“除去高洪之外，整个内阁也都在他一手把持下，这个时候内阁衙门也不可能没有人出面斡旋。”
沈博缓声又道：“严家罪大恶极，又已被证实巨贪，昨日严颂能够以交出几十万两的军饷求得皇上默许宽容，足以见得皇上有多么重视边关用银。
“可时至如今，一日即将过去，宫中还未曾下旨，可见皇上也在犹豫。
“到底多年以来朝政全由严颂一人把握，陡然灭除严家，朝中各衙司必然措手不及。严家之下的那些党羽，为保自己平安，也一定会趁机作乱，拥护严颂。”
陆阶举杯：“所以当下已不是如何给严家定罪的问题，而是该如何去除皇上的后顾之忧。”
沈博道：“昨日高洪游说成功，说明了两件事，一是严家只要塞上足够的钱，皇上权衡之后还是可能做出通融。”
“正是！”陆阶执壶又给对面满上，“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自然只为利己考虑。既然严家贪的是银子，那他们把钱交出来补上这个缺，看上去于皇上的江山也没什么坏处，严家只要不贪心，便仍有极大可能得逞。”
沈博颌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回府之前我先去了趟兵部衙门，我事先派出去的人截到了来自严家的一条消息，严颂昨日已经准备好了几十万两赎银，今日上晌他原本等皇上炼丹完毕就要进宫的。
“下晌带着严述归府之后，严家又派出管家出城跑了几处银庄，据说目标是又要筹措四十万两银子。
“皇上心思他再明白不过，我猜他此时已经准备好联同昨日那几十万两银一道献与宫中。这一批贡上去的银两哪怕不足百万，也得有七八十万。
“放在以往，他们自是不敢一笔拿出这么多，可今日皇上已知严家巨贪，也无谓遮掩了。他们君臣之间，也就是你情我愿。
“而有这大几十万两银子，足够胡玉成那边用上一两载的了。皇上且留他一留，又有何不可？”
陆阶看过这信之后，看向沈博的目光逐渐变了：“大人高瞻远瞩，竟暗中有了这般打算。我纵然埋伏在严家身边日久，却也未曾能够得到这般及时而确切的消息。”
“我们行武之人，不及大人胸中丘壑，只能尽量发挥些自身长处了。如此番拿住严述所需的证据证辞，没有大人出手，是万万不行。”
沈博说完便就此把信烧了。
陆阶想了下：“方才沈兄所说两件事只说了其一，还有其二，愿闻其详。”
沈博听到这声“沈兄”，感到满意：“严家塞钱与皇上求平安，这点我倒不争，急是就是这第二件。因我想他们争取到了皇上宽恕，那接下来就该蓄谋反击了，而他们手上正有一人，将来可以在关键之时为他们出大力。”
此时陆阶也不绕弯子了：“我知此人，便是胡玉成！”
“舍他其谁？”沈博朝对面举了举杯，一饮而尽后道，“当初百般阻挠大人挂帅的严家在我回京后，便立即借东南沿海之战事举荐了胡玉成，这就是严家当下最大的一张牌。
“胡玉成确有几分率军应敌之才干，当初我之所以附议，也是看中了他这点长处。他若得了严家献出的部分家财为后盾，定然还会有作为。此后战事顺利，他在皇上心中的份量也会水涨船高。
“所以严家这笔钱交出去，不但是缓解了燃眉之急，也是在为自己养成新的筹码。
“此番严述丧生，严家也到了水深火热之际，严颂此时一定会提前联系胡玉成，要求他必要之时给出呼应。而我知胡玉成为答谢提携之恩，曾拜严颂为义父，虽然未曾正式举行仪式，却也有跪拜之实。
“眼下他拥兵在手，要紧之时替严家出面，皇上十成十会给出面子。”
陆阶抚桌：“你我果真想到了一处去了！关键是这笔钱用于军事上，是利国利民之好事，我等是无论如何不可阻止的。若非如此为难，今夜我便不会等到沈兄前来，便已经先去寻沈兄立刻出手阻止了！”
沈博将空杯置回桌上，语声缓慢：“差就差在我们比起严家有底线。也是让严颂看准了这一点。但此番我既然出手拿了严述，就想求个两全齐美之策。
“我既要边关战事不受影响，又要让严家翻盘反击的算盘落空。昔日在西北作战之时，凡有将领犹豫不决，定然打败仗。跟严家，我也不想败。”
陆阶默语良久，也放缓了声音：“看来沈兄此番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寻在下。”
沈博目光深深：“就不知陆兄有无这决心？”
陆阶把酒喝了，说道：“有横扫千军的太尉大人在前引路，我有何好怕的？干就干！”
沈博笑道：“如何干？”
陆阶推杯下地：“严家当下必定已经派人去了东南，但是此去路程少说得十来日，便是不计马匹日夜兼程，也得五六日，往返一趟，最快也是十日至半月了。
“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还能有十日时间出手。
“而既然胡玉成回信再快也要十日到达京师，太尉大人手上又有高手，即刻赶去东南总不须十日吧？
“想不出上上策，就来下策！
“只要太尉大人派出去的人赶在严家的人到达之前把信截住，我们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来行事！
“总之无论如何，能够不让胡玉成掺和进来，就是最好的办法！而能争取多一天，我们就能多一天的胜算！”

第361章 这个亲家真狡猾
“言之有理！”沈博负手走了两圈：“但此为严家救命之举，严颂必然会有防手。便是派人前去，未必万无一失。”
陆阶道：“有太尉大人布局，何愁无法成事？”
沈博捋须笑了笑：“就算我能布局，也得陆兄你搭把手。”
“这话怎么说？”
“胡玉成不是一般人，不但严家需要他，他也需要严家。即使我们能把严家的信全部截下，他也有可能主动在与严家联络，所以派人前去截断是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的。”
陆阶微顿：“那大人有何良策？”
沈博走到灯下：“若是眼下非此下策不可，那我就得亲自去！”
陆阶讶然：“京官无诏不得离京，再说沈兄身兼重职，此去时日良久，你如何能去？”
“要想达成目的，只能直接针对他下手。可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如我去有用。”
“沈兄身为兵部尚书手掌调兵之权，又用兵如神最善揣摩胡玉成这等武将的心思，我自知你前去最为有胜算，可你离京这么久，被人发现如何是好？”
沈博闻言把彼此的酒拿起来，扬眉塞给他一杯：“从前是不能，但自今日起，不是就有足智多谋的陆兄你为我掩护了么？”
陆阶：……
灯下的神态为双目深如幽潭，却又亮如晨星。
陆阶看他片刻之后猛的把酒喝了，哼着道：“我算是知道了，最后这句话才是沈兄此行的目的吧？”
沈博笑着举杯，也仰脖把酒喝了。
……
“这个沈太尉，从前也没人告诉我他这么狡猾！”
送客回来之后，陆阶一路抱怨着进了房，脸上的郁闷跟这夜色一样浓重。
“这种事是那么好掩护的吗？堂堂当朝太尉，日理万机的兵部尚书，要把他从皇上眼皮子底下弄出京城，还得去这么久不被发现，他真把我当神仙了他！”
杨伯农一路憋笑跟在后头，直到他坐下来瞪着自己时，才把手上一封信递过去：“珈姐儿让易先生同步捎来了一封信，本是要当面呈给大人的，可先前大人不怎么高兴，他便让我转交了。”
说着他指了指：“别气了，再气也是亲家。快瞅瞅吧。”
陆阶撕了信，看了两眼后更郁闷了，信一扬丢回给杨伯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尽心疼他公公了。”
杨伯农一看信上写的是陆珈交代陆阶好好招待沈太尉的一番话，还嘱他务必悉心听听沈太尉的意见。这位亲爹才刚被沈博丢来了烫手山芋呢，再来这话，可不就戳到了亲爹肺管子了么！
杨伯农笑眯眯看完，翻过来一看又道：“后头还有话呢！”
陆阶又接回去，这一看，脸上的郁闷就化成了郑重：“这丫头心细。”
“如何？”
“她嘱我留意陆璎。”
“那大人如何打算？”
陆阶把信折起来：“先掩护好沈太尉这边再说。”
“可大人不是说此事很难办吗？”
“是难办，不是不能办。”陆阶伸手把灯灯芯拨亮了一些，“冯绰不是下狱了吗？给轻舟去个信，让他想办法探探宫里的情况，明日午前来告诉我。
“我也该上内阁去走走了。”
……
翁婿两个在同个衙门办公，碰头不是难事。翌日早饭后不久，沈轻舟就以递送公文为名到了陆阶的公事房。
“李公公说昨日皇上将太子殿下和父亲唤退之后，就传了太医。好在没什么大碍，喝了药之后夜里又起来了。传李公公过去问了许多严述与案相关之事。
“当下皇上对此持什么态度尚不明确，不过今日一大早换成高洪当值，随后太监就往内阁往来了好几趟，据说是皇上要看内阁正在审批的折子。”
这些年递上来的奏折都是先经过内阁再到皇帝宫中，也就是皇帝所知的消息是内阁筛选过一遍的。
关键皇帝又疑心重，于是就有了一个无比重要的锦衣司存在。
陆阶沉吟：“有批完了的吗？”
“听说有一两本放了回来。什么样的折子却未可知。”
陆阶闻言点点头，再坐了一下就站起来，拿起手畔早就准备好了的几本折子，拿着出门了。
这几日严颂自然没办法前往内阁理事，往日一派安宁的内阁衙门，此时各衙司的官吏，还有本衙的办事跑腿之人，接在各个房间窜来窜去，忙成一团。
“快些快些！皇上等着要，赶紧找！”陆阶才跨进内堂门口，高洪的手下太监陈奇催促的声音就传出来。一看到陆阶，陈奇立刻挤出笑容：“陆尚书，您也来了？”
陆阶道：“当下正值秋收之季，漕运之上一堆的折子等着上报，如今是哪位阁老主事？”
说着他环视了一圈屋内。
严颂当政以来，被他举荐入阁的都是他的同盟，内阁的作用已经形同虚设。
如今人家陡然出事，这些人哪里还有主意办事？换个角度来说，若还能像从前般井然有序，岂不说明有无严颂都不成问题？
因此好一会才有人走出来：“户部的折子向来都是冯阁老接手审批，如今他已然不在，还得等皇上示下才能办理。”
陆阶便把折子塞回了怀里：“漕粮之事耽误不得，看来我只能入宫去请奏皇上了。”
说完他向陈奇点了点头，目光从他手上折子掠过，走了出去。
宫里头，高洪正在侍奉皇帝汤药，御案之上摆着一堆折子，旁边还有一张条案，同样也摆着折子和纸笔。
“胡玉成年初奏请二十万两银子造船，半年过去，还只能挪出八万两。皇陵修造需采购砖石楠木，尚缺十三万。西北那边每年也要分拨几万两的军饷，该今年分拨的也还未曾到位。”
高洪说着把晾好了的汤药递到皇帝手上，“严家那边昨夜里就已经报送八十万两银子上来，要为严述所犯之罪稍作弥补。严颂称半个月之内变卖家产田地，也必然凑齐予皇上。”
皇帝半低着头喝药，从高洪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色。

第362章 严阁老会想办法的
站了会儿，等不到皇帝的回应，高洪也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到半路时皇帝忽道：“那日朕问你，严家有多少钱，你是怎么回答的？”
高洪顿在原地，良久才转过身来。
一看皇帝正双目直视着自己，他连忙跪下来，抬手掌起了自己的嘴：“小的该死！小的对严家的家底实在不知！前番胡说八道，还请皇上恕罪！可此番却是严家自个儿报上来的，小的不敢妄言！”
皇帝收回目光，阴阴地望着前方。
高洪牙齿碰牙齿的跪了一会儿，抬头看皇帝没有继续斥责，又说道：“小的委实不如沈太尉手段，不但对于严家所犯罪行了如指，而且对他们克扣宗室年例的数目都如此清楚，想必也是在户部费了好一番功夫吧？
“小的不敢越权，官吏家宅内部的事，实在无从得知。”
皇帝眯起眼来：“你是在告诉朕，沈博越权行事，插手户部政务？”
“小的怎敢？”高洪抬头，“沈太尉此番毕竟也是为太子殿下出头，事急从权，即便是有些许逾越之处，也是能理解的。”
皇帝冷哼了一声，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汤药：“好一个事急从权。你这不但是在暗指沈博插手户部，还在告他与太子勾连。”
“皇上明鉴！小的绝无此意！”高洪高声喊冤，把头垂下。
皇帝走到他面前，突然一脚踹到他胸口。
高洪应声倒地！吓得脸色全白，趴在地上匍匐前行：“皇上！”
“你与严家勾结，当朕不知？”
“……小的冤枉！”
“闭嘴！”
皇帝怒斥。
高洪一声哭诉立刻咽进了喉咙底。
皇帝垂眼：“朕再问你，严家到底犯了多少事？”
高洪牙齿打战：“小的，小的只知，严家放在院角的痰盂都是羊脂白玉的，严阁老和严述进餐的筷箸汤匙，都是赤金打造……小的还听说，严家有良田数十万顷，南北各镇商铺无数……”
他喘了口气看着皇帝，又说道：“有一回在严家，小的还听他们管事抱怨，钱放在库房里都生了霉……就这么多，小的也万万不可能看到他们的账簿！”
“朕是问你，除了贪污，严家还干了什么？”
高洪瑟瑟地道：“小的，小的终日在后宫之中，前廷之事实在不知！”
皇上望着他不语。
他又趴地哭诉：“小的这就去查！”
皇帝回到榻边，重新端起了药碗，脸色平静的好像方才的盛怒根本不存在。
“传贺平。”
高洪顿片刻，爬了起来：“是！……”
皇帝望着地下，良久后才将这苦苦汤药送入口里。
风涌进来，翻起了面前金麒麟压着的几页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字。
“禀皇上，陆尚书求见。”
贺平还没到，黄门郎便入内禀报。
皇帝拿起旁侧折子，盖住这几张纸：“让他进来。”
陆阶来到乾清宫外，刚刚与高洪擦身而过。
他目光在高洪仍然没有血色的脸上划过，然后缓步朝殿门走去。
透过殿门可以看到皇帝半个影子，他略站了站，然后进去：“臣叩见皇上。”
“何事？”皇帝斜眼。
“户部有几道折子，急着批复。臣上内阁找不到人主事，只好前来叩见皇上。”陆阶把本子递上。
皇帝翻开看了两眼，侧目睨他：“朕记得你与沈太尉是亲家。”
陆阶望着地下：“承蒙皇上关照小女，臣与沈太尉这对亲家，还是皇上赐婚成就的。”
“怎么样？这门亲事朕撮合得可还得？”
陆阶为难地往上看了一眼：“太尉大人或许看不上下官，臣至今都未曾登过太尉府的大门，这满京城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沈太尉嫌弃小女。”
“怨气还不小。”皇帝收回目光，随后又看着他怀里，微微探身掏出他怀中一本露出半截的折子。“漕河？”
“……正是！”
陆阶连忙道：“南边马上开始秋收，是漕河上送来的折子。皇恩浩荡，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预计漕船也会比去年多上不少。
“臣去内阁请命提前规划限行的，无奈内阁里无人主事，臣就自行做了一份折子以备应对，来呈给皇上看使得不使得？”
皇帝看完之后：“办的不错。”瞅他一眼，又看向他鼓鼓囊囊的怀里：“还有什么？”
陆阶拿出来：“西北军饷今年还未分发到位，那边来了好几道子催请。臣自接手户部尚书之后，倒是已经安排了下来，只是恐怕胡玉成这边急着用，所以挪到了腊月发放。
“此外还有一本是皇陵修造砖石采办的折子，臣也斗胆做了个策略。
“这些都并非臣的份内事，只是斗胆为之，还望皇上恕罪。”
皇帝逐一翻看，紧结的眉头不着痕迹地扬了扬。“提议让沈太尉去西北巡视，顺道督造皇陵？”
陆阶赔笑：“太尉大人回京年余，一直未出过京城，也该去西北瞧瞧了。”
皇帝道：“此去少说得一两月，这一离京就得将手头之事暂交旁人。你这是替严家报复他吧？”
陆阶一脸凛然：“臣这皆都是秉公办事，岂敢存私？再说，严家犯这么大的事，臣可未曾参与半点，还请皇上明察！”
皇帝轻哼一下：“知道了！”他合上折子，目视前方看了许久，忽然又问他：“你看东南那仗，还要打多久？”
陆阶弓着的身子在半空顿住，随后快速回神：“快的话一两年罢，慢的话就难说了。”
“倘若军费充足呢？”
陆阶默吟：“沈太尉昔年那场仗打了十四年，胡玉成这边打的是海盗倭寇，敌人兵马没有西北多，但是十分狡猾，给足钱的话，再等训练出一批精壮的水军来应敌，恐怕也要四五年。”
皇帝手抚着碗沿：“四五年，朕那时不知还在不在。”
陆阶一听这话扑通又跪下了：“皇上何出此言？！”
皇帝把本子全都递回给他：“漕河、东南，还有皇陵建造，所有该拨的银子都照拨下去。东南那边让胡玉成赶紧打。西北的军饷，就着沈博亲自押送，听你的，命他顺道巡视皇陵。”
陆阶高声称“是”，末了又抬眼：“敢问这么大的款项……”
“严阁老会替朕想办法的。”
皇帝淡声道。
陆阶便又再高声领了一回旨！

第363章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陆阶走出门口，就看到门下的高洪。
他点头打了个招呼：“高公公这是怎么了？”
高洪讪讪道：“皇上这两日气盛，在下这差事也不好当啊，让大人见笑了。”
陆阶忙拱手：“公公受累！”
高洪点点头别过，快步入门：“回皇上，贺平来了。”
陆阶把目光从他后背上收回来，恰恰就又遇上了随后走过来的贺平。
贺平一贯脸色平淡，与他颌首后在皇帝的允准下走进了殿门。
陆阶收回目光，快步下了阶梯。
杨伯农在宫门外的马车里等他：“如何？”
“事倒是办成了，但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陆阶叹气：“高洪被骂了。皇上又传了贺平，我猜他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杨伯农顿住：“难道是大人早前提防的那个？”
陆阶看了眼他，默默点头。
……
贺平进了殿时，皇帝已经挪到内室的胡床上躺下。
贺平上前帮他掖了掖被子：“皇上受累了。”
皇帝长吐出一口气：“一眨眼，你与朕也相伴几十年了。”
贺平微顿首后，温声道：“皇上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臣便是。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是什么心肠，朕当然知道。”皇帝目光深深，“当年若不是你冒死，将我救出火场，又岂有我的今日？”
贺平垂首：“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那都是臣的本份。这些年皇上给臣的恩宠，早已远胜于此。”
皇帝把身子支起来一些，缓声道：“严述这一伏诛，我总觉得有些风向变了。”
贺平望着他：“皇上是指？”
“朕记得盛太医一直给东宫瞧病，你去审他一审。”
贺平微顿：“具体是哪个方向，还请皇上给个提示。”
“昨日大殿之上，太子出现的太凑巧了。”皇帝半歪着身子，声音低微，“前日夜里朕已经默许严家交钱赎罪，偏偏昨日节骨眼上太子就出现了，就此揭开了他们克扣宗室年例的罪行，直接导致严述被杀。
“严述虽然死有余辜，但若太子私谒大臣，且还是太尉府这样实权在握的人家，实属祸患。
“东宫未设詹事府，沈家向来也与文官不来往，但沈遇常年有疾，朕给了他们可请太医的恩宠。
“朕想来想去，倘若太子与沈家有勾连，只有盛融最有可能替他们传递消息。
“你去审审他，是真是假，自然就知道了。”
贺平定眼瞧着皇帝，片刻才垂首：“遵旨。”随后他又道：“除去这桩，可还另有相关之人？”
皇帝默语望着面前几案上陆阶递来的那些折子，片刻后道：“旁人暂且不必。你先把此事办清楚再说。”
“是。”
皇帝靠回枕上：“去吧，让高洪进来。”
贺平传话给了高洪，随后走出门。
走出两重殿宇之后，他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在游廊之下，对着前方的琉璃瓦看了半晌，才又重新举步。
高洪几乎是揣着脑袋回到皇帝跟前，未曾说话便见皇帝伸过来几张纸。
“去拟旨，着严颂照着圣旨去办事。若是办不好，那就等着抄家问斩。”
后面四个字让高洪心惊肉跳，这名单仿若烫手，在手心里跳了两下才让他拿稳。
……
严家这边该打点完毕之后，便关起门来一心一意操办丧事。
严述死得到底不光彩，大门便闭着，只开了西角门以供家族近亲进入治丧。
严颂上了折子告病，这几日足不出户留在府中，外间消息却无一丝逃过他的耳朵。
那请罪的折子递上之后，一夜之间几十万两银子也全都筹齐全了。只等高洪那边传信息出来，这边厢立刻就可以运去宫中。
到底经历过上次失败，这一日下来严家人都有些魂不守舍，严渠在灵堂之中连喝完几盏茶之后，到底忍不住又来到了上房。
“从昨日到如今，皇上至今再没有只字片语出来，祖父心中可以把握？”
严颂站在窗前捋着胡须：“事到如今，很难说稳操胜券。一半得看运气，另一半得看高洪的手段了。”
严渠更加心慌了：“倘若失败，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严颂缓慢的转过身：“倘若失败，就只能等着下狱了。”
严渠咬牙：“这就是说得等死了吗？”
“当然不是。”严颂在屋中游走，“既然昨日未曾当庭问罪，自然我等下狱之后也不会立刻赴死。
“信已经去送给胡玉成了，只要胡玉成派出的人到了京城，你我自然可保安然无恙。”
严渠脸色稍安：“祖父对于胡将军，倒是极有把握。”
“因为不但严家需要他，他也需要严家。”
严颂看了他一眼：“与其如此浮躁，不如多多派人出去打听四方消息。宫里头也多是些银子，眼下咱们的脑袋可都系在皇上的手腕上。”
严渠咬唇称是。
家丁从门外走进来：“禀老太爷！宫里来人传旨了！”
一句话说毕，祖孙两同时变了脸色。
“祖父！”
严渠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喉咙口。
严颂伸手按住他，问家丁道：“传旨的人是谁？”
“是司礼监的高公公！此刻仍旧在门外了！”
严颂神情顿松：“去更衣，接旨！”
一刻钟后阖府凡有官身诰命之人全都穿戴整齐出来了。
“严颂接旨！”
高洪看了他一眼，便展开圣旨宣读了起来。
严颂本来听说是他传旨，心下已然安定，可看他如此严肃心口又不又往上提了提，而等听完皇帝不过是让他查办一批官员，他这一颗心终于当的落地了！
叩首接旨之后他站起来，让着高洪往里头去：“有劳高公公这一趟。请入内喝杯茶。”
“严阁老且慢，”高洪扶住他的手臂，神情复杂地指着被他卷起来的圣旨说道：“阁老先看过这份名单再放心也不迟。”
严颂闻言便把圣旨打开，这一看他脸色突变，震惊的看向了高洪：“敢问公公，皇上这是何意？……”
高洪欲言又止，往复几次之后最终拱手：“阁老好自为之吧！”

第364章 心术
严颂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高洪：“公公留步！”
高洪看看左右，见皆是严家人，便顿足说道：“皇上明察秋毫，已然知晓你我早有私交。先前更是将我怒踹了一脚，我尚且不知皇上何以还让我来传旨？但当下我也自身难保，不知回头是否还要前去领罪。现下话已带到，阁老胸有谋略，你见机行事便是！”
高洪说完拂下他的手来，匆匆跨出门去。
严颂怔愣着望向门口，旁侧家丁唤了他半日也未曾回神。
直到严梁到了跟前，连声唤了他两声，他才收回目光，对焦到他脸上：“他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严梁等人虽然须得一道出来领旨，但因高洪说这话时已被严颂拉到旁侧，严梁并未听到。他看着严颂手上圣旨：“皇上不是让祖父回朝理事，查办官员吗？既然还用着祖父，那就说明皇上眼下并没有继续追究的打算，这也算是给祖父台阶下了，是好事啊！”
严颂把圣旨怼到他手上：“你仔细看看！”
说完后他提起衣袍，转身入院了。
严梁遂赶紧打开了圣旨，这一看脸色也变了！严夫人和严渠都围上来，才凝眉扫了一眼，严夫人就失控了：“怎么全都是老太爷的门生？怎么还有杜家和阳家？！”
黄帛之上明晃晃地写着一溜名单，从上至下全都是依附在严家周围的一众官员！而列在最显眼处的杜家和阳家，一个是严夫人的娘家，一个是严老夫人的娘家！这两家傍着严颂早也已经火候已成，是严家手下不可小觑的两股势力！
可眼下皇帝竟然下旨让严颂亲自查办他们，这不是让他亲手剪除自己的羽翼吗？
“怎么会这样？！”
严夫人痛声呼道，“皇上为什么突然如此？！”
严渠也望向严梁：“这一手也来得太狠了！这上面还说限期半月，这些人能办吗？办了他们严家岂不成了跛足汉了？这跟要严家上下的命有什么区别？！”
严梁心下混乱如麻，又能如何回答他呢？
他咬牙把圣旨一收，迈步追着严颂入了书房。
“祖父！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严颂手扶着桌子站在屋中，默默一叹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到底是恨上咱们了。”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问罪呢？”
严颂朝前踱着步子：“也许是还没到痛下杀手的份上，也许害怕刀子动得太狠，掀起的风浪他压不住，又或许是留着我还有些别的用处……又没准儿，这些原因都有。”
严梁问：“何谓‘别的用处’？”
“早前朝中我与沈家一文一武，相互制衡，故而皇上才会放心将朝政军事交与我和沈博，一旦突然将严家连根拔除，那就是沈家一家独大！若你处在这位置，你会怎么想？”
严梁蓦然动容：“祖父莫非是指昨日殿上沈博举证一事？”
“除去举证，还有太子。”严颂凝眉望着他，“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帝不介意大臣私谒太子，沈博手掌调兵权，昨日为对付严家，与太子一唱一和，即便是他们此前未有过交集，经此一事，太子必然也会对沈家感激涕零，这于天子而言，可绝非善事！
“更何况，昨日那紧要关头，沈博那些证据给的不是也太过及时了吗？若非他出现，你父亲未必会立刻就死！太子的委屈也只能吞回去！”
说到这里，严颂眼眶又逐渐红了。
严梁凛然站直：“孙儿懂得了！皇上迟迟未追责严家，却又下旨让严家查办亲信，这是表明对祖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又还要严家来对抗沈家。
“他下旨让祖父亲自剪除羽翼，既震慑了严家，显示了皇威，也削弱了严家的势力，让严家不能不听从指示！”
“不错！”严颂沉息，“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动身了，你去召集所有人到府里来，我有话说。既然圣旨已下，明日一早我便得去内阁。
“已经被架在了刀口之上，这件事就是再烫手，我们也得硬着头皮也得办了！”
严梁闻言又咬紧了牙根：“如此一来，严家总归是损失惨重了。就算严家拥趸不止这十三户，可若我们一个个查下来，余下的人也会反得差不多！
“到那个时候，严家可谓四面楚歌，孤立无援，成了砧板上的肉，也就只能听凭皇上宰割！
“祖父，咱们不能再做些什么吗？”
“君为臣纲，还能如何呢？”严颂凄然道，“疑心这东西一旦生根发芽，你就是再补救也是无用！
“不听旨，那就是立刻抄家问斩！听旨，不是还有半个月吗？有这半个月，胡玉成也该有动作了！到时什么情况还未可知，总之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既然祖父认定皇上已经舍弃严家，胡玉成来了又能如何呢？他难道还能保我们一辈子？”
“咱们可以与胡玉成背靠背！胡玉成有军功，而当下朝权尽在我手，各司衙门里全都有我的人！皇上今日能让我查这十三个，难道明日，后日，日日让我去查十三个吗？他能把满朝文官都查了吗？！”
严颂深吸气，浑浊双眼里涌动着波澜：“只要我还在内阁，那我手上就有权有人！东南的仗也还要打上几年呢，阵前换帅可是大忌，只要胡玉成掌着兵，只要他与我们紧紧站在一起，只要我不选择公然抗旨！就没有人能拔除得了严家！
“而有得这几年下来，我已经可以助你在朝上立于不败之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只端砚被撂在地上，将地砖接缝处顿时砸出来一个坑！
严梁紧攥着这张黄帛躬身：“祖父高瞻远瞩，让孙儿开窍了！”
“你父亲不在了，今后的路只能我来领着你们了。”严颂缓缓坐到椅上，“去吧。把筹好的银子及时送入宫中，显示出你我的忠心。
“这个时候，越是听话越是有好处。
“另外高洪显然是怕了，你顺道安抚安抚，把他稳住。他是我们在宫里的耳目，又在司礼监掌权，咱们必须得绑紧了他！”
“是！”
严梁快速退出书房。
严颂拿起那圣旨看了一眼，又紧攥了一下抛到案上。

第365章 抗衡
陆珈接到沈太尉即将奉旨出巡西北的消息是当天下晌。
彼时她刚刚听沈追派回来的人说完这两日蹲守严家所得到的消息，何渠就过来传话，又转达易先生的话请她立刻帮忙打点此番出行之车马干粮之类。
昨夜沈太尉与陆阶碰面所议之事她已经杨伯农之口知悉，知道公公拉了亲爹想办法掩护他去东南找胡玉成，但她以为还得两三日，没想到陆阶这么快给办成了！更没想到的是皇帝答应得如此之快！
这趟去可是要送钱的，可想而知严家在失败过一回后，此番的钱给的有多利索。
她这边赶紧带着管事们张罗起来，又特地给备了个箱子装上雨具塞在其中，这时候沈追就飞奔进来了：“陆姐姐！宫里给严家传旨了！”
陆珈手一抖：“什么旨？”
“皇上让严家查办包括杜家阳家在内的十三户官户！据说里头所有人都是严家的狗腿子！”
陆珈顿住：“皇上让他们狗咬狗？！”
沈追跟着愣了下，随后挠头：“这么说也没毛病。”说着他又往下：“严家方才来了许多人，都借着给严述吊丧为名入了严颂书房，多半就是为了应对此事！”
“自然该应对！”陆珈冷笑道，“但再应对又有什么用？宫里已经把他们当成刺了，除了奉旨照做，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看不出来，他们竟会也会等来这一日，倒是一出好戏了！”
从前世过来，皇帝不会在杀了严述之后再对严颂痛下杀手，她是有所预料的。不过前世严颂一头碰死在大殿上，皇帝随后就赦免了严家，而这回杀了严述后，皇帝一面还要用严颂，一面又还逼着严颂干这事……
她略略一想，问道：“我父亲后来又去过严家吗？”
“没有！尚书大人再没露面！”
陆珈瞅他一眼：“日后别叫这么客气了，顶多称他一声陆大人就行。”
沈追莫名其妙，追着她背影道：“为什么呀？”
刚走到半路后头就传来脚步声，沈轻舟的声音也响起来：“让你做你就照做，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沈追转身，沈轻舟已停在面前，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自己：“看看你这副样子，几日不曾换衣裳了？”
沈追分辨：“我日日蹲墙脚，能有什么干净衣裳？”
“蹲墙脚就不能干净些？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沈追没头没脑被训，又不敢顶嘴，憋了半天脱口撂下一句：“你真比父亲还像我父亲！”随后飞也似的跑出去了。
沈轻舟气噎在原地。
陆珈隔窗噗哧一声：“这话好熟悉。”
沈轻舟走过来，捏她的耳朵，随后从门口绕进来：“你让帮我把剑取来，我得赶紧出趟门。”
陆珈看他不似有时间耽搁，把话打发下去，便跟过来：“什么事啊？”
“今日一早太子殿下传话出来，说是盛太医不见了，盛家小儿子找到他说，盛太医一大早入宫的路上，于人群之中被撞翻了马车，随后家丁就发现他不见了！
“消失的这么离奇，一定是锦衣司干的，我得赶紧去找找贺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说话间唐钰已把剑取来，沈轻舟接在手上，冲陆珈一颌首：“夜里别等我了。他们把事做得这般巧妙，八成是不想被人注意，这当口贺平不见得会出来，如是我还得费番功夫去探探别的。”
说完他便带着何渠出去了。
唐钰走进来：“少夫人，锦衣司抓盛太医，到底是冲谁来的？”
“不知道。”陆珈皱眉。“不知是沈家还是太子。”
那日殿下盛太医于关键处出了力气，此时若真被锦衣司抓了，那自然是皇帝授意的。而不管是冲沈家还是冲太子，显然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道：“你去备车，随我回趟娘家。”
……
沈太尉也收到皇帝旨意，着其即日奔赴西北的消息，陆阶是通过太尉府的护卫塞到门墙来的纸条得知的。随信还有一句话：严家得了圣旨，当下不宜碰面，回头自有人前来传递消息。
陆阶对着纸条默看了半日，最终幽幽叹了一口气。
陆珈进门后，也探看往纸上瞅了两眼，然后道：“看来我猜得没错，皇上让锦衣司抓盛太医，还有给严家下旨，都是因为对咱们心生提防了。”
陆阶把纸放下，说道：“先前我进殿之前看到高洪，他面露凄惶之色，并且手捂胸口，似有疼痛之状。我猜他是受到了皇上训斥，而且训的还不轻。
“自从李泉因为立储之事被皇上不喜之后，高洪日渐受宠，从未受过如此对待，这必然是发现了他和严家勾结，然后跟他摊牌了。”
陆珈道：“太尉大人军功在身，又重权在握，此番出面也实在很难不被注意。这也就是他此前一直不肯站队的原因，一旦被皇上盯上，就嫌疑就摘不下来了。”
说到这儿她又沉息道：“盛太医已被抓，也不知有没有危险？！”
“应该无大碍。”陆阶沉吟，“锦衣司下手是有章法的。严家颓势已显，贺平没有必要再摇摆。不过是碍于皇上下旨，他不得不办。”
陆珈听闻如此，才略略放松。
“大人，”杨伯农此时也走进来：“严家那边的消息，严颂方才已经送了折子入宫，将奉旨查办那十三户人家！
“他们筹集好的那批银子，严梁也已经送到宫中去了。”
陆珈顿了下，看向陆阶：“听说皇上给了他半个月查办，他这一答应，那不管结果如何，就是起码有了十五日的期限，眼下朝局瞬息万变，十五日一过，什么情况就难说了。
“虽然胡玉成那边太尉大人已去处理，可朝上严颂依旧大权在握，终究让人难以安心。”
陆阶看着面前皇帝朱批过的三本奏折，抬起的双目如渊潭般深凝：“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掌权！只有手上掌握了足够的权力，才有办法号令言官们与之抗衡。”
说到这里他与陆珈道：“你回去吧，记得这阵子别过来了。”
陆珈默然噎住。

第366章 该脱身了
陆珈被娘家打发了出来，于阶下无奈闷坐了会儿，回到太尉府则恰好遇见沈太尉的贴身护卫正在张罗给他备马。
陆珈叫了声“叔”，上前搭话：“父亲今夜就走啊？”
护卫答了声“是”，又说多谢少夫人路上之物预备得停当，太尉大人发话了，准备趁夜就走，因为轻车简随，就不劳少夫人相送了，然后转头就去忙别的了。
沈博此番实则是要南下，随从自然是越精简越好，好在这些人跟着他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多年，不用多说也知道该如何准备，陆珈望着他们一个个这般忙碌，生怕自己挨得近了碍事，就退到廊栏上坐下来。
沈太尉和陆阶的意思她都明白，严家虽然被皇帝勒令亲手剪除羽翼，这对严家来说绝对是个极要命的创击，但同样也表明了皇帝当下并没有非杀他不可的心思。
可是严家怎么能够不除呢？
先不说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就说大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何还能够后退？
而这份迫切之心，于陆珈与沈轻舟而言更为严重。
前车之鉴就摆在不久之前，前世大家输的那么惨烈，被害死的人尚未得昭雪，新的一批又补了上去。
严颂明日回到内阁，又是朝堂之上第一人。
沈太尉已经迫切到恨不得立刻飞到东南了。
而陆阶已然被严颂所怀疑，此时除了往上争权，也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看着满院子忙碌的护卫，忽然站起来：“银柳！”
银柳跑过来：“少夫人有事？”
“你有二小姐的消息吗？”
严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之后，陆璎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那天夜里她去信让陆阶管管他女儿，他也没有回应。
“严府内宅的消息出不来。”银柳也无能为力。
“那你去他们西北小角门下蹲守着，”陆珈打发她，“二公子不是说她这两日在府中主持事务吗？那她身边的人必然会有进出的时候，你逮住一个送个信给她，就说我今天夜里要见见她。”
陆璎还在严府当着少奶奶，虽然主持事务，不过是因为这两日事出突然，暂且无人比她更合适。
她终归是陆家的小姐，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该考虑她的处境了。
沈太尉是寅时初刻走的，银柳是寅时末刻回来的。
“果然在西北角门下遇见了李嬷嬷，让她去带话给了二小姐，后来回话说，夜里戌时左右，后花园对出的北门下，她在那里等少夫人。”
陆珈道：“二公子他们也是在北门下蹲着吗？”
“正是！”
陆珈便点头，自去打点不提。
……
自严述尸体回府到如今已经两日有余，严夫人再精干的人，突然先遭受了丧夫痛击，后又接到宫里圣旨，一直被她当成后盾的娘家竟然也被列在严肃亲自查办的官吏名单当中，再次受到打击，强撑了半日也还是顶不住，接到圣旨的当日就请了大夫。
这么多年以来，严夫人一直都防着后院姨娘庶子们上位，这种紧要关头，只要她还能喘气，自然不能允许他们出风头。
只是当下也着实需要用人，严颂安排了几个庶子去办事，严夫人也拦不住，这个时候也没道理阻拦，但是家中事务却是尽皆交给了陆璎。
其实也不算是她交的，因为那日他抱着严述的尸体昏死过去之时，严梁就当场安排了给陆璎，等到严夫人回过神，和府的管事和管事娘子都已经在陆璎面前回话了。
陆璎到底是她自己的儿媳妇，想来这也没什么话好说，是以这两日待在房内，陆璎办起事来倒也顺利。
只是眼看风光无比的严家几日之间气数大变，底下人的气焰都收敛了不少，她也少去了几分精气神。
从前怀揣着一腔梦想，要在这至高无上的首辅府里包揽大权，大展拳脚，如今终于由她话事，却无论如何提不起一丝激情来。
入夜之时接到李嬷嬷的传话，她便匆匆用了晚膳，提前把事务都打点好，戌时一到，她便以入园子里抄经为由，来到了北门下。
“姐姐！”
看到从马车里露出脸来的陆珈，她急步上车，把车门掩了起来。
“严家如今严阵以待，恨不得直接杀去沈家，指不定把父亲也给恨上了，这当口你不应该忙着家中事务吗？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陆珈看了一眼漆黑的街头后压低声道，然后又就着车里的夜明珠光芒查看她身上，“他们未曾拿你如何吧？”
“尚未。”陆璎摇头，“但迟些时候就不好说了。老爷子他们倒是无暇顾及我，自从接了圣旨之后，他们忙着应付朝堂斗争，反正也不让我靠近书房，无所谓我了。
“倒是我婆婆，提到沈家便咬牙切齿，她本来就不喜欢我，这次又有父亲的事，她恐怕就更厌憎我了。
“下晌我去给她送汤药时，她连见都不曾见我。”
陆珈眉目间有了忧色：“既是这个势态，就该未雨绸缪了。你准备准备，有合适的时机就提前脱身吧。
“你最好在半个月之内想到办法联系我。”
陆璎抬头：“你的意思是说，半个月之内，严家就要倒了吗？”
陆珈摇头：“我不确定。皇上只给了严家半个月时间，不是吗？万一呢？”
陆璎抿唇：“在我婆婆把中馈接过去之前，我是脱不了身的。时刻都有人跟随我，而且，我是明媒正娶的少奶奶，能怎么走呢？
“就是走了，他们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抓我回去。难道我还能在娘家藏上一辈子不露面吗？
“始终会让他们发现的。这种不合规矩的事，父亲也不一定保得住我吧？
“皇上真要抄家问罪，我不管走到哪儿也会在名单上的。”
“先不必管皇上那边，先脱身，就算皇上真问罪下来，到时候再说！”
倘若严家真的被问罪，难道陆阶他们那一堆的大活人，还想不出一个虚与委蛇的办法吗？

第367章 别联系了
“我想想吧。”陆璎道。随后她问：“姐姐这边，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陆珈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你多保重就好。等有事我再寻你。不过你最好尽早想想我的话，早做打算。”
陆璎点头。
乌云盖住月光，夜色浓重，陆珈看着她借着阴影遮蔽回到了角门之内，也示意护卫驶出胡同。
银柳在车厢里连觑了陆珈两眼：“二小姐如今倒是主动了。当初少夫人几次三番劝她联手她可是磨磨蹭蹭没一个爽利的时候呢。”
陆珈勾起唇来，望着窗外乌云飘走之后，重新又照亮了街巷的月光：“此一时，彼一时。”
陆璎一点都不傻。陆阶到如今为止未曾寻过她，她知道只有找到陆珈才有活路。可是陆珈也并非痴傻之人，万一她并不真心相帮怎么办呢？
所以陆璎才主动问起需不需要做什么。她固执地相信只有利益才会让彼此结合得更紧密。
不过陆珈也不反对她这么想。
她们从一开始就是利益结合。
只不过当下形势，实在不好让她贸然行动，万一节外生枝，搞不好要影响到陆阶的计划。
但也不能让她长久地留在严家，这同样有可能成为陆阶的掣肘。
……
陆璎还在从园子回三房的路上，就听院门外传来了严梁和门下婆子的说话声。
她顿了两息后走过去：“大哥这么晚了寻我有事？”
严梁转身：“来的正好。拿钥匙随我去私库取些东西。”
这几日家中频繁取物，陆璎都懒得多话了，拿了钥匙便随他往库房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陆璎只觉得他心事重重，开门一瞬间只见他颌下青茬儿都出来了，也定了一瞬就收了目光。
严梁寻了一阵，照簿子开了最里侧两只箱子，拿了几份地契类的文书揣在怀里，而后把箱子盖上。
陆璎上前帮忙，状似无意地道：“你几日没合眼了，这都夜深了，还要出去？”
严梁“嗯”了一声，转身出门。忽然被门框一绊，他往前栽去。陆璎急忙将他扶住：“撑不住就别逞强了。接下来这个家还得靠你撑着呢！”
严梁鼻尖猛地擦过她的鬓发，他推开她站直起来：“我无事。”
抚着门框站了站，他又说道：“我只是没用晚膳。你去帮我备些饭食，我吃了还要出门。”
陆璎看他一眼，走出门去。
严梁走出私库时，饭菜已经备好了，还有一小壶温好的桂花酿。
严梁盯着这酒。
陆璎指挥丫鬟给他盛饭：“我看你往常爱喝这个，特意备了一盅。先吃饭垫垫肚吧，不然要伤胃了。”
严梁坐下来，一会儿端起饭碗，埋头吃起来。
陆璎预备退下，他忽然道：“别跟陆家人联系了。”
她猛地顿步。
严梁放下碗筷，侧首看着她，随后他目光下落，弯腰从她绣花鞋上拾了两朵米粒大小的落花：“整个后园子里，只有北角门下种着两株桂花树。”
陆璎后退了两步。
他把花扔了，目光深如墨渊：“别联系了。”
……
司礼监衙门邻街的茶馆楼上，高洪在油灯之下如坐针毡，不时地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楼下。
“师父，喝杯茶定定神吧？”一旁同样穿着常服的小太监看不下去，举着壶给他添茶。
“你去瞧瞧，有人来了不曾？”
高洪不耐地打发他。
话音落下，房门就开了，严梁出现在门口：“让高公公久等了。”
高洪匆忙起身，添满杯的茶被带翻，瞬间泼湿了桌面与他的衣裳，他也顾不得多回理会，徒手拍了拍就把窗门关上，快步走了过来：“你来这一路，没人盯梢吧？”
“公公就放心好了。”严梁扬唇坐下，“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高洪自知他是严颂的得意长孙，这话是有几分根据的，便且掠过，同坐下道：“今早传旨之时，该说的我都已经跟阁老说过了，大公子趁夜寻我，不知又有何事？”
“不耽误公公回去，我就长话短说了。前番家祖给了公公的那样物事，公公可曾派上用场了？”
油灯下青年人虽然略不如以往精致，但憔悴面容上一双眼睛却是灼灼生亮，让人联想到他祖父盛年之时。
高洪叹道：“自拿到那物之后，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本就没来得及，今早我更未料到皇上竟会突然质问申斥于我，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公公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严梁重新给他倒了茶，“那李泉与太子结党，太子与沈家又沆瀣一气，一旦他们得势，多年来让公公平分了秋色的李泉第一个下手的就会是公公你。公公到底还磨蹭什么呢？”
高洪嘴角抽搐：“今早我向皇上进言，提到了太子及沈家，皇上反将我踹了一脚，揭穿我与严家私下往来，此时我若再以此事生出波澜，恐怕皇上得先办了我！”
“公公也太胆小了些！”严梁把茶壶往下，“你若空口无凭，自然要遭数落，可家祖给你的可是实打实的李泉与太子结党的证据！只要你呈交给皇上，以皇上之英明，能有不明白的吗？
“皇上为何要在此时急着给家祖下旨？这是察觉到沈家与太子已有勾连，此时你只要证据递上，皇上能不查吗？他只要顺着李泉往下查，太子跑不了，沈家也得被牵连。
“只要他们一党威风被打下去，公公还怕什么？”
高洪深吸一口气，腰身也不觉直了几分。
看到他攥起的拳头，严梁再道：“皇上既已经知晓你我双方结盟，那公公就与严家绑住了。公公此时下手，既是为自己，也是为皇上啊！
“能查办太子，也算除了皇上一块心病。你说呢？”
高洪咬牙，穿过灯火看向他：“严阁老也是这意思？”
严梁抻身：“祖父明早回衙，公公但凡有任何需要，都可至内阁寻他。
“皇上给了严家半个月，至少这半个月里内阁大权还在祖父手上，公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说着他把怀里的房契地契取出来，塞到他手上：“事情来得急，想必公公也得周转，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
高洪抿紧双唇，片刻后将手紧攒了起来。

第368章 想鸡犬升天吗？
沈轻舟趁夜在锦衣司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盛太医，也没有看到贺平，但是平日用来审讯的侧堂里灯火通明，并且门口隐约几个行走的缇骑，正是数日跟在贺平身边的近随，如此他心里有数，带着护卫又凑近了些，并未曾听到刑罚之下发出的惨叫声，便留了人在这里蹲守，设法潜到了神武门那边，打算去见见太子。
太子这些年别说培养自己的势力，就连詹事府皇帝都未曾为他设置，身边一批侍卫，还是沈轻舟在太妃的帮助之下，多年以来慢慢送到他身边的。
说起来他与太子的结盟，最初也是彼此需要。
皇帝陛下几个皇子，只有太子和宁王堪为皇储之选。
而皇帝因为信奉那二龙不相见之说，与所有皇子都不亲近，如果说一定要从中选出一个稍微待见的，那就只有当中最为仁义忠厚的裕王。
所以后来在被朝臣逼得不得不立储之时，皇帝就选了裕王为太子，可是连册封大典都是敷衍了事。
皇帝少时曾受过太妃照拂，昔年继承大统之前，太妃也在关键之时起了作用，所以先皇诸多后妃之中唯有太妃安享后宫。
太子入宫那年秋天，沈轻舟按例入宫给太妃请安，太妃就牵着太子的手出来告诉他：你们好好认识，将来会需要彼此。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沈轻舟并不曾十分放心这个从未见过的皇子，一直到多年以后，他收集到了严家的许多罪状，很需要一个人来配合之时，他想到了太子，太子二话不说答应了他。
那一次他们也取得了空前的胜利，将严颂告到了皇帝跟前，皇帝罢了他的官，但最终还是差了那一点，严颂置之死地而后生，严家逃脱了。
三日后皇帝废黜了太子，幽禁在后宫，沈轻舟前去营救他时，太子怕连累他不肯走，结果让锦衣司的弓弩手正射中了他的心窝，太子也让侍卫给刺死了。
往事不堪回首。
不过经此一事，已经足够证明太子也是个信心坚定之人，同时又更让人绷紧了心底的弦：这一世，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有这些牺牲了。
神武门下的通道他们已经打通了数年之久，这一路自然顺利畅通。
才跨进东宫后门，太子却已经急急的在殿门之下徘徊了。
“你来的正好，高洪那边怕是要出幺蛾子了！”
太子一把将他拉到了暗处：“在日前你们说高洪跟严颂私下往来时，我就让侍卫暗暗盯着那边了。
“一个时辰之前，果然发现他从司礼监出去，到了临街的一座茶馆。而没多久之后，严梁也到了那座茶馆里！”
沈轻舟沉息：“听到说什么了吗？”
“他们行事小心，能发现他们的行踪已经不错了，根本不能近前！但是高洪回来之后，又直接去了司礼监，一个人在他的公事房内，拿着个包袱久久不曾熄灯！”
“包袱？”
“没错！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包袱应该就是那天夜里严颂交给他的东西！”
沈轻舟皱眉：“这么说来，严家是想要先从李公公下手了！”
“你可有办法阻止此事？”
“我去瞧瞧吧。”沈轻舟此番进来原本就是为了与他合计严家当下的动向，如今太子这边已经提前有了防备，自然不消多说了。
太子看了看左右：“此时已过子夜，司礼监也落锁了，但是自从咱们把严述告倒之后，我这边自由多了，半夜里也可以持令牌去御膳房取膳食。
“我给你个牌子，你拿到司礼监区也使得，只不过回头你还得给我送来才是，因为我也只有一枚。”
太子说到末尾，脸上也难免局促之色。
沈轻舟看着不是滋味，却没有多说，接了牌子之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东宫，而后就告退走了。
出去的路上，他扭头往前清宫那边看去，只见那边华灯璀璨，殿宇巍峨，宛如高踞在九霄之上。
他收回目光，在黑暗里咬了咬牙。
朝堂上严家一手遮天，黑暗如斯，太子堂堂储君，曾经那般低三下四，如今虽然把严述摁到了，这些年的屈辱公布出来了，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皇帝依然在玩着他的帝王之术，依然在利用罪大恶极的严家压制沈家，在他的眼里，官员相互倾轧不算什么，借着他的牌子狐假虎威也不算什么，只有牢牢把皇权抓在他自己手中才是第一等的！
……
琉璃灯在四面屋角亮堂堂的照耀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公事房，高洪坐在书案之后，定定地望着手上的案卷。
小太监殷勤的给他备着夜宵，一碟春卷，一碟麻油鸡丝，还有半只烧鹅和一壶酒。
“徒儿特地准备的，都是师父爱吃的。”
高洪从案上抬起目光，落在他堆满了笑容的脸上：“你进宫多久了？”
小太监笑容凝住，一会儿说道：“一眨眼，十年了。徒儿拜在师父膝下也有八年了，承蒙师傅关照，徒儿一路平步青云，前几日又涨了俸禄。”
说到这里他双手把夜宵又往前推了推。
高洪望着前方，忽然一叹：“真快呀，你来了十年，那我就来了二十年了。人一生又能有几个二十年呢？”
小太监脸上浮出了莫名：“师父何以如此叹喟？”
高洪抬手抚着自己松弛的下巴，摇头苦笑道：“你不懂。”
说完之后他顿一顿，又看过来：“这烧鹅是你拿自己的俸禄去买的？”
“……是！”小太监回神之后重重点头，“这都是徒儿一片孝心！”
“那你想不想俸禄再长高一点？又想不想往上再爬一爬？”
“……当然想！但，但弟子资历未够，恐怕是很难。”
“那你听我的，就不会难了。”灯光映入了高洪的双眼，一抹精光从他眼中露出来，“只要我当上了掌印太监，你们这些人自然也就鸡犬升天！”
小太监目瞪口呆：“师父当掌印太监，那，那……”他惶惑的往隔壁，更大的一间公事房方向看去一眼，此时那边自然已空无一人，但依然足够震慑他了。
“你敢吗？”高洪眼中的精光更亮了。
小太监吞了口唾沫，随后一咬牙，跪了下来：“徒儿从拜师那日起，就已经是师父的人！谈什么敢不敢？师父交代便是！”

第369章 走，去争官！
“那就好！”高洪绕出书案，把他拉了起来，然后拿了块玉递给他：“李泉的卧房地面之下，藏有一个暗格，是他平日存放机密奏折之处，三更之前，你把这个放到那暗格之中，再将那暗格恢复原样退出来。”
小太监接了玉，问道：“不知道暗格具体在什么位置？”
“在他床头往门口数第三块砖之下。”高洪叮嘱：“他向来浅眠，你不可在他睡着之时动手。他起床之后又会即刻落锁。所以只有在他更衣洗漱的一刻钟内有机会。”
小太监把玉塞进怀里：“徒儿知道了！”
高洪沉息：“你是我一直以来都寄予厚望的弟子，别让我失望。等事成之后，我将你提为我的左右手。”
“多谢师父！”
午夜静谧。
天上流云浮游不止。
沈轻舟伏在房梁之上，双目亮如星辰。
司礼监这边的防卫远不如宫廷森严，更何况这地方他以往也没少来，小太监还没进门时，他就已经伏在这里了。
先前那趟宫他进得如此及时，再晚些许，都听不到现场了。
下方传来吱呀一声，小太监走出门口，左右看看之后朝着司礼监后方的寮房走去。
沈轻舟给何渠打了个手势，自己依旧留在梁上。
高洪把人打发出去之后，把散开的包袱又包起来，拿在手上也走出了门口。
像李泉和高洪这样地位的太监，自然在京城里还有自己的私宅，但平日他们都住在衙门后方的一排寮房里。
他们俩又是轮流在皇帝跟前当值，就更加不能轻易离开了。
沈轻舟尾随高洪走向寮房，何渠就回来了，手上拿着先前小太监手上的那块玉：“是太子殿下的！不知他们如何得来的！”
沈轻舟看了两眼，然后又塞回去给他：“先拿着，咱们去看看高洪打算如何。”
说完他贴着墙跟向前，刚好尾随着高洪进了他的小院子。
屋里早就点着灯，高洪入内之后，将包袱置于床头橱柜之中，随后深深沉了一口气，吹熄了灯光，合衣在床上躺下了。
此刻已经将近三更，的确睡不了多久了。但是天亮之后便轮到李泉当值，他和衣而睡，显然是不久之后又要起身。
沈轻舟只在窗下停顿了三息，便环抱双手默然静立起来。
云层厚的月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最后沉下了西边。而这时屋里也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沈轻舟给何渠打手饰，何渠随即轻步到了床头，点燃了一支安神香，凑到高洪鼻前。
鼾声更沉了。
沈轻舟打开橱柜，拿出了包袱。
夜明珠的光芒微微地照亮着包袱里的物事。
厚薄不等的一摞书信和卷宗，全都是李泉和太子之间的佐证。包括当年李泉极力请求立储，以及支持扶立裕王为太子背后的原因。当中不少都属于捕风捉影，但这些东西呈交给龙椅之上的那一位已经足够达成他们的目的了。
沈轻舟抓着包袱，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高洪，然后跟何渠打招呼：“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何渠忙道：“要多久？”
“就在隔壁，要不了多久！”
沈轻舟拿着包袱出了门。
隔壁李泉的寮房也漆黑一片，但小太监还在暗处蹲着，不能打草惊蛇。
他绕了个弯子来到李泉屋子的后方，敲了敲窗户。
“谁？！”
李泉果然警醒，很快发出了询问。
沈轻舟又扣了几下，窗户便开了，李泉举灯出现在窗内，看清楚沈轻舟的脸后立刻呆了！
沈轻舟嘘了一声，把灯火吹灭，然后飞速入了窗。
“沈公子……”
“李公公先别说话。”沈清舟把他拉到屏风之后，掏出夜明珠，以彼此的身影遮挡多余光芒，另一手解开包袱，将当中物事展露出来。“这就是那日高洪从严颂手里得到的东西。不知公公是否已有了对策？”
李泉从见到他时起就已陷入震惊之中，此时在一辨认清楚手下物事，更是吃惊的一度难言！
“公子怎么得来的？”
沈朝舟往隔壁扬了扬下巴：“高洪打算栽赃，不但拿出了这些东西，而且还偷了太子殿下的玉，打算一会儿让人投入你身边陷害你。”
李泉听到此处已全然明白，他极力稳住心绪：“公子是否已经替在下想到了办法？”
“我听家父说，那日公公递交了许多有关严家的罪证转交于他，可见公公这些年暗中多有收获。我猜想公公手头应该还存有些这样的东西。”
李泉恍然：“自然是有！那日我不过是捡了最要紧的几样转交了太尉大人，余下次要的还有许多！”
“那便成了！”
沈轻舟站起来。
……
高洪入宫二十年，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十五年。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一路做到秉笔太监，手握大权，不能不说这番经历是耀眼的。
这些年跟在皇帝身边看着朝堂之上那么多高官被打入泥沼，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自然是懂得的，正因为懂得，他才日渐得到皇帝信任，从李泉的手上分到如今的权力地位。
昨日他根本没想到皇帝竟然会突然戳破他跟严家勾结的事实，更没想到他竟然会大发雷霆！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皇帝一旦选择摊牌，那就离打压不远了。
他一路走的这么不容易，当然不想前功尽弃，他不想再跟严家往来的。可是当一日之中几次三番派人找他见面时，他还是不能不出来。
正如他所说，双方已经是绑在一根线上的蚂蚱，就算他中途退出，皇帝也已经抓住了事实，他也没法不存在。
除此之外，他又还存着一丝念想，多年前李泉因为和百官一道逼迫皇帝立储之时，就有了要罢职的迹象，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稳稳的占据着掌印太监之位，高洪不甘心！
直到见了严梁，听他说完了那席话之后，他才终于明白，他自己其实也舍不得割舍严家！
他也需要严家助他一臂之力！
而机会就在眼前，皇帝虽然恨着严家，却又还是让他回了内阁，那他为什么不趁机先把李泉搞下来呢？
李泉一下来，说不定严家又有机会东山再起呢？
只要严家不倒，那自己也绝对不会倒！
所以他下定了决心，不想给自己留余地了！
“师父，快醒醒，事情办成了！”
到底心里揣着事，朦胧之中听到小太监在喊自己，他神思忽然清明，睁眼一看，天色已经大亮，小太监就在跟前，一脸兴奋：“从头到尾顺利得很，没出一点篓子！”
“那就好！”
高洪长舒出一口气来。
然后他即刻下地，拿出包袱，打开检查了一眼，随即挎着出了门：“走，去乾清宫！”

