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扼元
作者：蟹的心
内容简介
 公元1213年，金国渐显虚弱，南宋依旧衰颓；西夏、大理、高丽、日本，更不足道。空前强大的力量在高原崛起，将用亿万人的鲜血灌溉欧亚大陆。浩劫当前，一个年轻人握紧弓刀，想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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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间
郭宁觉得浑身冷得像冰，后背则阵阵剧痛。
他呛咳了好几声，才把几乎掩埋住口鼻的泥浆和污血都吐出来。
随着他的喘息，面前水波晃动，碎裂的冰碴彼此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动。
有呼啸的风刮过。风过处，愈发的冷。风声中，裹着若有若无的痛苦呻吟，还有一声声利器挥砍入人体的钝响。
这声音使郭宁骤然紧张。他下意识地双臂用力，支撑起原本倒伏在水中的躯体。
这个动作使得后背的疼痛愈发剧烈，仿佛有某种灼热的东西，在筋骨间搅动着。那是两支箭矢，箭簇入肉甚深。好在，应该没有伤到脏腑。
郭宁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会儿才醒。醒来时候有些迷糊，不知道梦里梦外，哪一个是真实。
不过，当他稍稍转过身，看到水泽间横七竖八的躯体，看到鲜血从一处处可怕的伤口汩汩流出，覆盖了整片水塘的时候，他就确认了，眼下这一切，绝对是真实的，不是梦。
数丈开外有一名虬髯大汉，正在水泽边缘往来走动。
此人身着轻便皮甲，里面套着宽大的圆领戎袍，身后背弓，腰间带着箭囊，手握一把染血利刃。
适才郭宁听到的挥刀劈砍声，便是此人在补刀。
死者们大都是背后中箭倒地。有好几人本来一息尚存，被这大汉挥刀劈砍后，手脚抽搐了几下，没了声息。
此时郭宁挣扎起身，引起了虬髯大汉的注意。
他先是猛吃了一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随即，又注意到郭宁虚弱的动作，看到扎在郭宁背后的箭矢还在晃动，还有缕缕鲜血正沿着郭宁的身躯流淌到水里。
于是他精神一振，凶恶地走来。
郭宁双手按着膝盖，勉强站直。脚步未稳，那大汉挺着短刀朝郭宁当胸直刺，声势猛恶异常。
可惜太用力了，破绽百出。
郭宁稍稍侧身，短刀落空，转从肋下划过。
他左手如铁钳般抓住大汉持刀的手腕，奋力向回拉扯，并藉着拉扯的力量箭步向前。
大汉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黑，面门遭郭宁挥拳痛击。大汉踉跄着待要反击，郭宁已然夺过短刀，翻手挥动。
短刀刺进大汉右侧的脖子，再朝左侧下方抹过咽喉，锋刃撞到左侧的肩胛骨方止。
虬髯大汉的咽喉血管被切断了。血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从绽开的皮肉间向外溅射。黏稠的血喷到郭宁的脸上，再往下流淌，让他感觉有些暖和。
大汉瞪着郭宁，张了张嘴，咽喉处却只咕噜噜冒出几个血泡。下个瞬间，他的眼神散乱，身体摇晃着倒下了。
郭宁的脚步也有些踉跄。简单的两个动作，几乎将他积蓄的力气消耗一空；他的眼前仿佛金星飞舞，一片天旋地转。
可那虬髯大汉还有同伙。
就在郭宁挥刀的刹那，芦苇丛哗哗乱响，另两人踏着齐膝的水，横冲直撞入来。两人正见着虬髯大汉咽喉溅血，俱都惊怒。
其中一人大声呼号着拔刀奔来。另一人脚步稍稍放慢，在二十步开外张弓搭箭。
郭宁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猛地向前探出右臂。
只听得“嗡”地一声响，射来的长箭被郭宁死死攫在手中，箭杆还扭动震颤着，就如出水的鱼儿那样。
那人使用的，是不满五斗的轻弓，又因慌乱，弓只拉得半开，发箭的动作也全不标准。
但箭矢是女真人惯用的重型箭，很长也很重。长达六七寸的锋利箭簇划破郭宁的掌心，鲜血四溅。
抓住箭矢的同时，郭宁俯身半蹲，从虬髯大汉的身上抄出一把弓来，搭箭还射。这个动作早已经历千锤百炼，他根本无需瞄准，长箭便嗖地破空掠过。
当先奔来的持刀之人额头中箭。随着箭矢噗然贯颅而入，他扑倒水中，再也没有声息。
郭宁从虬髯大汉的箭囊中取出第二支箭。
后头持弓之人的动作不慢，也已经取了第二支箭在手。可他见此情形，竟不敢与郭宁放对，只哆嗦着嘴唇，强笑道：“六郎！咱们有话好……”
话音未落，他的额头上也多了一支箭，立时气绝。
连发两箭之后，郭宁心跳如鼓，浑身发冷。
坚持不住了。
他用弯弓支撑着身躯，想往连绵沼泽深处藏身，可没过多久，便扑倒在芦苇丛里，再次晕了过去。
这一回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
看来，除了那三个被杀死的，没有其他敌人来到。真是侥幸之极。
地面的湿气透过芦苇泛上来，寒彻骨髓，使得身体都僵硬了。
郭宁嘶哑地笑了两声，慢慢地活动臂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手持刀，贴着暴露在体外的箭杆向下切割皮肉，想把箭簇剔出来。
这个动作有点别扭，难免搅动卡在背部筋骨间的箭簇。他满头冷汗，面目狰狞地咬着牙，时不时发出几声闷哼。
待到两根长箭先后离体，郭宁猛地松了口气。
他离开军队已经很久，但仍然习惯性地穿着盘领、窄袖的戎服。在戎服下面，再着一件皮甲。
皮甲不是什么好货色，表面有好些破洞，许多地方被浸泡朽烂了，散发着一股腐臭味道。好在白天偷袭他的人，不是什么好手，用的弓力也不足。箭矢的力量被皮甲削弱，所以伤处失血虽多，却不致命。
不过，抽拔箭簇的动作把伤口又扩大了些，动作稍微剧烈，便抽搐也似地疼。
这下子，可真没法与人动手啦。
郭宁撕下衣襟，简单裹一裹淌血的伤口，然后攀着身边的老树，挺直腰杆向周边眺望。
初春时节，冰雪未销。清冷的月光照射下，可以看到沼泽的水面和植被上白亮亮的薄冰。
密布的芦苇和灌木绵延，苍莽不见边际。北面远处，隐约可见陡峭的堤坝或河岸，那上头也一样横生杂木，与低洼处的芦苇和灌木连成一片。
没有敌人活动的迹象。
郭宁往白天厮杀的方向走回去。
刚走了几步，不远处传来枯枝断裂声响，郭宁的身体一俯，脚步猛然静止。
片刻后，几只乌鸦扑棱棱地低空掠过，落在另一排枝条上，开始呱噪。于是他继续行动。
本该把精力集中在警戒四周，再想想如何面对眼前的困局，可随着轻轻的脚步声，郭宁的思绪开始纷乱。上一次晕倒时做的梦，这会儿不仅没有模糊，反而愈来愈清楚。
在梦里，郭宁生活在千载以后，见识过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物。那些可太有趣了。
郭宁觉得，也许那个梦是真的？自己真是一个后世之人，只是穿越到了崇庆二年，在一个金军战士身上苏醒？
不对吧？我是昌州乌沙堡的郭六郎没错啊？我在此世所经历的一切，也很清楚啊？
翻来覆去地思忖了好一阵，郭宁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无论如何，后世的记忆使郭宁长了见识。使他知道了，此刻自己身处的时局，只不过算乱世的开端罢了，未来将会比现在更可怕得多，血腥得多！
发祥于东北一隅，曾经以粗犷、野蛮和雄武威震天下的女真金国，这几年已渐显衰败之像。
前年，也就是大安三年的八月末，金军与蒙古军在野狐岭大战，金军战败，数十万大军销折溃散殆尽，沿途僵尸百里，军资委弃如山。
郭宁在此世的宗族、亲眷和袍泽弟兄，大都没于此战。他本人，也因此流落到了长城以内的安肃州境内。
战后，蒙古军横行中原和金国内地，兵锋所及，北由临璜过辽河，西南至忻、代，东至河朔、中都。盘踞在蒙古高原上的猛兽，开始向高原以外探出爪牙。
到了去年，也就是崇庆元年，蒙古军再度突入中原，一度以偏师直取中都，百计攻城，金军野战则全军俱殃，城守则阖郡被屠，千百万军民，又一次承受了可怕的摧残。
而这些，只是开始罢了！
郭宁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
来自另一世的记忆仿佛潮水般涌入郭宁的头脑。那些平淡的叙述、简单的数字，与此世的所见所闻融合在一处，汇成了尸山血海，令他猛然顿住脚步，几乎透不过气来。
过了半晌，他深深地叹气，骂了句：“这狗日的世道！”

第二章 勇锐
郭宁在泥水间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不快。饶是如此，脚下的泥水也难免被翻腾起来，散发出特有的腐臭气味，令人呼吸不畅。
虽有皎月当空，但沼泽里遍布水潭深坑，又有轻雾飘荡着，与蒸腾的水汽混合在一起，遮蔽视线。夜间行进，甚是险恶。
此前晕晕乎乎避入沼泽深处时，似乎没走多远；这会儿折返，路上却几次迷失方向，花了不少时间。
好在适才的厮杀场，依旧保持原样。
同伴和敌人的尸体还在。
有几头黑色的小兽，正呲着牙，围拢在尸体旁边舔舐着血迹，跃跃欲试。直到郭宁大步走来，它们才发出不甘的呜咽，慢慢往灌木丛里退却了。
郭宁先将一把长刀佩在腰间，然后提起一柄铁骨朵，试了试轻重。
野狐岭大战的失败，使得金国朝廷所能调动的核心武力遭受重创。装备完善的屯戍军卒数十万和野战精锐数万一朝丧尽。
经营数十年的界壕防线陷落后，积储着的无数物资，尽都落入蒙古之手。反倒是溃兵退入河北，无论粮食、军械皆无接济。
刀剑之类短兵器容易损坏，于是铁骨朵这种粗笨之物，便不得不流行起来。
这柄铁骨朵，原是郭宁的亲信部下姚师儿所用。姚师儿膂力过人，擅使铁矛、铁骨朵和流星锤等武器。早年在界壕以北厮杀时，他几次救过郭宁的性命。
因为姚师儿的性格刚勇尚气，好斗嗜杀，格外遭人忌惮。在敌人偷袭的时候，他是第一个遭乱箭攒射的，尸身上密密麻麻插了十几支箭，就像一只死去的刺猬。
郭宁把箭矢一一抽出，挑了几支好的，洗去血迹，放进箭囊。
然后，他找了件稍微干净的袍服，把姚师儿的尸体裹着，将之拖进池塘边刚挖好的坑里。
这条高大而瘦削的汉子被安置稳当了，郭宁转过身，接着收拾其他几具尸体。
下一个是高克忠。
高克忠是上京临潢府的渤海人，早年科举不中，以教授乡学为业。后来被签入军中，辗转至宣德州。
因他颇通文字，成了更戍军百户的文书。流落到安肃州以后，他结识了郭宁，总是想教郭宁读书。可惜，当时郭宁并没有兴趣。
这老书生中箭以后一时未死，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遭人挥刀砍杀。他胸腹间被砍了好几刀，现出巨大的豁口。肠肺都流淌在外，发出剧烈的腥臭气，收拾起来很麻烦。
过了好半晌，郭宁喃喃地骂了句，往水边去洗了洗手。
最后一人，是年纪最小的吕素。
池沼边缘的地下水位很高，而且郭宁的体力不足，器具也不趁手，所以挖的坑有点浅。吕素的大半个身体都高于地面，充满血丝的暴睁双眼就这么瞪着郭宁。
郭宁探手过去，替他把双眼阖上。
在乌沙堡的时候，郭宁是正军，吕素是他的阿里喜，也就是甲士的副从。吕素长辈早亡，家中有一个姐姐、一个幼弟要养活，每年春荒都很难熬。
因为正军的待遇比阿里喜高很多，他常常向郭宁借钱。
吕素一直嬉皮笑脸地说，等到自己退伍了，能拿到银八两、绢五匹，到时候一并把积欠还清。
不过，那得等到何年何月？屯戍军的将士除非战死沙场，还能有退伍的一天？郭宁觉得，这娃娃约莫是不打算还钱了，只是嘴硬。
郭宁笑了笑。
吕素胸前的衣襟敞开着，有个小小的拨浪鼓将要掉出来。郭宁稍稍犹豫了一下，郑重地收起这个拨浪鼓，接着，开始往堆叠的尸体上覆土。
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勉强拢起了一个土堆。
先前退避到灌木丛里的几头小兽，这会儿又遛达出来。它们失望地绕着土堆跑了两圈，发出狺狺的吠叫。
转而发现，还有几具尸体未被掩埋，于是它们扑了过去，继续被打断的盛宴。
郭宁忙了半个晚上，浑身酸痛，非常累。他喘着粗气，坐在土堆旁，看着敌人的尸体被野兽撕咬。
那三人，郭宁都认识的。他们的身份与郭宁等人一样，也是从界壕以外退入河北的散兵游勇。
其首领，则是盘踞在高阳关一带的原屯戍军百户，奚人萧好胡。
萧好胡的行事何以如此毒辣，原来的郭宁完全没有预料到。但现在的郭宁，很容易就把首尾想得清楚。
大安三年战败以后，边疆溃兵并未得到朝廷的接济或整顿。
故乡在河北、山东或中原的很多人成群结队，陆陆续续自行返乡。至于返乡之后是再度被签军还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而故乡在界壕以北的屯戍军士卒们就麻烦了。他们的家乡早已化作丘墟，人民百不存一，就算有活人，绝大多数也都被蒙古人迁徙到了草原。
士卒们无家可归，便零散分布在河北北部涿、易诸州。有的落草为寇，有的被地方势力招揽，混口饭吃，等待着朝廷募兵。
去年蒙古军再度南下进攻，散落各地的溃兵们闻风而走，有的向东去中都，有的则向南。
郭宁等人便被挟裹着一直向南，经保州，到了安肃州地界落脚。
两个月前又传来消息说，打退了蒙古军。按照朝廷的说法，虽然元帅左都监奥屯襄所部小挫，但左副元帅兼西京留守抹捻尽忠据城而战，击退蒙古军，并使成吉思汗本人受伤。
突袭中都方向的蒙古军偏师也同样不克而走。
这个消息使溃兵们稍稍安心。
得益于这一场胜利，朝廷总算有余裕重整北方防线。道家颁下敕令，要河北各处都收拢军马，陆续差发前线。
此时便有女真贵胄插手其中，试图以这些溃兵为资本。毕竟溃兵中有许多都是原本的野战精锐，若能加以整训，很容易就能组成一支强兵。
比如安肃州这边群聚的溃兵，最近普遍得到新任安州刺史徒单航的招引。
那徒单航本在朝中任吏部侍郎，乃是金国著名的显赫家族子弟。听说其父为驸马、枢密使，其长姊乃是当今的皇后，而族人多有出任元帅、平章等要职的。
徒单航颇有壮志，虽然身处安州这个区区支郡，却想要藉着自家的实力，谋取保州顺天军节度使的职位，故而全力搜集散兵游勇，以为凭依。
为此，徒单航特意新设了一个指挥使司，腾出五百人的员额，并将指挥使、军使、什将、承局、押官等职位尽数拿出来，招引勇锐之士。
眼看着朝廷重整旗鼓，从各地征发的大军一股股地不断北上，威势渐渐恢复，溃兵们流散了许久，这时候总得想想结局。遂有野心勃勃之人、好勇斗狠之徒、阴险狡诈之辈乘势而起，藉此良机争夺权位。
郭宁颇具报国之心，对重整兵力很感兴趣。前些日子，他一直往来奔走，试图纠合人手投靠安州。
可他虽有胆勇，却显然欠缺洞察人心的本事，结果便卷入了莫名其妙的争端中。
高阳关那边的溃兵首领萧好胡，素来热衷仕途。他将郭宁当做了与自家争夺指挥使职务的对手，对郭宁的奔走联络十分不满。
萧好胡是个极具决断的狠人，就在昨日，他派出弓手数十人，在郭宁的必经之路设下伏击。郭宁对此全无防备，侥幸逃得性命，自家的伙伴们却被袭杀一空。

第三章 照顾
郭宁在土堆旁怔怔地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放亮。
天边有云，朦胧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深深的芦苇荡里。芦苇荡和水面上的雾气随之愈发弥漫，如同灰蒙蒙的波涛翻卷。间或能听到冰块碎裂的声音和哗哗水声，从远处传来。
那是流向边吴淀的馈军河正在解冻。
边吴淀是宋时开掘的缘边塘泺之一。安州西南的边吴淀，到保州的齐女淀、劳淀原本合为一水，横广三十余里，纵百五十里。与安州到雄州的诸多水系一起，号称九十九淀，一度汪洋浩渺，势连天际。
这些年来气候干旱，诸多塘泺本是出于军事用途挖掘的，讲究“深不可以舟行，浅不可以徒涉”。一旦干涸，塘泺的面积就大幅缩小，在边缘产生了沼泽、河道、缓坡交错，芦苇与灌木横生的复杂地形。
这样的地形，正好成了许多溃兵的藏身休憩之所。随着郭宁南下的同伴们，就驻在馈军河汇入边吴淀的一处港汊。郭宁这次领人出外，是为了给大家打粮。
结果呢？遭人一场突袭，粮食还在，人却没了。
粮食其实也没多少，一共三个袋子。一袋是乱七八糟的豆子，两袋是山药之类。萧好胡的手下没把这些零碎杂粮当回事，杀了人以后，任凭袋子落在泥塘里。
郭宁找了好久，才将之找回来。
泡过水以后，袋子很沉。稍稍用力大些，一个袋子的侧面就豁开裂缝，豆子哗哗洒出来很多。郭宁从尸体上扯了两件袍服、三根腰带，重新将之捆扎妥当，再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散落的豆子，拢在自己袖子里。
这些都是染血的粮食，非得好好带回营地才行。
郭宁的同伴数量很少，二三十口。
大都是他在乌沙堡和昌州的旧相识，还有他们的家中妇孺。
早年间朝廷设在界壕沿线的戍防军，分为永屯军和分番军两种。大体来说，永屯军以渤海人、契丹人或奚人为主，而分番军则以有事签取于民、事毕放免的汉儿为主。
这两者之间并不隔绝。郭宁的父亲，便在大定年间自中原签军北上；本是个修筑长城、界壕的壮丁，后来被当地的寨使看中，才在乌沙堡安家。
不过，大体来说，北疆驻军中汉儿的数量不多，地位也普遍较低些。勇猛善战如郭宁，也只是一个区区正军而已。
去年大军溃败之际，不少人畏惧蒙古军的残暴，故而簇拥在郭宁身边，仰赖他的勇猛善战才得以脱身。但这些人并不会始终听从一个正军的命令，所以陆陆续续散去了。到现在还跟着郭宁的，不过壮丁若干，妇孺十余人。
现在，姚师儿、高克忠、吕素等壮丁皆死，只剩下十余妇孺，这些粮食，紧吧紧吧够吃很久了。
郭宁觉得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于是奋力背起粮食，继续前进。
随着他的步伐，腰间挂着的武器彼此磕碰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往西面走两里，就到馈军河。再沿着馈军河往南走十五里，就到营地所在的港汊。港汊南面，隔着边吴淀是安州的治所渥城县，港汊的西北面和东北面，分别是保州和安肃州。
这个三不管的偏僻港汊，便是郭宁过去半年的落脚之处。
他和他的同伴们，在这里搭建了简单的窝棚，在外围竖起木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寨子。另外，还开垦出一小块耕地。因为去年误了农时，也不知道究竟收获如何。
郭宁走一段，歇一歇，直到中午，才将将赶回。
距离寨子还有里许，道旁的枯草丛里，便有一个孩童窜出来。他扔下手里抓着的虾蟆，向郭宁跑了几步，满脸喜色地大声嚷道：“六郎！六郎！你来啦！”
郭宁还没应答，那孩子转身又往寨子的方向去，继续嚷道：“姐姐！六郎哥哥回来啦！”
嚷了几句，他又兜转回来，上上下下地看看郭宁，问道：“六郎哥哥，我兄长呢？没和你一起回来么？”
这孩童，便是吕素的弟弟，唤作吕枢。吕素年少老成，十二岁起就接替战死的父亲上阵厮杀；吕枢今年才七岁，只是个懵懂孩子。两兄弟一直都受郭宁的照顾，早将他当做一家人看。
这兄弟两人的父亲，在从军之前是个医生。故而两兄弟的名字，一取自《素问》，一取自《灵枢》。两兄弟上头，还有个姐姐，单名一个函字，取自于《玉函方》。
吕枢这么问起，郭宁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强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且回去再说。”
吕枢便跟在郭宁身边。
走了几步，他满怀期盼地又问：“六郎，兄长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这次会给我带个拨浪鼓的。”
“那倒是有。”郭宁心头一痛，从怀里取出一个拨浪鼓，递给吕枢。
那是他掩埋尸体的时候，从吕素怀里掏出来的。
拨浪鼓也沾了血，郭宁特意将它洗干净了；但沾过水以后，鼓声便不清脆。
吕枢不计较这些，喜笑颜开地拿在手里，咚咚地摇晃不休。
这时候，寨子里也有人迎了出来。
郭宁等人，昨日就该回来，寨子里的人们等到这时，都很忧虑。听到吕枢叫嚷的好消息，十余名老少一齐涌出，然后便见到了肩扛着三个粮食袋子，腰间挂着好几件武器的郭宁。
这些人或者是老卒，或者是士卒的亲眷。人人久在边疆，生死之事见得多了。只这一眼，所有人便从郭宁的神色中，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几人瞬间红了眼圈。
有个颇具姿色的妇人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连声问道：“不是说，去打粮么？不是说，都已经安排好了么？怎么就成了这般？”
郭宁只能默然。
这妇人本姓冯，夫家姓严，她的丈夫也是早年签充到乌沙堡从军的驱口，可惜在逃亡路上战死了。她年幼的儿子则在去年病死。所以冯氏这几个月里，跟了姚师儿过日子。
姚师儿非常喜欢冯氏的容貌，所以哪怕战败兵溃途中种种狼狈，一直将她护在身边。
现在，姚师儿也死了。一个孤身的女人该怎么活下去？她又会面临什么样的未来？谁也不知道。
一名梳着双丫髻，头发乌黑的少女，站到妇人身边安慰她几句。说着说着，自己也流下泪来。
那少女便是吕素的姐姐吕函，通常被叫做吕家小娘子的。
吕枢跟在姐姐身边，一手握着拨浪鼓，另一手去牵姐姐的袖子。唯独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故而神情有些迷惑。
如今的世道，与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乱世也没差多少。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人，已经被时势碾压如齑粉。郭宁等人，也只是凭着自身微薄的力量勉强挣扎求存。
此番他们遭人伏击，有勇力的男儿除了郭宁以外皆死。那么，这个小团体，再也没有维系下去的理由，该到四分五裂的时候了。
而小团体里的人们，大抵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粮食够吃一阵的，你们去分了。”郭宁把三个粮食袋子放下来，沉声吩咐一句。随即转向吕函：“若有多的饼子，拿几张来给我。”
说完，他举步往自家的窝棚去。
他的窝棚比其他人的略微高大些，甚至称得上一栋木屋了。平时是吕家小娘子帮着打扫，很是洁净。屋里墙头有木头架子，挂着一套珍贵的铁甲，还有一具南朝宋军制式的凤翅铁盔；墙上则挂着长弓和皮制的箭囊。
郭宁把这些东西都取下来，摆在面前检查一遍。
待到确认武器的保养程度很不错，他又从床榻下头取出一个黑色的陶罐。
陶罐里装的是烈酒。
郭宁除去身上的戎服、皮甲，解下包扎伤处的衣襟，随即打开陶罐，将烈酒往肩背后头慢慢倾倒。冰凉的酒液带来剧烈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两声。
把伤处重新包扎完毕以后，郭宁找出一件白色的盘领袍子，披在身上。
待要继续收拾兵甲，木屋的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个人影猛扑上来。
郭宁立即回身，同时探手去抓刀柄。
长刀出鞘一半，又收了回去。
扑到郭宁身上的，原来是冯氏。不知她刚才想了什么，这会儿癫狂地紧紧抱住郭宁，竭力用嘴唇去凑向郭宁的面庞。她的嘴里喷着热烘烘的气息，喃喃道：“六郎，我可以跟着你的。我能生儿子的。我，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说着说着，她松开一只手臂，去解自己的衣服，露出的肩膀白生生的，有些耀眼。
郭宁很是狼狈。他想挣扎，又怕弄伤了冯氏，费了好一番工夫，才从木屋里出来。
刚刚站到外头，木屋里面，便传来冯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郭宁叹了口气。
这时候吕家小娘子从后头绕过来，手里拿着用芦苇叶子包裹的几张干饼。
少女的眼圈肿着，眼里带着哀伤，显然已经用尽了毅力来保持仪态。她的弟弟吕枢约莫知道兄长的死讯了，跟在姐姐后头，走着嚎着，手里的拨浪鼓还握得很紧。
“把我的弓刀甲胄，都拿出来。”郭宁向木屋里指了指，平静地道：“向我们动手的，是高阳关的萧好胡……我要宰了他！”
吕家小娘子点了点头，把干饼递给郭宁，往木屋里去。
郭宁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杀了萧好胡以后，我会回来。大家，所有人，我都会继续照顾，不必担心。”

第四章 高阳
近年来，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军备废弛，愈来愈不堪用。许多原本赫赫有名的精锐猛安，里头充斥的，都是被女真主子逼来顶替从军的驱口。所以设在界壕以北的戍防诸军，便逐渐仰赖奚人、渤海人的部族军。
这些部族军以节度使为主帅，在节度使之下，有曰“夷里堇”者，掌部族村寨事，有曰“秃里”者，掌部落词讼，防查违背等事。
再往下的百户之类，既是聚落首领，也是军队的将校。
这种亦战亦农，全民皆兵的状态，使得部族军的凝聚力，天然就要比汉儿为主的分番军或驱军要强许多。
随着郭宁南下的武人，在过去的年余时间里分分合合，最后只剩下零散数人。而萧好胡这厮，则得益于部族军的体制。
他同样带着二三十的残兵从野狐岭以北的抚州柔远县一路退入河北，部下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膨胀到了将近百人。
近来安州刺史徒单航打算征募本地溃兵，组建一个都指挥使。萧好胡认为，郭宁在周边的几支溃兵当中颇具勇名，无疑会是阻碍，于是立即遣人袭杀郭宁所部。
他所盘踞的高阳关，距离郭宁通常活动的安肃州西南部湖沼地带，足有八十多里远近，路途更是难行。
过去，萧好胡的人手很少抵达这一带，更不用说掌握郭宁外出打粮的路线了，所以郭宁对此全无准备，遭他一击得手。
收拢溃兵的才能，打击潜在对手的果断，萧好胡全都具备。
郭宁觉得，这个奚人确有几分乱世枭雄的才具，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与之相比，原本的郭宁就只是一个勇夫罢了。
只可惜，萧好胡没有机会再去施展才能了。
萧好胡必须死，他一定要死！
郭宁带足了武备，当日便离开了馈军河港汊，先绕着边吴淀向东，在黄昏时分绕过葛城。当晚在野地里住了一夜，再转向南方直行。
萧好胡所盘踞的高阳关，就在葛城以南，大约四十里。
这座关隘又名草桥关，曾是宋人设在北疆的重要军堡之一。此地位于淤口、益津、瓦桥这三关之南，在宋军控扼幽蓟的第二道防线上，具有核心作用。故而关防坚固异常，戍守特重，常以名将坐镇。
不过，待到女真人席卷中原以后，如高阳关之类的军堡不再处于边境，便没了军事上的存在意义。
而且，这些军堡都依赖人工开凿的塘泺为地形掩护。近年塘泺陆续淤塞干涸，军堡也就全无险要可言，只是一个个位于高地的破旧城寨罢了。
高阳关此前便被附近州县的巡检司征用，作为往水泽间擒捕盗贼的据点。
巡检司的武力，放在身经百战的边疆老卒眼里，全不够看。去年九月前后，萧好胡轻易夺占了高阳关，俨然形同聚啸。
当时郭宁有些担心，怕此举会引起朝廷震怒。一旦朝廷发兵来打，周围的溃兵袍泽们怕不都要遭池鱼之殃？
为此，他特意去高阳关附近探看局势，却见高阳县乃至安州诸有司对此视若无睹，只求面上安稳。
郭宁回来以后对姚师儿、高克忠等同伴叹息说，朝廷衰弱至此，恐怕黑鞑难制了。
因为去过一次，他现在还认得往来的道路。
第二天里，他全程都不走大路，而沿着从葛城通向高阳关方向的狭长河谷前进。
这条河谷，便是马家河的河床。
马家河是滹沱河支流，上游有杨村河和土尾河来水。夏秋时，整条河道往往渚为马家河淀，冬季则大都干涸。郭宁所经之处，只见河床底部大大小小的碎石都裸露出来，石头上有星星点点的积雪未化，河底的淤泥都干裂了。
这时候，本是征发民伕兴修水利、疏浚河道的好时候。但近几年来，河北诸州一会儿括地，一会儿通排推检，临战时又有大规模的括粟、征发、签军等事。听说安州地界早年有三万多户，可现在被翻来覆去折腾的，也不知道剩下的户籍有没有一万。
如此时局，地方官哪还有心思治理河道？
纵然安州刺史徒单航是个有想法的，主要的精力也都集中在军务上头，几乎顾不了琐细民政。
因为整条河谷沿线全无半条个人影，郭宁大步前行，速度很快。
他背着甲胄和武器，脚步难免沉重，踩过碎石，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这声音在两侧高大的河岸间回荡，显得有些过于响亮。
郭宁并不在乎。
这条河谷的东面和南面，还有延袤十五里的三叉口堤作为掩护。
三岔口堤横贯视线高处，顶部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若有人在堤上观望，郭宁远远就能一览无余。反倒是郭宁自己，身着灰白色的戎袍，穿行于灰白色的河床土石之间，在远处很难分辨。
郭宁今年才二十岁，但已经从军八年了。在边塞无数次的厮杀征战，使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已经是一个非常老练的武人。
许多行军作战的套路、诀窍，郭宁已熟极而流，所以平日里并不需要特别小心紧张，应该提防的也不会疏漏。
郭宁觉得，自己在最近数月里，大概只有一次疏漏，便是前日。
他没有预料到萧好胡竟然行事如此暴烈，于是便葬送了姚师儿等人的性命。
郭宁按了按腰间的长刀，又摸了摸背着的甲胄和头盔。
冰凉的触感让他快要沸腾的怒气稍稍冷静，继续赶路。
黄昏时分，他匍匐在三叉口堤的顶端，向东南方向眺望。
三叉口堤的下方，有一条绵延的土路。沿着土路往前走两三里地，绕过一片洼地，便有个纵横数十丈、高约丈许的土台突兀而起。土台顶上，有一片断壁残垣。
断壁残垣间，有几道新修建的高墙，几处院落，还有两座望楼，望楼上，有人影走动，四处探看。那便是萧好胡所盘踞的高阳关遗迹了。
萧好胡靠着一百人不到的力量，能在这里营建起相当规模，很不容易。大概从周边乡村抓了壮丁来做苦力，又或者，其部下人手再度充实了。
而这样规模的城寨，只要守方不疏忽，足可以一当五、当十。
正常情况下，郭宁孤身在此，想要冲进去杀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郭宁两日里赶了八十多里路，特意抢在这时候抵达，自有他的道理。
郭宁在三叉口堤后方坐下，解开背后的包裹，先把剩下的几张饼子拿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取出甲胄，仔仔细细地穿上。
这是一套精良的甲胄，包括铁甲、披膊、护臂和裙甲，甲叶皆用青茸丝绦穿联。此等甲胄，通常来说，属于簇御宿卫的中都女真精锐，或者是当日金军主帅独吉思忠的亲信护卫所用。
不过，这等人装备再好，其实都是银样镴枪头。野狐岭大败的时候，也不知这身甲胄的主人是死了，还是脱掉甲胄逃跑了？反倒是郭宁凭着这套捡来的甲胄，狠狠打过几场尸山血海的硬仗，闯过几次九死一生的险境。
待郭宁装束完毕，他的身后，三叉口堤下方的土路上，传来了声响。
郭宁侧耳倾听，那声响愈来愈近，是一支小股军队行军时的隆隆脚步声，间或还夹杂着兵器磕碰的轻响。
郭宁加快动作，三两下套上戎袍，再把长刀、铁骨朵、弯弓和箭囊都安置得妥帖，最后戴上凤翅盔，将盔缘稍稍压得低些。
下个瞬间，他翻身站上坡顶，大声喝问：“来者何人？！”