第370章 杀了这奸奴
乾清宫内，李泉正在侍奉皇帝喝汤药。
皇帝说道：“到了你这个位置，这些小事不必再亲力亲为了，让他们做吧。”
“小的一路侍奉皇上过来，别的事还可以假手他人，皇上有疾，小的不亲自侍候，实在无法安心。”
皇帝点点头，接了碗把药喝了。
高洪瞅着这当口从门口走进来，快步到了皇帝面前，恭声道：“皇上，小的有要事相奏。”
“何事？”
高洪走近了几步：“小的要状告李公公与太子结党。”
眼望着奏折的皇帝停顿了一息，才倏地看过来：“你说什么？”
刚刚把空碗接在手里的李泉也立刻转身：“高洪！我何曾得罪于你，你竟一来就血口喷人！”
高洪越过他走到了皇帝的这一边，飞快解开了带来的包袱，从中拿出里头那一大摞的物事呈上：“这些年来，李泉一直与太子暗中勾结，无一刻不在谋划让太子掌权上位。
“而太子殿下明面上深居东宫，实则通过李泉权插手朝政。这些全都是小的搜集到的证据，请皇上明鉴！”
皇帝二话不说接在手上。
李泉慌忙跪下：“皇上，高洪血口喷人，老奴冤枉！”
“你闭嘴！”
皇帝咬牙怒斥，随后翻开最上方一本簿子。
李泉转头去怒斥高洪：“你无中生有，捏造事实，眼下严家为祸朝堂，风波未平，你又在此兴风作浪，你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中伤我也就罢了，太子殿下乃皇上亲骨肉，你竟然也敢往殿下头上泼脏水！
“皇上慧眼如炬，等回头查明事实，届时不将你千刀万剐，如何能维护天子尊严！”
“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呈交的这些是否属实，皇上一眼就看得出来！”高洪冷笑反驳，转头又挺直身子，凛然面向皇帝：“皇上，眼下都这个时候了，李泉竟然还在维护太子，由此可见那日在大殿之上，太子的出现也是个圈套！
“而李泉则与太子殿下一唱一和将皇上玩弄于股掌之上！他罪无可恕，皇上，请快将他拿下吧！”
他说到激动处，手指头也指到了李泉鼻尖前。
而皇帝一言不发，黑着脸翻阅着这些“证据”，牙关越咬越紧，随后他目光闪烁，抬起头来惊怒地看向高洪：“你方才说，这些都是你收集的关于李泉与太子结党的证据？”
“正是！”高洪慷慨激昂，话回得斩钉截铁：“小的自从察觉不对，也唯恐冤枉了太子殿下和李公公，于是就开始派人暗查。
“可越查就越发现他们之间不简单，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勾连颇多，尤其是在那年立储风波发生，皇上训斥过李泉之后，他们之间的来往更密切了！
“皇上，这李泉是您的奴才，皇上对他恩重如山，提拔他当了掌印太监，掌管着司礼监如此重要的衙门，您如此信任他，重用他，可他竟然还勾结储君！
“他忘了谁才是他的主子，他违背了对皇上的忠心，明明知道二龙并存犯忌，他联同朝官请求立储，立储之后又暗中与太子往来，他安的什么心啊！
“他这不是对皇上不忠吗？”
多年来他屈居于李泉手下，明明越来越受皇帝信任，可偏偏被李泉压一头，若非如此，前番皇帝问罪他与严家勾结之时，他又何须那般慌张惶恐？
也就更不必担心严家倒台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了！
这些不甘压积在心底，早就被他暗中吐露过多次，此时自然也就倒背如流了！
“说得好！”皇帝朗声击掌，只是脸色却更青寒了，他复咬牙看来：“那朕问你，你所呈上的这些，又是谁给你的？若敢有半字虚言，朕即将你斩立决！”
高洪一时被末尾的斩立决震住，他盯着皇帝这如同铁板也似脸，总觉得有些异样。但仍抗不住这股皇威，他把头低下来：“小的，小的不敢撒谎，这些全是派属下人收集而来！”
“哪些属下？”
“……就是司礼监里的太监，小的手底下的那些徒子徒孙。”
那天夜里从严颂手里拿到这些证据之后，他捧在手里已经翻阅过不下三次。
就凭他在乾清宫服侍皇帝这么久，凭他对皇帝的了解，别说有这么多的证据，就算只有一部分，结合日前大殿上李泉和太子那样一番配合，也足够皇帝把李泉列为第一嫌疑了！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节外生枝，扯出严家来呢？
虽然说了也问题不大，皇帝此时自然是以清除异己为要务，可总归容易被带偏主题。
“是了，你进宫也有二十年了。早就也有自己的一批拥趸了！”皇帝将卷册放下，双目冷冷地又朝他斜过来，“听说你在城里的私宅，养了有三四房妻妾了，义子一堆，仆从如云，你虽是个阉人，但风光荣耀，也不比朝中二品大人差了！”
高洪一颗心悬了起来！
他跟随皇帝多年，眼下皇帝这样的反应绝不会是正常的，正常的不该是即刻朝李泉问话吗？不该即刻传贺平进来押李泉入狱严审吗？
怎么反而盯起了他高洪？
怎么反而像是被告状的是他自己？
他心头闪过一阵惶惑，抬头再看皇帝，皇帝面如平湖，不知深浅。
该不会出什么篓子吧？
昨夜里他还仔细翻阅过，先前出门前他也检查过，没毛病！
能出什么篓子呢？
绝不可能！
他又不是才刚入宫当差！
他低下头：“皇上恕罪，小的那些妻妾义子，不过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小的看他们可怜，就留下他们从旁作个伴——李公公，李泉！他私宅里也养了不少人！”
“一派胡言！我那私宅里都是下人，何曾有什么妻妾义子？皇上——”
李泉朝皇帝走近两步：“高洪满嘴喷粪，也不知究竟意欲何为？敢问这些当真是指控老奴的罪证么？不如请贺指挥使拿去严查，倘若果真属实，老奴认罪认罚！
“但倘若彻查之后老奴无罪，那还请皇上还老奴一个公道，杀了高洪这奸奴！”

第371章 捅了天了
高洪心下得意，到了这个份上，往往接下来就是下旨拿人了。莫说这些证据有鼻子有眼，就算纯属捕风捉影，把人送到锦衣司，一番酷刑下来，假的也成真的了。
他可不认为凭李泉这把老骨头还顶得住锦衣司的刑罚！
就算这老贼顶得住，他高洪也要用手段让他活不成！
“李泉已经表态，你呢？”
皇帝在御案之后发话，高洪立刻道：“小的以项上人头担保，千真万确！除此之外，小的相信李泉所居之处定然会留下痕迹，皇上您着人去查查便知！”
皇上站起来：“好的很！”
高洪仰头望着他，心下忽而一荡悠——
这话听起来更加奇怪了！
他目光紧盯着御案上那些厚薄不一的卷册簿子——没错，这正是严颂交给他的，并且也是他亲手翻阅过的那些东西，封皮上的两点蜡迹，还是他秉烛夜读时留下的，一点都错不了！
能有什么篓子呢？
他直起腰来：“这些证据若有半分为假，小的听凭皇上处置！”
“那你就受死吧！”
高洪话音一落，皇帝反手便抓起案上之物砸过来！
一堆的卷册正中高洪脑门，高洪闪避不及，脑袋脸颊脖子处处吃痛！
但这也不及皇帝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惊要大，什么叫他去受死？
为何该受死的是他？！
“皇上！”
“嘉永三十年，你为严述在朕跟前递话，得了他五百亩地！
“三十四年，改稻为桑出了麻烦，江南百姓联名上奏，让你在御前糊弄，严家又让你添了城内外两座三进宅子，五间铺子！
“嘉永三十七，也就是今年，你替严家遮瞒潭州周胜一案，又得了他们纹银万两，古董字画共二十件！
“这些年你在严家手上得了多少好处？而朕日前责问你之时，你还说跟严家没勾结！
“你该死！”
皇帝一脚又踹在他当胸！
高洪吃痛，可皇帝暴怒的申斥声充斥了大殿，如同炸雷一样把栽倒在地的他给炸懵了，他耳畔许久还震得嗡嗡的！
他听到了什么？
皇帝在说什么？！
他呈上去的那些不都是指控李泉与太子结党的吗？不是要把李泉送到锦衣司大狱里去的吗？皇帝怎么扯到他跟严家？！
他瞪大眼看着震怒到面目狰狞的皇帝，一骨碌爬起来捡身边散落的这些卷册！
这一看他血色退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都是什么？
除了封皮还是那个封皮，信封还是那些信封，里头所有内容都成了严家勾结党羽，保持朝政的证据！
而其中一部分，则正是他与严家私下往来的佐证！
他惊恐的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看着皇帝，又看着站在旁侧的李泉！
他本是下定了决心要掰倒李泉而来，而没想到他亲手交上去的这些东西，竟然成了检举他自己的罪证！
严梁赶在这险要关头前来说服他上交证据，没想到反而又加速了坐实他们勾结党羽？！
怎么会闯下这么大的祸？
这都已经不是篓子了，这等于把天给捅了！
“皇上！皇上饶命！”
他趴伏在地下不住的磕头！
“你还敢求饶！”
李泉把旁边散落的卷册都捡到手上：“你与严家勾结祸害朝堂，收受严家如此之多的赃银，红口白牙地捏造事实构陷于老奴！
“眼下这些可绝大部分是状告严家玩弄权术，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罪证！
“眼下铁证如山，这些卷册上方时间，地点，相关之人全都记录得明明白白，你若是就此交代出来，我还能摒弃前嫌，替你在皇上面前求一求情！
“你要是执迷不悟，摆在眼前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给我闭嘴！”
高洪已经慌的不行，两眼只看着皇帝：“皇上！小的一定是被李泉愚弄了，我要提交的证据一定是被他偷梁换柱换走了！皇上明鉴呀！”
李泉看了一眼皇帝，冲到高洪面前：“糊涂东西！东西在你手上，我又是怎么偷梁换柱的？
“倒不如说是你利欲熏心，做着那上位的白日梦，以至于失心疯了，你之所以会抓着这些东西，想来也是抓着给自己保命的吧？
“结果却阴差阳错，反倒把自己告了一状！
“也是老天有眼，让你有今日！背着皇上和严家勾结这么久，也该是你受死认罚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他又转向皇帝：“皇上，方才老奴听得清清楚楚，他指天发誓说若有错漏，便听凭皇上发落！
“既然罪证在前他还拼死狡辩，那老奴奏请皇上即刻传贺平进来，将他押入大牢，从严审讯！”
皇帝眼瞪着地下：“传贺平！”
贺平就在门口，闻声即带着人走了进来。
“把他拖出去，也廷杖一百！”
“皇上！……”当日亲眼见过严肃惨状的高洪发出一声凄厉尖叫，瘫倒在地下：“小的，小的对严家的事情真的知晓不多！
“这些，这些——没错！这些的确也是小的暗中搜集的，也是为了找个时间好向皇上交代的，请皇上看在小的举证有功的份上，饶了小的！”
李泉狠踹他一脚：“知晓不多也是知，当着皇上的面你还敢隐瞒，到底谁才对皇上不忠？
“方才让你说不说，如今才知道改口！晚了！天子一言九鼎，皇上已有旨意，你就去棍棒底下说去吧！”
说完他朝贺平拱手：“皇上已经发话，贺大人动手吧！”
贺平看了一眼盛怒之中的皇帝后，躬身转身，随后号令缇骑拖着高洪走了出去。
殿门之下即传来高洪撕扯着喉咙的尖叫，紧接着棍棒之声也一下下的响了起来，余则所有的声音都已静止了。
李泉对着门口目视半日，转过身来，只见皇帝正也已目光幽深地看着自己。
他顿了顿，将捡起来的所有的卷册放回御案之上，随后提起袍子跪了下来。
“你为何下跪？”
皇帝再一次地咬牙切齿，垂着双眼睥睨于他。
“老奴知道皇上有话要问。”李泉抬头，“皇上请。”

第372章 朕是明君吗？
“你也知道？”皇帝冷笑，“那你猜朕要问什么？”
李泉望着地下：“方才高洪诬蔑老奴，说的有鼻子有眼，皇上就算听信了几分，也是人之常情。
“皇上要问的，自然是关于高洪递上来的证据为何变成了状告严家结党的证据。”
皇帝磨着牙齿：“既然知道，那你就解释！”
“皇上，高洪深居后宫，与严家结党，没有人手是万万办不成的。身边聚集的人多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愿同流合污。
“老奴之所以会提前知晓，并且做好应对，就是他身边之人通风报信予我。
“人已经安排在殿外等候了，若皇上想要亲自审讯，老奴这就把人传进来。”
皇帝闻言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面熟的小太监正立在店门外，哆哆嗦嗦的觑着屋里。
李泉说道：“此人便是高洪收的徒弟之一，昨夜便是他来告诉老奴，高洪与严家结党，并且还打算就在昨夜往老奴的屋中塞入伪证，以便今日前来状告老奴之时，坐实我罪！”
皇帝寒脸看他一眼：“让他进来！”
小太监进来了，还在半路就跪了下来，一直膝行到跟前：“奴，奴才，叩见皇上！”
李泉示意：“昨夜里高洪如何支使你的，一五一十说出来！再把高洪原本打算呈交给皇上看的证据也拿出来！”
“是，”小太监一路说的结结巴巴，“师父，不，昨夜里奴才给高洪送夜宵，高洪突然拉住奴才，问我想不想往上进一步。
“还说等他把李公公告倒，掌印太监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到时候鸡犬升天，如小的这般，也可以成为他的左右手！
“小的不敢不答应，便敷衍下来，随后他就给了小的一块玉佩，让小的放在李公公屋里的暗格之中。
“说今日他会劝说皇上派人去搜寻痕迹，到时候这块玉佩就会成为捶死李公公与太子殿下结党的铁证！
“奴才，奴才入宫几年，前阵子好不容易才加了俸禄，万死也不敢掺和这样的事情当中。
“半夜里思来想去，奴才就找到了李公公，把事情告诉了他，想请他帮我求情。
“李公公，李公公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背叛了高洪，他一定会报复我。
“他就给小的指路，让小的偷梁换柱，把证据换过来了。”
小太监说到此处，把拎在手边的另一个包袱递上来：“这就是高洪预备要交的东西。请皇上，请皇上过目！”
李泉接在手上，打开之后双手呈给皇帝：“这些东西倒也都是指正老奴与太子殿下的，只不过全都属于伪造，许多地方都有明显的新鲜的墨渍，一看就知是临时伪作。皇上可传大理寺的人前来鉴别。”
皇帝接在手里，翻了几页之后便将东西一扔：“都好的很！都很好！一个个都把朕当成铲除异己的工具了！”
李泉跪下来：“老奴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求皇上宽恕！”
“宽恕？！”皇帝道，“当年你跪劝朕立储之时，用的就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如今严家罪行一桩接一桩的暴露，结算这些东西做不得准，难道你心底下就不曾诋毁过朕？！”
李泉缓慢地支起身子，含泪望着他说：“皇上若以此言对老奴，不如下旨将老奴千刀万剐！”
皇帝狠狠瞪着他。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你们这些人，全部都是一丘之貉！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都觉得朕不是明君！”
“老奴若有此心，甘愿永世为奴！”
“你滚！”
皇帝抓起桌上的碗砸向他。想必是不堪接受接连而来的两场怒意，他身子一摇，退坐在榻上。
李泉弯腰捡起来，连同那些细碎的瓷一起投进了痰盂，然后跪坐着望向皇帝：
“这世上之人之事，哪里是非黑即白？皇上光是任用沈博平定西北，就已功在千秋。
“皇上从坐上这位子那日开始，就从未想过辜负百姓。严家是罪恶滔天，可皇上当初任用他的初衷，也是因为他们有真才实学。
“您并非是有意要任用奸吏，与天下作对。即便事与愿违，皇上也在拨乱反正，我等为何要诋毁皇上？
“即便老奴支持立太子，也是因为不管是立当今太子还是立宁王，那都是立皇上的亲骨肉啊！”
他说得缓慢低沉，在安静的殿堂里显得无比响亮。
皇帝怒瞪他半晌，喉沉咽了几下，“你们谁我也不信了，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朕还会信吗？！”
一口血从他的嘴角漫出来，顺着龙袍滴出一线。
“皇上！”李泉大惊，爬起来冲到榻旁：“皇上你怎么了？——传太医！快传太医！”
“你滚！”
皇帝斥道，“都给我滚！”
李泉白着一张脸后退。
到了殿门之下，旋即吩咐门下小黄门：“即刻传太医过来！慢一步等着吃罪！”
小黄们撒腿离去。
李泉稳了稳心神，又看向身后已然失魂落魄的小太监，厉声道：“去呆着！想活命的话就不要乱跑，不等传唤不要出来！”
“……遵，遵令！”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离去，李泉收回目光，又转身回到殿中。
昨夜他与沈轻舟实现了偷梁换柱，自然也就防备了此事还会有疏漏，小太监也就是如此被提前收拾好的。
自然，后来呈交给皇帝看的那些所谓的和太子勾结的证据，也是经过了处理的。
入了帘栊，皇帝已盘腿坐在榻上闭目调息，李泉给他送了杯水，他睁开眼睛，拉开炕桌下的小抽屉，取出一颗丹药送入口中，想了一下又加了一颗，就水吞服。
李泉担忧地望着他。
皇帝放下杯子：“高洪死后，让贺平着人把他扔去城外乱葬岗！把他所有家产充公！”
“……遵旨！”
“再下旨给严颂，朕还要五十万两银子，命他十日之内凑齐上交。若有延误，朕就让贺平亲自带人到严家去取！”
“是！”
“都办好之后，再往沈家也下道旨意。”
李泉听闻，往上看了一眼。
皇帝静坐片刻，缓声说道：“沈博巡查归京之后，让他去吏部任尚书。”

第373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李泉走出乾清宫时，贺平他们的任务已经接近了尾声，缇骑们拉来了板车，正等着最后几杖完毕。
他在阶上缓缓吁出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下阶梯。
“去户部衙门传个话给陆尚书。”
……
一大早宫里出了这等事，闻讯的各司衙门又涌动起了暗流。
昨夜里沈轻舟出宫后，便旋即让何渠送了封信给陆阶，陆阶一早就派了人去打听消息。
高洪被拿住廷杖的消息传出来时，翁婿二人正坐在公事房里等待后续。
“这一仗赢得如此突然而快速，实在可喜可贺。当初严述还可说是碍着严颂而深谋远虑，到了高洪这儿，他与严家勾结的罪证当前，皇上骑虎难下，就没有理由不处置了。过如今李公公已经脱困，只不皇上接连查处了严述和高洪，按皇上这禀性，接下来多半也会对沈家有些动作。”
说到前半段时陆阶明显松了一口气，到了后来言语又谨慎起来。
沈轻舟点头：““可事到如今，我们也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埋头往前冲。
“严家没得选择，必定会依旨查办那十三个党羽，为自己赚取时间。家父虽已然去了东南，但也要防备胡玉成一意孤行。
“能够拿住他还好，要是拿不住，严家还得苟延残喘一阵。到时候又得另行他计。
“而关键是，他要真把这十三个党羽查办下来，万一皇上又舍不得杀他了，局面则更坏。
“所以归根结底，症结还在宫里。
“岳父大人没有觉得，皇上已经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了吗？”
陆阶正好端着一杯茶在喝，猛地听他说到这里，一口茶噗出来！
“你小子想干什么？”他放了茶，一个箭步冲到书案，快速看了看左右，咬着牙齿瞪向他：“不要脑袋了吗？”
沈轻舟掸了掸袍子，淡然抬头：“我只是说了句实话。严家罪证当前，死十次都够了，就是因为皇上袒护，所以我们才一路走得这么艰难。
“治标不治本，还会有祸患。就算出了个严家，日后也还会出现别的党争。总之，我认为要除严家，宫里这边也不能忽视。”
“不忽视和你说的治本是两码事！”陆阶啪的把门关上，再次瞪着他：“你要是不想活了，趁早让我女儿休了你，别回头连累了我们父女！”
“我就不信岳父大人没这么想过。”沈轻舟身子朝他凑近了些，“岳父这些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官至六部尚书都尚且无法当面痛斥严家加诸在陆家的恶行，您当真不认为皇上有负任吗？”
陆阶背对着他：“我没有！”
沈轻舟不以为意：“太子也读了很多年书了。皇上这几年龙体越来越差，太子殿下还眼睁睁看着皇上为国家操劳，自己却深居东宫当甩手掌柜，实在不孝。
“我认为他就应该坐上太和殿亲理政务，让皇上退居后宫一心修道成仙。”
“呸！”
陆阶毫不客气啐了一口，“你想得倒美！谁又敢去说这个话？都不用说出口，但凡有一点风声传到皇上耳中，你就等着抄家灭族吧！
“眼下如何打，怎么打，都是后话，最首要的是保全大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还不解恨，又补了一句：“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陆荣在这个时候推门走进来：“大人！高洪死了！”
屋里两个人顿住，但也没有多么意外。
陆阶很快就叹着气，摆手让他退出去。陆荣却又道：“还有，方才李公公让人出宫传话，说是皇上方才接连训斥完高洪与李公公之后，发布了几道旨意。当中其一，就是等沈太尉归京之后，要将他调出兵部，前去吏部掌职。”
说完他将皇帝连下的几道旨意全都说了出来。
陆阶听到沈太尉要调离兵部，立刻看向沈轻舟：“果然如是！离开了兵部，没有了调兵权，那太尉大人也管不到胡玉成了。”
“那您还认为小婿方才的话是不知天高地厚吗？”沈轻舟道，“事实摆在眼前，咱们但凡压严党一头，皇上那边就又将沈家一军。谁知道将来咱们这些人，不会被严颂抓了小辫子上告，又说服皇上呢？”
陆阶噎住。
他别开头在屋里走了几步，最后在屋中央定下来：“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此事不宜硬取，只宜智取。”
沈轻舟靠近椅背里：“怎么智取？”
陆阶凝眉负手，想了想道：“我先入趟宫，回头再找你！”
沈轻舟站起来。
陆阶望着他背影，叹气道：“这臭小子，胆子比我还大！”
说完他又看向陆荣：“严家查办那十三个人，查的什么样了？”
陆荣看了一眼外面天色：“今日严颂坐镇大理寺，一日之间便已经传唤过这十三人了，现下才日中，应该正在大理寺办案。”
陆阶沉息：“那些都是他们的人，罪证都是现成的，真要查看起来，一日打下大狱足够了。如今不过是在斟酌如何定罪罢了。”
说到这里他拿起两本折子揣进怀里，吩咐道：“皇上追逃的百万两银子他们好对付，可高洪突然这一死，他们怕是也要乱阵脚了。你去盯盯看！”
……
“……高洪生生受了一百杖，最后由锦衣司的人以板车拉着丢去乱葬岗了。
“他在京城里的私宅，所拥有的商铺，田地，全都被下旨抄家充公。
“方才我回来的路上，贺平已经带着人包围了高宅，高洪那些妻妾义子下人，在宅子门前跪了一大片，哭声震天。”
严渠站在长房，一一地把打听来的消息向严梁转述，连日下来所遭受的桩桩事件无不出人意料，他幽沉的语音里已经连愤怒和震惊都已经没有了。
而严梁静坐在椅子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秋风刮下来的落叶，安静得无一丝声息。
“大哥，”严渠抬头，“高洪也被他们杀了，而李泉还好端端的在掌印太监位上，沈家的势力越来越大了。
“尽管皇上要把沈博调离兵部，他也依然是六部尚书，掌握实权的一品大员。
“我怎么觉得，祖父这一次就算能够奉旨查办十三个官吏保住官身，这一桩接一桩下来，他却也不一定扛得住了。”

第374章 钱总有用完的一日
严渠的声音回荡在屋里。然而等了许久之后，严梁却只是缓慢的说出一句：
“你先出去。”
“大哥……”
“我说了，你先出去！”
严梁看向他，语声沉重。
严渠拂袖，转身冲了出去。
严梁抬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庭，一拳捶在了桌面上。
“大公子，老太爷回来了！”
这一拳还未曾收回来，下人便前来传话。
严梁站起来，把桌上早就冷透了的半杯茶喝下肚，大步走了出去。
……
“板上钉钉的事情，为何也出了差错？！”
严梁刚入上房，严颂官服未除就冲着他斥责起来。
“高洪是我们留在宫中最有用处的人，我给他的那些东西，告倒李泉绰绰有余！可如今，不但未曾成事，他反而还死了！
“皇上已经恨着我了，从此之后宫中一个替我们说话的人都没有，而皇上对下有什么心思，我们就再也难以揣测了！
“反而是沈家得尽了便宜，占尽了上风！他们从此之后有了一个单手把持司礼监的李泉，而李泉绝不可能会容我们往司礼监插人了！
“这情况已经够坏了，到最后，反而还让李泉把我们告了一把！
“好好一个胜仗我们一败涂地！
“我原以为你办事稳妥，这种十拿九稳的事情，没想到也在你手上弄砸了！”
严颂捶着桌子，花白的胡须微微上翘，浑浊的双眼里都是锐光，这个就算在眼睁睁看着独子被诛杀后，也依然能够保持镇定、有条不紊处理善后的内阁首辅，在接二连三的败阵之下，此时此刻也情不自禁失态了。
严梁把头垂下：“孙儿办事不周，出了差错，愿受责罚。”
“眼下责罚你有什么用？责罚就能挽回过失吗？高洪能活过来吗？还能站在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上与我们里应外合吗？”
连串的质问下来，严颂咬紧了牙关。
严梁望着他佝偻的身躯，攥紧双拳，把头垂得更低。
昨夜里他去寻高洪，是带着十足把握的。因为他太知道高洪心里想要什么。
严颂交给高洪的那些东西，无论怎么看，李泉都逃不过被皇帝问罪的下场，如此一来，搞不好还能把太子也拖拽下来，为惨死的严述报一番仇。
这些东西实在是只要交给皇帝，再言语二三，就能够办成的事，没想到竟然还是被李泉逆转了局势！
原本用来状告李泉的铁证，最后反而成了坐实了严家和高洪结党，让皇帝又罚了严家五十万两银子！
这可真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败的如此措手不及，别说严渠和严颂恼怒，就是严梁自己也恨到扼腕！
“如今连高洪究竟是怎么败的，我们都无从得知，与敌人的较量节节败退，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彻底落入了被动！”
严颂苍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凝望着窗口的他，眼里似乎也浮出了泪光。
严梁抬起头来：“如此情况之下高洪还能落败，一定是走漏了消息！”
“那究竟是怎么走漏的，你知道吗？”严颂转过身来，幽深的目光望着他，“如今严家初显颓势，许多人暗中摇摆，这是意料之中。但你知道此番又是败在谁的手上吗？”
严梁抿唇：“李泉手握批阅奏折之权，或许是撬动了高洪身边之人，提前收到了消息。
“但即便如此，也需要有人替他行事！昨夜我见高洪回来，已然子夜过半，事发是今日早上，这短短半夜之间，若无行事极为厉害之人，是不可能做得如此快速而周全的！
“宫中若有这样的人，要么是太子，要么是侍卫。要么索性就是东宫的侍卫！”
严颂凝眉：“侍卫可没有这般厉害的功夫。而如若东宫有这般厉害的侍卫，那东宫的实力也不可小觑了！”
“其实孙儿早就怀疑，太子并非表面上看去的孤立无援。皇上这些年对东宫的疏忽，虽然造成了一些坏处，但同时他也相对拥有了自由。
“他一个月才被允准觐见皇上一次，除此之外就是读书。他拥有在后宫走动的权利，倘若在半路上遇见那么一两个臣子，接触之后从而结交下来，又有什么奇怪呢？”
严颂负着双手，双目阴厉。
严梁再道：“别的不说，眼前就有例子！
“祖父塞给高洪的那些证据，虽然说有不尽其实之处，可就凭那日大殿之上他们合力围攻父亲，配合的天衣无缝，背后真的没有丝毫勾结吗？！”
严颂咬牙吸气：“沈家这是要反啊！沈家即将被调出兵部，实在是不冤。”
严梁上前：“皇上虽然将了沈家一军，但同样也压了严家一头！他又向严家讨要五十万两银子！
“皇上虽然没有查超严家，但却是把严家当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库，他不但让严家乖乖交钱，还得继续乖乖替他办事，这跟民间那些地痞流氓敲竹杠有什么区别！”
“你住嘴！”
严颂怒道：“你身为臣工，岂可妄议君上？！”
严梁抿紧双唇。
“你疯了吗？我们全家上下的命都攥在皇上手中，眼下是命悬一线，稍有差错，说不准降罪的圣旨就来了！
“当下能交钱保命，这是皇上给予严家的宽容，你竟然还敢在此时此刻口出狂言！”
严颂字字沉重，掷地有声。
严梁深吸气，看他片刻后，缓声道：“是宽容，但也是逼迫。严家的钱并非取之不尽，总有用完的一日，而祖父年事已高，也总有干不动的一日！
“到严家再也没有任何价值的时候，也就是我们被舍弃的时候了。这跟被抄家问斩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在多苟延残喘几日而已！”
严颂眼中冒出怒火：“老夫不是已经在想办法扭转局势了吗？这需要时间！”
“您说的办法，就是静等着胡玉成回信，就是把我们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胡玉成一个人身上！
“可是祖父，孙儿以为，与其被动的等待，还不如主动出击！
“我们最好的自保的方式，就是主动出击，重新把对局势的主动权拿回来！”

第375章 我只想活着！
严梁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严颂耳中，严颂定定的望着他，双唇颤动了几下，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仿佛是被他这番话给镇住了。
直到过了许久，屋里的空气安静的像是凝滞了，他才哑着声音吐出一句：“你想干什么？”
严梁双手撑在桌案之上，弯腰凑近他面前：“皇上年纪也不轻了，龙体大不如前了，他常年修道，又信服丹药养生，我听太医院的人说，乾清宫近两三年传医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还出现了咳血之症。
“倘若这个时候病入膏肓，不能理政，不奇怪吧？”
严颂浑身抖瑟，蓦地仰身往后退了一步：“你大胆！”
“祖父！”
严梁绕过了书案，再次来到他面前，“眼下您还是内阁首辅，您还掌有辅政大权！
“既然您说咱们的命都攒在皇上手里，那只要皇上不能理事，就没有人能够威胁到我们了！
“而您是皇上亲封的首辅，依然还能够代君行令，号令满朝文武！咱们在朝堂之上还有那么多人，完全可以做到一手遮天！
“那个时候您就是真正的的万人之上！再也没有人骑到您的头上！
“到那时沈家也好，旁人也好，咱们要清除谁，不是都轻而易举了吗？！”
“你忘了还有个太子！”严颂失声，“你难道想要篡位吗？兵权都不在咱们手上，你敢想这些！”
“我不篡位，我压根没想当什么皇帝！我只是想活着！”严梁脱口而出，迫切的心情使他胸脯急促的起伏，“太子还未成气候，就算他和沈家沟连，皇上还在，他也上不了位！
“咱们先把皇上控制住，然后当机立断除了沈家，接下来拿捏太子简直易如反掌！”
严肃一屁股退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他：“皇上如有不测，如何是好？！”
“都什么时候了，祖父还在惦记这个？您忘了他是怎么对待父亲的？又忘了他是如何一波接一波的逼迫严家的？
“此时若还心慈手软，那等来的就是他对我们的屠杀！”严梁咬紧牙关，拿起了桌上的圣旨，“就算真有不测，那就让太子上位！
“他若听话，就让他好好当皇帝。若是不听，就另立皇子上位！
“总之掌握了主动，这天下便还在咱们手上攒着！
“咱们就再也不用惶惶不可终日！也不用担心父亲的遭遇再次重演！”
“你这是想效法司马家？”
“有何不可呢？”严梁道，“祖父说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皇上不是这么步步紧逼，我何至于如此？”
严颂腾地站起来，急速地踱了两圈之后，他指着严梁：“除非你能把潮中反对咱们的人全部除干净，否则你这是在自取灭亡，我不许你生出这样的念头！”
“祖父！”
“你若胆敢轻举妄动，我先把你关起来！眼下皇上等着要银子，你快些去，我不想等到锦衣司的人上门！”
严颂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咆哮般挥斥起来。
严梁抿唇后退，握拳退到了门槛下，拳快速地转身走了出去。
严颂直到他离开许久，还瞪着双眼立在原处。
直到家丁拿着帖子走上来：“内阁那边三位阁老等着求见老太爷。”
严颂这才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翟冠，带上走了出去。
……
内阁原本有六名阁臣的名额，各自兼顾六部衙门其中之一的日常政务，平日都聚在内阁衙门处理朝政，每遇复杂要紧之事则各抒己见，综合意见再做决断。
但是从严颂掌权之后，逐步提拨亲信入内，近些年的内阁已经成了他的一言堂，众所周知，想要入阁，首先得成为严颂的拥趸。
如今不但衙门本身的作用成了一句空话，也成为了严家巩固势力的一大途径。
陆阶揣着折子出了衙门，却未曾急着入宫，而是停在了宫墙之外。
处在他的位置，正好可以透过马车看向远处的内阁衙门。
严颂的轿子一出现，他立刻把车帘撩开了些。
衙门口三位阁老都迎出来了，那班前倨后恭的模样，足见严颂还是牢牢掌握着朝堂的话语权。
陆荣从后方到了马车底下：“方才严梁驾马出府去筹集五十万两银子了，但看起来神色很是阴郁。严宋随后也出了门，被衙门里几位阁老请来了内阁。”
“其他人呢？”
陆荣想了想：“在严梁之前，严渠也气冲冲的出去了。”
“这么说来，他们之间起了争执？”
陆阶琢磨着，又看了内阁方向一眼，然后招呼车夫把车赶到宫门下去。
先前发了那一通火，皇帝已有一些虚弱之状。太医紧急前来看过，又重新开了丸药，倒是稳住了，只是皇帝神色仍未见好转。
宫人们也不敢轻易进去。
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才敢来到殿门口张望。
帘栊下的太监两边看了眼，轻斥道：“皇上正在歇息。什么事？”
来人道：“陆尚书这两日新作了青辞，日前皇上炼丹没炼成，怕皇上又要开坛等用，所以特地送了进来。”
太简便看向了床榻之上。
皇帝睁开了眼睛：“让他进来。”
陆阶进来时，皇帝屈起一腿斜靠在榻上，很是随意的姿态，但殿里冉冉升起的龙涎香，仍然掩盖不住一股隐约的腐朽之气。
“朕又追了五十万两银子，前番你提的那几件事，够用了吧？”
陆阶连忙道：“皇上雷霆手段，让臣仰慕不已！臣无以为报，只得连夜做了几首辞，也不知皇上看着合不合意？”
皇帝笑了一下：“甚好。”
又道：“除了送这个，你还来做什么？”
陆阶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本来是有些小事，但皇上连日为朝堂操心，受累了，您先养好龙体。”
“说吧。”
皇帝喝了口茶。
陆阶道：“严阁老近日忙于查办那十三个官员，无暇顾及别的政务。前番已经禀报过，如今各部递上来的折子在内阁堆成山，却都未曾批复。
“当下正值年中，南北事务俱多，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影响到朝纲。”

第376章 一群废物！
“内阁难道就没有别的人了吗？”皇帝眉头又皱起来了，“其余几个干什么吃的？拿着挣的钱吃空饷吗？！”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其余几位阁老一起为严阁老分忧解劳。此番严格老任务繁重，几位阁老恐怕也要相帮一二。”
“他严颂的任务重要，朕的朝政就不重要了？”皇帝再次加重了声音，并拍起了炕桌：“到底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皇上息怒。”陆阶连忙上前安抚，“或许几位阁老也不容易，到底严阁老于他们都有提携之恩。此事臣在想办法周全周全，皇上千万别再动怒。”
皇帝把气沉下去，哼了一声斜睨他：“你还在为他们说话！”
陆阶叹喟道：“臣岂敢！臣只是，只是一贯实事求是，不论好坏也不敢欺瞒皇上！”
皇帝望他片刻，收回目光：“哪个衙司的奏报是最紧急的？”
“民生经济为天下之本，除了兵部之外，自然是户部事务于当下最为紧急。”
皇帝抓起两个圣卦在手中摩挲了几下，说道：“你是户部尚书，户部的折子你先批复着，批完之后入宫来禀明一声便是。”
陆阶道：“臣遵旨！”
回到户部，他即刻让人喊沈轻舟过来。
沈轻舟正闲着，听到传话不消片刻就到了陆阶公事房。
“我记得柳政还未曾最后判决，另外潭州府周胜一案尚且未了？”
沈轻舟点头：“正是！岳父大人方才入宫了？”
“皇上方才下旨予我，着户部的案子让我自行决断，这是个好机会！有关周胜和柳家的罪证，咱们不是都已经准备齐全了吗？
“你把这事重提起来，趁着内阁如今跟着严颂一个鼻孔出气，咱们先把这两桩案子给了了！顺便再往内阁烧把火！”
沈轻舟想了一下：“这案子只差最后一步，既然是勾结牟利，多半最后也是抄家问斩，虽然跟严家有关，但当下他们也是虱子多了不痒，恐怕不会在乎。所以岳父大人难道是冲着柳家和周家这笔钱来？”
陆阶目光深深：“我不想要，但你觉得皇上想不想要？那你再想想，内阁那边现在会管这事还是不管？”
沈轻舟挑眉：“知道了！”
上回陆珈去见陆阶回来，就说过陆阶已经有了入阁争权的想法，这当然是利好之事，也必须争取！
此时正逢内阁乱成一团，又刚刚撸下个冯绰，衙门正有虚位，此时还不上又更待何时？
严家家底败露，皇帝才惊觉自己家当都被掏空了，当下这个时候，不管缺不缺钱，哪里有不赶紧把家里往回搂的道理？
被点名的那十三个官员都已经查办了，难道皇帝还会舍不得这两个？不过是一时间没想到罢了！
给皇帝上上眼药，这是必然正儿八经重提起来。
但严家把持的内阁，肯定不会在此时给自己找事，所以他们一定会再次把这案子压下来。
只要在他们之前把事情先捅给皇帝这边，他们怎么还压得住？
眼下内阁不办事，皇帝已经恼怒，要是知道这案子他们还压着不办，皇帝没有再放纵的道理了！
此事如若办成，对于陆阶争权，当然是有大大的好处！
翁婿二人这边说定，便开始分头行事。
隔日上晌，大理寺那边的折子就递到了内阁。
可内阁几个人与严颂一丘之貉，这几日的的确确在帮着严颂查办党羽，因为此事既要能够应付得了皇帝，又要不至于对这些人太过狠毒，以至于引来反噬，十分棘手。
所以别的事务，哪里有这个半个月限期的案子要紧？
果不其然就被搁置了。
到了下晌，皇帝正准备打坐调息，司礼监那边的执事太监就把折子送到他面前来了。
“大理寺那边上奏，说秋分已过，可关押在大牢里的周胜和柳政一党尚未处决，请皇上示下。”
皇帝扭头看他一眼：“内阁呢？”
太监看他一眼，说道：“折子递到内阁，一直都没有批复。”
“混账东西！”
皇帝把折子一丢，“这一个个的是要跟朕叫板吗？干不了就让他们滚！”
太监噤若寒蝉。
另有人在此时递来折子：“陆尚书今日批复好的十本折子，奉命前来呈给皇上过目。”
皇帝接在手里，翻开后神色稍霁。
“一帮自诩资历深厚的老家伙，还比不上一个为官才十余年的陆阶！”
他深吸气，静默了一下后，又翻起了剩余的折子。全部朱批完毕，他吩咐道：“柳政和周胜一案，贪污的也是国家的税赋，传旨给陆阶，这个案子着他主持办理！”
“是！”
……
传旨的太监离开户部衙门后，沈轻舟立刻到了陆阶房中。
“如今案子在手，咱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把它办清楚！”陆阶把圣旨放在旁侧，紧接着把早就挪过来了的案卷展开，“周胜罪大恶极，就算灭族也不为过。但眼下咱们要顺着皇上的心意，就不能这么干了。
“咱们得搂钱为主，适当许周胜一些好处，让他把相关之人都交代出来，咱们拔出萝卜带出泥，多拉一个人出来，就多一笔银子！”
沈轻舟从怀里拿出一卷名单：“郭翊在潭州的时候，早就已经摸清楚了。您只要按照这上面的名单一个个审问周胜，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还会守口如瓶。”
陆阶看了一眼，旋即收入袖中：“自如今起，你我也不要再见面了，就算衙门里也如是。皇上若要用我，就绝不会允许我与沈家走动过近。凡事都等事成之后再说！”
沈轻舟点头：“您有什么吩咐，留个字条给我就成。另外潭州之事，郭翊十分清楚，我已经提前与他打了招呼，若有需要，您可直接去找他，或者让他参与此案。”
“那这是最好了。”陆阶一面收拾东西，一面点头，“当初他还是走我的路子当的这个钦差，让他出面比你出面好得多。”
说完他道：“你去吧！严家随后必然也会得知消息，我得抢在他们前面先提审周胜！”

第377章 都是皇命难违啊
严颂从阴暗潮湿的大牢出来，对着门外的阳光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与随在身后的次辅庞郅道：“李家也算对我等忠心耿耿，等案子一了，帮他好好安葬吧。他的妻儿也给些照顾。”
庞郅道：“阁老放心，这一干人等，但凡不改初心的，回头都会着人好好善后。”
严颂点点头，抬步往前：“等这一关过去，也就好了。”
离大门还有两三丈远，只见外头就来了一队捕快，小跑着往大牢而去。
“这又是出了何事？”
旁边的人自会上前打听。回来道：“禀阁老，陆尚书在办理潭州府周胜一案，方才便是陆尚书着人来提周胜受审！”
严颂脸色一变。
庞郅惊道：“这案子不是压在内阁吗？怎么陆阶办起了此事来？而且他只是户部尚书，并非阁臣，他有何资格主审此案？”
严颂无以回应，看了他一眼后便迈开双腿，朝着隔壁大理寺公堂走去！
衙门里此时已经开堂，当初被捉拿下狱的一干人员除周胜外都提出来了，陆阶由大理寺正卿少卿伴着端坐于公堂上方，神态威严！而满堂里都站着相关衙门的官员以及大理寺捕快！
“还当真是他！”
紧随在身后而来的庞郅更为震惊了！
他看看公堂又看向身边的严颂，满肚子的惊疑却也不知该拣哪件说了！
严颂寒着脸跨进公堂，这时门下的捕快衙役看到他立刻分开站于两边，让出了一条路来。
“陆大人，你这是在此何为？”严颂直直看向了公案后的陆阶。
“严阁老！”
陆阶连忙从案后起身，一面打着拱一面绕出公案走出来：“不知阁老驾到，失迎了！”
“老夫问你在此何为？！”
“阁老就别提了，皇上下旨令我审理周胜一案，我正焦头烂额呢！”陆阶又拱了一拱手后满脸忧色，“户部那边忙得不可开交，昨日不知谁赶在这当口把周胜的案子又提起来了，还闹到了宫里，说是案子就差临门一脚，迟迟不曾有下文！
“皇上生气，许是我哪一处做得不妥当，就逮着我来办这案子呢！
“哎，阁老您那边忙完了？”
严颂望着他一脸的正经，脸上的惊与怒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
他说是奉旨办差？
是皇帝钦命他办的这案子？
自从开始防备陆阶，严家大小事都不曾让他靠近，如今倒好，隔开他之后他竟然跑去亲近皇帝了！而且不声不响地担下了这样的任务！
陆阶本来就极具潜力，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授意严述极力拉拢，原本自己也打算到得明年便提请皇帝许他入阁。
可如今他直接被皇帝看上了，这般青眼相加，那离他入阁还远吗？
到时候他非但不承严家的情也达成目的，也将成为内阁之中唯一一个能反对严家的人！
严颂提着心口注视着陆阶，再移目去看地下跪着的一干被问罪的对象，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目光又深深回到陆阶脸上。
过去严家可没少礼遇他，他要是有眼力劲儿的，此时此刻就当知道如何处置！
“按皇上的意思办呗！”陆阶愁眉苦脸地摊起手来，“皇帝的旨意，这谁也没办法违抗，我陆阶要掉了脑袋，那我陆家长房这支可就断了根了！不瞒阁老说，我这也还不算太老，命不好，两任夫人都没落着好下场，这不为免老来膝下空虚，还打算留着性命再续个弦呢！”
他边说边拢着两手垂头丧气，严颂要不是已经提防他做戏，多半又要当真！
“周盛已带到！”
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了捕快的高声通报。一行人挤进来，迫使严颂庞郅二人不得不让路。
严颂反复看了陆阶几眼，最终咬牙道：“那你慢慢办！”
说完他放下负着的双手，拂袖走了出去。
陆阶送出几步：“阁老慢走！”
踮脚目送走远，他转过身来，回到案后拍响了惊堂木：“跪下！”
……
庞郅追着严颂出了公堂，旋即问道：“陆阶若不肯放水，那周胜一案牵连之广，又是一重打击。咱们可得想办法敲打他一下才是！”
严颂寒脸定在门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前方却又有人小跑着过来：“禀严阁老！昨日押进狱中的李盛的家人突然起了内讧，先前着人去李家录供的官员回来说，李家有人不肯配合了，死也不肯照咱们教的话立供画押！”
严颂脸色又是一变：“派去的人是死的吗？为何凭他们在这节骨眼上出乱子？！”
来人抹着汗：“何大人已经调解规劝一早上了，实在是无可奈何，才让下官来禀阁老！”
庞郅听到这里又焦急看向严颂：“半个月已过三日，剩下还有好几个人要善后呢，这可拖延不得！还是这边要紧……”
严颂瞪了他一眼，牙齿咬得嘎嘣响，随后便以更快的速度前往内阁！
难为他七十出头了，还要在这地一蹦一蹿
……
陆阶要抢时间，这一日开审便直到子夜才结束。
期间沈轻舟着人递来好些字条，都是相告严颂在寻找各种门路探听此案内幕的。
但开始审周胜时，陆阶就让人把公堂关闭起来，外人不管是内阁中人还是来自别处，都不得其门而入。内阁那边不时有人造访，自然是吃了个闭门羹。
到了翌日清早，陆阶就拿着厚厚一摞案卷到了宫中。
打坐中的皇帝听闻他来，便先走出外殿等待。
“潭州府一案已全部审理完毕，这是今早结案之后臣亲笔写下的案卷，请皇上过目！”
陆阶双手呈上，又另外拿出几份写满字的纸张递上：“这是臣不自量力，自作主张给出的些许意见，斗胆呈与皇上作个参考。”
皇帝看了眼他，全接在手上，一样样翻开：“一夜之间就审完了，为何这么赶？”
陆阶把腰弯下去：“此案原本就已经审理的差不多，恐怕是内阁事务实在繁忙得紧，无暇判决，臣既然领了差事，自然再忙再难也要上心。”

第378章 我要师出有名
这话听着舒坦，而这案卷也实在整理归纳的好，向来深沉莫测的皇帝也逐渐放松了眉尖，继续翻看。
“这案子自去年夏天便已报了上来，朕只当多么难办，故而不曾催促。不想竟是差这临门一脚。你能将他一夜之间审理完毕，也算用心了。这些意见——”
他拿起旁侧的那几张纸再看了看，只见上方按主次分门别类均给出了看法，简明扼要，又直击他忧虑之处，当即道：“也不错！”
说完他看过来，随后把身子也转过来，正眼打量着陆阶：“此事办的很是不错！”
陆阶望着地下：“皇上信任臣，臣自不可辜负皇上。”行了一礼，他瞅了一眼皇帝面色，又道：“此番周胜还交代出了一批人来，目前初步查证，涉及大小官员七人之多，涉案款项，目前所知便有三十余万两银子。”
又在接下来往下看的皇帝听到这里，目光倏而锐利：“还有人？”
陆阶深深点头：“他们上下勾结，已达十数年之久，据去年派去潭州府巡查的钦差郭翊亲眼所见，潭州府常年粮食丰产，但是吃不饱饭的百姓却一年比一年多，就连如今潭州府码头上，还有官场中人插手把持。
“周胜爆出来的几个人，不过是数得上号的，还有些底下的小官吏，恐怕数都数不过来。
“就算人数众多，难以全部肃清，可起码也能再多追讨些赃款回来。”
“这事此前朕为何未曾听说？郭翊身为钦差，从潭州回来复命为何不曾据实相告？”
陆阶张了张嘴，默叹一声说道：“郭家只是清贫读书人，几代两袖清风，专攻学术，此番能够在他们眼皮底下收集诸多证据已实属不易，郭翊年纪轻轻，官职也不高，让他与这些人对着干，恐怕也做不到。”
皇帝阴沉脸站着，片刻遂把案卷又还了给他：“那就照你说的，把他交代的那批人也彻查清楚！该办的人就办，该追的银子田地都给追回来！此外，周胜若还能再吐出些有用的，朕可以只宰了他，不株连他的家人！”
“是。”陆阶双手接过，又略有迟疑：“皇上旨意臣不敢违抗，只是由于涉及到多个衙门，臣主审此案已经越权，昨日还遇见严阁老庞阁老前来探视，臣几乎不能应。若再往下查，恐怕还需请皇上下道诏书，臣才算师出有名。”
“越权？”皇帝提了笔：“你过来侍墨，朕让你当钦差！”
“……遵旨！”
陆阶小跑着上前了。
……
陆阶是早上当的钦差，晌午消息就传开了。
皇帝干的。
陆珈被拒绝回娘家，但是也远远地坐在户部衙门对面的马车里看到他那一身的精气神。
真像个得宠的妃子啊！她莫名想。
揣手坐了坐之后她回了府。
路上正好遇见一队严家的人马疾驰而过，奔去的方向正是内阁衙门。
昨日陆阶这边开审之时，沈轻舟便去严颂查办的人员中姓李的那家，捅了严颂的后心窝子，他忙于应对，哪里顾得了陆阶这边？如今陆阶步步前进地又得皇帝封了个办案钦差，得了消息的严家人可不得赶紧跑内阁里去讨主意？
她也未曾搭理，直接归了府。
同样被拒绝见面的沈轻舟两日未出，也正好收到杨伯农代笔送来的陆阶的传信。
陆珈刚进门他即道：“这件事如若办好，岳父大人入阁便是板上钉钉了。”
“但还要防着严家，方才我看到严梁身边的人去了内阁，必然是商议对策。”陆珈一面除着披风一面坐下来，“不过斗争已起，这些都是意料之中了。就算严颂眼下不死，有父亲入阁分权，太子在宫里也不算孤立无援。
“眼下想治本，来硬的自然也不靠谱，但只要太子后方有人撑着，离这一天也不过是举步之遥！”
“他们会来阴的，”沈轻舟示意远处的何渠，“去看看沈追那边可有什么收获？”
何渠离去后，陆珈收回目光：“父亲接下的这差事，你看几日能办下来？”
沈轻舟移步沉吟：“少则三日总要的，余下要看严家那边如何了。若能把他们的行动掌控住，就是再有岔子也不要紧，多则五日。”
陆珈缓声道：“父亲也算是拿捏了皇上的喜好，想当初严颂就是这般投其所好一步步上位，前世父亲也是如此！只是前世他还承了严家几分提携之情，并未有机会独挑大梁担纲重任，以致皇上只看到他学问好罢了。如今让他知道还能办事，自然还会有重用。
“严家当下必然恨不得把父亲直接给拽下来。可惜他又不让咱们去见他，也帮不上忙。”
严家正焦头烂额之际，谁知被他们撇开的陆阶反而得了皇帝青眼，越位主持内阁接手的案子就算了，如今竟然还被封了办案的钦差，地如果说皇帝瞄准的是他们严家的钱，那陆阶夺的就是他们的权！
严老贼这还能忍得？
陆阶虽说有谋略，却终究是个文官，如今又要避嫌，就更力单势孤了。
如此她也不由自主地朝院门口望去，期待何渠能从沈追那边得来些有用的消息加以利用。
一杯水刚送到嘴边，何渠就跑回来了：“公子，少夫人，二公子回来了！”
在他身后，可不正是沈追一脸晦气走了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陆珈起身。
“别提了。”沈追恨恨道，“严家这两日又加强了防备，原先还能往里探探头，如今根本进不去了！我们蹲守的这两日，不但听不到一点风声，就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了！”
“那陆璎呢？”
“那就更别提了！压根就见不着人，还能见着她？”
陆珈脸色倏然凝住。
沈轻舟道：“你担心她？”
“担心是一回事！另一则，她为了能出府，在给我们当内应，我方才原想着可以让她想办法传递些消息，用以来牵绊住严颂，以免他干扰父亲。如今人都见不着，岂非是连这个也办不成？”

第379章 狗洞
陆阶对严家的威胁逐渐升级，陆璎在严家的地位就更为尴尬，此时非但要防着严家对陆璎造成伤害，还得防着严家利用她威胁陆阶。
此外陆珈对陆璎这个人，实在也不能说是十拿九稳，尤其是在两边已经立场分明的情况下，严家很可能会对她施压，而她也不一定不会摇摆。
总而言之，只要陆璎头上还冠着陆姓，作为陆家人就不可能完全没有顾忌。
“不妨事。”沈轻舟把陆阶给的纸条撕碎丢弃，意味深长望着陆珈，“严家我也不是没闯过，便是再森严，带你入内看看还是有机会的。”
陆珈点头：“我正有此意。就是不知你带着我行事方不方便？”
前世沈轻舟带着何渠他们上严家计划灭门，而陆珈又是在严府呆过足足五年的“少奶奶”，如果说当下还有能够避开严家防卫入内暗探的，那除他们二人之外也不会再有别的人。
“入夜之后，我们先去看看再说。”沈轻舟说完又把撇在后方的沈追叫过来吩咐，“你继续去蹲守，夜里我来找你。”
沈追屁颠屁颠的走了。
陆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沈轻舟：“他的身世，你和父亲真的打算永远都不告诉他吗？”
沈轻舟沉默着，转身道：“反正跟我不相干。”
陆珈耸了耸肩膀，透过门洞看向走远了的沈追，也转身回了房。
……
陆璎万万没想到，自己做好了万全措施才去见的陆珈，没想到还是让严梁给发现了。
那天夜里她吓得差点冒出一身冷汗，回到房里久久不能平静。
严梁在对待靳氏事上多处展现着宽容，让她差点忽略了这个从小就被当做严家新一代接班人的嫡长孙，根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糊弄。
这两日，她又岂敢不收敛心神，安分守己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外面的事也不敢随便打听了。
但昨日傍晚，严颂拉着个脸回府，看到自己的时候还带着愠色瞅了她一眼。
她终是没忍住私下里问了问跟随外出的家丁，这一问才知道被严家冷落了的陆阶这几日竟然在皇帝面前得了脸面，越过了严颂把持的内阁直接审起了朝中大案！
心神不宁地度过了一夜，到了今日晌午，竟然又传来陆阶被皇帝直接任命为办案钦差的消息！
陆阶往上晋升不要紧，可他却是一面在打着严家的脸在往上晋升，自己的亲爹这么不给她夫家面子，那么夫家又怎么会给她面子？
陆璎得知消息后的这半日都未曾出过院门。
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傍晚的时候严渠还是回来了，一进门就推桌摔凳子，陆璎惹不起躲得起，趁着严夫人派屋里的人来传话说夜里要吃燕窝，率先出去忙活了。
到了厨院，宁愿亲自守着炉子，哪里也不想去。
天黑时李嬷嬷走进来，张了张嘴后，欲言又止。
陆璎猜到是严夫人那边催起来了，便低头把燕窝装好，打算喊个人过来送到正房去。
门外此时却急匆匆闯进一个人，看清楚了屋里人之后，一个箭步来到陆璎面前：“太太下晌让炖的燕窝，怎么三奶奶还没弄出来？”
陆璎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把装好的炖盅交给李嬷嬷。
丫鬟来伸手：“奴婢送过去吧。”
陆璎伸手挡住她：“不用了。”仍吩咐李嬷嬷：“你送过去。”
陆阶那么一来，严家上下把他们姓陆的都当成了眼中钉，早就看不惯自己的严夫人这么半天下来，怕是早就憋坏了吧？
来的人是严夫人身边人，万一半路上使点什么鬼心眼栽赃陷害，她陆璎可以直接死得了！
果然打发李嬷嬷走后，陆璎一转身就看到了那丫鬟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
她也只能当做没看见，叫人收拾了厨房，转头便回三房去。
严渠果然已经出去了，问了问迎紫，说是被严梁打发出去办事，猜想今夜里怕是回不来，就算回来也不太可能进屋，这才松下一口气，在软榻上坐下来。
身子才刚沾着榻沿，迎紫就又快步进来了：“奶奶！李嬷嬷让夫人给罚了！说她送过去的燕窝洒了，夫人罚她跪在庭院里！”
陆璎顿了一下站起来，咬了咬牙便往门外走去。
迎紫一把拉住她：“夫人这是逼着您过去呢！”
陆璎停下来，下嘴唇咬出血。
但也仅仅停顿了片刻，她到底还是抬步往那边走了。
陆璎当然知道严夫人这是在逼着自己露面好拿捏，但李嬷嬷是她身边最为贴心之人，一旦李嬷嬷不保，自己的前路更是寸步难行，她不能不走这一趟。
“奶奶！”迎紫追上她的脚步，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小姐那边，奴婢看倒是真心实意想要帮您脱离苦海，奶奶何不想办法与她取得联系呢？”
“真是天真！”陆璎也把声音压在了喉咙里，“这家里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守着，跟他们联系，只怕在得到回应之前，我就已经被严梁拿住了！”
陆璎难道不想么？
她当然想！
眼下傻子都看得出来，自从皇帝拿严述开刀之后，严家已经以势不可挡的事态在走下坡路了，反观陆珈那边沈太尉已经亮出招式来，陆阶也是节节攀高，有这样的亲爹在，谁还会想要留在火坑里呢？
但她也得保证自己在离开之前还有命在！
陆珈要是没有万全之策带她平安脱身，那她也不会轻举妄动，让自己先落入被动之地！
这种情况下去联系陆珈，那就是自寻死路！
陆璎穿过抄手游廊往正房那边走的时候，陆珈已经跟随沈轻舟到了东北角上的一道矮门下。
沈追带着护卫们在两丈之外引开了墙内的几只狗，然后沈轻舟轻轻推了推这扇矮小的门，随后掏出来一把崭新闪亮的钥匙，探进去把门打开了。
陆珈惊奇：“莫非这就是你前世潜进来走的路子？——原来你们走的狗洞？！”
“大丈夫不拘小节！”沈轻舟一把捞起她挟在身下，轻车熟路地弯腰从狗洞进内了。
严府后门下养着几只巨大的马犬，平日容他们出入，还真得备下这么个半人高的门洞来！