第五章 迎宾
自从界壕防线失守，朝廷设在塞外的州府军寨遭蒙古人一扫而空。西京路北方的重镇，如丰州天德军、桓州威远军、抚州镇宁军，乃至一度代表中枢直辖军政的宣德行省，全都被打了个粉碎。
如今承担北方防御重任，正面对敌蒙古军的，乃是中都和中都两翼的顺州、涿州、易州、定州这一片。在这片区域中，朝廷从中原、山东和东北内地调遣了相当规模的军队，并以宿将坐镇，绝不容有失。
此举之下，前线的形势看似稍稍安稳。可后方各处，尤其是河北东西两路的广阔区域里，州县所属的精兵、壮丁抽调倾尽，余者十不存一，马匹、军械等，也早已消耗一空，简直宛如不设防的太平年景。
所以，才有诸多散兵游勇错落分布于安州等地，全无约束的局面。
这些散兵游勇们，绝大多数都是久历鏖战的老卒，轻易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如郭宁这样的小团体也还罢了，某些较大规模的溃兵队伍，其凶横行径几如匪寇无异。郡县官吏完全无力制约，地方上苦不堪言。
既如此，许多强宗大族便纷纷筑堡垒练兵，集合驱口、家奴以自守。
这也是迟早的事。无论对着朝廷，对着散兵游勇，还是对着天晓得会不会再来的蒙古人，手头有一点自家可用的武力，心里就有一点底气。
但这些地方壮丁，终究没法和久经战事的正规军相比。
且不提训练和装备，临时纠合的青壮非常缺乏军队里的战斗经验。只听他们在行军时的脚步声和武器磕碰之响，郭宁就知道，这样的行军队列太过紧密了。
看似严整，其实更像是彼此壮胆吧。充其量二三十人，还挤挤挨挨在一处做什么？
真要是猝然遇敌，所有人惊慌之下各自挺枪抽刀，摆开架势，然后因为靠太近的缘故，当场就自家搠死几个？
不过，这些问题不值得计较。这支队伍，正是郭宁所需要的。
从边疆血战中侥幸生还的武人，不会轻易去替朝廷贵胄当狗。萧好胡对安州都指挥使的职位志在必得，但袭杀郭宁所部之后，他决不会傻呵呵地去拜见刺史徒单航，坐等刺史的任命。
他一定会首先召集他的同伙、同盟、乃至可以胁迫的势力、安州地界有影响力的宗族聚会商议。
通过这场聚会，他可以预先瓜分职位和权柄，确认自己的主导。待到全都安排定了，他再以此倒逼徒单航这个安州刺史的认可，从而掌握后继的主动权。
郭宁跋涉八十余里，匆匆来到高阳关，便是为了赶上这个集会。
同样前来参予集会的诸多队伍里，会有某一支成为郭宁的掩护，使郭宁能从容进入高阳关城寨里，然后放手杀人。
拿什么样的队伍作为掩护，又有一点讲究。
早年在乌沙堡里，郭宁虽只是个正军，却勇名远扬。在獾儿嘴、浍河堡等地，他更与蒙古人几次厮杀恶斗，得他救拔出险境的将士不下数百，见过他相貌的人少说也上千。所以，安州附近的散兵游勇们熟人太多，不可用。
可用的，乃是安州当地的大族私兵。
就像眼前这一支。
郭宁一身装束齐全地跃出高岗，其威风凛凛的姿态，立时使这队丁壮人人吃惊，脚步顿挫。
果然有好些人慌忙拔刀挺枪，差点碰到了同伴，导致队伍散乱。
乱了一阵，一名身着素罗长袍，头戴软脚幞头的中年书生越众而出。
他向郭宁拱手示意：“我乃新桥营东，俞家庄，俞景纯是也。”
郭宁微微颔首。
此前他与这些人物绝少往来，但毕竟在安肃州一带落脚甚久，对地方情况有基本的了解。
新桥营是边吴淀南岸靠近蠡州的一个处所，距离高阳关约有三十里。此地名为新桥营，其实并没有军民常驻，而是个草市，即乡村百姓自发形成的定期集市。
草市同时也是财源，控制这个草市的，便是俞家庄。
俞家庄规模不小，算得上高阳县中数得着的大族。庄子里的俞姓族人，出了一个负责催督赋役，劝课农桑的村社里正，还有一个职在禁察非违的主首，便是眼前这俞景纯。
此人也被招请而来，看来萧好胡为了聚合地方实力，真下了不小的功夫。
心中闪念而过，郭宁神色平淡地拱手还礼。他也不和俞景纯攀谈叙话，只简洁地道：“原来是俞先生。我奉命在此等你，请随我来。”
说完，郭宁转过身，当先就走。
这姿态，稍稍显得高傲了点，可郭宁的神情那么理所当然，俞景纯完全没有多想，便将他当作了高阳关中出来迎候的萧好胡所部。
他不敢怠慢，连忙紧走几步，随在郭宁身后。一边走，心里一边想道：“此人甲胄俱全，身姿英武，哪怕放在县城、州城里，至少也当得一个巡捕使。萧好胡竟然将之派来迎宾？看来，这厮的实力确然不可小觑，怪不得对那安州都指挥使的职位势在必得！”
当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高阳关方向徐徐而行。
一群壮丁适才被郭宁吓得慌乱，这时候俱都觉得没趣，都跟在俞景纯身后，不敢多言。
走了百数十步，俞景纯在侧后方打量了郭宁好一阵。
他是读过书，进过学的，有些见识，当下转念又想：“看看这身甲胄，看看这长弓、利刃！绝非凡品！此等精锐武士，哪里是附近州县能轻易有的？此人必定是萧好胡新近招揽的得力部下！萧好胡令他专门迎我，看来对我新桥营俞家庄，也是很重视的嘛！”
用这个角度考虑过，俞景纯便有些隐约喜悦，觉得今日会商，或许能捞到什么好处。
这时候，郭宁稍稍放缓脚步，转与俞景纯并肩。
俞景纯愈发得意：“看看，看看，此人到底没敢在我面前拿大！”
想到这里，他呵呵笑了两声。
会被宗族派出来担任商议大事的代表，俞景纯是个擅长与人勾搭的。这时郭宁既然表现出客气姿态，他便打蛇随棍上，凑近些问道：“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郭宁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忽有阵风贴着地面吹来，卷起路上砂尘。
郭宁往地上啐了两口带砂土的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巾，仔仔细细把下半边脸裹住。他头戴着凤翅盔，盔沿压到眉头，这会儿再裹了布巾，几乎整个脸都看不见了，只露出烁烁有神的双眼。
黄昏时候，北风一旦起了，一时间好像止不住。
郭宁便裹着布巾，拔足向前。
看起来，这年轻甲士是不打算解下布巾了？那就是没有攀谈的意思咯？
俞景纯有些失望，心想：“这年轻人，有些不好接近啊。”
他快步赶上，保持着与郭宁并肩前行的姿态。
约莫又走了一里多地，土路打了个弯，原本被路旁林木遮掩的视线霍然开朗，俞景纯便见到了矗立在洼地中央的高阳关城寨。
而土路中央，两名身着灰色短打，腰悬长刀的汉子似乎等待了一阵。这会儿见到队列，两人满脸堆笑迎前。
这两名汉子，年纪大些、面相凶恶的叫作朱章，年轻些的疤面人叫作张郊。两人都曾经奉了萧好胡的命令，带若干人到新桥营周边打粮。当时正是俞景纯出面应付，是以认得。
说是打粮，其实和勒索无异，只不过俞家庄有些武力，俞景纯也周旋有方，并没有撕破脸。
这时候见两人带笑而来，俞景纯赶紧也挤出几分笑容。
双方隔着两三丈，尚未开口寒暄，俞景纯身边的年轻甲士大步向前，扬声喝道：“新桥营东，俞家庄的俞先生来此。你二人，头前带路！”
这一声喝，顿时令得俞景纯浑身舒爽。
“看看，看看！萧好胡这厮，很懂礼数的嘛！不仅前后两次派人相迎，还让朱章、张郊两个为我引路！”
转念一想，他又悚然吃惊：“不对。古语云，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萧好胡一向凶狠霸道，这会儿如此谦恭，难不成，有什么特别的图谋？我俞某人须得打起精神，莫要被这些贼丘八的假情假意给给蒙蔽了！”
当下俞景纯端起架势，只微微颔首：“有劳两位带路！”
朱章和张郊两个，真是被萧好胡专门派来迎接的。
萧好胡既有所图，便不会轻易得罪人，让他两人出外的时候，还特意吩咐，莫要怠慢了客人。所以两人并未摆出搜刮粮秣时的恶形恶状，打算和俞景纯客气谈说几句。
可两人没想到，俞景纯这次前来，不仅带了俞家庄的寻常丁壮，还不知从哪里招揽了一个甲士随行护卫。看他与甲士并肩而行的样子，好像很熟络？
大安三年以后，朝廷精锐离散。曾经的军中锐士流落河北，多有被人招揽，混一口闲饭吃的，这倒也不罕见。
黄昏时候，这甲士身形背光，两人便一时看不清面容，只知此人身材高大挺拔，脸上蒙着防砂的布巾，身着青茸铁甲，外罩戎服。再看他腰间左右，各悬着长刀和铁骨朵，而肩膀后头，还背着长弓、箭囊。
倒是有几分威风！
可俞景纯这个村措大，仗着招揽了一名甲士，就敢在我们面前粗声大嗓？这也太过狂妄了！
若非萧好胡的吩咐，以两人的性子，早就要让俞景纯当场难堪。
当下朱章、张郊二人对视一眼，重重“嘿”了一声，转身就走。
郭宁跟上几步，抬手向俞景纯示意：“俞先生请！”
俞景纯看了看身后持握刀枪的丁壮，又眯起眼，看了看暮色中虽已燃起灯火，却依然暗沉的高阳关。
“请！请！”俞景纯昂然举步。
郭宁依旧与之并肩而行。

第六章 踌躇
萧好胡举着一面双鱼镜，端详自家的面容。他今年不过四十岁，长眉阔口，留着茂盛髭须，看上去相貌堂堂，挺拔威武。再配上一身的华贵锦袍，谁能看出来，他是个领兵溃入中原的小小百户呢？
这样的气度，当得上更大的事业！
萧好胡满意地点了点头，扶刀立身出外。
房门外，有几名身披皮甲，手持刀枪的壮士侍立。
萧好胡上上下下打量他们，见这几人个个精神抖擞，当下沉声吩咐：“尔等随我来！”
原本破损到不像样子的高阳关城寨，在萧好胡手里半年不到，就变了模样。原本只占据台地十分之一的巡检官署，面积扩大了数倍，按照萧好胡熟悉的边堡格局，在外围增修了壕沟和土垒，架起角楼。
一行人沿着营舍的边缘前进，所到之处，士卒们无不凛然军礼参拜。
萧好胡是个汉化很深的奚人。其祖上依附大辽，屡有功勋，被赐萧姓。
后来大金灭辽，为断绝契丹人的复国之心，将耶律氏皇族大规模地改姓移剌，将契丹贵种当中的述律氏、审密氏大规模地改姓石抹。反倒是奚族未受影响。
直到数十年后，北疆长城沿线所谓“遥辇、昭古牙九猛安”里，许多奚族部落军军官们依然姓萧。
大金立国以来，先后在北疆草原册封过八名部族军节度使，出自奚族萧氏的就有两人。而如今雄踞草原，威凌万里的蒙古部落，当年其首领也不过是个部族军节度使罢了。
这个事实始终都在提醒萧好胡，他祖上是阔过的。
因为这个缘故，萧好胡从来没将自己当作寻常的百户，而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立功疆场，博取富贵声名。从泰和年间起，他便算得上千里边堡墙隍有名的强悍人物了。
哪怕朝廷北疆局势颓败，诸军星散入塞，萧好胡也是数量极少的，能够在大败局中维持部属不乱不溃的军官。夺占高阳关以后，他更以这处军堡为中心，逐渐挟裹周边零散势力，迅速扩张自身的影响力。
从那时起，萧好胡就在等待一个重新起家的机会。
去年末开始，朝廷中枢数次颁令，因北鄙岁警，涿州、易州等地军事压力沉重的缘故，将河北东西两路防御州、刺史州下设的军辖兼巡捕使职位，陆续提升成了从七品都指挥使。
都指挥使掌管军兵五百，其下属员额，与诸府镇都军司相同。若边疆有事，其部便是朝廷能够抽调的预备队。
朝廷下令容易，地方上筹措却难。
过去数年，河北各州颇遭旱、蝗之灾，而边疆用兵不息。安州一地，对着各路招讨司、宣抚司、总管府的频繁征发，说竭泽而渔都是轻了。什么牢城军、射粮军，早都被抽调一空；将士历战经年后，能回来的十不存一。
徒单航又是个新上任的刺史。他再怎么力图振作，再怎么背景深厚，面对地方叫苦，哪能凭空变出五百军兵来？
于是，徒单航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投注到了散布安州及左近各州县的溃兵们身上，好几次派人与溃兵首领们沟通，表露出收编的意图。
各路溃兵首领们俱都对此动心，但唯独萧好胡响应最快。他亲自去往渥城县拜会了徒单航，随即干了件狠事，便是分遣得力人手，迅速袭杀多名潜在的竞争对手。
活动在安肃州方向，仗着自家勇猛善战，素来独行其是的郭宁，便是其中之一。
另外还有数人，也都是颇具声望的好汉子。比如驻葛城以东的契丹人余里也。此人在北疆时，甚至曾与萧好胡并肩厮杀过的。但萧好胡一点都没留手。
他们都拦着萧好胡的路了，只有去死。
这些人的死讯传出后，才一两天的工夫，安州各地的其余村、寨、宗族势力，便纷纷遣人来高阳关示好。可见想要成大事，做大官，不能逡巡犹豫，一定要狠得下心，动得了手，见得了血！
想到这里，萧好胡止住脚步，凝视着城寨中的空地上，正在整队的上百兵丁。摇摆的火光下，映照出这些将士们剽悍的面容，还有偶尔闪耀的兵器反光。
跟着萧好胡从抚州退入河北的奚族将士，数量约莫百人。后来，他又陆续招揽了一批壮丁，如今手头已有将近三百名勇士。
自秋收农忙完后，这些人混编在一处，集中操练了两个多月了。负责训练他们的，是萧好胡的得力臂膀，奚人堂古带。
堂古带是经验很丰富的军官，他以军法约束部下，严格操练，极有成效。所以数日前突袭周边溃兵首领，才如巨石压卵一般。
按照萧好胡的安排，这三百名勇士，将会一起纳入安州都军司，作为未来的底层军官和骨干。
有了这三百人，另外再填充这几日里依附过来的人手，便能足足填满安州都军司的员额。就算以后徒单刺史突发奇想，试图夺权，也动摇不了萧好胡的地位。
接下去几年，边疆战事只会越来越激烈，正是军将飞黄腾达的时候。只要牢牢掌握住手中的实力，再加上一点运气，接下去指挥上千人甚至上万人，也不是不可想象啊！
萧好胡不禁挺了挺胸，踌躇满志。
这时候，堂古带上前行礼。
此人满头乱发，两眼凶光四射。他身量不高，但体型极为魁梧，膀阔腰圆，乍看上去仿佛野猪或棕熊之类。裸露在外的两条小臂更是筋肉盘结如铁，煞是骇人；更不消说，身上犹带血腥气息了。
萧好胡对这得力部下道：“前两日将士们四出攻杀，很是辛苦。不过，还没到休息的时候。方才朱章让人来报，说新桥营的俞景纯来了，身边还带了甲士、兵士。你督促将士们打起精神，可莫要被那些村夫压过去！”
堂古带狞笑道：“百户放心！我这就让将士们列阵相迎，让他们见见杀气！”
堂古带自去安排。
萧好胡往寨门方向走了几步，预备迎接俞景纯。
毕竟俞家庄乃是高阳县屈指可数的大族，又是在萧好胡扫清诸多溃兵之后，第一家来高阳关奉承的，不能慢待了。
这时节，天黑的很快。方才还有夕阳掩映，这会儿就已暮色苍茫。
萧好胡的部下们点起更多的松明火把照亮。
随着双方距离接近，萧好胡便看到朱章、张郊两个被驱在前头，仿佛领路的仆役。而在两人后头，俞景纯那个老书生挺胸凸肚，与身旁一名高大甲士并肩从容步进。
再往后还有些丁壮，根本不值一提。
倒是这名甲士……
萧好胡盯着他看了几眼。
此人头戴铁盔，又脖颈上围了条布巾，看不清面容。但萧好胡乃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老行伍了，只从其迈步的姿态便知，此人定是身披重甲而能纵越如飞、矫健厮杀的好手！
萧好胡忍不住再看几眼……
也不知为何，真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古怪？
区区一名甲士，难道把我吓着了？
萧好胡嘿嘿冷笑数声，决定还是先专心应付场面。
他招来一名护卫：“你带些人，把拘押在水牢里的那几个，提出来。说不得，今日我要来个杀鸡儆猴！快去！”
那护卫匆匆奔去了。
萧好胡又招一人：“你去把挞不也叫来！”
挞不也是萧好胡部下另一名有名的勇士。此前攻杀各路溃兵，也有他一份功劳。
但此人性格粗野，又好酒色。所以萧好胡对他，不似对堂古带这般倚重，通常只将他当作护卫首领来用。
这时候萧好胡突然问起，那护卫愣了一下才禀道：“官人，挞不也还没回来！”
“他去了哪里，怎么就还没回来？”萧好胡怒道。
那护卫是个机灵的，立即答道：“官人不记得么？前日里袭杀郭宁所部以后，挞不也带了撒孛兄弟两个半路折返，说要去补刀以防万一。他还说，打算找到郭宁所部的驻地，搜刮财物……”
什么搜刮财物？郭宁一伙，是有名的穷鬼，能有什么财物！挞不也这厮，无非是想趁着同伴们不在，拿郭宁等人的家眷妇人发泄发泄！
萧好胡想了想，果然自己当时是同意的。这两日思虑太多，竟然忘了。
可谁晓得，这厮一直就不回来？
真是个不知轻重的浑人！裤裆里那点事，什么时候不能干？要女人，什么样的没有？眼下正当用人之际，这厮却只顾着自己胡天胡地！
萧好胡骂了一句，摇头道：“那就算了！算了！”

第七章 一闪
这个被萧好胡看重的挞不也，便是郭宁当日受伤初醒时，杀死的虬髯大汉。
挞不也膂力过人，凶悍异常；当年曾纵横于乱军之中，硬抵过一拨蒙古骑兵的追击，簇护着萧好胡逃出生天。当时郭宁身带两箭，竟能轻取此人性命，着实有些侥幸。
可见沙场死斗的胜败生死，不仅取决于武艺和体力，更取决于斗志、决心，乃至瞬息间作出的判断和运气。
郭宁既然杀了此人，便知迟早会引起萧好胡的怀疑。
所以他毫不停歇地赶到高阳关，以免夜长梦多。
可他委实没想到，萧好胡的部众数量，会这么多。
就在他的眼前，有手持刀枪的士卒快步登上寨墙肃立。而在正前方像是校场的空地上，数百兵将已如雁翅也似，列成了整整齐齐的左右两队。
队中旗帜交错竖立，在夜风中猎猎飞动。空地后方又摆开大鼓几面，鼓手坦臂落槌，鼓声雄浑。
近年来盘桓在安州左近的小股溃兵，在从塞外退入河北的路途中，难免有过冲突，也有过彼此支援的时候，大致是知根知底的。所以郭宁一直以为，萧好胡所能动用的力量约莫百人。
如今展现在郭宁面前的，却是一支足足三百人的精兵！
可见萧好胡早就意图发难，故而暗中培植力量，非止一时一日。
原来的自己竟不察觉，也太过迟钝。
郭宁全不动摇，冷静地迈步通过寨门。
这种刀枪如林的肃杀场面，却使俞景纯忽然有些胆寒。他下意识地止住脚步，露出逡巡神色，跟随在他身后的十几名护卫不明所以，也纷纷止步。
郭宁连忙兜转回来，客气地道：“俞先生，请随我来。”
俞景纯愣愣地看了看郭宁，又看看前头的朱章和张郊两人。
朱章往这里撇了两眼，自顾自地往前走。而张郊不耐烦地回来两步，招了招手。
郭宁挤出笑容：“俞先生，这是在列队迎你。勿要慌乱，哈哈！”
“哦，好，好。”俞景纯继续迈步。
郭宁转过身，依旧与之并肩。
沿着城寨中逐渐垫高的土路向前几步，他便看到了被许多武士簇拥着的萧好胡。一瞬间，简直将有烈火从他眼里喷出来。他连忙深深吸气，竭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郭宁依旧大步前行，但把盔檐压得更低些，不再盯着前头。
凡是身当锋镝、经验丰富的武人，总有些近乎本能的预感，说不定某一眼就引起了这厮的警觉。况且，愈往寨子里走，灯火就愈是明亮，引起萧好胡注意的几率本来就高很多。
又走几步，忽见队列以外，又来一队士卒。
这队士卒推推搡搡地赶着一人，从斜刺里插到俞景纯的前头。那人满头满脸的血，身上带着几处刀伤，狼狈异常，上半身被粗绳五花大绑地捆住，嘴也被塞着。
俞景纯一眼掠过，顿时吃惊地喊道：“汪兄弟？”
原来这人竟是活跃在新桥营东的另一支溃兵首领，名叫汪世显的。
汪世显原是巩昌府的巡盐弓手，去年朝廷调集诸路援军，号称百万之众，由元帅左都监奥屯襄统领，救援西京大同府。汪世显也在其中。
不过，那百万大军的命运与早前野狐岭的数十万众并无差别，一样遭蒙古人打成了稀烂。汪世显和一批同伴也不知怎地，稀里糊涂地溃入了真定府，然后又从真定府辗转到了安州。
汪世显是个汪古人，性格却不粗豪，甚至称得上有些和善，手下几十号人也非穷凶极恶。故而他在新桥营东落脚以后，和周边村社往来甚密，有时出面替人办些押运护送的事，通常都做得利落。
小半年下来，汪世显颇积攒了些名声，和俞景纯也是彼此熟悉的朋友。
可眼前局面，却是为何？汪世显怎就成了这样？
俞景纯愣了愣神，却见汪世显在士卒的推搡之下，踉跄摔倒。推他过来的一名士卒嘿嘿冷笑，并不去扶他，反而抬脚就踢，让他如同待宰猪羊那样，在地上蠕动。
俞景纯紧赶几步，抬手护着汪世显，连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汪世显嘴里塞着破布，还从脖颈后头勒了根麻绳，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摇头晃脑，哪里说得出话？
踢打汪世显的士卒，正是先前得到了萧好胡吩咐的那个。立时在旁冷笑着喝道：“此人不服徒单刺史的命令，故而被捉了来，预备今晚明正典刑！”
无非是与你萧好胡不睦，怎么就有徒单刺史的命令了？这……这是存心做给我俞家庄看的吧！
俞景纯是个书生，却不是傻子，如何不明白萧好胡的意思？一时间气得哆嗦。
他用力“嘿”了一声，待要出面缓颊，却见汪世显的动作，忽然间剧烈了好几倍，嘴唇也竭力翕张，连连发喊。别人哪怕听不懂在喊什么，也能感觉到其中猛然暴增的激动。
而汪世显的两眼，更瞪得溜圆，简直到了目眦尽裂的程度。
这又是做甚？他看见什么了，激动成这个样子？
俞景纯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才知道汪世显是在拼命向那高大甲士示意。
“慌什么？”甲士叹气。
原来这两人也是认识的？
俞景纯还在懵懂，甲士又叹了口气，说道：“你等着！等着！”
汪世显立即住嘴，可满脸的污血，都遮掩不住他的热切神色。
甲士转过身，往队列前头去。
在那个方向，萧好胡已经走近了。
俞景纯还茫然站着，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而萧好胡的部下们，都以为这是俞景纯的同伴，要出面向萧百户求情的，所以不仅没人拦阻，还有人嘻嘻哈哈地笑着，等着看笑话。
站在甲士前头的，是萧好胡派来领路的什长张郊。
张郊下意识地伸手一拦，视线与那甲士的双眼一触，瞬间便觉浑身发寒。那甲士昂然从他身边走过，张郊竟不敢再动。
与此同时，萧好胡渐渐接近。
俞景纯和汪世显的会面，都被萧好胡看在眼里。
他很满意这杀鸡儆猴的安排，暗中想着，若俞家庄能知趣些，倒也不是不能饶了汪世显一条狗命。不过，非得让汪世显磕头求饶才行，不如此，显示不出安州都指挥使的威风！
这种想法让他的心情有些愉快。所以，那名陪同俞景纯入来的甲士向他走来，他开始并没在意，只觉得这甲士大步向前，却不通报，未免失礼。
俞景纯都已经丧胆，若此人以为，仗着俞家庄的微薄力量就可以在高阳关乱来，那可太蠢了。
萧好胡眉头一皱，向朱章摆手示意。
朱章立即横臂一拦，口中喝道：“退下！”
下个瞬间，一道利器破空的锐响暴起。
因为眼前似乎有亮光闪过，萧好胡和身边的护卫们同时眨了眨眼。
朱章横臂阻拦的动作一停，随即整个人翻身后仰倒地。倒地的同时，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而胸前鲜血狂喷。
当他的背脊撞击地面，更多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从额头，从鼻梁，从咽喉，从胸口，从一整道巨大而连贯的伤口中喷出来。道路两旁列为仪仗的士卒被浇得浑身通红，惊骇之下，就连松明火把也失手掉落两个。
漫天血雾中，一个高大身影加速前冲。
萧好胡的地位高了，眼界高了，派头也大了，身边总是留着几名身手出众的护卫。这时候靠近萧好胡的一名护卫和堂古带反应过来，连忙翻手拔刀。
冲来的那人的动作如扑食虎豹般，迅猛异常。两人方才抽刀出鞘，那人已经到了跟前。
寒光再闪，护卫胸前发出噗的闷响。一把长刀刺穿了他的甲胄，然后再一口气透过皮肉、骨骼和内脏，刀尖透后背而出。
这一刀着实猛烈，但未免用力过头了，长刀插得那么深，轻易拔不出来。
堂古带大喜，抓住机会挥刀就砍。
却见眼前这人不闪不避，左手从腰间一抹，便取出一柄三尺长的铁骨朵。
奋力挥劈的刀锋落在这人肩上甲胄，竟不能入，冒着一溜火星划开。堂古带一愣，沉重的铁骨朵自下向上飞砸，正中他的下颌。咔嚓连响声中，他的下颌、上颚乃至顶盖骨骼俱都碎裂，整个身躯往后抛跌，人还没落地就死了。
瞬息之间，连杀三人，甲士继续前进。
萧好胡纵声狂吼着，连连后退。
今日他为了显示身份，特意穿着一身锦袍……这袍子可挡不住刀！
他在校场上布置了足足三百人，足足三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卒，其中还有一百人，是随他久经战阵，厮杀经验丰富的奚人勇士。这三百人为了壮声势，个个都装束齐全，手持弓刀……可事发仓促，这三百人全然无用！
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法反应过来。靠近萧好胡的一批士卒，只来得及和萧好胡一样纵声惊呼，而远处的那些人视线被阻挡了，还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好胡身后的几名护卫奔上前来，却被萧好胡后退的身躯撞开了。
连杀三人的剧烈动作，使得甲士脸上蒙着的布巾飘飞。
摇曳灯火之下，萧好胡看见了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庞。
二十岁上下，很年轻，脸上带着森然杀意，还有一点掩不住的疲惫。
萧好胡厉声怒吼：“郭六郎！你还没死！”
怪不得我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
娘的，挞不也这个蠢货误我！当时我就该亲自去补刀！
郭宁向前直扑的同时，反手握住扎在那护卫胸口的刀柄，将长刀抽拔出来。
寒光再一闪。
郭宁站定脚步，看看身周无数慌乱的人。
他的呼吸很急促。自从同伴遭袭身死，他带伤长途奔走，寻机潜入，最后全力暴起杀人，此时此刻，精神和身体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但他的神情很沉静，站立的姿态也很自如。
萧好胡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了两下，滋滋地冒着血，停在郭宁身前。郭宁低头看了看，抬脚将之踏住。

第八章 脱身
北风呼啸而过，各处的松明火把骤然翻卷明灭，城寨高处为了彰显威风而高悬的军旗被吹得啪啪作响，与数百人的惊骇呼喊混杂在一起。
“萧百户死了！萧百户死了！怎么回事？怎么办？”
“是那个郭六郎来了！他……他没死！他把萧百户杀了！”
“大伙儿一起上，为萧百户报仇！”
“你去，你快去啊！”
“别推，别推我！啊啊啊！啊啊啊！”
高阳关的旧址规模不小，而萧好胡在重建的时候，也力求其规模宏大，故而校场宽阔，城寨的四周高墙围拢的空间，更足足有校场数倍。
可这时候，种种惊慌失措的叫嚷和暴躁的喝骂声在高墙间回荡，交织成厚重的大网，覆压在城寨的上空，让每个人都透不过气，让每个人的情绪，都几欲失控。
后头的人被前头的惊恐情绪影响，下意识地狂喊着，向前推搡，而前头的人，却在后退。
在数百人的垓心之中，郭宁依然平静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
他偶尔抬眼，凝视着某个在队列中暴躁喝骂的人，那人立即就不敢再胡言乱语。
火光虽然摇曳，萧好胡被郭宁脚踏着的首级还挺显眼。那原本威严的面庞已经变成青灰色，眼珠子凸了出来，好像随时会滚落。片刻之前这个头颅的主人还踌躇满志，此情此景，便透着说不出的可怕和可笑。
有人不小心踏上了堂古带的尸体。那尸体的手脚还时不时抽搐两下，一脚下去，污血从仅存的部分头颅里溢出来，吓得那人连声惨叫，拼尽全力地让开距离。
当年金军强盛时，上下用命，坚忍持久，令酷而下必死。其队伍之法，伍长击柝，什长执旌，百长挟鼓，千长则旗帜金鼓皆备。伍长战死，四人皆斩；什长战死，伍长皆斩；百长战死，什长皆斩。南朝宋人曾见此景，遂叹曰：“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猴，下水如水獭，其势如泰山，而中国如危卵。”
若萧好胡手下都是这样的强兵，郭宁在杀死萧好胡的下一个瞬间，就会被乱刀分尸，斫成肉泥。
可惜，这是老黄历了。
大金立国以后，女真人军法废弛、军政败坏的速度超乎想象。诸多猛安谋克的军官骄堕而不耐劳苦，士卒贫苦而心胆怯懦，早就没了当年的本事。如今在北疆打仗的，一向都是契丹人、渤海人、奚人、汉人，乃至被称为“乣军”的、更落后的部族兵。
这些族群之中自有勇士劲旅，足以拱卫边疆。但他们的忠诚心、凝聚力乃至战斗意志，都依托于大金朝廷本身的强势。
金国强盛时，诸多部族甘为走狗，转战厮杀不怠。可金国一旦势弱，原被压抑着的诸多矛盾和冲突，就瞬间爆发出来。待到连续几次战场失败之后，自上而下人人丧胆，原本的经制之军遂演化为乌合之众。
萧好胡所依赖的奚军，本来稍稍像样些。
可溃入河北之后，萧好胡为了维系他们的士气，为了维系他们对首领的忠诚，又持续不断地纵容他们以劫掠财物、欺辱妇人为能事。
所以，他们已经不是军队了。
哪怕他们接受军事训练，像模像样地配备武器，修建城寨，他们也不是军队，而是彻头彻尾的匪寇，一群被贪欲所驱使的贼寇。
贼寇和军队是不一样的。贼寇所服从的，只是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首领。除此以外，他们并不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于是就出现了眼前的情形。
萧好胡死了，就死在士卒们的眼前，可数以百计的士卒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们甚至没法在短时间里提振起士气，只是吵吵嚷嚷地，乱哄哄地簇拥着。
可能再过个半刻一刻，这些士卒当中，会有清醒过来的。
郭宁本人设身处地去想，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打起为首领复仇的旗号，谁能杀死郭宁，谁就是新的首领。
不过，郭宁昂然在此，震慑全场。面对着轻易杀死萧好胡的凶人，一时间，谁又敢跳出来做出头鸟呢？
他们总还得懵懂片刻。
这点时间，足够郭宁脱身了。
郭宁轻踢一脚萧好胡的脑袋。
脑袋骨碌碌地向前滚动。拦在滚动路线上的士卒们，下意识地后退。
郭宁向着士卒们退开的缺口迈步，沿着来时经过的道路，往寨门方向去。
他的脚步并不快，很稳，萧好胡的部下们惊恐地看着郭宁，继续后退。
在道路的中段，俞景纯正身陷人群之中，在数十把刀剑的威逼下惊恐万分。
郭宁暴起杀人的动作，完全出乎俞景纯的预料，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持刀杀人的凶悍甲士，同时骗了两家，让两家都误以为他是对方的人，这才大摇大摆地混进了高阳关里，走到萧好胡的面前。
现在萧好胡死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认为，郭宁是俞家庄的人，是奉我俞景纯的命令杀人！眼前这数百人万一迁怒于我……那不是要有大麻烦了？我这一行人，岂不是要命丧当场？
俞景纯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急中生智：“老爷，眼下只能仗着这人的威风，与他一同退出去，再作计较！稍有迁延，万一数百人发起疯来……”
“放屁！”俞景纯怒骂一句，随即压低声音：“跟他一起出去？这不就坐实了我们袭杀萧好胡？”
“杀都杀了，还能怎地？这人是跟着老爷您进来的，几百人都看见了！这叫裤裆里抹了黄泥巴，不是屎也是屎啦！还不如来个顺水推舟……”
俞景纯愣了一愣。他是聪明人，一提醒就明白，当下狠狠咬牙：“那你们就打起精神……待那甲士走到跟前，你们护着我，列队跟紧了，一起出外！”
“老爷英明！”
两人言语几句的功夫，郭宁已经走到俞景纯身前。
“俞先生，多谢你。”郭宁和气地笑了笑。
俞景纯神情复杂地看看这年轻人，简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只干咳了两声，跟在郭宁身后。
俞家庄的壮丁们随即跟上。
这十余人，放在数百人的环绕中，算不得什么力量。可他们往郭宁身后一站，仿佛瞬间就形成了巨大的威慑力。道路前头的寨门处，许多人原本拥堵着，这会儿哗啦啦退避，把整条路都让开了。
人潮退开，此前被五花大绑押解到校场的汪世显等人，则被留在原地。
汪世显看着郭宁过来，两眼简直放光，身体扭得更加欢实了，还从堵着的嘴里憋出连串呼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俞景纯竭力镇定，其实已经满头大汗狂流，双腿发软。要按他的意思，这会儿可顾不得什么熟人还是生人，保命要紧！拔足快开这贼窟才是第一等事，哪管得了其它？
偏偏郭宁停下脚步，挥了挥手：“替他们解开！”
萧好胡的部下们自然不会响应的，但也没人站出来阻碍。
场中瞬间静了一静。好在那个给俞景纯出主意的年轻人反应很快，胆子也不小。他箭步窜过去，挥刀连砍，将捆绑着三人的麻绳砍断。
汪世显甩开绳索，反手掏出塞嘴的布条，干呕了两声。
他的衣衫褴褛，破得不成样子。可以看到身上带着好几处伤势，有刀伤，也有被棍棒或鞭子抽打出的伤，左手的手指也被砍断了一根，处处伤口鲜血淋漓，很是骇人。
但他也够硬气，神情自在的仿佛根本不疼，一溜小跑地来到郭宁跟前，深深施礼。
郭宁向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外走。
汪世显回身把两个同伴都搀扶到一处，见他们走动无碍，又折返回来，紧紧跟在郭宁身边。
眼看出了寨门，他忽然沉声道：“郭六郎，这数百士卒，正在心慌意乱的时候。你大可以将他们全都收编了！”
郭宁脚步不停，轻笑了两声。
他摇了摇头道：“我可用不上这等货色！你若有意，不妨留下试试？”
汪世显回头望了望乱哄哄的城寨。
随即，他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六郎，我还是跟你走！”

第九章 蒙古
郭宁暴起杀人的片刻，昏黄的日头正坠入西面的原野尽头。
待到众人离开高阳关，天已经完全黑了。空旷的野地周边，没有特别高耸的坡岗，已经走了很远，偶尔回头，还能看见关城中闪闪烁烁的火光，听到那个方向传来的嘈杂声。
俞景纯回想起适才的情形，愈来愈觉后怕。有同伴试图点起火把照亮，他唯恐萧好胡的部下们看到了火光追杀过来，当即厉声喝止。
他心里抱怨着自己何以这么倒霉地撞上了郭宁，担心着萧好胡死后的混乱局面，想要赶紧回到俞家庄去。于是奔走的脚步愈来愈快，没过多久，就甩开郭宁等人很远。
在浓黑夜幕之下，几个模糊的身影闪了闪，不见了。
这情形，让汪世显有些愕然。
他转过身去，想提醒郭宁，却见郭宁正往后走，伸手去搀扶一名步履蹒跚的，汪世显的伙伴。
此前汪世显等人的驻地也遭奚军袭击，汪世显的部下们猝不及防，大多战死。剩下三人，包括汪世显在内，全都重伤被俘。汪世显自己勉强坚持着，但他的两个部下已经踉踉跄跄，快要走不动路了。
汪世显连忙赶过去，与郭宁一人照顾一个。
汪世显的部下们，都是来自于巩昌府一带的汪古人。此部常常被认为是蒙古人的近亲，有“白鞑”之称。但实际上，汪古人的始祖是回鹘之一部，近数百年又融合了沙陀、西夏等部乃至许多契丹人和汉人，其血统颇为复杂。
如汪世显这等，世代居住于汉地，遵循汉家风俗，相貌与汉儿几无不同。而被郭宁搀着的一人，却是蒙古人的典型模样，凸颧骨，小眼睛，鼻子平阔，胡须浓密。
郭宁问他：“可有大碍？”
那人听得懂，但大约说不利落汉话，只冲着郭宁咧嘴微笑，以示感谢。
四个人又走了一阵，郭宁止步道：“且休息会儿，你们等一等我。”
此地便是郭宁之前守株待兔的三叉口堤。
郭宁把两个伤员安置在路旁坐下，自己攀上堤坝顶端，取了在行动之前，留置的干粮、饮水之类下来。东西不多，几人都饿得慌了，各自猛吃两口，一扫而空。
汪世显狼吞虎咽的时候，郭宁则开始卸甲。
“六郎，这就安全了？”汪世显有些担心。
“你放心，适才他们不曾妄动，这会儿就更不可能夤夜追杀……”郭宁话说到一半，解除甲胄的动作稍大了些，约莫是触到了某处伤口，猛抽几口冷气。
汪世显顿了顿，又问：“奚军便如疯狗也似，明日，后日，总会反应过来……他们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接下去咱们如何应付？”
“就算是疯狗，也得有个带头的。这伙人首先要做的，是决出一个两个能应对局面的新首领……不过，真到了那时候，局势又会完全不一样了。”
“此话怎讲？”
“萧好胡野心勃勃，手段狠辣，更心怀叵测。安州刺史徒单航岂能不知？以萧好胡为都指挥使，不过是徒单航无奈之举罢了。萧好胡一死，最高兴的就是徒单航。他的死讯传入渥城县以后，徒单航立即就会遣人赶到高阳关，对这一支奚军进行安抚、收编、乃至分而治之……到那时候，这批人自顾不暇，哪还能顾得了我们？”
汪世显迟疑了半晌。
他见郭宁抓不住右侧肩膀后头的皮绦，便殷勤地上前搭一把手，帮着把甲胄各部份一一解下，再卷起来扎成小捆。
这身青茸甲，应是早年海陵王征宋时征集天下名匠所造的上品，真不愧是朝廷精锐所用。其甲胄右侧批膊的一排甲片，遭堂古带以重刀劈砍，整排甲片微微凹陷，却无一破碎。
当然，巨大的冲击力仍能造成杀伤。在黯淡月色下，三人都看到郭宁右上臂一片青黑，这是血液淤积和骨骼严重挫伤导致的。
郭宁初受伤时，尚能鼓起余勇将萧好胡一刀枭首。到了这会儿，右手臂已经举不起来，只能垂在身边晃荡。
汪世显是经验丰富的老卒了，转念再想便知，萧好胡的部下将郭宁围拢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能够强撑出声势唬住敌人，实在是侥幸至极。
汪世显忍不住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这是第二次了，郭六郎！”
“是啊，第二次了！”郭宁也叹气。
“什么第二次？”一名汪古士卒好奇地问道。
原来去年汪世显随同大股溃军由定州退往保州的时候，有小股蒙古轻骑长途追击而至。郭宁所部当时驻在保州，眼看袍泽们死伤惨重，遂领人助战。
他着青茸甲，手持长刀，往来厮杀断后。因其勇猛异常，蒙古骑兵一时不敢迫近，又见他甲胄精利，便问道旁溃兵：“这人什么来路？”
蒙古人说些什么，士卒们哪里晓得？
正没奈何处，恰好汪世显就在乱军之中。汪世显会说汉儿语、女真语、蒙古语，西夏语也能凑合，当下高声答道：“这是大金皇帝驾前的细军，如此人者，足有二十万，马上就到！”
蒙古人以少量兵力深入金国腹地，已然战果赫赫，不愿轻易冒险，听得这番话，便主动收兵。数以千计的溃兵由此逃出生天。
郭宁和汪世显，便是那时候认识的。而汪世显在高阳关中一见这副青茸甲，就知道郭宁来了，立即欣喜若狂。
此时郭宁把自家物件都收拾了，往堤坝向汪世显拱了拱手。
汪世显忍不住上前几步，扯住郭宁的臂膀：“六郎！”
“还有什么事？”
两人站在稍高处，高阳关城寨那边的灯火，便更加醒目了一些。
远远望去，不少光点横向颤动着，应该是手持火把的人正在往来奔走。显然郭宁所说的没错，奚军三百人已陷入混乱，或许，正在爆发内讧，亦未可知。
汪世显咬了咬牙，指着灯火道：“我知道六郎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是匪寇之流。可那终究是三百人，都是能上阵，敢厮杀的！何必将之送到徒单航手里？”
他觑着郭宁的神色，继续道：“我在新桥营尚有一些伙伴，另外还能说动俞氏，让他们出人协助……凑五十人，就足够了！明天或者后天，安州各地还会有些首领人物汇集到高阳关来。六郎你凭着斩杀萧好胡的威风，定能压服他们，到那时候，你来做安州指挥使！”
“然后呢？”
“什么？”汪世显愕然反问。
“将这些乌合之众聚集到一处，又有什么用呢？”
“怎么就没用了？六郎，你不妨想一想，此等时局……”汪世显待要再说，郭宁左手持握的长刀在地面顿了顿，止住了他的言语。
过了会儿，郭宁慢吞吞地道：“徒单刺史在两个月前，就试图统合左近的散兵游勇了。当时很少有人响应。为什么？是因为大家都在长城内外，被蒙古人杀得丧胆。大家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谁也不愿意被朝廷再一次驱赶着，往前线去填沟壑、抵白刃！”
说到这里，郭宁摇了摇头：“那么后来，为什么又陆续有人动心了呢？是因为这几个月里，去年西京战事的真实结果，渐渐瞒不了人，而蒙古方面的许多消息，也渐渐传到了安州。许多人由此想明白了，大金与蒙古的战斗会愈来愈惨烈，手头没有实力、而又看不清未来的人，难免被碾为齑粉。只有聪明人，才能在之后的大乱局中游刃有余，便如石抹明安、刘伯林、郭宝玉之流那般。”
石抹明安、刘伯林、郭宝玉等人，都是去年以来陆续投靠蒙古人的朝廷军官，其中石抹明安还是抚州守将，地位不低的。听说，这几人在蒙古人那边颇受重视，颇享荣华富贵，而他们星散流落在河北各处曾经的同僚、袍泽、下属们，难免心动。
不过，毕竟这些人都是逆贼，大多数人心底里想想，鲜有如郭宁这般毫无顾忌地提起的。
一时间，汪世显默然。
郭宁继续道：“萧好胡本人，就是这个打算。他看中安州指挥使的地位，当然不是为了替大金朝廷卖命，而是希望能凭此在某一个时刻，得到蒙古人的重视。至于世显兄你……”
汪世显强笑道：“我又如何？”
“听说汪古人的首领阿剌兀思，如今被成吉思汗封为北平王，许嫁以女儿阿剌海公主，并相约两家世代通婚，互称安答，这是何等的厚待？想来，战局若有不利，由世显兄你出面投靠蒙古，前途比萧好胡更光明些。如此一来，安州左近的溃兵们，愿意支持世显兄你的，也比萧好胡多些。所以，萧好胡才非得收拾了你，对么？”
汪世显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世显兄，你不要把我当傻子，也别想把我当幌子。所有这些，我都看得明白……我只是，不愿意做首鼠两端的软骨头罢了。”
郭宁凝视着汪世显难看的神色，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很是轻松愉快。
他的双眼映射着远处灯火光芒，在黑夜中闪闪发亮：“我没想过要投靠蒙古人。以前没想过，以后也绝不会！”

第十章 敌友
郭宁从军多年，早就习惯了悬命于锋镝的生活。以前他觉得，自己明天是死是活尚不分明，何必去思考太过遥远的未来呢？专注于眼前就可以了，其他的，多想也是无用。
但两天前受伤晕厥后做的那场大梦，却仿佛当头棒喝。梦里的那些未来，始终在郭宁脑海中回荡，强迫郭宁睁开眼，去看，去想。
在梦里，郭宁是堂堂正正的汉家子民。他有安全的生活，有强盛的国家，有无数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同胞，有可以去期盼、去努力的美好未来。那是挺好的。可在此之前的，梦中的“历史”，是什么样的？
自现下的大金崇庆二年算起，往后约莫二十年，金国灭亡；往后约六十年，南朝宋国灭亡。在这个过程中，强权铁蹄践踏，连绵战乱不休，人间沦为血海，死者数千万。
更不消说再往后的历史了，郭宁看到了巍巍华夏步履艰难，一次次地被化外蛮夷所欺辱；看到了泱泱大国万马齐喑，偶有些杰出之士在黑暗中意图奋起，却一次次地失败。
那许许多多令人无法承受的故事，那绵延几近千载的低谷，难道就是从眼前开始的？就是以草原上的强敌崛起为开端？
或许是，或许不是。
郭宁不是学者，不曾钻研其中的道理。
但他恍惚间觉得，经历过这场大梦以后，他的命运与更多的人，乃至更宏大的东西联系到了一起。
在必将到来的可怕乱世中，如果郭宁选择顺应大潮，那再容易不过了。凭着梦中所了解的一切，哪怕只是虚与委蛇，他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荣华富贵。
但郭宁是个战士。多年沙场的锤炼，使他心如铁石，绝不动摇。
他有了崭新的志向，并坚信自己能做得更多，能改变更多，能扭转更多。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只可惜，汪世显是不太明白的。
对郭宁来说，理当如此的决断，汪世显却难以接受。
好在他的脾气真不错，听了郭宁夹枪带棒一番话，并不生气。他只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郭宁的面庞。
他不明白，原本显得过于单纯的郭宁，为什么会忽然想到了那么多。他也不明白，郭宁突然这么说，究竟在发什么昏。
换作其他人对汪世显这么说，汪世显只当他是傻的，从此分道扬镳便罢。可郭宁是与汪世显并肩作战过的伙伴，还是他的救命恩人。汪世显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郭宁好好讲讲道理。
“六郎，你猜的没错。我若矢口否认，倒显得敢做不敢当……”过了一会儿，汪世显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一定会如何如何，毕竟咱们原先都是大金的军官，吃的用的，都靠大金的廪给。我汪世显从军数年，并不曾贪生怕死，负了大金！”
说到这里，汪世显有些气愤，他扯开前襟，将自己遍布伤痕的身躯展示给郭宁看：“这几年里，我身当白刃与敌厮杀不下五十次，身上的伤疤有四十多道！我在麟、岚、石、坊等州和西夏人打仗，在西京大同府和蒙古人拼过命！我确实不如你郭六郎勇猛……也确实被萧好胡逮住了，吃了亏……可我不是首鼠两端的软骨头！”
郭宁只能颔首。
他很清楚，这些年来在边疆作战的戍边将士有多么不容易。在一次次激烈的战斗中，只有最勇猛、最老练的武人能生存下来，而他们身上所受的伤势，几乎不可能彻底痊愈，将会折磨他们一辈子，乃至大大缩短他们的寿命。
在这样的基层将士里，汪世显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否则郭宁也懒得与之结交。
见郭宁颔首，汪世显打起精神，继续道：“问题是……这几年大金和蒙古的战事，咱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孰强孰弱，谁还看不明白？前年，从獾儿嘴到浍河堡，再到宣德州，大金打的什么仗，难道六郎你竟不知道？”
郭宁知道得再清楚不过，只能冷笑。
“女真人已经不行了！六郎！你想清楚！”汪世显沉声喝道。
“这几年来，每有征伐或边衅，朝廷动辄下令签军，州县骚动。可笑的是，原本应该作为大军骨干的女真人，纵有丁男也不愿从军。一旦被拣取，个个号泣怨嗟。所以，在临洮路、凤翔路与西夏人作战的主力，要么是汉儿，要么便是我这样的汪古人乃至各部乣军。可是，这批能征惯战之兵，在前年和去年，已被蒙古人扫得倾尽啦！”
“前年在野狐岭，完颜承裕和独吉思忠两个领兵，丧师数十万。去年在西京密谷口，奥屯襄领兵，又是丧师数十万。在六郎看来，朝廷经制之军还剩下多少？要我说，如今的局势，恰如当年大辽于护步答岗溃败之时……既如此，我是汪古人，何必与大金共存亡？萧好胡是奚人，他又向大金效什么忠？”
说到这里，汪世显再向前几步，用手指戳一戳郭宁的胸膛：“六郎，你是汉儿，你又为什么要替大金卖命呢？奚人、汪古人和你们汉儿，咱们不都是一样的么？”
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五代以后，燕云等地落入异族之手，从此汉儿便如北疆诸族一般，往往服膺于强者。先是大辽，再是大金。然后，如果梦里的记忆没错，南方的宋人也会加入这个行列。于是，就有了大元和我大清。
被杀到痛了，晓得了新来的大爷马有多快，刀有多利，就赶紧跪倒投降，鞍前马后。胡儿们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哪怕汪世显汉化很深了，仍以为理所应当。
这时候蒙古人的崛起才刚刚开始，许多深仇大恨还没来得及结下。汪世显也自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杀戮和破坏有多么可怕。
他更不可能理解，汉人曾经拥有多么辉煌灿烂的过去；不知道郭宁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允许那一切被铁蹄所践踏、摧毁。
汪世显颇有才能，但他心中所想无法超越时代的限制。如他这样的人，在金国的北疆沿线岂止千千万万。他们明里暗里的配合，必然会加速金国的灭亡，加速蒙古的崛起。
郭宁不禁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难道也像对付萧好胡那样，一刀斩首了事？
那可不成，此君对我怀有善意，并非敌人，而是可以争取的同伴。
又或者……
郭宁沉思了许久。
汪世显便在旁耐心等着。他的两个同伴陪了一阵，只觉百无聊赖，于是提着刀，往下方道路去警戒。
又过了阵，汪世显往来踱步，时不时藉着星光，再看看郭宁的神色。
他盘算着，若郭宁实在不愿意，自家就只有启程回巩昌府去。巩昌府距离安州千里路程，不知道，能不能拉着郭六做个护卫？娘的，如今各地道路不靖，有再多的护卫，怕也难行！
想到这，他有些沮丧。他受伤以后气血虚弱，却忘了把自家衣襟掩上。敞着胸怀在堤坝上吹了阵凉风，忍不住连打几个哆嗦。
“世显兄。”郭宁忽然唤道。
“我在！在呢！”汪世显兴冲冲地凑上来。
“萧好胡三心二意，徒单航却是个忠臣。他一定会藉此机会牢牢控制奚军，以驱之厮杀。你不要小看了这等中都贵胄子弟，他虽然不熟悉本地局势，身边却自有文武班底，足以掌控一军，我们断然争不过他。所以，那支奚军，你不要指望了。徒单刺史之后还会继续招揽人手，但他许出的职位，你也不要指望。”
“接受了那些职位，就上了朝廷的船。我手头又无萧好胡的实力，再想下来，可不容易。”汪世显立即就明白了：“六郎说得是！”
“至于大金国的局势，确如世显兄所言。所以，我郭六郎也不会去替朝廷垫刀头。眼下……世显兄，你的部下不多，我身边除了老弱，更只有孤家寡人一个，咱们两家凑在一处，暂且立足可好？”
汪世显先是一喜，随即追问：“暂且立足以后，又将如何？”
“蒙古人下一次入寇，总要到秋高气爽、水草丰茂之时。我打算利用这大半年的时间，做些准备。”

第十一章 汇合（上）
馈军河下游的港汊边，吕函正在河滩上坐着，和几个妇人一起晒着太阳，修补甲胄和衣衫。
郭宁的父母早亡，在乌沙堡的时候，常常和自己的阿里喜吕素吃住在一起。拿到的俸禄赏赐，也都放在吕家，原先由吕家的老人，后来由吕函一并管着。
野狐岭败战以后，郭宁积攒的几两银子家底全都丢了，可吕函还是替他操持一切。后来跟随郭宁的军民有时多些，有时少些，大家都习惯了日常听从吕函的安排。
最近一年里，众人的生活都很困窘。郭宁本人的戎服都缝缝补补，其他人的衣着更加简陋。现在姚师儿等人身死，吕函便腾挪出几件甲胄袍服来，分给众人使用。
吕素留下一件窄服，给了弟弟吕枢；另外有件用料厚实的褐色毛衫，是逃亡途中从一个富家翁的尸身上扒来的，现在给了高克忠的族叔。那老先生去年就病重，也不知还能坚持几日，若他死了，毛衫还能给其他人。
如今这世道，每一点物资都得利用到极处，众人都经历过九死一生，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姚师儿的妻子冯氏这会儿和众人待在一处。她两手捧着姚师儿往日喜欢的一件克丝袍子，许久都不动一下，而神情始终恍惚。大约是不舍得，又或是睹物思人吧。
妇人们也没法开解她，都闷声不响地帮着吕函拆解一件皮甲。
那皮甲便是郭宁此前穿着的，很破旧了，但束甲的细麻绳和皮绦都拧到了一处，拆起来很麻烦。
妇人们花了好些功夫，才把沤烂的部分甲片取下来，用小刀剜出可用的小片，填补到被箭矢穿透的破洞上头，再用准备好的零散皮子顶替大块甲片，最后用铁针穿着麻线，把新旧甲片牢牢地扎紧。
最后这个步骤很费力气，也耗精神，一不当心，珍贵的铁针就会被掰断。须得几个妇人一起配合着，小心地慢慢来做。
妇人们都在全神贯注，河滩的另一头的娃儿们也忙着自家的事。
吕枢带着几个半桩孩子，踩过了河畔薄冰，往边吴淀深处去，貌似是再轮流探臂往岩缝和淤泥里掏鱼。半天都没见到鱼，身上却带了脏污，如黑猴子一般。
吕函忙里偷闲看看，皱了皱眉，有点可惜新给他换上的窄服。
她待要提声喝骂，却又叹了口气。
郭六郎离开这里已经四天了。若他有什么闪失，眼前这些老弱妇孺只怕皆无下场！既如此，何必介意一件衣服呢？
郭六郎什么时候才回来？
那萧好胡杀了姚师儿等人，还差点害了六郎，可见是个狠角色。六郎一个人去寻仇，那该多么危险！唉，当时我为什么不拦住他？
另几名妇人看得出吕函愁眉不解。她们的年纪比吕函大些，见过的生离死别也多些，早就麻木了。有一粗壮中年妇人便劝道：“吕家小娘莫慌，无论六郎回不回得来……乱世人贱，咱们想要活命，总有办法。”
这岂是劝人的言语？
吕函狠狠白了她一眼，继续对着厚牛皮子甲片努力。
那妇人话一出，便后悔了。见吕函的脸色一下子沉重许多，她也暗骂自己生了一张破嘴。
当下几人谁都不再言语。
吕函想起，郭宁曾私下里说，他本人有意投入徒单刺史新设的安州都军司，继续与蒙古军作战，但身边的妇孺们却大可不必指望朝廷。若有万一，还是去依附各地的民兵首领，庶可保身。
比如定州那边有大豪苗道润，据说为人宽厚，声望甚高。另外，活跃在涿州一带，同为溃兵首领的靖安民，似乎也是个可靠的。
吕函一直不理解，郭宁如此执拗着替朝廷效力，究竟能换来什么。他明明知道朝廷靠不住！
早年在乌沙堡时，军兴之余，郭宁曾在家中多次地抱怨。或许他以为小姑娘不懂这些，但吕函是兵家出身，不乏见识，其实全都明白。
他说，边疆将士饥馑，哪怕女真人户也得去撷野菜充饥，而朝廷绝少赈给；他说军中旧籍马死，则整一村寨均钱补买，战马何其昂贵，往往要鬻妻子、卖耕牛以抵其值；他说官给军箭、刀枪、甲胄之类，每岁调拨来的，还不足所需的一成，这一成还朽钝不堪用。他说，守边将帅只会渔剥军民，擅兴力役，自上而下看来，能打仗的百无一人……
所以此前郭宁奔走联络各方，试图聚合人手充实安州都军司，吕函心底里是不太赞成的。
他不是都知道么？既然知道，何必还赶着替朝廷卖命？
乌沙堡里的男男女女，数百人的性命，全都已经送给大金朝廷了，还不够么？
馈军河这里，是荒僻了些。可大家忙了一年，已经堆叠河泥，开辟出几块薄田，还垒起了寨子和窝棚。就算大家不太擅长种地，可在这里过一阵安生日子，难道不好么？
这世道再怎么恶毒，大家只想要活命而已，总有办法的吧？
结果，那个徒单刺史一声号令，六郎就动了心。随之而来的，便是阿素、师儿哥哥和高先生他们，都死了。
六郎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同伴们身死的责任在萧好胡，但六郎自己的盲动和疏忽，也脱不开干系。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赶去报仇，他的怒火，不止朝向萧好胡，也朝向他自己。
当时应该拦住他的！
厮杀场上刀剑无眼，谁晓得结果如何？他的身手再怎么出色，难道还能以一当百？他这么怒火冲头，说不定哪里失了计较，立即就要伤损……那可怎么办？阿素已经死了，六郎若有不测……我，我……
吕函每天都会这样翻来覆去地想。
亲弟吕素身死，本已让这少女头脑有些昏沉。随着郭宁离开的时日推移，她越来越是焦虑，越来越按捺不住情绪。
忽听得几名妇人齐声惊呼，吕函茫然地看看她们。
随着她们的视线，她才注意到自己一个错手，将铁针狠狠扎进了手指肚。铁针晃晃悠悠，鲜血从伤处一下子绽了出来，奇怪的是，却不怎么疼。
适才说错话的妇人连忙上来，扯了裙角一片粗布，要替吕函包扎。吕函有些愣愣地伸手，任她施为。
正对付着手指伤处，又听边吴淀深处的芦苇荡里，有人尖叫高喊。
那是吕枢等几个孩儿的声音！他们怎么跑远了？他们撞见了什么？
吕函浑身紧绷，她猛然起身，往那处眺望。
却见随风浮动的枯黄芦苇间，有几个孩子也在努力大跳着，往沼泽更深处看。他们看见了什么？好似声音并不紧张？没过多久，有孩子哗啦啦地踏过泥泞，跑出芦苇丛，一路上嚷着：“六郎哥哥回来啦！六郎哥哥还带了朋友来做客哪！”
妇人们无不喜动颜色。
吕函一下子放松了。她双腿一软，跌坐回原处。