第380章 天下婆婆都这样
除了进来的路径不同寻常，沈轻舟带着陆珈隐藏的地方也十分特别，在后园门下通向严家西面祠堂的一条夹道里。
而祠堂前方就是如今给严述设置的灵堂，借着晚风细听，灵堂里颂经超度的声音还依稀可辨。
上一次陆珈徘徊在这后园子里的时候，严家正好也设着一座灵堂，此番来又是如此，真是巧了。
“咱们在这等着，让何渠他们入内找人。”
根据沈追带回去的情况，陆璎这边情况不容乐观，但陆珈又不会武功，一旦走得太深入，有紧急情况也不便后退，沈轻舟便带着她在靠近后园门口的隐蔽处停下来。
何渠按照陆珈给予的路线迂回而入，另一边的正房里，陆璎已经越过跪在庭院里的李嬷嬷，来到了严夫人面前。
“李嬷嬷粗手粗脚的，是该罚，但不值得母亲如此动气，还是由我领回去斥责吧。”
当婆婆对自己的厌恶已经摆在了脸上，再像从前那样遮遮掩掩的就没必要了。陆璎就是来带人走的。
头插着白花，一声素服的严夫人气势却依然迫人，听到这话之后把手边的杯子重重一放：“你这是来求情，还是来给我示威？”
“儿媳怎敢示威？自然是来求情。”
“你御下不严，如此放纵底下人在婆母面前怠慢行事，你有何资格替她求情？”
陆璎抬起头来：“那母亲待如何？还请明示。”
“你给我跪下！”
陆璎道：“儿媳近日为着府里事务劳心劳力，到现在为止，也未曾出过差错，倘若母亲仍然让儿媳跪下，儿媳自然是不敢违抗。只不过，看在儿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是否能放了李嬷嬷？”
“你还敢跟我讲条件？”严夫人冷笑，然后双眼目的闪出精光：“这是跟你爹学的吧？！”
陆璎仰首：“儿媳纵有罪，也罪不及父母，母亲当着我的面针对家父，恐是不妥。”
“还敢顶嘴！”
严夫人咬牙，瞪着两旁站着的婆子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什么时候我们严家的儿媳妇，可以如此没大没小了？”
婆子们便涌上来架住了陆璎，抬腿踹她的后膝弯，将她押跪在地下！
严夫人道：“给我打！”
婆子们随手抽出两个布制的棒槌，照着陆璎衣服覆盖的所有地方开始捶打！
这手段极之阴毒，棒锤用棉布层层包裹层层缠紧，打在身上落不下外伤，但直击骨肉脏腑，严重的肝胆俱碎，面上皮还蹭不掉半分！
以往这东西都是后宅之中主母用来惩治侍妾通房以及丫鬟们的，严夫人此刻却拿她来对付名媒正娶回来的，可见她此时心里有多恨了！
陆璎自进这个家门起就小心翼翼，除了严渠发起疯来让人避无可避，其余任何时候无不悬着心提防，没想到今日突遭这样的对待！
一时间她也慌了，先是求饶，严夫人不搭理，她便高声呼喊起来！
她到底是陆阶的女儿，严夫人之所以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她，而不是明目张胆地残杀，心底里也还是对陆阶有几分忌惮！
此时又岂肯让她高声呼叫引来前院的人？
立刻又让婆子们把她的嘴堵住！
却在此时，门外疾步冲进一人来，带着冷厉之色，脱口喝道：“母亲这是干什么？！”
却是手里还拿着马鞭，一看就是才刚从外头回来的严梁。
严夫人冷声：“我在处置女眷，关你什么事？！”
“她是寻常女眷吗？”严梁马鞭指着歪倒在地下的陆璎，“她是我严家的主母！眼下府里内内外外的事务都正等着她处理！”
“你放什么狗屁？！”严夫人拍桌，“这府里的主母是我！不过让她暂代几日，他就敢爬到我的头上去了不成？”
“母亲比谁都明白，在我们严家，没有寡居还攥着中馈之权的先例！就算要上交权力，上头还有一位太夫人！”
严夫人被这一句话震得脸色发白，她扭曲着脸朝陆璎瞪去，然后又以更为喷火的目光瞪向严梁：“你到底是在帮谁？！”
“我谁也不帮！”严梁把马鞭卷在手心，像跟随在身后的迎紫道：“和李嬷嬷一起把少夫人扶回房去。”
迎紫二人赶紧上前，联手把陆璎搀了出去。
严梁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然后走近严夫人：“母亲如今越发沉不住气了，越是如今这般情况，我们越是不能这般对她。今日若是她在您手下有个三长两短，陆阶岂非更有理由与我们做对了？”
“他要是敢，难道我还不能把她杀了？！”
“您真是不可理喻！”严梁道，“看来自从父亲走后，母亲越发不能独立处事了。”
这一说，严夫人的脸更加扭曲了：“没错！这一切都是陆阶他们合伙杀害你父亲造成的！是他们让我成为了寡妇，是他们让我们严家变成了这般！
“你根本不知道当初我们对陆阶有多好，结果他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他是在踩着你父亲的尸骨上位！
“他是你的杀父仇人！这陆璎，我只恨不得能亲手破碎了她送到陆阶面前，你却还帮着她，你还怪我不该这般对她！
“我管教自己的儿媳妇，有何问题？
“天下的婆婆不都这样吗？！”
严梁紧抿双唇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沉息道：“这话要是让祖母听到，不知作何感想？”
严夫人咬牙，不能再吭一声。
严梁把落在了地上的两个牌子捡起来，深深道：“母亲这些年里里外外操持的井井有条，足见是个智慧清醒之人。
“父亲的死固然让人伤痛，但患难当前，还望母亲以大局为重，陆璎身份不同，眼下咱们动不得她。”
说完他转过身，跨步走了出去。
严夫人气得抓起杯子朝他背影砸过去。
杯子当然到不了严梁的背上，但落地时传来的那阵尖锐的破碎声，还是让严梁在阶下停步，皱紧了眉头，抬头看向了眼前这同样宛若即将破碎的府邸。

第381章 清白能值几个钱？
迎紫搬救兵搬的及时，陆璎所受的责打不多，左侧腰背上青肿了几块，虽疼，但也不会影响行动。
李嬷嬷心绪未平：“此番要不是迎紫这丫头反应快，今天总归要吃一番大亏了。”
迎紫忙道：“奴婢也是病情乱投医，正好看到大公子归家，便拜托他过来解围，谁知道他竟答应了。真是不幸中之万幸！”
“去端壶茶来吧。”李嬷嬷接过了她手里的帕子。
迎紫刚走出门外，忽然就喊出来一声“大公子”，屋里二人的注意力也引了过去。
透过打开的窗户，只见严梁站在庭院里，问：“你们奶奶呢？”
迎紫转身指了指屋中。
严梁直往门口看了一眼，脚步未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来：“拿去给你们奶奶敷上。”
陆璎看到这里，起身把衣裙整了整，走出门去，接了严梁手里这瓶药，狠狠的砸向了地下！
周边之人都吓了一跳。
严梁也倏地抬起了头。
李嬷嬷上前：“奶奶！……”
陆璎道：“下去！”
李嬷嬷抿唇，谁招呼众人都退了出去。
陆璎望着严梁：“大公子这是干什么呢？和太太一起，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先打我巴掌，再给我颗糖吃？”
严梁吸气：“我没有这个意思。纯属是——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早就已经安排了人盯着我吗？有他们看着我还不够，你还要亲自看着我？！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入房来，你我同吃同住，如此我时时刻刻都不能逃离你的视线，你们严家也就安全了！”
严梁皱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陆璎双眼通红，“你们如此害怕被我害了，被我父亲害了，倒是把我休了，岂不干净？我倒也省的在这里守一辈子活寡！”
严梁听到末尾，刚涌起来的愠怒又蓦地顿住：“活寡？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成亲了大半年，至今还是个完璧之身！你弟弟根本就不能人道！”
严梁震惊的往后退了半步！
陆璎望了眼门外：“你当然不会相信我的话，那你可以去问他！你也可以去问你的母亲，你的祖父祖母！
“那天夜里在安庆胡同，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只不过瞒住了你们不在场的所有人！
“从一开始我嫁过来就是为了全严渠的脸面！可他是怎么对我的？你们一家又是怎么对我的？
“既然是要逼死我，又何必假惺惺的送什么药？扮什么假好人？不嫌可笑吗？”
严梁的确一时间无法从这番震惊之中抽离出来。
那天夜里他没有赶去安庆胡同，毕竟是祖辈的尴尬之事，他们离得越远越好，因此过后也刻意回避，更不曾打听。
加之严夫人他们有心隐瞒，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但过往诸多不合理之处，有了这个解释似乎也能理解了。
他心情复杂地看向陆璎，“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又如何？你是谁？你只是我的大伯兄！你难道还能代我出头吗？就算你能够，那又如何？我这辈子还是得耗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
“我没有丈夫，我做不了母亲，我这辈子注定将跟出家为尼没有任何分别！”
严梁避开了她的目光：“即便如此，我也可以让你少承受一些不痛快。”
陆璎嘴角扬出了讽刺的笑，“你说的是指哪方面呢？比如我也想体味床笫之欢，想要生个自己的孩子，你能帮我吗？”
严梁沉下脸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陆璎定定望着他，“表哥，你当真对我没有一点心思吗？”
听到这声突然而来的表哥，严梁咽了一下喉头。
陆璎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受伤的后背上：“我这里痛。”
此时天还不算很冷，衣衫尚薄，掌心之下，就是她的体温。
严梁的手僵住了。可恨鼻腔里还传来近在咫尺的她的发香和胭脂的香气。
“我想要个孩子，你要是想帮，那就这么帮我！”
陆璎直勾勾的望着他，“我有了严家的骨血，就再也不可能有二心了，你不也是会更放心吗？”
严梁目光转黯，快速转过身去：“来人！”
就在门外站着的李嬷嬷和迎紫慌慌张张的进来。
严梁拂了拂袖子：“少奶奶伤糊涂了，让她进去歇息！”
二人连忙低头，快速搀着陆璎回房了。
严梁转过身，大步走向院门。
陆璎猛地推开窗户，咬牙说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把我害成这样，我会永远恨你！”
说完她又啪的把窗门关上，这哐啷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严梁在院门外停步，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清冷月光照在五指之上，那上头似乎还漂浮着也许她的体温。
……
“奶奶……”
“别说了。”
关起门来的屋里头，陆璎脸上还有残余的怒色，“他还在孝期，倘若我得逞了，言官是可以把他告到下狱的！
“他下了狱，正院里那个毒妇管不住我，严渠也防不住我，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严梁如今是除了严颂之外，整个府里最能顶事的人，自从上回被发现跟陆珈私下联系之后，严梁就暗中在她周围放了眼线。
本来她的确被吓住了，自认没有能力斗得过他的手段，这几日十分收敛。
但今夜她差一点点就要被严夫人打得非死即伤，这种时候她还讲究什么策略？
如果不能把严梁拿下，她休想从这里出去！严梁根本就不会放过身为陆阶女儿的她！
“奶奶！”李嬷嬷急得道，“你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倘若他下狱了，奶奶难道逃得了吗？你的清白全都毁了！”
“我自然是有准备的！我哪有那么傻？我得坐实他的过错！我总不能陪他一起蹲大狱吧？”陆璎道，“我也不过是伤些清白罢了。但清白又值得了几个钱？
“我就算不如此，都已经嫁过来了，难道还能被当成黄花女子看待？”

第382章 惊弓之鸟
灯光之下陆璎两眼通红，双手紧紧的攥成拳头，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后背上的伤而痛的。
“留下来就是像今日这样被打死，只要能活着，变成什么样的人我都行！”
只可惜方才她失败了！
她恼恨地闭起了双眼。
趴在房梁上的何渠一路看到此处，认准时机，将早就握在手里的一颗小石子朝着灯苗投掷过去！
屋里传来“噗”的一声，灯火灭了，一个装着纸条的小竹筒也应声掉在了灯盏旁边的锦榻之上！
“谁？！”
李嬷嬷惊得立刻挡在了陆璎面前，随后摸索着把灯重新点亮。当看到锦榻上的小竹筒时，她的魂都快吓没了！
陆璎也没好到哪里去，但片刻之后，她旋即停住了颤抖，一把抓起了这个竹筒，抽出了里面的纸条。
“……是陆珈！”
她倏然一震，站了起来。
“大小姐在哪里？！”李嬷嬷回过神来之后立刻也凑近了。
陆璎抬头看了看四面，把纸条烧了，然后沉下气息，鼓足一口气把灯吹灭了。
……
何渠亲眼看着陆璎展开纸条后，即回到了陆珈所藏之处，把刚才所见所闻全都复述给了她听。
陆珈先是呈现出一脸意外，随后逐渐淡定：“倒也符合这丫头的本性。”
严家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之大的创击，这些在它庇护之下一路过来的养尊处优之人，都开始各有各的想法了。
突然失去了丈夫、又因此而被夺权的严夫人更是率先成为发疯的人。
别的不说，陆璎倘若真的这么做了，严夫人恐怕也得气个半死。
“她会来吗？”听完了之后陆珈问何渠。
沈轻舟此时望着从灵堂那边迂回而来的几道朦胧影子，扬了扬下巴说道：“这不是来了吗？”
陆珈扒开了竹叶，果然看到那树影之下越走越近的袅娜身影，赫然正是陆璎的模样。
“我去宅子里看看，何渠他们留下来。”
沈轻舟打了招呼，随即从另一边隐入黑夜里。
方才经过了这样一场风波，前去看看自然是有必要的。这宅子里自然没有人比沈轻舟更熟，他去最合适。
陆璎到了竹林之下，停下来环视四周，陆珈轻咳一声走出来：“妹妹。”
陆璎把声音压到最低：“这么危险，你怎么还来了？我身边时刻都有严梁的人。”
“何渠已经把他们引开了，两刻钟之内不会有事。”陆珈打量她的脸色，“听说杜氏向你下手了，你伤的重吗？”
陆璎摇头：“还能过来，就不要紧。”她抬头道：“长话短说吧，听说父亲最近在宫中颇为得宠？”
“还只是抓住了机会，究竟能不能利用好，还要看案子办的如何。璎璎，眼下到你出力的时候了，父亲如若办案顺利，接下来必然获益良多。到时候于救你出府也十分有利。”
“救我？”陆璎苦笑，“他有想过救我吗？从坚定的履行这门婚约起，他就没想过还要救我回去吧？”
陆珈望着她，伸手帮她掠了掠耳畔的碎发：“杜氏那毒妇，活该千刀万剐。我与她还有一笔账没算，来日落在我的手上，我替你把这笔账一起算了！”
眼下陆璎可以起到关键作用，陆珈必须安抚好她，陆阶那边做不出来的承诺，只能由她来了。
“我知道你会。但是，我能做什么呢？”陆璎道，“我已经被严梁缠住了，他不会给我任何得手的机会。就刚才我还试过了，他根本就不上当！”
“你可以不选择这条路，试试别的办法，让严家此时分不出心思来对付父亲。”陆珈放缓语气，“父亲办案途中，严家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挠，这种关键时刻你一定可以想到办法牵绊住他们！”
“要是试失败了呢？”陆璎抬头，“那他们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我！我会成为我们陆家第一个被杀的人！你想过我吗？”
她深吸一口气：“就算你们成功把我带出去了，打算好了怎么安置我吗？
“就算一切都很顺利，我能脱离严家活下来，我以什么身份露面？我还能安安心心地回到陆家吗？
“到如今为止，父亲从来没有露过面，他真的需要我吗？真的不会是你的一厢情愿？”
“璎璎！”陆珈拍拍她的肩膀，“父亲做不到的事情，姐姐可以做到。只要这次你我配合好，我们就有了更多的机会，到时我拼尽全力也会保你周全！”
陆璎的反应完全符合了她的猜测，但设身处地的想想，她的顾虑也并不过分。
这种时刻，她已经如同惊弓之鸟，从小在这样利益为上的环境中长大，她怎么会做出舍身为人的选择？
要知道她为了自保，居然连严梁的主意都打上了！
强行逼迫她去行事，只会适得其反。
“可是口说无凭！”陆璎咬起下唇，“姐姐，我知道你和我不同，你有一个好的母亲，你有好的血脉传承！
“你又从小受到了父亲和祖父祖母的关爱，你深受过陆家的家风教导！
“我不一样，我在所有知情的人里是贱人所生，我虽然一样都没少受过，但母亲给我的那些教诲已经印到了我骨子里！
“姐姐，你我相处不久，请原谅我尚不能仅凭你一句话就对你毫无保留地信任。
“我等你一日！明天夜里这个时候，你想好了就来见我。
“我也不求太多，只要我还能回到本来的轨迹上，堂堂正正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就足够了！
“只要你给足我诚意，我断没有不听命之理！”
她边说边往后退，到末尾的时候，人已经隐没在树荫底下，只有逐渐颤抖起来的声音显示着她的大致方位。
等到说话声落下来时，她脚步声也已经远去了。树荫笼罩的夹壁之下，很快就恢复了安静。
旁侧角落里的何渠走上来：“少夫人，属下可需要……”
陆珈抬手止住了他的下文：“不必急在这一时。
“我们先原路撤出去，你给大公子传个消息，等他回来我们就走，明夜再过来。”

第383章 果然不是好东西
严夫人作为首辅府的当家夫人，一向霸道嚣张，过去能够为了拉拢陆阶，做出气死陆夫人，又把蒋氏一个小官女儿嫁给陆阶做填房，已经处处体现了她的傲慢。
如今严家失势，一直被他们当成属臣的陆阶反而得宠，更别说严述的死很可能跟陆阶还有关系，听到他当了钦差的严夫人，怎么还能够咽得下这口气去？
找不到陆阶，她就找上了陆璎！
没想到陆璎也让自己的亲儿子给保走了，她难道会就此罢休？
沈轻舟不想和陆璎碰面——其实他不想和除了陆家之外的任何一个年轻女人碰面，于是就凭借着对严家的熟悉，来到了严夫人房外的横梁之上。
沈轻舟对严夫人的判断没有一点错处。
被亲儿子抢白了一通的严夫人，在他们离开之后，大发了一通脾气，下狠心要把陆璎踩到泥沼里，于是又去到上房找老夫人。
严老夫人失去了独子，连日来也都缠绵在病榻之上，得亏了家里还有几根百年老参，拿出来各种熬制，这才将她元气聚拢了几分。
听到严夫人一通指控，老夫人先是宽慰了她几句，后来就说道：“眼下风雨飘摇，即使有敌人还要避着，又何必再树敌呢？陆阶将来倘若当真上位，你如今多踩他的颜面一分，来日他正好有理由多报复一分。除非你有把握将他一击即毙，否则又何必徒添烦恼？”
严夫人听到这里才恍然醒悟，严梁从小就在二老身边长大，他处事的手段是二老教的，对同样一件的事的看法，又怎么会有太多不同？
她跑到老夫人这边求支持，便如同拜错了菩萨。
回房之后她在榻上默坐了好一阵，直到丫鬟打了晚膳进来，她才幽幽地环视着这空荡荡的屋里，叹了一口气。
丫鬟道：“太太怎么了？”
严夫人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了蒋氏。她临死之前，也经历过这样一段日子。”
丫鬟忍不住心惊：“那是个晦气之人，太太怎么想到她了？太太的情况，又岂会与蒋氏一样？这阖府上下，依然无人敢不敬着太太！”
严夫人道：“可如今的严家，却不是过去的严家了。蒋氏自己不作死，陆家总还要管着她寿终正寝。
“我却不见得了。
“下一个噩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临。”
“太太！”
丫鬟是严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所生，这些话也只能在亲近的人面前可吐露。
“行了，”严夫人摆手，“你去把三奶奶带过来，老夫人发话了，我得给她个台阶下。”
丫鬟躬身出去。
此时梁上的沈轻舟也立刻悄声掠出了屋檐，准备朝后园子赶去报讯。
人才刚落到后边地上，院门外就又来了个丫鬟，匆匆朝着严夫人屋里奔来了。
“太太！大公子方才，方才找到三公子在外头养的那几个女子好一通询问，然后又让人把他们关起来了！”
严夫人放下碗筷：“他这又是干什么？”
报讯的丫鬟走近前：“太太，奴婢有件事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磨蹭什么？！”
丫鬟便立刻道：“大公子此番，似乎是为三少奶奶出头。先前大公子从正房出去之后，就径直去了三房，可三公子今夜早早的出去办差了，此时还没回来！”
严夫人愣了下：“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大公子去三房，是为了找陆璎？”
丫鬟咬了一下下唇：“大公子去三房后，好一会儿才出来，有下人从三房外头经过，只见少奶奶身边的人都被挥退在门外，而院子里则有三奶奶对大公子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严夫人扶着桌子站起来，站了片刻后她脱口道：“就只有今日，还是从前也有过？”
丫鬟摇头：“从前就不知道了，不过，大公子时常会与三少奶奶一起说话，三少奶奶体贴大公子办事操劳，也时常会替他打点膳食。”
严夫人提着一口凉气，半日做不得声。
“我说他怎么三番四次的老大都会跑过来替她解围，合着原来是着了她的道……
“这个贱人，果然跟她那贱皮子娘一样不是个好东西！
“她竟把主意打到梁哥儿头上来了，难道当我这个婆婆也死了吗？”
她气的颤抖：
“掌灯，去三房！”
如果说严夫人早前出于没有陆璎的把柄，不得不屈服于老妇人的态度而选择向陆璎低下这个头，那么此时此刻，拿捏住了这个把柄的她，便如同从天而降一把宰刀，让她不向陆璎动真格的都说不过去了！
严梁除去是家里的嫡长孙之外，如今还挑起了严家的大梁，在严颂忙于应付朝堂诸事之时，是严梁在打点着其余所有事务！
严夫人之所以到如今还能拥有如此底气，以及严府上下所有人都还能够沉得住气，都是因为看得到严梁的办事能力，大伙都相信严府有这样的子弟在，严家一定是倒不了的。就算有再大的风浪，也一定可以扛过去！
可是陆璎她竟然盯住了严梁！
这个贱人竟然在她和严渠眼皮子底下勾搭起了不该勾搭的人！
而且在严梁热孝这节骨眼上，她竟然也不避嫌！
她想干什么？
她这是想害死严梁！
暗处的沈轻舟眼看着严夫人挟着怒气出了门，迅速拧身朝后园走去！
夜空里传来何渠送来的夹杂在风中的熟悉哨声时，他刚刚好来到园门口。
而此时他一抬头，刚刚好看到陆璎也正从后园方向走出来，跨上了对面的那条庑廊……
他在原处停顿了三息，又调转方向，朝三房那边而去！
陆璎出去之后，李嬷嬷奉命看守院子。
正算计着她回来的时辰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人语声，随后灯笼的光芒也透过门缝照了进来。
李嬷嬷心口一提，连忙走到门下贴耳细听。
半边脸才贴上去，院门就咚地被人踹起来了！
还没等她闪开，门就被踹开了，严夫人当先走进来，随后跟进来的婆子照着李嬷嬷身上就是两脚：“你们奶奶呢？”

第384章 她得手了！
李嬷嬷忍痛爬起来：“我们奶奶已经歇下了，太太有吩咐，明日一早奴婢让奶奶过去领命便是。”
严夫人瞥她一眼，直去房间。
李嬷嬷连忙上前拦住：“奶奶今日挨了打，实在不能起身，太太饶了她吧！”
严夫人要发狠，已经抢先推门入屋的婆子这时候快步出来：“太太！少奶奶并不在房中！”
“不在？”
严夫人看着地下的李嬷嬷，随后转身入屋。
屋里倒是站着三四个丫鬟，但床上榻上果然不见陆璎的身影！
……
陆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三房，一看庭院里安安静静，还如走的时候一样屋里漆黑，只有庑廊之下亮着几盏灯，心里松下来，推了房门。
“李嬷嬷，掌灯。”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说话。
面前灯嚓的亮了，她顿一下睁开眼，是严夫人举着火折子一步步走过来。
不大的光芒照耀着黑暗里的她的脸，使她像个鬼魅一般。
陆璎如同被踩到尾巴，弹跳到了旁侧。
“你上哪儿去了？”严夫人微眯着双眼，声音像飘在半空。
陆璎下意识看了看空荡荡的屋里之后，一瞬间收拢神思，离开墙壁站直。
“先前挨了母亲责罚，腰背上疼痛难忍，睡不踏实就起来了。方才去后头走了走。”
严夫人冷笑一声：“还敢撒谎？”
她把火折子凑近灯芯，屋里亮堂起来。“你是打量我眼瞎了还是耳聋了？看不到也听不到？你这身衣裳，还是先前从我屋里出来时穿的那一身。你要是躺下来过，怎么会还穿着它？”
陆璎深咽着喉头，听着屋外一派寂静，知道严夫人这是把所有人都挥退了，这阵仗也是缠着自己不肯罢休了，索性咬牙：“母亲大半夜的跑过来，就是为了找我的茬吗？
“我又不是囚犯，就算大晚上的走动走动，也不曾出这个府门，有何不可？”
“那你告诉我，你去找谁了？”
灯下的严夫人眼中有锐利的光芒。
陆璎心下胆寒，除了惩罚自己，严夫人从来没有到过他们三房，先前被严梁抢白之后，按理说她更不可能来了。
眼下她这番话，莫不是知道自己去后园子里见陆珈了？
她方才有这么不小心吗？
怎么会把她引过来？
抬眼看看空荡荡的屋里，李嬷嬷和迎紫她们踪影全无，这使她的心更往下沉。
她咬了咬下唇：“谁也没见。”
说完她又反睨过去：“太太过来的时候，大哥知道吗？他看我屡受欺负，在我身边放了不少人，太太特地来这一趟，可别又被误会了。”
严梁当然不可能管这种事，但陆璎一点也不介意拿来压一压严夫人。
没有了丈夫在旁的严夫人已经失势，如今扛起重任来的是严梁兄弟，严夫人再发狠，也不会选择在此时跟腰杆挺起来了的严梁对着干。
能把她气走就安全了。
陆璎实在想要好好休息。
但她哪里知道严夫人来之前听到了什么？又哪里知道对方此时最最听不得的是这个？
陆璎话音刚落下，严夫人就腾的站起来：“果真是个不要脸的贱人！当着我的面，还如此恬不知耻，可见他们说的全是真的，胆敢染指你不该惹的人，你这是找死！”
严夫人正值壮年，几十年来里里外外全在掌控之中，哪里会是什么柔弱女？
严家到底有罪无罪都并不影响她是个高门贵府的太太，这种丑闻怎么能出现在她的儿子身上？
更别说早前因为严颂与魏氏通奸多年，还生出来个蒋氏，把她给恶心透了，如今打严梁主意的又是那个忘恩负义的贱人蒋氏的女儿，她还能淡定的起来吗？
此时盛怒之下，她一巴掌甩过去，陆璎脸上瞬间落了个掌印。
陆璎才脱离闺阁小姐的身份不久，哪里是她的对手？
见她又打来第二掌，躲避不及，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双手一伸奋力照着严夫人推去！
兔子逼急了也咬人。
她总不能一再被拿捏吧？
严夫人被推得后退几步，直到撞到了角落里的花几才站稳。
等她震惊不已回过头来时，陆璎已经双手后撑抵着桌沿，咬牙狠瞪过来。
严夫人打她出生起就认识她，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丫头心思不简单，但在他们这样的人家长大的小姐有几个会是心思简单的？所以她从来没在乎过！
但此时的陆璎压根不再是她从前认识的、随时都有信心能够稳稳拿捏住的那个她！
“你们严家那些勾当，就算我如今不知道，我也有办法知道！真让我活不下去，我也会让你们活不下去！
“你们逼得我杀死了我母亲，就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再敢对我动手，再敢欺负我，我第一个上大理寺去告你们！”
陆璎咬牙说完，蹒跚转身。
路过镜子，她凑近前去看了一眼，她左脸被打肿了，嘴角流着血，要多磕碜，有多磕碜。
但她也无心恋战，下晌挨了那样一番打，后与严梁那番争执也耗了力气，再见到陆珈时又牵动情绪，早就心力交瘁，此时再一发狠，哪里还有余力纠缠？
她疲惫地抹了一把嘴角，迈着沉重的腿朝门口走去。
这一转身一物掉下来，灯光打在其上，正好将它照的分明！却正是严梁当初送给陆璎的那块玉佩！
这块玉佩，严夫人是见过的，但当时是在指证靳氏胡搅蛮缠之时。
此时再一看，严夫人顿时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这块玉就是他们私相授受的证明，严梁都给了她玉，那她一点也没有弄错，这个贱人，蒋氏所生的这个贱人，真的在打严梁的主意，而且她还成功了！
“贱人！”
严夫人抓起手畔一方端砚，照着她后脑砸过去！
陆璎看到了地上的影子，赶忙后退，严夫人见未砸中她，却又扑上前来！
那弹回来的端砚掉落在地，将花岗石的地砖砸出来一个大坑！
陆璎后背发凉，看到近在咫尺的狰狞着脸的严夫人，她下意识抓起花几上一只梅瓶，高举着朝严夫人头上砸了下去！
……

第385章 原来血会像喜服一样红
梅瓶是质地坚硬的五彩瓷，可砸到严夫人头上，也还是碎了。
哐啷一声响后，严夫人僵在原处，头上的血像撕破了口子的水囊，突地涌了出来。
“你……”
她指着陆璎说出了一个字，随后就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下。
入秋后屋里铺上了波斯地毯，碎瓷落地的声音并不明显，但是哗哗外流的血顿很快覆没了严夫人的半边脸。
房梁上的沈轻舟凝目望着屋中一幕，瞬间双眸转暗，看了一眼庭院之后离开了房梁！
陆璎扔了手里半截瓶颈，背抵桌子望着地下，严夫人一下下地抽搐，血还在流，方才还张牙舞爪的人，此刻怒瞪着双眼倒在地下，很快就已经一动不动了！
陆璎抽搐了一下，把手里的残瓷扔了，猛地退了两步，然后双腿一软又跪了下来。
她顶着惨白的脸向门窗之外看了看，再狠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去探严夫人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
她脸色更白了三分。
把手收回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杀蒋氏的时候她不怕，因为她没有亲眼看到。何况蒋氏也死的比这体面，无论怎么想象也不吓人！
她的确早已厌恶严夫人至极，暗自揣测过如有可能恨不得杀了她！
可当事实当真发生在眼前，她脑袋里还是有一瞬间的轰炸。
满地的血，红得多像是当初严夫人逼着她嫁过来时披的喜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捋了一把贴着额头的发丝，这才发现冷汗不知何时已冒了一脑袋。
人死在她的屋里。
满地狼藉，谁都看得出来她们之间起过争执。
凶手是谁一目了然。
她逃不掉了。
“跟我走！”
还没有等她想出下一步，面前多了个脸戴面具的黑衣人。
她惊惶起身，如绝境里的野兽，徒手抓起了一块碎瓷。“你是谁？！”
“陆府的大姑爷。珈珈的丈夫！”
陆璎顿住。
“珈珈的丈夫”，好特别的称呼！
她默了一瞬，随后打量他，这身形倒看着是像沈家那个大公子。
她缓缓把身子站直。“怎么走？走了又如何？我不见了，他们也会找上陆家！他们必定会知道我是凶手！”
沈轻舟把绳子抛给她：“束在腰上，我可以带你出去。日后只要你不露面，谁也奈何不了你。”
陆珈顾虑的很有道理，陆璎留在这里很可能被严家要挟。
虽然就此带她离开并不算是极为可靠的做法，但意外已经发生，除此下策也无计可施。
“躲一辈子吗？”陆璎惨笑，“哪怕严家全死了，只要我露面，也还是严家媳妇的身份呢。况且，我可不认为我爹这个时候有功夫搭理我。”
陆阶正在争取上位的节骨眼上，若非如此陆珈也不会急着来找她。
这种时候陆阶又怎会分出心来给她善后？
给他增添了乱子，他只会更加厌恶自己吧？
有什么好处呢？
沈轻舟凝眉：“那你想怎么办？”
陆璎抬起头来：“我不走了，姐姐不是让我想办法绊住严家吗？眼前这就是绝好的机会，这毒妇死了，严家上下一定会大乱，别的人不说，父母都死，严梁这一干兄弟肯定离不开了，到时候老爷子分身无术，也管不到父亲头上。
“这不是好事吗？！
“要不沈公子帮我一个忙，把我打晕？”
他方才明明可以说是她姐夫，却偏偏自称陆府的大姑爷，珈珈的丈夫，可见不想认她这个小姨子。
这倒无所谓！
重要的是眼下，本来她完全不能逃脱，但若有沈家人的帮忙，就未必了。
“你的意思是，想伪造现场？”沈轻舟愣片刻后看了一眼地下。
陆璎点头：“我脸上有伤，可以证明她打过我。如果我也被打晕了，就不能被一口咬定是凶手了是不是？”
沈轻舟凝眉：“短时间可以蒙混过去，时间一长就未必瞒得过。”
“不要紧！”陆璎道，“院子里还有几个帮凶呢，今夜她为何会对我如此，我能猜到是谁作祟。
“眼下庭院里无人，想来人都在后罩房里呆着。沈公子能潜到这里，必定替我带个人过来对你来说不是难处？”
沈轻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
严夫人发现陆璎不在房中之时，顿时让人把李嬷嬷和迎紫等三房所有下人全都拿住，全都押到了后罩房听候发落。陆璎有罪，自然她身边这些带过来的下人也不无辜。处置完了陆璎，她要将这些人一概收拾掉！
她自己带来的人，因此就往后罩房去了一大半，只剩下两个丫鬟守在房门口，但先前远远看到陆璎回来，她们也听候吩咐走了开去，留在院门外看门。
屋子里传来的动静，虽然听得不十分分明，但严夫人的斥骂声和陆璎的尖叫声却还是听得到的。
今日下晌，严梁如何替陆璎出头的，她们都看在眼里。大公子与三奶奶之间那份暧昧，她们嘴上不敢说，心里也琢磨明白了。
严夫人打发她们俩守在此处就是为了防备严梁，此时此刻屋内情形若让大公子看到那还得了？
因此就算听到陆璎的尖叫声过后便安静下来，她们也不敢擅自离岗。
再说周围不知哪里总是传来响动，要么是咳嗽，要么是脚步声，一问又无人回答，她们就更不敢走了。
反正严夫人是婆婆，三少奶奶再横，还能横过她去不成？
就算被打趴了，那趴的这个人也一定会是三少奶奶！
那就等严夫人叫她们进去，再动也不迟。
可是那声音也太响亮了，彼此心里也到底不放心，随后其中一人便推开院门，朝内走来。
“太太？”
没有人回应。
她停顿片刻，把房门也推开。
屋里灯火闪耀，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目光往地下一扫，立刻便抱着脑袋尖叫起来：
“来人！快来人！——”
门外等候的人听到尖叫，再也等不及地闯了进来：“怎么回事？”
这一看她也倒退了两步，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再也发不出声音！
屋里的严夫人躺在血泊里，脸颊红肿的陆璎也倒在地下，而在她们俩中间，还失魂落魄地跪着一个人！却正是平日为严夫人所信任的、也是先前向严夫人告密三少奶奶和大公子的贴身丫鬟芸豆！
严夫人身下全是五色彩碎瓷，而芸豆手里不但持握着一截五色彩的瓶颈，脸上手上还溅落着一身血珠！
……

第386章 我不是凶手
陆珈和何渠他们等候在小胡同口子处。
哨声已经发出去很久了，沈轻舟却迟迟没有回来。
随着时间流逝，夜色下越来越安静，陆珈的心却一点点地提了起来。
何渠频频看了她几眼：“大公子身手超群，应该不会有岔子。要不属下先送少夫人回府？”
“不用。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她想到了前世那个夜晚。
经历过那样的场面之后，她多少还是会有一些担心。
何渠不知如何相劝。刚收回目光，就听见微弱的一道哨声传来，他立刻撑起了身子。
“来了！是大公子！”
陆珈迅速推开车门，果然见到一道黑影快速的闪了过来，从微微发亮的面具上分辨，的确正是沈轻舟！
“怎么这么久？”
“陆璎那边出事了！”
沈轻舟进了马车，先挥手让何渠他们赶车，然后摘下面具，把事情一五一十向陆珈说起来。
陆珈一口气全程吊在喉咙口——
严夫人死了，这回严家的确又要炸锅了，她想要引开严家注意力的目的意外达到了！
可严述还躺在灵堂里，严夫人还没有等到他下葬就跟随而去，接连失去了父母，严颂会怎么样不好说，起码严梁这边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他们做的再周到，陆璎也在现场，她一定会被盯上！
“先前我原本想带她走，但她认为留下来更好，于是就帮他做了一番遮瞒，但时间长了必定不行，有心查探还是能看出端倪！”
沈轻舟擦着手背上的血说道。
陆珈忧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落在身后的严府：“必须即刻告诉父亲，请他加快速度办理手头之事。
“严梁不是个好相与的，父亲一定要赶在他发现端倪之前办完手上的案子，否则陆璎只有死路一条不说，我们的事情也不会再顺利！
“事到如今，父亲必须得对璎姐儿的事给个说法了——我们先去陆府！”
……
漏刻到了戌时。
城南小宅里灯火通明，严梁手撑额头盘坐于榻上，沉默无言就像一座雕像。
陆璎说的那些他不敢相信，严渠私下里那般胡闹，他知道，但严渠竟然有那样的隐疾，怎么可能？
从三房出来之后，他就让人把严渠养的那两个外室带了回来。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他竟无话可说。
除了正式被他养在外头的两名外室，还有青楼里的女子，胡同里的暗娼，无不与他有过瓜葛。
只不过未必全都知道他的花名，但是说到容貌，就知道是那个一来就上器具，从来不真正近她们身子的变态公子。
严梁从天色擦黑一直审到夜深，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心力交瘁。
与他同母所生的弟弟只有严渠一个，其余那几个庶子虽然也有出挑的，终究隔了个肚皮，严梁待他们总会有所不同。
一切要紧之事，他也只叫代严渠去办。
这意味着在当前对抗政敌的道路上，严渠除了是他的手足，还是他关系最紧密的伙伴。
不能人道，虽然影响不到日常办事，但往长远来看，终究导致势单力薄。
而作为亲哥哥，又如何能替他接受这样的事实？
再有陆璎，过往不管她是如何相逼靳氏也好，如何又私下里存着和陆家亲近的念头也好，他都认为这不是一个严家媳妇该有的行为。
可当知道了这个真相，他忽而又不堪回首过往对她的那些指责。
“大公子！”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随身侍候的家丁走进来：“出大事了！太太，太太不好了！”
严梁从撑额的掌心里扭转头，看了他足有三息才下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家丁满含眼泪，扑通跪下地后指着外头：“太太方才不知为何又去寻三奶奶的不是，在三房里对三少奶奶一顿责打，结果在三少奶奶晕倒之后，自己也遭遇了不测！
“府里人都不知大公子去向，方才满城里寻找，直到方才小的听到动静，出外查看才知道……
“公子！”
家丁话没说完，严梁身子晃了两晃，最后一个健步就冲了出去！
……
事情是酉时末刻发生的。
严梁回到府来时是半个时辰之后。
三房里已经挤满了人。
严颂和几个管家正在主持局面，旁侧耳房里传来侍妾和庶子女们含着各种意味的哭声。
门口让人拦着，不许人随意进入。
家丁高喊着大公子回来了，院子里围堵的人群便分开一条道来。
严梁在院子里匆匆见了严颂，遂大步走进去，只见屋里满地狼藉，严夫人侧躺在地下，两眼还大睁着，鲜血已经在她身下漫开一幅图。
她前方不远处是早就被五花大绑压跪在地的芸豆，还有呆坐在地上的陆璎。
陆璎一边脸肿得极高，发髻全散，目光着落之处正是地上的严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
严梁望着她。因为问得极用力，他的声音喑哑。
陆璎摇头：“我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母亲就来了……我在里间换药，她却非说我不在。
“等我穿好衣裳慌慌张张地出来，屋里就只剩下她了。她开口就责问我——”
“责问什么？！”
陆璎抬头：“我不敢说。”
苍白面容上，一泡眼泪夺眶而出，脆弱得如同花尖清露，严梁何曾见过她如此。
“大哥！”
严渠一声惊呼之后，随机跪倒在严夫人旁侧：“母亲！母亲！……”
嚎了两声他立刻朝芸豆踹去了几脚，要不是下人架住，芸豆怕已经死于他脚下。
他又转向陆璎，高举起巴掌：“你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拦着？！”
陆璎缩着身子发出尖叫。
一个高门贵府的少奶奶，此刻在合府下人的面前，狼狈仓惶得就像根蒲草。
严梁架住严渠胳膊，用力将他甩到了一边。“嚎什么？还不喊人来把母亲接回房里去！”
旁边立刻有人扶住了严渠，手忙脚乱，将他按坐在椅子上。
严梁再次看向蜷曲在一旁的陆璎，狠命咽了一下喉咙道：“你先到清平斋去等我！”

第387章 第四个人
婆子们把陆璎搀起来。
严梁拿起榻上一件披风，扔过去让她裹上。然后率先走出门槛。
清平斋就在三房前方，过了条穿堂就到。
看着她进去之后，严梁停在庭院里，紧攥着颤抖着的拳头，打发人收拾严夫人的尸体。
管家走上前来：“大公子，太太去的这般突然，可需要去报官？”
“祖父怎么说？”
“老太爷说多事之秋，不宜横生波澜。若是报官，少不得又要分出精力与官府周旋。
“但太太多年来为府中操劳，加之如今杜家还在那十三户名单之上，府中对杜家总是有亏欠的。倘若大公子想报官处置，老太爷也同意。”
严梁眼中有泪。他咬牙道：“事发内宅之中，凶手不会是别的人，关起门来也审得出前因后果。
“就遵循祖父的意思，我们自己处置。”
“是。”
管家离去之后，严夫人的尸体也抬了出来。
短短一两个时辰之前还气势汹汹之人，此刻竟然也已了无生气。
严梁擦去眼角眼泪，拖着发沉的两脚走向清平斋。
这是位于东边道的一座书斋，除了藏书之外，只有简单的桌椅与一张靠窗而设的卧榻。
陆璎已经在榻上坐下，灯光照着她惨白的脸，将贴在脸畔的每一根发丝都照得十分清晰。
听到严梁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严梁伸手替她揩去眼角泪痕，“你是怎么晕倒的？”
陆璎侧转身子，拂开头发，露出后颈上的一处青肿。“母亲一看到我就打了我两巴掌，她说我勾引你，想害你。
“她最后打我时，你给我的那块玉也掉了下来，母亲明明见过那块玉，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抓起那个大梅瓶说要杀了我！”
“那你是吗？”严梁望着她的眼睛，“你是想害我吗？”
陆璎微顿，眼里滚出一串泪珠：“你说是吗？”
严梁静止片刻，再次抬起指腹揩去这行眼泪。“然后呢？”
陆璎泪落不止。“我挨了一记，只记得昏倒之前下意识反手挡了一下，那梅瓶就落到了芸豆手中。
“芸豆帮着母亲来砸我，再后来我就倒地了。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我昏倒之前，听到母亲还在骂我！而等我被喊醒，就，就……”
她把双腿屈起在榻上，整个脸伏在膝盖上，放声大哭。
脖子上那一块青肿，隆得高高的，看起来就像一块青色的石头。
这绝不是她自己可以做到的。
严梁别开目光。
这时陆璎猛的抬起头来，将一块玉掏出来拍在他身上：“你好端端拿这劳什子给我作甚？因为它，我受了多少罪？
“你若是护不了我，又何苦拖累我！我勾引你了么？我害你了么？总是你来找我，利用我，又让我挨打！
“我在娘家从未受过的苦，因为你而受尽了，到底是谁害了谁？”
严梁握着这块还带着她体温的玉，眉心紧蹙：“我几时利用你？何苦这般不讲道理？”
陆璎只是哭。
眼泪将她脸上的脂粉冲刷的一塌糊涂，过往那个时时刻刻精致绝伦的她，仿佛眨眼就要碎了。
严梁默坐一阵：“是我害了你。”
“就是你害了我！”陆璎扯着他的袖子，“你把我坑到这里来，你帮着他们一起欺负我！亏我打小还那般仰慕你，将你当自家哥哥一般看待！你还反过来怀疑我要害你……”
严梁抚上她肿起的脸，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个人都顿了顿。
陆璎在他缩手的短暂一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身，脸埋在他的衣服上。
“既会心疼我，又为何不对我好一些？……你若能待我好一些，我活着也还有一丝盼头，连你也这般欺负我，我倒宁愿方才死在母亲手下……”
严梁由她贴在腰腹之上，眼望着黑黝黝的前方，瞳孔里也染上了墨色。
……
芸豆被带到了清平斋另一侧的听雨轩。
扶着陆璎躺下，又替她掖好被子之后，严梁来到了芸豆面前。
芸豆肯定也是被折磨过一番了。
她披头散发，眼里透着惊恐。一看到严梁过来，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严梁先接过管家端来的茶喝了两口，然后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提袍坐下来。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对吗？”
芸豆一顿，接而嘶声道：“奴婢没有杀人！太太不是奴婢杀的！奴婢去到那里的时候，太太已经倒在地上了！……”
“那你是怎么去到那里的？”严梁道，“守在门口的人说，听到动静后一进门，就看到梅瓶剩下的半截在你手上。
“我已经查看过了，那半截瓷瓶，跟地上的瓷片是对的上的。”
“奴婢是被人带过去的！”
说到这里，芸豆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她好像见了鬼一般，突然瞪大了眼睛。
“奴婢和其他人在后罩房守着李嬷嬷他们，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在喊奴婢，说太太让我过去！我就走出门了！
“可刚等奴婢走出院子，找了一圈没发现人，后来，后来突然有人把我带到了三奶奶的房中！
“他在我身上撒了血，然后把那半截瓷塞到奴婢的手上！
“奴婢当时被吓懵了，完全无法抵抗！等门口的彩云他们进来时，就看到了奴婢当时的那个样子……
“大公子！”芸豆跪爬着上前，扯着喉咙磕头，“太太真的不是奴婢杀的！奴婢真的没有动手！真的没有在现场！”
脑袋碰地的声音如此之响，响到如同有人在半空里击鼓。
严梁皱住了眉头：“你是说，当时除了你们三人之外，还有第四个人？”
“绝对有！”芸豆斩钉截铁，“奴婢绝对不敢撒谎！”
“那是什么人？”
芸豆愣住了。随后她摇头：“奴婢没看到他的面容……”
严梁听到这里眯起了眼，眼里还夹着几分讥诮和怒意。
他看向门口的家丁：“把负责今夜值守的护院统领传过来。”
府中发生如此之大的事，护院统领已经在就近等候了。
等他进了门，严梁问：“今晚府邸四面可有异常？”

第388章 是你！
统领哐当跪下：“回大公子的话，小的已询问过四面值守的兄弟三次，据他们再三保证，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严梁扫了一眼芸豆。
芸豆脱口道：“肯定来过人！那人身手好快，像鬼一样！你们不一定见到！”
可统领目光坚毅：“再快的身手也不可能真的是鬼。如若公子不信，小的可以带领公子沿着府墙逐寸逐寸的检查！
“倘若有宵小入内，一定会在我们设下的埋伏处留下印记！
“可刚才小的也去查看过，的确没有任何一处动过！
“如果还要坚称有人闯入，那除非，除非此人对府中防卫了如指掌，对府中的地形也烂熟于心！”
严府这些防卫设置了多年，并不曾轻易换人。
就算有换人，防卫也会作出调整，自从上一次更换防卫措施以来，还不到一年，自然是不会有这种如此熟悉严府内部的宵小出现。
严梁对着百口莫辩的芸豆默凝片刻，忽然又看向统领：“三少奶奶今天夜里去过别的地方吗？
“比如说，后园子。”
统领抬头，迟疑半刻道：“内宅里头的是小的不甚清楚，不过，由于咱们在灵堂这边也有人防护，小的对三少奶奶今天夜里的行踪倒是知晓一二。
“但这些大公子应该都知情。
“少奶奶傍晚时分去了正房，回房不久之后，小的看到大公子也到了三房。
“再之后，三房里就熄灯了。再度亮灯之时，应该是太太到来的那会儿。
“小的们都不能入内，但远远的听到过太太的声音。
“至于后园子，前两日听从大公子的吩咐，各处门口早就加强了看守。小的以脑袋担保，三少奶奶绝对没有出去过。更是连园门口都未曾靠近！”
严梁望着地下，良久之后才抬起双眸，摆手让他下去。
屋里又只剩下芸豆。
严梁道：“听清楚了？”
芸豆喊的撕心裂肺：“大公子明察！奴婢真的没有动手，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但是在太太跟前编派我和三少奶奶的，是你没错吧？”
芸豆一愣，两颗汗珠从她额角掉下来。
“倘若没有你编排，太太又怎会突然闯去三房？如果太太不去，她又怎会造成厄运？她既然去了，把前去告密的你带在身旁，岂不是也很正常？”
芸豆汗如雨下，往后跌坐在地上。
“我在长房见过你好几次，那时还是大少奶奶在的时候。”严梁睨着她，“大少奶奶跟在太太旁侧协理家务，没少给你好处吧？”
严梁声音落下。门外已经走进来一个家丁，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
包袱打开之后，一些金银钗饰露了出来。
芸豆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嘴巴抽搐的大张着，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看来你认出来了，这就是从你屋里找到的。”
严梁从中拿起一根金簪子看了看，又放回去。“你受了大少奶奶的好处，而大少奶奶又看三少奶奶不顺眼，自然也没少支使你。
“本来大少奶奶被逐之后，你也不想再动了。可是偏偏三少奶奶也并不得太太的宠，这个时候刚好有些线索可以让你讨好太太，你有什么理由不落井下石一番？
“既然你有了这个念头，那么在看到太太与三少奶奶起争执之时，顺着太太的意思对三少奶奶下手，也很顺利成章。
“只不过你下手也太狠了，抱着杀人的念头去，结果反把太太给杀了。”
“大，大公子！……”
芸豆语不成声。
严梁拂了拂衣摆，站起来：“押下去，先关进水牢，别让她死的太痛快。”
“……大公子！大公子！”
芸豆不要命的扑上去求饶，严梁已经绕开她，走出去了。
……
天色大亮后，严夫人突然暴毙的消息也传开了。往往这种事情总是娘家人第一时间到场，然后梳理前后经过，再做一番定论。
但此时杜家人正摊着官司，家里老爷们儿都已被严颂传过去审案，根本无人还能顾及这些。
自然这样一来，严颂少不得对杜家又要诸多安抚，总之不管怎样，眼下只能全力应付内阁这边和家中突变，陆阶那边的事务，就再也无法插手了。
陆珈彻夜未眠。
昨夜里到了陆家，她没有再容陆阶回避，硬从他的口中讨到了事后会竭力保陆璎平安回府的保证。
如果仅仅只为保下陆璎性命，陆珈和沈家是可以做到的，可她知道陆璎要的不只是这个。
她是要回到陆家，用陆家小姐的身份堂堂正正生活的，她要的是名正言顺地回去。
从小养尊处优养成的不愿将就的性格，从此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陆璎绝对做不到！
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陆阶点头，所以这是陆璎迟迟不愿答应自己私下离开严家的原因，也是陆珈无法向她作出承诺的缘故。
严夫人的死无论如何给陆阶造成了便利，他不答应，陆珈也要逼着他答应。
达成了这一步，陆珈也就可以让陆璎放心了。
一早起来之后，她先打发何渠增加人手去严府外头见机行事，然后就带着唐钰出去了一趟。
陆珈马不停蹄行事之时，陆璎也在清平斋里睁着眼睛度过了一夜。
三房这边经过半夜的腾挪，到天亮时分终于捯饬干净了。严夫人被抬回正房，已经及时装殓，天亮后就入棺。
灵堂都是现成的，倒是省事了。但是李嬷嬷和迎紫都还没放回来。
昨夜屋里被闯入后，她就再也没有独处的机会，而李嬷嬷二人被看押着，自然也不会轻易放开。
严家人在盖棺定论之前，必然也会对她们二人有一番询问，虽说昨夜沈轻舟也想了些办法有助于套上口供，但到底他是个外人，能否在严家内宅里来去自如把事情办妥，尚未可知。
李嬷嬷办事牢靠，问题不大，迎紫却年轻，万一说漏嘴，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如此情况之下，倒不如远离人群坚守在清平斋。
严梁进来时，她解释道：“我不敢住回去。一想到母亲的面容，我就不敢合眼。”
说完又道：“你让李嬷嬷和迎紫赶紧回来，再让我换个地方住可好？”

第389章 我等她！
严梁侧转她的头，看她的脸：“擦药了吗？”
她摇头。“没有心情。”
严梁掏出一个药膏瓶子，剜出药膏来轻涂在她脸上。
“你想住哪里？”
“绮玉阁，”她看过来，“我想离你近一点。”
他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双眼里有通红的血丝，下巴上的青茬也冒了出来。家中出事之后，本就日夜忙碌的他，这一来更添了几份疲色。
“换个地方。”他手停了停。
绮玉阁就在长房后方，三步之遥。
“我只想住那里。”她攀住他的胳膊，“我害怕。”
严梁目光从她脸上收回，低头剜药。
“别太放肆。会有人说闲话的。”
“我不怕。”陆璎道，“闲话都传到了太太耳朵里，可见背地里早就让人传开了，此时怕有何用？”
说着她斜眼过来：“你也不怕的。你要是害怕，也不会来这趟了，对吗？”
严梁抹药的手又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你不能当老三也不存在。”
“可他已经不当我存在了！”
陆璎拽着他的衣袖，把脸颊一点点的靠近他腰腹：“昨夜你也看到了，他动辄即要对我动手的。
“我只是害怕血腥而已，又不会让你做什么。你若实在不敢，那我也只好回三房！”
他抬头望着窗外，许久道：“绮玉阁那么小，你住得惯吗？要不，我送你回陆家住一段时间如何？”
陆璎脸贴着他的衣带静默片刻，然后慢慢把他放开。
眼前的他目光深如渊潭。
“看来你还是不信我。”她道。
严梁垂眼望着她脸庞，浓密双睫覆盖着她的双眼，梳洗过后的她皮肤洁白到几乎透明，使她满脸看去都是凄冷和伤感。
他把她身子侧转一些，又给她后颈的青肿处涂药。
“不是。”
“还说不是！”
陆璎猛地收紧衣领，不让他动。
“家中有重孝，你却送我回娘家，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你分明就是不信我！
“可既然不信我，你眼下这又是为何？我莫非稀罕你的这点药？”
她愤愤然，“我若不得你信任，你就该立刻杀了我才是，又何必在此半推半就？难道因为我向你撕开了伤口，让你看到了我所有的不堪，你就可以随意作践我？”
“住嘴！”
严梁把药瓶重重放在桌上，脸上覆上寒霜。
一会儿后他又回头看过来：“你总是对我这么大的怨气，你，到底想我怎样？”
陆璎抱着膝盖：“我能怎样？我敢怎样？”
严梁沉息。
低头拧了一会儿眉心之后，来掰她的身子，起初自是掰不动的，最后也拗不过他。
冰凉药膏再次落在伤处，陆璎微微颤抖了一下。
严梁放缓动作，又将药膏在指腹放到温热才涂上去。
“除了搬院子，还想要什么？”
陆璎略默：“还想要的你也给不起。”
严梁瞥她：“孩子免谈。”
“那你还问什么问？”
严梁默语。片刻又软声道：“等眼前风波都过去，我会去族中挑个聪明娃儿给你抱回来。
“或者，你想要一男一女也好。
“日后但凡我的子嗣所拥有的，我也会让他们都有。”
“那你最好还带个男人回来。”陆璎道，“我不想守活寡。”
严梁蓦地用力。
陆璎疼得嘶了一声。
严梁把药瓶放在桌上。“自己擦。”
陆璎道：“我擦不到。”
“外面还有很多事。”
“那你等等。”
严梁转身。
陆璎从枕下拿出一个香囊抛来：“里面有新添的安神香。”
严梁接着。
“我知道你操劳，瞅个空子好好睡一觉罢。”
说完她又面朝里躺下了。
严梁捏着香囊，走了回来坐下，默看了她侧脸片刻，伸手摇了摇她，不见过来，便帮她细细捋顺了散落在枕上的发丝，才起身走了。
……
绮玉阁已经收拾出来的消息是一个时辰之后。刚刚挪过去，李嬷嬷和迎紫也都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两个人一看到陆璎就拉着她的手含泪颤抖起来。
陆璎只问：“严梁问你们什么了？”
“问了我们一些昨夜太太到来的经过，不过我们什么都没说。一口咬定奶奶就在房里。奶奶出去之前在里间做好的准备，我们也都拿出来给他们看了。
“迎紫这丫头也很机灵，听到事关太太的性命，一点差错都没出！奶奶事先留在里间换药的证物，也是她率先拿出来的！”
陆璎看向迎紫：“挨打了吗？”
迎紫连忙摇头。
陆璎捏捏她的手。“往日是我对你苛刻了。”
她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个丫鬟，总嫌她过于迂腐，过于老实。此番能做到这种程度，却是让她意外的。
迎紫蓦地红了眼眶，愈加猛烈地摇起了头：“并没有！奶奶对奴婢一直很好！从来没有打过奴婢！从前在陆府，凡是跟过太太的丫鬟都挨过打！奴婢能跟着奶奶已经很幸运了！”
主子不喜欢自己，她自己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当看一个人求什么了。她一个买来的丫头，跟了陆璎之后有饭吃有衣穿，每个月还有银子拿，别人不敢欺负她，自己的主子也不是那种暴戾之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陆璎沉息：“最紧张的时候过去了。但现在的处境还是很危险，因为随时都有可能被严梁看出端倪来。
“不是过了昨夜这关就万事大吉！
“无论如何我们也要蛰伏等到陆家那边有好消息传来！”
李嬷嬷看了一眼门外：“可我们住在这里，就等于在大公子眼皮底下，再想去见大小姐就不容易了。”
“本来也不可能见着了。我之所以选到此处，正是为了让他放心。因为我不这么做，他也还是不会放过我。
“只要我是陆阶的女儿，他就不可能让我脱离他的视线！”
李嬷嬷紧紧的咬着唇根，然后压低声道：“昨夜见到大小姐，是怎么说的？”
“她让我绊住严家，我本来还没想好怎么做，但意外做到了。现在，我就等她了。”
“那大小姐那边会不会……”
“应该会的。”陆璎道，“昨夜沈公子来，就是他帮我善后。也多亏有了他。
“他本来要带我走，是我觉得这并非良策。
“他们既然愿意在危机关头救我出去，那我相信姐姐应该不会食言。”

第390章 大哥不是那种人
“那就好！”
李嬷嬷松下了这口气。
“我也是别无选择。”陆璎喃喃道，“昨天夜里我不动手，死的就是我。
“我动了手，如果不想办法蒙混过关，也是一个死。
“我也知道一定还有破绽，可除了这么做，我没有一线生机了。如此多少还能拖上几日。
“万一这几日里，父亲真的成功了呢？姐姐也万一想到办法了呢？”
李嬷嬷重重点头：“是对的！多拖一日就有多一日的希望！”
陆璎咽了咽喉头：“我后半辈子还是要指望陆家的。不管父亲有多厌弃我，到底他还承认我是他女儿，倘若连父亲也彻底放弃我，不认我了，那我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所以为了我自己，这节骨眼上我绝不能给他添乱。
“到时候万一姐姐不救，又或者救我不及，我自然也只能任严家宰割。
“但既然没有退路，又何妨往前横冲直撞！”
李嬷嬷抱住了她。
“三少奶奶可在屋里？”
主仆三人正抱头低哭，院子里传来了喊话声。
李嬷嬷连忙拭干眼角走出去。
原来是上房那边的管事娘子，奉老太太的命令过来看望陆璎。
老太太难以承受丧子之痛，至今还在病榻之上。
昨夜发生这等大事，一来无人敢去惊扰她，二来也不敢请她到这等凶险地方来，所以直到今早才知道详情。
此番管事娘子虽是过来看望陆璎，自然也还有别的目的。如今府中能够名正言顺主持事务的主母一个是老夫人，再一个就是陆璎。
严颂自是不可能同意让妻子操劳，那这种时候陆璎还得出面继续料理事务。
陆璎看出她的来意，焉有不随她心意之理：“既然当了这职责，自然不敢怠慢。何况现下正是用人之际，孙媳断不敢撂手偷懒。”
管事娘子松了一口气。越发好言好语：“老太太常说，三公子能娶到三少奶奶回来是他的福气，奶奶平日就宽厚待人，行事果断。到了关键时候，果然就更验证了。
“这府内的事，灵堂那边的事，没有三少奶奶主持还真是不行。”
陆璎谦词了几句，亲自送了她出去。
她的外祖母魏氏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和严颂通奸多年，严颂既是她夫家的祖父，又是她自己的亲外祖父，至今是老太太心中一根刺，她怎么可能真心夸赞得她起来？
过门这大半年，除了年节宴会等等必要的场合会碰面，除此之外，自己竟是从未曾被传到上房去过一回。
此时这颗甜枣，不过是赏给推磨的驴吃的罢了。
“这样也好。”她朝着空落落的庭院道，“灵堂里有新丧，少不了诸多采办。
“姐姐的养母住在燕子胡同，那里离南市不远。”
……
严夫人娘家已倒，前来吊丧的人就远不如当初严述那么多了，即使如此也还是实打实地接待了一整日。
到夜里，严颂忽然有传，严梁便让各房庶子女们守灵，自己先回来。
“听说你让老三家的独自住到了绮玉阁？”严颂神情严肃，“这成何体统？”
严梁躬身：“好叫祖父得知，陆氏身份敏感，当下多事之秋，孙儿如此安排，是为了就近看守好她。”
严颂脸色稍松：“那也不必非得如此。府里那么多下人，多传几个人跟着她也就罢了。
“最近我可是听到些闲言碎语，你好好一个望门公子，可别被坏了名声。”
严梁默了下：“孙儿自有分寸。”
“祖父，”严渠此时进来，“大哥不是那种人。那陆氏生母卑贱，大哥看不上她的。”
一席话说得严颂与严梁都沉默了。
……
严梁回房时已夜深。
绮玉阁还亮着一盏灯。
他收回目光进房，一进门就看到书桌上堆满的帖子账簿。
从前府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管辖的范围，严颂一心应付皇帝和内阁朝堂；严述夫妻一个管外一个长内，配合默契；严梁协助严述，有自己的官家子弟圈子，严述忙不过来的事情，或者身份地位上不对等的应酬也会交与他。
可短短数日之内，靳氏没了，皇帝降罪了，严述死了，严夫人也没了，严颂依然要忙于朝堂，府内的事务全数堆在了严梁身上。
他在离门口最近的榻上坐下来，伸手把窗户推开。
透过窗户，再透过院墙上的镂花窗，可以看到对面院子的几点星火。
管家走进来的时候，严梁已经斜倚在枕头之上睡着了，屋里有浅浅的安神香的味道。
他轻轻折转脚步，身后却传来了嘶哑的声音：“何事？”
管家忙回来把一碗茶，两道点心放在茶几之上：“三少奶奶下晌已经出来主持事务，府内上下各司其职，已然畅通无阻。
“先前跟小的提到大公子忙碌不堪，或许未曾进食，小的便特地打点了些吃的来。”
严梁坐直身子，把手畔的香囊掖回袖中：“三少爷现下住哪儿？”
“三少爷嫌绮玉阁狭窄，说是反正要守孝，便暂时搬到了离灵堂稍近的书房居住。”
“把他看好。重孝在身，不要让他亲近女色。身边伺候的人都换成小厮。”
严渠的荒唐已经不再是秘密，管家应下来。
门外有人进来：“禀大公子，大理寺那边来信说，陆尚——陆阶审周胜一案，又有了新的收获！周胜几乎将他所知之事和盘托出了！今儿傍晚又审了一批人！”
严梁接过他递来的信，本就不甚明朗的神色变得更加阴郁。
他刷地几下把这信揉成纸团。
“这节骨眼上突来祸事，倒给陆阶腾出了时间。有此天时地利，他不成功倒奇怪了！”
他扭头：“周胜关在哪里？”
“仍在大理寺大狱。”
“能找到机会把他灭了吗？”
“恐怕不能。”管家摇头，“方才府中幕僚们已经商议过，陆阶自从领了皇上旨意，便自己找人看守了周胜，而且所有卷宗证据口供等文书时刻不离身。也无任何调包，窃取等机会。”
“照此下去，岂非他用不了几日便可向皇上交差？”
“几位先生们说，顶多再有三日，足可结案！”
严梁将额头覆在掌心里。

第391章 破绽
管家忧心，“到时皇上降旨下来，又将是一番地动山摇了。”
严梁走下地，踱到窗前停下。绷起来的脸已然像铁板一样紧。
管家看了他两眼之后，缓慢说道：“其实，三少奶奶是陆大人的女儿，或许咱们可以……”
严梁瞥他：“她一个妇人家，能做得什么？”
管家默语。
“大公子，水牢里的芸豆已经昏死过去三次，恐怕也拖不了一两日了，还请大公子示下。”
门外又有人走了进来。
严梁往门口扫了一眼：“既然还能拖一两日，那就继续关着！”
“是。”
来人又上交了一样东西：“先前在打扫三房的时候，在太太倒下的地毯上找到了这个。”
是个崭新的符袋。
严梁接在手上打开，里面写的是自己和严渠的生辰，应该就是严述死后，严夫人请灵堂里诵经的道士做的。
他心底一阵刺痛，把这符攥在手心，举步走出门去。
收拾过后的三房恢复了洁净，因为没有人住，甚至显得异常的空寂。
家丁提着灯笼，给他推开了房门，屋里点上了沉水香，掩盖住了残余的血腥气。
染血的地毯自然早已拆掉，完好的家具和摆设也都回归了原处，严梁在严夫人躺过的地方蹲下，抚摸着流过血的去处。
从记事起他就在祖父母身边，跟父母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如严渠多，可终究这是生母。他读圣贤书长大，懂得孝悌。
他想到母亲死前那天夜里，自己还曾顶撞她，当时只觉得大局当前，对孝悌二字也要有所取舍，如今却觉得万分不该，让他心如刀割。
“把这院子封起来，以后都不要再动了。再请道士过来做场法事，使母亲安息。”
他站起来。
家丁默声领命，前去喊人封窗。
严梁再度环视了一圈四处，走出门去。
才走到庭院当中，家丁小跑着追上来：“小的先送大公子回房。后窗下发现几滴血迹，恐是有黄鼠狼窜进来，莫要惊扰了公子。”
严梁不以为意。
走到院门下他突然转身……
……
血迹落在后窗台的角落里，极小的两滴，约为绿豆大小，不关窗看不到。
严梁伸出食指摸上去，血早就干了，纵然灯笼的光照有限，也看得出来颜色呈深褐色。
他定定看了三息，直起身来：“这两日周围可发现死禽之类？”
“未曾。”家丁道，“收拾三房的时候周边都拾掇过，未曾发现有异物。”
“池子里呢？”严梁望着不远处的荷池，“水里捞过吗？”
家丁顿了下，立刻喊了就近的人来：“快下水找找！附近也都找找！”
……
李嬷嬷被河池那边的灯光惊醒，院门外站了站之后，拦住了路过的小丫鬟：“三房那边何事那么多灯火？”
如今内宅全由陆璎主事，小丫鬟不敢不答：“听说大公子不慎掉了块玉入水，正在喊人打捞。”
李嬷嬷点点头，放了她走。
关门站了站，她来到屋里推醒陆璎：“大公子去了三房荷池那边，说是找什么落水了的玉。不会有什么岔子吧？”
陆璎一骨碌坐起来，片刻道：“他去多久了？”
“我看小半个时辰之前，长房那边还有人，估摸着不太久。”
陆璎揪紧心窝：“滴在芸豆手上的取的是后院子里的鹦鹉的血。当时我看沈公子取血，顺手把鹦鹉也带走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李嬷嬷起身：“那奴婢再去看看。”
陆璎拉住她：“不要去。去了反而容易露馅。”
李嬷嬷点点头，在黑暗里躺回了卧榻上。
屋里空气静得跟凝固了一样，两个人连声息都不敢大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隔院传来院门开启的声音，随后又关上，再之后是长久的安静，陆璎才闭眼吐出一口气，再次坐起来。
“李嬷嬷，明日一早，你速传个消息到燕子胡同，让姐姐救我们。”
……
“能够清除的首尾，我都顺手清除了。但终究时间有限，而且行事匆忙，很难不留下痕迹。”
收到燕子胡同的传信之后，沈轻舟凝眉思索，“鹦鹉尸体我已经带走，我知道哪些地方会留下足迹，所以这些都避免了。
“一定要说有闪失，只能是在往那丫鬟身上泼血之时，或会扫落到别处。”
正常来讲，该有血的地方只会在严夫人的周围，至其丧命的是梅瓶，而不是利物，所以不会造成太大程度的喷溅，在芸豆的身上喷洒血珠，是为了证明她当时的确在现场。
但更远的地方如果也存有血迹，显然就很不可能了！
哪怕只有些微的痕迹，别人不会在意，但严梁如果看到，就一定不会放过。
“如此看来，璎姐儿的确有危险了。”陆珈把信折起来，“父亲还需要多久？”
“三日，”沈轻舟凝眉，“但今日已经能算一日，再有两日就够了！”
“我得帮她拖过这两日。”陆珈站起来，“青嬷嬷，你立刻替我去请二婶三婶过来。”
……
荷池之中一无所获。
家人们反复打捞了三遍之后，天色也亮了。
严梁看过母亲的伤口，也看到了梅瓶碎裂的程度，那是砸在头上碎开的，鲜血喷溅不到多远。
那不是干粗活的下人住的屋子。
是府中尊贵的少奶奶住的地方。
而且有血的地方还是后窗台。
除了严夫人死的那天夜里，其余不应该再有血腥之事发生过。
而从血迹来判断，时间也差不多是严夫人死时。
那么，那天夜里为什么会有血滴溅在距离那么远的后窗台上？
在池畔站立良久，严梁就到了水牢。
“你所说的带你到现场的人是什么样子？”
芸豆已经奄奄一息：“他全身黑衣……脸上戴着面具，完全看不出来面容……而且，而且他很快，从头到尾，也就两个眨眼的工夫……”
“什么样的面具？”
“记不得了……只记得雕得有眉有眼……但就像庙里的罗汉，很，很吓人……”
能说的如此清晰，越发不像是信口开河。

第392章 说，谁干的？
严梁挥挥手让人把人带下去，又来到了后园子里。
正如护院统领所说，府邸四面都设下了精细的防卫，只要外人进来，不可能不落下痕迹。
会是护卫统领害怕担责有所隐瞒吗？
他找来了当天夜里值守的护院。
“这是你们的卖身契。只要你们说出来来了几个人，从哪个方位进来的，你们就成了自由身。”
护院们扑通扑通跪下：“小的们以脑袋担保，当天夜里绝对无人进入！如果有，那院墙之下的几条大犬也一定会吠叫的，但从头至尾它们都会发出半点声音！”
如此一圈，最后严梁才回到长房。
这一夜再未合眼。
翌日一早他按时出门去灵堂里叩拜上香，在两院之间的夹道上撞见了陆璎。
“脸好像不肿了。”他道。
“你给的药不错。”陆璎道，“我听说你昨夜里后来又没睡？”
严梁点点头：“睡不着。跟你一样，闭眼就看到母亲。”
陆璎低下头来。
严梁看到了她的脖子，后颈上还是肿着，看来这一记挨的实在不轻。
“去你房里。”
陆璎诧然。
进门时她看了一眼迎出来的李嬷嬷，然后入内把门大开。
严梁却把门关上了。“把衣裳脱了。”
陆璎道：“你做什么？”
他把药拿出来，挖出一块放在手背上：“你腰上有伤，我帮你上一点。”
陆璎满脸涨红：“不用！”
严梁走过来，勾起她的下巴：“昨日好好的，还说要生我的孩子，怎么今日上点药就不给了？”
陆璎被迫与他对视，一会儿眼眶红了：“你若真有意，自然不会这般轻浮。”
严梁把手放下。“我不过想为你做点事。你若不愿意，我自不会强求。”
陆璎喉头翻滚，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腰带上，然后拉着他的手把腰带解开。
裙幅落下来，她转过身去，撩起后方衣摆，一截纤腰露出来。
但入眼之状却触目惊心。
被狠命捶打过的腰背上，肿的比她的脸上颈上还要厉害的多。
“我没有骗你罢？”她幽声道，“是夜比这还要厉害。我是个千金小姐，你说我有那样的本事，在伤重之下举起那么大的瓶子杀人吗？”
严梁默默看了片刻，给她上药，上着上着忽然把她转过来扣住。
男人的力道总是巨大的。
陆璎下意识后退，如此一来更是疼到她脸部痉挛！
严梁近在咫尺，目光雪亮如刀：“纵然伤重在身，你反抗的劲道也还是这么大。举个梅瓶，不在话下。”
陆璎面肌颤抖。
“你一向狠，狠起来的时候连自己的生母都杀，你不是柔弱之人。你若是柔弱之人，如何能入我之眼？”严梁掌心抚摸着她后颈上的那块青肿，“说，谁干的？”
陆璎咬紧牙关：“我说了！是你母亲！是她要杀我！”
“还撒谎。”严梁再用力，从后扣住她的脖子，“后园子里不见了一只鹦鹉。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陆璎流出眼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所挨的这些痛你都看不见，你宁愿信芸豆的话。
“我所有的错都是因为我姓陆，对吗？
“如果换成我是靳氏，你绝不会如此怀疑我，对吗？”
她一声苦笑，反手从桌上抓起一把剪刀抵在喉间：“想来我对严家寨如何死心塌地，结局也不过一死。既如此，那我何妨就死在当下？！”
她把剪刀扎下去。
颈间那只手却更快速地抓住了刀刃！
陆璎冷笑看着他指尖的血：“不是容不得我吗？这又是做什么？莫非回头又要扣我个刺杀你的罪名？以便将我千刀万剐？”
严梁把剪刀夺下，血顺着他指尖流下来。
“我只是不想回头还要应付陆家。”
“你还会怕陆家？”陆璎笑起来，“你看看你都把陆家小姐当什么了？你怕过吗？”
他掏出帕子，垂头擦血。
然后捡起裙子，走过去帮她围在腰间。又捡起她的鞋子，蹲下来让她抬脚。
陆璎朝他胸口踹了一脚！
他倒在地上，又继续蹲回来，不由分说提起她一只脚套进鞋子里。
“奶奶！”
房门被推开，李嬷嬷闯进来。
“大公子，您这！——”
严梁没有搭理她，将陆璎两只鞋子全都穿上，才站起来。“何事？”
李嬷嬷把下唇咬出血：“陆府那边二夫人三夫人前来为太太吊孝，奶奶须当出面招待！”
严梁回头看一眼陆璎。
陆璎寒着脸，跨步走出了门！
……
陆府的二夫人周氏和三夫人伍氏依礼在灵堂里祭拜过之后，被严府安排在此处照看的管事娘子引到了偏厅吃茶。
“事先不知二位夫人到来，未曾提前禀报三少奶奶，老夫人看重三少奶奶，交付了全部内宅事务，奶奶事忙，来的慢些，还请二位夫人莫怪。”
管事娘子陪着笑脸奉了茶，周氏道：“这情形我们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两家好歹是亲家，怎么事发到如今，两三日了，也不曾见去陆府送个信？
“这是不让我们这门亲了吗？璎姐儿父亲不明就里，不敢轻易过来，又不肯失了礼数，这才打发了我们二人前往。
“既然府中事务皆由璎姐儿的主持，那这就是她的过错了。等她来了，我们当婶子的自是要教训教训她。”
严陆两家的关系近来有了变化，府里上下虽然没有得到主子明言，多少是有耳闻的。
这次上面没提，他们也就没专程去陆家送信。
周氏这话丢过来，管事娘子只能陪着笑脸。
好在门外传来声音“三少奶奶来了”，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眼来，这才打住了话题。
陆璎见了二位，旋即哽咽上前，扑进她们怀里：“二婶，三婶，你们总算来了！”
两人看到她的后颈，同时站起来：“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陆璎摇头。
“这是谁打的？”周氏拉着她细看，右手不经意落到她腰上，又倏然一惊：“这腰上又是怎么了？如何鼓成这么大一块？！”
陆璎疼痛难熬：“不敢叫婶娘们担心，日前只是摔了一跤罢了。”
周伍二人对视一眼，当下冲着几位管事娘子怒道：“我陆府好好的一个千金小姐，送过门来，身上落下这样的伤，难道这就是你们说的被老夫人看重？！”

第393章 茶局
严梁刚好走到门外。
转身正要离去，身后门开了，周氏拉着陆璎的手，与伍氏一道走出来。
“大公子？”周氏停步，“你来得正好。据说如今严家事务是你做主，那我们陆家要烦请你给个交代，我们家二小姐，这身伤是怎么回事？
“她嫁过来三个月，带着一张青肿的脸回娘家，不过半年，给严家当牛做马，说的好听是被器重，结果一个当家主母落下这么一身伤在下人之间走动，这就是你们严家当初求娶时，信誓旦旦保证的会当女儿疼？”
严梁拱手行了一礼：“近些日子家中事务繁重，确实让三弟妹受累了。回头我让后宅姨娘们分担些许，让弟妹好好歇歇。”
“好口才！”周氏冷笑，“大公子这是句句不提我们二姑奶奶这身伤。可怜我们二丫头还在为你们遮瞒，谎称是摔的。
“敢问得摔成什么样，才会摔出这样一身伤来？
“依我说，严府门第再高，也没有把我们陆家踩到脚底下的道理。大公子既是要让姨娘们管家，那么二丫头，你随我们回去，等把伤养好了再回来！”
周氏拉着陆璎便要走。
此时灵堂也有些他府前来吊孝的女客，目光已经频频朝这边投过来。
严梁看了一圈收回目光：“府中现有重孝，弟妹却撇下家务回娘家，对她声誉恐怕不利。夫人既是疼她，就该体贴她的难处才是。——三弟妹，你说呢？”
陆璎默凝半刻，转向周氏伍氏：“劳二婶三婶挂念了，府里事忙，等过得三两日事态缓和些，我再回去探望二位。——我记得再过两日便是四妹妹的生日？正好回去替她过生，届时大公子必定是会体谅的。
“大哥，是不是？”
严梁迎上她的目光，随后扬唇：“岂有不应之理。”
周氏点点头，便道：“大公子，我们丑话得说在前头，倘若下回还看到我们姑奶奶身上有伤，那么哪怕我们陆家门槛再不及严府高，我们这些个不顶事的俗人，多少也要豁出去争一口气的。
“没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严梁抻手：“严陆两家早已结下秦晋之好，对三弟妹，岂有不重视之理？”
“但愿如此罢！”
周氏说完一拂袖，与伍氏同出了门。
严梁待她们离去才直起身来。与目送二人的陆璎一对视：“你不送送？”
“我去送，你放心吗？”
陆璎丢下这句话，回了房。
……
绮玉阁内，进了屋的李嬷嬷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陆璎。
“三太太给的！快看看！”
陆璎颤着双手打开，连看了两遍之后，迅速起头：“姐姐说，父亲已经答应了，他同意接纳我回陆家。”
“太好了！”李嬷嬷语声激动，浮出泪花，“到底大人不发话，让人心里就没底。大小姐他们再能耐，也没法给奶奶一个堂堂正正的归宿。——答应了就好了！还说什么了？”
“姐姐说，无论如何先稳住这两日，父亲已经胜利在望。而且，她已经在布署了！”陆璎说到这里蓦地把纸条攥紧，“昨日我们才送了消息出去，姐姐就让二婶她们来了这趟，可从面上来看这一趟并未起到什么作用，莫非，她们来的这趟已是姐姐的布署？”
陆家人这一出面，向严梁讨得了两日后回陆府的允准，要是两日后看不到陆璎的人，陆家自有理由向严梁发难。
明面上看严梁须有顾忌了，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会如此听话接受制约吗？
这对他会有用吗？
而印象中陆珈行事从不无的放矢，那她特意让周氏她们来这趟，一定还有她的用意！
……
陆珈在胡同外头等到了周氏伍氏。
听完经过后她嘱咐了几句，让银柳送了二位回府。
随后她问何渠：“人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准备妥当！”
陆珈点头：“这两日你就带人专门看守着，若是有事，我即刻就要动用他们。”
“少夫人放心！”
何渠拍着胸脯走了。
陆珈远远看了眼严府高大的门墙，让唐钰留下，然后吩咐车夫掉转马头启程回府。
陆阶那边进展飞速，严梁要是有余力阻挠，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周氏说严梁时刻跟随在陆璎左右，并且毫不松口放陆璎走人，陆珈猜定陆璎已经暴露。
可严梁仍然在按兵不动。
按理说他既然怀疑了陆璎，便有无数办法可以逼问出真相。但他没这么做，他容忍了陆璎。这是因为仍然顾忌着陆阶，还是有别的原因？
总之，严梁一定不会一直沉寂。
……
严渠走进长房时，严梁又屈腿默坐在榻上。
“大哥，据说陆阶那边快结案了。据说不但肃清了河道上将成三成码头的贪官，还给皇上揽回了至少五十万两银子。幕僚们判断，此案让他办得如此顺利，他应该是早就有了准备，只不过看准了时机一举揭发。
“他们说，陆阶此番入阁已成定局。”
严渠说完不见他回话，又喊了声：“大哥？”
严梁额头抵在掌心里，闭着眼，没抬头：“出去。”
严渠坐到他对面：“这节骨眼儿上，咱们不该想想办法吗？我听管家们说这两日你都有出过门，还找过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了！眼下迫在眉睫，你有办法不该立马行动吗？”
“来人。”
门外人走进来。
“把三公子请出去！”
“为何让我出去？！”
严梁终于把手放下，抬起头来：“你能干什么？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了，你还能干什么？”
严渠咬牙。
严梁望着桌面：“要是无事做，便去灵堂里陪陪父亲母亲。”
严渠咬牙站起来，怒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严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喝一口，末了转过双眼看向镂花窗那头的绮玉阁：“来人，把这几封帖子送出去。再让人去尚书府外头等着，今夜戌时，我请陆大人上私宅吃茶，让他务必赏光。”

第394章 越发不对劲了！
严梁出门的时候是傍晚，陆璎刚从灵堂那边回来，两人又在夹道里相遇。
陆璎迟疑了一下，还是打了招呼：“出去？”
严梁点头：“约了你父亲。”
陆璎神色微漾。
“怎么，紧张吗？”他问。
陆璎越过他：“关我什么事。”
严梁抓住他的手，把她拉回来，再转过身子，弯腰凑到了她耳边：“我们要是有孩子，你希望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陆璎打了个踉跄，背贴着墙壁站直。
“我希望他是男孩。”
他在她耳边说完，然后拂了拂她的衣襟，走下庭院。
留在原地的陆璎脸色煞白，右手往前探了好几下才扶上了廊柱。
跟随在后的家丁打小服侍严梁，出路一路朝他看了又看，最后在他上车之时说了一句：“公子，人言可畏。”
车厢里的严梁单手支额，眼望地下嗤地一笑：“我们严家还有干净人吗？”
家丁闭上嘴了。
……
李嬷嬷跟上来的时候陆璎还在原地，喊了她好几声才有反应。
“奶奶这是怎么了？”
“他约了父亲见面。他还说，他还说会和我有孩子！”陆璎紧抓着李嬷嬷的手，“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之前他从来没有松过口，他这是在吓唬我吗？
“他去见父亲，是跟这件事情有关吗？！”
李嬷嬷听完也六神无主，眼见着远处有下人走来，她连忙搀住了陆璎：“先回房再说！”
陆璎等不及回房：“你赶紧打发人去盯着他，你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奴婢这就去！……”
……
陆阶在衙门里用的晚饭，接到严梁的帖子，他想了一会儿放在一边。忙完手头所有事务，出门看了一眼漏刻，恰是戌时。
轿子不紧不慢，到了府门前时，一架马车横拦了过来：“陆大人。”
说话的人走下车来，一身锦衣倒也颇有风度。他来到轿子前拱手行礼：“我家大公子在私宅恭候多时，特命在下前来恭迎大人。”
“本官连日办案，颇为辛苦，不如改日再聚？”
来人笑了笑：“知道大人辛苦，所以我家公子特意设下茶酒，大人不去，岂非十分遗憾？”
跟随在马车旁侧的一行护卫，此时缓慢的来到了他身后，排成一排，刚好挡住了去路。
陆阶扶着轿杠笑了笑：“大公子这份诚意，着实让人盛情难却了。那就请先生带路？”
来的是严述的幕僚，严述死后，这些幕僚又都到了严梁的身边。
陆阶远远看了一眼站立于府门下的陆荣，让轿夫调转了方向。
陆荣目送轿子离开，旋即朝着太尉府的方向而去。
……
“不出少夫人所料，严梁这两日果然动作频频，昨日下晌他先是去寻了大理寺少卿，叙到近暮才归来，而后今日一早又给大理寺少卿去了帖子，而到了下晌，他又亲自去刑部左侍郎胡蔚府上，直到日中才归。
“三法司里唯有都察司的御史他未曾去亲自找过了。但就在天黑之前，胡蔚却到御史罗进府中去了一趟。”
陆珈用过晚饭，唐钰便将打听了一圈得来的消息告知了。
“尽寻三法司的人，看起来这是要对薄公堂的意味。”陆珈有些费解，“但这他不是平日办事的风格。”
严梁表面上看着是个谦谦公子，实则从小看惯了尔虞我诈的他，手段极其毒辣，一旦他认定一个人有罪，根本就不可能在乎官府怎么办！
如果他寻找三法司的人是为陆璎杀害严夫人之事，压根就不必如此迂回。
“这事透着奇怪！”唐钰说着往前一步，“就在刚才，也就是一刻多钟之前，胡蔚乘着马车出门了，他身上穿着官服，但去往的却是位于西市的严家的私宅！
“更巧的是，属下跟随到那里的时候，大理寺少卿和御史罗进，竟然先后脚都到了那里，并且也穿着官服！”
“他们穿着官服去了私宅？”
这更加不对劲了！
陆珈站起来。正要打发他出去，门口又有声音传进来：
“姐姐，陆荣来了！”
原来谢谊和李常快步带着个人走了进来，陆珈一看正是陆荣，且他行色匆匆，到了跟前便俯身道：“禀大姑奶奶，严梁方才强行把大人给请走了，大人打发小的前来告知一声！”
“他去哪儿了？！”
“严家位于西市的那座私宅！”
“又是那里！”
陆珈脱口而出，忙问门下的护卫：“大公子还在衙门吗？你去请他回来！”
自沈博离京之后，沈轻舟需要时刻盯着朝堂上，近日严夫人被杀，严家被绊住了，给陆阶这边造成了便利，沈轻舟也趁机朝内阁下了手。
严颂为了笼络余下这帮党羽，费尽心思在查办这十三名官员中途寻求余地，前阵子名单出来之后，沈轻舟就把这十三个人的底细摸了一遍。
上次在李家烧了一把火，让陆阶得以顺利办案，这几日他便在其余几户人家后方也丢了几颗火种。
陆珈派人到衙门里来找他时，他已打点完毕，刚好步出衙门。
赶到府中，陆珈正在门廊之下来回徘徊，看到他时提着裙子就走过来：“父亲被严梁截去了西市私宅，而且严梁还另请了三法司的人，那座私宅我没去过，但我却知道那里头有古怪，严述过去在对付异己的时候，通常都选在那里！”
沈轻舟朝贴身的几个护卫一挥手，引她进了书房：“宅子在什么方位？”
陆珈停在墙上挂着的京城與图面前，快速一看就找到了去处：“就是这儿！”
刚刚把面具拿起来的沈轻舟凝眸看了看，又把它放下：“这宅子周围都住着王公贵胄，暗闯进去风险不小。”
陆珈刚想说话，他又道：“但遇上我，也不是不可能。”
陆珈把嘴闭上，轻微白了他一眼。
他笑道：“不必着急。你去把我的常服取出来，再让人把我的马备好。
“另传话下去，让唐钰迅速集结三十名护卫，一刻钟后在府门外等我们。”

第395章 戏台子
迎紫把探听来的消息送到陆璎手上时，陆璎也在屋里头徘徊，送来的晚膳一点没动。
“我们在外院的人说，大公子的确去了位于西城的私宅，然后又派了府里的施先生带着护卫把大人给截过去了。”
陆璎手扶着桌角，指甲抠进了缝里：“他到底搞什么名堂？你再去前院看看，最好是能找到人跟到私宅那边！”
迎紫领命离去。
李嬷嬷劝道：“奶奶别太着急，无论如何，大公子也不敢对大人下毒手的，大人足智多谋，也竟然有办法应对。”
“可我怕的是父亲答应过的事情会有变！严梁在乎的是严家，他见父亲一定是为了缓解严家的危机，他也一定是很有把握才会跟我说出那样的话！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做，但一旦父亲妥协，那我就绝对走不了了！”
陆璎五指一缩，插入桌缝里的两根长指甲就此折断。
李嬷嬷看得心惊，却也知她并未夸张，咬牙想了片刻后将桌上冷了的饭菜一一收拾好，又拿了出来，朝厨院那边走去。
府里大半的人都在灵堂那边，夜间没有什么客人，前院里当值的人也不多。
迎紫站在垂花门内左右看了看，左手扫地的家丁走过来：“紫姑娘是在找人？”
她压下心底的焦急，扯了扯嘴角：“我们奶奶那边有笔账想跟大公子对一对，但听说大公子去了私宅那边，也不知道现下有没有人要过去？”
家丁举着扫把在地面划拉两下：“大公子还带了两个厨子过去，想必是要在那边宴客，厨院那边恐怕也会要带些菜食前往，紫姑娘去厨院瞧瞧便是。”
迎紫点头，退回门口，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他们自己的人。
当初陆璎过门，除了她和李嬷嬷之外，陆珈还安排了两个外院使唤的家丁一道前来，但先前陆璎已经打发人前去盯梢，眼下恐怕还没回来。
迎紫便往厨院走去。
刚到半路就碰上了匆匆而来的李嬷嬷！
“厨院里要送菜去私宅，你快些过去，找个借口一路前往，赶紧探听一些消息回来告知奶奶！”
迎紫本来不抱希望，此时闻言大觉振奋，连忙进了厨院。
厨院这边的管事娘子正好吩咐人抬了两筐菜出来，一面还在扭头管着一个灶上的烹食，来回奔波，实在忙得不可开交。
迎紫便迎上去：“这些菜可是要送去大公子私宅那边的？”
管事娘子过来喊了声紫姑娘，连忙道着正是。
“那可巧了，我正要去找一趟大公子，这些菜便由我带人送过去吧。”
“那敢情好！”
管事娘子拍起了大腿：“大公子那边今夜据说要宴请贵客，容不得差错，我这里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人呢！姑娘能帮这个忙，那是最好了！
“只不过去了之后，却只能跟随马车一道回来了。回来的马车却不一定能及时走，紫姑娘可耽误得？”
迎紫琢磨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不成问题。先把东西搬上车，我去回一声奶奶就出来。”
李嬷嬷还在外头等待，迎紫跑得气喘吁吁：“他们答应了，但是却不能立刻回来，得随他们的马车一道走，我得去禀报奶奶！”
二人便快步回到了绮玉阁。
陆璎听完经过，默片刻道：“这机会也来的太巧了些。”
李嬷嬷忙道：“难不成有诈？”
陆璎再静默片刻，转过身来：“他此去并不机密，借着送菜的名义去，就算被人看到，也是有理由可讲的，不至于落什么大罪。
“只不过你多加小心。记得不要强用功。拿不到的消息用不着你去冒险，人能回来就好。”
迎紫重重点头。
……
陆阶下了轿子，严梁已经在门下等候，见面朗声称了一声“陆叔”，让出路来请他入内。
陆阶打量了他两眼：“贤侄近来受累了。”
严梁拱了拱手。
这宅子四进，从前为严述专门做些特殊的活计所用，表面上看与普通的宅院无异，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留心看去，却会觉出许多院墙格外厚出许多。
宴厅设在东路的一座小楼，夜晚看不清四处景物，但曲廊深深，左右都是房屋。
“夜宴尚在准备，陆叔先坐下喝茶。”
严梁在主位落座，手伸向了左首客位。
陆阶道：“听说令堂已骤然过世，实在令人惋惜。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天有不测风云。”严梁给他沏了杯茶，“的确事出突然，以至忙乱之中漏了给陆叔报丧，是小侄失礼，还请陆叔见谅。”
陆阶把茶接了：“以你我两家交情，自然不必如此见外。等忙完手头之事，我定然要专程登门吊孝。”
“日后之事日后再说。今夜咱们叔侄俩先好好聚聚。”严梁说着，招呼人把八仙桌摆在二人的前方，如此一来，他们俩便坐在了桌子的同一侧。而他们俩视线的前方，却是一堵墙。
陆阶目带不解的望着他。
严梁扬了扬唇角：“今晚除了请陆叔吃茶叙旧，顺带也要请陆叔看场戏。”
陆阶凝眸：“看戏？”
严梁拍了拍巴掌，这时便听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响起，他们前方的那堵墙突然分两半，往左右拉开，而这时又露出来一堵墙，墙上有个横向的窗口，约正好有一张八仙桌那么长，两尺来宽，窗户的那一边，正透着光亮。
坐在陆阶的位置，刚好可以透过这个窗口，看到楼下四角各高高挂起一盏灯笼，照亮了中间的场地。
场地的四面都是二层小楼，原来中间的场地，不过是一座被小楼围起来的天井！
而天井当中高高竖着一根柱子，高度齐屋檐，但因为半截墙壁遮挡了视线，柱子下方是看不见的，究竟有何用处，却不得而知。
“底下就是戏台子，”严梁端起了茶，朝天井对侧睃去了一眼，“咱们先吃茶，一会儿，自然会有好戏登场。”
陆阶收敛神色，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对面楼下竟半开着一道门。

第396章 天井
迎紫跟车到了私宅，一路又带领着家丁把菜抬到厨院。沿途不时有人路过，细辨之下，所见之人却都是严府见过的熟面孔，由此逐渐沉下心来，有条不紊地打发着人卸菜。
接管的管事娘子道：“以免大公子那边临时有差遣，回府的马车须等上宴之后才能走，紫姑娘先上前边坐会儿，吃口茶。
“只是切记不要轻易靠近西边小花园，大公子在花园那边宴请陆大人，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啊？”
“这我哪里清楚？”厨娘拍着大腿，“紫姑娘是跟着奶奶的人，您都不知道的事情，还能轮到我不成？”
迎紫不言语了。
她往西边看了一眼，果然只见那边人影绰绰，不时有端茶送水的人入内，还有许多挎着刀的护卫在外头走动。
掐了掐双手，她回头道：“这宅子平日无人居住，我就在附近走走，不会惊扰大公子。”
“那就好。只要不靠近宴厅就不妨事！”
厨娘匆匆答完之后，立刻又去忙活她的了。
迎紫站在出院门口左右看了看，举步朝无人的东边走去。
即使她也从陆璎的表情里看出来今夜这个私宴非同寻常，她也不能莽撞。陆璎身边已经只有她和李嬷嬷两个能帮得上忙的人，如果她这趟有所闪失，陆璎将更加孤立无援。
既然东边不妨事，那前去探一探，没准能得到些别的线索呢？
这宅子平日不住人，但是该种花木的地方也都种着花木，此时夜鸟从林间飞过，展翅的声音在静谧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震耳。
好在每隔一段路都有一盏灯笼，虽然昏暗，但却能视物。
也许正因为如此，一路之上也没碰到什么人。只有远处的府墙之下，不时有拿着刀的护卫走动。他们也会看一下这边，打量两眼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徘徊。
终于走到游廊尽头，至此，要么回头，要么继续往左走。往右走再到尽头，那就是西边了。
她停下来静默三息，回头看了一眼，留在廊下徘徊。
这宅子太安静了，厨娘说的宴厅方向传来的说话声，仔细听都能听到一二。
其实只要穿过这条蜿蜒的游廊前行，就到了宴厅墙脚下，她踌躇再三，不知道该不该往前。
“啊啊……”
正在徘徊之时，一道轻微的痛吟声自附近传了过来。
她瞬间停住脚步，举目环视，这痛哭的声音再次传来时，她被侧前方一道缝隙里透出了灯光的门吸引了目光。
那是座小楼，楼门掩着，但是没上锁，门里头也亮着灯，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往四面看了看，几乎所有的院落都未曾亮灯，只除了这里。
迎紫站了站。
然后上前把门推开。
门板传来的吱呀响声划破了宁静夜空，陆阶停住了端茶的手，看了一眼严梁之后低头看去。
楼下那道门推开了，天井四角的灯光照在来人身上，将她五官照的格外分明。
陆阶扶杯的手微微一顿，七分满的茶水荡起一阵涟漪。
严梁道：“是迎紫。看来陆叔已经认出来了。”
陆阶深深吸气，杯子放下来。
迎紫已经进来了，进门之后她一眼就看向了柱子下方，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恐之色！
陆阶眉心微动，走到窗口前。
人近前，视线已全无阻挡。
这一看，他的目光也蓦然顿住！
迎紫直直望着前方的柱子，一时之间震惊得忘了呼吸。
原来门内却是个天井，四角的灯笼不光照到了四面房屋的轮廓，也照亮了柱子上绑着的一个人！
她瘦小身子，衣衫褴褛，头低垂着，发丝像烂布条一般地散落，整个人奄奄一息。
要不是她听到动静之后，缓缓把头抬了起来，几乎就像个死人！
“贱人！”
迎紫心中正又惊又怕，这人却发出了嘶哑的骂声，那双黯淡眼睛也忽而圆睁：“我正等着向你们索命呢，你竟然还敢来！”
这人浑身伤痕，一张脸却还是完整的，迎紫看清楚后脸色也变了：“芸豆？！”
那夜事发后，迎紫和李嬷嬷仍被押着，直到后来被严梁问过话后才得自由。
芸豆是怎么回事，她是听陆璎说的，也就是说整件事里从始至终，她没有跟芸豆碰过面。只是听说被关起来了，是死是活也无人得知，包括陆璎。
此时这提心吊胆的当口，突然撞见她被绑在此处，迎紫怎么会不吓一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疑地打量起来，“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们不是说此处平时不住人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芸豆冷笑着，“你们栽赃陷害我，我恨不得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你还指望我告诉你？”
迎紫其实也恨她。
从前靳氏还在时，芸豆没少在严夫人跟前帮她吹耳边风，陆璎不得婆婆喜爱，连带着三房的丫鬟走出门也要被人欺负。
每次不得已要去正院，芸豆总要刁难她一番。
但迎紫心里也知道，此番芸豆是替陆璎背了锅。真要亲眼看着她，为此送了性命，总归有些物伤同类之感。
她选择了回避：“你这么恨我做什么？我又没得罪过你。”
说完她又快步走回门口。
此处为是非之地，她得赶紧离开。
“这老张头，收了饭碗竟然也不锁门！”
刚走到门槛下，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
迎紫刚刚跨出去的左脚瞬间又收了回来。
等她脚落地，锁链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方才只是虚掩的两扇门，哐的一声从外头锁上了！
迎紫慌了神，下意识要拍门，身后芸豆却道：“拍吧！让他们知道你偷偷来这里了！
“陆氏可是杀人真凶，你身为她的贴身丫鬟，悄悄潜到我这个嫌疑犯身边，正好算得上预谋杀人灭口！”
迎紫双手蓦地收回来！
她攥着手转身，深吸一口气后又走回来。
“谁跟你说我们奶奶是凶手？她不是！”
“你否认有什么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芸豆眼中有无边恨意，“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太太的魂魄如果来索命，定然也要算上你一份！”

第397章 戏
四周安静如子夜，先前走过来时曾经听闻到的走动的声响此刻都已经静止下来了。
底下人说话的每一个字眼，都清晰地落入了耳腔！
“原来这就是你让我看的戏。”
陆阶转身望着严梁。
严梁踱过来，同望着下方：“家母日前突遭不测，绑住的这个人，就是事发当夜令嫒一口咬定的真凶。
“只是她迟迟不肯承认罪行，身为长子眼看着生母落难，却不能将真凶伏法为她偿命，此为大不孝也。
“陆叔最是足智多谋，小侄今夜便是想请陆叔帮忙断一断，这真凶到底是谁？”
陆阶目光旋即转身，滑过两侧黑黝黝的小楼后，重新转向下方。
小楼外的胡同口，停下了沈府过来的马车。
西市这边住的都是王公贵胄，哪怕如今宗室权势不复从前，派头也还在。马车不能离太近，距离严府大门仅有十来丈远的胡同口最好。
沈轻舟对附近地形心里已经有数，先打发护卫去摸了摸情况。
护卫回来说道：“灯火基本上都聚集在宅子西边，按理说宴席应该就设在此处，但奇怪的是，宅子东边一座小楼处，暗中游走着许多人影。”
“那应该就是严梁带过来的护院了。”陆珈道，“有发现三法司官员的踪迹吗？”
“没有发现。甚至前院里放车轿的地方，除了陆大人的轿子之外，也没有发现其余的车轿。”
陆珈与沈轻舟对视一眼：“难不成三个官员没有在父亲面前出现？”
沈轻舟道：“再去探，看看那三个官员，是否就在你们发现的东边小楼处。”
护卫道：“那边靠近不得，属下们试探过几次，若是再近前，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沈轻舟默语，看向陆珈。
陆珈沉吟：“若是以保护父亲为目的，自然不怕打草惊蛇。但严梁既然挖坑在此，就算知道我们来了，也不一定会中断计划。
“他请了官府的人，还如此机密，那我猜多半是要借陆璎杀人的事作文章了。”
她拿过沈轻舟带来的舆图看了看，又想了想：“宅子东边过去就是长宁侯府，若请侯府的世子夫人帮忙行个便利，她应该会肯。”
沈轻舟疑惑的望着她：“你何时与长宁侯府的女眷有交情？”
陆珈点头：“长宁侯世子与夫人这门婚事，是三公主做的媒。你我成亲不过几日，三公主就携她一道到太尉府来串过门了。
“前阵子世子夫人孩子出风疹，又不肯吃药，后来也是我从阿娘那里问到了潭州土方子，给擦药治好了。”
沈轻舟恍然。
三公主在太妃身边长大，是几个公主之中唯一一个嫁在京城之中的，她十有八九也是受太妃的指引，前来与陆珈结交。
但陆珈竟然能不声不响把这层关系维护下来，可见在自己没有看到的时候，她都做了哪些努力。
“走吧。”陆珈忽然拉起他，“既然来了，索性咱们登门去拜访一下。”
马车去了长宁侯府。
一墙之隔的严家私宅里，迎紫颤抖了一下。
芸豆平时就刻薄，此时怀恨在心，浑身都在发狠，看起来更加狰狞。
迎紫心里害怕，走又走不得，只能沉默应对。
可芸豆显然不容她回避，见她不语，即厉声道：“陆氏对太太下这样的毒手，她睡得着吗？
“太太风光一世，平日多么要强。可最后竟然死在自己的儿媳手上，还死得那么惨！
“你见过她死时的样子吗？头上斗大的窟窿，突突地冒血，眼珠子瞪得都快脱出眶来！
“她是在瞪谁？是在瞪凶手！
“她是在瞪陆氏！”
迎紫浑身发麻，忍不住回嘴：“你胡说！我们奶奶没有杀人！”
“你又没在场，你当时在后罩房，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杀人？”
迎紫回不上来。
芸豆骂道：“那陆氏是卑贱的奸生女所生，比我们这些当奴才的还要低贱！她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出来？你就算给她洗一万遍，也洗不干净！”
“你闭嘴！”她骂什么都行，这般辱骂陆璎，是迎紫不能接受的。
她抻直身，走过去，啪地扇了芸豆一巴掌，“我们奶奶岂是你能亵渎的？你要是再胡说，我现在就掐死你！”
芸豆抬头：“来呀，正好，让大公子的人抓个现行。毕竟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你要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杀我呢，是不是？
“可惜你现在杀也晚了，陆氏杀人的证据，我已经呈交给大公子了！”
迎紫心下一惊：“什么意思？”
芸豆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以为有沈家的人帮忙，就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了？”
迎紫着实心惊，那夜陆璎得沈公子帮忙善后，是无人知晓之事，芸豆怎么会知道？
这不合理！
“让我说中了吧？”芸豆道，“那天夜里，陆氏偷偷与沈家的人相见，回来后让太太撞了个正着，遂与太太起了争执。
“在遭受太太责问之后，她起了杀心，举起了手边的五色彩瓷梅瓶，将太太一举击毙！”
迎紫震惊得后退了一步！
“太太就是死在陆氏手上！”芸豆加重了语气，“为了掩盖罪行，她唤来埋伏在暗处的沈家人，把身在后院看守你和李老婆子的我骗至房中，再抓来园子里的鹦鹉取血洒于我身上，栽赃嫁祸于我！
“因为陆氏恨我，她怪我从前帮过大少奶奶，所以抓了我顶罪！
“事发之时我在何处？身在后罩房中的你比谁都清楚！你也听到了前面房中的争执声，我们都听见了！
“当着他人在，你大可以撒谎，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你还要狡辩吗？
“狡辩有用吗？！
“你们杀了人还要伤及无辜，还要在我面前振振有词，就不怕下拔舌地狱吗？”
这声声诅咒震耳欲聋，令迎紫毫无招架之力！
她说的句句话竟然全都是事实，她明明就不曾亲眼目睹，却对陆璎行事前后了如指掌！
她怎么会知道陆璎是夜去见过沈家人？
她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
又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管芸豆是怎么串联起这些的，能够说的这么完整，绝对是有恃无恐！
三公主之前在婚后场景里是提到过一嘴的，算是伏笔吧

第398章 要害
迎紫的神情被四角灯笼照得一清二白。
陆阶胸脯起伏，渐渐凝眉。
屋中昏暗，严梁目光却比这夜色还要漆黑。“陆叔对芸豆这番指控，有疑义吗？”
陆阶收回目光：“这不过是她的猜测，迎紫并未承认璎姐儿就是凶手！”
“那陆叔就接着往下看。”严梁重又望向下方。
天井里，迎紫发出连声的质疑过后，又已经揪住了芸豆的衣襟：“是谁告诉的你这些？是谁指使你胡说八道？！”
“陆氏在手举梅瓶杀害太太的时候，在瓷瓶的口子上留下了一道带血的手指印，她没有告诉你吧？”
芸豆的目光像刀子，直直插进了迎紫的胸口！
迎紫咽了一口唾沫，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事发当时她没有在现场，她没有看到所有经过，她无法判断到底有没有这个可能！
但是，她却知道人的确是陆璎杀的，也知道芸豆的确没有碰过那个梅瓶！
“手指印落下的地方，正好在瓶颈处。那个指印是不是我的，一看便知！她属于谁的，也绝对不难查到！”
迎紫慌了。
陆璎事后一口咬定严夫人没死之时她就已经晕过去，如果梅瓶上的确留下了她手指印，那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我不信！”她脱口道，“如果你真的能证明我们奶奶就是凶手，你为什么不去告诉大公子？”
“你以为我没说吗？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你以为我被指控为凶手之后，又为什么还能够活到现在？
“当然是因为我拿出了确凿的证据，他才能容我活着！他是要留着我对簿公堂当人证的！”
迎紫的脸色又白了三分：“你是说，大公子已经知道所有前因后果？”
那他对待陆璎的态度——他真的是故意的？！还有今夜把陆阶约到此处，难道也是因为此事？！
“你总算承认了陆氏杀人的事实。”芸豆阴阴望着她。“这就对了，明人不说暗话，当着我的面，还有必要隐瞒吗？”
迎紫面肌抽搐：“你住嘴！”
“晚了！”芸豆哈哈冷笑，“大公子当然知道这一切！陆氏暗中勾结沈家人，亲手杀死自己的婆婆，还妄想瞒过所有人，她也不想想她面对的是谁？！
“她杀害的是严府的主母，是大公子的亲生母亲！大公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说到这里她头往前伸，凑到了迎紫的耳边，以只有彼此听到的声音说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没有留下，那又如何？
“只要大公子认定了，她是真凶，弄个证据出来，岂不是轻而易举？”
迎紫往后急退了几步，哐当撞到了墙壁上！
这句话才真正是诛心之语！
重要的根本就不是有没有留下证据，而是严梁究竟有没有认定真凶！有没有决定问罪？
只要严梁想要问罪，那把陆璎送上绝路绝对是轻而易举！
跪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陆阶一动不动，似乎也已经窒息。
严梁道：“我们算上来的贴身丫鬟承认她杀害婆母，这份供词已经十分清晰了。教女如此，陆叔德行堪忧啊。”
他负手转过身，以胜者之姿昂然面对着陆阶。
“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打下陆叔的顾虑，所以今夜我又特地在此设了个公堂。”说到这里他击起了双掌。
掌声落下，只见侧面一方的小楼上忽然也亮起了灯光，照亮了与这边如出一辙的一方窗口！
而透过那明亮的窗口，可以清晰看见那屋里竟然摆开了一张公案，身着三法司官服的三名官员面色凝重的端坐在后方，齐齐目视着下方天井里的迎紫二人。
他们不是三法司的寻常官员，一个是都察院御史，一个是刑部左侍郎，还有一个是大理寺的少卿。
而在他们三人身后，则又各立着一名属官，分别手持纸笔低头书写，分明是在做着笔录！
“这三位大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有一锤定音的效力。陆叔身份不同寻常，不知这阵仗陆叔可还满意？”
严梁扬手，便有人前来给这昏暗的屋里增添了几盏灯光，屋中立刻明亮如昼，令所有表情变化无所遁形。
陆阶良久之后缓声道：“不愧是首辅大人亲自调教出来的长孙，贤侄这番心计手段，与令尊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承让。”严梁目有寒色，“小侄痛失慈母，如今人证供词在手，不讨个公道，亡母在九泉之下，实在难以心安。
“陆叔若无异议，便请给出个交代。”
“人就在你府上，你若要她偿命，我亦无可奈何。”
“可若这份供辞递交给衙门，陆叔多少要负连带之罪。我听说这阵子陆叔在宫中春风得意，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此乃可喜可贺之事。
“若因为教女不严落得满城风雨，皇上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袒护。届时恐怕会得不偿失吧？”
严梁说着回到座位上，不紧不慢把凉透了的茶泼了，重新又执壶沏上一杯：“陆叔潜伏在严家周围，苦心经营多年才得此机会，想来也舍不得放弃。
“从前家父还在时，陆叔没少与他做交易。如今眼目下，不如你我也来做个交易如何？”
陆阶眯眼：“你想要什么？”
严梁啜了一口茶，微微抬起眼来：“你是聪明人。知道我图什么。我要你重新审理潭州的案子，把这套卷宗文书塞进案卷里去。”
他拿起座旁一叠文书，推到了陆阶面前。
陆阶展开翻了几页，抬起的双眼里有锐光迸现：“你想栽赃沈家？”
“不过是我收集的一些蛛丝马迹而已，你要认为是栽赃，也未尝不可。
“要知道这可是以家母一条性命换来的，”严梁亦双目如刀，“若你还嫌不够，我也不妨再加一条陆璎弑杀自己亲生母亲的罪名。
“蒋氏的冤魂还在鬼门关荡悠吧？
“如果说杀害婆母还可以算是意外，那么蓄意弑杀生母，以孝道治天下的皇上可没有任何道理宽恕！
“而教出这样的女儿，你不但这辈子都别想入阁，严家还会拼尽全力，让你保住现有的官职都成问题！”

第399章 我有两个女儿
长宁侯府与严家这座私宅一墙之隔，虽是府墙高筑，丝毫窥视不了内幕，世子夫人也还是给出了办法。
“我家与严宅中间是有道夹巷的，中间不走人。但相互间在建造的时候都开设有门。据我所知那边只是个闲置的杂院，本是作为祠堂设立，因为不住人，也就空着了。
“若你们有办法打开对面的门，同时又有办法引开门后看守的人，那肯定能以最小的动静进入其中，而且也安全。”
这些对于沈轻舟的人来说都不是问题。
长宁侯世子亲自带领沈轻舟他们去夹壁，留在屋里的陆珈就接着与世子夫人如常唠嗑：“不知哥儿近来可大好了？”
唠了几句家常的工夫，沈轻舟他们回来了。
亲身入内探视的几个护卫，罕见的气喘吁吁：“宅子里头的戒备非常森严，属下靠近不过片刻就被发现。
“好在还是取得了一些消息，先前咱们留意过的那小楼里头如今都亮起了灯，在屋脊上我们远远看到了陆大人和严梁，四面小楼围起来的天井里，是陆家二小姐身边的迎紫，还有一个被绑起来的丫鬟！
“此外在另一边亮着灯的小楼之上，入夜之时进入其中的三法司官员都在其中！
“很明显严梁是挖了个坑，就是冲着严府日前那件事去的！”
当着侯府人的面，自然不好说陆璎杀了严夫人，但此刻已经印证了猜想，陆珈也用不着这句多余的陈述。
她和沈轻舟对了一个颜色，然后跟长宁侯后世子夫妇告辞。
走出门外之后，陆珈跟沈轻舟道：“陆璎杀害婆母，舆论必对父亲的仕途产生影响。
“严梁拿此事要挟父亲，也必然是已有把握。
“他知道父亲在图什么，他的目的就是要干扰父亲入阁，以及利用父亲打击沈家。
“他既让陆荣来告诉我，自然也是感受到了危机。
“严梁若得逞。我们历尽艰难才走到如此地步，便又要往后倒退几步了。”
“看来你已经有决定了。”
陆珈透过漆黑夜色，看一下严家宅子门前那片开阔地：“我在严家吃过亏，如今回想起来，依然如鲠在喉。
“你派人传话给何渠，让他立刻按我说的做。然后，让护卫去程家找舅舅，请他半个时辰之内立刻带着三法司的人来到此处。”
沈轻舟也看了一眼车下：“此处？”
“就是此处！”陆珈点头，“严家大公子能请到三司的人，我沈家少夫人就请不到不成？他可以办到的事，我也能办到！”
沈轻舟还有疑虑：“有我在此，何必让你出马？你只需坐在旁侧观阵便是。”
“不。”陆珈掌心扶上了他的手背，“别的事情都可以让你们上，这件事情必须我出面了结。”
严家大门下的灯笼光倒映尽了她的双眼，使那里头闪烁的光芒如同一簇簇喷发的火光。
沈轻舟默默点头，起身了：“为夫遵命。”
……
天井里依然有芸豆的怒骂和嘶吼。但除此之外却是如同空气凝滞一般的寂静。
隔壁楼上的三个官员，此时都已经收拢笔墨，端起了茶杯。
芸豆已经将事发经过全部吐露出来，而迎紫不但没有拿出有力的反驳，并且还接连几处脱口承认了芸豆的话。
有三司共同见证，这份供词已经完善了。
至于芸豆口中所说的证据，陆阶当然知道不存在，但是心里也太清楚了。陆璎主仆如今都还在严府，严梁要弄出点证据来，实在是易如反掌。
供词与物证都存在的情况下，陆璎对犯下的罪行不认也得认，何况楼阁之上这三个官员明显也是歪屁股。
既然陆璎就是真凶，占住理的严家也绝不会害怕陆家反扑。
抉择就摆在陆阶面前。
如果他不从，陆璎杀人的罪名必然会被公之于众。他卯足劲的抢时间走到了这一步，最终还是无法入阁。
如果他从了，那一切到手的成果就得毁于一旦。沈家会被卷进这案子里，皇帝已经对沈太尉心生忌惮，当下些许风吹草动都会引发他的打压。
这自然更加不可。
“陆叔可曾考虑好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身后桌案处发出了杯盖的碰撞声，严梁放下茶杯，看了过来。
“公子！”
他话音落下，管家从门外走进来，伏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严梁听完又看向陆阶，抬手把人挥退下去后说道：“护卫们说半个时辰之前，有人来窥伺过了。
“看来是来接应陆叔的。只是既是要来，大可以让他们大大方方的进来。
“小侄今夜设的这公堂，可是没有半点见不得人之处。”
陆阶没有搭理这句话，只是也走回来坐下：“你做得如此周到，当然让人无话可说。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我也无可辩驳。”
“那陆叔意思是？”
“承蒙皇上不弃，提携担任重职，我自然是先为臣，再为父。”
严梁眯眼：“你要放弃她？”
陆阶重新把茶端起来：“谈不上放弃。但是你们一定要把她扣着，我也不能上门抢人不是？”
严梁笑了起来。
“她是你的亲生女儿。我只要将这份供词呈交衙门，她可是必死无疑！就连你也别想再入阁。你当真全都舍得？”
陆阶看着他：“我不能入阁，就已经随着你们心愿。你还关心她的下场作甚？”
“公子！”
严梁未及回话，方才出去的家丁又进来了，这次他的脚步更加迅急，神色也显露出了慌张：“沈家来了大批护卫，把胡同两端给堵了！
“随后咱们宅子外头又来了一批三法司的官员，御史程文惠还带着另外好几个御史，他们在外头摆开了桌椅板凳，似乎也是要设公堂！”
严梁瞬间凝眉：“沈遇？”
“不，这次指挥行事的，似乎不是沈大公子，而是他们的少夫人！”
严梁顿了一下，旋即转向了陆阶。
陆阶淡然望去：“你忘了我有两个女儿。一个虽然擅长杀人，另一个却擅长救人。”
深秋的寒色忽然爬上了严梁脸庞。