第十二章 汇合（中）
跟着郭宁回来的，自然便是汪世显了。而跟在汪世显身后的，不是他那两个汪古人伙伴，而是一头瘦驴。
那日晚间，郭宁并未向汪世显细细讲述自家后继要做些什么。他只道，若世显兄信得过我，就随我走一趟，总不会让你吃亏。
汪世显将信将疑，也不知郭宁红口白牙，究竟说的人话鬼话。
一个逃亡到河北的小小正军，言语中竟把大蒙古国当作对手，好似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换了其他人，只怕当场就要捧腹大笑，以为郭宁疯了。
可汪世显两次得郭宁救命，终有几分情谊在。他亲耳听得郭宁分剖安州各势力的立场，简直犹如反掌观纹，那么，其后继的推断，焉知没有一点凭借呢？
汪世显自家更明白，汪古部整个族群来源复杂，近百年来沿大金边塞分布，族群内部的关系十分疏远。那位投靠蒙古的北平王阿剌兀思，与巩昌府的汪古部简直毫无关联。
凭借汪古人的身份投靠蒙古，谋取荣华富贵，当然是汪世显的美好期盼。但兵凶战危之下，一不留神就被碾为齑粉，也是常态。无论如何，郭宁这等猛人，自己须得全力拉拢着，才能保得眼前的安全。
因此，汪世显答应了郭宁的要求，同意两家合在一处立足。
他又随即提出，两家不妨都去新桥营东的汪古人营地那边落脚。
郭宁立即道，新桥营距离渥城县和俞家庄，都太近了些，必得远一些，那两方才能放心，我们也好安心准备。
渥城县是安州治所，安州刺史徒单航的驻地。俞家庄的俞氏一族则是安州地方大族的魁首，俞家庄各族日常议事交往的所在。为何距离这两处远些，两方才能放心？郭六郎所说的准备，又究竟是什么？
汪世显愈发糊涂。但他是久经沙场幸存下来的武人，有一个判断很是清楚。那就是，任何时候，谁拳头大，谁说了就算数。
所以他很快就摆正了态度，爽朗地道：“果然是溃军河那边更好些！郭六郎你说啥就是啥！”
当下汪世显让两个下属去新桥营召集流散的同伴，自家跟着郭宁，往馈军河这里来。
汪世显落入萧好胡手里以后，颇遭刑求，吃了很大的苦头。郭宁身上也带伤势，尤其背后的箭伤于厮杀时再度撕裂，伤处血肉与衣物黏连摩擦，令他每走一步都觉剧痛。
初时尚能靠着毅力支撑，待到后来，两人都疲惫的很，走不过十里二十里，就要停下来休息一阵。好在半途上有个郭宁较熟悉的村社，两人在村子里歇了脚，狠狠歇了一晚。
村子的里正听闻郭宁斩杀了萧好胡，甚是敬畏，次日殷勤提供了一头驴子代步。
自世宗时候起，大金设在边疆和东北内地的九个群牧所便名存实亡。军中和民间都缺马，各地多有养驴以补畜力不足的。可到了大安三年以后，朝廷极力搜刮，驴子也成了稀罕物了。
郭宁谢过那里正，留下一把钢口不错的长刀抵了驴子价钱，这才上路。
郭宁和汪世显都是好骑手，骑驴也使得。两人把武器甲胄堆放到驴背上，人也轮流骑驴休息，终于在第四天后回到了馈军河营地。
最先见到郭宁的几个娃儿凑了上来，兴高采烈地摸摸郭宁的甲胄武器。
兄长离世后，吕枢日夜思念。愈是思念兄长，愈是对萧好胡所部恨得咬牙切齿，只叹自己年小力弱，竟不能随郭宁一起杀敌。
这半桩孩子斥退同伴们，上来仰面问道：“六郎哥哥，你可回来了？你果然替我兄长报仇了吗？”
“这是我家小弟吕枢，他的兄长是我的阿里喜，就在几天前，遭萧好胡偷袭战死了。”郭宁向汪世显解释了一句，附身向吕枢正色答道：“那是自然。我已将仇人的脑袋砍下来了！”
“砍脑袋很好！多砍几个脑袋更好！用箭射死他们也好！”吕枢握紧了拳头。
“那是自然。该死的人，都已经死在刀下了！”郭宁摸了摸吕枢的脑袋：“阿枢去告诉你姐姐，有客人来，备些食物。”
吕枢像个大人一般行礼，自己当先引路，让伙伴们快去通报。
“世显兄，这些日子，我过得有些窘迫，你可莫要嫌弃。”
“哈哈，不会，不会。”
汪世显这么答应着，跟着郭宁走出了水泽，见到了那片窝棚，还有窝棚边翘首等待的人们。
那真是一片窝棚！可真够破的！
汪世显忍不住“嘿”了一声。
这地方，实在比汪世显想象的更不成样子，较汪世显在新桥营那边的落脚村寨，更是远远不如。以郭宁和他身边伙伴们的强悍善战，但凡愿意放下身段、有些手段，何至于如此困窘？
由此可见，郭六郎本来确如我汪世显印象中那般，性子是有些执拗的，而眼界则未必多么开阔。
不过……这几日所见的郭六郎，似乎脱胎换骨般变了许多，以至于汪世显生出几分高深莫测之感。
真是奇哉怪也。
两人跟着吕枢，一路走到郭宁的住处。
落座寒暄两句，吕函便端来了食物。这速度，竟似是一直准备着的，临时生火加热便好。
食物本身很粗劣，无非是混着野菜叶的稀粥，还有用豆麦粗粮烘出的饼子。
郭宁着实又渴又饿，当下端着木碗，将稀粥大口喝完，把碗底也舔了干净。热汤热水在肚子里晃荡，让人很舒服。抬起头看看，汪世显正文雅地慢慢吃着，而屋门外头几个娃儿探头探脑，觑着饼子流口水。
郭宁笑了笑，拿起两张饼子走到门外，按照孩子们的数量，掰成差不多大小的小块，一人给了一块。
小孩儿们大喜而散，吕函却跟了出来，神情有些不快。
“咳咳，我把萧好胡和他的重要手下都杀了。”郭宁道。
“太危险了！以后不要这样！”吕函低着头说。
“也没什么危险，那厮不是我的对手。”郭宁哈哈笑了两声。
他的下颌有处干燥皲裂的小伤口，约莫是喝了热汤的缘故，有些发痒，抬手一挠，密集的胡茬发出沙沙响声：“娃儿们都很饿了，再去取些食物，让大家吃饱吧。就在今日明日，渥城县里的徒单刺史，和新桥营俞氏，都会派人来送礼拜问。到那时候，吃穿用度就不用担心了！”
“送礼？徒单刺史和新桥营俞氏，怎就会来送礼？”汪世显的耳朵很灵。他捧着木碗出来，连声问道。
郭宁反问：“我记得安州这里，是在去年十月末，得到朝廷提升本地军辖兼巡捕使为都指挥使，设立都军司的命令。世显兄有没有想过，徒单刺史为什么到现在还未能组建安州都军司？他又为什么如此看重萧好胡？萧好胡在扫荡诸多溃军以后，又为什么立即召唤新桥营俞氏来见？”
不是说礼物么？怎么又提起这些？
郭六郎你真的变了啊，说话都不似常人了。
一连串的问题，简直要把汪世显打个趔趄：“咳咳……六郎，还是你来说说，我听着。”
“徒单航是中都贵胄子弟，族中皇亲国戚、重臣宿将无数。他本人也是有名的后起之秀，虽然外任，却有雄心。我想，他谋求顺天军节度使的意图，世显兄一定也是知道的。这等人物，身为本州刺史，却不能搜集兵马壮丁为一都军司，原因无非是地方大族的掣肘。”
“便是俞氏为首，新桥营附近那几家了！”
“没错！”郭宁侃侃而谈：“徒单刺史满心想要于沙场立功，报效朝廷。可过去两年里，安州的户口已经少了四成，壮丁数量已经去了六成，地方困弊至极，民心早已动荡。安州本地的大族大姓们，谁还愿意把儿郎们遣到沙场送死？他们自然会竭尽全力，百般阻挠。所以徒单航才打起了安州境内溃兵的主意。”
说到这里，郭宁嗤笑一声：“萧好胡这厮，可没什么好名声。徒单航为何还要用他？只不过想藉着这条疯狗，去咬一咬地方宗族罢了！而萧好胡也是卖力，他一旦扫荡诸军，立刻就集合人手，威慑俞氏等族……”
“可萧好胡被六郎你杀了啊？”
“萧好胡一死，高阳关那边的奚军数百人必然大乱，徒单刺史则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直接控制奚军。在这个过程中，我郭六郎有时候是徒单航用来威吓奚军的工具，有时候则是他允诺奚军报仇雪恨的目标，也有可能某个时候，成为徒单航下一个都军司的主官……官场权术无非如此，但前提是，我最好能在馈军河这里，老老实实待着，不要妄动，以免局势再生变数。”
“嘶……”汪世显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俞家庄那边？”
“安州地方的射粮军、牢城军，历经连年抽调，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所以徒单航只是一个空头州将，俞氏等族遂能阳奉阴违。如果徒单航手底下有了三百如狼似虎的奚军为凭，你说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他有了一个都军司，想继续征兵，再设一个都军司，行不行？他想催一催地方上纳粮完税的进度，行不行？他想通括户籍，看看地方大族名下驱口的来历和数量，行不行？”
“他本有朝廷官员的位分，手中再具实力，自然是行的。”
“那么，俞家庄那边，只要有一个聪明人在，就不会容许徒单航能安稳控制奚军。总得找个机会，让奚军分崩离析了才好。那么，奚军的天敌是谁？”
“呃……”
汪世显待要回答，拿了饼子出去快活大嚼的孩子们，呼啦啦又跑了过来。
为首的还是吕枢。
“有一队人过来。他们带着很多箱笼，还有马。我让他们在外头等着！他们说，有六郎你的信！”吕枢喘着粗气说完，递给郭宁一份书信。
打开一看，上头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文字。郭宁不耐烦看那些客套，直接转到最后，上头说道：“非不欲诣阙廷展辞，少叙悃愊，以庶务繁忙，不克如愿，谨遣宅老充代辞使副，有些少礼物，具于别幅，谨奉书恭启。”
文章最后，署名正是徒单航，还附了一个龙飞凤舞的花押。
“此君倒是一手好字。”郭宁道。
“礼物呢？有些什么礼物？”汪世显问道。

第十三章 汇合（下）
“走，我们去看看。”郭宁把木碗递给吕函，大步往营地外头去。
营地的规模很小，所以也压根没有营门。徒单刺史派来的那队人，就停留在河滩北面一道木栅的缺口处。郭宁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了他们。
几个娃儿刚吃了饼子，精力用不完似的，他们跑在了郭宁前头，然后又奔回来，忙不迭地通报：“六郎，那些人带来两口猪！大猪！还有好几只羊！”
自从到了安州，郭宁身边的人手渐渐离散。如今整片营地里，统共只剩下十几口人，难免显得萧瑟。可这些孩子欢腾起来，便嘈杂如几十号人，让郭宁耳畔嗡嗡作响。
“好，好，知道了！”郭宁笑容满面地揽着吕枢的肩膀，让他带着同伴往后头去：“你们把剩下的饼子都分了吧。告诉你姐姐，今晚我们吃好的。”
孩子们欢呼着去了。
当孩子们离开，郭宁转回身来，脸上就不见了笑容。
他只用眼角扫了一下那些箱笼礼物，好像压根没有把它们看在眼里，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名站在队列前的送礼人。
“这是徒单刺史的亲信家人，唤作崔贤奴。”汪世显在郭宁身后轻声道。
郭宁恍若无闻，脸上也看不出半点恭敬。
崔贤奴头戴无脚幞头，身穿圆领袍衫，腰束红带，衣着比寻常的地方官员还要华丽。如这等人物，真正是宰相门前三品官，就算在中都城里，仗着徒单氏的势力也不轻易屈从于外人的。
到了安州，他常随同徒单郎君出行，身边总是认旗、衔牌、爪牙、鞭扑环绕，哪里会注意到一个前线溃兵？
这时候，他却被郎君火急地派了出来，到一个破败得不成样子的营地，向一个此前听都没听说过的小人物示好！他心头很有些不快，觉得这世道，真出了问题。
正这么想着，崔贤奴便看见一人大步走来。
这人个子很高，肩宽臂长。纵然仆仆风尘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胡须也乱糟糟得没有修理，但看得出面相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的年纪。他的眼窝很深，愈发显得眼神锐利，视线扫过，忽然就让崔贤奴心头一颤。
萧好胡死后，徒单郎君火急遣人探问情形，崔贤奴前后都陪着，两耳都被灌满了郭宁的凶恶事迹。
就是此人，就是乌沙堡的郭六郎！
这是孤身突入数百奚军，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萧好胡，再从容而退的凶人！
那萧好胡，可是从蒙古军追击中率军脱身的厉害人物，就连徒单郎君都对他忌惮不已。可这郭宁……一朝暴起便将萧好胡袭杀，竟不比杀鸡更难！
谁能想到草莽中有这等人物？此人若能为郎君所用，怕不是横行万军的猛将？若成了郎君的对手，那又会掀起多大的麻烦？
郭宁的目光扫到崔贤奴的脸上，不期然同他的眼光接触。他忽然就觉得脊背发凉，身子打个哆嗦，于是便不敢摆出矜持态度，连忙立得端正些，再低下了头。
“劳烦崔老丈走这一趟。礼物我收下了，请代我拜上徒单刺史，多谢厚赠。”
郭宁平静的声音入耳，崔贤奴依旧俯首，等着郭宁接下去的言语。
可等了半晌，竟无下文。四周唯有荒凉河滩上，劲风阵阵之响。
这厮，就只这么轻飘飘一句？没别的了？
既知我家郎君给出了厚赠，难道不该当场表示受宠若惊，然后再恳求效劳的么？听说此人原本只是昌州乌沙堡的一个甲军，区区卑贱汉儿，竟敢如此拿大？
听他的平淡口气，说什么“多谢”……我看，也不像是真有感谢的意思！
崔贤奴试着在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想再寒暄两句，却怎么也忍不住心头的不快。过了会儿，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稍稍拱手道：“那就这般，告辞。”
他转身起步的时候，还盼着郭宁知道自己失礼，赶上来挽留。可走出十余步，耳朵竖得快要发疼，都没听见郭宁的半点动静。
一行十余名仆役随着崔贤奴，往河滩尽头倾斜土坡方向去了。
郭宁并不送行，就这么站着，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连绵枯黄苇条之后。
汪世显也没想到郭宁会这般待客，当下问道：“怎么？六郎你和他有仇？”
“我见过这位崔先生的。”郭宁淡然回答。
“哦？”
“去年十二月头上，我去渥城县请见徒单刺史，想要陈述统合安州溃兵，组建都军司的方案。结果给门子送了五两银子，只见到了这位崔先生。而他才听我说了两句话，就把我赶了出来……想必，他是懒得听一个区区甲军的胡言乱语吧。这会儿看来，他甚至都不记得曾见过我了……是不是很有趣？”
汪世显只能大摇其头。
郭宁看看被放在碎石滩上的箱笼：“世显兄，来搭把手。”
汪世显赶紧过来帮着搬运。
他的左手小指被萧好胡砍断了，稍稍用力，伤口便撕裂般疼，忍不住叫了一声。吕函在后头远远看着，这会儿带着冯氏和那个粗壮妇人小跑过来帮忙。
几人都累出汗，才把诸多礼物收拾起来。
猪羊之类，被孩子们兴高采烈拖到后头围栏。箱笼都摆在郭宁屋里。
箱笼有四个。头一个里面，装了若干刀枪武具，还有一把角弓和数十支长箭。第二个箱笼里，是铁制工具如镰刀、斧头、锤子、铁锅之类，还有两匹布和一包纸张笔墨。第三第四个里头，则是粟米、大米和咸盐、豆豉。
显然徒单航是下了功夫的。他在萧好胡死后，立即就做出了反应，而拿出的礼物，还都是专门挑选出的，郭宁眼下确实需要的好东西。如今的世道，这等有用的物件，比什么金银珍玩都强。
可惜郭宁并不会被他打动。当日的郭宁，确曾满怀报效大金的热情，但现在的郭宁，已经和原先大大不同。
汪世显倒是很受诱惑的样子，满脸笑容地把礼物一样样拿在手里看过，啧啧称赞。
似这等边疆胡族不管如何，有一点极大的好处，那就是心直口快。他觉得朝廷靠不住，就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这会儿对朝廷给出的好处满怀兴趣，他也并不掩饰。
老实不客气地把一柄长刀据为己有之后，他才问道：“我也知道崔贤奴这等高门恶仆不是东西。不过，六郎你这么对他，不怕他在徒单刺史面前胡言乱语么？”
“正要他如此，我倒是唯恐他说得少了。”郭宁掂了掂手里的铁锅，将之交给一个孩子：“去，拿给你吕家姐姐。”
那孩子身高不满三尺，用头顶着铁锅，摇摇晃晃去了。
郭宁继续道：“此等贵胄家奴，日常被人奉承惯了。我待他这般冷淡，他必定心怀不满。而心怀不满，便会大肆宣扬我郭六郎多么桀骜不驯，多么地不堪徒单刺史所用。这样一来，新桥营俞氏那边的人必定欣喜，也就敢放心来我这边联络了。”
“却不晓得，俞氏会送些什么好东西来。”汪世显期盼地道：“俞景纯这厮，那天晚上竟敢甩开我们先走。他要是识相的，不得重重馈礼，好好地向我们赔罪？”
郭宁挠了挠下颌：“想来俞氏的手面会大些。待到他们给出的物资到了，我便有了底气招揽人手。”
“招揽人手？”汪世显精神一振：“什么人手？如何招揽？”
郭宁抬手划了个大圈，向汪世显示意：“以此地为中心的遂州、安肃州、保州、雄州、安州境内，如你我这般盘踞一地的小股溃兵，不下七八十处。哪怕被萧好胡杀过一通，剩余的还有许多。而我昌州郭六郎在他们当中，素有些名望。”
“那是自然。”
汪世显对此再明白不过了。去年和前年，朝廷大军两次溃退，郭宁都曾身当锋镝，为袍泽兄弟们断后拒敌。虽说当时戎马倥惚，许多人来不及通报姓名，可后来稍稍安顿后，谁不曾打听过横行沙场的郭六郎？
欠着郭宁人情的散兵游勇，数量上千都不止！
“此前的两年里，我只坐困在馈军河畔，把希望寄托在朝廷有所振作。这个想法，实在是傻极了。许多袍泽弟兄看在眼里，约莫并不赞同。”郭宁自嘲地摇了摇头，继续道：“如今我杀了萧好胡这个即将上任的安州都指挥使，又与徒单刺史派来的宅老不欢而散……他们看在眼里，会高兴的。”
说到这里，郭宁提起铁骨朵，站到门外，向远处眺望片刻。不知怎地，他觉得那个方向草木摇动得有些古怪，凝神看了半晌，又并没什么当真可疑之处。
转回身，他信心十足地笑了笑：“世显兄，当日我之所以拒绝收编那三百奚军，乃是因为我有更好的选择。”
就在郭宁的视线方向，距离馈军河营地里许开外，一条浓眉大眼的高胖和尚猛地缩头，把身形潜藏到深草丛中。
这个突兀的动作，把身边簇拥的十余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跟着匍匐。
过了会儿，一名精瘦汉子问道：“师兄，你躲什么？”
那胖大和尚笑道：“郭六郎这厮是属狗的，机警的很。我骆和尚巴巴地赶来探看情形，若被他一眼就发现了，岂不丢脸？”

第十四章 群伦
女真开国以前，就有了佛教信仰，乃是从邻境高丽、渤海等国传入的。后来太宗皇帝在位时，曾于内廷供奉佛像，又迎旃檀像安置于燕京悯忠寺，每年设会饭僧。
后来大金全据中原，更有意识地鼓励在河北、河东、西京路等地营建塔寺、修复禅林名刹，藉此缓和地方局势，有利于大金国的统治。
这胖大和尚，原先便是西京大同府玄中寺的僧人，俗家姓骆名重威，法号慧锋。
泰和年间，女真贵人完颜阿葛与渤海人高宥昌在大同府苛征聚敛，大索军须等钱，以至地方十室九空，殆同清野，骆和尚合家满门不堪侵暴而死。
当时骆和尚乃是本地镇防千户下属的寨使，他闻讯大怒，夜入完颜阿葛和高宥昌两人的宅邸，杀死两人，随即凭着早先花钱买来的僧人度牒，逃亡玄中寺出家。
去年蒙古军攻打西京，朝廷大集诸路援军，与蒙古军对抗。诸路援军号称百万，西京百姓纵使破田宅、竭肝脑也无以支撑，而军将更多有纵兵劫掠的。
玄中寺就在这时倒了霉，阖寺被毁，僧众被杀戮极多。骆和尚凭着两膀的力气和手中一根铁棍，趁夜色从寺中夺路杀出。
正不知去处的茫然时候，前头朝廷大军主力遭蒙古铁骑杀败，天崩地裂般地溃退下来。骆和尚和师兄弟等人被败兵挟裹着，在蒙古人的追击下翻山越岭逃亡，到了保州一带。
当日逃脱蒙古骑兵追击的过程，自然艰辛。骆和尚纵有勇力，在千军万马中也济不得甚事，前后好几次遇险。其中最惊险的两次，都靠着郭宁舍命救援，才险死还生。
待到蒙古人退去，骆和尚带着几十条汉子，就在保州沉苑泊中落草为寇，以勒索富户为生。那个询问骆和尚的精瘦汉子，便是他在玄中寺的师弟，俗家姓裴，唤作裴如海。
骆和尚感念郭宁援手之情，曾几次邀请郭宁与他合伙，从此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活得痛快。可郭宁的性子有点执拗，始终不同意。
光是如此，倒也罢了。前些日子骆和尚又听说，郭宁四处奔走，意图联络各地溃卒，重新组建起经制之师，为朝廷效力。
骆和尚当场大惊，揪着来报信的人喝问：“郭六郎这小子，莫非是傻的？大金朝已经这副鬼样子了，他一个汉儿、一个小小的甲军，何必赶着去卖命送死？何况，那些上头的高官贵胄们，谁会把他当回事？又不是没吃过朝廷的饭，在昌州边堡见识的恶心事，还不够多么？此举必遭人忌惮，是要出事的！”
报信的人如何能答？骆和尚骂了一通，带了些亲信部下连夜赶往馈军河来。亲信们都知道，他嘴上说是探看局势，其实还是为了劝说郭宁，甚至做好了关键时刻出手相救的准备。
令骆和尚乐不可支的是，待他赶到馈军河，郭宁居然先就开了窍。他一人便将那安州都指挥使萧好胡杀了，这会儿又明显拒绝了安州官员的善意！
好的很！这小子是真看明白了！
想到这里，骆和尚摩挲着光头，呵呵笑个不停。
裴和尚不似师兄那般热忱，忍不住问道：“师兄，你想好了？真要与郭六郎合伙？”
骆和尚两眼一翻：“怎么，你还念着与靖安民的交情？”
裴和尚干笑一声：“靖安民也是北疆武人出身，虽不如郭六郎的勇武，却是个会结交的。他与定州苗道润、易州张柔等地方大豪，都很熟悉。果有难事，彼此救援呼应，可策万全。”
“果有难事，万全个屁！”骆和尚骂道。
他站起身，用蒲扇大的手掌拍拍裴和尚的肩膀：“眼下这世道，咱们自己手里拿着刀枪，便不惧豺狼虎豹。能给我们带来难处的，无非是朝廷或蒙古。这两家要真冲着我等草寇而来，靖安民能顶的住？你说的万全在哪里？”
这个问题，可不能昧良心胡扯。
裴和尚只能苦笑：“真到了那时候，自然是顶不住的。师兄，我又不傻！”
“可苗道润、张柔等人，打的可不就用北疆流人为兵，去垫刀头的主意？靖安民替他们卖命……要我说，还不如吃朝廷的饭呢！”骆和尚将手中的铁棍在地面重重一顿，狞笑道：“洒家拿着刀枪在手，是为了保自家的性命，可不是为了替别人卖命！除了郭六郎，洒家信不过别人！”
“也罢，也罢！”裴和尚叹气：“且看郭六有什么方略。”
“那就走吧！”骆和尚提着铁棍，大步踏过深草。
裴和尚追在师兄身后，又道：“突然想到，与郭六合伙还有一个好处。这小子此前犯蠢，害得身边的同伴零散，手底下根本没什么可用的人。他非得仰赖师兄你才行！”
“嘿！”骆和尚冷笑一声，见裴和尚的神色中不似幸灾乐祸，才把两只大眼一起上翻：“那可难说的很……馈军河左近数十里范围内，想来见一见郭六郎的有多少人？我们做不了独一份，能做第一批就不错了！”
可惜骆和尚刚穿过馈军河营地前方的芦苇滩，就看到了汪世显的身影。
这厮好似有点眼熟？是姚师儿，还是高克忠？
不对，不对，这厮是在安州新桥营那边立足的汪世显！
这汪古人可是个精明的，居然比洒家更早一步！
骆和尚只觉得脑勺热气往上升腾。他大步过去，刻意粗着嗓子嚷道：“小子，郭六郎呢？洒家来看望他啦！”
汪世显提着一把斧子，正领着几名老弱砍伐灌木，冷不防耳朵被骆和尚的大嗓吼得嗡嗡作响。
他吃惊地转头，见骆和尚胖大的身躯带风而来，连忙举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六郎累的很了，已然睡下。慧锋大师莫要打扰。”
“好，好。”骆和尚立即把嗓音放低些。
汪世显直起腰，捶着脊背道：“六郎睡前说，接着几日，来此地探问的朋友会有很多，我们得把棚屋修一修，免得招待不周。大师，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忙。”
骆和尚看看身后十余条汉子，大手一挥：“你们去！”
郭宁应付过了崔贤奴以后，又觉得困倦。他请汪世显帮忙照应，自家倒在榻上，瞬间就睡死了过去。
醒来时，天还亮着。
郭宁觉得，自己约莫换过了一身衣衫，肩膀和后背都被包扎好了，但还是很疼。刚睡醒，身上没什么力气，整条右臂都软绵绵的，抬不起来，不过，脑子是越发清楚了。
他勉强张了张嘴，只觉口干舌燥。
吕函就在他身旁，斜靠着床榻打盹，怀里抱着一个水壶。
眼前的房门大开着。
屋外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日光洒落，照得潺潺河水波光粼粼，反射到屋子里，在墙上和房顶上，映射出一道道波纹。
在房门外头的空地上，有好些人或坐或站，神情都很轻松。
他看到汪世显扶着一道新起的栅栏，正冲着几个孩子哈哈大笑。
他看到去年溃入安州时结识的战友，明明杀人如麻却总以僧人自居的骆重威。这胖大汉子正虎虎生威地挥着铁棍，展示一路棍法，身边围着一群光头和尚叫好。
他看到一个卷起袖子、敞开胸襟，露出身上恶虎图样纹绣的年轻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看骆重威，时不时撇一撇嘴。那是活跃在在五官淀一带的中都人李霆，是个有名的狠角色。
还有数十人，俱都满面风霜，举动带着剽悍之气。他们分作七八处，各自聚拢着。有些人嚷嚷着拍着胸脯，正在吹牛；有人面带猥琐笑容，讲着下三路的段子，引得旁人眉飞色舞；也有人神情严肃，时不时摸一摸腰间刀柄。
郭宁从榻上起身，吕函立即醒了。
她抹了抹面颊上的口水，不好意思地道：“六郎睡了一整天，一定饿了。灶上有炖得好羊肉，我替你取来。”
她不说还好，一提羊肉，郭宁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若雷鸣。
吕函笑了起来，郭宁也笑：“我竟睡了那么久？”
他取过戎服披上，想了想：“现下还有事，羊肉什么的，先不急。昨日送来的笔墨纸张，先拿一些来，我要用。”
吕函连忙去了。
郭宁迈步出外。骆和尚率先大笑着上来，摸摸郭宁身上，检查他的伤口有没有崩开；其余百十人也纷纷向他打招呼，有慰问的，有夸赞的，有拐弯抹角探听的。
乱糟糟客套了好一阵，郭宁兜转回来，身后跟了不到十人。包括汪世显、骆和尚、李霆在内，都是数十人当中公认的首领人物。
一行人进到屋里，郭宁请他们坐在榻上、椅上，或者干脆席地而坐。
大金朝廷在长城边壕沿线，设有三路招讨司，统辖三府五州七军，马步精兵数十万众。统领大军的都总管、节度使、防御使、猛安勃极烈、详稳之流高官大将数以百计。可那些人物，大都是恇怯无能之辈、贪鄙专愎之徒。真正到了大军倾覆的危急时刻，能够得到普通士卒的信赖，能够与蒙古人纠缠恶斗，且战且退的，不是那些高官大将，而是眼前这些人。
郭宁曾与他们并肩作战，与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但郭宁清楚，这些人当然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问题。所以，原先的郭宁并不真正信任他们，而依旧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大金朝廷。
这个错误，使得郭宁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好在他不会继续犯错了。
大金既是注定倾覆的破船。堂堂的汉家男儿，为什么要陪大金同死？身逢乱世，只有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有靠自己的力量，才能斩碎即将覆压而来的黑暗大潮，开辟出一条新路。
当下郭宁首要的任务，便是把眼前这些人真正聚合到一处，让他们成为自己手中可用的力量。
郭宁站到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屋里数人但觉郭宁神色郑重，无不肃然。
唯独李霆与他人不同。他大大咧咧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看着骆和尚似一头黑熊半躺在榻上，没点武人样子，而汪世显守在房门口。这两人以外，身边席地而坐的人，都比自己位置低一些。
当下李霆哈哈一笑，意态自满。
他仰头看看郭宁，冷笑一声：“我早说过，萧好胡那奚狗，不是好东西。郭六你不听我的，徒然生出许多狗屁般的烂事儿。却不知，这会儿你有什么想法？”
郭宁轻松地道：“这几日我倒真有个想法，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
“说来听听？”
“我在想，如你我这样的人，会怎么死。”