第400章 还能坏到哪去？
附近往来的马车轿辇多，胡同也比一般地方宽阔，严家这座私宅外头，更有一片开阔的空地，聚集二三十号人，轻而易举。
护卫到达程家把来意一说，睡眼惺忪的程文惠连鞋子都没穿好就立刻行动，不到两刻钟就已经把都察院的人召集过来了。
与此同时，沈轻舟也亲自出面，请来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正卿。
这二人都未曾在朝堂之上明显站队，沈轻舟以请他们审理急案为名，将太尉府两顶轿子抬过去，这边向都察院的御史来到之后，他们二位也就到了。
门前空地上护卫们事先摆上了公案，三法司的人自带了衙役捕快，胡同两端被堵住之后，也没有外人在。
这片地上，俨然变成了一座没有屋顶的公堂。
严梁走出门外，只见一干人与物尽皆齐备，这阵仗竟然比先前他设在私宅之中的“公堂”高出几等不止。
四面高举着的的灯笼，将空地周围照得通明透亮，每个人的官服差服纹路都清晰可见。
而站在灯下的一人，身着红装，云鬓高挽，之间神采飞扬。
严梁认出来，这正是被蒋氏弄出陆府，在千里之外的潭州民间小商人家庭长大的陆珈！
“正是我大女儿。”陆阶停在他旁侧，给出了不必要的热心的介绍。
严梁看他一眼，迈下阶梯：“你们这是干什么？”
陆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来的正好，听说如今严家事务都由严公子你在接手，我这里有件要紧的事，请你出面。”
“什么事？”
陆珈收敛神色，微微看向身后：“日前我二位婶娘前往严家吊孝，发现我妹妹身上多出了不少伤痕。
“而严家上下对此却含糊其词，始终给不出一个合理交代。
“还记得在我归宁宴上，舍妹也曾带伤出席。
“严公子当时为令弟前来提亲，可是当着我们陆家人之面立下过许多承诺。但在严家百般求得这门婚事之后，却并没有善待她。
“严公子，不如你给个说法？”
严梁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家二夫人三夫人：“我当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抬袖一挥，身后便有人搬出来两把椅子，他择出一张来提袍坐下，冷眼又道：“就是如你所说，那又如何？入了我严家之门，便是我严家之人，即便是受了些薄惩，也自是有行差踏错之处，难道家中长辈还责罚不得？”
“那她行的哪个差，踏的哪个错？”
严梁扫一眼眼前的公堂：“为内宅那点事，你要与我严家对簿公堂？太尉府的少夫人就这点城府？”
陆璎这事他还有别的打算，自然不可能顺着她的意吐出来。
“若是当真有错处，自该处置，但若严家无故苛刻，那我们陆家可就得重新有个说法了。”
陆珈说着往后一招手，身后便有两个护卫带着一群女子上来。她们服饰各异，但同样都年轻漂亮，举止轻佻，一看便是以色侍人之族类。
严梁并不觉得陆珈会有什么手段，冷眼相看时目光对上这些人的面容，也旋即凝滞。
“这些人是你们家三公子养在外头的外室，她们还只是其中一部分。而我手上这里全是她们的供词，她们无一例外交代严渠在床帏之间是个禽兽不如的混账东西。这些东西，想必你是不会想要我交给大人们的吧？”
严梁站了起来。
陆珈再道：“只要把她们招认的严渠留宿的时间串联起来，完全可以证明严渠在婚后这大半年里，留在正妻身边的时日屈指可数。
“他根本没有尽到为人夫的责任！
“反倒是日夜与这些人厮混在一处。
“他如此混账，还有资格成为舍妹的丈夫，有资格当我陆家的女婿吗？”
说到这里，她把这厚厚一沓供词也抛到了他身上。
严梁不得已接住，眼中已露出刀锋。
这些人就在前几日严梁才一个个抓过来仔细审过，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但严渠养着他们的时候本来就很私密，外人并不知晓，那是自己在审问过她们之后，更是严令不许外人接近。
那么陆珈是怎么知道的？
跟严家素无交往的她，是怎么找到她们的？
他看向这个女人，敛去了眼底的轻慢，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翻开这些供词。
没错，上面书写的跟他那日审出来的结果全部吻合。
她是真的审过了！
从找到这些人，到抓到这些人，再到一个个的审问完毕，绝对不是一个晚上能办成的！
所以说，她是早有准备了！
他侧转身，走回到她跟前：“是她告诉你的？”
“这世间不只你们严家人有脑子。”陆珈道：“我陆家大姑奶奶莫非是什么眼盲心瞎之人，些许小事，还须等到旁人来告诉我？舍妹几番遭打，父亲不出面，我不出面，你们当我陆家人是都死了吗？”
她瞪去一眼，转身又问陆阶：“妹妹在夫家遭受如此刻薄对待，我身为长姐，实在难忍愤慨，现欲请在场几位大人公断，许她与严三公子斩断关系，父亲您看如何？”
陆阶点头：“理当如此。”
陆珈伸手从身后的青荷手上拿过两张纸，去看三法司的人：“既然严公子对其弟的德行没有疑义，如今家父又发了话，跟严家这门亲事就当作罢了。和离书我已经准备好，就烦请诸位大人帮忙盖个印吧。
“盖了印，我就去领人了！”
“慢着！”
严梁陡然把这两张纸夺过来，看完之后面朝陆阶：“当前情势利弊，先前我已与陆大人说的明明白白。
“你可想好了，令嫒这般胡闹，可是要与我严家撕破脸的架式。她不在京城长大，不知陆严两家交情何其之深。陆大人你却不应该不知道。
“过往这些年你我两家并肩为皇上出力，真要如此，后果你也不一定承担得起！”
“再坏的后果，也不过如此了。”陆阶也下了阶梯，“如今严渠伤风败类的证据摆在眼前，分明是他不仁不义，背信背德，不配为小女丈夫！而你一个无官无职之人，在身为朝廷命官、户部尚书的我面前不但不为此事惭愧，反倒咄咄逼人！如此这般被你藐视，试问还能再坏到哪儿去？”

第401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严梁血肉倏然间冷下来。
严家这些年，在何人面前不是自带三分尊贵？即使如陆阶，十多年来屡遭严家打压，也从来不敢真枪实刀地跟严家亮招子！
就是上次严述寻上门去，那般踩压他的脸面，他也未曾当场爆发。
方才在小楼之内，从头至尾他都不曾表露威风。
严梁在二老面前是学到了几分手段的。对陆阶，他自认为够熟悉了。可此时此刻，谁料到他竟突然之间撕去了所有情面？
这番质问像耳光一样打在了他脸上。
整个严府除了严颂之外，只有他最清楚严家如今的处境。
这些日子他为挽回局势在外奔走，没少感觉到行起事来比从前吃力。
无论是当初带着几分低三下四夜会高洪，还是今夜几番周转寻来小楼里那几位三法司官员，虽然都顺利来了，但他耗费的心思都比从前多出了一倍还不止。
严家这棵树不稳当了！
可终究他们还是害怕严家有翻身的那天，所以明面上总归还是客气的，并不敢违逆。
陆阶如此不假辞色，让他第一次因为家变而切实地震动！
“自从严家执政以来，朝中上至一品大员，下至黎明百姓，伏倒于你们手下的不计其数。你是不是都已经忘记了，我也是个正正经经手握实权的一品官员？还是由皇上亲自提携起来的？你一个丢了官职的子弟，胆敢对我这般态度说话，已经算是藐视皇威？”
陆阶的质问不怒不燥，但却字字如刀，不偏不倚击中了严梁最不愿正视的那一处。
他喉头一沉，寒脸失笑：“当初家父在时，陆大人可不是这样的态度！严家眼下不过略受了些风雨，陆大人就急着翻脸，就一点不给自己留余地了吗？”
他环视了一圈这诸多之人，继续道：“舍弟顶多不过是私行不检，陆璎可是身负着两条人命。你们若定要切割到底，我自然奉陪！
“只是到底是舍弟失去一桩婚姻重要，还是陆大人失去自己的前途重要，这笔账你们不会算不清楚吧？”
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来时，另一边的陆珈就笑了。
“你笑什么？！”他眯眼。
“我笑你说，‘人命’！”陆珈缓缓抻直了胸膛，“我在商户之家长大，什么样的账我都算得清楚。
“但你在老谋深算的奸宦家庭长大，该不会真的以为我设这个公堂，只是为了告你那个禽兽不如的弟弟吧？
“既然你已经说到人命，那我就得来好好跟你说说严家欠我们陆家的人命官司了！”
她问青荷拿来了一本状子：“各位大人，十六年前，严家为了安插蒋氏到陆家监视家父，设计害死我亲生母亲，今日我请诸位到此，就是要替家母申冤的！”
瞪着眼睛看他们交锋的一干官员们突然听到这里，神色又是一凛。
严梁冷嗤：“无稽之谈！你母亲死于产后血崩早有公论，这也要赖到我严家头上？”
“早料到你会如此，你当我这几个月在吃白饭？”
随着陆珈的话音，一叠卷宗又拿出来了。“这些都是官府存档的文书。
“上面记录了当年你们严家与凶手的交往，还有凶手从你们严家手上得到的好处，也就是如何从你们手上讨得的官职。这些相关之人都列得清清楚，他们可都被你们罩得好好的，都还在朝上呆着呢！”
这次的卷宗没有放到公案上，而是直接抛到了严梁胸前。
严梁没等看完，脸色已经阴沉。
“你从小跟官府打交道，它们是真是假，用不着多费口舌。说起来还多亏了蒋氏，这里有大部分都是她攒下来的。
“当年你们设下了阴谋，害死我母亲之后，就把她安插到了陆家，却又偏偏摆着高贵的架子，对她诸多搓磨拿捏。
“她为了给自己拿点筹码，那些年利用陆夫人的身份偷偷行事，把这些攒下来了。
“蒋氏死在你们手上，如今这些东西又发挥了作用，也算是没浪费她一番心血！”
陆夫人的死严梁不知内情，像这一类的事情，实在是发生的太多了，严述夫妻在世时，也没必要特意告诉他。
但蒋氏为何会刚好有机会嫁到陆家，以及蒋氏在临死之前，为何还能够把严夫人拿捏住，那天夜里把她和严述激到陆府去行暗杀灭口之事，他这也是能够推算出一二的。
更何况眼下陆珈还拿出了这些文书证据！
谋杀陆阶的夫人，这跟状告严渠乱来可完全不是同样份量！
他抬头道：“即便是有这些为证，没有人证在场，也不过是牵强附会！你既然要三司会审，那可是要证据确凿的！”
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不相信陆家还找得到人证？！
“我自然也就料到你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次陆珈连转身都不用了，在灯光未曾照到的胡同暗处，以沈轻舟为头，何渠带领一众护卫押着几个人上来了。
而被五花大绑着的却是一对男女，二人眼中俱都迸射着毒光，而当他们目光落到陆阶身上时，他们俩同时打了个哆嗦，随后又慌乱的把头低下了！
“齐如松！把你的狗头抬起来！”
陆珈一声厉喝，同时惊堂木也让她拍响了，本就安静的公堂之上，顿时更加鸦雀无声！
齐如松磕了两个头，然后把身子抬了起来。
“敢叫严公子知道，这俩人就是文书当中所述的家父的同窗兄妹。”陆珈语声阴寒如冰，“齐如松是做过官的，朝廷每一个官员外任之前，都需在内部留下指纹作为存档验证身份。
“如果你对他们的身份有疑问，大可以前往吏部取来凭证用于对质。”
“至于他的妹妹齐如兰，家母是怎么死的，严家又是怎么买通她，暗中把他们从外地接到京城来杀人，她就再清楚不过了！
“还有后面这几个——”陆珈说到这里瞥向他，“都是从一开始就跟随在他们身边的人，都是知情人。
“怎么样，有这些人够了吗？不够我就再去帮你传朝堂上那些曾经经手之人。”

第402章 还有个人中龙凤的女婿
当一个人能够把证据完善到这种地步，多一两个人证还是少一两个，都已经没有区别了。
比较起来这桩案子的真假，严梁当下更关注的已经是另外的东西。
陆珈在呈出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丝忙乱。她好像知道严梁接下来的每一步，并且早早地做好了防堵的举措。
严梁从幼时就懂得先发制人的道理，但今日这形势，这先发制人的主动权，却全被一个从未被他放在眼内的她给掌控在了手上。
她早就铸好了一个人铁笼，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严家套了进去！
她一个女子能够做到如此，可见陆阶他们这些真正掌权的男人，背地里又已经筹谋到了何种程度？
这个铁笼不只是陆珈给他的，也是朝堂之上反对严家的所有人套在了严家头上的！
他将目光从齐家兄妹脸上滑过，最后落到陆珈脸上：“想来你为了这一出也费了不少功夫。
“你不过是想给陆璎脱罪而已，看在那天夜里事出意外的份上，我也不是不能放下。”
他从怀里拿出了先前三法司录下的口供，看了看之后朝陆珈递过去。
陆珈冷哂，并没有去接：“以家母一条性命，来与你莫名栽赃的一条罪名相抵，也是太看低我了！
“陆璎本来就无罪！
“蒋氏死于你手，你母亲也是属于她自己的跋扈，家母何罪之有？得让你如此轻飘飘地略过？”
她转身跟百般忍耐在旁的程文惠道：“我朝刑律明言，凡是谋害朝廷命官，当处以极刑或流放。
“今日这么多御史大人在此见证严家曾谋害陆家的诰命夫人，难道不应该向上弹劾，按律治他们大罪？”
程文惠终于有了机会出声，当即道：“自然应该！几位大人，当下人证物证在前，正该立刻判决才是！”
严梁厉声道：“就算你所说无假，行事的是家父家母，如今他们人已不在，你又当如何？！”
陆珈转身“那你父母这么做，难道没有得过你祖父的认可？难道你们严家不曾从陆家得到过好处？
“身为严家子弟，你又难道从来没有得到过家族的好处？
“就算他们是执行者，真正的决策者是你的祖父，可受益的是你们这些子弟！
“你们阖府上下都有罪，不算主犯也该当连坐！”
严梁额角冒出了青筋。
本朝律法对谋害朝官的惩处异常严格，也正因为如此，过往多年严家就算要对目标下手也得寻出对方的把柄，明正言顺安上罪名，他本以为陆珈不过是要逼着严家放过陆璎。
若是如此，他就是依了也不算什么。
哪料到她竟还有如此大胃口，冲着给他们严家安罪名而来！
当下皇帝还没对严家起杀心，不管他们今夜是否能够得逞，总归算是落人口实了，有了这把柄，也不再是三言两语能够粉饰过去的！
更别说眼下朝堂风向已变，已经不是严家能够一张嘴定江山的时候了！
“好一个厉害女子！”他咬牙，“蒋氏当初败于你手，倒是不冤！”
“她虽是败于我手，但让她死的人却是你！严公子，如此重要之事你可别混淆了。”
在场的官位最高的甚至有刑部尚书，话到如今案子的重点已经不在审不审了，而是在于怎么判。
判的也不仅是案子本事，更关系到站位的问题。
有关陆严两家闹掰的风声这几日也传得沸沸扬扬，到底不曾亲眼目睹，方才众人一路看着双方交锋而未曾言语，，脑子里又何曾停过？
这烫手山芋终于落到了他们手上。
一个是依然把持着内阁的严家，一个是明显已经联手，在严家面前呈压倒之势的陆家和沈家，倘若在以前，自然好做抉择，严家是万万得罪不起，这案子务必还得再掰扯几日！
可如今就算想这么干，陆家沈家未必答应啊！
刑部尚书看沉吟再三：“既然沈家少夫人提供的人证物证都已齐备，严家这边要是无可反驳，自然可以依律上报。
“严梁，你可还有什么说法？”
严梁寒声笑了两下：“诸位有备而来，着实杀了我个措手不及。我双拳难敌四手，能有何说法？
“我严梁今日栽便栽了！
“不过我也奉劝诸位几句，哪怕我严家此刻遭人围攻，也不见得就会任人宰割！
“想要落井下石，还要看诸位有没有那个能耐笑到最后！”
说完他一拳怼在椅背上，沉沉一张黄花梨木的椅子，竟被他怼的在空地上连翻了两个跟头！
沈轻舟一脚将椅子踩住，再以脚尖挽了一个花，那沉沉的椅子竟然又飞了回来，稳稳落在了原地！
严大公子耍出来的威风，还没听到个响声就消没于风里。
严梁额角突起了青筋。
陆阶还以先前那般淡然的目光望着他：“你又忘了我有两个女婿。我一个女婿虽然禽兽不如，但另一个女婿却堪比人中龙凤。”
扶着剑的“人中龙凤”微微颌首，随后眉眼飞扬随即抻了抻身子。
严梁此时纵然身姿站得笔挺，却无端显得狼狈。
他咬牙道：“牵马来，回府！”
身后严家一帮人默声回应。
陆珈道：“且慢！”
严梁双目如刀：“你还有什么花头？”
陆珈冷眼睃他：“既然你已经认栽，那么严家谋害家母已成定论，三法司自会按律上报审判。
“而你们严家心术不端，家风不正！以阴谋算计陆家，又对舍妹不仁不义，早已经违背了缔结两姓之好的约定，这门亲事自然没有再持续的必要！
“这和离书此时不签，更待何时？
“这最后一件事，便是陆严两家双方当着三法司之面，在这和离书上签字画押，自今之后两家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严梁哈哈又笑，走到公案之前抓起笔来，不假思索挥毫写下几个字，再以墨为印，落下两个指印之后，啪地将笔一掷：“我严梁不才，倒非输不起之人！
“非我族类，就是断弃了又何妨？”
说完他交给身后的管家：“即刻拿回去给老太爷，请他落款！”

第403章 一定是他最渴望的
严颂刚刚在房里坐下。
内阁这边办案不太顺利，他也是直到夜深才回。
到家之后让人去传严梁，得知他约了陆阶在外，虽不知就里但也猜到有正事，便寻了几个幕僚来说话。
这一轮谈话也并不如人意，随着柳家倒下，敌党势如破竹，接连又拿下了严述，高洪，如今就连潭州那边的案子都被重新提起来了，从前舌绽莲花的幕僚们，如今坐上半日也憋不出一个屁来。
最终严颂把他们挥散，回到了卧房。
一只靴子才落地，家丁就把门拍响了。
“禀老太爷，又，又出事了！”
严颂眼前一阵发黑，手掌扶住了床头才道：“进来！”
又是谁死了？
来人推了门，到了跟前没能控制住，被地毯绊了个踉跄跪在地下：“老太爷！大公子在私宅那边让陆阶和沈家的人给堵住了！
“他们逼着大公子认罪，还逼着大公子同意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和离！……”
“和离？！”
前面一大堆都没令严颂如何，却是末尾这两个字让他心里一咯噔！
他站起来：“说明白！”
来人便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全都说了！最后喘息了一口气，就把带回来的和离书拿了出来！
“梁儿怎么这么糊涂？！”
听到了动静的老太太也披着衣走出来了：“他怎么由着陆珈说什么便是什么？”
“由不得他！”
严颂低头看着这两份文书。
两份一模一样的文书，聊聊几句话，就把断情绝义，描述的明明白白！上面严梁的落款和手指印也落得明明白白！
“老爷子！”
他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老太太和家丁同时惊慌的搀住了他！
“和离，和离……”严颂颤着花白的胡子抬头，睁着浑浊双眼望着前方：“你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不但意味着两家从此没有了任何关系，严家日后不管是福禄滔天，还是陷入泥沼，都与他陆家没有丝毫关系！
“更意味着从此以后，陆阶可以与严家放手一搏！他再也不用投鼠忌器，再也不用顾虑揭严家的老底，会误伤到他自己！
“他们这一手，不是在救陆璎，而是在救陆家，是把陆家彻彻底底从这桩姻亲关系里给择清了！
“将来哪怕严家要株连九族，也丝毫与他不相干了！
“想来陆阶这些年来最渴望的，莫过如此吧！”
“这陆阶实为可恨！”
老太太颤抖着枯槁的双手怒道。
“他自然可恨，他自然也恨严家，但陆珈为何看上去比他更恨我们？”严颂喃喃道，“她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对策，仿如既已出手，根本就不做空手而归的打算！”
“陆璎嫁入了严家，哪怕死了也得是我们严家的鬼！既然是她害死了杜氏，那就让她偿命！”
“可陆珈目的只在借着这桩罪跟严家脱离关系，陆璎就算是死了，她只怕也会把她的尸体接到公堂之上换取这份官府盖印的文书！”
老太太闻言也跌坐了下来。
严家谋害陆阶的夫人，放在从前，他们完全有能力摆平，甚至根本算不得什么事，不然的话，他们当初又怎会生出这样的计策呢？
可如今他们已四面楚歌！
柳家倒了！
严述死了！
高洪也死了！
还有靳家也已经叛变！
和严家最为亲近的十三个人，如今也正在受着严颂的查办！
因为不得不查办这批人，还有一些人也暗中在动摇。
这就如同抽调了基底的一块砖，无数块砖跟着垮塌，整座大厦已呈倒坠之势！
哪怕之前他们已经不相信陆阶，也只是防备而已。
十多年过去，当初那个无力抗拒被硬塞了一个蒋氏当填房的文士，已经成为了朝堂的中流砥柱。
严颂完全没有想过彻底与他分割，陆阶在朝上的地位和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不可小觑，何况他还有过人的心机城府，对严家的过往不算了如指掌，也至少有深入！
这样的人哪怕不用，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也绝对不能为敌！
严颂以为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便可得各相安无事的结果，岂料在严家人面前顺服了十多年的陆阶，竟然会如此迅猛地亮起锋芒！
“养虎为患啊！”
他抓起了手边的砚台砸下地。
……
陆珈算的一点不错，家丁从严家私宅到主宅往返一趟，半个时辰绰绰有余。
漏刻滴到半个时辰还差一点，墨迹还未曾十分干透的两份和离书就已经送呈回来了。
陆珈接在手上，确认无误之后放到了公案之上：“烦请大人们都给落个见证。”
案后三人相视一眼，轮流掏出印来在上面盖了个戳。
这样的一份文书，原本有其中一个印已经足够。
如今有了三个证，便是天王老子过来都不能说陆家人跟严家有关系了！
她拿了一份转交给陆阶，另一份推向严梁：“章程都齐了，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要登门接人。
“严公子带个路吧！”
严梁拿起这份文书刷地撕成两半，又化成碎片扬向了半空，然后飞身上马，朝着街头疾驰而去！
陆阶向刑部侍郎们拱手：“黎兄今夜操劳了！”
刑部侍郎站起身来：“陆兄不必客气，既有这等大案，自然不该懈怠。我等这里还有些事未完，陆兄有事请便。”
说着他捋须看向了人群之后站着的几位瑟瑟发抖的官员，——先前严梁出来之后，自然这几位也跟着走出来了。
一看这样的阵仗，走了回头也要被传到上司跟前追责，顿时进退两难，只能就此缩在了人群后。
刑部尚书这几位又岂是眼盲心瞎之辈？
一面看着陆珈与严梁交锋，另一面却并没有耽误留意到这三人。
如今胜负已决，被请过来私设公堂的他们，自然也该有个说法了。
此种情形之下，到底陆阶才更有身份资格留下来陪同料理首尾，陆珈还要赶去严家完成最后一项使命，把陆璎接回来，便在跟他打了个招呼之后，转身跟沈轻舟上了马车，带着人追着严梁脚步而去。

第404章 离开它！
迎紫去了私宅就没回来。
等到夜深，陆璎终于确认到不对劲。
迎紫正因为老实，做事也一板一眼，就如先前得知有机会去私宅，她也会特地前来禀报明白再去。所以答应了看看就回来，只要天没塌就一定会回来。
天显然没塌，但子夜都来临了，她还连影子都没见。
陆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李嬷嬷也披衣起来看了好几次，到最后一次，陆璎到底掀了被子，下了地来。
严渠在这个时候冲进来，开门的李嬷嬷被她一把撂在地，猩红眼的他抓住陆璎胳膊就来打。
“贱人！你杀了我母亲，你杀了我母亲！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陆璎猝不及防被推倒，一看他衣衫不整，头上只别着个乌木簪，也不知从哪个女人的床头爬起来。
她反身抡起了旁侧棋盘，亦如罗刹般狰狞地瞪着他：“你若敢动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严渠浑身发抖，两眼猩红，走到门外抢过来一条鞭子，大步走到她面前，照着她身上就是一鞭！
鞭子极长，甩过来就捆住了陆璎腰间。
陆璎被撂翻在地，一边脸碰在桌脚上，身上又落了一鞭，棋盘早就撒了。
“你杀了我母亲，还想离开严家，你做梦！”
鞭子又甩了过来。
下人们来了一屋，都围在门口不敢进来。
陆璎惊得全身发冷，被扑过来的李嬷嬷抱着四处躲避，脑子里回想着严渠的话，人还是懵的。
合家上下除了严梁外没有一个人怀疑到这个事实，更别说肯定陆璎就是凶手，严渠是如何得知的？
私宅那边真的出事了吗？
严梁夜会陆阶，真的是为了用她的这个罪名来挟持他？
“大公子！”
攥着手心围观的下人们突然此起彼伏地发出声音。
人群分开两路，门口露出来，严梁跨步走入门槛。
“大哥！”严渠倏地转身，“你早就知道真相，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杀了她为母亲偿命！”
“把他带出去。”
严梁把马鞭交给了身后的家丁：“都退下！”
没有人见过他如此寒脸模样，严渠被不由分说架了出去，下人们也退了个一干二净。
陆璎从地上爬起来，李嬷嬷想扶着她坐在椅子上，被眼望着严梁的她推开：“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严梁望着她凌乱的头发和又落下了伤痕的脸：“那你觉得你该死吗？”
陆璎双手紧紧抓住桌沿，牙齿在打战。
严梁抬手把她的乱发拂开，使她惊恐的双眼毫无遮蔽的显露出来。
“我小时候被祖父放在城外书院里读书，鲜少回来，也知道祖父那个认养的义女生了个女儿，那也算是我的表妹。
“我从书院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五岁了，很聪明，很会得老太太欢喜。小小年纪也知书达礼，跟家中弟妹们在一起比赛背诗文，你总是能赢最多次。
“当初听说父母要把你许配给老三，我替他高兴，也替严家高兴。
“方才去见你父亲之前，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觉得，和你生一个孩子，一起教养他长大，护佑他成人，也许不是那么坏的事。
“我知道那天事出有因，如果你父亲能够妥协，那就是最完美的。严家可以解除一层危机，而我也可以不再纠结。”
他这一串话犹如魔音一般灌入陆璎脑海，她颤抖着发白的双唇：“那他，他答应了吗？”
严梁的手滑上了她的脖颈：“你希望他答应吗？”
绝望浮上了心头，她把嘴角咬出血。
严梁拇指把这抹血迹抹去，指腹传来的冰冷触感跟他的话语一样冰冷。
“……你们是谁？！”
院子里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嚷。
紧接着，一串沉重脚步声快速到了门下。
严梁扭转头，只见当初带着人来严府闹过事的沈追，此时再次带着大批护卫闯了进来。
他倏地把手收回：“你怎么进来的？”
沈追怒指着他骂道：“你这个登徒子！你竟胆敢对我哥的小姨子不敬！”
话音落下，一路护卫涌入屋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陆璎卷了过来。
紧接着院子里的人群也全部被隔开。
严梁沉脸：“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沈追完全没把他的怒意放在眼里：“我大嫂说她妹子跟严家已经脱离了关系，必须马上接回去，我是特奉我大嫂之命先来打前站的！
“至于我怎么进来的，刚才我试着推了推你们家大门，只见关的不怎么严实，所以就直接进来了！”
什么叫做关的不严实？
分明应该是他凭着一身蛮力，直接砸开的！
严梁攥拳跨出门槛，怒瞪着眼中下人：“你们一个个都是死的吗？！”
“我早说过我要立刻接人，严公子是爽快人，难道不应该预先给我留好门才是吗？”
陆珈已经走进来了。
晨曦和着灯笼光洒在她身上，将一身锦绣、昂然步入的她映得光芒四耀。
她的身后还有带着大批护卫的沈轻舟，更俨然如同她的守护神。
府中的护卫统领早就已经闻讯带着人过来了，但沈家对于拿捏这种事情一向是强项，一进门后，每个人就迅速找好了站位，护卫统领拿他们也无可奈何。
“姐姐！”
陆珈快步到达门下，已经奔出来的陆璎眼泪夺眶而出，扑向了她。
陆珈抱住她，然后扶着她让她站直：“快去收拾东西，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我们能带的就带，不能带的不要了。反正回头二叔三叔他们还会来帮忙交割嫁妆。
“这个吃人的牢笼，我们一刻也不要再停留！”
“这是怎么回事？”
严梁和严渠两个人都没有把话说明白，陆璎只知道他们已经明白自己是凶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可以回去！
为什么二叔三叔还可以来帮她交割嫁妆？！
陆珈把合离书拿出来：“因为从今以后，你又做回陆家小姐了。
“今日你可以堂堂正正地从这里出去，堂堂正正回到陆府，严家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困住你！”

第405章 带出来的是你自己
陆璎望着纸上那几行字，浑身颤抖到抽搐！
“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她抬起头，眼泪如珠滚落，“我知道你会救我，但我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这么周到！”
自从知道严家不会是她的归宿，她无时无刻不想要离开这里，而堂堂正正从这里出去，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可她又知道想达成这一步有多么艰难，首先是陆阶会不会答应，其次就算他答应，严家也绝不会答应！
她坚信，就是宁愿杀了她，严家也不会担心她活着离开！
“难怪先前那畜生说要杀了我，我以为他只是想为他母亲报仇，原来还有这层意思！”
她眼泪又落下来，两手接连地擦拭几下，和着泪水把合离书小心的收入怀中。
陆珈掏了帕子给她：“要斗，就要斗个你死我活。要赢，就要赢得舒坦！
“保命的法子不是没有，但我又不愿意将就。好在事情都办成了，也不枉你等了这么久。”
说完她催促道：“快去吧，你姐夫他们还在外面等着。严梁不好相与，待久了夜长梦多，不能与他缠斗！”
陆璎重重点头，喊来李嬷嬷：“把我放在箱笼里那个包袱拿出来，把我们的人带上，把妆奁盒子里的首饰头面拿上就可，其余的都不要了！”
有沈轻舟在内庭护着，沈追在门口守着，不会再有什么风波了，出府这一路畅通无阻。
严家没有任何人出面，自然连管家下人都避得远远的，但这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过来碍眼，前路反而更加宽广！
马车出了胡同之后，偌大个严府远远被抛在后头。
陆珈掀开车帘，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浑身方得松懈。
陆阶也刚刚回府不久，陆珈与沈轻舟带着陆璎进门，他就在垂花门下候着了。
陆璎跪下来磕头。
陆阶让陆珈把她扶起来：“先回去歇着。还住你原先的地方便是，自己安顿好，有什么事要办，问你姐姐。回头问管事娘子，或者问你二婶三婶，也成。”
还与从前一样不那么热络，但陆璎毫无介意之意。
姐妹俩入了后宅，早就有提前收到了消息的周氏伍氏过来帮忙打点。
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什么都没有多说，传了水过来给陆璎洗漱，就和陆珈打了招呼，先回去了。
陆家使唤的人还是过去陆珈掌家的时候那些人。她让管事娘子把从前服侍过陆璎的那些人全都找来，依旧还在身边伺候。
陆璎望着她欲言又止。
陆珈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前在私宅外头的时候，你姐夫已经让人把迎紫带出来了，你明日再见她也不迟。”
陆璎点头。随后把临走时让李嬷嬷带走的包袱拿出来：“这里是我昨夜趁机从严梁屋里拿到的一些东西，不知道对你们来说有没有用。”
陆珈打开看过，不由动容：“是严家的部分账本！”
严格来说这些东西不算顶要命，凭它们也治不了严家死罪，但对于将来抄家什么的可就有用了。
陆璎点头：“更机密的我也拿不到。但能够放在他房中的东西，多少也有点用，我就拿出来了。
“本来是打算留给自己回头跟严梁较劲的，没想到姐姐予我如此大恩，让我还能够以这种方式脱离严家，这也算是让它发挥更大作用了。”
严梁临走之前有那么一番奇怪的说辞，这让她怎么还安得下心来？
陆璎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既然做了最坏的打算，自然就得捞点筹码。
绮玉阁与严梁所居之处只有一墙之隔，等待迎紫回来的那小半夜里，她进去了。
长房的人已经默认了她与严梁有所牵扯，她说入内给他换新的被褥，没有人过多阻拦。
“很好，很好！”
陆珈抱了她一下：“你一直都很能干。”
……
天色已快大亮，陆珈出来的时候，二叔三叔和沈轻舟兄弟都聚在陆阶的房中说话。
看到她来，陆阶道：“你们先回去，我也得准备准备手头之事，跟严家那边交涉嫁妆，你二叔他们会去办理。
“接下来就等太尉大人那边的进展了，但愿那边不会有闪失！”
陆珈自然知道眼下还不是叙话唠家常的时刻，陆阶简单给陆璎作出安排，实在也是正事在即，容不得他分出过多精力。
小两口回到太尉府，分道的时候陆珈回头跟沈追道：“我今日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别叫大嫂了，还是叫我姐姐。”
沈追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沈轻舟。
沈轻舟道：“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追高兴地蹦起来：“以后大哥再赶我出去，我就上陆府姐姐家住去！”
沈轻舟变脸没来得及，他已经跑远了。
“这臭小子！”
沈轻舟低骂，拉着陆珈回房，然后让她坐下，蹲下来替她除鞋。
陆珈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知道么？先前从严家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异常的踏实。”
“我知道。”
“你知道？”
沈轻舟把她两脚架在脚榻上，然后坐在她旁侧：“因为你带出来的不是陆璎，是你自己。”
陆珈微震。
沈轻舟将她拉入怀里。“我永远永远记得你求生的模样。”
陆珈长久的说不出话来。
前世她拼尽全力逃出严家，最后仍然死在了严家包围之下。她的前一世，永远地困在了那座宅邸里。
她想救陆璎，有陆璎本性中仍有可取之处的原因，也有为大局考虑理性出发的原因，而在她心底最隐秘处，还藏着一份私心：她想要再试一次，把前世留在了那里的自己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正因如此，不管她为此费了多大的力气，都不需要陆璎感激。
把陆璎堂堂正正地带出严家之后，她才真正拥有了自由，也是给前世的自己松了绑。
“我们也该要个孩子了。”她扬起下巴，“要两个，或者三个吧。
“我要教他们相亲相爱。”
沈轻舟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望着窗外已快大亮的天色：“现在么？”
“我觉得还来得及。”

第406章 水至清则无鱼
虽然一切都发生在夜幕之下，陆严两家断亲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这不仅仅是两家的家事，更多的是意味着朝堂上的风向也有变。
曾经被严颂视为接班人的陆阶为何如此绝情？大理寺这边的案子一上报，议论纷纷的众人都缄默了。
陆阶拿着案卷入宫的路上，途遇的官员都停步来跟他打招呼。他如常回应，四平八稳迈入宫门，又到了皇帝面前。
“有关于潭州一案，经过连日审讯，周胜已经全部交代，与案相关的所有人员全部登记在册，与之相对应的贪污受贿的银两数目，也都按明目分类整理成册。
“请皇上过目！”
皇帝拿在手上，翻完了案卷之后又开始看起了赃银账簿。
看完之后他冷哼着拍在桌上，过一会儿后指着下方的绣墩：“坐。”
陆阶谢恩坐下来。
皇帝望着他：“听说你办这个案子，简直是废寝忘食。就在昨天夜里，你还忙到了戌时以后。”
“臣不敢辜负皇上的信任。再加之天下河运乃朝堂命脉之一，早日肃清贪官污吏，也能早日与江山社稷有益。”
皇帝拈了一柱香，插在香插之上：“朕记得你女儿嫁到严家才几个月，怎么突然就和离了？”
“皇上有所不知，臣的原配夫人程氏，竟然是严家暗中使计谋害至死。
“臣被严家蒙在了鼓里，还对严家撮合的填房蒋氏视为最亲近之人，结果为原配所生的长女所怨恨还不知。
“直到昨天夜里，小女因为严家又要迫害臣的次女，不得已把这桩陈年旧案揭露了出来，臣才知道严家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这种屈辱之事，臣要是还忍得下去，实在不配为人了！”
皇帝望着他悲愤的脸，说道：“既然严家如此恶劣，那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不趁机参上一本？”
陆阶叹息：“不瞒皇上，于情而言，臣确实想要这么做。但想想当初严阁老对臣也确实有提携之处，如果不是严阁老的引荐，臣也没有那个福分为皇上写青辞，得到皇上栽培。
“关于他的是非对错，自有皇上判处。臣就不再多言了。”
“该参的不参，岂不是渎职？”
陆阶跪下：“皇上慧眼如炬，该如何看待严家的功过，必然早有定论。
“正如皇上前番在诛杀严述时所说，若要论罪，严述死十次都不够！
“可当下朝廷要用人，臣要是执意再参，跟要挟皇上有何区别？
“臣虽然深感愤怒，但宁愿冒着渎职之名，也不愿意看皇上难为！”
皇帝听完，看他良久，又重新拿起了案卷：“办的不错。朕没有看错人。”
又道：“批复给三法司，就按照你所说的，周胜、柳政等一干要犯判斩立决。所有家产全部充公，三代以内不得科举。
“余下从犯按罪状不等判处相应徒刑。”
“遵旨！”
“先回去吧。”
皇帝把案件合了起来。
目送着他离去之后，他看向门下太监：“传贺平过来。”
一刻钟之后贺平就来了。
皇帝又拈了一柱香：“陆阶与严家掰了，究竟是因为这案子属实，还是因为他与沈博站在了一处？”
贺平躬身：“严家人谋害陆阶原配夫人这一桩，据说已经人证物证俱备，大理寺那边已经依法审讯并且获得了人证口供。
“人犯对于事实供认不讳。早上臣也让人去大理寺探过一嘴，据说等那边结案之后就会呈交上来。
“至于和沈家那边的交往，目前没听说他们之间有私下往来。”
皇帝说道：“你再去探一探，天黑前来禀报。”
“是。”
深秋的天已经黑的早了。
皇帝打坐了一会儿，又由林池陪着练了会儿丹药，店外廊下就已经挂上了灯笼。
贺平在一室药香里走进来。
“回禀皇上，这是沈博和陆阶自从联姻之后这小半年来的所接触过的人。
“此中登记之人，除了沈遇和陆阶的女儿陆珈之外，没有任何一人与他们双方共同有接触。”
皇帝在灯下翻看：“也就是说陆阶没有撒谎，哪怕是成为了亲家，他也的确没有跨过沈家的门槛。”
“非但陆阶没有去过沈家，沈博也没有去过陆家。”
皇帝盯着灯蕊默坐了一阵，问道：“陆阶已与严家分道扬镳，若与沈博联手把持朝堂，实在是个祸患。”
贺平深垂首望着地下：“依臣之见，沈太尉倒不一定看得上他。”
“此话从何说起？”
“陆阶原先之所以与严家走得近，是因为严家的行事陆阶认可。陆阶并非两袖清风，这些年关于他收受下方贿赂之事，臣也有所耳闻。
“只不过数额太小，实在难值一提，臣也就没有上报。”
“他也贪？”
贺平顿了下，缓声道：“或许天底下凡是有能力有手腕之人，能够免俗之人甚少。”
“那你呢？”皇帝道。
贺平扑通跪下来：“臣有罪。去年曾收受湖北在京商人两座玉珊瑚，银五千两。”
“五千两！”
皇帝把香放下来，看着自己枯槁的手背，“谁不爱钱呢？朕也爱！但再贪，不能贪朕的钱是不是？
“要吃回扣，不能从朕的营生里头吃是不是？税赋都让下面人吃了，朕要用钱怎么办？
“好处都让他们拿了，百姓吃不着饭，全都把矛头指向朕来，骂朕是个昏君，朕窝不窝囊？无不无辜？”
“臣有罪，求皇上惩处！”
贺平将额头碰了地。
皇帝道：“你起来吧。”
“皇上！”
贺平抬起头来，“皇上不怪罪臣么？”
“水至清则无鱼，你当朕不明白这个道理？朕不怕你们有错处，一个人怎么能不犯错呢？
“要是真无懈可击，那就是圣人了。
“你们要是圣人，那朕是什么？”
“皇上英明！”
贺平又磕头。
皇帝凝眸：“自杨庭芳死后，内阁里已经有了好几个缺额，你去传司礼监的人进来拟旨，朕要提陆阶为建极殿大学士，明日起，就顶冯绰之位入内阁执政。”

第407章 陆阁老
贺平出宫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对面马车里的陆阶也回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车帘来。
彼此短暂地交汇了一眼，旋即走向了相反方向。
这一眼如此不着痕迹，轻若羽，淡如风，转眼就被满街的熙攘压了下去。
皇帝或许会喜欢很多人，但唯独不会喜欢完人。
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是不好拿捏的。
而为君不拿捏臣子，为什么君呢？
对皇帝来说，天下有才者多不胜数，只有有才，听话，又会犯错的人，才算用的放心。
圣旨是翌日清早下来的，全京城的风声是自太阳爬起来以后就传开了的。
陆阶还未曾去衙门就让人堵住门道贺，反正也不用早朝，一波接一波前来贺喜的人瞬间把陆府前院挤得严严实实。
人们好像刻意要证明点什么，本来道个喜就可以走，非要留下来蹭个饭，还让人奔走相告，让那些没来得及登门的人速速前来。
而宫里头皇帝又派人下了圣旨，日前潭州一案办得又快又好，必须给予如此能干的官员以嘉奖，于是赏赐了文房四宝，还有皇帝亲笔赐书的匾额一幅。
原本杨伯农还在劝说大家不要过于高调，这等荣耀一下来，就连他也克制不住了，连同陆家老二老三一起，张罗着管家赶紧前去采办炮仗，愣是在门前高高挂了起来。
“这是皇上给予陆家的隆恩，便是高调一番，也是表达对皇上的感恩之情！”
大家相互感慨。
内阁由严家把持十余年之久，早已成为严家一言堂，如今前脚陆阶与严家分道扬镳，后脚就让皇帝提拔进了内阁，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人家再也不可能一手遮天！就算日后还有翻身得宠之日，内阁也将是严家与陆家平分秋色的局面，更别说朝堂之中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沈太尉！
皇帝或许真的还没有下定决心要撤掉严颂，严家在天下的势力依然不可小觑，但终究不是过往了！
前来道贺的人，无一不是盼着严家倒台之人。
当中一部分是从前就与陆阶志同道合的，还有一部分却是谁也不站，只要能看到严家失势就击掌称快的，如程文惠这等清流。
何渠唐钰绘声绘色的把消息消息传到沈家这边，陆珈与沈轻舟相视一眼，旋即把出城的令牌交了给他们：“你们召集府中护卫，在南下每一条路上分别安排两个人向前接应，一直到遇见太尉大人为止！
“倘若路上遇不着，哪怕是追到杭州城里，也一定要迅速拿到太尉大人那边的结果！”
陆阶前世就已经顺利入阁，这说明他完全具备了让皇帝认可的条件。
如今虽然没有了严家相助，但一路过来步步推就，得到今日成果也是意料中事，更是必须拿下的一关。
但他们的得胜势必也会引起敌党的抗击，时局走到了风口浪尖，谁也不会收手了。
昨日陆阶进宫递交案卷之后，沈轻舟就去了兵部找秦老将军要出城的令牌。
皇帝前番就曾问过陆阶与沈家的往来，但后来还是重用了陆阶，可见两家的联姻并没有给皇帝任用陆阶造成太大的阻碍。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在认可了陆阶的作为之后，就找到了贺平。
陆阶一直以来十分小心，并没有落下把柄，贺平照实上报，连破绽都没有。
至此京城这一边已经准备完毕，剩下的就等沈太尉的回音。
沈清舟不想干等，派出去的每个护卫都会携带上两只飞鸽，一旦有消息，就会立刻传送进京。
而在京城的他和陆阶，自然也可以以最快速度作出决断。
朝局突然有了如此之大的转变，没有人留意到太尉府今日有如此多人出城。
御赐的匾额于晌午吉时就被挂了起来，到了下晌，陆阶就手持圣旨去了内阁。
内阁查办的十三个人遭遇了阻碍，本来被安抚好了的几个人，总是事到临头突然反水，一次可以说是偶然，次数多了就是见鬼了！
严颂猜到是沈家和陆阶他们背后作祟，但彻查了几日，却未曾拿到把柄——时间这么紧促，想要把案子办好本身就不容易，如今还要分出心力来抓敌人的痕迹，哪里能够兼顾得上？
前夜与一众幕僚商议未果，后头又遭遇陆家和离一事，这两日下来岂得安睡？
年过七十的老人，如此折磨之下，难免心力不济。
上晌在内阁衙门传话下去摆平乱子，人还没坐下，皇帝已经下旨提陆阶入阁的消息就如龙卷风一般涌了进来。
陆阶入阁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尤其是在前夜陆璎与严渠和离之后。
当初严颂看中了陆阶，就是图他这一身才华，将来必登高位！给自己培养一个有前途的忠心的继任者，既能施恩于他，让他施展抱负，将来又能够提携严家的子孙后辈，这是堂堂正正的为自己谋福利的行为，可如今陆阶并不依靠严家，也同样入阁了！
伴随着如今还在大理寺案头摆着的陆夫人的案子，这一切变得如此讽刺！
“阁老？”
前来禀奏的属官轻轻上前两步，凑到了他的面前：“陆，陆阁老来了。”
严颂如从梦中醒来，看了他一眼之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外看去，只见陆阶已由人簇拥着立在门下，随在他身后的是礼部衙门和户部衙门的官员，这两个衙司过去都由他执掌，如今跟随而来的这批人，无不是被他重用提携过的。
严颂忽然想到了自己从前。
当初由杨廷芳提拔入翰林，至吏部尚书，拜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师。他从籍籍无名到顶替杨廷芳入内阁为首辅，一路过来全是风光荣耀。
可真正细究起来，唯有最初入阁那个时刻，是闯过一切难关，打倒一切对手，最终得到了那个位置的时候，他才是意气风发的。
如今陆阶成了他。
而他也成为了杨廷芳。
他站起来，走出去，屋里的人语声慢慢静止下来。
陆阶向他行礼：“下官陆阶，拜见首辅大人。”
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严颂点点头，双手负起来：“祝贺陆阁老上位。”

第408章 最后的祈望
“下官惭愧！”陆阶直身，“首辅大人为朝廷为皇上日夜操劳，劳苦功高，皇上因见严大人政务繁忙，担心大人累垮了身子，这才差遣下官前来帮衬一二。
“下官资历甚浅，在首辅大人面前，哪里敢称上位？
“只是日后这内阁之中有忙不过来的事务，首辅大人只管吩咐便是了。
“下官奉旨而来，虽然不才，也断不敢有丝毫渎职。”
他话说完，圣旨也递了出来。
严颂望着伸到面前来的圣旨，双手打开，上方手书着醒目的一行字：凡内阁一应事务，卿当与首辅共同裁决。
好一个“共同裁决”！
“这，这昔年次辅庞阁老上位之时，皇上都不曾如此御笔言明！……陆阁老在皇上心中分量，端底不低呀！”
簇拥的人群里，是礼部的人在高声道出这么一句，旁的人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随后是一阵赛一阵的咂舌。
严颂喉头突感窒息，脸颊上也泛起了火辣辣的疼。
皇帝在圣旨上加的这么一句，是抬举陆阶，也是打的他严颂。
……
严述因为死的不光彩，只在家中停留过完二七。
但或许能过完二七已经是极限，按照从前的规矩，如此死法，家人往往连去给他收尸都不敢。
由于是严家的人，儿子被诛，老子还在内阁当首辅，就是有人看不惯，有多少得要顾着皇帝颜面，从头至尾算是没再生出别的风波。
至于言官们到底有没有以此为由往上弹劾，严梁不知道，他也没有想过去知道。
严家犯的罪比这大的多了去了，虱子多了不痒。不管是拿出来做了文章的还是没拿出来的，随便领取一件都比这强。
风从门外吹进来，扬起了火盆里的灰。
严梁看着这些纸灰跟蝴蛾子似的在半空飞舞，直到它们停下，才又将手里的纸钱，重新一片片投入火盆。
再过两日就是严述出殡之日，从烈火烹油的首辅之家，到父母接连死去，失去妻子，兄弟和离，从阖府兴旺到支离破碎，放在旁人身上，多少也是半辈子的遭遇，在他严梁身上，却也不过短短十来日。
风助火旺。
火光扑腾，不住爬上他脸庞。一双凛峭双眉之下，他眼眸深深埋进了阴影里。
“大公子，”管家走进来，“出殡要用的经幡香烛等物都已经采办回来了。还有墓室里要点长明灯要用的上千斤灯油，也都已经堆在了祠堂后方的念恩楼。”
严梁嗯了一声，手脚并没有停下来。
“公子，”得到回应之后的管家还没有立刻走，“老太爷——回来了。”
严梁没有说话。
管家默默看了看他，走开了。
上房的家丁走进来，停在火盆这边：“大公子，老太爷在书房里，请你过去见他。”
“不必了。”
门口传来了苍老的声音。
家丁转头，只见严颂正抱着翟冠走上台阶。他连忙上前搀扶，附近的下人也都拢来了。
严颂摆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去。
然后他走进灵堂，手扶着严述的棺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沉下去：“你我父子，到底缘浅。”
严梁双眼望着火苗，直到听闻了这一句，才缓缓抬起头来，喊了一声“祖父”。
严颂坐在棺材之下的椅子上，翟冠放在旁侧，长白的灯笼挂满了头顶，白灯之下，他花白的头发看上去仿似比平日又多了许多。
严颂抬起双眼：“陆阶入阁了，你知道了？”
严梁点头：“孙儿不才，未能力挽狂澜。”
“时势如此，你我都已经无可奈何。”严颂眼望着供桌上的排位，“还记得很多年以前，你父亲最初收受他人钱财之时，我劝诫过他。
“他不听，总认为犯不了事。后来也确实如此。不管言官们如何弹劾，皇上对严家的恩宠都丝毫不减。
“他胆子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管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把头转过来：“其实很多事情我都无法掌控。比如当初严家的飞黄腾达，也比如眼下严家的穷途末路。
“很多时候，我也只是碰巧抓上了机遇，顺势而为。”
严梁默然望着他，走过去：“倘若没有祖父，如何会有严家的如今？谁也不能抹灭您对子孙后代的栽培，同样也不能抹去您对江山社稷的功劳。”
“但人才是用不完的。”严颂扶着棺木，“皇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他们就像地里的苗，一茬接一茬往上冒，他们需要冒头，而朝廷也需要这些新苗。
“不管你我如何不甘心，严家已经没有回天之力终成事实。接下来这个朝堂是属于陆阶和其他年轻官吏的，我已然老迈，皇上用不着了，严家的败退已然成定局。”
“人才与人才的区别，祖父无须妄自菲薄……”
“我只是清醒。”严颂轻轻拍了拍棺材的一只角，“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的力量，翻盘是要有实力的。”
“那我们就等着被宰割吗？”严梁望着烛火，烛火闯进了他的眼眸。“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没有办法。”严颂把手放下来，“为今之际，我们已经失去了出攻的条件，只能保守行事。
“你应该立刻想办法联络胡玉成，已经十多天了，派去东南的人也该回来了。
“我们已经只剩下胡玉成这一股力量，索性也还剩下这一股力量。虽然不足以让我们彻底扭转逆势，起码也是有所恃仗。
“有胡玉成在，东南沿海的仗打多久，严家就能保住多久。
“只要能够保得住我们严家，就已经是最好不过的结局。身份地位那些，已经不能强求了！
“想当年老夫我寒窗苦读，竭力挤入仕途，最初也只是光宗耀祖，开枝散叶。
“哪怕荣华富贵都没了，哪怕忙忙碌碌一场空，只要命还在，我们严家还在，无非是被人嘲笑一句‘败军之将’，无非是受些奚落而已！”
严梁收回目光，抿唇望着门口。
片刻后他转回来：“倘若我们连胡玉成这股力量也失去了呢？那时候祖父又祈求于谁？”
严颂倏然顿住。

第409章 佳音
严梁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严渠。
他喊了一声“大哥”，将后日严述出殡要用的仪程递了上来。
在对待陆璎的事上，严渠的确与这个哥哥产生了一些分歧，府里下人之间的闲言碎语多少落入了他的耳中，但这件事情到底因为陆璎的离去而终止，加上严渠也并不爱她，这层隔阂也已经去了。
严梁把单子收了，交代他：“祖父急着要胡玉成那边的消息，你即刻打发人去接应。
“离皇上限定的半个月只剩五日了，动作利索些。”
内阁的案子办的并不顺利，如果最终不能令皇帝满意，严家承受的必然又是新的一轮打击。
严渠知道利害，点点头去了。
严梁在院子里站了站，抬头望着长空，浑身着肃冷。
……
经过一日一夜的发酵，陆阶入阁成为新的一任阁老，终于为朝堂内外的人们所接受。
陆家本来在朝中就有根基，陆珈的曾祖父曾是大儒，朝中还有许多老臣曾经是他的学生。这些清贵名流当年因为陆阶与严家结亲而气愤疏远，如今又因为他的“幡然醒悟”而给予了宽容，愿意接纳他并且给予尊重。
陆阶自己这些年也不着痕迹地结下了许多善缘，从前并不露面，如今自然光明正大依附。
再有如同程文惠这等根基不深、但是也忠正耿直的人家，哪怕不曾立刻贴上去，言语之中也付诸了许多期望。
毕竟陆阶的入阁，打破了严家这么多年对内阁的垄断，只要是严家的敌人，他们就乐见其成。
总的来说京城这边一切顺利，也具备了一定的掰手腕的实力，但派出去接应沈太尉的护卫，一去两日都未曾有消息。
皇帝给予严家的期限还剩三日，查办十三个人的案子虽然注定已不会太好看，但离严家的垮台还差得远。
严家现在是想要力保富贵权势，但陆珈却想要他们死，眼前这波机会也是最最好的和他们清算的时机。
案子办的不如意，皇帝多少有情绪，如果这一拨过去了，下一次再要撩动皇帝的情绪又不知该到何时。总不能一次次的去告，告的多了皇帝也会麻木。
严家最大的倚仗就是皇帝，如果不能够拉皇帝下水，就谈不上有胜算。
陆珈不想这样。
她相信所有人都不想这样。
所以这几日大家见面交谈的话都变少了，心思全都放在了离京的沈太尉身上。
银柳来禀报严述早上出殡出得有多么寒酸之时，陆珈都听得心不在焉。
这时候沈追闯了进来：“陆姐姐！你看我抓到一只鸟！”
话还没落下，扑腾着翅膀的鸟儿就已经被举到了眼前。
陆珈在鸟翅膀后头抬起脸，看着这欢天喜地的愣子：“功课做完了吗？文章做出来了吗？秀才考上了吗？”
自陆璎回来之后，沈追也从严家那边撤回来了。因为实在也已经看不到什么消息，反倒是一帮人混的胡子拉渣，实在已经不像话。
但问完之后她立刻被藏在鸟羽之下的一根小细管吸引了目光！
西北没人养过信鸽，太尉府倒是养着，但是也从来没有养在府里，更是从来没有机会用过，沈追并不知道信鸽长什么模样。
但陆珈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一骨碌站了起来，椅子都被她带翻滚在地上。
沈追被吓了一跳，但下一瞬这只鸟就被夺了过去，连同那张纸条！
“真的是父亲送回来的消息，他已经派了人先回京城了！”
陆珈看完之后环顾道：“你大哥呢？快去把他请过来！”
“我已经来了！”
沈轻舟的声音适时在门下响起，而随从他大步走进来的，还有两个胡子拉渣的护卫！
“派去接应的人已经在途中遇到了父亲的人，他们一起回来了！”
说完他往后看了看，便又进来两个风尘仆仆的护卫，这二人正是往日跟随在沈太尉身侧的，沈太尉出行那日，陆珈还在送行队伍中和他们说过话！
“属下见过少夫人！”
二人起身行礼，随后干脆利落的说道：“好教大公子少夫人得知，太尉大人此行已经把事情办成了！五日前，太尉大人打发我们俩先行回来复命，他则带着余下人留在那里，直到严家派出去的人在杭州碰壁之后，才会北上！”
陆珈难抑心底之喜，快速与沈轻舟对视一眼之后问道：“那父亲须得几日才会回京？”
“最多也就迟上两三日！”
“不知胡玉成拥兵在手，父亲又是使了什么法子说服他的？”
有沈博亲自出马，其实胜算很大，但不曾听说经过，终究心里还不踏实。
护卫遂道：“太尉大人去到之后，并未立刻找到胡玉成，而是在当地摸查了两日之后，这才上了营帐。
“果然不出陆大人所料，胡玉成对严家死心塌地，并且这些年对严家多有贿赂，换取了不少好处。
“去往东南这大半年，甚至暗中也接受过倭寇的进贡，太尉大人拿到把柄之后，先跟胡玉成讲明了朝中势态，再把胡玉成的把柄摆出来。
“胡玉成看到太尉大人亲自出马已经失了方寸，在证据之下毫无抵抗之力，当天夜里就按照太尉大人的命令带兵出海杀敌了。”
陆珈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说，严家的人扑了个空？”
“正是！因为胡玉成毕竟有把柄在严家手上，如若公然反叛，容易引起严家反扑，扯出别的事来。太尉大人索性让胡玉成以出征为名避开了严家的人。
“此外，大人还从胡玉成手上拿到了一些严述在世的时候与海上之人结交的证物，现也带回来呈交给大公子与少夫人。”
陆珈一一看完，已然无法平静：“你们回来的太及时了！现在是时候去见见父亲了！”
沈轻舟点头，把东西折了起来：“我们收到了消息，严家必定也很快会得知。”
他打发沈追：“你即刻带人提前去陆府外头埋伏，掩护我们夜里登门！”

第410章 添把火
陆珈他们到来之时，陆阶正与杨伯农聚在书房说话。
府里其余幕僚刚刚散去，满桌的杯盏看得出来这场谈话持续过不少时间。
“可是太尉大人有回音了？”
陆阶看到他们登门，一下就猜出了来意。
二人便也不废话，直接把沈太尉派回来的护卫和带回来的书信一并呈上：“父亲做事稳妥，为防胡玉成生变，一面将他打发出征，一面继续留在东南，直到严家的人碰壁撤退。”
陆阶听他们讲完，快速地把书信看过，说道：“严家派出去的人脚程应该差不多，甚至会比我们更快，得知结果之后，严家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放弃抵抗，二则是负隅顽抗。
“即便是咱们接二连三挫伤下来，他们也依然党羽众多，严家一旦倒下，被牵连的人将不计其数，就算是严颂放弃，底下人也不见得愿意放弃。
“更何况，严家还有那么多子孙在。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一败涂地。”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连夜过来，就是为了讨个主意，严家离结案的期限只剩三日，这一关他们要是过了，接下来事态难料。
“再加上皇上已下旨，让父亲归京之后调离兵部，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咱们总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先出手。”
陆珈说道。
“自然不能，”杨伯农听闻便从旁边抱出来一摞卷宗，“这都是早就准备好了要上告的状子，严家除了侵吞军饷是大罪之外，严述在世之时，还曾在他们祖籍之地请人堪舆寻觅有王气之地建宅，此是罪证确凿，宅子都已经建好了！
“他一个臣子，竟然私下里请人在王气之地建宅，这不是有不轨之心是什么？
“更别说如今还有了太尉大人自沿海带过来的这些书信！
“就这些罪状告上去，已经有他们好受的！”
杨伯农的声音铿锵有力，足见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多久。
陆珈与沈轻舟相视一眼，说道：“皇上最最忌讳的便是犯上，更别说凭这些书信若要告严家通倭也不是不可能。
“这两桩罪无论哪一桩，单拎出来的确都很够看——”
说完她又看向陆阶：“父亲以为呢？”
罪状是够看，力度够不够却还难说。
果然陆阶沉吟片刻，回到书案之后坐下来，拿起那卷宗最上方一本道：“不够。”
杨伯农道：“还不够？”
陆阶目光深凝：“皇上既然已经在逐步剪除严家的羽翼，足见已经对严家抱有留存之心。
“严述已经死了，也算是给了严家一个警告。严家如今除了严颂之外，没有在朝中担任要职的人。
“换言之，严颂死了，严家就不成气候了，集结的所有党羽也会树倒猢狲散，不会对朝廷造成威胁。
“反倒把他杀了，容易刺激胡玉成动摇军心。
“这种情况下，把这几桩罪告上去，严家也只要再推几个人出来顶罪，皇上多半会就坡下驴。
“总而言之，要掰倒严家，关键还是在皇上。皇上没有下定决心，不管递上去多少罪状，我们恐怕都不会看到希望的那一步。”
“那又该如何是好？”杨伯农问道，“如今就差最后一步！”
“你急什么？”陆阶道，“方才不是说了吗？胡玉成那边碰了壁的消息一到，他们要么当缩头乌龟，要么就豁出去抵抗。
杨伯农愣住：“可大人不是也说，咱们不能干等着他们出手吗？难道我们要等？”
陆珈和沈轻舟同时笑起来：“父亲的意思，应该是想要挑动他们出手。”
杨伯农不明白，自己这个终日跟在陆阶身边的头号幕僚，竟然还不如他们小两口了解陆阶的心思？
他疑惑的看过来。
沈轻舟拿出了一张舆图：“这是岳父大人入阁事成之后，吩咐我盯着严家后截到的一封信件内容。
“这是一张看起来很正常的京畿舆图，但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严梁贴身随从的手上就显得有些不正常。
“我们怀疑，严老贼已经年迈，恐怕已经无力折腾，但严梁却未必。
“那夜在严家私宅里，他想要力挽狂澜的意图极其明显。哪怕是最终被我们捣毁，必然不会轻易罢休。”
陆阶点头：“严梁的确算是严家这一辈里最出色的子弟，他从小被用心栽培，志向远大。如今突遭家变，也绝不会颓废。
“如果严家有不认命的人，那排在最前面的一定是严梁。他也有这个实力。”
陆珈听到这里也道：“严梁从六岁起跟着严老贼见客，十岁起跟着严颂处理庶务，朝堂之中严述认识的人严梁都认识，甚至因为很多事情都由严梁亲自出面办理，他所接触的下面的人会比严述还多。
“他自有他的路子。
“也一定会利用这些路子。”
杨伯农点头：“既然严梁蠢蠢欲动，这么说我们只要盯住他，就能有机可乘？”
陆阶不以为然：“严老贼如果甘心当缩头乌龟，暂且可保性命无忧。
“胡玉成那边碰壁的消息传回京后，凭我对严老贼的了解，他恐怕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他这个地步，不会像毛头小子般莽撞了，他会选择隐忍。
“严梁素来孝顺，严述倘若执意保守行事，他虽不满，也不会轻易忤逆。
“但他既然私下里已经有了动作，足见不是不愿意忤逆，而是差着一股推动他向前的力量。”
说到这里，他把面前那一摞卷宗往前推了推：“这些东西虽然不足以让严家偿还全部罪孽，但对风雨飘摇的严家来说，也会是一个不小的创击。
“我们可以用来做个引子。”
“怎么做？”
“胡玉成那边的回音要么是今明两日到来，要么便不会到来了。不管有没有，这状况都足以令严家焦灼。”
陆阶说到这里看向了杨伯农，“明日一早，你把这些整理成册，写好折子，送到大理寺。
“我相信，大理寺一定会有风声传到严家耳中去。
“我们要在严家的焦灼之上再添一把火。”
其余三人听到这里，俱都相视了一眼。

第411章 何妨杀出一条生路！
灵堂里的棺材空了一具，无端显得空荡起来。
严渠小跑着冲进来的时候，道士们坐在棺材两边进行例行的颂经超度，严梁坐于旁侧白幡之后给严夫人写祭文。一众庶子女们跪在地下，按长幼次序，轮番上香。
“大哥！”
严渠绕过了他们直奔经幡后头，深秋的天里脸上有薄汗，气息也是未平的：“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他们，他们铩羽了！”
严梁双眼望着笔下，一手楷书端正隽秀，不假思索，未有一丝停顿。
“大哥！”严渠抽走他手里的笔，“他们从杭州回来了，没见到胡玉成！胡玉成带兵出海了！他帮不到我们了！”
严梁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然后把笔收回来，继续写：“但凡你只剩下唯一的希望，这个希望就总会有一半的几率让你失望。失败了，不也应该在意料之中吗？”
严渠怔怔望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堂的人，哑着嗓音问他：“你是不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你早就知道了？”
严梁垂着眼，直到把最后一句写完，才把笔搁下来。
“胡家与严家的关系，陆阶难道不知道吗？祖父有多重视胡玉成，陆阶他们就会有多想要阻断这层关系。
“当我们为着手头之事焦头烂额，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人手南下进行阻扰。”
“可他们怎么能做到？”严渠攥出了双拳，“他们怎么可能号令得了胡玉成？那可是手拥重兵的戍边大将！”
“陆阶号令不了，不是有沈博吗？”严梁望着他。
严渠愣住：“沈博，他不是去西北巡视了吗？”
说完他面色一变，脱口又道：“你的意思是，他假借出京去西北巡视，结果却改道去了东南号令胡玉成？”
严梁望着眼前漂浮的经幡：“普天之下还能号令得动胡玉成的人，除了皇上之外，只有严家和沈博了。
“既然陆阶他们已经想到阻止，当然就会奔着必胜的决心而去。这种情况下沈博不亲自去，谁又能办得到？”
严渠白着脸后退了半步：“他们竟如此阴险，他们竟抢在了我们前头？”
说到这里他又倏地抬头：“这可是死罪！这是欺君！沈博身为京官，又是掌领兵部的重臣，他竟敢私自改道南下，这不是现成的罪状吗？
“我们得将他告到皇上那儿去！”
“晚了。”
严梁站起来，“等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自然也已经离开杭州，回到了本来的路线上。
“西北本来就是他的阵地，那里至少有一半是他的下属，想要替他遮满，岂不是轻而易举？
“况且，我们也抽不出手来揪他的把柄了。”
他看着严渠：“胡玉成那边的希望已然破灭，现如今我们已然陷入水深火热。
“内阁的案子只剩两天就要交差，注定是不能办的圆满了。
“如此一来，皇上必会降罪。
“亲手查办了十三个官员，我们失去了十三个帮手，还已经失去了一批人的心。
“如今案子办的不如意，皇上再做出些裁决，严家纵然不会抄家问斩，也已经等同于剁了足又砍了手。
“你说一个无手无足之人，连活命都成问题了，这种时候还想着去告一个根本没有证据的状，有用吗？”
严渠说不出话来。
严梁越过他，走出门外。
家丁迎面走过来，脸上同样有着仓惶之色：“大公子，老太爷那边……那边有请。”
最近同样的神色看的太多，实在不足为奇，严梁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朝着上房走去。
上房里几个被提上来主事的姨娘和管事娘子都立在门内，大家都很沉默，连东西两面厢房廊下挂着的几架鹦鹉画眉都安静了许多。
严梁直接从庭院里走过去，渐渐听到了来自几个小庶女的低微的啜泣声，又伴随着姨娘的低声呵斥。
屋里头，严颂和老夫人坐在上首，俱都无言。在夫家强势了一辈子的老夫人此时佝偻身躯，宛如一夜之间已经腐朽。
“大公子来了。”
大家听到通报，都慌忙让出路来。
姨娘及庶女们惊惶地屈膝行礼。
严梁直直走到严颂面前行了个礼。
严颂起身指了指书房，祖孙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你也已经知道了？”严颂扶着桌子缓慢的坐下。
严梁点头：“老三方才告诉了我。”
“大势已去……”严颂哀叹，从抽屉里拿出来几张路引，还有几张入籍文书：“这是往东南去的，我让人给你和荣哥儿善姐儿另拟了名字，明日天一亮，你便以巡视田庄为名带他们出城去吧。
“服侍你们的人会在沿途不断接应，最终汇合一处同你们南下。
“江南靠海的几座小城里皆有我们的田庄商铺，银庄里也有足够的存额，够你带着他们好好过活的了。
“若是有变，杭州城里有几个常年出海的商户，曾经受过咱们家的关照，只要你找到他们，他们便会带你们上船。去了海外，谁也管你们不着了！”
“祖父！”
严梁抬起通红的双眼。
严颂又拿出一个匣子：“商户的名字住处都在里头，还有严家的族谱，你将来不管到哪儿，都务必把咱们的香火延续下去。如此，我也就算不愧对祖宗了。”
“祖父！”严梁扑通跪下来，“眼下远未到山穷水尽之地步，您何须如此？
“孙儿身为严家子孙，又岂可于危难之时抛下祖父母不顾而苟且偷生？”
“等到了山穷水尽，就晚了！”严颂眼里浮出泪花，“你父亲死的那般突然，谁能料得到？
“后日就到了我向皇上交差的期限，宫里正等着我呢！
“一旦降罪，沈家陆家必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难道非得等到那个时候再匆忙行事吗？
“你本是个头脑清醒的男儿，从非迂腐之人，就更不要在此时犯糊涂！”
“祖父是在让孙儿当个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之人！”严梁紧攥着他的手腕，双目迸出锐光：“孙儿从小仰慕祖父，在我心中您是一等一的大丈夫，如何严家被逼到了此时此刻，您却反而退让了？
“我从未听说过两军交战之时，是靠退让保住城池的，与其殚精竭虑替孙儿两个孩子谋求出路，我倒宁愿祖父趁着眼下余力尚存，依孙儿之言下定决心杀出一条生路！”

第412章 想沉沦吗？也行
严颂看他片刻，把腕上的手拂开：“谈何容易？
“皇上倚赖的几大衙门，锦衣司我们已经失败了，军防上没有比胡玉成更为合适之人。司礼监那边我们也已失守，从前如同铁板一般的内阁，已经杀进去了一个陆阶。
“以上几处，没有一处是我们可以完全掌控的。
“除此之外，陆阶入阁后，朝堂之上原先摇摆不定的那些人，已经倒去了大半。
“如今还围绕在你我身旁的，只有利益与我们息息相关的这一批了。
“可仅凭如今我们这些力量，还能够与陆家沈家较劲吗？
“即便是按照你所说的夺权，便是成事，如何能够控制得住局势？
“皇上龙体已经不妙了，纵然我们不动手，陆阶他们也早就防备着这一刻。皇上一倒，太子上位，哪里还有我们的机会？”
严梁站起来：“如果太子上不了位呢？”
严颂目光骤然一凝。
严梁扬臂指着宫廷方向：“皇上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那太子既然已经与沈陆两家勾结，将来登位必然也不容你我！
“这样的储君留着干什么？既然要做，自然是要做个干净！”
严颂站起来：“你好大的胆子！这样的主意你也敢出？”
“有何不敢？”严梁把手放下来，双目喷火：“蝼蚁尚且偷生，我严梁为何要等死？
“我严家为朝廷，为社稷，为皇上，鞠躬尽瘁，是没有立下过功劳吗？
“那所谓的枉死的万千忠臣和黎民百姓，是仅死于我严家一家之手吗？
“就算我严家盘踞朝堂，一手遮天，宫里不知道吗？他出言阻止过吗？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我们不过是他的刽子手！
“是他养的一条狗！
“他把我们给养壮了，才能去替他杀人！
“给杨廷芳论罪，是他的主意！是他想杀！祖父您做了什么？您不过是顺应了他的心意，替他背下了这个骂名！
“而天下人却只把罪责怪到您的头上，恨不能将我严家上下碎尸万段！
“如今他得尽了好处，开始卸磨杀驴，说杀就杀，说整就整！他可曾顾忌半点情分？”
书房里充斥着他激昂的语言，窗外的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严颂喉咙抽了两下，说道：“可你父亲贪墨军饷，却不是他的主意……严家纵然有功，也的确有过，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天下终究是他的，难道我们还能跟他去理论吗？”
“关键是他如今只论严家的过，不论人家的功！”严梁上前，“您自幼教导孙儿忠孝仁义，孙儿不敢忘！
“只是他不仁我就不义！
“这天下我也不要他的，但这个皇帝不行我们就换一个！
“难道天下只有东宫一个皇子吗？
“湖北德安那位与东宫同岁的宁王，当年差一步就是储君人选，他莫非不想上位称帝吗？！”
严颂望着眼前激昂的年轻人，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捂他的嘴。
家丁在门外叩响了门：“老太爷！大理寺那边传消息来了！”
“何事！”
祖孙俩同时转身。
家丁颤声道：“送信来的人是吴大人的人，他说今日一早，御史言官又把严家告了一状！
“他们把老爷当初在祖籍选王气之地建宅之事翻了出来，另外又不知从哪里听到的风声，竟然诬告老爷暗中通倭，大理寺不敢擅专，方才将状子与一堆所谓的证据全都传交宫中了！”
屋里顿时静默。
严颂身子晃了两晃，跌坐在椅子上。
“当年堪舆的地师不是都已经处理过了吗？为何还是让他们抓到了把柄？这通倭又是怎么来的？！”
他攥进了拳头，冒出泪光来的双眼露出了几分茫然。
“祖父！”严梁望着他，“这就是现实。倘若我们还是选择隐忍，那日后像这样的状子，还是不断会有！
“严家掌权太久了，做下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完全不留手尾。
“这些破绽会被他们抓住，然后像钝刀割肉，一点点将我们磨损致尽！
“时至眼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就算此番皇上还会给我们一条活路，也终有一日会彻底成为弃子！
“难道您还要犹豫吗？”
严颂抬起双眼，张了张嘴，却未曾说出话来。
严梁绕到他身侧：“往年宁王府的人入京讨年例的时候，是我接待的。我认识王府的长史，从前南下的时候也见过宁王。
“京畿舆图我已经找到了最详尽的版本送过去了。只要你我准备好了，宁王府十日之内会做好抵京奔丧的准备！”
严颂道：“你是何时开始筹谋的？难道你早就存了拥护宁王之心？”
“我没有。”他摇头，“但当初明明皇上对宁王更加宽容，李泉一干人还是坚持论长幼支持立裕王为太子，宁王有理由恨这些人。
“我只是在父亲死后，派人去宁王府问候了一番。”
严颂望着这个一手养大的长孙，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纵然也欺君，也弄权，但他跟着皇帝一路走来，几十年连快石头也捂热了，一辈子也没有想过背叛皇帝，他想着那些清流就算把他们严家掘地三尺告个遍，也不可能把他和谋逆两个字上扯，没想到最终却要落实在孙辈身上。
“陆阶已经入阁了，搞不好哪天就成了首辅。朝中能死能一个杨廷芳，就能死第二个。”
严梁手抚着书架，缓声道：“前阵子皇上已经下旨，等沈博回来之后便让他调离兵部，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孙儿说尽了利弊，权势人脉都在祖父手上，全凭祖父定夺。”
他转过身来：“祖父想沉沦吗？若您想，孙儿又岂敢违逆？
“自然也是会带着一双儿女陪祖父到最后。
“到时哪怕我严家人的血淹没了整个菜市口，孙儿能够陪伴祖父，也无怨无悔。”
严颂喉咙发紧。
透过窗户望着这座由自己一力建起来、并且发扬光大的偌大门庭，想到许多年前进京赶考之前在祖宗灵前许下的承诺，他颤须片刻，又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之上。

第413章 路引
派出去的人在胡玉成那边碰壁的消息虽然不见得阖府皆知，但一大早从上房透露出来的肃杀的气息，依旧随着秋风感染了每一个人。
而当分担了家务的庶子们把严家又被告状的消息带回府中，内宅之中就更加惶惶然了。
每一个进入到这座府宅里的人，都是为了求取平安富贵，倘若平安富贵也成了泡影，这谁还能坐得住？
管事娘子们找不到严梁，便把话到了严渠这里。
严渠岂是什么善人？
拎着把长剑闯入后宅，连刺了两个丫鬟，把一干女眷吓得尖叫连连，却更是惹的哭声不止了。
严梁的人把他找到后，拖拽着来到长房。
严渠也猜到此番发疯定然落不到好果子吃，进门就跪下来。哪知道严梁只是让人捡了他的剑，掏出他一贯雪白的帕子，一面擦拭一面跟他说：“你从护卫里精选出两批人来，一批至少三十人，一批十人。
“天黑之后，人多的这一批从南门出，人少的这批从北门出。
“然后你穿着我的衣服，乘着我的车马，跟着人少的这批护卫从北门出去。”
严渠愣住：“大哥在筹谋什么？”
“不要问。”严梁把擦好了的剑插入几案，“途中不管见到什么人，你就只管往南边走。
“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露面。”
“那我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严梁目光像是湖水下藏着的刀子，“露面之后你就回来。路上若遇有意外的情况，看这个锦囊便是。”
一个锦囊抛到了严渠怀里。
他还想问，严梁却已经出去了。
……
沈轻舟和杨伯农连夜把陆阶交代的事情办妥之后，果然朝中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每个人都在观望严家的应对，又或者是在期待当前朝堂之中东西两股风究竟谁胜一筹？
陆阶今日往内阁去的晚了些。
一进门衙役便跑过来：“大人，皇上一早派人传来口谕，请大人三日之内将周胜一案所有的涉案赃银，全部按照册簿上的数目清点要入国库！”
“三日？”
陆阶立刻在门槛下停步。“谁来传的旨？”
“是黄门郎刘毅。”
陆阶目光一闪，扭头看着自己案上那成堆的册簿，许久才说道：“知道了。”
太尉府里，陆珈已经听了一早上街头的消息。
银柳他们不停地前来禀报酒楼茶室之中为此下赌注的人已经多到何种地步，被打发去大街小巷里探听各家官户反应的护卫，也眉飞色舞的回来告知那些墙头草们正打算偏向哪股风。
只有前世亲眼目睹过严家绝地求生的陆珈，不看到铡刀落下来，根本不会放心。
秋娘来看望她，陆珈顺道把她留下来：“不知道严家那边会干什么，您住一阵子再回去。”
秋娘着慌：“我还特意养了几只药鸡给姑爷补身……”
“鸡也接过来。”
秋娘无语了。
拂晓在此时走进来：“陆大人那边派杨先生来传话，说是今日被公务缠住了，恐怕无暇抽身，昨夜里商议之事，恐要大公子和少夫人都盯着点了。”
陆珈敛色：“杨先生呢？”
“杨先生赶着回陆家面见二老爷三老爷，只是留下话来就走了。他说陆大人奉旨三日内清点周胜疑案所有的涉案赃银，这本该半个月才能完成的，如今不得不全力以赴了。”
陆珈神色更加收敛。
她扭头看秋娘：“您看吧？连父亲都让严家的人给盯得抽不了身了，还住不住？”
秋娘彻底闭嘴。
陆珈也默然。
凭陆阶的能力，内阁的事务不可能应付不过来。皇帝突然下这变态的旨意，唯一的可能就是严家又使了什么阴招吹了耳边风，把陆阶给缠住了。
服侍了皇帝多年，严颂这一点办法还是有的。
缠住陆阶当然是另有目的。
而杨伯农竟然连入府说个话的工夫都没有，就直接奔回去寻二叔陆陵和三叔陆阮，一定是情况还比他所说的还要棘手一些。
不过由此一来，足见严家果然不甘心等死。
秋娘问：“你要不要去寻姑爷？”
陆珈道：“不必，他自然也知道消息了。外面的事情他会安排，我们听着就是。”
担心她还惦记着那几只鸡，又道：“我打发人去接鸡。”
秋娘觉得到没这个必要，但陆珈已经把人打发去了。
想想便瞥着她的肚子：“早些养个孩子，我也就不操心养鸡了。”
“……”
接鸡的护卫半个时辰后回来。
回来时还带来了梁宓，因为杨廷芳入狱一案被牵连入狱、后来又被陆珈救出来的御史梁珺的孙子。
梁珺出狱之后，在燕子胡同谢家的宅子里借住了几个月。待梁珺身体恢复了些，经程文惠引荐去了程家家学任教，梁宓不久之后考了秀才，如今备考乡试之余，又由程彦推荐去了家中的笔墨铺子里记账，又能读书又能赚取银钱，境况已大有好转。
就连梁宓的妹妹，秋娘也给她说了媒，下个月就要嫁入林员外家里的秀才了。
陆珈与他们偶尔也会见面。
“属下去燕子胡同的时候偶遇梁公子急寻大娘子，就告知大娘子在太尉府，梁公子说求见少夫人更好，于是就一道来了。”
陆珈让人搬座上茶点，梁宓却急着说话：“一件要紧的消息，不得不先说与少夫人听。
“通州府衙里的同知大人，是家父旧时的同僚，我梁家之事他一清二楚。
“昨日半夜他突然来寻家父，说前几日有人去通州府衙办南下的路引，一办好几张。
“但我这位世叔却认出来其中有一个是严家的下人！”
“严家？”陆珈眯眼，随后她腰身一直：“这是想逃？”
梁宓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这是这位世叔冒险抄下来的名字，我想着少夫人或许用得着，本要去找秋婶，得知她在此处，就更好了！”
陆珈接了名字看过，只见一共八个人，六个大人两个小孩，小孩却是一男一女。
“严家长房长孙正好育有一儿一女，年岁与这差不多，看来这是要让严梁这一支逃？但严梁不应该会这么做，应该是严老贼的主意了！
“这就开始留后手了？老贼想得到美！”
她把纸交给了护卫：“立刻交给大公子处置！”

第414章 祝你顺利
护卫走后，陆珈面向梁宓：“多谢梁大哥仗义出手，还有通州衙门里这位义士，不知他叫什么名字？来日见面也好打声招呼。”
梁宓把名字告知了，然后道：“少夫人何必谢我们？严家罪恶滔天，满手血腥，凡天下仗义之人皆会行仗义之事！
“何况是我梁家这等深深遭受过其迫害的人家？
“不瞒你们说，自从严述死后，我们下方这些读书人，也都暗中团结起来了。都在四处想办法找严家的错处。
“或许我们力量微小，但也愿意去做那决堤的蝼蚁，只要是能够出得上一份力的，通通义不容辞！”
“好！”
……
沈轻舟是傍晚回来的。
进门后边除衣边跟陆珈说道：“梁宓这个消息或许有谱，今日一早，驻守四面城门的将士有人来递消息，说是严家自晌午开始就不断有人在城门之下游走。
“尤其是北城门，有人看到严渠在附近的茶棚里坐了许久。”
陆珈缝着手里的衣裳道：“梁家既然还集结了这样一股力量，不利用实在可惜。他们这些读书人在各处衙门都有同窗同乡，我可以托付他，密切留意严党异动，但愿能发挥些作用。”
说到这里她看过来：“另外，严梁十分狡猾，他竟然会让严渠坐在茶棚里，你可得当心有诈。”
“我已经料到。”沈轻舟坐下来，“所以先前去见了秦老将军，请他安排人去四面城门之外蹲守。
“他们想让我看到，我也让他们看到了。”
有秦老将军把着，那自然是有谱。
“也不知道公公那边如何？”陆珈望着窗外。
沈太尉回来了，就得交出调兵权，不回来，有些事情就没法办到。
秦老将军虽然出力不小，不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有些事情他也安排不上。
更坏的是连陆阶那边现在也被缠住，如今这些事只能由他们自己扛起来了。
“总归要做两手准备，”沈轻舟拿起旁边做好的一只鞋子看了看，然后往脚上套去，“本来最初我就没想过双方父亲会加入，如今便是他们都无法发挥作用，我也得往前走不是？
“最起码，这次已经比前世多出许多筹码了。”
陆珈嗯了一声，低头给他捏了捏脚尖，倒是刚好。
……
“果然不出大哥所料，我在茶棚里一露面，秦家两个儿子就分南北门出城了。没过多久，东西两道城门也传来了消息，秦家两个外甥各带了一支护卫出城去狩猎！”
严渠攥着双拳向严梁复命。
翻看着儿子功课的严梁道：“荣哥儿善姐儿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旁边走了两个婆子上来：“回大公子，都已经准备好了。”
严渠望着她们，问道：“大哥为何不当真就此把荣哥儿善姐儿带出城去？”
“既然你已经知道秦家的人出了城，当发现了他们俩，你觉得那些人会给他们活路吗？”
严渠把嘴闭上。
“所以你也不要想逃，但凡你有这心思，正好给了他们‘误杀’你的理由。”
严渠怒得两颊胀红：“你当我什么人？合着严家只你一个人是英雄吗？我难道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
“你最好不是。”严梁圈出了几个字，然后把功课放下来，“否则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你。”
严渠默语。
“时辰到了。”严梁招手把六岁的哥儿喊过来，指着圈出来的地方道，“该去做功课了。”
又转过头：“你也是。务必做好掩护，让人顺利出去。”
……
半个时辰后，几辆马车从府邸的四面角门分批出府。
一切声音消停之后，严梁披上了斗篷。
后院子角门外有条小胡同，中途有条岔道拐出西城。
他要见的人已经在护城河畔的庙宇里等候许久。
“你来了！”
屋里没有点灯，谁也看不见谁，但这声音已经透露了主人身份。
严梁在幽微天光照到的蒲团上坐下来。然后一个盒子推了过去。
“杀你父母的人，已经帮你灭了。这里面有他尸首埋藏之处，距离你不远，天亮之前你完全还有时间前去查看。
“你失散的儿子的下落也帮你找到了，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断了一条腿。
“我已经请最好的大夫帮他接上了。虽然还是会有点跛，但这里还有一万两银子，想来足够你们父子生活。”
“另外还有一张南下的路引，可以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去到他的身边，然后带着他安心生活。”
盒子推到了对面黑暗里。
一双手颤巍巍的打开了它。
微弱的天光又把纸上内容模糊地照了出来。
他啪地把盒子带上，说道：“事成之后你把我送到通州城外的驿站，余下不用管了。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严梁垂眉抿了一口茶，“说。”
“乾清宫有个宫女叫紫玉，我也要一起带走。”
“为什么？”
“她是我女儿！我就是为了找她，才进宫的！”
严梁对着黑暗里沉吟片刻，微微挑眉：“我答应你。但若出一点纰漏，那你就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们。”
“我知道！”
对方已紧绷的嗓音急促的说道，“我儿子已经在你的手上，如今你又知道了紫玉是我的女儿，我还能不小心吗？”
严梁放了杯子。“那就祝你顺利。”
……
夜色苍茫。
晚行的人在静谧阴影之中迤逦而行。
另一边四面城门之下，却依次驶出了几辆马车。
马车上的人递出了首辅府的牌子，出城的速度便变得更加快了起来。
同样未眠还有太尉府。
沈轻舟夜里还在练剑，陆珈也在花园里陪着他。
她站在砖头垒起来的府墙下，透过高处的镂花窗往外打量着，胡同里阴影处几个暗中涌动的人头。
“都盯了一天了，还没有挪过窝，真亏得他们能对严家这么死心塌地！”
旁边陪着她张望的银柳吐槽道。
“你不知道，严家就是为了这份忠心，对于府里的护卫下人都很大方。要不然咱们岂不是早就能撬到墙角了？”
“大公子！”主仆娘刚嘀咕到这儿，护卫走进来：“秦小将军来了！”
陆珈连忙跳下台子，和练剑的沈轻舟一道朝着花园门口走来。

第415章 有句话叫狗急跳墙
只见秦老将军的次子秦诉大步走进：“南城门外十里路处，发现了严家出府的其中一队人马，本来我们以为是严渠带着严梁的两个孩子，结果拦住一看，被他们骗了！
“严渠倒是在里面，那两个孩子却并非我们所见过的严梁的孩子！”
当然其实对严家来说，这个时候就开始想着留后还有些早，但事出异常就不得不谨慎。
严家的少爷小姐，自然不是外头人轻易能够得见。所以沈轻舟特意请秦家出马，以防让他们钻了空子。
果然他们还是有诈！
“其余三面呢？”沈轻舟放了剑。
同时出去了几辆马车，那总归会有一路藏着鬼。
“黄小将军来了！”
秦诉还没来得及回话，护卫又把秦诉姑母的长子黄渊引了进来。
黄渊进来话还没说出来，先把一个竹筒送上来了：“我守的是南面，假装是官府的人出来缉盗，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么一个小竹筒！”
沈轻舟接在手上，只见是一节三寸来长的竹子，两边都有竹节，看起来就是截普通的竹子。
这时候门外又来了两个人：“轻舟！我们是不是让严梁那小子给耍了？我们守着的东西门什么也没捞着，就从严家伙计身上发现了这么个东西！”
这时候秦诉的哥哥秦谦和黄渊的弟弟黄潜同步走了进来。黄潜的脸上布满了晦气，一见面也是递过来一物，却也是一节竹子！
“别看了，我的也是！”秦谦也掏出了一截竹子给他。
秦诉看到这里，立刻想到：“先前我们在查看那两个小孩时，好像也从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么一截竹子！”
在场人俱都一震：“竹子呢？”
秦诉已经拔腿出去了。
没一会儿就举着截竹子回来了：“就是它！”
四节竹子摆在一处，还是普通的紧。
沈轻舟拿起其中一个仔细看了看，随后用力一捏，那两端都有竹节的竹子竟然从中裂成两半，露出藏在当中的一张纸来！
几个人十几只眼睛全都看过来！
却是一张打油诗！
“他真的在耍我们。”陆珈抬头。
“这几个里面都是！”
在看到竹筒里面另有蹊跷之后，几个人同时捏碎了余下的几个竹节。
又不约而同的都从中掏出了一首打油诗。
“看来这是场彻头彻尾的烟雾。”陆珈道，“今夜让他放出城去的另有其人！”
“陆姐姐！”
沈追的粗嗓子一路传进来，眼看到他哥也站在这里，喊的却是“陆姐姐”，“父亲身边的余叔回来了！”
“余叔”是沈太尉身边又一忠心近随，自日前他已派回来一位，此时将这一位又派回来，实在让人惊讶。
陆珈问：“可是父亲回来了？”
紧随其后的余叔回道：“少夫人，太尉大人已赶往西北与众人会合，不日就将抵京。
“属下是从杭州直接回来的。刚至城外驿站，却遇到了两个人，身手极为高强，驾着蒙古马赶路。
“起先以为是正常的信使，后来再走了一段发现是严家的车马被秦将军的人挡住，而那两个人似乎正是从斜刺里小道上拐出去的，我们就追了上去。
“半路截到他们之后，从他们身上拿到了这个！”
他拎出来一个蜡封的纸包放在了众人之间的石桌之上，远处的拂晓立刻招呼人掌着灯笼走过来。
纸包算是个略厚的信封，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极薄的舆图，还有一张路引。
“这路引上的名字，跟梁宓给我的名单之上的其中一个名字一样！看来的确是严家人！”
陆珈说完一眼又去看那舆图：“这是宫城四面的舆图！早前我们发现严梁的人身上揣着京畿地图，怎么如今又有一份宫城图要送出去？”
“这姓严的想干什么？”黄渊往前一步，“他这是要传给谁？”
沈轻舟抬头：“那人呢？”
“抓到他之后，他就服毒死了！”
“这么绝？看来一定有大猫腻！”黄潜道。“所以严梁整那么多幺蛾子的真正目的是要把这份舆图送出去！”
“不会是送去给胡玉成吧？”秦诉琢磨，“你看这图虽说也谈不上什么秘密，但是宫城几大门口标注得格外清晰，甚至连防卫助手的哨点都标上了，还有五城兵马司和城门的位置，这要不是用于作战，用得着标注这些东西吗？
“有着这样的心思，他该不会是要勾结胡玉成造反吧？”
“可胡玉成出海了，太尉大人亲自守到他登船对阵才走，这绝对出不了差错！”秦谦笃定地说。
显然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一时反而无解。
“造反？”听到这里的陆珈灵光一现，“如果严家当真有谋逆之心，我看倒不一定非要胡玉成！
“你们忘了湖北还有个宁王吗？”
这句话像把大家都敲了一记。
沈轻舟点头：“皇上只得太子与宁王两个皇子在世，因为太子为长，所以当年朝中按长幼顺序扶持他为储君，但皇上当时有意与众臣对着干，要求过立宁王，可以说宁王差一步也曾入住东宫。
“这恐怕也已经成为宁王心中一根刺！
“若有机会上位，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此言甚是！”黄渊道，“严颂如今还是内阁首辅，不管他如今在皇上心中地位如何，他依然掌着大权。
“倘若此时严梁加以撩拨，宁王很有可能会动摇！”
话不点不明，此时大家都反应过来了。
黄潜也把话接上：“皇上对太子又诸多戒心，严家如今手上仍然尚存不少党羽，此时若让龙位易主，他们继续以内阁首辅的身份堂而皇之辅佐新君，的确是个虽险但极其有利的绝招！
“那严家竟然如此胆大，原来他们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人在走投无路之时，总难免狗急跳墙！”沈轻舟看了他一眼，“不管怎么说，双方若真有勾结，那这份舆图宁王是用得上的！”
沈追不解：“宁王府并没有多少兵马，凭他们几个文人，难道还能成事？”
“文人虽然没有兵马，但有主意。”沈轻舟道，“如果这个皇位非宁王来做不可呢？”

第416章 师徒一场
“那什么才叫非他不可？”沈追又问，“皇上难道疯了，突然废了太子改立他？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啊！”
“不答应就想办法让他们答应，”沈轻舟看了眼他，“我要是严梁，也一定会想办法达成这个条件。”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已经领会了沈轻舟的意思。
“宁王若想上位，首先第一个障碍当然是我们这些拥护太子的人，但是我们这么多人，他们哪里除的尽？
“最便捷最快速的一条路，当然是皇上那边。严述死在皇上手中，这也是严家人心中的一根刺！”
陆珈看向他们所有人，“千万不要小看了严家人的狠，他们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毕竟到了绝境之时，他们阖府上下可以舍弃严颂的老命来换取整个家族的前途。
对于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底线可言？
所以不管想法有多么疯狂，都不会让人惊讶。
“那这该如何是好？”秦诉道，“我们进宫告诉皇上？”
“无凭无据的事情，怎么告诉？”秦谦看他一眼，“不是白白给他们一个喊冤的机会吗？”
沈追哼了一声：“依我说，就皇上这——”
他话没说完，陆珈已经眼疾手快抓了一把鱼食塞到了他嘴里：“你也累了，回房去！”
沈追跳脚吐食，却让银柳拂晓他们联起手来拖着走了。
在场的几个人非但没觉得什么，反而抿着嘴直笑，眼中还有玩味。
沈追这棒槌想说什么，他们难道不知道？
先帝传下来好好一个朝堂，到了如今皇帝手上，几十年来状况百出，十余年前甚至闹出了差点让嫔妃勒死在床榻之上的丑闻。
而及时赶到救下了皇帝的皇后，却在后来坤宁宫大火时，被皇帝因私心而拖延施救，就此死去。
先后诞生下来的八位皇子，拢共就剩下了两个，什么原因大家心里没数吗？
就活着的两个，还在严家手下活的那般憋屈，当爹的当皇帝的不闻不问，一天到晚装神弄鬼，还听不得人说他是昏君。
递到宫里的有关严家的罪状，摞起来少说有三丈高，严家祖孙三代死上十回都够够的了，皇帝却还在玩什么帝王之术，两边轮番地打压，彰显自己的高明！
如此君王，让一众本不愿同流合污的臣子，为了施展抱负也不得不从众，贪污受贿，巧言令色，俨然成了风气！
就算是经他之手除了严家，那也并非因为存心改过，而是因为出于他为君者的利益考量。
朝臣与百姓拥立君主，是期盼着能有这样一个领袖带领子民奔向安定富裕，不是为了推他上去作威作福玩弄权术！
既然留着也于江山社稷无益，真没了倒也不见得是坏事。
大家心思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不方便吐出口罢了。这棒槌心直口快，却对他们胃口，此时又怎么会见怪？
沈轻舟说道：“严家的初心是为了他们自己，也不是为了社稷，所以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办的。
“严梁已经时刻在盯着我，显然已经知道很多事情是我做的了。
“珈珈你明日一早入宫去给太妃请安，请太妃从速把皇上身边伺候的所有人全都摸清楚给你。
“然后你尽早带出来给我。
“无论如何，主动权绝不能让严家人掌在手上。朝堂该往哪个方向走，跟他们的罪恶一点不相干！若他们真得手了，对我们没有一丝好处！”
陆珈点头：“我天亮就去！”
“好热闹。”
最近一直在替沈轻舟处理衙门公务的宋恩，这时自门外走进来，看了众人一轮，他说道：“严家今天夜里突然为杜氏做大法场，你们知道了吗？”
……
严府庭院里车马处停满了马车。
今夜府中为严夫人开了大法场，所有人须齐聚灵堂，自戌时起西边便哀声不止，也掩盖了所有不该有的动静。
严颂书房里挤了满屋子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着激愤。
“这些事情皇上心里难道没数吗？他就算不完全知道，也一定收到过风声！
“知道却从未阻止，这就是纵容！就算我们有非法之举，也是皇上推波助澜，他当负其责！
“可如今只要言官们上折子告状，他就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论罪，这分明就是不给我们活路！”
“正是！我等纵有罪，皇上也难辞其咎！就算要严惩你我，皇上首先就当下罪己诏！”
大伙众说纷纭，气氛越发高涨。
严颂叹气：“为人臣子，首先第一条就是忠君，你等如此议论皇上，令老夫好生为难！”
“恩师何须为难？咱们这可不是几个人，是十几二十个人！在我们身后，还有好几十号人！好几十大家子！
“皇上下旨查办十三个官员，这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咱们不为自己争取活路，难道还替他人着想吗？
“明日我们就联名上奏，请皇上重新做出公断！如若皇上决意不肯撂下这案子，那就请他以同样的严苛程度去查办陆阶沈博！
“我就不信他们两家没有任何黑点！”“没错！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咱们当初也是身不由己，我就不信他们能够控制得住！
“再说了，就算当真没有，咱们还不能弄出点证据来吗？”
严颂道：“少安这么说就有欠光明了。”
“恩师您就是太仁慈了！”名叫少安的官员说完之后面对群官，“不如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我们齐聚宫廷！联名去叩见皇上，请求皇上公平主事！”
“学生附议！”
“学生附议！”
“学生附议！……”
有了一批人开场之后，附和声便已此起彼伏。
严颂站起来：“诸位既然如此齐心，足见是民心所向！
“老夫死不足惜，但老夫看着你们一步步走上仕途，何其不易？师徒一场，我绝不能眼睁睁任由尔等因为沈陆两家勾结而毁了前途！”
“恩师圣明！”
严颂招呼大家落座，重新上了茶水：“既然有了共识，那此事就当好生计议……”

第417章 养兵千日
这一夜上房的灯直到天将明才灭。
而严渠也是踏着晨色回到府里的。
严梁依旧坐在灵堂里听他把来龙去脉说完。
“那沈遇够狠，把秦家黄家的人都调动了，我们四批人马完全没有抵抗的机会！
“才按你所说的奔逃了三五里路，就在村子里被堵住了！
“身上的东西也都被收走了！”
咬牙说到这里他看过来，“那几个竹筒不要紧吧？”
严梁只看着眼前白幡：“你确定他们只派了四路人吗？”
“自然！”严渠看着他：“总共就四道城门，城门出去也就四条路，就算有分道也还在十几里以外，我们就是在城门以外两里处被截到的，他们出来几路人，显而易见。”
严梁扭头看了一下朦胧的晨色，又往火盆里投了几张纸：“看来这位沈家大公子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他掸掸袍子，站起来：“陆阶已经受皇上旨意所困，无暇分身！辰时之后祖父会带领众官入宫，从现在开始，你负责派人把沈家给我盯好了！
“再派出几拨人去城外阻拦沈博，以免他此时归京坏我大事！
“尤其是要再去给当值的皇城卫戍传个话，嘱咐他们听从吩咐行事！”
严家背了一辈子把持朝堂的恶名，宫里这重重衙门里怎么能都不打点？
要不是为了上下打点，严家当初又如何会那般敛财？
养兵千日，如今终也到了用兵之时！
不消他们帮严家持刀闯宫逼君禅位，可听严家人的话把宫门守好，总是不难吧？！
……
寅时末刻，陆珈按品着装到了宫门下递折子。
这么早入宫也不是第一次，自几个月前沈轻舟带陆珈入宫叩见过太妃之后，陆珈自己也来过几次。当中有两次也是踏着晨曦赶早入宫。
可就在她整理着衣襟，预备像往常一样踏入宫门时，守城的卫戍军却把她挡住了：“世子夫人还请稍等，折子才刚递进去，须等太妃宫里来人须得入内。”
陆珈愣了有三息：“我们有获准例行入宫请安的牌子。”
“这是卫戍军的规矩，有牌子也是这般，还请世子夫人见谅。”
阻挡的百户长堆满了笑容，却是丁点儿不肯让步。
陆珈皱皱眉头，又回到车上等待。
扭头看了几回，均不见宫门内有太妃跟前的人来，但宫门内行走的宫人又神色如常，不像是出了什么变故的样子。
陆珈想了想，命护卫掉转马头：“我们绕去司礼监附近。你再找到司礼监李公公的私宅！”
……
高洪死后司礼监清静多了，但严家带来的威胁仍在，李泉岂敢掉以轻心？
眼看着天色大亮，该是皇帝打坐修行完毕的时候，这时小太监突然来说私宅那边的管事有事求见，又趴在他的耳畔说了几句话。
李泉旋即扭转脚尖到了另一侧角门下。
“李公公！”
陆珈在马车里冲他打招呼。
等他靠近，遂说道：“我一早求见太妃娘娘，却被城门下的将士拦住了。也不知道是娘娘那边出了何事，还是说这消息压根就没有提到娘娘跟前？还请公公帮忙去看看。”
李泉听完也愣了愣。
“少夫人！”
刚说到此处，留在宫门下的护卫这时跑过来：“方才六部几个官员想入宫见皇上，都进不去！说辞是一样的，都说皇上没有派人回话，便不得入宫。”
陆珈闻言，又迅速的看向李泉：“这是谁都不让进去？还是皇上又不想见臣子了？公公可知是何缘故？”
严家出事之前，皇帝一年到头都难得见几个人，下方奏事，往往到内阁就打止了。
严述侵吞军饷的案子一出，皇帝这才见的人多了些。
“皇上今年龙体欠安，最近是劳累了一些，昨日下晌见了几个官员，见到一半也打发回去了。但是——”
李泉说到这儿抬头：“外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珈点头：“严家这两日动作频频，昨夜里突然开了场法会，许多人去了严家，离他们向皇上交差只差一日，他们这案子办的不好，必定又要受到惩处，我们担心，此时他们未必不会狗急跳墙。”
李泉默凝片刻，又问：“那世子夫人入宫原本是要作何？”
陆珈把来龙去脉说了：“一开始没打算来找公公你，是怕引人注意。
“如今我入不了宫，无奈之下只能过来找公公了。
“严家在朝中实力之深不容小觑，到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能够拿到这份名册，挨个的查查他们来历，心里也好有个谱。”
作为臣子打听皇帝身边的近侍属于僭越，但李泉是自己人，加上严梁已经把沈家盯住了，自然也不会放过盯住李泉，趁此机会，陆珈当然要对他和盘托出。
“我知道了。”李泉皱眉想了想，然后从怀里拿出个牌子给她：“这是内务府的进出宫令牌，持它有随意进出宫门的权力，你们拿着，倘若有万一，凭这个可以进去！
“此外，尚宫局可以收集到乾清宫所有服侍的宫人名册，但要花些时间，今日一早当值的正是我的同乡，还有一个时辰他就要下值了，你们就拿着这个牌子赶紧去找他，还来得及。”
说完他看了看左右，再冲陆珈一点头：“既然事非寻常，我便速速赶往乾清宫一探究竟，但愿无事！”
陆珈目送他离去，连忙拿着牌子指挥护卫：“派两个人回府禀报大子，其余人随我去尚宫监！”
消息传回到太尉府，沈轻舟刚去见完贺平回来，屏风下站了片刻，他问：“今日当值的皇城卫戍军，是谁统领？”
宋恩道：“这一旬应该是广恩伯世子。”
“我记得广恩伯府跟严家没什么牵扯。他父亲甚至跟随太尉去西北打过两年仗，没有理由被严家拉拢。”
宋恩拢手：“如果完全被拉拢，严家完全没必要如此迂回，我猜这件事广恩伯世子也未必知道，毕竟只是拦几个人，拖延一下时间，又不存在把守宫禁。”
他顿一下：“要不去找一找广恩伯世子？”
沈轻舟凝眉片刻，果断道：“不必！他们既然想入瓮，那我们又何必阻拦呢？”

第418章 嫌疑
李泉告别陆珈之后，紧赶慢赶地到了乾清宫。
皇帝果然已经打坐完毕，伺候的宫人们正在招呼传早膳了。
李泉趁这个机会把内殿诸人查看了一遍，又来到殿门外打量今日轮值的卫戍和宫人。
作为从皇帝潜邸一路跟过来的老人，也作为曾受过皇帝多番照拂之人，哪怕也曾受过冷落，几十年下来，李泉对于皇帝的安危，也纯然属于发自内心的关切。
此时殿内殿外所有当值之人，全部都是他所熟悉的，在经过高洪事件之后，尚宫局安排到乾清宫来的人，他也早就做过了筛查。
眼下一点异常没有，他竟不知究竟是不是陆珈他们过于谨慎？
门下站了片刻，眼见远处传早膳的人已经到了抄手游廊之下，他收回目光又进了殿内。
早膳抬来了，他亲自举起银箸试毒，确定毫无问题，才又摆到皇帝跟前。
“你今日怎么了？这般小心翼翼。”皇帝都看了出来。
李泉扯了个笑：“没什么。怕他们做事不周。”
皇帝不以为意，低头用膳。又道：“早膳之后白云观的道士们会入宫，若有官员来见，你让他们改日再来。”
李泉想到先前被挡在了宫门外那些官吏，问了一句：“一大早就有人求见，不知皇上可知？”
皇帝脸上没有半点异色：“能有什么要紧事？如今陆阶已经去了内阁，他可是个能臣，便是有事，也打发去寻陆阶。”
李泉不再言语。
照这个状况，即便先前拦在宫门外的那些官员属于皇城卫戍的主意，皇帝这个态度，也算让他们拿捏准了。
可严家不让官员们入宫是为什么呢？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陆珈并非杞人忧天。
回想到先前皇帝说还要打蘸，他立刻退到门外，找来今日该负责侍奉的太监：“今日除了既定的宫人，皇上可还传了他人？”
太监几乎未曾思索：“皇上今日还宣了太子过来侍奉。”
“太子？”
李泉十分吃惊。
自从上次当场揭发了严述贪墨宗室年例之后，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并未改变，太子也几乎不曾被传召。
突然之间如何又传他过来侍奉打蘸？
“是皇上先前下的旨意。近日除了太子殿下，还有太子妃呢。东宫几个掌事的太监也会过来。”
回话的太监总觉得还不够完整，便把搁在门口了的名册拿出来。
李泉拿在手里一翻，心情复杂难言。
皇帝连太子都不曾常见，就更不要说当下正身怀六甲的太子妃了。
祭祀事上，太子妃需要到场无话可说，这种时候她挺着个肚子能干什么？
皇帝又为何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
正要举步去找皇帝，忽而他瞄到了不远处一个太监——
“你过来！”
太监往这边一看，走过来。
李泉仔细打量他：“你不是在太医院当差吗？为何在这里？”
太监把身子躬下：“回公公的话，小的是受院正的吩咐前来观察皇上的咳症。
“小的奉命观察到晌午才能离去。”
李泉盯着他看了半晌：“叫什么名字？”
“张福。”
……
被严颂那一使绊子，奉旨理事的陆阶连日忙得抽不开身。
一大早杨伯农将在出府路上得到的信，带到了衙门。
看完把信折起来，陆阶快速起身凑到窗口去看严颂那边的动向。
“严老贼今日突然告假，而明日就是他们向皇上递交结案之时，倘若今日不下手，又待何时呢？”
杨伯农上前：“就算他们选择了这条死路，远在湖北的宁王也不会立刻抵京。况且若皇上出事，他立马出现，岂不也是引人猜疑吗？”
陆阶把身子转过来：“严家只是里应外合的一方，他们要做的应该只是控制住朝堂！
“得赶紧摸清楚他们想怎么下手才是！”
“大人！”
说曹操曹操到，陆荣快步进屋：“严老贼今日不见人影，而昨天夜里去过严府的官员，今日也都出了门，但都不知去向。”
“大人！”
陆阶还未曾反应，又有亲信拿着一张纸条走进来，“姑爷身边的护卫悄悄给的，交代小的立刻转交给大人！”
陆阶把纸条打开，“是何渠找到了昨夜去过严家的官员家眷，从他们口里探得了今日这些官员全都赶早出府的消息！
“而且他们出门的时候还都穿的官服！
“与此同时，六部衙门——不！是整个朝堂上下所有衙门，今日均有人不约而同地告假，目前掌握的人数已经多达六十余人！”
屋里突然凝滞。
杨伯农道：“贼子手段不可谓不快！”
“皇城卫戍不让官员入宫，这是给严老贼他们留地方！”陆阶把纸条捏成了纸团，“进行的如此迅急，调动了如此之重的群体，他们已经是胸有成竹了！
“如此看来，严梁恐怕也是早就已经让宁王府安排了人在京城附近！”
他突然转向杨伯农：“前番状告严家违制建宅以及通倭的事还没有定案吧？把这两日言官们弹劾严家的折子都拿过来。
“随便找几个也行！
“让程文惠带两个人随我一道入宫面圣！”
“皇城卫戍今日不让官员入宫，大人如何入内？”
“珈姐儿不是拿到了李泉给的牌子吗？”陆阶厉声道，“不择手段也要闯进去！”
……
杨伯农走出内阁衙门的时候，陆珈已经把尚宫局那边给乾清宫今日当值的名单全都交给沈轻舟去查了一遍。
宫廷中人行踪简单几个重要的门口筛查一遍也就知晓了。再不济就上他们的住处翻查翻查，有没有猫腻？看有没有私藏钱财便知。
还真就有了收获！
“是唤做张福的一个太监，他本来是在太医院当差，但最近被院正派到了乾清宫。
“因为从他的住处确实搜到了一些东西，所以往深处查了查，发现他结下多年的对食卷入了当年那场后宫之祸，最后一并处死。
“搜出来的东西是价值不菲的，又便于携带的银票，还有些千里之外城镇的房产地契。
“同时，还有一张路引。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般人能给得起的。而严家刚好给得起。”
唐钰把这些都摆在台面上。

第419章 阴谋在这！
履历上张福已经入宫十五年，而且陆续在贵妃宫中，皇后宫中，乾清宫都分别当过几年差，从这点来说他对宫廷各种内幕操作已经有相当了解。
更别说他如今在太医院当差，太医院掌管着宫内用药，而皇帝当下又正在用医服药期间，他能下手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加上他的对食宫女被皇帝处死，他心中对皇帝的怨恨必然不会少。
而最最确凿的证据，难道不是从他房中搜出来的那些值钱的物事和路引吗？
弑杀君王，就是新皇上位也容不了他，得手之后，他当然得给自己求一条生路。
离宫远居，就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听说杨伯农来要牌子，沈轻舟当即把这份看完的履历往怀中一塞：“我去见见岳父大人！”
……
宫门下，果然卫戍军已不让任何人进入，但他们并不强硬行事，只是委婉推说隔日再来，绝大部分官员过去多年来碰过无数次壁，也不多这一回，都不以为意的走了。
极小部分心存疑虑，但皇帝性情本又不好琢磨，也没必要去触怒，便也隐忍的退了回去。
刚好来到的陆阶和沈轻舟远远望着铩羽而归的官员们，相视一眼，马车又立刻驶向了北面宫门。
北门这边有个极小的小宫门，向来为公中内务府采办的马车出入。
守门的几个皇城戍卫照例想拦，沈轻舟一把将牌子拍在他们脑门上：“皇上有难，陆阁老拿着牌子入宫救驾，你也敢拦？！”
两个士兵扑通跪在地下，移动着膝盖让开路。
陆阶立刻带人入内。
沈轻舟留在门外，长剑又刺向他们胸口：“把嘴捂严实了！”
将士们不曾见过这么快的出手，更何况这位还是历来以病弱著称的沈大公子，魂魄顿时去了一半。
……
李泉已经让人把张福拿下，另一边让人即刻去传话贺平，让他去查太医院院正。
不料却有太监跑过来道：“李公公！太医院院正今早被发现吊死在家中阁楼之上！”
李泉大惊。
举步就要入宫找皇帝，这时候白云观的道士林池却已经来了，当下这个时候，已经是皇帝准备起坛的时候了！
“来的正好，前番炼丹被误了吉时，以至于这阵子朕的病缠绵不去，今日万万不要再误了。”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已经面露不悦，更甚至把目光瞪向了随后赶到的太子与太子妃，李泉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触犯了皇帝的禁忌，有一大半的可能非死即伤。
李泉输不起。
上次被耽误吉时的当事人之一太子更是输不起。
他退出去，脚跟没放稳就遇上了大步飞奔而来的陆阶和程文惠等人！
“皇上呢？”
“正准备开坛！太医院院正今早死了！”
李泉专捡了要紧的说，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位新任的阁老身上。
果然陆阶等人脸色一变，还没有问出来怎么发现的，就看到了不远处正打算开溜的张福。
“抓住他！”
陆阶暴喝。
一个以风度儒雅著称的堂堂内阁大学士，顿时撸起了袖子，拔腿飞奔。
而他身后的三个御史，也以同样焦灼之姿追了上前。
却有人比他们更快，带着几个缇骑快步走来的贺平身手如电，几个飞奔就把那太监拿下！
陆阶等人气喘吁吁跑到跟前，却见被拿住的张福口鼻流血，已经两眼瞪得如铜锣大。
等贺平伸手钳住他下巴，他两眼一翻，已然气若游丝。
几个人面面相觑，神色早已变了。
贺平：“来人！即刻传令锦衣司入宫护驾！”
“等一等！”
陆阶突然钳住了他手腕，本来就不平静的神色更是如风云翻涌：“他还没成事，院正为什么就要死？既然是死于家中阁楼，又为什么会一大早传入宫中？”
贺平顿住。
“这恐怕正是他们的阴谋所在！”儒雅的内阁大学士失声，“真正的杀手不是张福，这只是他们放的烟雾弹！
“他们制造事端，就是为了引开我们的视线，让真正的杀手好下手！”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脸色全皆变白。
“救驾！”贺平掉头。
陆阶又把他拉住：“是要救驾，但先听我一句！……”
……
道场里人齐了。
皇帝已经换上了道袍，太子以道童装扮手捧拂尘立在旁侧，而太子妃行动不便，却也得奉旨伺候朱砂彰显对上仙的诚心。
掌管着全天下的人和未来掌管全天下的人正在烟雾缭绕之中求仙问道，这场景实在荒唐又怪诞。
皇帝手持桃木剑，然后睨向太子：“前方若非你中途插入捣乱，本座丹已练成。你身为本座之子，今日当在此跪坐赎罪，共护仙丹。”
太子默声称是，跪了下来。
一旁的道士捧来三颗丹丸，躬身道：“开坛之前，还请陛下和二位殿下按例服下这固元安神的丹药。”
皇帝点头嗯了一声，又睨向太子：“你的福气。”
太子看着眼前的丹药，缓慢地拿起来，还是没有作声。
“还发什么呆？”
皇帝加重了声音：“你这是要不遵圣旨？”
太子赶紧道了一声“恕罪”，仰脖把药投入了口中。
侍药的道士见状，又把剩下丹药分别送到了皇帝和太子妃面前。
“皇上！”
皇帝来拿药，此时门口却传来了贺平声音，他分别扫了太子和太子妃一眼，然后在门下躬身：“臣有关于沈太尉的紧急事相告！”
“沈太尉”三个字扯动了皇帝眉眼。
“进来！”
贺平遂上前，左右看了看，接过了侍药道士手上的托盘：“丹药给我，我来侍奉皇上即可。”
道士攥着托盘不放手。
皇帝挥手：“先下去吧，偏殿等候。”
林池称是，率人步出。
侍药道士走在最后，余光看到贺平将药投入到皇帝嘴边，这才收回目光，把头低下，跨出了门槛。
太子捂唇咳嗽了几声。
贺平听得脚步声走远，指尖挽花，分明已经送到了皇帝舌尖的丹药绕了个弯又被他收了回来：“吉时还差三刻，届时服用药效更好，皇上不如再等等。”
皇帝狐疑的望着他。
这时旁侧坐着咳嗽的太子忽然吐出一口血，然后一头歪倒栽向了地下！
皇帝腾的站了起来！