第十五章 死路
李霆本是中都宝坻一带有名的浮浪少年。因为精通骑射，又轻财好施，在地方上颇具声名。
大安三年时朝廷在中都签军紧急，连地方保甲都不放过，李霆年方十七，便领四乡少年从征，立即就当了个蒲辇，也就是五十夫长。
两年下来，朝廷败仗不断，当日随李霆出征的少年大都战死，李霆的部下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都是凶恶粗猛的悍卒。而李霆凭着自家身手和狠辣手段，硬生生压得诸多悍卒俯首帖耳，真有过人之处。
李霆自觉乃是天子脚下生人，一向自视甚高，并不把久在边壕作战的土包子们放在眼里。何况他那个蒲辇职位，也比其他溃兵首领高些。他愿意来馈军河一探，只是念着当日并肩作战的情谊罢了，简直可算屈尊降贵。
谁知道，我李霆念着情谊，这郭六郎却是个不着调的，竟敢对着我大放厥词，语带轻蔑？这厮是在挑衅吧，是在诅咒吧？
简直不知好歹！
“死你娘亲！”李霆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
众人一片哗然，郭宁却很平静。
他甚至还刻意扬了扬眉，诧异地反问道：“怎么，生死大事，你竟然没有想过？那死到临头，岂不死得糊涂？”
这就明摆着是在火上浇油了。
“我……”李霆额头青筋乱冒，反手就去拔刀。
李霆也是个能厮杀的，郭宁毕竟伤势未愈，只怕不是对手。于是身边好几个汉子心慌意乱，连忙上去劝阻。屋子里乱成一团。
“这数年来，我们经历了什么，诸位还记得么？”
嘈杂的屋子里，郭宁若无其事的语声，反而显得清晰异常。
他说：“当日在大军阵中，若听从了那些猪狗样的军将胡乱指挥，立即便是个死！后来从乌沙堡到獾儿嘴，乃至浍河堡、居庸关、密谷口战场，但凡正面撞上蒙古大股铁骑，立即便是个死！大军溃败，我们流落河北，衣食无着，又多疫病，但凡稍少些运气，立即便是个死！”
“娘的，这世道，死比活容易！”屋里有人忍不住骂了句。
“可不是这般么？”有人长叹应和。
“待到朝廷着手接济溃兵、重整军旅，居心叵测之人遂于其间肆意妄为……”说到这里，郭宁苦笑了一声：“我身边姚师儿等同伴，因我轻信大意办了蠢事，结果遭人算计，立即便是个死！可仔细想想，重归朝廷又能如何？朝廷看中我们的，就只是我们的性命罢了。我们还得跟着那些蠢猪也似的军将，去与蒙古人作战……结果不用说了，立时便是个死！”
郭宁如此坦然自承，倒让李霆有些意外。
他悻悻地松开了握刀的手，站在原地道：“确是蠢事！蠢极了！”
骆和尚摸着光溜溜的头皮，呵呵笑着打圆场：“所以，还是安心落草的好。整日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其舒坦？”
“慧锋大师觉得，能舒坦多久？”郭宁反问：“三年以来，朝廷与蒙古人的战场，已经从界壕外退到宣德州，我敢断言，下一处战场就在河北，就在我们身处的此地！数月之后，千军万马横冲直闯，遮天蔽日而来。我们这些蝼蚁稍一露头……不，哪怕不露头，哪怕我们匍匐在土里，只消铁蹄践踏而过，立时便是个死！”
郭宁瞥了一眼坐在门旁的汪世显，继续道：“或许有人想，战不得，难道还降不得？可降了又如何？我们这些地位卑微之人，在大金军中是膏锋锷、填沟壑的料子，在蒙古人那边，就能平步青云，安享富贵了？”
汪世显干笑两声。
“蒙古军的凶残，你们都见识的。在野狐岭等战场上投降蒙古的军士，二三十万总有吧？在昌、桓、抚三州被蒙古人掠向草原的百姓，二三十万总有吧？那数十万军民里，出人头地了几个？有没有三五个？我们的袍泽兄弟，我们的族人亲眷，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在哪里？”
郭宁提高嗓音，厉声道：“他们绝大多数人正在为奴为婢，受尽蒙古人的欺凌！他们最后的下场，依然是死！”
郭宁说的这些，并非什么新想法、新道理。在场众人流离河北许久，或多或少都这么想过。可这些内容关联着所有人最沉痛的记忆，于是大部分人下意识地将之深藏着，不愿意多想。
此时郭宁话说到这里，便如揭开血淋淋的伤疤也似，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剜心的利刃，把屋里每个人想要忘记的惨痛经历，全都挖了出来。
一时间，人人气血翻涌，屋里的气氛便如将要喷发的火山也似。
李霆只觉眼前许多身影晃动，那全都是自己旧日的伙伴们，全都是埋骨于界壕内外的死者。
当日我说过，要把大家都安全带回中都的！
结果呢？
李霆狠狠地咬着牙，眼眶一红。
他大声嚷道：“按六郎你的说法，怎么着都是死了！所有人都得死！那还说什么，咱们现在就抹脖子吧，来个痛快的！”
郭宁猛地一拍案几：“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着李霆：“你中都李二弓马出众、勇鸷绝伦，大军厮杀时常为先锋。我至今仍记得，你曾领壮士十余三进三出敌阵，于逆境中力敌上百蒙古铁骑，将士观者无不高呼赞叹，至有涕下者。”
他再指骆和尚：“慧锋大师勇猛非凡、临危不惧，更是心怀慈悲、重情重义之人。当日乱军之中，许多受伤的士卒、逃难的百姓仰赖慧锋大师的救助。到了河北以后，大师依旧嫉恶如仇，时常劫富救贫。”
他的手指再转向汪世显：“世显兄是个绝擅经营的聪明人，无论和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奚人、汉人打交道，你都游刃有余，遂能立于安州富庶之地。我们这些游魂野鬼，或多或少得你仗义接济。”
说完了汪世显，接着是骆和尚的师弟裴如海，再接着是李霆的弟弟李云，郭宁站在屋子中央，一一指点每个人，陈说他们的事迹或出众的才能。
终究郭宁是凭借战场厮杀，得到大家钦服的人，此前情绪再差，被郭宁这么当面一圈夸赞下来，所有人都脸上生光。连李霆也挺起胸膛，得意洋洋。
而郭宁下一句话，再次把所有人的情绪压到谷底：“在场诸位，都是才能出众之士。可在如今的世道，我们就非得去死！留给我们的，就只有一条死路！”
李霆隐约知道了郭宁的想法。
那是他以前从没想过的，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就这么想了，还生出了一股痛快淋漓之感。
郭宁话音未落，李霆猛啐了一口唾沫，冷笑一声：“大金国的大帅名将，大都蠢笨怯弱，他们不死。大金国上下的官员，一百个里，九十九个都贪纵奸赂，他们不死。蒙古军的首领，个个凶残如虎狼，他们也不死。偏是我们这些人，就得去死？凭什么？”
“所以说，这件事情，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郭宁再次环视众人：“李二郎你能想明白么？慧锋大师，你呢？世显兄？”
一圈看过来，眼前有两眼冒火的，有呵呵冷笑的，有神色悲戚的，有满怀茫然的，却没人回答郭宁的问题。
也不知为何，屋子里陷入了寂静。偶有外间伙伴们言语谈笑的声音，透过窗棂传入室内，却反给屋内平添了几分奇特的压力。
过了好一会儿，忽有人开口。
“郭六郎，前几日你说，要赶在秋高马肥之前作些准备……难道，竟是这个准备？”
说话的，是一直坐在门口的汪世显。
郭宁微笑道：“世显兄以为，我在作什么准备？”
汪世显默然片刻，沉声道：“适才六郎说的那些话，我听得耳熟。搜索枯肠一阵，忽然想起陈王曾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嘿嘿，六郎莫要怪我直言，那条路，也是一条死路。”
这厮虽是个汪古人，却不是积年的老卒，而是富家出身，早年曾正经读过书的。看他这会儿脸色煞白的忐忑样子，似乎鼓起勇气和郭宁打对台戏，对他来说很不容易，又似乎是被自己说的那条路，给吓着了。
郭宁哈哈大笑。
边地武人多半粗鄙无文，屋子里大多数人听不懂郭宁和汪世显的对话，只觉打哑谜也似。只有骆和尚神色稍稍严肃，盘膝在床榻上坐正，而李霆喘着粗气，瞪着郭宁。
大笑声中，郭宁连连摇头：“今日我说了这么多，绝不是为了让大家送死。世显兄，你也不要过虑，纵然眼前都是死路，死中求活的路，总还是有的。”
“路在何方？”
郭宁拍了拍手，扬声道：“阿函，我让你拿的东西呢？”
话音刚落，便有人在外头推门。
汪世显坐的位置正把门扉堵了，连忙起身。
吕函捧着早已准备妥当的笔墨纸张入来，进门先瞪了汪世显一眼。
这小娘子在门外全听见了！这是在恼我呢！
汪世显又干笑两声。
郭宁接过笔墨，将一卷白纸在案几上铺开。他手上提笔如飞点划，口中笑道：“诸位，请过来看。”

第十六章 活路
众人围拢，但见郭宁寥寥几笔，便绘出了一副地图，又在地图上陆续添加了城池、道路、山川、河流的形势。
在场诸人都是打老仗了的，经验丰富，深知谙熟山川地理，方可进退有据。不过，如郭宁这般轻易画出地图的本事，真不是每人都有。当下便有人微微颔首。
而汪世显抹了额头一把汗，心道，原来郭六郎不是要造反？我想多了？他再看看地图，忍不住道：“原来郭六郎的意思，是要离开河北，以求海阔天高！”
他这句话出口，骆和尚沉吟不语，李霆等人皆是一愣。
“离开河北？”有人转了转眼珠。
他们本就是背井离乡之人，对此并不排斥。
原先各路人手滞留河北，是因为众人宛如没头苍蝇，既无方向，也无目标罢了。眼看郭宁似乎已有通盘计议，人人都感兴趣，连忙再凑近些。
有几人道：“离开河北也挺好。不过，离了河北，又能去哪里？”
众人都看郭宁，郭宁不动声色。
他以笔指点地图，徐徐道：“适才我们一气说了那么多条死路，条条都在河北。皆因今后数载，朝廷各路兵马，乃至中都侍卫亲军、合扎猛安，必然会在河北与蒙古军持续纠缠恶战。过程中，如我等散兵游勇十有八九是要肝脑涂地的。所以，河北这地方，不能待了。”
“六郎的想法是？”
“诸位信得过我郭六郎，愿意听我的建议。但我却不会胡乱决定，更不会拿大家的身家性命去做赌注！此时既然说起，我们当场便议一议……诸位请看！”
说到这里，郭宁挪动笔尖，先指一处城池标识。
“这是中都大兴府！”有人认了出来。
“正是。”郭宁应声道：“中都大兴府乃天子脚下，贵胄如云，若早年间意图朝廷的富贵，去也无妨。而今黑鞑势大，朝廷风雨飘摇，中都首当其冲……只怕比河北还危险些。我以为，咱们已经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委实不必自找苦吃。”
说到这里，众人去看李霆。
李霆闷闷点头：“这话没错！”
郭宁的笔尖转向西面，再到西京方向。
他还没说话，骆和尚已经大摇其头，于是其他人也都摇头。
两年前蒙古军就曾攻掠云内、东胜、朔州等地，迫使朝廷西京留守胡沙虎弃城而逃。去年蒙古军再度攻向西京，先在密谷口摧破援军，随即纵骑横扫各州军，所到之处，军民皆遭屠杀掳掠一空。
如今大同守将抹撚尽忠号称行省西京，其实众人都已听说，他能掌控的，就只剩下一个西京城而已。那可不是能让人安生的地方，压根都不必说。
郭宁的笔尖毫不停顿，往南指向河东一带：“河东乃天下之腰膂，元帅右都监蒲察阿里统领重兵于此。不过，正因为此地乃天下腰膂，故而军役极重、期会促迫，动辄大举签军征发，我们若往此地……嘿嘿，一旦被签充入军，只怕转眼又被遣回河北作战，又要作刀下之鬼。”
此话一出，众人心有戚戚，当下俱都摇头。
“至于再往西面的……”
郭宁话音未落，汪世显用力揉着面颊，苦笑道：“再西面，就到了关中……那地方更不用谈了！我自家回乡是一回事，至于诸位，不值得走那一遭！”
众人都知汪世显是从关中签充入军的，有好几人曾听他说起关中连年饥馑，境内盗贼纵横的故事。何况，那地方也太过偏远了。当下一道道眼神又挪回郭宁的笔尖。
“接下去一处，倒是个稳妥的所在，而且，距离还近。”郭宁持笔点了一点：“南京路，开封府方向，如何？”
众人听他这么说，各自思忖，屋子里静了一静。
郭宁轻咳一声，向骆和尚使了个眼色：“慧锋大师以为如何？”
“南京路？好啊！那地方距离蒙古人远些！”骆和尚摇头晃脑：“再者，开封可是当年南朝宋人的国都所在，出了名的富庶之地，据说，人物繁阜，财物蓄积如山！我还听说开封颇产好酒、美食……”
这话离谱了！慧锋大师你是来捣乱的吧！
郭宁再咳嗽两声。
骆和尚看上去粗憨，其实心思精细，当下便明白自己整岔了。他连忙住嘴，差点咬到了自己舌头。
两只大眼转了转，骆和尚语气一沉，忧心忡忡：“南京路自然是个好地方。不过，依洒家看来，那地方也有绝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李霆立即发问。
诸人都看骆和尚，等他解释。
骆和尚哪里晓得？一时只觉额头冒汗，头皮发痒。他连忙举手，装作去摸自家脑袋。摸了三五下，脑海中全然混沌。他连忙呵呵而笑，作胸有成竹的姿态：“郭六郎可想到什么了？”
郭宁沉声道：“南京路离蒙古人远些，这话没错。可这地方，又离南朝的宋人太近。”
立时有人笑道：“宋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
话说到一半，便继续不下去。通常来说，北地汉儿颇自矜于雄武，并不将体柔肤脆的南人放在眼里。可是泰和年间，曾有宋军北上，在蔡州、唐州、泗州等地生出不小的事端。当时朝廷固然将之打退，但在场众人许多都是老行伍，隐约听到风声说，应付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
既然是在商议之后的去向，就得想得稳妥。如今大金国势衰颓，谁晓得宋人接下去会怎么样？若撞上宋人再起兵戈……一行人终究人少力单，又没根基，说不得又成了垫刀头的死鬼？
这些人固然都是桀骜不驯的边地悍卒，可也都清楚，他们这百多人，相比于庞大的朝廷体制，相比于各地的高官贵胄，简直什么都不是。贸然到了某地，究竟能否顺利落脚？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受到怎样的对待……谁也说不清。
汪世显甚至想到，如果投靠宋人又如何。
他立刻用力摇头。算了算了，宋人的做派，实在是……唉，听着就叫人不舒服。
此时在场众人齐声叹气。这么多方向，各有各的难处；这么大的大金国，真就没个安稳去处！
李霆连声冷笑。
骆和尚这时缓过了一口气来。他自床榻起身，站到案几旁，用粗大手指戳一戳地图的一角，对众人道：“如此看来，我们的生路，便只在这里。”
“山东？”李霆问道。
屋里的人都是颇曾经历阵仗的，没有傻子。这时候便都明白，郭宁绕了一个大圈子，其实目标始终就是山东。
李霆随即再问：“山东好在哪里？和尚又何以断言，我们的生路，便在山东？”
骆和尚思忖片刻：“六郎怎么看？”
郭宁不急着回答。
众人聊了一阵，到中午了。郭宁一觉睡了整日，错过好几餐，肚子饿得发慌。他让吕函给大家端来食物，带头猛吃了一阵。待到吃饱了，人人身上有了暖意，他才重新起身，站到屋子正中。
“从地理上讲，山东东西两路据海岱之险，有大河纵贯、淮泗奔流，得鱼盐之利，为金、宋两国的东方门户，枢纽之地……这些，诸位大约都知道，我并没有什么要格外陈说的。”
郭宁沉吟片刻，露出下定决心的神色，顾盼诸人：“这几年来，大金虽然颓势渐显，可终究是雄踞中原的大国，是朝廷。大金北疆诸招讨司虽然乱遭惨败，可还有中都精锐，有南方诸多统军司、总管府的数十万军队，有中原数千万的百姓。我们这些如蝼蚁般人，纵然对大金有不满，有怨恨，总不见得就这么起兵造反。”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几声：“适才我们说到了，哪怕落草为寇，也是死路一条，何况造反？世显兄急着劝我，千万不要以陈涉吴广自居……那很在理。”
李霆已经明显不耐烦了：“郭六郎，适才你还说了，投效朝廷，乃是死路一条！”
“没错！”郭宁探出双手示意：“既然投效朝廷和背叛朝廷两条路，都是死路。那么，我们的活路，就在两条路之间。”
“这是什么话？郭六郎，你在消遣我么？”李霆只觉完全不能理解。他一迭连声喝问：“你说的这些，这和山东又有什么关系？”
郭宁问道：“李二郎可知道，近年来大金朝确确实实出了反贼？”

第十七章 扫平
“原来如此！”
郭宁的通盘计划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下李霆有些明白了。
他却不响应，而皱眉陷入了深思。
“原来如此个什么？六郎，李二，你们打什么哑谜？”
“就是，我可越听越糊涂了。”
有人茫然不解，有人开口发问。
李霆的弟弟李云冷着脸喝道：“都住嘴！我哥在想呢！”
讲话的三四人立时噤声，还有三四人转而觑一觑郭宁的神情。
郭宁只当没看见李云的暴躁姿态。
李霆、李云兄弟二人年不满二十，却能在过去两年的大溃败中带着近百人始终不乱，甘心跟从效力，很不简单。李霆的性格，更是桀骜不驯。
但郭宁并不在乎这些。
眼下这一屋子的人，都不是为非作歹的奸恶之徒，否则也不会与郭宁往来密切。但能在乱世中领着部下挣扎求存的溃兵首领，哪有易与之辈？他们有的桀骜，有的深沉；有的看似粗憨，其实杀人不眨眼，还有的……比如那个坐在门边的汪古人，摆明了随时会动摇。
郭宁有郭宁的想法，在场的每个人，也各有各的想法。能否收服他们的人心是以后的事，可以慢慢来；大不了好聚好散，各奔东西。
眼前不用考虑那么多，郭宁只想要暂且纠集他们为己所用，闯出眼前的困境。
他相信以李霆的见识和机敏，一定能知道，这是最好的路。
屋子里又静了会儿，只有骆和尚捧着一个大碗，添了两次羊肉，还在呼噜呼噜地吃个不停。吕函在旁拿着勺子刮锅底，瞪了这胖和尚好几眼。
又过半晌，李霆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主意，好想法！郭六，你可比我想象的高明！”
郭宁微笑：“多蒙夸赞，你李二郎也很高明。”
旁人都道：“究竟是什么主意？你们说的反贼，又是谁？两位赶紧说说，别让我们挠心挠肺地等了！”
“说到大金朝的反贼……嘿嘿，这几年旋起旋灭的，数量可不少。”李霆慢吞吞道：“只我记得的，便有冀州张和、大名府李智究、献州殷小二、密州许通等等。不过最有名、也最有实力的，当然是我们的邻居，如今驻扎在涿州定兴县的那一位了……”
好几人一起叫嚷了起来：“益都杨安儿！”
近年来，朝廷治理败坏。一方面，百姓所承受的口赋、物力钱和种种杂税层层加码，竭力盘剥，而专以交钞愚弄百姓；另一方面，朝廷为了保障女真屯田军户的生活，又大肆括地，将数十万顷百姓世代耕种的土地强行剥夺。既如此，各地贼寇便屡见不鲜。
李霆说的杨安儿，便是当代赫赫有名的贼寇。
据说此君本以鬻鞍材为业，市人称他为杨鞍儿，遂自名杨安儿。
泰和年间宋人擅启边衅，杨安儿则聚合人众，起兵纵横山东，剽掠州军，以为呼应。山东东西两路皆遭其扰，屡次调兵遣将，却吃了不少的亏，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后来宋金议和，朝廷调集大军入山东，这才迫得杨安儿俯首归降。
因其部精锐，朝廷竟也高抬贵手，授了杨安儿一个防御使的虚衔，并照旧统领其部千余人，号曰“铁瓦敢战军”。
前年朝廷预备在界壕以外与蒙古军大战，紧急调动南方各统军司的兵力北上增援。杨安儿的铁瓦敢战军也在其中。
他到了德兴府以北的鸡鸣山一带，就逡巡不进，为此和完颜承裕、独吉思忠等高官宿将往来公文冲突，打了许多笔墨官司。
郭宁、李霆等人，便因此知道了杨安儿的名头。此人虽是被招安不久的贼寇，但毕竟顶着防御使、副都统的头衔，落在郭宁、李霆眼里，是地位很高的大人物了。
不久后朝廷大军溃败，杨安儿所部脱离战场的速度比谁都快。那铁瓦敢战军的一千多人甩开两腿如风而走，一直到了涿州定兴县落脚。
定兴县在涿州的最南，再往南二十里，就是郭宁落脚的安肃州，而东南方向二十里，则是安州的容城县。李霆盘踞的五官淀就在容城县里，所以称杨安儿为邻居。
因为顶着官面上的身份，杨安儿的架子不小，驻军的地点距离很近，却与郭宁、李霆等人绝少往来。
这时候李霆提起了杨安儿，众人俱都颔首：“然后呢？”
“如今时局败坏，我们这些人，都能看出朝廷虚弱不堪，恐怕天下将乱，那杨安儿是积年的反贼，哪有看不出来的？”郭宁道：“我敢断言，此时此刻，此人已在筹谋回返山东，别有他图！”
狐死首丘乃是人心之常，这倒没人质疑。只有人问：“这厮要回山东，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郭宁顿了顿，提高声调：“此人一旦回返山东，便如龙游大海，平地可起波澜。由此，山东东西两路各军、州、府、路必然焦头烂额。在面临蒙古人南下威胁的情况下，朝廷又势必难以全力应对，”
发问之人下意识地再问：“再然后呢？”
在场其他人俱都叹气。
骆和尚挺身下了榻，揪住这人的肩膀，让他坐到屋角：“你在这里坐着，别打岔。回头慢慢想，就明白了！”
转回身来，他双手叉腰，在案几前踱了两步：“有杨安儿闹腾一通，我们就能安生一阵。六郎说的是，我们的活路，就在投效朝廷，和背叛朝廷的两条路之间。甚至……”
郭宁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骆和尚立即住嘴，仰头哈哈大笑，摸了摸脑袋：“山东很好，可以去！”
在场众人，都是尸山血海里逃出生天的。他们的袍泽战友、家人亲眷，不知多少都没于战乱，他们虽无远略，对大金朝廷却已彻彻底底的失望和厌倦了。
过去一年里，河北各州的松散混乱局面，正满足了他们对朝廷避而远之的想法。
如今北疆前线气氛渐趋紧张，朝廷厉兵秣马，而蒙古人的威胁也实实在在。溃兵们离开河北便成了必然。
但是，如果新的落脚之地依然在朝廷威权的覆盖之下，所有人便始终逃不脱卷入无谓战事的结果，很可能又当作垫刀头的替死鬼。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
适才郭宁花了不少工夫，陈说河北以外的各方局势。他判断局势的关键，就在于某一块区域中，朝廷的力量是否强横；而朝廷之外，是否另有无法抵抗的强敌。
只有朝廷统治松散，而又无虑外敌大举厮杀的环境，才符合在场诸首领、乃至山野间无数逃生溃卒的愿望，才是他们愿意去往的下一个落脚点。
如果杨安儿这样的巨寇果然回返山东闹腾一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山东将会陷入空虚状态，情形一如过去两年的安州附近。
好得很，果然就是最符合要求的地方了。
果然就是乱世中安生立命的好去处了！
好几名溃兵首领眉开眼笑，都道：“那就去山东！去山东！”
李霆嘴角一歪，冷笑两声。
此番见到郭六郎，只觉他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一般，与往日的单纯武人模样大不相同。他这会儿口口声声说什么安生立命，说要找一条活路……其实他想的什么，别人看不出，我李霆还看不出吗？
这厮嘴上说，要求个一时安稳，领着大伙儿远离朝廷体制。但若时局果然出现了翻天覆地变化，他便是乘势而起的那个造反之人！
没错了，郭六郎就是想要逮个机会造反！那杨安儿在他眼里，只是个清扫朝廷势力的工具，是个为王前驱的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李霆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他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悔意：我也对朝廷不满的！造反什么的，我也不是没想过！唉，如此有面子的大事，竟给郭六郎抢先了！
此时郭宁问道：“二郎还有什么见教？”
李霆愣了一愣，张了张嘴，连忙抖擞精神：“……山东或可一去。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请讲。”
“你怎么能确定，杨安儿即将启程回返山东？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关于杨安儿的动向，其实是从郭宁数日前那场大梦中来。梦中，郭宁曾经简单扫过相关的史书，由此知道杨安儿自北疆折返山东，闹出绝大的声势。惜乎宋金以后乃是蒙古的大元得了天下，并无一个皇帝姓杨，可见杨安儿的结局大抵不妙。
知道了这些，转而推算此世情形，寻找杨安儿预备回返山东的迹象，倒也不难。
郭宁沉默了一会儿，道：“中都那边，去年就颁下了收束溃兵、整顿差发前线的命令。安州、安肃州到涿州南部一线，却始终没什么动静。安州和安肃州，是因为徒单刺史和萧好胡各有心思，以致迁延。而涿州南部的安定，则是因为杨安儿尚在盘算下一步的动向，不愿多生事端。不过……”
郭宁伸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杨安儿一旦下了决心，就会打着朝廷的旗号四处用兵，以此来筹集粮秣物资，充实武备，纠合人马部众。李二郎，你在五官淀那边，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李霆皱了皱眉。这几日里，他真不曾特别注意涿州方向，可要说风声……
就在李霆思忖的同时，涿州定兴县。
披甲士卒正络绎自城门中出外，还有骑兵驰骋而出。
城外的坡地高处，一名眼神锐利的灰袍中年人向身旁几名将校沉声道：“我等了他们两个月！两个月还难下决断，自取死路，怨的谁来？这次我们不再耽搁了，要尽快将之扫平！”

第十八章 忠诚
这中年人，便是杨安儿。
他身材高大强壮，鼻直口阔，相貌威武。哪怕只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戎服，立在身边一圈甲胄鲜明的剽悍将校之中，也觉鹤立鸡群，气魄出众。而在他注视下出城的兵将，亦如铁流滚滚，杀气森然。
站在杨安儿身边一名跛足黄须武将，乃杨安儿的得力副手李思温。
李思温是杨安儿麾下将校中，从军资历最深的，曾是名将仆散揆麾下九路伐宋大军的一员。杨安儿常把将士们的训练委托给他。
李思温看了半晌将士们的姿态，也觉满意：“很好，很精神！我山东子弟，个个如狼似虎！”
这支军队，便是杨安儿的子弟兵，所谓“铁瓦敢战军”是也。虽然总数不过一千二百人，却个个都能开强弓，披重甲，曾长驱破敌、死不旋踵，堪称是当今之世罕有的虎贲精锐。当年杨安儿赖以横行山东，在战场上正面击破大金朝廷定海军、安化军两节度使的兵力，一度威胁山东统军司的驻地益都。后来与中都的武卫军对抗，也不落下风。
就连大金的皇帝，都听说过这支军队的骁勇善战。
前年大金与蒙古决战时，皇帝甚至还专门手书诏书，遣人催促停留在鸡鸣山一带杨安儿进兵增援。只可惜大金摆在前头的数十万众，当时已经溃退下来，杨安儿如何肯去送死？
他一看局势不利，便不管不顾地直接退兵。而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约莫是朝廷诸事纷繁的缘故，竟也没人来追究。
这段时间，杨安儿练兵不辍，以待后举。单以将士们的装备、武艺、乃至熟悉聚合离散的号令等方面来看，果然愈发精纯。以此为骨干，轻易就能聚合起上万人甚至数万人的力量，足以雄踞山东，以观天下之衅。
只是……也有点小小的遗憾。
前年和去年，山东河北皆旱，及至六月，又大雨不止，河流泛滥成灾。民间的米价已经升至千余钱，生活十分困苦。而杨安儿驻在定兴县，全军吃穿住用都从民间来，将校们虽不曾刻意纵兵作乱，但也没有严格约束军纪。时间久了，难免抢劫掳掠。
此刻由县城往南，通向故城店的道路上，百姓们远远看到千余兵马出外，便纷纷逃散。
路旁有些房舍，本来在去年的战乱中都被焚毁，杨安儿以为有碍观瞻，在去年冬天特意遣人重新搭建起了棚子。
这会儿百姓人丁疯狂逃散，好几座棚子被推倒了。还有几处新冒起的火头，浓烟滚滚腾起。大概是有人乘火打劫，因为距离远了些，一时看不清是什么人所为，不过，无非是布置在前队的轻兵们。
杨安儿看了看那方向，叹了口气。
这种情形，他在山东很少见到，毕竟将士们在山东时，所经之地无不是乡里桑梓，大家也是打着替天行道旗号的。到河北以后，却见得太多劫掠屠杀了。
如杨安儿这样见惯生死的心如铁石之人，自然不会因此而满怀愧疚、同情。但，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
很显然，将士们在河北待久了，心底里觉得压抑，觉得朝不保夕，他们有情绪，有想法，憋闷得久了，更有暴虐的情绪要发泄。哪怕以杨安儿的威望，也不能去强行压制。
所以说，哪怕没有蒙古人再度南下的威胁，也该回山东了。
杨安儿并不觉得，自己三年前归降朝廷的决定有错。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的朝廷，比当时虚弱了太多。杨安儿麾下的猛兽们按捺了许久，也正可以稍稍纵放缰绳，让他们见见血。
涿州定兴县附近，只杨安儿切实掌握驻扎位置的溃兵、逃人，就有二十余股，总数不下两千。朝廷早前连番下令，催促清缴、收编彼辈。杨安儿一来不愿多生事端，二来也顾忌着定兴县里的强宗大族，这才拖延到此时。
一旦他放手施为，这些散兵游勇，谁也不是对手。他们只有乖乖被挟裹入军中，为杨安儿所用的一条路可走。那条路，便是回山东的路！
微一沉吟，他向两名跃跃欲试的部将招了招手。
两人上前半步。
杨安儿向两人低声吩咐：“为首的尽数杀了，不必留手！但寻常的小卒，以招揽为上，咱们……”
待要再说，一名护卫匆匆奔来：“都统！唐括合打来了！”
所有人随即一惊。
回过头去，远远看到城门处行军队列轰然大乱。有数十人强行撞入了队伍，出城后又催马扬鞭，纵骑迫近。
马匹都是高头大马，策骑之人，个个着盘领白衣，乌皮靴，头戴皂罗纱巾，腰悬刀剑。数十人簇拥之中，双马并辔，一辆马车辚辚。
去年以来，朝廷设在桓州、云内州的群牧监遭蒙古军洗劫。战马数十万匹尽数落入敌手，反倒是朝廷官军战马奇缺。杨安儿所部，本有战马六十匹，来到北方以后，因为不服水土，病死了很多。剩下几匹，诸将校都舍不得骑乘。
而来人不过数十，竟然能做到一人一马，这简直叫人两眼喷出火来。更可恨的是，这么多良马，都掌握在一个不敢上阵的庸人手里！
须臾间，一行车马来到近前。
骑士们纷纷勒马，而车架一停，帷幕掀开，随着一股热气勃发，走出来一名身材肥胖、周身绫罗锦缎的女真人。
此时初春，天气甚凉，但他身上也裹得太厚实了，以至于满脸油汗。一边走着，他一边挥动着窄小袖管扇风，口中呼哧呼哧喘着大气。可他的体质又虚弱了点，走到杨安儿面前时，约莫受了风，猛地打了个大喷嚏，唾沫星子横飞。
这女真人，便是朝廷任命的铁瓦敢战军都统唐括合打。
当年杨安儿降伏之后，朝廷收编了他的部下，并以出自女真大族的唐括合打担任都统，杨安儿副之。
数年下来，唐括合打虽然并不能掌控杨安儿所部，杨安儿想要做些什么，想要瞒过这位名正言顺的都统，却也很难。便如此刻，杨安儿方才遣军出城，唐括合打就得到了消息，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趁着唐括合打掏出丝巾抹脸，杨安儿向部下们使了个眼色。
诸将会意，一哄而散。
唐括合打再抬头时，眼前只剩下杨安儿和亲近数人。他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疑虑而阴沉的神情。
杨安儿满脸堆笑地紧赶几步，迎了上去：“近来少见唐括都统！”
唐括合打厚重眼睑一翻，盯着杨安儿，并不答话。
待到杨安儿行完了拜见上官的军礼，他才慢吞吞地道：“安国贤弟，何以忽然动兵？这是要打谁？”
杨安儿少年时贩卖鞍材为生，他名字里的“安儿”两字，乃是对贩卖鞍才之人的蔑称，不是能拿上台面的大号。所以他降服朝廷以后，自家起了个大名，唤作杨安国。
听得唐括合打询问，杨安儿不假思索地答道：“都统，前几日里，安州那边传来消息，说将要接受徒单刺史任命，出任安州都指挥使的萧好胡，被一个昌州溃兵给杀了。而徒单刺史竟然对那溃兵束手无策。”
“哦？”
“我以为，徒单刺史的举措，未免软弱了些。如此一来，朝廷威望大挫，恐怕便有一些对朝廷不忠之人，蠢蠢欲动！不瞒都统，从前日开始，我便收到消息，安州、安肃州、遂州、保州等地，散兵游勇们都有躁动。”
杨安儿顿了顿，看看唐括合打的神色，诚恳地继续道：“此前，都统曾要我尽快收编涿州以南各县的溃兵，只因我部粮秣不足，未能成行。可现时的情形，若再放任他们，恐怕真有麻烦了！是以……”
他做了个断然挥手下劈的手势：“都统，这次我必定将他们一网打尽，绝不容他们闹出事来！”
杨安儿一番话出口，唐括合打嘿嘿笑了数声：“安国贤弟对朝廷的忠诚，我看在眼里了，很好！”
“不敢当都统的夸赞。”
又过了一会儿，唐括合打问道：“徒单航吃了这么大的亏，却对那昌州溃兵束手无策？”
“是。那人杀了萧好胡以后，全身而退。徒单刺史不仅没有追究，听说，还派人去送了礼，以示安抚。”
唐括合打继续冷笑。
笑了好一阵，他又问：“那个昌州溃兵，莫非有什么来路？”
“咳咳，并无来路。那人原本是昌州乌沙堡的甲军，姓郭，很年轻。前年、去年与蒙古军厮杀时，他都有战绩，在寻常将士中间，颇具勇烈的名声。”
“这么说，就是个匹夫咯！”
“倒也……倒也没错。”
“那，安国贤弟，你派一队人马去，将他杀了。取他的脑袋来，我有用。”
“这……”杨安儿没想到唐括合打忽然冒出这样的主意。他待要推脱，却见唐括合打的神情十分坚决，只得躬身道：“我这就去办！”

第十九章 大事
唐括合打的背后，乃是中都赫赫有名的后妃家族唐括氏。
早年完颜氏尚在东北内地渔猎的时候，唐括部是完颜部的重要盟友和邻居，两族世代通婚。大金的景祖皇帝完颜乌古乃、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太宗皇帝完颜吴乞买、海陵王完颜亮，都以唐括氏族女为皇后、为贵妃。在外朝，历年又有唐括辩、唐括安礼、唐括贡等族人出任丞相、枢密、节度等高官。
近年来唐括氏在后宫的地位有所衰退，连带着在外朝的势力也受牵连。所以唐括合打才会主动外放出任都统，试图在疆场有所成就，转而支撑在中都的族人。
但他这样的贵人，从呱呱坠地就锦衣玉食，早就把祖上的弓马本领抛到了九霄云外，哪里是能打仗的？
自铁瓦敢战军北上，虽没有与蒙古军正面厮杀，却也好几次遇得兵荒马乱。每到关键时刻，唐括合打先自胆怯，并不曾身先士卒过半次。如此一来，将士们对他全无敬意，他也全然谈不上掌控军队的指挥权了。
好在这等人物，恰是杨安儿所需要的。无论心中对他多么鄙夷，杨安儿在面上始终奉承，将唐括合打抬得甚高。明明两人是正副都统的关系，杨安儿却待他如待上司一般。
时间久了，唐括合打便安心做他的都统，应付官场上的往来，鲜少直接插手军务。
这会儿唐括合打忽然跑来发号施令，还摆出一副官威赫赫的架势，必要迫得杨安儿听从，实在是近来少见的情形。
杨安儿的不满神色一闪而过，并没有过多流露，但唐括合打立即就注意到了。
他虽不擅长领兵，却擅长做官，在察言观色上头，本事非凡，于是立即就知道，自己多半是给杨安儿添了麻烦。
当下他向前几步，将躬身施礼的杨安儿扶起：“安国贤弟莫要多想。这件事情，其实出于我的私心，算我向你求助。”
“都统说得什么话来？上司一声令下，为人下属的咄嗟立办，哪里当得上求助二字？”
“唉，贤弟，你听我说来，这其中，有个缘故。”
“都统请讲。”
原来近年来，朝廷北方防线的兵力愈来愈捉襟见肘，不断从河北、中原抽调人马、将官前往协防。结果野狐岭、密谷口两处惨败，葬送了数十万兵，没于军中的节度、防御、刺史更是不计其数。只在河北东西两路，就有数以百计的文武官职出缺。
偏偏这一年里，朝中灾异频出、暗流涌动。偶有几位任事的高官，其精力要么对着蒙古，要么对着横行东北的契丹人耶律留哥，一时全然顾不上琐细人事。
于是在地方官员上头，只要没什么大影响，姑且以他官权摄，勉强裱糊局面即可。
比如保州的顺天军节度使，如今是河间府判官梅只乞奴在代理，雄州的永定军节度使，则是保州录事伯德张奴兼管着。乃至河北东路都总管府，干脆就由新任按察转运使的渤海人高锡出面维持。
严格说来，从雄州到安州这一带，地位够高而权柄又名正言顺的官员，竟只有两个：一个是铁瓦敢战军的都统唐括合打，一个是安州刺史徒单航。
这两人都是中都赫赫有名的大族出身。而唐括氏早年以后妃家族著称，近些年来风头却被徒单氏的太后、皇后们压得飘摇，两个家族的关系甚是微妙，时有剑拔弩张。
去年起，徒单航在安州，藉着朝廷在各刺郡组建都军司的命令扩张实力，明摆着是想凭此更进一步，图谋调任保州顺天军节度使。唐括合打看在眼里，十分嫉恨不快。
平日里唐括合打身在涿州，没办法直接影响到徒单航的谋划。但眼下出了这样的事，他身为铁瓦敢战军的都统，却有调动兵马诛杀匪人的权力。自家先得一功，然后在上奏文书中额外落一笔……既显示了自家忠勤，也能给徒单航泼一盆脏水，栽上怯懦无能的罪名。
“安国贤弟你想，如此公私两便，岂不妙哉？”
公私两便？
你这么匆匆赶来传令，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要务，颇吃了惊吓。结果就这？
这昏谬之事，你竟好意思当着我的面说出来？难道还真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对着唐括合打的胖脸，杨安儿简直想要挥拳一击，将之打到稀碎。
他觉得，自家嘴角的抽搐快要压抑不住了，连忙大声赔笑：“哈哈，哈哈，都统说妙，那自然是妙的！”
笑了几声，杨安儿直起腰杆往身后看看。
因为先前他暗示诸将避开唐括合打，刘全和李思温各自往本部行军队列去了，连带着展徽、王敏、汲君立、王琳等骨干将校都已离开。
数将统领的兵马，本也有各自的目标，这会儿不好临时变动。
好在他麾下，多有敢厮杀的骁勇之士，杨安儿稍作沉吟，点了一人：“小九！你带着我本部甲士百人，去馈军河下游走一趟吧！”
被唤作“小九”的，乃是杨安儿的族侄，素称勇猛的杨友。
杨友应命而出，杀气腾腾道：“遵命！”
“都统亲自吩咐的大事，莫要轻忽。我给你五天，够不够？”
“五天之内，必取郭宁的人头，献予都统！”
“去吧！”
杨安儿一挥手，杨友按刀离去，脚步铿锵地往土坡下方，调集相熟的甲士。
“安国贤弟，多谢你啦！”
唐括合打满意地呵呵一笑，拱手告辞。
杨安儿凝视着唐括合打的车驾、从骑，直到它们消失在远处的城池里，满脸殷勤神色这才退去，而嘴角重又流露出自信的笑容。这笑容一方面是对唐括合打之流的蔑视，一方面是觉得，应付过了这趟，便距离起事更近一步了。
去年冬天起，草原上蒙古人又在蠢蠢欲动，朝廷重兵遂在完颜纲、术虎高琪等人的统帅下，云集于缙山。由河北到山东，许多原本的军事重镇空虚异常。而溃入河北、分布各地的散兵游勇们，又因为朝廷恐将再度签发的缘故，多有恐惧。
这样的良机，杨安儿不会放过。
他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先以十日为期，收拢各部溃兵，然后以征发北上作战相威胁，挟裹他们跟从作战。起兵之后，首先佯攻中都，迫使各路兵马前去勤王。
当河北、中都的兵力调动，杨安儿立即挥军折而向南，一路截断漕运，夺取献州、景州漕仓存粮，扩张兵力。最后，在德州或棣州一带入山东，直取益都！
拿下益都，大事就成了一半。以益都为基业，以转战之军为筋骨，以十年经营的声望号召山东两路数十万军民，足以割据一方。进而周旋宋金之间，适时扩张取利，甚至帝王之业，也不是不能想象。
大事箭在弦上，唐括合打的一点小小要求，杨安儿没有不满足的道理。
越是到了关键时刻，唐括合打这样的上司，越能起到掩护的作用。哪怕此人最后免不了劈头一刀，眼下却须拉拢住了，以免影响大局。
那乌沙堡郭六郎的名头，杨安儿早就听说过。他敢孤身于阵中袭杀萧好胡，果然如传言般有几分胆色。但大金朝廷治下，一身才干而屈身草莽的，何止千百？散在河北诸州军的溃兵之中，有胆色有武艺的人物，又何止千百？
未能乘势而起，终究只是蝼蚁也似的人物，杀便杀了，没什么好计较的……一切以大事为重！

第二十章 动荡
杨安儿无子，数年来唯独杨友久随身旁，情同父子。杨友的武艺，也颇得杨安儿几分真传，尤擅枪术，在军中习练时少有对手。
但他毕竟年轻，故而只当个空头的钤辖，领兵作战之事，杨安儿身边多的是老将悍卒，少有杨友参予的机会。
这次倒是运气。宿将们各自领兵去了，杨安儿面对着唐括合打，又不容迟疑，这才点到了杨友头上。
杨友兴冲冲领命，立即点兵出发。
杨安儿派给杨友的，乃是他的本部精锐，一个满编的百人队。个个都穿着札甲，头戴甲叶铆合成的半球型铁盔，除了长枪、长刀之外，半数人都带着弓弩。
当日杨安儿在山东归顺朝廷的时候，委实没有这等装备。结果来了河北一趟，靠着捡拾战场上被溃兵抛弃的武具，硬生生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
因为是临时受命出发，准备粮食、营帐、车辆之类花了些时间，等到一行人终于上路，前头刘全和李思温等诸将所部已经走得远了。
“散兵游勇们最是奸滑。刘先生和李叔他们一旦动手，安州左近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我们得快些，免得那郭宁溜了！”
杨友连连催促将士们加快脚步。
负责统带百名甲士的队将，乃是身材矮小的淄州人国咬儿。他的年纪和杨安儿一般，都不到四十，但却已满头白发，颌下稀疏胡须也是花白的，腰还有点弯，像个老农。
他是射粮军小卒出身，脸上留有一排刺字，因为久历沧桑的缘故，字迹已看不清了，模糊成青黑色的一个个小团。
国咬儿用力挥手示意。
向导连忙跑到队伍最前头去，甲士们也纷纷加快脚步。
稍有人烟的定兴县城，很快就被甩到了身后。
由定兴县往安肃州南部的路上，有易水和涞水横贯，算上滱河等支流，还得多上六条河。正是这些河水灌溉了土地，支撑起了富庶的河北。
但连续两年的旱灾和兵灾，几乎摧毁了这片土地上原有的一切。原本星罗棋布的村社和连绵阡陌，都已萎缩到了最小程度；原本精心维护的陂塘大量干涸，而沼泽和芦苇荡在无序扩张。
只有少量百姓，依托着各种来路的武力，或者依托着水泽间的复杂地形勉强求生。除此以外，杨友的视线中一片荒凉。甚至一些明显经过良好照应的肥沃田地，如今密生着茅草和荆棘；零星几株野麦，长到了齐胸高。
离开定兴县的第三天，黄昏时分。
一行人正趟着泥泞，越过滱河半干涸的河道，上游不远处，依托春秋时燕国长城的故城店方向，忽然传来了厮杀声。
故城店是定兴县的旧址所在，此前被一群溃兵盘踞着。去年起，还有不少百姓陆续依附他们，形成了一个勉强维生的小村社。那伙溃兵对杨安儿所部敬而远之，但也没什么敌意，有一次杨友经过故城店，还吃了他们一顿酒肉。
那伙溃兵，便是杨安儿意欲迫降收编的散兵游勇之一。负责具体执行的，应当是刘全的部下汲君立。
这会儿杨友站在低处，看不到城镇里头的情形。但他闻得到刺鼻的血腥味、房舍被点燃的焦糊味，还听到威吓声、喊叫声和呻吟声。
杨友并不太在乎，继续前进。
过去几天里，这样的情形他撞见了好几回。自从被朝廷收编为铁瓦敢战军以后，将士憋闷了很久。此番杨安儿有令，诸部四出攻杀，尽情施展爪牙，行事难免激烈一点。
没过多久，将士们哗哗踩过水面的脚步声里，又混入了女人和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声。
看来是条件没谈拢，软的不成，就得来硬的。汲君立施展辣手，大肆杀人了。
打仗么，就是这么残酷。
自古以来要挟裹壮丁，难道还能好声好气地劝说？多半都得先下狠手，断绝他们的生路和牵挂。汲君立乃是沙场老手，干这些尤其熟练。
只不晓得，故城店里三五十个壮丁，最后能剩下几个活口为我所用？
杨友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赶到队伍前头，寻国咬儿和向导说话。
国咬儿也在眺望着故城店方向，脸色阴沉。
杨友心里一跳，连忙小跑到他跟前。待要说话，乱草丛里猛然跳出一个瘦小人影，手里握着一块石头，向杨友猛砸过来。
杨友吃了一惊，连忙拔刀。
国咬儿的反应却更快些，瞬间一刀直刺，将那人影当胸刺穿。
石头骨碌碌地落在杨友脚下，杨友看看搠在国咬儿长刀下的人影，发现那是个小孩儿。身上穿的戎服很破旧，却浆洗得很干净，头上的发髻也是军队中常见的短发椎髻。
小孩儿竭力挣扎，口鼻和胸前的伤处都在往外涌血，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国咬儿面无表情地踩着小孩儿的肚子，用力把长刀拔出来。小孩儿瞪着国咬儿，挣扎变成了抽搐，慢慢地不动了，他的眼神开始散乱，却依旧瞪得极大，眼眶中血丝暴绽。
国咬儿用袖子擦拭着刀身血迹，沉声道：“九郎，有点不对劲。”
“怎么？哪里不对？”杨友茫然。
“溃兵们似乎有些准备，他们的抵抗很激烈。”国咬儿示意杨友侧耳去听：“汲君立的部下死了好些人，却没能裹住他们。不少人往西面逃了！”
杨友试了试，没听出什么名堂。但他起此次沿途见闻，叹气道：“昨日见到三回厮杀，今天又见到三回……那些滑不溜手的兵油子发起狠来，比寻常百姓难对付些！”
国咬儿点了点头：“难对付多了……怕要出乱子！”
杨安儿的决定本身并没有错。兵马所到之处攻劫村落、挟裹壮丁的手段，是众人在山东用过的老套路。以铁瓦敢战军的精锐，分头袭击零散各地的溃兵，斩其首领，胁迫其部属，应该也没有任何难度。
但杨安儿没有预料到的是，溃兵们与山东的寻常百姓大不相同。
百姓们是逆来顺受的牛羊，已经习惯了屈辱和忍耐。他们哪怕走在通向死亡的道路上，仍然是麻木的。所以才需要暴烈的杀戮来激怒他们，用生和死的选择迫出他们内心深处的血气，使牛羊化为虎狼。
而分布在河北的无数溃兵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奔逃出来的，是曾与蒙古人厮杀挣命的，他们本身就是虎狼！
在此前数年惨烈的战争中，这些将士们无数次地身陷绝境，他们逃亡到了河北，就只想活着而已。
外人看来，这些人虽有勇力，却一个个都昏昏噩噩，宛如行尸走肉。所以，自恃手绾精锐的杨安儿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起兵直下山东的计划是机密，只有杨安儿身边的少量亲信才了解整个安排。此前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引起唐括合打的怀疑，杨安儿甚至也刻意与那些溃兵首领保持距离。
结果这时候就出了问题！
铁瓦敢战军忽然动手，这些溃兵们猝不及防，一处处聚点都遭击破，可他们竟不轻易屈服。
溃兵们就想活着而已。谁有空理会什么大计？什么？造反？谁相信一个大金朝廷都统说的胡话？谁还是傻子了，没凭没据的就替你卖命？
溃兵们只知道，谁来滋扰，就是不让他们活，他们必定激烈反抗！谁用刀剑杀戮来对付他们，就要面临他们的报复！
安州那边，萧好胡本身就是溃兵的有力首领之一。他对安州境内的溃兵势力了如指掌，有安州刺史撑腰，又趁着各家无备暴起发难，结果还遭郭宁这样的猛虎反戈一击。
涿州的溃兵们难道就比安州的同伴们软弱些？
散在河北诸州军的溃兵之中，有的是凶猛敢战的勇士，他们初时猝不及防，但越到后来，抵抗就会越激烈，甚至会酝酿出更可怕的动荡来。
这种迹象，杨友还没法清晰判断，可国咬儿久经沙场，他已经感觉到了。
国咬儿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他隐约觉得，溃兵们并不似杨安儿眼中的肥肉，而是一个碰不得的野蜂窝！
“九郎，咱们先去故城店，见一见汲君立，问问情形。明日再往馈军河去，也不耽搁什么。”国咬儿谨慎地道。
杨友疑惑地看了看国咬儿：“怎么会不耽搁？万一那郭宁跑了……”
“眼下要考虑的，可不只一个郭宁。”国咬儿坚持：“九郎，真要出了乱子，很多计划都要变动。谁还顾得上郭六郎？”
“……也是。走，走，我们去故城店。”杨友有些沮丧。
于是甲士们折返方向，沿着来时的浅滩道路，重新趟过滱河。
天色开始暗沉，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到了河对岸以后，就看不清了。距离道路约莫百步开外的一处茂密树丛里，枝叶摇摆着，发出簌簌的轻响。
响声愈来愈明显，枝叶向两边分开，先有十余名弓手现出身形。
十余人俱都搭箭上弦，贴着路边警惕地戒备。
随即又有两个人从树丛里走出来。
李霆大步走到道路当中，看看那个身躯已然僵硬的小娃儿，脸色难看异常。
郭宁稍慢些上来，站到李霆身边。

第二十一章 敌我
小娃儿身上的戎服很宽大，显然是从死者身上扒来的，简单改过，但改得仍不合身。
李霆蹲下身，探手过去，把戎服往中间的伤口合拢，尽量遮住已经泛白的肌肉和里面撕裂开的脏腑。戎服浸透了血，变得又黏又沉，李霆稍稍用力扯了两下，自己的手上便沾满了血。
“这小娃儿叫韩来儿，是故城店那边溃兵首领韩人庆的次子。他和兄长两个，原和我的弟弟李云处得熟络……去年他的兄长病死了，李云还哭过一场……看样子，故城店受袭击的时候，韩来儿恰好在外玩耍。他沿着大路往回赶，正好撞上敌人，被发现了踪迹。”
说到这里，李霆站起身来：“你还记得韩人庆么？便是那个抚州人。”
“自然记得。”郭宁点了点头：“咱们曾在青白口那里，与他一起打过仗的。老韩原是抚州的效节军老卒，弓马娴熟，人也厚道，所以才被士卒们拥戴。”
“是啊，是个难得的厚道人。”
李霆应了一声，眺望着故城店方向升起的黑烟，俯首再看看尸体：“这厚道人的老巢被人掏了，儿子被人杀啦！这一刀，真利落，动手的，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却不知，是杨安儿麾下哪一号。”
说着话，他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
故城店再往南二十里，到安肃县的西面，便是与滱河平行的瓦济河。瓦济河潴留形成的水泽唤作五官淀，李霆等人便驻足于此。所以李霆和韩人庆，乃是近邻，两拨人日常多有往来。
散兵游勇的日子并不好过，难免今天缺了口粮食，明天少了盐，须得彼此支应。时间久了，两家结下的交情很深。
这些溃兵们个个都有勇力，真要放开了肆意妄为，什么事做不得？之所以活得如此窘迫，就是想稍稍避开厮杀，在这该死的世道过一阵安生日子罢了。
哪怕有些人去落草为寇了。比如骆和尚这种，行事没什么忌讳的，可他们大体上也有一定的规矩，不至于烧杀掳掠，更不至于干出攻杀溃兵据点的事来。
溃兵们过的艰难，百姓们过得也艰难。
这世道，多少苦命人都在挣命，何必自家人为难自家人呢？
现在可好，就连这一点点苟延残喘的机会，都快没了！
三天前郭宁告诉李霆，不妨遣人关注杨安儿的举措，可当时谁都没想到，杨安儿的举措竟然如此暴烈法。
李霆派出五六拨打探的人手，只昨日就回来了大半，报说有四五个溃兵营地被攻破，营地中人被劫掠、被挟裹。
待郭宁等人赶到滱河，正撞上故城店营地也遭攻破了。这可是一个颇具规模的营地，营地里少说也有近百名溃兵，寻常百姓还要倍之！
前几日萧好胡那厮，已在安州杀了不少同伴。粗略估计，安州附近五个溃兵据点拢共死了两百多人，百姓妇孺被牵扯遭难的，也不下两百。
但萧好胡到底还想着出任安州都指挥使，并无意成为众矢之的，所以行事其实还算克制。如汪世显这种态度暧昧的，被擒获以后，就只遭一顿毒打，切了根指头。
杨安儿却不同，他力量远比萧好胡强大得多，而且行事的激烈程度尤甚，几如屠杀！
李霆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河滩旁的林木间眺望。
黄昏残照，渐渐消散。河对岸那队杨安儿的部下甲士，起初走到了河堤下方的阴影里，看不见了。忽而他们又点起了松明火把，于是李霆就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远去的身影。
夕阳的光芒、火把的光芒，还有故城店方向隐约的火光都映照在水面上，晃动的水波映出一抹抹红色，像是血。
或许真的是血。
“杨安儿这厮，是要造反没错了！他反正要去山东，没打算在河北多待，所以行事没有半点顾忌！不过……”
李霆旋风般转回来，狠狠盯着郭宁：“按你此前说的，杨安儿这伙人去往山东，对我们有利……道理或许是这般。可我们就坐视着杨安儿如此横行，就这么对待我们的袍泽兄弟？”
郭宁稍稍沉吟，叹了口气。
自从前些日子那场大梦以后，郭宁的脑子里有了很多新见识、新想法。正因为多了见识，他愈发觉得，眼前的局面既可悲，又荒唐。
分布在河北各州军的散兵游勇们，本来都是朝廷官军的骨干。人人都有战斗素养、有军事指挥的经验、有与强敌抗衡的韧劲。沦落到现在这地步，他们人人都满怀着被官员、大将们抛弃的强烈愤懑，对自己的困苦生活充满了绝望。
而驻扎在定兴县的杨安儿所部，当年曾是安分守己的百姓。他们本就是被压榨到活不下去了，所以才不顾一切地与朝廷对抗。
严格来说，溃兵们和杨安儿所部，不该是敌人。两者本可以协作，甚至合流的。
两方所遭受的苦难，其实全都来源于大金朝昏聩的统治，来源于大金内部日趋激烈的民族冲突、经济崩溃、民生凋敝、外战无能。
女真贵族集团肆意括地，贪官污吏苛酷通检、征发无度；朝廷军将驱将士为牛马，视将士如草芥，是他们一手造成了当前的困境，造成了让人活不下去的世道。他们才是真正的敌人。
可大金朝廷的架子还在，横跨万里疆域的庞大政权还没倒。虽然已经蒙受了惨痛损失，可无数招讨司、统军司、宣抚司、都总管府尚在，无数猛安谋克军、镇防军、侍卫亲军、乣军尚在。
大金既然是朝廷，朝廷作恶，便是理所当然。上百年来，契丹人如此，女真人也如此，一切都很正常。溃兵们挣命于尸山血海，蒙受了无数苦难，关键的问题，却没人去想，或者不敢想。
数以万计的骁勇武人，一个个蒙头蒙眼地挣扎求存。胆子最大的，无非盘算着投靠蒙古人，跟着吃一点剩下的腐肉。
而杨安儿这等积年的反贼，到底比寻常溃兵要聪明些。
想来他的眼光也较开阔，志向也远大些，所以知道敌人是谁，想要与敌人对抗。
可是，他们不掌握正确的方法，只能在自己理解的范畴内行事。
他们只把满山遍野的溃兵们当作容易挟裹的壮丁，容易被宰割的肥肉。于是便凭着千百年来匪寇挟裹人众的套路，挥刀以向，先把同样的可怜人们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们所屠杀的，挟裹的，都是郭宁的袍泽伙伴！
不用李霆催促，郭宁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咱们既然来此，就得做些什么。不过，杨安儿所部能轻易击破故城店，兵力一定不少。让弓手散开警戒，其余将士们在这里休息片刻。咱们几个，过河探一探。我记得故城店东面里许，有个林木茂盛的土坡，很适合探查情形……那地方似乎是叫高林坡，对么？”
李霆连忙道：“正是。”
“我们就往高林坡去。”
“好！”
郭宁回身望一望，沉声喝问：“慧锋大师到了没有？”
暗沉野地里，骆和尚的厚重声音响起：“来了！洒家来了！”
“敌人不是寻常寇盗，在故城店周边近处，必设斥候、暗哨。劳烦慧锋大师出马，抓一个舌头回来问话。”
骆和尚呵呵笑道：“好，好。”
听得郭宁这般吩咐，李霆不由吃了一惊。
他与骆和尚不熟，近几日只见这胖和尚所到之处脚步咚咚作响，宛如一座肉山也似。这哪是能干精细事的料子？
正诧异间，便见骆和尚脱下宽袍，只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他向郭宁微微颔首，便跃入了道旁林间。庞大如熊罴的身形极其轻捷地晃了两晃，李霆眼神便一模糊，起初还看到一个光头在闪，随即就看不到踪迹了。
“慧锋大师身手非凡，自有他的本事。李二郎，咱们自去探看，不必担心。”
“好本事！真是好本事！”李霆愣了半晌，见郭宁已经往河滩方向去，连忙拔足赶上。