第420章 时辰到了！
“殿下！”
太子妃扔去朱砂，悲呼一声扑到太子身上。
贺平大骇：“李公公！”
李泉步入，见状腿已软，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手指沾血看了看，随后高呼：“快传太医，传太医！”
众人都围住了太子。
皇帝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又几步蹿上前，扒开众人看向倒在地下一动不动的太子。
这个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的皇子，自从被硬推上太子之位后，更增添了几分厌憎，但不代表他可以枉死！
储君的枉死，是对皇权的践踏！
是对身为皇帝的他的挑衅！
但眼下太子就这么明晃晃的倒在了自己跟前！
他蓦地冲过去抓起贺平先前从他口中抠出来的那颗丹药，十指都颤了起来！
上位四十余年，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诩天下第一睿智之人，纵然从不上朝，身边所用之人皆为心腹，内阁前后换了那么多个首辅，朝堂也没乱。
他从来没想过毒杀弑君这样的事情，会舞到他的面前！
仅仅只差一步，命丧黄泉的就要多一个他！
十多年前在后宫遭遇毒手的那股惊恐重新从地狱里爬出来，原来除了后宫那帮贱人想让他死，前朝也有人想让他死！
愤怒与恐惧交杂的情绪像蛇一样爬上了他的眼眸，他扯开了嗓子：“护驾，护驾！”
为了顺他的意，所有宫人早就奉命退了出去，他的喊叫在空旷的殿宇里发出回音。
他把头低下来，手中丹药还是他服用过无数次的朱砂丹，但此时这鲜红的颜色已经变成了太子口角鲜血的颜色！
差一点点，它也就成为了自己吐出的鲜血！
李泉起身赶到他身边：“皇上放心，贺大人带来了几个锦衣司的人，暂且可保无虞！”
皇帝攥着手把丹药碾碎：“贺平！”
他惶然看着这个最忠心的下属，“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害朕？你们都是朕的心腹重臣，这丹药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贺平与陆阶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找到一抹“果然如此”的眼神后站起来：“皇上！方才这个丹药，是臣为您抠出来的。”
皇帝震动。
眼中的十分疑心退去了三分。
“臣等也是才知道敌人的阴谋，今日当值皇城戍卫军已经被控，太医院院正已死！方才派过来看守皇上的太监也服毒身亡！
“他们把太子和有孕在身的太子妃传到皇上身边，都给了丹药，这分明是想一网打尽！
“皇上，此事与我们无关，但的确有人要反！”
皇帝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颤抖着望着偏殿：“那你们还不快把他们拿下！”
是那些道士！
是他们说会助他长生不老，说修仙能永登极乐！
这屠龙刀如今却举到他跟前来了！
敢动他的江山，敢害他真龙天子的性命，他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要将他们挫骨扬灰！
“皇上！”陆阶也站了起来，“道士们弑君所图是何？”
皇帝面肌颤抖，打了个激灵。
“如若今日他们阴谋得逞，那最终得益的是谁？”
皇帝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真正想要弑君谋反的，另有其人！”陆阶走近他，“如若皇上仍然不信，那便请从现在起紧闭宫门，我等静观其变！”
……
李泉呼喊太医的声音从正殿飞跃宫墙传到了偏殿。
低头喝茶的林池神色骤然一凝。“怎么回事？”
二弟子长风站在门槛下：“弟子过去看看。”
他扭身出了门槛。
走到两殿相隔的宫墙之下，看到太医飞奔着闯入了殿门，旋即看了看后方，他又朝着另一端的甬道走去。
甬道的尽头是西华门。
他掏出牌子递给卫戍军，然后就大摇大摆跨出去，登上了早就停在此处的马车。
“在下已顺利得手，大人转告阁老便是！”
马车中人双眸邪光暴射：“你可曾亲眼看见？”
“皇上太子的丹药乃为我亲眼所见吞服！贺平出现的突然，虽然没来得及给太子妃喂服，但在下出来之时，乾清宫已经乱作一团，大门紧闭！贺平带着锦衣司守住了殿门，李泉和太子妃皆在宫门里放声悲哭！
“我保证，至多一个时辰，宫中就会传出丧钟！”
车中人道了声“好”。又道：“既如此，那就等丧钟响起你再出城。”
长风脸有迟疑之色。
但很快也笃定地点头：“在下跟随师父十余年，这乾清宫去过没有千回也有几百回，今日之事可说稳操胜券。
“我既说事成，断不会有差错！你既然不放心，那我就等到你放心为止亦可！
“不过公子最好守诺，我亦给自己留了后路，若你们不仁，我自然不义。”
说完他下车。被指引着登上了旁边另一架马车。
车中人瞪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恰好忽略了正在此时，远去的马车刚好在拐进去的小胡同里迎上了一队人马。
“走吧，去见祖父，起事的时刻到了！”
严渠喝干了手畔一杯酒，命令调转了马车。
随从问道：“贺平突然出现，不要紧么？”
“羊入虎口而已。他身边至多百十人。四面宫门已经被看守住，他凭着百十人能做甚？
“何况事既已成，皇位即将易主，他若再与我等作对，就不怕自己背负弑君谋反的罪名吗？
“正好将他一把拿下，以泄当日他亲自带人杖杀父亲之恨！”
随从认为言之有理。又问：“但太子妃并未服毒，她腹中还有胎儿，太医门私下里都说这一胎极有可能是皇孙。”
严渠脸上露出嫌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妇，就算没死，把她肚里的胎儿踹了同样斩草除根！”
三公子平等地仇恨世间一切年轻女子，随从知道，闭上了嘴。
……
太尉府护卫的配剑架在了长风的脖颈。
驾车的家丁倒在地下。
沈轻舟道：“杀了！”
长风见状唇齿一动，在下一步动作前下颌骨已经被捏脱臼。
“我是说他。”
沈轻舟看了一眼说话间喉骨已经碎成渣的家丁。
沈轻舟单手拎起长风，朝着西边小宫门走去。

第421章 寡人
屏风隔出来的后室，太子安置在后方的软榻之上，太医在诊治，太子妃随从。
皇帝已经坐回主位，但他紧绷而扭曲的面容，透露出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安宁。
“严家？”他看着陆阶，“严颂？”
“严家罪状累累，作恶甚多，下方递上来的弹劾折子何止成百上千，皇上英明，自然知道严家继续把持朝堂，终究是危害。
“他们也知自己朝不保夕，怎会甘心攥在手上几十年的富贵荣？两相权衡之下，铤而走险并不奇怪。”
陆阶随手把御史们手上带来的弹劾折子摆在面前：“这仅仅只是臣在入宫之前所拿到的一部分，仅这一部分也都是事实。
“严家如此猖狂，走上谋反弑君之路，不像是偶然，反应该是必然！”
御史们随后将携来的部分证据也递上。
皇帝看着铺满了的桌子，瞪红了双眼：“严颂在朕身边多年，或许贪赃枉法，但朕交予他的事情，没有办不好的，根本就办不成的！
“他对朕是忠诚的！
“哪怕敛财猖狂，他们也绝不敢谋反！”
陆阶听着他激烈的陈词，又看着他紧紧扣住扶手的双手，用眼神阻止了将要说话的程文惠等，再把目光投向了皇帝那发白的指节。
无数的事实摆在眼前，与其说皇帝被严家所蒙蔽，倒不如一向自负的他不愿面对被严家背叛，被极其有信心牢牢拿捏住的人反水。
他承受不住自己的失败！
严家早就足够死上十次，可皇帝依然认为自己玩弄权术游刃有余，他想做给严家看，让他们知道自己既可以一句话让严家升天，也可以一句话让他们坠入地狱。
他也想做给朝臣看，就连一手遮天把持朝堂、有着无数党羽拥趸的严颂，依然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他进可以杀他的儿子，退也可以继续拿捏他为自己办事。
无论哪一条举措，最终目的都不是为了彰显仁慈，而是想展现他帝王的手段和睿智！
他杀了严述，就该立刻惩办严家，却还要留着严家为自己卖力；他顾忌着胡玉成会力挺严家，却又不去想办法震慎胡玉成，而是不断的在严家身上釜底抽薪。
如今严家掀桌造反，固然是乱臣贼子，可若不是他自信满满一手造就，严家如何会有机会成事？
于是宁愿坚称被他纵容的严家有着绝对忠诚！
他不敢承认严家反！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的过错！
承认自己失败！
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再劝说一个字！
陆阶，贺平，李泉都是深谙皇帝心思之人，只有程文惠他们这些耿直认死理的言官们不知道。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皇帝掀了炕几，眼底已经血红。强大的怒意汹涌而来，推动着旧疾复发。
可还是没有人说话。
从前那个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把他护在身后的李泉，此时哀然但沉默的望着他。
那个在许多年前，冒死从火海里把他救出生天，几十年来无数次替他赴汤蹈火的贺平，也正紧抿着双唇，没有丝毫回应的意味。
而这个最初凭借一首绝妙的青词入了他帝王之眼，后来又在无数危难时刻给他出谋划策的陆阶，此时眼中流露出来的漠然，竟然与那日目睹严述被拖出去杖必时一模一样！
皇帝从来没有感觉到“孤家寡人”四个字在眼前呈现的如此清晰。
他佝偻身子捂住胸口，再次把涌上喉头的腥甜压下去：“我知道了。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昏君。”
“皇上，”陆阶行了一个端正恭谨的礼，“太子殿下是皇上亲骨肉，时年二十六岁，入住东宫已有八年，臣至今不知，太子在任期间有哪些建树？”
皇帝那口血蓦地又要往上涌。
这个才思敏捷的陆阶，不直接回复有没有认定他是昏君，也不直接说皇帝交给了他多少差事，却问他有什么建树？
太子是储君，是继位的新皇。
太子的能力也决定着下一朝江山社稷的稳定，黎明百姓的安定，成为储君之后，严格给予栽培是皇帝的职责。
他有什么建树，有没有过建树，取决于皇帝有没有给予他机会。
八年来住在眼皮底下，却被手下宠臣肆无忌惮地克扣年例，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很显然更不可能会放权给他去办差。
皇帝脸色灰败。
好像直到这一刻才对自己重新有了认知。
“就算严颂想反，他当了多年内阁首辅，你们如何会觉得凭他一个文官可以坐稳这个皇位？”
他把头抬起来，重新看着面前这几个心腹。“沈博不是掌着兵权吗？难道他会允许严家作乱？”
“皇上，”陆阶道，“十多天前您已经下旨卸了沈博的兵权。只要他双脚踏入京城，就没办法带兵营救您了。”
皇帝面肌抽搐。
他好像也直到这一刻才想起来，为了让沈家和严家两派达成平衡，继续互斗，而自己从中坐受渔翁之利，已经在沈博出京之后下了一纸调令。
那个士子出身，当初接到任命即抛下妻儿奔赴西北，一去十多年，硬是凭着一股文士的倔强，最终带着满身伤痕凯旋复命的沈博，也被自己削弱了羽翼。
“皇城卫戍军呢？”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们是朕的亲兵！他们绝不敢反叛！就算他们有此心，天下宗室也不容其反！”
“可是皇上，”陆阶劝道，“朝廷为了遏制宗室势力，皇室旁支早就沦为朝廷的负赘，真有人反，他们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皇帝顿时想到了过去多年被严家克扣走的宗室年例，——是啊，连自己名正言顺的嚼用都保不住，他们哪里还有余力思考这些？
再说他们还是旁支！
离宫廷已经很远了！
——不对！
除了旁支，他还有一个皇子！
远在湖北的宁王！
他立刻道：“你们当宁王是死的吗？有宁王在，皇位怎么可能落到旁人手上？！”
可是面前三个人都在静静的看着他，直到最后也还是陆阶幽幽叹了口气。
皇帝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皇上，”陆阶目光比这宫廷还深，“严家和宁王都是这么想的。”
皇帝胸中那口血，终于吐了出来。

第422章 给朕宰了他！
“我不信！”
皇帝跌坐在椅子上。
李泉掏出帕子上前，含泪替他擦拭着嘴唇：“皇上再忍一忍，小的要是没猜错，严家人此刻已经率领百官在入宫的路上了。”
皇帝怔然的抬头看他。
“皇上！老臣有要事求见！”
只不过这一眼的功夫，窗外就传来了一声他无比熟悉的苍老的声音！
是严颂！
他飞速的站起来，冲到门口要打开门。
贺平上前将他拦住。
而就在此时，无数的高呼声也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那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那风吹衣袂的悉簌之声，像奔涌而至的潮水，像倾巢而出的蜂虫，瞬间充斥着他的耳腔，宛如环绕在他的四面八方！
贺平已经把门上的薄纱挑破。
透过那铜钱大小的洞口，只见殿门外以严颂为首，来了至少有七八十个官员！上至次辅庞郅，下至五品员外郎，都是各部担任实职的官员！
“皇上！老臣冤枉，有要事求见！……”
一声声的高呼，都是在逼迫着皇帝露面。
皇帝额角爆出了青筋。
陆阶道：“严颂以求见之名在此行逼宫之实，皇上此时露面，就证明计划失败，严颂完全有余地替自己挽回来。
“相反，皇上不露面，或者皇上已经中招，那这群官员完全可以声援他控制住宫里局势。
“而身为首辅掌领内阁，拿着皇上亲自赐予的权力，严颂可以名正言顺震慑住所有人！
“直到宁王到来！”
“朕不信！”皇帝把撑在门上的手放下来，“朕不信自己的儿子会这般对我！”
“那就往下看。”
陆阶已经懒得理会他这番浑话。
门外山呼了十来遍，已经有人露出了狐疑之色。
“大白天的为什么宫门紧闭？皇上不回应也就罢了，为何连当值的宫人也不曾出来？”
严颂与身旁的庞郅默默对视。
随后庞郅高声道：“是啊，今日乾清宫为何如此不对劲？是不是皇上出什么事了？”
一语击起千重浪。
无数疑惑声响了起来。
随后就有人起身，跃跃欲试想去推门。
有人起了头，自然有跟随者。
几个人打头阵，率先到了殿门下。
守门的缇骑们迎上来喝斥。
但到底他们人手有限，拦得了几个，又哪里难得了十几个，几十个？
一帮人蜂拥闯到了殿门之下。
“我们要见皇上！快把门打开！”
官员们高昂的声音一阵强过一阵，这般气势汹汹，在多年来高高在上随心所欲掌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印象中何曾有过？
“他们这是造反！他们果然在造反！”
一门相隔的皇帝退了几步回到殿中，眉眼抽动，胡须颤抖，紧攥成拳的双手青筋毕露，是震惊，恐惧，也是愤怒！
这就是他以为的稳坐了数十年的皇位，这些就是他花钱供养的臣子，仅仅因为他片刻之间不曾露面，就如此来势汹汹的要闯门而入！
“严颂！……”
他喃喃地念叨着，又朝着门口走了几步，透过先前的那个洞口，他望着那张眯眼站在人群之后，一副稳如泰山之状的面孔！
严述死的那日，他不是都老到已经都站不稳了吗？他不是说自己垂垂老矣，时日无多吗？
如今他目露凶光，号召这些人逼的样子，何曾有一点老迈之状！
皇帝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道：“李泉出去，诏告诸臣，就说朕——驾崩！”
李泉震惊的看着他。
目光在掠过陆阶脸上之后点了点头，开门走出去。
门外这庞大的人群在李泉出现之后安静了下来。
“皇上，皇上大行！”
李泉一声悲呼，跪倒在门前。
一片倒吸冷气声响起。
场下静了静。
严颂上前：“你说什么？皇上怎么了？”
“皇上驾崩了！”李泉抬起眼泪，悲恸起身，“阁老来的正好，还请阁老主持！”
“我不信！”
严颂道：“皇上怎么会突然驾崩？”
“白云观道士作乱，提前游说皇上召集太子太子妃在殿前伺候，半个时辰前，率先服用丹药的太子殿下毒发身亡，紧随其后服药的皇上也不曾幸免！
“太医院院正迟迟寻不到下落，当值的两个太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依然未曾挽回！
“如今道士们还被困在偏殿，阁老快快传令文武百官主持正事罢！”
“怎么会突然如此？”
群臣当中有人震惊的颤抖。
他们只是看不过严家的遭遇，也不愿意被严家牵连而毁去了前途，所以才会跟随一道前来面见皇帝。怎么一来皇帝太子居然双双殁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次辅庞郅颤声高呼，“既然皇上太子都已不在，那就必须另择明君继位！
“湖北的宁王府，不应该立刻进京奔丧吗？宁王是唯一的皇子了，谁愿意即刻回衙门拟旨，宣诏宁王入京？”
“……理当如此！下官愿往！”
当中几个四品官员高举手领下任务，飞快朝着内阁奔去。
严颂看了一眼仍然关闭的殿门。
这时候殿门开了，衣衫沾血的两个太医走出来。
最后是一副盖上了白布的躯体，正在被抬往正殿处的龙床之上。
那白布挡不住的一面，露出来一方绣着精细云纹的道袍。
这一袭道袍，严颂再熟悉不过了！
严颂目光骤凝，倏地转过身来面向众臣：“皇上大行！事出突然，以防有人作乱，在宁王抵京之前，宫中一切事务由老夫接手！
“诸位听我的命令，四品及以下官员即刻去布置灵堂！
“庞阁老，你随李公公回司礼监取印！
“其余人，随我入殿叩拜皇上永登极乐！”
高呼完毕，他转过身，昂首挺胸走到门殿下，双手按住两边门板，奋力往里一推！
……
皇帝站在最前方，左右是陆阶和贺平，随着殿门开启，晌午的日光一泄而入，耀眼地洒落在三人身上。
严颂一阵眩晕，回头看了看身后静如鸦雀的众臣，再收回目光看一下皇帝。
“……皇上？”
皇上陡地伸出手臂指过去，暴喝道：“贺平！给朕宰了他！”

第423章 是你逼我反
门外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而这一池的凝滞，很快就被扑通扑通的跪倒声打破。
紧接着是瑟瑟发抖的声音。
再接着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才跟着李泉走到抄手游廊下的庞郅远远听到皇帝的暴喝，骤然止步。
李泉道：“庞阁老，怎么了？”
“是皇上的声音？”庞郅突然两脚打架，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往后走，“皇上没死？”
“大胆！”李泉指着他怒骂：“你竟敢诅咒皇上，来人！把他拿下！”
几个护卫从旁侧角落里闪出来，一个错眼就把庞郅扭在地下。
庞郅望着他们：“这不是宫中侍卫的装束！他们从哪里进来的？”
“太尉府来的，满意吗？”
沈轻舟提剑走出，一剑挥去他发髻：“押下去！”
何渠二话不说扭着庞郅脖颈，扭送到了旁侧殿室。
唐钰也带着两个兄弟押了几个人回来，正是先前被派出去传旨给宁王的官员。
“秦府二位小将军连同黄家二位小将军，都已入宫。秦老将军已持太尉大人虎符前往皇城卫戍署！
“二公子率队前往广恩伯府找到了今日休沐的广恩伯世子！一刻钟前，广恩伯世子也已经快马加鞭赶往皇城卫戍署！”
李泉听到这里，脸上又有了忧色：“倘若宁王府早有人安排在城门外等候，此刻恐怕已经准备攻入了！沈公子可有对策？”
沈轻舟抓紧了手里的剑：“放心，我已经吩咐舍弟下令给城中各卫署立刻整装待发加以防备！”
当初陆珈最担心的地方就是这里，所有卫戍动一兵一卒，都需要有兵部命令，沈博虽然不在，兵部还有两个侍郎，同样可以调兵。
但是能调也需师出有名，如今宫中之事尚未传出去，也不宜传出去，兵部侍郎怎么会随便给虎符呢？
但沈博当了多年大帅，卫戍里总归有几个亲信，沈追找的就是这些人。
“实在顶不住，就让皇上下旨调兵，他总不会不答应吧？！”
“用不着！”
两人说话间，忽然出现了第三道声音。“既然早有防备，杀鸡又焉用牛刀？”
听到这声音，二人浑身大震，同时转过身来。
只见沈太尉穿着一身整齐官服出现在面前，他的脸上虽有倦容，但双目之中全是虎将掌控战局的笃定。
沈轻舟从未有如此意外：“父亲！”
沈太尉拍拍他肩膀：“皇上呢？”
“皇上无恙！您何时抵京的？”
“太子出宫之前。”
……
锦衣司缇骑瞬间押住了严颂。
大殿内，门内门外百官跪了一地。
这时候从人群中嗖嗖站出了几个矫健的身影，各自从腰间抽出软剑，瞬间杀向了缇骑！
严颂脱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整了整衣襟后傲然挺立。
他向前走了几步，看向屏风后头软榻上一动不动的太子，冷笑一声后道：“原来皇上安然无恙，那太好了，此乃我朝之幸！掌印太监李泉竟敢谎称皇上驾崩，实在该死！
“看来弑杀太子的凶手就是他了，来人！速速去把李泉拿下，就地正法！”
那跪地的百官之中，又嗖嗖站出了几个人，几个飞纵就去往了李泉离去的方向！
“反贼！你这个反贼！”
皇帝盛怒已极，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直抒胸臆。
贺平举剑帮他：“严颂！你竟敢谋杀君上，企图谋反！我贺平先杀了你！”
解决了缇骑的人已经回到了严颂身后，恰恰好接住了这一剑。
此等场面自然不在贺平话下。
但无奈对方人多。
身着官服的百来个人中，这顷刻之间竟然已经接连冒出了十余人，而此时又冒出来几人帮着同伙接招！
皇帝恐惧已极，对严颂的仇恨也已极！
对自己千依百顺了一辈子的严颂，此刻呼吁号令，一呼百应，比自己这个皇帝还像皇帝！
“我养了一条狗，日日宠他爱他，如今他长大了，拿他的獠牙来咬我了！”
皇帝哈哈苦笑。
在殿中踉跄。
“不错！”严颂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你的今日，皆是由你一手促成的！
“不是我想反，是你逼着我反！”
严颂呲着牙齿，花白的胡须在飞舞：“是你让我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士子，一步步拉拔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界！
“又是你让捉襟见肘的我，一点点攒下了万贯家财！
“是你让我爬上云端，子子孙孙都可以睥睨天下！
“是你放任我拥有了这一切，却又在我即将功成身退之时，不留情面的把我踩入泥沼！
“你想让我为你鞍前马后一辈子，到最后落得一无所有，我就问你，你当了一辈子皇帝，你愿意回到陆州当你无权无势的兴献王世子吗？！
“你愿意吗？！”
皇帝被责问到连连后退。
浑身紧绷的陆阶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没有打断严颂。
“谁不爱权，谁不爱财？谁说的天下只许你有，不许我有？”严颂捋着胡须，“如果一定要有人这么说，那我只好来成为你。”
他面向跪拜在地下瑟瑟发抖的群臣：“你们还跪着干什么？快起来呀！太子已经薨了，皇上听信道士浑话，常年服食丹药，已然病入膏肓！
“他已经不能理政了。
“我们得迎来新皇，坐上龙椅才是！老夫将会继续率领大家辅助君王！
“你们还拜他做什么？”
“严阁老，您，您怎么能欺瞒我等？……”
“欺瞒？谁说老夫欺瞒？”严颂瞪过去，“这一切难道不都是才知道的吗？
“意图谋反的是李泉，老夫不过是第一时间带着你们前来救驾，是率领你们力挽狂澜！
“你们居然还害怕？
“还不快快起来，赶紧把皇上和太子的丧事操办起来？
“去击丧钟！
“去昭告天下！
“去打开宫门，迎接宁王府的人入宫奔丧！”
他激昂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大殿里，像魔音一样贯穿了每个人的耳朵！
皇帝指着他：“你无耻！”
陆阶搀住他：“皇上且稳住！老贼没有退路了，只能如此疯狂！
“他是在激将，此刻您若倒下，便正合他意！
“不动一兵一卒把您气倒，让您毁于自身，这才是他的意图！”

第424章 一个都不要留！
“陆阶你个狗贼！”
严颂把狰狞的面孔转了过来。“老夫想尽办法防着你，竟然也没有把你防住！
“不过你在此也正好！
“太子中毒之时你正好在场，看来这一切都是你和李泉的阴谋，是你和他内外勾结，害死了太子！
“如今又妄图挟持皇上！
“就凭此罪，老夫也该当让你五马分尸，诛灭九族！如此才可为黄泉之下太子之英灵！”
“事办的不行，想的倒挺美。”
陆阶冷哼了一声。
严颂从身旁卫士手中夺过一把剑，冲着陆阶便刺下来。
剑离胸前还有一尺，持剑的手已经断在了地下！
长剑落地的“哐啷”的声音刺耳的响起。
还站在原地的严颂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断臂，然后大为震动的看向面前的人！
“唱了这么久的独角戏，也该收场了。”沈博把剑抛下，转身朝皇帝跪拜：“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紧接着出现的沈轻舟也率领了大批人马一瞬间包围了殿外的百官！那些藏在官员中的护卫也快速有人对上！
严颂大骇：“你们何时进来的？！”
“逆贼！”
沈轻舟暴喝上前，挥剑再砍下他一臂。
严颂跪地，头顶已大汗淋漓。
下一刻他又挣扎着爬起来。
“你们就是来了也无济于事，宁王早已派人抵达城门之外，先前我等已放出消息，此刻恐怕他已经到达了宫门之下！
“眼下太子已死，他就是唯一的储君人选！
“你们想杀我，想杀掉这么多官员，也得问问宁王同不同意！”
沈轻舟只是冷笑。
既不杀他也不回应。
皇帝手捂胸口坐在椅子上：“杀，杀……”
他指着宫外，咬牙切齿地，分明是有着极汹涌的怒恨要宣泄，但后半句话却又戛然而止。
沈博站起身来：“皇上可是想要臣拿住宁王？宁王与严家勾结谋反，的确该杀！”
皇帝摇了摇头。忽然悲怆地看着前方。
“太子已然毒发，朕已然无计可施！
“即便死也不甘，也还是让他们得逞了！”
皇帝双眼红得像要喷血。
严颂哈哈大笑！
但下一刻他又已笑不出来。
太子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身边还伴随着脸色平静的太子妃。
“你没死？！”
他举起血淋淋的断臂，如见鬼一般弹跳了起来。
“没看到胆敢谋逆的你死，孤岂敢先死？！”
听到太子冰冷的斥骂，皇帝止住哭声，抬头看了一眼后，也瞬间站了起来！
“……你？！”
太子俯身：“儿臣见过父皇。”
“你没中毒？！”
“儿子中了毒，只不过近期伤了风，咳着咳着又把药咳出来了，因此中毒不深。方才服了一些解毒之物，便又缓过来了。”
太子伸开掌心，露出一颗有着明显熔化痕迹的丹药。
“皇上！”沈博朗声道，“宁王之乱无需忧虑，臣之所以此时才入宫救驾，是因为赶去去调兵捉拿提前蹲守在城门之外的王府府兵耽误了时辰！
“好在不算太迟，而宫外的乱臣贼子们也已经由臣命人控制住！
“如今朝中未曾参与严家作乱的文臣，都已经迅速接手本衙司的公务，并且正在清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好！好！……”
皇帝浑身都在颤抖。
这半天来，他几乎都在颤抖。
但这一刻的颤抖，却附带着异常的精神！
太子的话不像真的，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眼下没有比他活着更好的消息了！
他快速转身看着已然瘫倒的严颂和众臣，伸臂过去：
“陆阶听旨！听旨！”
“臣在！”
“令你们即刻拟好将严府满门抄斩的圣旨！省去你们那些啰里八嗦的用词，把‘将严颂合府满门抄斩’写上即可！总之要快！”
他用最大的力气在嘶吼，仿佛要直透苍穹。
说完他苍白的脸上浮出了病态的潮红，却又以更冷厉的声音喝道：“沈博听旨，贺平也听旨！朕命你们一日之内奉旨查抄严家！十日之内将院子里这帮助纣为虐的帮凶，把他们所有人，全部都按律查处！
“全部！
“一个都不要留！
“没有进宫的，有参与的也全都揪出来！
“一个个的审！
“不许给他们留活路！
“听清楚没有？！”
“臣听清楚了！”
四人退下。
皇帝再透过已经鱼贯而入的层层宫人看向沈轻舟：
“你也是！
“你父亲他们查抄完后，你负责严颂的处刑，朕要让他五马分尸！
“朕要你亲自监刑！并要详细记载过程，回宫向朕复命！
“明白了吗？”
沈轻舟看了眼严颂：“皇上放心，臣如若办不好此事，必当提头来见！”
皇帝这才坐下来，虚脱地靠在椅背上。
……
严颂是清早出府的。
道士得手的消息是巳时传来的。
府中上下今日一派如常，严梁也如常。
他一早安排了庶务下去，然后到灵堂例行上香跪拜，查看了一番打点贡品的人是否用心，又听了几个人回话。
最后他路过小花园，停下来挑了一盆品相极佳的兰花，抱着来到了儿女的日常习读养心斋。
长子荣哥儿已经六岁，这孩子早慧，去年便请先生给他发了蒙，如今写的字已经很能看了。
老太爷赞赏荣哥儿不比自己这个当爹的弱，他听了当然高兴，也更加悉心教养。
有这般的家世，又有他这般费心筹谋家族前程的父亲护佑，荣哥儿将来必须位列九卿才算说得过去。
女儿善姐儿四岁，也聪明，会背三字经了。都说女孩儿不必过度费心读书，严梁却不这么想。女子也要识文断字才不至于被人愚弄。若能够饱读诗书，自是更好。如此便不会像她的生母那般受人利用。
严府的小姐，将来必然也是会匹配到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替娘家扩充人脉，又或者干脆入宫主事——宁王世子听说也是六岁？
宁王不管有用无用，登了基，严家也不会让他手中掌有多少权力。
严家的小姐若入宫中，必然得入主中宫才像话。届时诞下皇子，未来储君之位也是他的。
什么外戚不得专政？
不过是无能之人的咆哮。
规则都在上位者的手上，严家的权势不但要在内阁持续下去，后宫也要掌在手中。
他把兰花放在善姐儿的小书桌上，然后搂着荣哥儿看起了功课。
翻了一页书，管家走进来：“大公子！城外宁王府的人出事！”

第425章 像祖父一样做个善良的人
严梁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下一瞬他抬起头来。
管家走的急，看起来口干舌燥：“刚才派出去与对方联络的人已经折回来了，他们没有与人联络上，反倒遇见了秦家的人出城！”
严梁又静止了三息，把书合上站了起来：“人呢？”
“在前院候着！”
严梁走出去。
严渠迎面奔过来：“大哥，宫里出事了！祖父出事了！皇帝没死，太子也没死，刚才随祖父一道入宫的那些官员，都被锦衣司的人全都押出来了！
“贺平也已经去皇城卫戍署调集人马了！”
严梁一脚踩空，在门槛下打了个踉跄。
严渠刚把他扶住，几个管事又从从前方跑来了：“大公子！二公子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谣言，说是老太爷，老太爷被拿住了！还说什么咱们府上要被抄家了，如今后宅之中各房乱成一团，都在吵嚷着收拾细软准备出府！”
严梁咬牙：“把府门四面全部看守住，谁也不准出去！哪怕一鸡一犬，都不许放出去！”
严渠拖住他：“大哥！连庶子们都听到了消息，咱们也赶紧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严梁将他甩开：“朝廷若要查抄，怎么可能提前走露消息人还未到？你就不想想会不会是沈家特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吗？
“祖父还在宫中，你要敢逃，我先废了你！”
严渠咬着牙，却再不敢做声。
待他离去后，严梁也奔回了自己的房中，从墙上取下配剑，拿着又朝后院奔去！
后宅之中四处都是惊慌奔走的丫鬟婆子，严述生前那进来的七八房侍妾，十几个庶子女，有的已经打包好走出院门了，有的正在打包。
严梁守在垂花门下，一剑挥断了面朝自己奔过来，还来不及收脚的丫鬟一只腿！
丫鬟倒地，鲜血飞溅！
紧随其后的一房侍妾被溅上了血，当下抱着脑袋尖叫起来！
严梁不由分说举剑，又将侍妾胸口刺了个透穿！
“谁还想死？放马过来！父亲还未下葬，我不介意把你们全都拖过去陪葬！”
先前的尖叫声戛然停止。
严梁扬着滴血的剑刃，面如寒冰：“进了我严家大门，身为我严家儿女，就当与我严家共进退！
“想走？
“严家让你们享了那么多年的福，助你们一个个娘家飞黄腾达，养你们的子女成才，如今听到点风吹草动，就想着给自己做打算了？
“今日谁敢踏出此门一步，她就是你们的下场！”
剑刃上的血滴在侍妾的尸体上。
尸体怀抱着一大包珠宝首饰，圆睁双目望着远方，再也合不上来了。
“大公子！”
来人带着哭腔到了跟前：“锦衣司的缇骑和卫戍已经到达门外，并且把府邸四周全部围住了！”
严梁倏地转身：“谁带的队？”
“带队的还没到，不知是谁，他们只是将府邸团团围住了！听最后入府的人说，咱们府上往外三条街都被围住了！
“就算是有出府的人，此刻也都被抓了回来！”
严梁手里的剑晃了一晃。
满院子的人静一静，又悲哭起来。
严梁转身，朝府墙下奔去。
透过窗口，不，还用不着到达墙下，就已经看到了外头密密麻麻的人影。
——怎么会这样？
一切不都是天衣无缝吗？
甚至他们都留足了后路，怎么会失败？
要知道严颂可是天底下最为了解皇帝之人！
他怎么会失败？
严梁停在阶下，呆望着墙外头的人影，一口气卡在喉咙，需要很用力才能咽下。
他退后两步，在门廊下转身，然后大步奔向了长房。
房中下人被惊得躲避不及，纷纷撞飞。
房中被他收藏机密文书的暗格全都打开，所藏之物一一翻出来。
他点起火折子，凑近去烧。
蹭两下没烧着，手便停在半空，然后垂下。
“大公子！”
老家丁忧心的望着他。
他缓缓抬起头：“是不是回天无力了？”
老家丁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严梁望着桌面：“事已至此，那烧不烧已经没什么分别了。何伯，打我生下来你就跟着我，这次也要连累你送命了。”
老家丁哭出来：“大公子何出此言？老朽打从这宅子建起来就在府中当差了，建那后花园子还有老朽一部分功劳！
“老朽知道那底下原先建了条地窖，因为与隔壁夹巷近，后来被挖穿，就通到了夹巷那头！
“大公子，要不然您带着容哥儿善姐儿一道走吧！”
“对，荣哥儿！”
严梁蓦地直起了腰。
快走几步到达门下，停顿片刻后他又立刻回来，抓起纸笔，快速写下了几行字。
再又从暗格里翻出来的物事之中找出几样东西，通通塞入了一个大荷包。
然后他拿着剑掠过家丁，奔向了养心斋。
一双孩子显然受了惊吓，乳娘们正搂着他们安抚。
看到严梁来后，他们推开乳娘：“父亲，他们为什么都在吵吵？老太爷去哪儿了？他还回来吗？”
严梁蹲下来，一手一个将他们抱在怀里：“当然会回来。老太爷最疼爱你们，他一定会回来教你们写字。
“但老太爷已经老了，也不能陪伴你们很久了。
“你们要记住他的话，用功读书，光耀门楣。
“也一定要记住父亲跟你们说过的话——”
“我知道！”四岁的善姐儿举手，奶声奶气说：“父亲说，人之初，性本善。又说，君子立善念，始于自身。
“我们将来要像老太爷、祖父、还有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严梁被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
他起身，抓出一把银票塞给身后老家丁，又拿出来一荷包的碎银子：“这些是你们的路上盘缠，按你说的带着他们和乳娘出去后，就往南边去！
“给你们的路引在里面！
“严家的印信也在里面！
“祖父说早就在杭州那边给我们置办了容身之处，到了之后你按我写下的纸上去做就成！
“何伯，我这一双儿女就托付给你了，严家的未来也算是托付给你了，请你务必仔细行事！”

第426章 黄泉再见
何伯老泪纵横：“公子为何不走？！”
“我不能走。”严梁重新提起了剑，缓声道：“会有今日结局，全是我撺掇祖父所致。严家今日，我有责任。
“我是严家长孙，我不是好人！但我起码也不能做懦夫。”
何伯放声大哭。
被严梁喝了一句：“快走！”
何伯含泪跪拜，然后起身。
“大公子！老太爷有消息了！”来人把话说了一半，先嚎啕痛哭跪了下来：“老太爷已经被斩断双臂，押入锦衣司大牢了！贺平也来了，我们里里外外全部都被包围了！包括外面的胡同！”
严梁四肢如被抽了筋，竖耳听着隔墙的动静，半晌才想起来问：“谁对祖父下的手？！”
“听说是沈家父子！他们全都在宫里，老太爷被他们骗了，着了他们的道！他们就在乾清宫里与皇上一道等着老太爷带领众官送上门！”
严梁倒退两步，被门槛绊了一脚。
老家丁将他扶住，他把人推开又站直：“其余人呢？！”
“全军——覆没！”
无数刀子在割着严梁喉咙。
他站在门廊下，持剑的手提了几次也没提起来。
“父亲。”
善姐儿摇了摇他的手臂。“我们要去哪儿？”
严梁看了她一眼，哑声跟何伯道：“胡同里也有了人，那夹巷那边恐怕也有人了，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一定会把事情做绝的。
“你带着他们在灵堂后方的念恩楼里等我。随后若有机会，我定会来找你们，等我让你们走你再走。”
何伯含泪称是。
“父亲！”
女儿的呼唤没有让严梁回头。
已经走到了院门下的严渠道：“你口口声声不让我走，你却让你的儿女走？”
“如果你有我也会让他们一起走！”严梁望着他，“但你没有，那么现在我留下，我跟你一起留在这里！你不能满意吗？”
严渠哑口无言。
又跟着追上去：“我们真的完了吗？皇上真的要满门抄斩？他当真会这么做？”
他两眼通红，亦步亦趋：“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明明就在一个月以前，我们还有着烈火烹油的富贵！还是满朝文武想尽办法结交的豪门！是皇上再信任不过的心腹！”
“够了！”
树梢一只乌鸦被惊起，从墙头飞过。
严梁望着天空，看着乌鸦在对面屋脊上落下，说道：“这是你我的命。
“祖父给后辈挖开了一条河，原是想让我们世世代代有水喝，可力道猛了，这条河泛滥了，我们也被洪流裹挟着，没法回头了。
“自古以来凡与皇权对抗，无非两条路，成王败寇，我以为我筹谋得足够周全，但显然我们运气差了点。”
他缓慢看过来：
“如今家中只剩你我支撑，不要寄望后院那些人了，去照顾好祖母，我们黄泉路上相见。”
“大哥！”
嘶吼声里，严梁已经头也不回奔了出去。
……
严渠踉踉跄跄到了上房，一进门就栽了个跟头。
上房不似外院，到底老夫人阳氏积威甚重，此刻仆人们都在该立的地方立着，鸟架上的画眉鹦鹦闭口不言，阳氏坐在平日惯坐的长榻上，两个排行靠前的，从小也在上房教养的庶女一左一右坐在下方脚榻上，共同面朝着端坐着的她。
只是严渠这一进门，便如一石激破了一潭死水，每一处都动了起来。
“祖母！”
严渠喊了一声就在屋里跪下，两个庶女仓惶站起，伸手来扶。
“有你祖父的消息吗？”阳氏似乎想站起来，但试了一下又跌坐了回去，她的嗓子是哑的，“没有是不是？没有就不见得没有转机。他在宫闱朝堂纵横一世，拿捏宗室游刃有有余，你父亲犯那么大的罪都让他掰回来了，他……”
“祖母！祖父被断去双臂，已入大狱了！”严渠终于放声哭出来。
阳氏灰白的脸颤抖了几下：“断去双臂？断去双臂？……他是个文人！”
文人失去了执笔的手，便是还活着又跟死了有何区别？更别说还已经下了锦衣司大狱！
“皇上当真这么狠心，严家服侍了他一辈子，到头来他当真是这么狠心？！”
她终于站了起来，颤巍巍地扶桌而立，而后用力拍打着花几。
泪眼朦胧中她看着仍跪在地下的严渠，止息又问：“圣旨来了吗？贺平他们已经来了吗？确定没转机吗？”
严渠摇头，眼泪飞溅。
阳氏颤声：“我记得皇城卫戍署有咱们的人，你速去库房取些家当买通买通！还有满朝吃过严家好处的那些人，都去宫中跪求！他们都吃这一套的，都吃了几十年了，不差这一回！我严家不能倒，得赶紧想办法……”
“祖母，”严渠抬起泪眼，“来不及了！贺平已经在门外了！如今全靠护卫们抵着大门。”
阳氏身子晃了一晃，碰倒了身旁的钧窑六角玫瑰紫釉花盆。
她看着地上八百两银子化成的碎渣，又看向两个正值妙龄的孙女，咬紧牙关道：“既然如此，那就去取白绫来！”
“祖母！”
长孙女凄哭着提裙跪地，“孙女已与浙江巡抚张家的二公子订亲，我与之已有海誓山盟，只要过门便不算严家人，还请祖母赐孙女一条活路！”
“祖母！孙女也与庞阁老的长孙青梅竹马，他说好非我不娶！可否让我去庞家暂避？”
“住嘴！”严渠带泪喝斥，“严家存亡时刻，你们还在惦记着自己的姻缘？宫中已经下旨满门抄斩，就算是庞家张家也在被清算之列！你们觉得离开严家就会有活路？那只会让你们死得更惨！”
少女们顿时瘫坐在地上。
府里正在治丧，白绫什么的，不会缺的，婆子们很快取来，平平整整端到跟前。
姐妹俩哭得撕心裂肺。
“你带她们去厢房吧。”
阳氏吩咐严渠。
严渠出去，门被关上了。
少女的哭声渐行渐远。
阳氏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摸出来一颗朱红的丹药，这是老头子一大早走之前留给她收好的，他说宫里还有一个老奸巨猾的宜太妃。
他说那个贱妇瞒骗了严家许多年，暗中一直与李泉和太子勾结，早就该死了。
所以等前朝事成之后，会用得着。
可阳氏觉得那贱妇如此可恶，又何必浪费这颗药？
倒不如留着喂给陆阶！
那个骗了他们多年的陆阶！

第427章 会有送行酒的
阳氏与严颂结发夫妻，除了他与魏氏通奸不知之外，一辈子下来家中之事无一不晓，严家得罪天下无数人，不光是因为敛财，更重要的是因为铲除了无数异己。
如今严家已倒，那些早已经暗中恨得牙痒痒的所谓的清流异党，此时怎么可能会不一拥而上？
所以严颂一定没想到，这颗药最终会落到与他结发半辈子的老妻身上！
这颗药，最终成为了给她准备的！
阳氏哭了。
朦胧视线里，忽然浮现出杨家人受死的情景。
严述为了泄恨，悄悄让人把杨廷芳的老妻给开膛破肚。又喊了好几个人押着他的长媳一起关了一晚上。
杨家次媳出身将门，怀孕在身仍然双手持刀誓死不从，最后严述恼恨，让人挑断了她的手脚筋，丢入了护城河。
严述回来讲述这一切的时候，阳氏当时倒也没有太多感觉。
不是他们狠毒，是杨家没那个能耐跟严家斗，女眷们的下场那就是应得的。
可此时她竟仿佛看到了满脸血污的杨夫人率领儿媳们朝她走过来！
她手一颤，丹药掉入了燕窝。
杨家好歹只得罪了严家一个，而严家有那么多仇人，她已经将近七旬，若临死前还要被……
枯槁的双手颤抖地将燕窝端了起来。
丹药融化。那朱红的颜色很快在汤水里化开来。丝丝缕缕的红色，又幻化成了沈博的夫人秦氏。
秦氏缠绵病榻，眼看着将死，却偏偏遇到了个好郎中。
她怎么能不死呢？她要是不死，她与沈博的独子，那个本来就有不足之症的八岁男孩儿沈遇就也死不了。
妻儿不死，边关征战的沈博也不可能动摇军心，不动摇军心，就不可能打败仗被皇帝斩杀。
那天夜里。严述把那个郎中请回来给她医病。她当然没有病，只不过郎中也回不去了。
她与严颂坐在烧着银丝碳的暖阁里，也是这样端着温热的燕窝，时不时地轻啜一口，然后瞥一眼跪在雪地里的八岁的孩子。
隔日严述回来说，秦氏死了。
沈家那孩子回去后跪在地下磕出了满脑袋的血。
后来他们无数次想要杀了那孩子，也不知道为何总未得手，只带回来几次那孩子身上的血。
想想他们真是废物。连一个孩子都拿捏不了。若非如此，严家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秦氏死了还有八岁的儿子给她磕头，给她送终收尸。今日她阳氏死了，竟然连给她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死？她堂堂超一品的诰命夫人，真的要死了？
她像被烫到一样，慌忙又把燕窝放下了。
然后腾的站起来。
眼前一阵眩晕，——等等，那站在杨家女眷和秦氏身后的不是蒋氏和魏氏吗？
这两个贱人也来了？
阳氏伸出双手朝她们扑打。
可她们的影子在飞。
不管她追的多么紧迫，就是抓不到她们。
她累得喘的不行。
渴。
她重新端起燕窝，这下没再犹豫，仰脖喝了下去。
……
贺平带着圣旨赶到，严府四面已然水泄不通。
他立在影壁之下，看着破门之后，奉命抵挡的严家护卫仍然持刀相向，并没有很着急入内。
明明在休沐之中，却锅从天降，主动戴罪请缨亲自带领皇城卫戍军前来查抄的广恩伯世子牙齿打战：“大，大人，沈太尉还派遣秦老将军坐镇外面胡同里等着验收成果，咱们现在不，不杀进去吗？”
贺平道：“你知道锦衣司狱中之人，为什么到最后都会自请赴死么？”
广恩伯世子：“……为何？”
“因为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又无计可施，那种滋味比死更难受。”
广恩伯狂抹了一把汗。
“我数到十，严家不来人接旨，就杀进去！”
广恩伯世子竖起耳朵。
“走吧！”
贺平抬步。
慌忙提刀的广恩伯世子：……不是说数到十？！
……
严梁从养心斋出来，前往前院需要穿过三重宅院。途经的每一段路都已经一片狼藉，因为奔逃而撞倒的花架，受惊吓而四处吠叫逃窜的猫犬，不知哪里传来的孩童的凄厉的哭声。
拐角已经拆去了轱辘的水井旁，犹有抱头痛哭的侍妾庶女。
严梁才放缓脚步，前方已经传来惨叫声。
被生母举刀刺死的小姐，身子一翻就滚到了墙下。
一切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累了。
抬头看一看四面，他提着剑，在到达前院之前拐了个弯，一步步走向灵堂。
往日香火不断的灵堂此刻早已没有人了。
哦不，帏幔后还有一个小道士正在席卷装供品的钧瓷食器，看到他来，吓了一跳跪在地下。
树倒猢狲散。
墙倒众人推。
从前凡一张纸都不敢有人擅动的严府，已经是谁也可以趁火打劫了。
严梁摆了摆手，让他起来，甚至还顺手拿起一座赤金的烛台递给他。
小道士屁滚尿流地跑了。
严梁在蒲团上跪下来，点起了三炷香，而后将火折子揣入怀中。身后脚步声纷沓而至，一队皇城卫戍军分左右两侧涌入。
“拿住他！”
带队的百夫长举刀大喝。
“死者为大，容我给亡母上完一炷香，也不耽误大人们办差吧？”
他说着将三柱香稳稳插入香炉，然后站起来。
他目光落在百夫长脸上：“胡大人？有些日子没见。上个月令郎从严家铺子手里分走的买卖可还满意？”
百夫长脸色一变，看了眼左右。
严梁道：“不用怕，这点小事，你只要回头分点油水下去，他们就不会乱说的。毕竟，谁的家中没有妻儿老小要养活呢？有严家、庞家还有参与的官员顶在前头，朝廷也没工夫理会这些细枝末节。”
百夫长沉默不语。
严梁又道：“今日这样的阵仗，我相信便是神仙来了也逃不出去。能够落在胡大人手上，让胡大人凭此机会立个功，也是我的福气。”
百夫长抬起头来，拱手道：“严公子，在下多谢你过去的关照，只是当下我等奉命办差，抗逆不得，得罪之处还请勿怪。
“来日刑场之上，我胡某人总会想方设法为公子递上一杯送行酒的。”

第428章 在劫难逃
严梁点头：“胡大人是仁义之士。我尚有一双稚儿，今日受惊吓不小，待我去后方与他们告个别，安抚几句，如此大人可通融吧？”
百夫长沉吟：“可以容你前去，但须我等跟随。”
严梁点头，就地转身，提着剑去往后方。
后方的念恩楼下，何伯和两个乳娘果然已经带着一双稚子子在庑廊里等待。
严梁蹲下去拥着他们，在他们耳边说了几句。
何伯含着眼泪点头。
百夫长查看着四周，只见四方都是院墙，就算有门也锁住了，可以说并无出路。
严梁扭转头，然后拍拍何伯发抖的胳膊，站起来，一手牵着个孩子，一行前后脚进入了楼中。
百夫长凝目。
却在抬步跟上的一瞬间，砰的一声火光乍起！一股热浪顿如排山倒海一般汹涌而来！
“退后！”
卫戍军们立刻后退三丈，又以飞快的速度向四面包抄。
但火势倾刻间变大，空气里飘浮着浓浓的灯油味，一道道火舌如同蛇舞，不住的向四周刺探。
卫戍军们别说靠近，就是留在原处也变得艰难。
杀进来的广恩伯世子飞步赶到，只见不大的八角楼四面着火，北风吹来，火苗又染上了隔壁的檐角！
“大人！严梁在里头！”
面对周围的告状，百夫长慌乱无措。
广恩伯世子快速围着角楼转了一圈，最后在门口停下脚步：“团团围住！再调些人过来看住，他要敢逃出来，乱剑杀死！”
角楼之内，昨日才搬进来堆放在四面的一坛坛灯油早已经流成了河，又化成了火海。
昨日严梁让人把灯油搬入此处时，不过是瞬间一念，没想到如今派上了用场。
眼下火力势不可挡，但八面窗户之下皆放有出殡要用的仪架阻挡，纵然热浪包围，火苗却还也未曾近身。
“快走吧！”严梁推开何伯，抛了把钥匙给他，然后几步奔上了楼梯：“这就是通往后园子的那道门的钥匙！趁着火起来了，快去开锁，待我上楼引开他们注意力，就赶紧撤！”
何伯道：“大公子！我们只怕都在劫难逃了！容老奴和你在一起吧！”
“能保一时算一时！没到最后一刻为何要放弃？！”
他在楼梯上怒吼。
何伯哭喊着“公子”，孩子们也哭喊着“父亲”，严梁却再也没有停留，而是紧攥着长剑奔向了角楼之上！
“快看，是他！”
远远围堵着的卫戍军指着楼上的人影喊道。
广恩伯世子上前两步，举刀指向他：“严梁！我等奉旨捉拿你，你竟敢抗拒自戕？仔细你死后还要遭鞭尸之惩！”
严梁在楼上哈哈大笑，末了剑指着他们：“你们往日见了我严家人屁都不敢放，如今我大厦将倾，倒会落井下石了！
“这荣华富贵就是个深渊，你们当走狗去吧！
“我严梁不奉陪了！”
说罢他抬起脚来，将堆在旁侧的一堆灯油踹倒。
探上楼来的火舌触到了燃料，顿时兴奋地召唤出万千伙伴！它们像是传说中那些南边的守着良田却吃不到饭的饥民，终于寻觅到了食物，贪婪地舔食着四面角角落落。
忽然“轰隆”一声，楼塌了一半。
底下卫戍军迅速后撤，让出了整个庭院。
严梁穿过火势，摇摇摆摆来到了后窗下，红眼看着趁机带着两个孩童快速朝后园子奔去的何伯一行，缓缓举剑搁到了喉咙边。
倒映着火光的剑刃嘶地一声划破了喉管，随后鲜血泼湿了衣襟。
血他见的多了，自己的血第一次见。
他跪倒在地下，低头看着身上的锦袍，伸手掸了掸，又努力地把腰挺直。
一只香囊随着他的动作掉下来，他捡起来看了看，又攥了攥，随后抛到了火里。
广恩伯世子看着化为了火海的角楼，起先还能看到严梁的影子，后来却是完全见不着了，他扭头问身边人：“既然带了孩子在内，怎不见孩童们的哭声？”
百夫长回过神来，立刻喊人跟着他上去：“追！”
……
严渠亲自监督两个妹妹被吊死得透透才出上房。
走到院门口响起老夫人这边没有动静，又折回去推开门。
光影泄入屋内，他抬起的右腿迅速又缩了回来！
阳氏倒在地下，发髻全乱，怒眼圆睁，早已经气息全无。
而身边不见一个人陪伴，反而随身的钗环首饰都被掳走了。
手腕上脸上都刮出了好几道血痕，而长指甲扣进地缝里，留下七八道深深的划痕。
严渠哀嚎了一声，不敢再近前，抬眼看看屋里，只见柜子箱子都打开了，金银珠宝撒了一地，后窗之下窗门都给撞掉了。
他气得喊“来人”，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反而不少忙着逃跑的下人嫌他挡路，喝斥他让开。
严渠何曾受过这等气？
他抓住一个人想要施威，反被人几拳打在脸上，最后淬了口浓痰把他踹开扬长而去！
严渠爬起来，这才发现，门那边就是皇城卫戍军的身影，他骂了声“狗杂种”，举步就要上前！但又发现自己膝盖脱臼了。
他心里一慌，不，是很慌！
左顾右盼之后，他选中了一条穿堂闯进去！
穿堂这边的院子也全是人！
全都是忙着逃命的内眷和下人！
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后宅里头竟然纳了如此之多的侍妾，生下了如此之多的庶子女！
如今他们在的地方都成了官府奔赴的方向，而处处都有他们！
他该往哪里去呢？
祖父入了狱，祖母死了，父母亲更是早就到了地府。他又没有了妻子，此刻连个相依偎的人都没有。
他环顾了一圈，西边却突然冒出了大火！
是念恩楼的方向！
“是大公子带着哥儿姐儿！”
身边有人嚎啕痛哭。府里这些没良心的狗奴才，虽然眼里没有自己这个三少爷，对大哥倒是忠心！
不，大哥？！
着火的地方是大哥？！
他撑着独腿向前冲出几步，却在半途瘫倒在地下！
大哥！
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
他也死了？！
原来刚才他真的是在跟自己诀别？
那他该怎么办？
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429章 清算
他跪地望着窜天的火苗，张大着嘴想要哭嚎，但却又哭不出来！
“三公子？！”
耳畔传来了声音。
他扭头一看，是从前侍奉过陆璎，却又背着陆璎接受了自己勾引的丫鬟玉香！
他一轱辘站起来：“你去哪儿？你也要逃命吗？”
玉香退后一步：“贺大人说陆阁老和沈太尉求皇上开恩，许我们这些当丫鬟小厮的不在被斩杀之列，就算是管家和管事娘子，确认罪状不重的，事后也可以免罪！”
严渠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腕：“那带我走，你把我化妆成小厮，出去之后爷纳你为妾！一辈子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话没说完，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
“呸！”玉香啐道，“哪来的脸？你自己死到临头，谁稀罕当你的妾？到阎王老子面前去求亲吧！”
再啐一口，她抱紧怀里的包袱拔腿跑了。
陆珈驾着马车来到胡同里，严府所在的胡同已经让秦老将军率领的人马围的水泄不通。
再往里走，皇城卫戍军包围了第二层。
第三层是贺平所率的锦衣司。
把手门口的是秦谦。他过来打招呼，陆珈便把手里的一本花名册，还有几本账簿交给了他。
“花名册是严家上下所有嫡庶子女的名单，连他们才出生不久的三个月庶子都有份。等于说是他们的家谱，照这个名单去拿人就没错了。”
秦谦道：“这可来的真及时！”
陆珈又把基本账簿也交给他：“本来是要给家父和太尉大人的，但我一直没见到他们，就连轻舟也忙得不见人影，我怕耽误事，就先送过来了。
“这些账簿并不在严家的明账之上，都是以管家之名置办的。牵涉到南北好几个县的良田，不能漏掉了。
“还请秦将军务必仔细，一个也不要放过。”
秦谦点头，喊来了不远处的弟弟：“即刻把这些账簿送到内阁！不得有误！”
然后他拿着花名册，快步进了严家大门。
陆珈掀开车帘，望着前方仍然白幡飘扬的灵堂后方蹿起几丈高的火苗，听着府墙之内不断地传出来的哀声，再回想起仿佛过去了很久、但实则历历在目的前世，逐渐抿紧了双唇。
花名册和账簿都是陆璎最后带出来的，本来陆珈可以交代护卫们送过来，但她期盼这一日期盼了两世，怎么舍得不过来看一眼？
严家害人数十年，这一日早该到来。
忽听着前方孩童哭，她掀帘看了一眼。
护卫告知：“是方才在后园子夹巷那边，抓到的严家逃出去的几个下人和两个孩子！”
这种时刻会被带着逃走的只能是严梁一双儿女。
陆珈道：“我瞅瞅。”
严家的人她没有不认识的，严梁狡诈，难保此时还会有什么诡计。
人被到了车下，倒果然没错，正是六岁的荣哥儿和四岁的善姐儿，还有他身边的一个老仆并两个乳娘。
两个孩子痛声叫骂，骂所有围住严家的人是坏人。骂他们忠奸不分，说他爷爷是忠良。
虽然年幼，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面对困缚也还振振有词，透出了书香子弟应有的修养。
可这些话从身为严家子弟的他们口中出来，总归显得有些滑稽。
陆珈把帘子掀开了一些，望着他们，荣哥儿恨恨不语，善姐儿只是哭。她的个子，跟当年陆珈被遗弃时应该也不相上下。
沈轻舟为病重的母亲拖着孱弱的身躯跪在严家门前雪地里时，也只有八岁。
沈追命悬一线之时，还在杨家二夫人的肚子里。
谁的苦难又是天生就应该承受的呢？
她把目光投向灵堂之后的火海，然后把帘子放下来。
“去交给贺大人吧。”
底下人称着是，把人都押走了。
陆珈也让人掉转车头，出了胡同。
被风掀开的车帘之外，有漂浮的黑灰，想必是着火的地方飞来的了。
……
角楼的火一直持续烧到晚上。
几百号卫戍军团团围住四面，纹丝不透，直到火彻底熄炒后才散开。
亥时末刻，严府所有在册之人全部捉拿到场，不管死的活的。
陆珈最后只是问了一嘴严渠。
得知卫戍军是从枯井里捞出断了一条腿的他，陆珈只是道：“这个孬种。”
严家人骨子里果然都是自私的。
前世严述把严颂推到御前撞死，以亲生父亲一条老命保住了合府平安。
这一世严梁又把严颂推到了御前，让一手栽培他长大的祖父去冲锋陷阵，实现他们富贵绵延的美梦。
但严渠又自私又孬，兄长赴死，祖母服毒，他还躲在井里妄想避过去。
……
卫戍军撤离之后，仅隔十日，严家合府老小便被验明正身押赴了刑场。
严渠被砍了头。
而严颂被五马分尸，他两条断臂只断了前臂，不影响施刑。
血流成河，不可谓不惨烈，来围观的却都是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深受其害的人们，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只有唾骂，而无同情。
马车开动的时候，监刑的沈轻舟被郭翊敬了一杯酒：“婶娘泉下可瞑目矣。”
沈轻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另倒了一杯酒，洒向了城外沈夫人坟墓方向。
旁人不知就里，暗道沈公子菩萨心肠，严贼罪恶滔天，时刻恨不能将沈家踩压在地下，他竟然还给严贼递酒，实在是太过仁厚了。
再隔十日，以庞郅为首的那帮参与谋反的严家门生也开始受刑。到达年龄的男丁被砍头，而女眷及幼童被流放。
再后来就是多年以来严家贪赃枉法提供各种便利、虽然没有参与谋反、但是也罪状不轻的各级官员。
紧锣密鼓地忙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进京的人格外的多。
都是奔着严家来的。从前那些隐忍的不公有了吐露的机会，蒙受冤屈的人们涌向了三法司，状告替严家当爪牙的那些下级官员。
很多熟面孔，不管是无辜还是不无辜的，梁家，靳家，柳家，苏家……三法司不得不紧急调入人手，衙门外边也搭起了长棚。
一场跨度几十年的清算，从这里才开始。