第二十二章 故城
郭宁爬上坡顶，眺望故城店。
傍晚的风声挂过林地，动摇枝叶，发出呜呜的怪响和枝叶断裂的噼啪声。但郭宁依旧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脚步，避免发出任何动静。
早前他随大批溃兵从山后退入河北，走的是青白口到涿州，然后贴着山区转向西南的路线，故城店便是其中一环。
时隔一年多，他对这个聚落还有印象。
这片地方，北面接近群山，多有药材的产出，所以曾经是涿州几家大药商落脚的所在。另外，村镇里也有酒肆，产得十里八乡有名的好烧酒。
前年溃兵经过此地。数百上千人刚承受了巨大的死伤，在可怕的精神压力下，许多人的情绪游走在狂躁和崩溃之间。又因为衣食无着，饥寒交迫，导致军纪败坏。
当时就连郭宁本人，也不免跟人冲进当地一户土豪家中，拿着刀子强行借粮。
终究大金朝的官兵并非传说中的王师，什么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想也不要想。郭宁之后，还有几拨溃兵经过，很快就使得整个村镇十室九空。
一直到了去年，郭宁和李霆都熟悉的老卒韩人庆在故城店落脚，才慢慢地收拢军民同伴。虽人丁不到盛时两成，营建村寨的规模更远不似当年，可好歹也重开了几片水田，还养了几头牛。
听说韩人庆近来招揽了一位制酒的大工，打算重新作些烧酒贩卖。不少人觉得这想法荒唐，但在普遍困窘的溃兵据点当中，故城店算得富裕，乃是事实。
现在看去，村镇里人死了不少，牛也死了。
就在村镇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尸体。隔着远了，天色又暗，隐约辨认着，似乎男女都有。
尸体旁居然还有牛的骨架。牛肉被剔得很干净，骨头白森森的。
在尸体旁，有士卒在切牛肉；有士卒拆了房舍当作柴禾，忙着堆积一处生起火堆；有士卒群聚成团，分捡着不知从哪里掠来的布帛钱财；也有士卒手持刀斧，冲着墙边一群被捆绑的人大声叫嚷，时不时比划两下，貌似威吓。
适才见到韩来儿的尸身时，李霆狂怒异常。这会儿倒已经调整过来了，只轻声骂道：“杀了人，还吃牛肉呢！这帮狗东西！”
郭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集中注意力：“早听说故城店的屋子，被老韩重新整修过。这会儿看来，内外两圈，确实完善。外圈有高墙遮蔽，高墙西北两面有沟，南面的正门外头，有一堵羊马墙，不好用兵。至于东面……东面有田，地势开阔，这个方向的高墙也坍塌了四处……”
“一，二，三，三处。”李霆提醒。
郭宁顿了顿，抬手指点：“你看北面那株大树后头。”
李霆皱眉看了半晌，微微颔首。
“杨安儿的部下就是从这四处灌进去的。”郭宁继续道：“现在停留在外圈的，大概有一百五十人，其中，在空地上等着分牛肉的，有四五十个，看守俘虏的，有十个。在南北两个台地上闲坐的，也有六七十个，另外有几人在村寨正门处放哨，距离正门稍远处，应该还有几个。”
李霆盘算一阵，继续颔首。
“内圈的成排大屋，都在空地北面。大屋三面向内，看不清里头的动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好在有些甲士在屋旁活动，看起来，当是刚才我们在滱河对岸撞见的那批？”
“就是他们没错，一百名甲士。加上外头的一百五十，合计两百五十人。能打一打！”李霆跃跃欲试。
“差不多一个都将的规模，装备精良。”郭宁慎重地道：“另外，再往北面十五里的北堽上村和南堽上村，当也在杨安儿的控制之下。我们得动作快些，否则，或遭援军挟击。”
“让汪世显带些人，在东面装样子，我带人从正门直冲进去，郭六你随后跟上。一刻之内，定将他们击垮！”
如李霆这等曾在边壕沿线打过恶战的将士，骨子里没把山东调来的兵马当回事，但杨安儿其人，终究非同小可，郭宁想了想：“咱们先回去，看看慧锋大师有没有收获。”
李霆皱眉：“不知骆和尚去哪里了？”
“慧锋大师自有计较，我们先走。”郭宁道：“杨安儿所部不是寻常乱兵，我估计，就在这高林坡上，就有暗哨。”
“嘿！你不早说！”李霆把原本就低的声音再压低几分：“走，走。”
郭宁的判断没错，高林坡上真有暗哨。
身在这处坡地，视线足以覆盖整个村寨，是个绝佳的岗哨位置。若郭宁在村寨里驻扎，也会在坡上设哨，这是常理。
但是，坡上有绵延数里的繁茂层林阻碍视线，身在坡顶，探看下方容易，想要观察身边却难。又因为夜风渐起，也很难听见附近的动静。
在这上头，杨安儿所部较之于北疆百战余生的杰出人物，终究要欠缺些。
于是郭宁等人安然退走。
而就在两人往坡下去的时候，林地北面里许，一个较能避风的山坳处，被汲君立遣出在外的暗哨杨飞象从树丛里站起来，捶了捶腰，抖了抖罩袍上的枯枝落叶。
杨飞象是山东淄州人，国咬儿的同乡，两人年纪差相仿佛，都是在泰和年间参与起兵造反，都算得积年的老贼。
然而国咬儿有行军斗阵的才能，很快就做到了杨安儿的侍从甲士首领，杨飞象只始终就是个卒子。而且，还是不太受人重视的那种。
小半个时辰前，他看着自己的老熟人国咬儿领着部下们进入故城店，然后村寨里的将士就开始忙碌。
他看着将士们手持刀斧杀牛宰羊，看着篝火已点起来，肉也扔进了大锅里咕嘟嘟地煮，却没人来替换自己……这是把我给忘了？
适才他们分发钱财的时候，就没轮着我！只顺手塞给我两张交钞！一张十贯的，一张一贯的！这值得什么？十一贯的交钞，去年还能换张烤饼，最近这两月里，连一捧糙米都换不到啦！
这会儿有牛肉吃，又不给我！换班的人呢？去了哪里？
“待我回到下面，便去寻国咬儿说话！汲君立不是个好人，国咬儿总得给我吃一口肉吧！”杨飞象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往山坳外头走出几步，稍稍观察周边情形。
自然是没什么收获的。夕阳已经落到苍茫大地的尽头，视线范围内，大块的阴影如墨，快要连成一片。
他看了一遍，觉得晚上风大，打算再躲回山坳里的树丛。
然而刚转过身，眼前赫然多了一个体胖腰圆的光头大汉，正冲着自己狞笑。
杨飞象立时便要大喊，喊声还在嗓子眼里，一只砂锅大的拳头正中颈侧。
他一阵剧痛，便晕了过去。
光头大汉便是骆和尚了。
他在玄中寺出家之前，当过大同北面镇防千户麾下的寨使。管的是个小寨子，没多少人；可大同府那边无论有大军出动，还是少量精锐去草原上减丁，他都要带领儿郎们担任斥候。
前后十几年下来，不知道辛苦了几十上百次，这上头的本事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真如兵法所言：“见水痕，则知敌济之早晚；观树动，则验寇来之驰骤。”
在昏暗夜色中找寻敌方派出的暗哨，放在他人眼里简直不可能。但在骆和尚眼中，种种迹象分明，足以寻踪，不过是耗费时间多少的差别罢了。
这会儿他一击得手，拎着杨飞象便回，手上多了一个人，脚步却依然轻捷。
过了滱河没几步，便看到李霆迎上来：“和尚，你得手了？”
骆和尚把手里提着的活人举起来，给李霆看：“这有何难？”
说完，他一拳砸下去，将俘虏悠悠砸醒。
后头的郭宁稍稍扬声道：“慧锋大师，你来问吧，尽快。”
骆和尚也不推辞，往四周看看，便提着杨飞象往一座河边乱石丛里去。
过了半晌，他折返回来。两只宽大手掌连带着手臂，全都鲜血淋漓，身披的灰色短打也带了血，腥气扑鼻。
明明没什么响动，真不知他对俘虏做了什么，血能淌成这样？
“怎么讲？村寨里有多少人？”郭宁问道。
“先是汲君立所部二百三十人杀进寨里。其部有甲士八十人，都是精锐。然后又到了国咬儿所部甲士百人，随行的还有杨安儿的族侄，九郎君杨友。”
郭宁吃了一惊。
“幸得慧锋大师在此！”他谢了一句，再看李霆，李霆也已皱眉。
两人对杨安儿的铁瓦敢战军一向敬而远之，但基本的了解不缺。他们知道这支兵当年被征募时的编制，与世宗在中都大兴府所设武卫军一般。
也就是一钤辖率二都将，一都将率中尉十人，一中尉率队正二人，一队正领兵二十。
因为甲军一以当二的缘故，通常一个都将所辖兵力，在两百五十到三百人左右，其中甲军约莫百人不到。
杨安儿本人身为副都统，麾下两个钤辖分别是李思温和刘全，四个都将是展徽、王敏、汲君立、王琳，再有一个，是地位同于都将的国咬儿。
按照韩人庆所部的实力，差不多派一个都将所部，便能剿灭了。
所以此前两人都以为，适才他们在此地撞上的，便是攻打故城店的某位都将下属。却不曾想，原来还有一支人马，也在这里？
三百多人，甲士占一大半！汲君立和国咬儿两个，都在这里！
这可不好对付。

第二十三章 夜袭（上）
李霆的脸色变了，郭宁看在眼里，并不多言。
听闻杨安儿猝然发难以后，郭宁连夜北来，沿途召集人手。
当日来馈军河营地探望他的溃兵首领无不率部跟从，这会儿随在他身边的，约有三百余人。
单看表面实力来看，郭宁等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剽悍老卒，甲胄军械也很齐全，面对杨安儿所部同等兵力，绝不会吃亏。但账不是这样算的。
杨安儿所部乃是反贼起家，当年转战山东，朝廷剿之不灭，可见其部在战斗时的韧劲不可小觑。他们降伏朝廷以后，又能在官场体制下始终保持独立的姿态，足见杨安儿和部下军将的统御手段非同小可。
他们的三百多人，便是能打硬仗的三百多人，是一支扎扎实实的军队。
而郭宁这边则不然。
郭宁自己，之前已是光杆一根。他身边的同伴们，过去则以零散小队的形式分布各地，有的窝囊了许久，有的肆意妄为了许久。好几股溃兵衰颓放纵得不成样子，边地武人的精气神简直荡然无存。
假以时日，经过充分的训练以后，这些士卒们定能重新聚合为一个坚韧勇猛的整体。可眼下，郭宁对他们并不抱有太多信心。当前能用来打硬仗的，就只有李霆和骆和尚手下的百多人罢了。
骆和尚是靠得住的，问题是，李霆愿不愿意陪郭宁打一场恶仗？
敌人多了一百名甲士，非同小可，整场战斗必定会艰难许多。这可不是适才在高林坡上胡吹大气，说什么一刻破敌，可以只求嘴上痛快。一旦战斗激烈，李霆是要真正承担折损，是得拼出自家的老底子的！
在这世道，自家手里的老底子，就是前程，就是命！
李霆还在皱眉，显然有些决定，不太容易。
郭宁依旧只当没看见。他转对骆和尚道：“敌人兵力甚强，想要击败一股以示威风，很难。但韩人庆与我有并肩作战的交情，他的部下落入敌手，我决不能坐视不管。看来，只能继续借重大师的力量。”
骆和尚摸了摸头皮：“六郎要洒家做什么？”
“大师带来的五十人，都是好手。请你将之分做两路，一路随我潜到近处，伺机突入空场，解救被俘众人，得手之后，立即撤退。另一路在故城店正门以南的道旁埋伏，敌军若出兵追击，由这一路负责断后、接应。”
“六郎伤势未愈，怕是经不得恶战。突入故城店那一路，我亲自带着，六郎你和裴和尚在外头接应。”
郭宁摇头：“不可不可，有大师接应，我才能放心突入救人……”
他举手做了个制止手势：“不必多再议，大师立即分派人手，我也要披挂甲胄、预备弓刀。”
骆和尚沉声应是，转身就走。
“你……你们在说什么胡话！”李霆终于跳起来。
郭宁和骆和尚一起摆出茫然面孔：“什么？”
李霆怒道：“嘿，只靠着和尚的手下，济得甚事！我李二郎的部下，也都是好手！你们是看不起我李二郎吗？”
郭宁和骆和尚两人都笑：“哪里，哪里。”
李霆怒气不休，继续嚷道：“这一仗怎么打，郭六你再想想！我们以有心算无心，怕他个鸟！这伙人敢来捋我的虎须，我就要他们的命！”
小个时辰之后。
一名国咬儿的部下士卒双手捧着铁盔，往村寨外围的高墙上去。墙体并不厚，上墙的梯子很陡，所以他走得很小心。
本来伸手扶一下就好，但他的铁盔是甲片缝制的，若不用两手拢紧了，肉汤便一直从缝隙里往外淌，他不舍得。虽说杀了两头牛，可毕竟三百多号军士在呢，分到每一个人手里并没多少，肉汤也是很珍贵的。
站到墙顶上，他跨着双腿坐稳，把铁盔捧高，大口喝汤。
真香啊，喝到肚子里，肚子里热腾腾的，浑身舒坦。
待要再感慨两句，他的肚子忽然又一凉。
透心的凉，不对劲。
他惊讶地放下头盔，只见一名臂缠白布的士卒正狞笑着，把长刀拔出来。肉汤和血，便随着胸腹间的伤口哗哗往外流。
“敌袭！敌袭！”他想要大喊，却浑身无力，发不出声。那士卒推了他一下，他整个人便摇摇晃晃地，往下坠落。
他的后背砸到地面，最后见到的，是数十名士卒正张弓搭箭，向村寨内部乱射；数十名手持刀枪的士卒，正从高墙的几处缺口同时跃入。
李霆和士卒们一样，都在右臂缠着白布。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大步冲在前头。
适才郭宁和骆和尚两人一搭一档说得那些，分明是在激将。李霆又不傻，初时没反应过来，须臾自然明白。
但他的桀骜性子天生如此，无论如何都容不得自己被人小看，于是跳着脚，硬生生地抢来了第一拨冲杀的重任。
此时他刚跨过高墙，便看到十余名守兵提着枪矛，对着刚冲进村寨的四五名手下乱刺。显然这些人都是负责值夜的，武器不离身。
李霆的部下考虑到夜间在房舍间厮杀，多用短兵，一时间竟不能贴近厮杀，被堵在高墙豁口的狭小区域里进退两难。
排头的几名士卒不断挥动盾牌格挡，已然左支右绌。
李霆骂了一句，看准了守兵中像是首领模样的，稍稍落在后头指挥的那个，用力抡起臂膀，把手里的长刀投掷过去。
那长刀在空中呜呜盘旋着，便如一轮银光飞掠，正好砍在那首领的胸口。长刀的刀刃从咽喉下方劈进去，大半刀身都没进了身躯里头。那首领立刻就僵硬不动，像一棵被砍倒的树木那般倒下了。
其余守兵只见眼前刀光闪动，回头一看首领死了。
数人一时慌乱，手中枪矛慢了那么一瞬。就在这一瞬间，李霆纵身直跳入人丛里，随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乱砍乱杀。
靠右侧一人首当其冲，手臂和长矛都被砍断在地，肩肘处喷着血，惨叫着往后便退。
左边一人待要收回长矛来刺，李霆反手一铁盾，抽在他的面门。这一下力气用得好大，那人整个脑袋扭了半圈，面庞转到了后背方向去，手脚都抽搐起来。
李霆随即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将他蹬飞到后头，把后面两名士卒又撞倒了。
眼看李霆勇猛，好几名部下齐声喝彩。
李霆哈哈一笑，待要自夸两句，只听不远处弓弦震响。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一名同伴喊着小心暗箭，合身扑来。
人还在空中，喊声就已变了腔调。他跌下来时，正滚在李霆面前，但见一支四尺长箭从后脑贯入，箭簇从面门搠出来，整个人都死透了。

第二十四章 夜袭（中）
李霆连忙弯腰，身后几名部下举着长大的木盾奔来掩护。
毕竟是曾在界壕长城与蒙古人恶战的精锐，这种小规模的配合熟极而流，是怎也不会丢的看家本领。
他视线在眼前一扫，看到那个被他飞刀杀死的首领就在边上，便将短刀收回鞘里，一脚踩住尸体，拔出卡在骨骼间的长刀。
适才箭矢飞过来的方向，那处好像没人在了。而李霆的部下从多处豁口中同时突入。
他们高呼喊杀，手中刀枪反射着篝火的光芒，所到之处血光暴现，摄人心魄。
高墙内的敌人们转眼工夫倒下一片，余者尽皆慌乱。有人大声惊呼，有人连滚带爬，还有人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牛骨傻站着不动，随即就被杀死。
李云猫着腰凑到盾牌后头，嚷了几句。
现场太闹腾，李霆听不清楚。
“什么？”他大声问道。
“老韩的两个侄子，还有几个部下家眷还被捆着呢，要不要……”
“蠢话！”李霆把李云一把推搡过去：“赶紧解开绳子，让他们快滚！”
就在这时，前头箭雨洒落。李云小腿中箭，啊哟一声。他顾不得拔箭，手脚并用地踉跄奔去解救。
李霆身前的两具木盾上，也如冰雹砸落，笃笃乱响。好几支重型箭簇穿透了木板，扎进持盾将士的手臂里。
从木盾缝隙间往外看，但见空场北侧的内圈院门轰然大开，甲士成排地涌了出来。
大金开国时，获辽主，执宋主，杀敌百万，威行燕代、中原，武功极盛。金军所向披靡，靠的乃是四项长处：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举凡恶战，皆以全装重甲、武艺绝伦的正女真敢死精锐策骑当先，号曰“硬军”，所击无不辄破。
这个习惯延续至今，仍然体现在各部正规军的军制上头。各部核心的甲士或正军，在装备、训练、胆勇、体力、待遇等方面，都形成了制度化的优势，远远超过寻常的士卒。
铁瓦敢战军虽非真正的经制之军，但军制一如中都武卫军，也同样保持了这个特点。
在村寨外圈负责生火、做饭、看押俘虏的寻常士卒即所谓“阿里喜”，他们遭到李霆所部突袭，立时大乱。李霆率众突杀，瞬间大占上风。
但就在外圈陷入乱局的短短时间里，原本集中在内院几排大屋休息的精锐甲士，已经整队完毕，并发起反击。
虽说事发仓促，他们中的大部分并未披甲，但少量披甲勇士当先，上百人结阵而出，杀气足以令人胆寒。
李霆的得力部下，牌子头刘蒲剌正站在院门处，一时闪避不及。好几名同伴齐声大喊，却根本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三四根长枪同时刺中，整个人被高高挑了起来，连声惨号。
刘蒲剌的妻弟张玉为了救自己的姐夫，扑上去挥刀乱砍枪杆。
结果敌阵中突出一名厚甲武士，用甲胄挡了张玉两刀以后，揪住了张玉的手臂。此人力大无穷，单手就把张玉拽翻在地，顺手挥刀，刺进了他的脖颈。
张玉后头还有数人待要反抗，精锐甲士列阵冲来，将他们撞得七零八落，一个个卷入铁甲浪潮中，看不到了。
甲士数十人是一回事，数量一旦过了百，结坚阵硬冲猛打，真不能敌。
李霆怒骂了几声，喝令道：“走！走！”
他在中都做浮浪少年的时候，乃是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惧阎罗王的凶悍性子。但投军以后，深深了解战阵上生死只在一瞬，不容犹豫，更不容托大。一看情形不对，立即呼喝退兵。
冲进空场的数十人，这时候已顾不得来时的高墙缺口，直接就往正门方向，不管不顾地涌了过去。
偏偏这时候李云解了一群俘虏，也涌到门口。俘虏里有个年纪老迈的，约莫是眼神不行，竟然在门口站着，想要对李云行礼道谢，结果被众人连踢带打地迫了出去。
就只慢了这一瞬，铁瓦敢战军的甲士脚步轰鸣，直冲到了跟前。就连空场上的篝火，都被多人猛地践踏而过，火星飞溅，着火的木柴哗啦啦崩飞得到处都是。
李霆且战且退，手中铁盾狂舞，连着挡开几支箭矢。
先前那个杀死张玉的厚甲武士看李霆像个头目，而且武艺精熟，想着若能斩杀此人，说不定眼前的敌人全都会跪地投降，于是从斜刺里冲过来，挥刀便砍。
李霆举盾相迎，没想到手上的铁盾连遭重击，已经不那么牢靠，被长刀一劈，忽然就碎了。刀刃从李霆的小臂上掠过，扯出一道极惨烈的伤口。
李霆发了狠，大吼一声，竟向前猛扑，一沉肩把那厚甲武士撞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竭力扭打。
眼看着后头甲士们手持枪刀赶上，要将李霆砍成肉泥。李云一瘸一拐地奔来，拖着李霆的两条腿往后拉。
李霆这时候正满嘴流血，咬住了那厚甲武士的面门。被李云一扯，白牙之间竟扯下一块肉来。
那厚甲武士嘶声长呼，其余武士们连忙上来救助。
李霆的部下多已经跑到外头暗影里，这时候纷纷张弓搭箭来射，又硬生生将他们逼退了半步。
好几人七手八脚，将那厚甲武士扶持站起。松明火把凑近了一照，脸上鲜血淋漓，眼角正下方的面颊少了块皮肉，颧骨都露出来了，望之可怖异常。
他便是负责攻打故城店的都将汲君立，性格最是暴躁好杀。
适才他正招待同僚，却被人欺到了眼前，此刻环视左右，见贴军们死了三五十，俘虏跑了个精光，现场一片狼藉。
再想想自家还吃了如此大亏……真真是痛彻心扉，如何忍得？
“追上去，杀贼！杀贼！”汲君立纵声大呼，当先冲了出去。
就在不久前，他自己才是贼，这会儿成了官军，杀贼二字倒是喊得顺溜。
两拨人一逃一追，不多时就走得远了。
甲士们分属两部，汲君立当先冲了出来，国咬儿所部稍稍堕在后头。
他追着汲君立等人的脚步冲到营门处，忽觉外头野地里黑漆漆的，寂静无声，反而显得前头逃窜的那批人，大呼小叫，十分张扬。
与之相比，后头汲君立所部暴躁狂怒的声势，更加明显。
国咬儿心头一动，脚步顿止。
他眯眼仔细看看，天色暗了，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模糊不清的道路、林地、水泽，黑沉沉绵延出很远。
李霆杀入村寨的时候，他正与杨友、汲君立三人一起饮酒吃肉，吃喝得热了，脱了两件外袍。这时候站到风中，夜风吹动铠甲，铠甲的凉意浸到身上，使他打了个冷战。
杨友在旁跃跃欲试：“我领人去助战！”
国咬儿摇头，随手点了一名小校：“你带几个精干人追上去，让汲将军立刻回来！莫要中了敌人的诡计！”
那小校应声去了。
国咬儿又点数人，让他们分头整顿场院，收束乱兵，将故城店内外几个必须守把的要点都紧紧看住。

第二十五章 夜袭（下）
两方的兵力都不多，仓促厮杀，更没法把人手纠合整齐。汲君立带着追击出外的精锐士卒，统共就只七八十人。这七八十人奋勇冲杀，紧盯着前头逃跑的贼首。
便是那个似疯狗也似咬去我脸上皮肉的小子！
就在汲君立眼皮底下，那可恶小儿狂奔乱走，时不时地污言秽语喝骂，与左右拈弓来射。夜间的野地里，人都看不清楚，弓矢飞过，飕飕听个响罢了。汲君立全不畏惧，连声大喊：“追上去！追上去！”
随着他的指挥，数十甲士脚步匆匆，拉成了长蛇般队伍，径直离了故城店，往南面去。
南面数里处，就是滱河。干涸的河道上碎石堆积，浅水淙淙趟过。地面不平，前头逃跑之人的速度一下子慢了许多。
汲君立身边有甲士高举着火炬，火光映着前头逃亡者跌跌撞撞的身形，忽明忽暗。能见到有几个人被崎岖地面绊住，狼狈不堪地倒地，然后手脚并用地继续狂奔。
几名弓手觑着机会，开弓便射。又有甲士急于杀敌，将身边的短刀、手斧投掷出去。
箭矢和刀斧到处，前头连声惨叫。有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后脑被手斧劈中，登时倒地挣扎。而汲君立等人毫无顾忌地踏过他的身体继续向前，连续四五人踏过以后，那老者的面门和半个身体都被压进了河道里，水流淌过，带起了血色。
眼前的情形，让汲君立觉得非常熟悉。
他年轻时，在东平寿张县为散巡检下属的小卒，整日里与南面水泽间的盗匪搏杀。那时候，他也常如此刻，带着数十人长途奔走，不分昼夜地追击，将贼徒们一一斩杀，割了脑袋回去报功，换来酒肉，与同伴们分享。
那些贼徒们，本来都是和汲君立一样的寻常百姓。多半因为朝廷括地而倾家荡产，沦落为贼寇。但汲君立屠杀他们，杀得理所应当。在这世道，手中有刀便自横行，哪有对错，只有强弱而已。
汲君立愿意追随杨安儿，因为杨安儿是强者；杨安儿不得不向朝廷俯首，因为朝廷更强。而此时铁瓦敢战军上下无不盼着起兵造反，也是因为朝廷的虚弱，越来越掩饰不住。
眼下既然要再度造反，总得干得比前一次成功些。当日杨安儿在山东起兵，麾下少了经验丰富的将士，面对朝廷派来的中都精锐，立即不敌。
这次可不是巧了？到了河北以后，左近遍布着从漠南长城防线溃退下的散兵游勇。这些人个个剽悍，一旦纠集到己方旗下，必将极大增强成功的把握！
眼前这伙人，想来也是盘踞某地的溃兵，都是能厮杀的。一会儿抓住了为首那小子，必得取他性命，其他的人若愿意投降，倒不是不可以。无非恩威并施，费些功夫。
“将军，咱们离营寨有些远了，还追吗？”有部下问道。
另一人道：“须得小心埋伏。”
汲君立喘着气，摸了摸脸。他脸上的伤口还在不停淌血，粘稠的血液已经顺着脖颈流下来，在颈侧的甲叶上凝成紫黑色的大块。因为他身披重甲关系，一路奔走过来，满头汗水蒸腾，汗水浸过伤处，火辣辣地疼。
“左近溃兵全都是小股，谁来埋伏？眼前这股，说不定便是安肃州内有名头有字号的人物了！抓住了这一伙儿，半个安肃州的溃兵都得降伏！”
汲君立连声喝令继续紧追。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武人，追了两步，又道：“派两队人，沿着堤坝高处走！给我盯紧了左右情形！以防万一！”
数人谈话间，脚步难免慢些，眼看着被前头的逃亡之人甩开了距离。
汲君立喊了几句，扯动了脸上伤处，愈发疼痛。他的暴躁性子被激发起来，提刀在手猛追。
片刻间，众人沿着滱河河道奔出三里多，北面的故城店，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汲君立身边着甲的将士无不气喘如牛，脚步沉重；在河堤上头沿途探查的同伴们被林地所阻，都甩在了后头。
好在前方贼寇也快没力气了，跑得越来越慢。此前他们解救出来的一批故城店的俘虏，更是七歪八倒，好些人靠着别人的扶持，才能继续前进。汲君立的部下连连张弓搭箭，又射翻了几个。
天色暗沉，视野逐渐模糊。为了避开靠近河道中央的乱石，两队人都沿着河道边沿前行。刚没过脚面的浅水被密集踏过，发出哗然大响。河道两侧的土堤上，归巢的鸟群被惊动了，扑剌剌乱飞。
汲君立的视线被鸟群带动，向上方稍稍抬起。
在他看到鸟雀盘旋于空的同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纵跃而起的胖大身影，从他的正上方直直坠落下来。
土堤后头有埋伏！有敌人！
汲君立不假思索就往后急退。就听见身前空气呜呜厉啸，一根手腕粗细的铁棍从他面门前毫厘之处劈落，砸得地面碎石飞溅。汲君立身旁的一名傔从急抽刀上去抵挡，那铁棍又横向一扫，先把长刀打断，次中头颅，颅脑顿时迸碎。
汲君立大声咆哮着，下意识地继续后退。
他已经看清了，那是一名深灰色短打，头顶锃亮发光的巨汉。汲君立也算是体格壮健雄伟之人，可那胖大汉子的个头比汲君立高出尺许，手臂简直有常人的腰粗！
这是何等样的怪物！何等样的蛮力！
一行人追逐许久，再怎么训练有素，队列难免拉得很长。猝然面对强敌，也只能一个个地上去厮杀。汲君立后退好几步，才撞上另一名甲士。他立即拽住那甲士的胳臂，将之用力往前推。
甲士才向前几步，身体忽然一滞。汲君立用余光扫去，只见他的背心处像是凭空长出了一根血淋淋铁棍，已然被捅作透穿。
后头几名甲士立即张弓搭箭。但这时候，数十名黑影在土堤上方现身，向汲君立的部下们抛投箭雨。他们用的，都是军中惯用的重型箭，箭簇型如凿，长六七寸。
此等箭矢射程不远，杀伤力只在五十步内。但自上而下射击，威力大得异乎寻常。哪怕身着甲胄，也阻不住颀长的箭簇穿甲入肉。队列前半段的数十人一时惊呼乱喊，身躯此起彼伏地摔倒在地，发出沉重响声。
汲君立用尽浑身解数，连续避过两箭，但眼前那胖大汉子直直地冲了过来！
这等人，放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不是没有对付的手段。可眼下两人正面放对，短兵相接，而一方偏是狂奔数里，气喘如牛的状态，胜负简直不问可知！
汲君立咬牙拔刀在手，大喊道：“慢来！我乃铁瓦敢战军杨都统麾下都将，敢问来者……”
胖大汉子便是骆和尚了。他哪里有兴趣和汲君立叙话？只铁棍一抖，骆和尚便将汲君立的长刀击飞，随即铁棍兜转，对着他的胸口轻轻一磕。
骆和尚留了力，可那铁棍太重了。
汲君立胸口正前方的十余片甲叶同时弯折，向他的胸腹凹了下去。汲君立只觉骨骼剧痛，仿佛胸骨被整块地压进胸腔里，把肺部挤作了扁平。他双手扯着自己的脖颈，拼命仰头喘气，没过多久，便瘫软在了地上，挣扎不起。
汲君立一倒，其部无不慌乱。被土堤后头跃出的裴和尚等人好一阵痛杀。
原本在前方奔逃的李霆，这会儿刚赶了回来，意图参与反击。却不曾想骆和尚已然赢了。
他走进几步，注意到汲君立脸上的伤疤，想起了此人便是先前恶战的对头。
眼看此人的惨状，李霆脸色一变。再看看骆和尚提着铁棍浑若无事，他稍作沉吟，连声赞道：“和尚……哦不，不，慧锋大师好身手！”