第430章 安定
白云观的道士在那里给告状的平民布粥，当日被无故牵连的道长林池也蹲了大狱，好在经过审理，得知没有参与谋反，但还是因为提供丹药被皇帝怨恨上了，要蹲上三年。林池在狱中把白云观移交给了师弟陈济，只有一直暗中与沈轻舟他们筹谋对付严家的陈济才能保住一观道友。
排队等待递状子的人们相互议论时实在怒不可遏，就会拾着烂菜叶和稀泥去冲击严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严府变成了一座荒园。严梁放的那把火连烧了两座楼，附近的人总说里头闹鬼，因为被查抄时官府只抓活人，清算完毕之后，没有一个人想到、或者愿意去处理还停放在灵堂里的严夫人的棺材。
再后来官府封了这座园子，许多人从严家逃出来的下人口中得知严家多么奢侈豪富，趁夜偷偷爬墙去看了看，一无所获，最后是被灵堂里传来的恶臭熏得倒退了出来。
他们说棺材还在那里，但不知谁把棺盖揭开了，撸走了所有的陪葬品，灵堂里外到处是横行的老鼠，蛆虫，和苍蝇。
从此再也没人进去过。
紧接着就是给多年前蒙冤受死杨家平反。
严家在时，纵然朝堂上下的文人义士许多都知道杨家是被害死的，可民间依然被瞒得死紧。
除了深受切肤之痛的那一部分人，绝大多数的老百姓总是容易人云亦云，严党把持了舆论，于是天下人都认为杨廷芳是罪有应得的大奸臣。
杨廷芳是个直臣，并非圣贤，或许总有不完美之处，但又岂能与掩没的光彩相提并论？
他坦荡，忠正，无论如何评说，都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黎民。
决定给杨家请愿重审案件的那一日，以沈博和陆阶为首的官员站满了整个乾清宫。
而在宫门之外，也有成百上千的读书人跪下请愿。
案件审理的很快，半个月就出来了。
杨家沉冤昭雪。
沈博几次看着一天到晚拉着谢谊对严家下场幸灾乐祸的沈追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对这个没心没肺的孩子闭上了嘴。
只不过在圣旨将冤案昭告天下，同时又追封杨廷芳为恩毅公的时候，沈博带着他去杨公坟前敬了几杯酒。
也让他喊了爷爷。
而沈追就像当初被带着到祠堂里唤沈夫人为母亲的时候一样，乖乖的喊了声爷爷，其余什么也没有问。
没心没肺不见得是坏事，当初杨夫人临终遗愿就是让这个孩子平安康健的过完一生，就让他这么快快乐乐的下去未必不可。
但陆珈那丫头显然有不同的意见，每一次私下里聊到这个话题上时，她都不怎么说话。
不过没关系。
来日方长。
也许时间会帮他们做出最好的选择。
继杨家的案子平定之后，又接连好几桩冤案获得重审的机会。
很多平民百姓眼中认定的奸臣坏人，都被颠覆了。
时间一长，于是也有人提到了过去多年来，皇帝下旨办过的大案，捉拿过的大官。
有人开始提出疑惑，会不会严家也是有冤情的？
可是还没有当这个舆论成型，南北各地的茶楼酒肆里，无数的说书人就说起了严家罄竹难书的恶行。
而街头巷尾，也流传了很多话本子，把严家害人的桩桩件件写的事无巨细。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被欺负过的良民，商贩，被逼着罢了官的文人，都勇敢的站出来述说亲身经历，以行动向世人证实严家曾施加的迫害，于是人们都知道了，哪怕严家也曾有过功劳，但他们犯下的罪行却也全都是事实。
而那些试图冒出来的疑问也就此被掐灭了苗头。曾经从严党手上得过好处，或者试图还想顺着从前的路子获益的人的阴谋，就此粉碎。
……
两个月后，年关来了。
随着最后一批受审的官员被清算，京城内外也被即将到来的新年的喜庆赋予了新的氛围。
经过两个月的忙碌，也空出来了大量的职缺，趁着年前南北各地官员入京述职，一批新的官员也即将被任用。
梁珺虽然身体受损，不适合官复原职，但是仍然被授予了一个闲职。
郭翊从潭州回来之后，就被沈轻舟安排在清闲衙门避祸，如今终于不用再苟着了。他去了都察院，接替程文惠成为了副都御史。
而程文惠则被派去江西袁州为知府。
袁州是严颂祖籍，严家在此处的势力根深蒂固。加上严老夫人的娘家阳家也在此处，两家牢牢把持着各方，这么多年以来能够在此任地方官的，都是严家数一数二的心腹。
若非如此，严述在祖籍广建豪宅，还请了地仙前来堪舆之事，也不会瞒得如此隐密。
如今严家虽倒，严阳两家主要势力也已端掉，可是积疴已久，两家族人遍布辖内，程文惠作为倒严势力之中一颗坚硬的钉子，想去那里施政谈何容易？
拿到调令的当天，程家几只看门的黄狗都不敢出大气。
后来他知道干下这个的是他的妹夫陆阶，于是又一大清早跑到陆家门前骂起了街。
对了，陆阶如今已经是内阁首辅。
杨伯农觉得过去骂骂也就算了，如今都当了首辅还这么骂，实在不像话。
可出门还没说出一句囫囵话，程大老爷的唾沫星子就喷了他一脸。
杨伯农铩羽而归，一看书房里当事人正手捧书卷盘腿而坐，心情好的不得了，索性也懒得理会了。
不过这个调令除了程文惠本人介意之外，没有任何人在乎。
程夫人甚至很高兴，糟老头子有副臭脾气，在家的时候看到哪里不顺眼总要数落几句，大儿媳妇已经过门了，是个老实孩子，因为娘家出身不及夫家高，本来就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公公婆婆。
再一被数落，成日就跟那惊弓之鸟似的了，听到老头子一咆哮，整个人就风筝似的支楞起来。
小夫妻俩秀恩爱，看起来很快就会有孩子，这要是被公公一声吼给吓出个好歹，到时候砍他哪里合适？
提前三天程夫人就给他收拾了行李。

第431章 奸妃
程文惠十分幽怨：“你当真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没有！你在家我还天天要张罗你饭食呢，烦死了！容我清静清静行不行？”
气得程文惠临出发前又跑到陆家门前骂了一早上。
凭一身钢筋铁骨在袁州呆了半年，真是碰的火花四溅，硝烟四起。
起初他每月一封信，多则十几页，少则七八页，前面几页说办事，中间几页骂陆阶，末了几页才是唠家常。
后来程夫人懒得回他的信，他索性把写信的功夫全花在跟地头蛇较劲上。
他先以毒攻毒拿下了几个刺头，辖内治安明显好转。再做掉了几个盗匪，又修了几条沟渠，水患控制住了，粮食也有了丰收，不管是严姓还是阳姓的百姓，都逐渐臣服官府。
再后来三年期满后调回京城，程文惠已经荣升吏部左侍郎。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就在程文惠远赴袁州后，除夕夜里，皇帝昏迷了一回。
陆珈觉得他爹反正也是孤家寡人，于是撺掇他进宫照顾了一宿。
第二天皇帝醒来了。
赐了陆阶几个古董。
还顺了他的意，赐了一道圣旨。
但圣旨是给东宫的。
上面说从即日起，允许太子监国，协理朝政。
再过几日，皇帝又病倒了。
这次都不用陆珈劝，陆阶自己颠颠地跑到宫中去侍奉汤药。
隔日皇帝又下了一道圣旨，同意设立东宫詹事府。
将户部员外郎沈遇调任詹事。
陆阶得意洋洋跑来太尉府宣旨的时候，陆珈觉得他更像个奸妃了。
自从合力解决皇帝危机，沈太尉和陆阶开始了光明正大的交往。
至于说皇帝还在意吗？
他在不在意，已无人在意。
自从受了严家逼宫的折磨，打脸被打的太狠，皇帝疯魔了一阵。
在太医全力救治下他清醒了，但已脆弱到随时都会碎掉。
只是碍于纲常，大家都还给他面子，折子都还递到他面前来，凡事也都还会问他一声。合适的就听，不合适的就劝，劝到合适为止。
也有喜事。
春天里太子妃生产了，果然是个皇孙。
只是在过去多年里太子夫妇被宫廷阴影所笼罩，耗神太多，太子虚，太子妃也虚，小皇孙生下来也瘦弱。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太医仔细用药调养着，陆珈也让秋娘贡献了些民间养娃的土方子，效果还不错，百日后，娃娃嗓音就明显洪亮起来了。
太子妃到底体弱，明中有人弱弱提出给太子纳侧妃。
这个时候没有人赞成，也没有人明言反对。
后宫和睦重要，皇嗣传承也重要，从皇帝下来，皇子皇孙寥寥无几，太子本身也不是多强壮，能多几个皇嗣候选，于国祚也有益。
皇位稳当，天下也少几分祸乱。
对了，严家事败后，刚刚接到严梁的消息而踏出王府的宁王立刻就被捉回去幽禁了。
其实多年来宁王也算安分守己，哪怕心有不甘，也未曾行差踏错。
可惜遇到了严梁。
幽禁之后，宁王府这一支自然不能做打算了。
为了国祚绵延，所以皇家还是要开枝散叶。
太子还是决定先理政。
詹事府张罗起来后，他首先分管了工部事务，在沈轻舟的提议下，率先重点治理河运。
而治理和运的重点之一，就是南北各地的码头。
沈轻舟和郭翊曾经在潭州暗访得到的除了周胜等人的罪证以外，还拿到了不少有关河道运输本身的史志，这些都为思谋新的举措提供了莫大的帮助。
而陆珈因为从小在码头长大，更是成为了东宫的座上宾。
在盛开着紫藤花的凉亭里，她会帮太子妃抱着小皇孙，一面走动着哄他入睡，一面说起码头上各行各业谋生的人们。
太子他们总是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太妃也会来，还好奇地点上几出，而沈轻舟跟随她而移动的眼眸里总是闪烁着光芒。
后来太子觉得不能光他们几个听，别人也得听。于是他又喊来了詹事府的其他人，以及郭翊，程议等等他们这些新晋的士子。
就在这一届的春闱里，程议已经中了进士，如今在户部观政。被家变耽误了的梁宓，去年秋天也已经考中了举人，如今家境变好了，他正在全力以赴准备下届会试。
谢谊也不错，早早考过了秀才，也在备战乡试。他文采不算特别出挑，但是陆阶评估过，中个举人还是颇有希望。而谢谊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李常无心仕途，一心一意地钻研经商之道。进京这三年里，谢家商铺的盈利在他的手上竟然翻了一番。
而李道士早就不做道士了，他现在与李婶改养鸡，因为秋娘说当归鸡的药效不错，不光女婿吃了身子骨见好，送了给三公主的驸马几只，吃了也说好，那值得推广，于是让他们在城外租了一片山，专门养当归鸡，后来又养了山药鸡，人参鸡。
说回东宫，听故事的人多了，陆珈也觉得自己将来不够过瘾，于是推荐了比她更熟悉码头的刘喜玉。谢家母子和李家人先后都受邀光顾过东宫。
频频有新政出来，又礼贤下士的太子，终于不再是个虚空的符号，如今他无意间一咳嗽，底下也立刻会有人紧张地观望他。
东宫的紫藤凉亭，就这样从春天一直繁盛到隆冬，皇帝似乎不太满意，而陆阶还特意跑到他面前给这个凉亭赐名，他就更不满意了。
于是陆阶又在乾清宫伺候了半晚上汤药，凌晨出宫的时候拿了幅亲笔御书。
……
这一年腊月十五，迎来了陆阶的四十大寿。
陆家已经没有老太爷老太太了。
升任首辅的时候也没有请客。
陆珈跟杨伯农一合计，决定给他操办操办，而陆阶没有反对。
他说，官做到了一定位置，需要接接地气，一丝接近的机会都不给下面人，也不好办事。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怀着一腔热血报效国家，也不必强求所有人都光风霁月，大部分人兢兢业业只是为了妻儿老小，向上走动，也只是希望有个机会摸摸上峰的底，从而落个心安。当官的把自己架得过高，也是不行的。

第432章 寿宴（求月票）
陆珈则是觉得除非首辅大人有再婚的打算，否则娘家近期也不会有别的设宴的机会，借四十大寿的机会，可以好好聚聚。
这提议放出来后，竟然一呼百应，大家热情高涨，纷纷前来出力。
这一日宴开百桌。何渠敏锐地发现，摆成长长一排的账房礼金台前，几个面熟的人夹杂其中，看来皇帝哪怕病入膏肓，还是死性不改呀。
好在礼金簿和回礼簿都是公开贴墙上的，不怕有人玩猫腻。
瑞雪从早下到晚，院中梅花怒放，衣香鬓影。
宴席只设一顿午宴，傍晚过后，就只剩下自己人。
陆家另置了几桌酒菜，摆在湖心亭水榭里，屋角早早的点起来薰笼，大家随意围坐，或赏雪，或品酒，或点茶，或奏乐，自由自在。
谢秋娘母子自然是座上宾。李道士一家和刘喜玉也来了，陆珈与他们共坐一桌。
李叔李婶说起他的养鸡之道停不下来，打算回到潭州之后继续这门营生。
陆珈问：“鸡养得好好的，如何忽然想到回潭州？”
“珈珈还不知道呢，”李婶还喊着她的小名，眉眼比起说到养鸡时更加有光彩：“潭州如今变好了！
“咱们的亲戚捎了好几次话来了，自从严家倒台之后，各地依靠他们的党羽都倒霉了，风气已经变了。
“后来太子殿下监国，河运又来了一番大整顿，立了许多新规，各地码头盘踞已久的商霸全部都受到了敲打。犯事的都抓了起来！
“苏至幸家你还记得吗？他们跟严党勾结最深，本来就在狱中的苏至幸罪加一等，被流放了。
“苏家其他人在被查抄家财之后，治的治罪，病的病，死的死，别说势力不在，就连商号都没了。
“他们家一倒，别的几号恶霸要么也被拿住，要么就主动交代，反正如今的码头上，全都是本本分分做买卖的商户。
“对了！
“我们那边也没有饥民，别的地方不知道，但是家家户户只要是勤劳肯干，都饿不着肚子。
“逃荒的那些流民，逐渐都回去了，如今咱们的码头十分繁荣！”
陆珈听得心潮澎湃，沈轻舟掌管詹事府，一力协助太子，这些举措自然都知道的，但亲口听他们说到从小生活过的潭州有了如此之大的变化，怎么能不激动？
“我和刘大掌柜也打算回去了。”秋娘笑眯眯的说，“天气暖和些，二三月的样子，我们就启程。”
陆珈道：“刘掌柜回去情有可原，谊哥儿在这儿呢，您回去干什么呀？”
“咱们家在码头不是还有几间铺子吗？你娘我还年轻着呢！我不能就这么享清福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有他的前途，我也得让下半辈子活得热热烈烈不是？”
“正是正是！”刘喜玉举起酒杯，“难得迎来了这样的好时机，我们也要去赚它个盆满钵满！”
大家都欢快地附和起来。
陆珈看着看着，眼角竟有些湿润。
两世加起来，她在潭州生活的时间跟京城不相上下，这些凭借双手勤劳生活的父老也成为了她的牵挂，如今终于能够在家乡安居乐业，也实现了她的夙愿。
而潭州不过是天下码头一景，它能如此，想必旁处也已如此了。
离开了热烈交谈的这一桌，她起身给在水榭西窗之下下棋的两个堂妹、宋恩的未婚妻还有程议的妻子送点心。
回来路过长廊，恰恰看到满目白雪皑皑，湖面结起了厚厚的冰层，冰层之上又覆着圆融的厚雪，被家丁从湖中砸开一条蜿蜒的水面后，宛如山间多了一条小溪。而对岸湖石之后两树红梅与飞雪两相辉映，看起来别提多么雅致。
她依着窗户坐下，不知不觉出了神，直到一只手炉塞到了手里来。
陆璎也捧着一只手炉，在她旁边坐下。
“那两树红梅，记得那年我还用伞给你勾下过一枝。”
她不施脂粉，衣衫也不华丽，与过去相比有了很大不同。在严家时时刻透着警惕戒备的双眼，此刻明亮如星，与陆珈同望着湖岸方向。
陆珈笑了：“那两棵树，祖母说是母亲还没过门时和父亲种下的。一晃十多年过去，不，应该有二十年了，它们也越来越粗壮。”
陆璎脸上有讶色：“是么，难怪你看的这么入神，而我竟不曾听说过。”又道，“也对，我才三岁，祖母就过世了。她便是与我说了我也不会记得。”
她笑一下，又道：“不过我见过夫人的画像。”
这次轮到陆珈讶异：“在哪里？”
“父亲的书房里。我也是小时候不小心翻到的。混在一堆画卷之中。其实不止夫人一人的画像，另还有几位女子，不过那些我都在书上见过，是他临摹的。想来放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
“而夫人的画像，后来当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恍然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她了。
“你如今也越来越像她。”
陆珈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此生我至为痛心之事，便是未曾有机会亲身告慰母亲。”
“无须遗憾，因果循环，长存不灭。这一世你行了大善，下一世，天道一定会对你有所补偿。”
陆珈微惊：“这是道家的话，你怎的瞎搬运？”
陆璎笑了笑：“正有一事要跟你说。我跟随南城门外竹音观的坤道玄阳修道数月，已有些许心得，打算好等年后就正式拜玄阳为师，而此后就在竹音观住下了。”
陆珈震惊，重新打量她素净的衣着：“竹音观是全真道，你跟父亲说过了吗？”
全真道不许婚配。而她明明可以重新议婚，挑选相配的官户另行嫁娶。
“还没有。但我意已决，他也会答应的。”陆璎道，“我曾为严家妇，能接纳严家人的早就获刑了，就算能选到愿意娶我的人家，也抹不去我身上那层影子。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是我完完全全遵从内心作下的选择。
“师父已为我赐了道号，唤作‘止心’，知道你喜欢喝南茶，也已经在观中种了几株南边弄来的茶树，日后那就是我的归宿。
“你来，我给你沏茶吃。”

第433章 福气（求月票）
陆珈沉默很久才说道：“我没想过你会这样选择。”
陆璎转过了身子，手肘撑着窗台，仰头看着屋顶的画栋，说道：“我也万万没想过。
“年少时我曾有志向，便是置身内宅，也要入那最顶级的内宅，做那内宅里最强的一个。
“嫁去严家，确是我不得已的选择，却也有几分是因为，我知道错过那一次，便再也没办法实现这份念想了。那种情况下我再经历退婚，不可能还会匹配到如意的人家让我施展。
“那时的严家烈火烹油，我总也不相信会等来华厦将倾之日，结果却落下一身罪孽。
“或许这一切对你们来说都过去了，但于我而言并没有。从严家回来以后，我也以为我能重新开始。
“我努力忘去在严家的那一段，可同时又面对了曾经丧命于我之手的母亲。
“这宅子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我从生下来起，与她朝夕相处，几乎形影不离。
“一切角落，凡我所至，皆为她所往。
“我甩不开她的影子。
“我虽然没有跟着严家人一起上刑架，但母亲在这里的痕迹太深了，每一道都化成了刀子，一刀刀地戳着我。
“或许也曾恨过她给我带来了耻辱，但她再有罪，也不应该死在我的手上。”
陆珈顿了下，没有再劝。
陆璎也放松下来：“你能赞成真是太好了。
“这件事情我谁也还没告诉，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很想让你知道，也很希望得到你的赞成。”
陆珈叹了一口气。“我还能绑得住你？”
陆璎笑了：“是你从严家救赎了我。
“也是你让我有了新的认知，让我知道从小母亲教我的，和我在严家耳濡目染的那些规则并非正道。
“有这些已经足够了。
“我已不配光芒万丈。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只希望下辈子和你做同一个母亲，也同一个父亲的那种亲姐妹。
“那样，你就不必小小年纪经受苦难，仍然会是父母跟前的娇娇女儿。
“而我也不必经历过这般惨烈的阵痛才能明白这些道理——”
陆珈打住她：“什么同一个父亲？”
陆璎抬头：“你说呢？”
不等陆珈回答她就收回了目光：“既然早就知道严家的阴谋，父亲怎么会屑于让母亲生下他的孩子呢？”
陆珈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想多了，这不可能。再说他为了达成目的，绝对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她不觉得陆阶有这般纯洁。
曾经她深深介意的这段过往，后来也变成了心头一根羽毛，轻飘飘的浮走了。
这个“奸臣”，如今也越来越“奸”。
跟严家相比，好的地方是他不贪，或者说没那么贪，上个月广西来的一个县令，是他的得意门生，给他带了两筐香芋，他全都收了。
陆珈想拿几个回府尝尝鲜，他还不给。
此外时不时地有人送些石头笔墨给他，他也收了。
不过送石头笔墨的人最后都成了一方的能吏，百姓都交口称赞，让陆珈想骂也不知该如何骂。
他也不胡乱怪罪人。
除了大舅子见他一次骂他一次之外，朝中其实也渐渐有些看不惯他的人，但他都不在意，要么有仇当场报了，从不背后里下阴招。
他跟蒋氏那一段，已经夹杂在后来发生的太多的事情之中，早就让人没法揪出来在意了。
实在回想起来心里气愤，陆珈就跑回娘家夹枪带棒刺他几句，气得狠了，该骂也是会照骂的。
陆珈早已经不认为陆阶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
真君子是他公公沈太尉。
“无所谓。”陆璎摊了摊双手，轻快的说：“就算正如我所想，他自己都不介意我，我又怎会介意？”
陆珈点点头。
……
水榭的东厢设有一张锦榻，陆阶嫌同桌的小年轻们吵吵闹闹，不好说话，提着酒壶和沈博分坐在炕桌两侧，一面赏雪，一面对酌。
拂晓奉陆珈的命令添了几个热菜上来，又转达了陆珈的嘱咐：“少夫人请太尉大人适量饮酒，以免引发旧伤。”
“知道了。”沈博温和的摆了摆手。
陆阶问：“珈珈有没有话给我？”
拂晓笑道：“奴婢这就去问问。”
陆阶噎得够呛。
“我女儿倒变成了你女儿。”
沈太尉乐呵呵的捋着须。
沈轻舟这时过来：“父亲。”
沈博刚要应声，陆阶已道：“何事？”
“年后我想为詹事府再进两个人，名帖已经放在您书房，您帮忙掌掌眼。”
“多大点事儿！”
“我明日就要。”
“行行行。”
沈轻舟满意地去了。
沈博一脸悻悻：“我儿子却也成了你儿子。”
他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官至当朝太尉，这点事他能办不到？却不求他。
陆阶乐呵呵地给他斟酒：“咱俩都不亏！”
沈博赞同。
二人互敬了一杯。
沈博眉目之间微有疑色：“今日你做寿，宫中至今未有动静，太子未曾前来也罢，皇上竟然也未有旨意，好生奇怪。”
陆阶不以为然：“乐得清静。”
却反说到国事：“东南沿海战事颇为顺利，听说再有个一两年，足可以平定下来。”
沈博点头：“昨日刚好收到胡玉成递来的军报，他已暗中打入海寇内部，与海寇首领的妻眷达成协议，如果一直顺利，很快就能收尾。”
“照胡玉成的本性，他应该会有所要求。”
“不错。他有犯过事的证据在我手上，还有与严家父子暗中交往的亲笔书信，因为与军报同时送过来另有一封私信，他委婉提出让我给他免罪。
“说的是免罪，其实也是半带要挟，我若不允，这战事恐怕还能拖下去。”
陆阶叹息般地拖长音：“打仗要耗银子的，虽说严家倒台充实了国库，可几十年来朝中积疴成疾，不但花费精力，要用银子的地方也多了去了。
“还是不能让他拖下去。索性回复他，若他能够在一年之内平定东南，不但可以不论他过往之罪，还将为他论功行赏，请封个爵位。
“你这人素有贤名，一言九鼎，他定然会信服的。”

第434章 后世会如何骂我？（求月票）
“你倒会捧我。”沈博瞥了他一眼，“谁说我不想这么做呢？但你也知道朝中有那么一小拨人，总是擅长于见风使舵。
“胡玉成虽然征战有功，但毕竟曾为严颂门生，如今严家倒了，等战事完结之后，他们必定会跳出来指控胡玉成是严家一伙漏网之鱼。
“有些人需要以参倒官员为自己赚取仕途资本。
“有污点的胡玉成就是现成的对象。”
总之，为胡玉成免罪可以，有他与严颂那层关系在，想为他请功，则不是三言两语能办妥的事。
到时若执意如此，朝堂之上又很容易形成两派。
一旦有两党分化的苗头，就会有人推波助澜，企图从党争中获利，历史又将重演。
一朵雪花飘入三寸宽的窗缝，紧接着百千朵雪花也跟风飘过来。
陆阶把窗户关上。
这时候陆珈带着个太监从连栊那边匆匆走过来了：
“父亲，宫中出事了！”
说完他把太监让到前方。
太监颤抖着声音：“小的奉太子殿下旨意前来恭请二位大人从速入宫！
“皇上他，他恐怕要不好了！”
“……”
……
沈陆两家人同赴宫中时，恰恰在宫门之下遇到了贺平。
他还穿着日间上陆家赴宴时的衣裳，带着酒醉清醒之后残余的一丝朦胧。
看来实在也是情况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于是彼此都不曾多说，彼此抱了抱拳之后，即共同赶赴乾清宫。
宫殿内外站满了卫戍军。
昏黄的宫灯照射着殿门内外矗立的宫人，盛太医率领着全太医院的太医严阵以待，整座殿宇充斥着哀穆之色。
李泉双眼红肿，匆匆在殿门外迎到了众人。
“这一向虽说虚弱，倒还是能坐起来用膳的，早起时就不太对劲，手足冰凉，老身去搀扶时，关节都不活泛了。
“勉强喂了一些参水粥食，昏睡了有小半日，太子殿下原本打算去陆府为首辅大人添些喜气，换好了行装都未曾成行。
“太子与太子妃寸步不离守到了傍晚，皇上倒是醒过来了，老身还喂食了半碗稀饭，还吃了半条素日钟爱的鳜鱼。
“后来太妃娘娘来了，相互说了会儿话。
“盛太医说已然油尽灯枯，瞧着如此，说怕是回光返照，太子殿下听到皇上问起今日今日是否首辅大人的寿辰？
“要下旨赏赐。
“便让殿下下旨请陆阁老入宫，随后又让下旨沈太尉和贺指挥使，恐怕，恐怕也知道大限已到。”
李泉说到此处，已然泪水纵横。
他陪伴皇帝一辈子，纵然曾被疏远，到了此刻，到底也狠不下这副心肠。
众人便齐齐入内。
皇帝躺在床上，两颊潮红。
太子陪伴在侧喂食参汤。太子妃子陪伴太妃娘娘坐在帘栊之下，俱都眼窝潮湿。
李泉上前扶皇帝坐起来。
松垮的黄袍随即垮下去，宛如裹着一身骷髅。
所有人尽皆跪地，高呼万岁。
皇帝道：“我只活了一甲子，马上就要去见先皇了，哪有什么万岁？那都是骗人的。”
众人都看了他一眼，又喊了一声万岁。
皇帝道：“陆阶，你是首辅大臣，今日你四十大寿，我有赏赐予你。”
他看向左侧。
太子便拿出了一份圣旨。
宣读完毕之后，李泉又接过去念了后面的礼单。
皇帝看着他们所有人：“你们都是我的心腹重臣，还能赶上相互再看一眼，很好。
“日后还望你们依然好好辅佐太子，——沈遇，太子十分信任你，我也看着你长大，你是个才干超群的。
“你也要像你的父辈一样，忠君爱国，好好的对待太子，也善待黎民百姓。”
这些年，大家暗中腹诽皇帝不少，尤其是严家倒台之后，更是对皇帝有些不以为然，但此时却也都不敢有丝毫怠慢。
众人跪拜领旨。
紧接着外间传来了脚步声，原来是后续接到圣旨的百官也陆续赶到了，正跪在庭外等候。
陆阶近前劝道：“皇上安心养身，您当万寿无疆啊。”
皇帝却打量着他：“听说你娶了严家的义女？昨儿严颂提到了这个来着。
“你这身朱袍真好看，以后就日日穿着。
“严阿庆也想穿，但他不是进士，没资格入内阁，他想穿穿不着。”
这是糊涂了。
大家面面相觑。
陆阶想了想走到旁侧，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句话，然后拿着走过来：“皇上，那胡玉成是严阁老的学生，却在背地里骂严阁老，说他是皇上的走狗。”
“胡玉成？”皇帝脸上有些茫然，“他不是个小小将领吗？怎敢对朕的人如此不敬？”
陆阶把纸递上前：“这是他要认严阁老为义父的文书，您看批吗？
“他如此藐视皇上的首辅大臣，还配当严阁老的学生吗？”
“不配！”皇帝挥起了手，脸上潮红更甚，“不要让这样的阴险小人得逞，你去告诉严颂，他不配为严家的学生！”
“遵旨！”
陆阶高声回应，然后把朱笔递到了皇帝手上：“请皇上朱批！”
大家屏气凝神地看着。
皇帝接了朱笔，却一挥而就。
陆阶双手接回了这张纸，扭头交了给身旁的沈太尉，目光又滑过旁侧目瞪口呆的太子和李泉等众人：“都听到了，皇上有旨，胡玉成不是严颂的学生，与严家没关系！日后任何人不得乱议！
“还请李公公速速落印。”
沈太尉心眼明亮，立刻向不明情况的太子和贺平示意：“诸位请随我来！”
大家走开了。
陆阶喂皇帝喝了两口水，皇帝又略清醒。
道：“我恨严家入骨。”
他咳出两口血来，又道：“宜娘娘，宜娘娘！”
宜太妃哽咽上前。
“朕愧对祖宗。”
太妃抚了抚他的额头。
皇帝瞪大双眼，定定地望着她：“江山在我手上四十余年，终落得人人怨声载道，后世会如何骂我？”
宜太妃含泪沉息：“皇上，你就放安心去吧。”
皇帝悠长地吐了一口气。突然又睁大眼睛：“皇后带着火球来接我了！”
……

第435章 终章（求月票）
皇帝驾崩的消息是凌晨传来的。
丧钟响起之后，全城的灯都亮了。
各家各府的官员匆匆翻箱倒柜寻找麻衣，管家们号令家丁给朱漆大门刷白。本来打算第二天递交的折子，都塞回了书房。
睡到半夜的寿服铺的掌柜趿着鞋子爬起来开铺子。顷刻之间。就挤满了前来购买白纸麻衣的官户与百姓。
绸缎铺里也提前行动，所有“五彩”缎子通通下架。
一夜之间，举国行丧。
沈家和陆家的男人也都忙碌起来了。
皇太子即位守孝，所有朝政尽归于手，没有人敢闲下来。好在大家都防备着这一日，有些东西提前都做了预案，因而忙中有序，一切都按部就班。
只是沈轻舟早出晚归，那二十七日里，陆珈几乎看不到他。而她自己每日也要与各府命妇入宫跪拜。
太子妃奉命主持丧仪，但她有孕在身，实在不宜操劳，宜太妃便请陆珈从旁协理。
陆珈年纪轻轻未曾接手如此重大差事，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一路边做边学，倒也不曾出什么差错。
皇陵尚未完全建好，皇帝在殡宫里停灵了几个月后，移去了皇陵祭殿里临时停放。
而皇太子服孝期满后便依制举行了登基大典，改年号“昌隆”，同日册立太子妃为皇后，尊宜太妃为太皇太妃。立皇长孙为太子。
严家的倒台与皇朝的更迭与前世有了翻天覆地的不同。
前世此时，陆珈还在严府内宅里煎熬，沈轻舟还在背着沈博密谋，陆阶仍与蒋氏作戏，从严颂被行刑那日起，历史就彻底拐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登基大典之后，新皇大赦天下，除了先帝在时平过反的杨家等，如今又有许多当初被先帝捉拿下狱的直臣谏臣被赦免。
赦免的官员里极大一部分被新皇重新任用，提出了不少有用的举措。
皇帝又减免了天下半年赋税，正值国库还算充盈，还拨了款项加固军防。
秦老将军的长子秦谦，就领下了这一任务，前往西北大营成为了新一任的守城大将。
朝堂之上，新皇仍任命陆阶领内阁首辅大臣之衔，封太子太傅。
加封沈博为太子太师，而沈博请辞兵部尚书，愿留在吏部为尚书。
皇帝几次相劝，但他另外举荐了合适的人选担任，同时又举荐了几位年轻有为的将领给皇帝，并承诺但逢战事，仍会出席参议。
贺平仍然担任锦衣司总指挥使，授太子太保。
由于当初救驾有功，皇帝还想要报答报答这几位，想来想去不知再赏什么合适，便给贺平长子赐婚皇后的娘家侄女，成就了后来的一桩美满姻缘。
又从中得到了启发，想到给陆、沈二人也各赐一门婚事。
他给沈博的是一位守寡的进士夫人，贤良淑德有口皆碑，但被沈博推辞，于是改赐了许多良田。
陆阶倒是没反对，就是十分挑剔。皇帝把进士夫人转为介绍给他的时候，他说对方太贤良了，娶回去只能供起来，自己配不上。
皇帝又撮合他跟武威将军府的二十六岁的老闺女，陆阶又觉得人家在娘家掌中馈，家里家外都没一个敢犯错的，那肯定脾气不好。
而皇帝也算是摸到了他的臭脾气，索性撂了挑子。
只是后来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武威将军府，由此陆府门外骂街的队伍之中，又多了一位武威将军府的老小姐。
一群人当中，老的人清闲下来了，忙的是年轻的这一波。
沈轻舟被调为工部侍郎，被授命主管天下河运。从此隔三差五需要外出。
由于陆阶在皇帝临终前抢下了那道遗旨，沈太尉大方地许诺了胡玉成，只要他能够在一年之内平定东南，则替他抹去罪责。
所以短短三四个月，胡家军就已经拿回了部分海域。同时又冒出了几支厉害的水军，几个流芳百世的大将。
而被拿下的这一部分海域，也成为了工部衙门新的摸索对象。
一年之后，海面倭寇也终于全数拿下，胡玉成如愿被授功，晋封了二品将军。
但因为陆阶从皇帝龙床之前抢批下来的那道圣旨除了当场几个人外，再也无人知晓，得胜归来的胡玉成始终觉得自己有把柄落在太傅手上，一直安安分分，不敢造次。
如此反而让他保得一世平安。
海船归港之时，天下真正太平。
时光荏苒。
贺平在新皇登基三年后交出了总指挥使大权，提前养老，而接替他指挥使位置的是长子、皇后娘家哥哥的女婿贺炜。
李泉辞去了皇帝的授封，在皇陵陪伴大行皇帝足足四十九日之后，又回来自请辞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
后来在他的私宅里颐养天年，得闲就去各位老伙计府里走动走动，隔三差五也入宫与太皇太妃说说话，无病无灾直活到八旬有三，寿终正寝。
宫闱也很稳定。
登基大典不久，皇后就经历了第二胎的生产。生产之时吃了些苦头，但好在有惊无险，最后诞下了皇次子，母子平安。
陆珈去看望她的时候，好像看到帘幔后头那边厢问太医话的皇帝暗吁了一口气。
大约是因为终于不用急着纳妃了罢。
毕竟皇帝自己的身体也不算太好，恐怕也分不出太多精力顾及后宫。
金桂飘香的时候，陆珈也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那日也巧，正值沈轻舟远赴潭州归来，秋娘因为知道差不多要抱小外孙，因此一道也回来了。
大家都在府中欢欢喜喜举办接风宴，还商量着怎么起名，刚刚打算回房歇息的陆珈就开始了阵痛。
很顺利。
是个女孩儿。
眉眼明亮，哭声哇亮。
名字还没取出来，大家都异口同声唤她乖乖。
只有抱着拂尘的陆璎——止心看了看孩子之后，二话没说跑回陆府，从陆阶那成堆的画卷之中找出陆夫人的画像送到了陆珈的面前：
“你看！这眉毛眼睛鼻子嘴，看起来和她外祖母是不是一模一样？
“是不是？是不是？”
“……”

第436章 沈追
陆珈的女儿满百日的时候，沈追送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大金锁，不会有任何人看到，在金锁的最里面刻着一句诗：
“车前紫气青牛引，天上新生彩凤鸣。”
这是他祖父的诗。
那位多年以前被严颂害死在狱中的直臣。
诗是祖父当年写下来送给好友的，寄予了他美好的愿望。
沈追写不出这么好的诗，只能借用祖父的笔墨了。因为他也希望小侄女得上天眷顾，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之所以要把它刻在金锁里面，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严家垮了之后，天下很是波动了一阵。
沈追本来觉得这些是朝堂中事，跟自己没有关系。
没想到那一天，父亲和陆叔他们合力把多年前的杨家的案子也给翻了。
正因为沈追是个闲人，他才有功夫去关注这些事。
从朝廷公布的案情里，他知道了原来杨家人如此可敬，又如此可叹。
明明只是个柔弱的文臣，但他们也有铮铮铁骨。
所以当父亲领着他去杨公坟前跪拜之时，他乖乖的去了，而且也发自内心的敬称了一声“祖父”。
再高的风波也有停歇下来的一日。
几个月后，杨家的案情逐渐被新的话题所代替。
但那一日他路过小花园，却看到父亲和大哥及陆珈都坐在凉亭里喝茶。
他们每个人的神情都很严肃。
这在严家倒台之前很常见，如今却很少见了。
于是他心念一动，悄悄地埋伏在了亭子底下的花丛。
然后就听到了自己的身世。
“当年杨公生前留给我的信中，着重说过请我好好抚养他，让他能够平安过一生就行。他母亲也是这么说的……”
那一刻沈追彻底愣了。
他再傻，也猜到杨家跟自己有何关系了。
内心的冲动使他差点就冲出去问个究竟，但此时他哥说话了：“入了我沈家的门，还拜了我沈家的夫人为母亲，那就是我沈家的人。”
还是他一贯以来淡淡的声音。
但却烫得沈追鼻子一酸。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他哥的承认，他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等到这一天。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天，他在一人高的花丛里躲了一下午。
后来在父兄把所有精力放在了辅助太子整顿朝堂的时候，他重新把杨家过往的点点滴滴全都拾了起来。
祖父留下的手迹，所有的诗文，他花半年时间收集了起来。
随着那些陈旧的文字，中断了的家族的记忆，终于在脑海里有了一些模子。
他不是所崇敬的沈家的子弟，这实在让人悲伤。
但他却有一个傲骨铮铮的祖父，这又让人骄傲。
小侄女百日酒后的第三天，他又来看小家伙了。
锻炼了三个月，抱起小奶娃来他已经驾轻就熟。
“陆姐姐，我想要一些钱。”
陆珈好奇的看着他：“好啊，要多少？用来做什么？”
“我跟秦老将军讨了个官职，去西北任一年百夫长。”
“可是，这阵子你不是都在用功读书吗？秀才也已经考上去了。章先生说你开窍，假以时日，就是中不了进士，同进士总是稳稳的。”
沈追望着小侄女滴溜溜的圆眼睛，戳戳她的小酒窝：“我去一年，回来就认真读书。我就是想那里了。”
他想他母亲了。
虽然根本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陆珈沉默片刻之后，就很果断的说“好”。
又过三日，他出发去了西北。
报到之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母亲的坟茔。
坟头已经立上了碑，刻上了杨府黎氏夫人之墓。墓的规制按照平反后追封的三品诰命重新修过了。
这些必然都是父亲私下里派人做的。
母亲出生将门，嫁与在杨家排行为二的父亲之后，外祖父就在边关战亡。
那年朝廷圣旨下来，严述亲自监办，祖母和大伯母遭受非人虐待身亡，而母亲仗着几分自保的能力撑到了被扔进护城河。
也是命不该绝，一路随在严家人后头的杨家下人等人走后，立刻把她救上来，就凭着这口气，她撑过了伤势，又由这几个忠仆护送着终于到了西北。
一路上九死一生，也是憋尽了力气才强撑到生产。
他这边呱呱落地，那边厢母亲已经油尽灯枯。
打听这些的时候，他听随在父亲身边的人说，临终前母亲曾想到沈将军还有夫人和幼子在京城受苦，自己却要襁褓里的孩子教他抚养，曾让父亲写信跟夫人说明情况，但父亲的信才发出去就被盯上了。
后来怕走漏风声，这封信一直没再写出去。
直到夫人的噩耗传到西北，这个面对敌军千军万马从未退让过的汉子，跪在黄沙里哭了。
他应该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吧？
沈追想，自己得尽了好处，母亲为了她而耗尽心血提前殒命，养父为了他而伤害了夫人和大哥，他没有任何资格评价长辈们。
仅仅能做的，便是以这一生好好护佑沈家，替杨家来回报这份恩情。倘若祖父在世，他定会也会感到欣慰，而不会拘泥于自己究竟姓什么了。
跪拜之后，他把从京城生父坟茔之上带来的一捧土，覆在了母亲坟上。
这片黄沙也是外祖父的栖身地。
从小就崇敬外祖父的母亲，能够在此父女相伴，或许心里会是安慰的。
完成这一切，他心下已安宁不少。
此后得空便会过来祭拜。
来的次数多了，附近村子的人渐渐都认识他。
知道他是沈太尉的公子，而且还是杨公的后人，会主动给他备酒，或者提前给他准备贡品。
沈追没有打算占他们的便宜，看常年居住在边境的他们，多数不识字，索性就建了个简陋的私塾，召集了适龄的孩子们，教他们读书，认字。
这一年的重阳节，就在背着书本打算回军营的时候，他在这里遇到了梅映雪。
他没有想到，继那年被陆姐姐拿板砖吓唬过后，他又被这个凶婆娘给打了一顿。
梅映雪是礼部侍郎梅聪的女儿。
意外吧？
一个书香之家的千金大小姐，居然跑到了边关。
一个跑到了边关的书香之家的千金大小姐，竟然因为他踩到了一只猫尾巴而把他暴揍了一顿。
很多年以后午夜梦回，沈追想起来这一段都会把枕边人推醒即时控诉一顿。
事情得从头说起。
那日离回京只有一个月了。
父亲已经让易先生写来了第三十三封信，问媒人想给他做媒，信中给出的这些姑娘，他到底愿不愿意？有没有想法？
他没有一点想法。
每次只要一想到他大哥陪着大嫂时，但凡来只鸟儿靠近他们三丈，他都要不满地瞪过去一眼，沈追就觉得太神经了。
谈情说爱这种事大概是不适合他。
但他也知道成家立业是应该的。
父母之命不可违。
所以亲还是得成的。
但易先生在信里头列了至少有十来个女子，每一个都有极好的家世，而且看起来都很聪慧，漂亮。
到底选哪一个呢？
沈追觉得，那肯定得是选父亲和大嫂认可的人。
那父亲和大嫂会认可哪一个呢？
他就在埋着头琢磨的时候，突然听到耳畔传来尖叫一声。
他吓了一跳。
然后又是一声更恐怖的尖叫。
“咪咪！”
一个人从旁边闪过来，猴儿一般的扑向了前方某处。
等沈追看清楚是个人，而且还是个挺漂亮，看起来家境蛮好的姑娘时，这姑娘左手抱着一只咩咩直叫唤的猫，右手一拳已经捅到了他胳膊上。
“你这么大个人，这么小一只猫，而且它还受伤了，你踩了它一脚还要踩两脚，你简直没有人性！”
沈追莫名其妙挨了一拳，分辩道：“我几时踩它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这丫头气势汹汹的指着他脚底下：“还说没踩，你自己看看！”
他鞋子上有一抹血，而且是从脚底下顺过来的。
他一阵惶恐：“我没看到它！”
“你还狡辩！”死丫头在他背上连锤了几拳，又跺脚踩了他脚背挤下：“我踩你你疼不疼？踩你疼不疼？”
一点儿也不疼。
不管是锤他还是踩他，都跟挠痒痒似的。
但沈追不能受这等耻辱。
不就是只猫吗？
是他踩的，他抱回去找大夫给它把伤治好不就行了吗？
于是他把猫夺过来，怒气冲冲的走了。
秦谦如今是奉调过来的边关大将，夜里把小猫包扎好之后，他喊沈追过他的将军府吃饭。
“童将军的外甥女来了，我与他们是老熟人，太尉大人与他们也很熟，我就设了个小宴，回头一起认识认识。”
每当有什么应酬，秦大哥总是会喊上他，这也司空见惯。
今日却又嘱咐了他一句：“来的这位小姐是京城里的娇娇小姐，家世很好，书香门第，阿追可要温柔一点对人家姑娘。”
沈追也答应了。
一会儿客人来了，秦谦带他去迎客。
才走到门廊之下，他与这位娇娇小姐立刻大眼瞪小眼。紧接着对方瞪着发红的双眼道：“原来是你，你这个冷血的家伙！”
面对好奇看过来的两位将军，沈追百口莫辩。
糟糕的是她竟然还哭了：“舅舅，就是他弄伤了我的小猫，还把它夺走了！如今生不见猫，死不见尸！”
童将军咳嗽：“阿追……”
阿追跳起来：“什么死不见尸，我这就带你去见！”
她哇的一声哭起来：“他果然杀了它！”
沈追望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她目瞪口呆。
不是说她出身名门？
不是说书香世家？
不是说是个娇娇小姐？
这不比狼还凶残，娇在哪儿？
当然，沈追还是熬不过娇娇小姐的嗓子，带她去看了举着一条包成了梆子的腿，正在埋头啃肉的小猫。
后来秦谦告诉他，姑娘叫梅映雪，是随外祖父和表哥一起过来探望舅舅的。
沈追听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回来就把易先生给他的信打开，在名单的第一行找到了这个名字！
他以为秦谦对于这死丫头的评价就已经够离谱了，信中对于这丫头的描述更离谱十倍！
他说这丫头温婉娴静，贤良淑德，饱读诗书，善良耿直，这，你们看看这像话吗？
这怎么编的就跟说书人似的！
他自认读的书少，也不是这么好骗。善良耿直他认，温柔娴静在哪儿？贤良淑德在哪？
沈追气了三天。
然后给易先生回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除了梅映雪，谁都行。
偏偏写好以后，跛着腿的小猫溜达过来了，小爪子踏过砚池，又踏在了最后那个“行”字上。
小厮把信装好发出去，收到信的沈太尉和陆珈一干人一致认为：“虽然最后的字糊了，但他这意思，难道不是非卿不娶吗？”
“嗯，这小子愣是愣了点，眼光还不错！这梅小姐跟他就是天作之合！”
“行了！婚事操办起来！”
而此时的沈追依然每天都在大营里躲避着那个凶婆娘。
小猫在他这边住了三天，被接了回去。
谁知道它就开始天天往这边跑。沈追赶都赶不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给它添置了食盆，水盆，又天天去沙漠里给它找来沙子玩。
房里的桌布被它撕成了布条，一开始沈追还吓唬吓唬，吓唬也没用，后来他也只能当做看不见了。
这些都没什么。
他都能忍耐。可他忍耐不了梅映雪要天天跑过来找猫。
一开始她也蛮正常，总是顶着个臭脸，后来他添了食盆水盆，她跑过去看了；他添了沙子，她又跑过来看了。
再后来他专门在墙上贴了几块麻布让小猫抓，她又默默地在麻布旁边蹲了半晌。
那日她还好奇的问起了他的年岁，又好奇的跟着他去大营里看骑马，再后来她连说话的声音都跟小猫一样了！
这就不正常了对吧？
更奇怪的是！
后来她竟然给他送起了自己做的点心！
有一天还扭扭捏捏的甩了一双崭新的鞋垫给他！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她是不是见鬼了？
阿追害怕的很。
这丫头没疯的时候已经够吓人了。
她要是疯了，那还得了？
沈追三天没睡着。
离回京只剩三日，他提前打好了包袱，只等时刻一到，他立刻拔腿开溜！
还是回家最安全了。家里有仁厚的父亲，能干的哥哥，善良的陆姐姐，还有奶团子小侄女！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府里。
到家这一日父兄正去钦天监给他求问提亲的吉日。
听到提亲二字，他刚刚安下的心头又飘飘忽忽划过了一道身影，冷不丁把他刀了一下。
他把脑袋凑过去，小心翼翼的问：“新娘是谁呀？”
陆珈拿扇子拍了他胳膊一下：“在边关呆傻了吗？不是你自己挑的人吗？”
“到底是谁？”
“梅家二小姐，闺名映雪！”
“……”

第437章 太妃
我是兴王府的旧人。
我的父亲是陆州的一名进士，在世时曾任江陵知府，但后来因为任上出了些差错，面临入狱，是江王妃在锦衣司任副指挥使的父亲江大人出面说了公道话，最终保住了官身，贬去岭南为知县。
那时我十四岁，尚未婚配，本来有希望的门当户对的官户自然也是不会再有下文了。
江王妃为父亲送行时，怜惜我，便跟父亲说，想留着我在王府共同侍奉王爷，也不知父亲母亲觉不觉得委屈？
兴王身为先帝的皇子，当今圣上的弟弟，恩宠不断。就算是为王府姬妾，也不是寻常宗室姬妾可比，而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已经是关照。
我们不可能不同意。
父母亲是出于让我有了安身之所，而我，是为了回报王妃的善意。
王爷比我大十二岁，王妃也大我十岁，在我眼里他们是半个长辈。我刚入府时王爷身边只有一位次妃，一位夫人。
我入府不久王妃就怀上了次子，她和王爷都很高兴，说我是福星。
一年后次妃病逝，没多久我也育下了王三子，就此晋了次妃，赐号为“宜”。
很可惜我的孩子五岁时夭折了，而我后来也一直未有再孕。
不过我并不遗憾，父亲任满两届后调回江西任知州了，母亲和弟弟都很安好，而王爷不像寻常王孙公子那般时常聚众游乐，王妃也很和善，他们时常在一起吟诗作画。
别人家中时常传出的那些矛盾争端，我们王府几乎没有。
他们出门游玩踏青也总会带上我们，我与后来凭借生下了小郡主而晋位上来的、出身平民的良次妃都很满足。
那年王妃重病，要静养，一直亲自照顾王长子王次子的她将四岁的世子交给我照顾。
这该是对我有着多么大的信任，我发自内心地悉心照顾世子的一切，而这一照顾就是六年。
直到世子十岁，王妃归来，他回到了生母身边，但也依然信任我，亲近我。
王爷薨于四十四岁，没两年，圣上也驾崩了，世子被朝臣接入宫中继承帝位。
因为嗣典问题，那一年发生了震动朝野的事件，已逝的王爷成为了“兴献皇帝”，王妃成为了“兴国太后”，而我，也被尊称为了“宜太妃”。
入宫后我一直与太后在慈宁宫为伴，我也没想到，我竟然有幸目睹皇帝的整个一生。
为政初期，他也是有建树的，除奸佞，定朝堂，还耕田，减赋税，对边防的重视更是直到他驾崩也从未放松。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信奉“长生不老”之术，也万万不幸地遇见并重用了严颂父子。
我深居后宫，并来也不知前朝事，但那年西北战事大败，皇帝力排众议决定让沈博挂帅出兵，出兵之前，沈家那孩子到我这儿来了。
我说的孩子，是沈博的夫人秦氏。
秦氏的父亲与我父亲有很深的交情，打我进京入宫起，我就与她叙上了旧，不过对外倒不见得很显眼。
她跟我说了很多朝上朝下之事，虽只字不提对即将出征的丈夫的不舍，我却看了出来。
那以后，我让李泉时不时说些外间之事与我听，也时常地传秦氏入宫说话。
那时候严家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已经极深了，杨家遇害的时候，我让太监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看了看，也让他们暗中尽可能地给杨家的女眷最后的体面，因为我觉得严家借皇帝之外造这样大的孽，终有一日会反噬到皇帝身上的。
那是我一手精心照顾长大的孩子啊，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被祸害。
可朝政不是我一个后宫妇人能干涉的，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那年秦氏病逝了。
我让人把她和沈博的孩子带到宫里来。
那个才仅仅八岁的孩子，瘦小得跟他的年龄完全不匹配。
我让太监联络沈家的管家，然后找了几个忠心的人去了沈府，再后来，又去了一封信给沈博。
我认为沈博应该负起教养之责，而沈博担心孩子不会接纳他。
他担心的是对的，那孩子完全沉浸在丧母的悲痛里，以及把对严家的恨意也转移了一部分到他这个父亲身上。
后来，崇先生就成了我和沈博之间的秘密。
再后来当我知道李泉与沈博暗中早有联络之时，这个秘密又成为了我们三个人的。
轻舟收到的“崇先生”的信，是易喆代笔的，而给轻舟的那些书籍，为他寻找武术老师，还有教他读书的老师，都是我暗中揣摩比较，再寻找合适的契机推到他身边的。
李泉做的，是搜集一些不至于泄密，但是又能起到很好的启发作用的国策、案卷，作为历练他的教本。
他就这样一天天地成长起来了。
年少的他顶住了严家一次次的迫害。
他对他父亲的恨意不那么明显了，提到沈博，他态度总是很淡漠。我虽然还是感觉到他心里深深介意着，可是他能够把这些隐藏起来，对他和沈家却是很有益的。
因为严家不知多么想要从中找到缝隙下手，他们多么害怕沈博真的凯旋，害怕他活着回来。他能做喜怒爱恨不形于色，把沈家一切都封得死死的不透露半点风声，他真的很了不起。
那年我就引荐了他与太子相识。
太子那孩子也是很苦命，但无论受到怎样的不公，他也未曾放弃好好地活着，我觉得也十分难得。
观察了他一段时间，我更坚定了心里的想法。随后我想，孤立无援的他，如果有了轻舟这样的孩子为伴该有多好。
严家权欲一日盛过一日，这对朝堂来说绝不是好事，对皇帝来说也不是好事！
那个人人眼里深不可测倚重佞臣的“昏君”，她是善待我的兴献皇帝的子嗣，是对我有恩的太后的亲骨肉，也是我曾经以六年时光一心一意悉心照顾过的孩子啊。
他疏忽朝堂，更甚至疏忽太子，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能看着他糟踏这片江山，糟踏祖宗的心血。
我安排了两个孩子见面。
果然，初见时他们虽然对对方都怀着几分防备，但聊了一番之后很快就卸下了心防。
太子虽然没有权力，实力也有限，但有我暗中帮着运作，也还是给宫外的轻舟提供了不少便利。
他们的友谊就在这样一次次的交往中加深了。
严家倒台后，太子终于有了发挥能力的空间，他们配合得更好了。而有了沈博、陆阶这些老臣的坐镇，他们也在飞速地成长。
混沌的江山在他们手上有了起色，我觉得我终于没有辜负当年兴王和王后对我的善待。
皇帝驾崩那天夜里，我握着他的手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确实不是个好皇帝，但我仍然硬不下心肠面对这一刻。
在太子登基后的第六年，我就像十四岁那年跨入王府一样，也在梦中轻提着裙摆，走向了在微笑迎接我的王后。
只是这一次不再忐忑不安，而是满心踏实地回归。
太妃是纯纯虚构的人物，故事里她的戏份不多，列个片段写一下她的来去，顺便交代一下大家都关心的崇先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