第二十六章 邀约
骆和尚坐回了河堤高处，用袍子慢慢擦拭着铁棍。
黑暗中的战斗已经结束。
夜色更深了。风带了浓云，遮掩月光。天空中看不见几颗星。
裴和尚安排人点起十几支松明火把，自己殷勤地举着一支回来，为骆和尚照亮，免得他擦拭铁棍的时候漏过什么地方。
闷头擦了一阵，骆和尚又觉得有些无聊。于是他把铁棍横放，铜铃般的大眼扫视下方，时不时提醒河谷下方往来忙碌的人：“北面，往北面去一步，看到那一袋箭矢了吗？带上！边上那根皮索也带上。还有你，先别管衣服了，要那件链子甲！对，洒家就是在说你！拿上链子甲，其它的别管！”
他有时候大喊，有时候眯着眼睛瞌睡一会儿，然后继续大喊。中气十足的嗓音在河道两侧的土堤间回荡着，凡是被他点到的人，立刻就加快动作，就连李霆的部下也不例外。
适才的伏击看似激烈，其实只是小打小闹。汲君立受伤倒地以后，他的部下们无不大沮。何况骆和尚和李霆所部都勇敢剽悍。
在他们两面挟击下，数十名甲士很快就溃败了。负隅顽抗的十余人皆被杀死，反倒是之后的追击抓捕，很是费了些功夫。亏得李霆的部下对周边地形熟悉至极，将士们大搜每一处犄角旮旯，前后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绝大部分奔逃之人抓了回来。
这会儿众人忙着收拾的，乃是尸体上或者战斗时散落的武器装备。对于久经沙场的老卒来说，打扫战场乃是本能，任何一点物资，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救自己的命。
在这过程中发现了几名己方的伤员，陆续得到救治，被运到滱河南面的简易营地去了。当然也发现了敌方的重伤者，全都补了刀，不必多言。
草叶拨动声响起，李霆攀着一棵老树，自河滩上来。
方才他眼看骆和尚的勇力，一时钦服。但他骨子里又不愿意落入下风，故而厮杀时格外凶猛。待到诸事底定，身上又多了好几处伤势，甚至脖子和胸口上，还遭敌人用火把捣击，燎出一串大泡。
这会儿虽说经过了一些简单处理，可烫伤处无论碰什么都疼，他便只能光着膀子走来走去，露出身上横七竖八的包扎。
“郭六郎呢？”他问。
“带着俘虏们走了啊，刚才不是说了？”骆和尚懒洋洋地回答。
李霆吃了一惊：“他真去了？”
骆和尚抬手指一指滱河上游方向，那处有隐约的亮光闪烁着，是行进队列里打着的火把在动：“已经走了好一阵。再往北面打个弯，故城店那里，就能看见他们了。”
李霆一时无语。
他在骆和尚身边坐下来，叹气道：“我以为，郭六是在开玩笑！”
两人静默了一阵。
在他们的视线下，滱河上游隐约的亮光慢慢地远去，消失了。那一队人显然往北面绕过了林地，踏上了通往故城店的道路。
“大师？”李霆问道。
骆和尚抬手摸了摸脑袋：“有话就讲。”
“大师身手绝伦，为我平生仅见。凭此想要谋取功名利禄，简直唾手可得……”李霆恭维了两句，才继续道：“却不知，大师是如何认得郭六的？你们交情很深么？”
骆和尚诧异地看看李霆，想了想。
“半年前，朝廷救援西京的大军在密谷口失败，数十万人垮下来，把我们师兄弟一行裹在里头，一口气退入河北。”说到这里，他拍了拍铁棍，叹气道：“我只会些枪棒拳脚的本事，弓马稀松，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不顶用。到了易州以后，是郭六郎带人阻击蒙古骑兵，接应我们。那一程，可真是惊心动魄，郭六郎前后鏖战，救了我两次。嗯，救了老裴几次？”
骆和尚抬头看看边上的裴和尚。
裴和尚道：“救了我三次，另外，救了古尔班两次，郑守光一次。要不是他在，咱们都得死。不过……”裴和尚鼻子里哼了一声：“后来郑守光劫掠了两个村子，他责怪老郑胡乱杀人，两家火并了一场……他当场把老郑给杀了！”
“是啊……”骆和尚点了点头：“在战场上，郭宁这小子很有一套，而且为了袍泽兄弟，不顾自家性命，是个可靠之人；可在战场以外，他性子太直太古板，莽撞又蠢笨。早前我估计，他迟早会把自己的命送掉。萧好胡向郭六郎下手以后，我从沉苑泊赶到馈军河，本是打算替他报仇的。”
骆和尚呵呵笑道：“不过，我到馈军河营地后发现，郭六郎经了那一回，忽然想明白了。他开始动脑子，开始有些谋划，想集合我们大家的力量做些大事。这不是很好么？哈哈，李二你想，同样是做大事，是跟着愿意在沙场上救你性命，愿意当先出生入死的人好些，还是跟着那些派头十足、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好些？”
“大师，我不是说这个……”
李霆连连摇头，一不小心扯到了脖颈的燎泡，咧了咧嘴：“我其实是想问，郭六郎行事一向如此大胆的么？他这做法，可比战场厮杀还凶险，你怎么就让他去了？”
骆和尚全没所谓，淡然道：“他倒是一向大胆，可他打得什么主意，我不明白。所以，我没法代他去啊。”
此言实在有理，李霆愕然苦笑。
反倒是骆和尚的谈兴上来了，开始兴致勃勃地向李霆问话。什么中都的亭楼宫观如何？中都雕版刻印的佛经，哪部好些？你李二郎肯定交得起免役钱，为什么还要来当兵？
如此一来，顿时把李霆的思路搅得纷乱。
两人来来回回地胡扯了几句，眼看要到后半夜。
此时郭宁身边的同伴们，正忙着把战斗中俘获的汲君立等人安置妥当。
所谓的安置，就是将原本已经五花大绑的俘虏们一一放倒，再用皮索加上几圈束缚，让他们连在一团，彻彻底底的动弹不得。
军队里头，绳索是最常用的东西了，捆扎各种物件，勒甲，系缚随身武器，都得靠绳子。郭宁的部下们从汲君立等人身上抽出的绳索，便足够将他们捆起来。
不过，毕竟绳索不算宽裕，捆绑时又唯恐不紧，恨不得多套几圈。这时候，剩下的皮索不够了。为了捆牢汲君立等人，士卒们不得不将他们揪作一团，有的头对着脚，有的肚子被膝盖顶着。
站在边上的郭宁忽然就想起，自己在大梦中，好像曾见过皇帝、公主和一大群侍卫拥挤进轿子里的场景，与眼前倒是差相仿佛。
不过，汲君立可比郭宁记忆中的轿里人要辛苦多了。这个在杨安儿麾下颇具勇猛名声的都将，此时颤抖着伏在地面，高大的身躯蜷缩着，竭力把头埋在地里，好像怕被人认出了似的。
将士们厮杀过后，还要捆绑俘虏，费劲地将他们带到这里，难免有些暴躁。适才呼喝踢打，下手很重，但那不会让汲君立承受不了。
他会如此，主要是出于羞辱吧。郭宁闻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尿骚气。
通常来说，人在窒息、惊恐或者重伤濒死的时候都会如此。在战场上，屎尿齐流和鲜血四溅这两件事，发生概率是差不多的。郭宁在战场出生入死许久，早就习惯了这些。
不过，对于汲君立来说，遭人伏击，部属死伤大半，自家又被一个胖大和尚随手打成了这样，确实没法承受。就算他回到杨安儿麾下，只怕也要遭人耻笑，有好一阵灰头土脸。
郭宁围着俘虏们走了一圈，确定一切都妥当了，才挥了挥手，示意一名宽肩长臂的将士拉开强弓，向故城店方向接连发出两支鸣镝。
他们所处的位置，就在故城店的正南方大道上，可以看到到村寨外墙上火把的亮光和往来巡逻的甲士。
方才小半个时辰里，一行人在路上大摇大摆地点起松明火把，排布俘虏。村寨中的守军一定看在眼里，他们和俘虏们吵嚷的声音，也一定落入了守军的耳中。
如果守军贸然出外，汪世显带着一批弓手，已经在野地里埋伏好了，随时准备迎头痛击。
但守军竟不出动，在村寨外围高墙上放哨的士卒们，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纷扰姿态，可见国咬儿所部的训练有素，也足见那国咬儿是个领兵的好手。他比汲君立更聪明，更冷静。
直到这时，穿在箭簇上的骨哨发出尖利的响声，坠落在故城店正门的羊马墙前方。羊马墙后才闪出了全副武装的士卒，小心翼翼出来探看。
之前李霆曾建议，既已伏击成功，不妨趁胜杀进村寨去，一鼓作气全歼敌军，给杨安儿一个痛彻心扉的重击，但郭宁拒绝了。
真要杀入村寨，纵使胜利，己方的死伤也会剧烈。而郭宁并没打算与杨安儿展开不死不休的恶斗。
这支发出锐利哨声的鸣镝，便是郭宁对村寨中人的邀约。
他想和杨安儿的部下谈一谈，如果来人确实够聪明，够冷静，那就更好了。

第二十七章 条件
两支鸣镝，被送到了杨友和国咬儿面前。
杨友看了看，不明所以。
国咬儿却倒抽一口冷气。
这鸣镝是军中精锐将校所用，规格很高。箭上骨哨不是用绳子绑在箭簇上的，甚至都不是用骨头磨制，而是穿套在凿型箭簇上的铁制品，呈鸣蝉振翅之状，打造得十分精致。
汲君立所部一去不回，南面的敌人在灯火下忙碌半晌以后，射出了这样两支鸣镝来打招呼……
这样的鸣镝代表什么？
想到这里，国咬儿霍然转身，向一名侍从喝道：“之前敌军射进村寨里的箭矢呢？拿几支来！”
那侍从慌忙去了。
片刻之后回来，双手捧着四五支箭。
国咬儿拈起一支，手上有毛刺感，表面没有上漆，一看便知是近期新造的，不是反复捡拾使用的货色。他一手拿住箭簇，稍稍用力一掰，箭簇和箭杆的连接处立即崩断。
他再拿了几支一试，无不如此。
侍从见国咬儿脸色阴晴不定，凑上来道：“都将，贼人们用的箭杆，不是竹子削成，而是柳木，看起来不太牢靠……”
“住了！”国咬儿叱了一声。
他转向杨友，沉声道：“九郎君，大金少竹，故而北疆诸军所用的箭杆，大都以柳木制作，与我们山东不同。当日大金九路伐宋，曾有来自西北招讨司的老卒与我同行，据那老卒说，柳木箭杆若工艺得当，便有个格外厉害之处。”
若以沙场经验和见识而论，国咬儿在铁瓦敢战军中只次于李思温，就连杨安儿本人都远远不及。对这位老前辈的话语，杨友不敢轻忽，忙道：“什么厉害之处？请讲！”
国咬儿将折断的箭矢递给杨友，请他细看：“柳木杆子侧向受力，容易折断。将士中箭之后，想要拔箭，难免稍稍摇动腾挪。可手法但有疏忽，柳木箭杆便断，而箭镞深留体内，牢不可拔。由此，小伤也会致命，乃戎人最畏之事。北疆军中，只有箭术出众、沙场经验丰富的好手，才会有意识地对箭杆加以研磨，达到杆去镞留的效果。”
杨友看看断落下来的箭簇：“你是说……”
国咬儿压低声音：“这些箭矢都是新制作的，可见适才攻入村寨的，许多都是北疆界壕上久历厮杀的好手！这样的好手，个个都能一以当十，就算摆开队形正面厮杀，我们也难言必胜。可汲君立率部杀出之后，他们立即溃散，九郎君你想，这是为何？这些人是专程来诱敌的！汲君立所部，已经完了！”
汲君立上半夜明火持杖地追杀出去，到这会儿一点音讯都无，杨友早已有了不好的预料。可国咬儿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一惊。
国咬儿的话还没有停。
他将两支鸣镝举到眼前细看，又道：“至于这两支……”
“这两支又有什么玄虚？”
“按北疆长城上镇戍军沙场传令的规矩，伍长以柝，什长以旌旗，百长以手鼓，到了千长或猛安勃极烈这一级，才会使用如此精良的鸣镝……这通常是用来为拐子马冲击敌阵指示方向的！”
说到这里，国咬儿忍不住几个箭步登上高墙，往南面那处火光探看：“这鸣镝，是在告诉我们，有统领千人规模步骑大队的厉害人物，到了此地！此举，既是在向我们宣示实力，也是在邀请我们，阵前一叙！”
杨友站在下头，见国咬儿这般神情，不禁失笑：“厉害人物？过去两年里，这帮溃兵仓惶如丧家之犬，哪有什么厉害人物？若真有厉害人物号令群伦，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仓惶的地步？”
国咬儿一时无语，耳畔杨友又道：“这等人物，竟敢邀我们阵前一叙？”
国咬儿从高墙上下来，正站在重新被阖拢的正门前。
就这一日夜的功夫，故城店遭两度厮杀，门板被反复踹倒，这会儿根本关不妥当了，就只勉强搁着。晚间的风呜呜地从门缝间透进来，吹得人发寒。
国咬儿连忙离开门缝几步，来到气哼哼的杨友身边。
杨安儿叔侄在山东横行数载，几次击败中都遣出的合札猛安谋克，骄气已生。又因为去年停留在鸡鸣山一带，始终没有真正上前线与蒙古人厮杀，不晓得蒙古人有多么厉害。所以叔侄两人，都对周边这些由长城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不够重视，将他们与山东常见的游民相提并论。
哪怕此前收拢溃兵的行动并不顺利，以至于杨友不得不驻扎故城店以防万一；哪怕汲君立所部显然已经完了；可杨友骨子里就不愿承认，散兵游勇之中竟然能聚合起与铁瓦敢战军对抗的力量！
这应该是很明白的！
这些溃兵，绝非杨安儿早前以为的俎上肥肉，更非散落不成体系的乌合之众！他们虽然背井离乡、流落河北，却仍然保持着武人风范，保有精良的装备，局势猝然生变，他们又能立即聚集起来对抗，展现出强大的战斗力……这是强敌！
国咬儿在山东造反的时候，身边有时只剩十几二十个人，动辄要面对朝廷数百上千人的追剿。当年追随他的乡里、族亲，早就死得一个不剩。他并不畏惧强敌。
但眼下杨元帅将图大举，却真不该闹出这样的风波！杨元帅的根基，始终都在山东，只要到了山东振臂一呼，便是十万兵，也唾手可得。眼前无非是一些溃兵罢了，收拢如何？不收拢又如何？
本以为锦上添花的小事，结果却折了老本，很划算么？这一仗，打得就没名堂！
万一事态更加恶化，谁能担得起责任？
“九郎君，你在村寨中稳坐。我出面，去看一看情形。”
国咬儿下定了决心。
杨友皱眉：“这些贼厮……等天明了，咱们召唤各部齐聚，立将他们一扫而空！和他们谈什么？”
“他们既然堵着门邀约，必定有其凭藉。他们已经成了势，休提再提什么一扫而空了！咱们要做大事，不能被小敌牵扯住了手脚。”国咬儿再看看手中鸣镝：“再说……嘿，老汲说不定在他们手里呢！他是元帅的臂膀，怎能有失？我得去看看！”
铁瓦敢战军的钤辖、都将们，包括汲君立在内，都是杨友的叔伯辈。国咬儿既这么说来，杨友便没法阻止，
“你领五十甲士去，我带人为后继……若情形不对，就来硬的！”
“不必，我带傔从两人，足够了。”国咬儿从墙上攀下来的时候，又想到一事。
这一晚上，真是忙昏头了。
他拍拍自己的额头：“韩人庆的部下们，还有几个没跑出去？适才突入村寨之人，应该也被我们抓了几个？九郎君，麻烦你去稍稍转圜，请他们来，如果能问出点底细，或许……”
“已经全都砍了头，推进西边沟里去了。”杨友道。
“什么？”
杨友理直气壮：“这些人狗胆包天，敢来捋我们的虎须，不杀掉，还留着过年么？早就杀了！”
国咬儿咳了几声。火光掩映下，他额上的皱纹恍如沟壑，瞬间变得更深了：“也罢，就这样罢，九郎君，你在此地小心守把，我去去就来。”
不待杨友搭话，他招呼两名士卒搬开门扉，大步出外。
他沿着荒废道路不断前进。道路两旁的野地里，不知何时出现了沙沙的脚步声，有人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保持着距离。
应该是弓弩手，国咬儿默默地想，数量不多，怎奈敌暗我明。
奇怪的是，走了好一阵，并没有人来迎接，也没人拦阻，道路前方始终一片空旷，距离南面火把晃动之处愈来愈近。
一直到他站在了道路两旁的火光掩映之下，才看清大路上堆着的那些是什么。
便是汲君立带出去追击的部下们，足有四五十人之多。这些国咬儿很熟悉的同伴，一个个都伤痕累累的躺着，浑身捆得不能动弹，只偶尔颤抖两下。或许因为伤势、恐惧和羞辱，他们许多人都垂头向地，闭目不语。
有人注意到国咬儿来了，才一下子精神起来，拖着绳索在地上蹭了一段，呜呜地嚷几声。国咬儿注意到，所有人嘴里都塞了东西，有的塞了碎布，有的干脆就塞了满嘴的干草和土。
这是何等羞辱！
国咬儿再怎么老练，也不免发怒。他不管不顾地大步向前，俯身猛扯开一人嘴里的碎布，连声问道：“不必担心，没事了！老汲呢？他还活着么？”
“足下是说汲君立么？他还活着，在后头，转过弯就能看到。”身边有个声音温和地道。
国咬儿心情急切，慌忙起身往后头去。走了两步，才听得自家两个傔从齐声惊呼：“都将！小心！”
国咬儿这才反应过来，他猛地退开半步，探手按住腰刀。
“什么人？”他厉声喝道。
这时候他才发现，适才言语之人就坐在一堆俘虏边上。这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盘领戎袍，腰间左右，各悬着长刀和铁骨朵。
因为盘领戎袍乃是大金军中常见服色，俘虏们当中，便有好几人这般穿着。所以这人安然坐着，夜色掩映之下，国咬儿竟没注意。
见国咬儿露出警戒姿态，这人轻笑了两声，起身走到火光之下。
原来是个高大的年轻人，面容颇显疲惫，眼窝很深，眼神锐利却不张扬。年轻人拱手施礼，说话是漠南边陲口音：“来的可是杨都统麾下，国咬儿将军？”
“我是国咬儿。”
“久仰，幸会。”年轻人微微颔首：“我乃昌州郭宁。冒昧请足下来此，是想谈个条件。”
国咬儿谨慎地又退了半步：“昌州郭宁？你便是昌州乌沙堡的郭六郎！”

第二十八章 抵命
“足下竟听说过我昌州郭宁？”年轻人好奇地问道。
这年轻人站在身前，便令国咬儿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换了寻常武人在此，反应断不会如此剧烈，但国咬儿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在此。在战场上锤炼出的敏锐，使他能清晰地体会出这青年的凌然杀气。
这年轻人的举动悠然自在，却仿佛随时将要暴起。而他的双眼里绽射出的，是手底下攫取过许多人命，以至于视人如鸡犬的眼神！
原来他就是昌州郭宁！
这样的人物，不愧是在蒙古铁骑厮杀中挣扎出的狠角色，也难怪各地溃兵多有提起他的名头，以至于萧好胡视他如眼中钉。也难怪此人受挫之后，连夜奔赴安阳关砍下萧好胡的脑袋，而奚军数百，竟不敢稍稍拦阻！
此等人物身在馈军河，便如一头噬人猛虎盘踞，必成大患。唐括合打那厮，这回倒是看准了！
至于眼下的情况，也很明白。这郭宁并非匹夫，而是在溃兵中号召力巨大的隐形首领人物。原先溃兵们星散各地，各自求存，仿佛一团散沙，可一旦有人贸然向这些溃兵们动手，就必会惹出这条恶虎。
而杨元帅对河北各地细微局面的把握，终究不似在山东时，先前竟打算以少量人手拿下郭宁，以稳住唐括合打……未免太过托大。
此人轻易便聚合实力，拿下了汲君立所部，现在又要和我谈条件……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无论如何，他的条件若有损于杨元帅，那可万万不成！
想到这里，国咬儿迫使自己安定下来，口中呵呵冷笑：“郭六郎，我也不瞒你。你在安州高阳关胡乱杀人，如今事发了！”
郭宁愣了一下：“确是杀了几个人，不过，事发了又如何？”
“你敢擅动朝廷命官，其罪不小，如今还聚众与朝廷大军放对？驻在定兴的我家都统所部，保州的顺天军节度使所部、雄州永定军节度使所部，都会遣出人马，剿灭你等！郭六郎，我知道你的名头和手段，可我劝你，待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莫要后悔！”
不得不说，国咬儿真是个聪明人，哪怕在此尴尬场合，也竭力维持着气势不落下风。他身为老资格的军官，摆出的威风也有模有样。
但郭宁忍不住哈哈大笑。
与杨安儿所部不同，在河北诸州，郭宁算得上半个东道主。周边诸州军的底细，杨安儿所部的底细，他全都清楚，于是国咬儿的威吓便格外可笑。
他满脸欢畅地笑了半晌，国咬儿忍不住愠怒：“郭六郎，你笑什么？”
“我笑足下吹的这个牛，未免太假。”
郭宁摇了摇头：“保州顺天军所部，前年就在野狐岭北山被蒙古军尽歼，顺天军节度使夹古阿撒战死当场，我还亲眼看到了他的脑袋。去年起，保州的射粮军、牢城军乃至巡检手下的土兵，都被抽调到了宣德一线，如今保州城里能厮杀的汉子，不会超过两百人，代理节度使的梅只乞奴，是个只会揽钱的庸弱文人。”
国咬儿“嘿”了一声，待要说什么。
郭宁并不理会他，继续道：“至于雄州的永定军，原本精兵猛将甚多。不过去年朝廷组织号称百万的大军救援西京大同府，永定军便是其中骨干。后来一战败北，步骑两千余，能回来的百不存一。此时暂代永定军的伯德张奴，唯恐境内变乱，哪有余力出兵？”
“至于驻在涿州永兴的铁瓦敢战军……”郭宁凝视着国咬儿，缓缓说道：“足下以为，我不知道杨都统有什么谋划吗？”
国咬儿脸色微变，只勉强道：“郭六郎这话，我可听不懂。”
好在郭宁并不纠结这一点，他只轻蔑地道：“总之，没什么可怕的。”
郭宁转而又问国咬儿：“足下用以威胁我和我袍泽兄弟的，无非这些。但是，自北疆退入河北的兵士，分布在涿、安、雄、保、安肃这几州的，究竟有多少人，分做多少部，你知道么？”
杨安儿敢对各地溃兵下手，自然对这方面消息是下过功夫的。国咬儿是他的亲信，杨安儿知道的信息，他也知道。但国咬儿冷哼一声，没说什么，皆因无论如何，他了解的情况，总不会比郭宁更清楚。
只听郭宁继续道：“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是动辄往来冲突，与强敌厮杀一百余个回合的悍卒，你知道么？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正因为杨都统的袭杀而暴跳如雷，欲为生死至交报仇雪恨，你知道么？这些人当中，又有多少人已经厉兵秣马，即将兵发定兴县，向杨安儿讨个公道，拿你们的人头抵命，你知道么？这些人当中，随我来到故城店的又有多少，你知道么？”
说到这里，郭宁声色俱厉，一时间杀气腾腾而起。
国咬儿身后两名傔从被他凶恶神态所迫，同时踏前一步，拔刀戒备。
下个瞬间，两支箭矢从黑暗夜幕中飕飕飞来，深深地扎进傔从身前尺许的地面。
国咬儿回头看了看傔从们，示意他们不必慌张，然后转回头来。
面对着郭宁的高声叱喝，他沉默半晌，然后道：“郭六郎，适才你说，是来谈条件的。你要谈，就谈；你要厮杀，我铁瓦敢战军也愿意奉陪。”
郭宁打量国咬儿几眼。
这名军中资历极深的军官身材矮小，兼之满脸皱纹。在周边松明火把的映照下，他满脸深邃纹路，如同龟裂的土地，以至于无论其真实神情如何，外人都看不出什么变化。
郭宁所说的话，究竟能否动摇此人的判断，难说的很。
郭宁谙熟周边形势，那是真的。但杨安儿忽然发难，各地溃兵都是仓促应对，一时间，还不至于形成郭宁口中的汹汹之势。正如国咬儿是在虚张声势意图诓骗，郭宁也是一样的。
既然国咬儿全不动摇，自家有些话，倒也不必说得太尽。
终究这是乱世，人命最贱，很多人自己都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而造反的套路、挟裹乱民的套路千百年来都是一样的，郭宁也没法苛求杨安儿要多么手段柔软，礼贤下士。
退一步讲，铁瓦敢战军的目标是造反，他们的敌人是整个大金朝廷，郭宁甚至将之视为己方日后进入山东的前驱。若此时集结力量与之恶战一场，倒显得自家忠不可言，转而让朝廷得了便宜。
郭宁伸出两根手指，放缓语气：“两个条件。”
“请讲。”
“其一，故城店的韩人庆，是我亲密同袍。我知道他的同伴、亲眷们，尚有陷在故城店的，并及我的部下若干人，都请释放回来。其二，从今日起，铁瓦敢战军的任何行动，不能越过故城店和滱河一线，涿州范围内，若有北疆士卒携家人亲眷向南逃亡，铁瓦敢战军也不能拦阻。”
郭宁收回两指，握成拳头：“做到这两点，贵方这四十六名俘虏，我们拱手奉还。两家从此互不相干，贵方要起兵造反，只管动手。”
国咬儿垂首想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神色简直可称无奈。
“第二个条件，非我能决断。若郭六郎你愿意，一日之后，还在这故城店，我方自当遣出足够分量的人物与你细谈。”
这是预料中事。郭宁微笑颔首：“那么，第一个条件呢？”
“做不到。”
“什么？”
“韩人庆的部下、亲族十一人，还有你的部下四人，适才意图逃亡，已经被我们杀了。”国咬儿叹气道。
那十五人，自然都是杨友杀的。
铁瓦敢战军和溃兵势力之间，并没有仇恨，原本不至于如此行事。何况杨元帅希望收拢溃兵为己用，哪怕昨日四处攻打，杀人也只是威吓的手段，而非目的。但九郎君骄横惯了，只图下手痛快，很少考虑太多。谁能想到，这时候，十五条人命却成了两家之间的阻碍？
国咬儿曾想过隐瞒，但这瞒不了多久。郭六郎不是个好相与的，到时候保不准再生波澜。所以，还不如坦荡告知。
既然这郭宁有条件要谈，那就有周旋的余地。至于俘虏们，左右不过是些小人物，难道铁瓦敢战军还怕多欠这一笔人命账么？
他这句话出口，郭宁皱了皱眉，一字一顿地问道：“都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国咬儿点了点头。
“好，好。”
郭宁忽然转身，两步就回到堆作一团的俘虏身边，反手抽出了悬在腰间的铁骨朵。
下个瞬间，铁骨朵挟着劲风落下，“啪”地一声闷响，便将一名汲君立的部下砸得脑浆飞贱。
国咬儿全不曾想到，此人翻脸这么快，简直一点征兆都没有！这厮的性子，真如虎狼一般！
他几乎傻愣着，看着郭宁挥着铁骨朵，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有一名与国咬儿熟识的，堪为铁瓦敢战军中骨干的甲士颅脑迸碎而死。边上被捆绑的甲士无不呜呜狂吼着扭动，想要避开。
这样的甲士，在杨元帅麾下统共也不过数百，放到山东，每个人都是可以当军官的！怎么能够死得……死得这么轻易！国咬儿简直目眦尽裂。眼看着铁骨朵待要挥动第四下，他猛然抢前两步，嘶声喊道：“慢来！”
郭宁哪里会等他，铁骨朵锤落，“砰”地一声爆响，又是一人毙命。
郭宁左手抹了抹溅到脸上的血，右手抬起铁骨朵，指着国咬儿：“先杀这四个，为我的部下抵命。你回去吧，明日找个能做主的，来和我谈！”

第二十九章 长远（上）
国咬儿脸色惨淡地去了。
郭宁倒提着铁骨朵，站在原地。
周边血腥气刺鼻，夜风都吹不散。几个俘虏身上都溅着了血或者头颅里不知什么组织的碎块，无不惊恐。他们一个个咬着嘴里塞的土或者碎布，荷荷地喊着，竭力蠕动身躯，试图离这个煞星远些。
过了好一会儿，道路前头脚步声响，汪世显领着数人匆匆赶到。
郭宁与国咬儿会面的时候，便是汪世显带人在外围戒备。
“怎么讲？”郭宁问道：“我听见你的哨声示警了。”
汪世显行了个礼，神情郑重地道：“适才有数十人悄悄跟在国咬儿后头，逼近到前头二十丈处。那些人全都是甲士，行动矫健异常，极其精锐。我们唯恐被看透底细，不敢太过逼近，所以按六郎你说的，没有拦截……只盯着国咬儿，放了两箭。”
当国咬儿出来谈判的时候，跟着郭宁押送俘虏来此的二十多人，都在汪世显的带领下，于野地里潜伏。其中大部分人驻定不动，负责手持弓矢在野地里潜行进退，威吓国咬儿和后来那些甲士的好手，只有五人。
其中，桓州人赵决极擅射术，先前是他代表郭宁射出鸣镝。适才也是赵决瞬间连发两箭，震慑国咬儿的傔从。
郭宁向赵决点了点头。赵决沉默寡言，只躬身示意。
“然后呢？”
汪世显佩服地道：“后来这些人继续迫近，待到远远觑着六郎悍然杀人，气势极盛，这才不敢妄动，撤了回去。”
郭宁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道：“好在他们退走得快。我肩背伤势未愈，其实用不出力，再砸几个脑袋，动作便不干脆利索。”
汪世显陪笑两声。
身在故城店里的杨安儿部下将校，除了国咬儿，便是以勇猛好杀著称的杨友。以杨友的性子，领人追着国咬儿身后，潜出探看破绽，倒也正常。
杨友带领的，自然便是杨安儿帐前的头等精锐。这些甲士，一定比汲君立所部更难以对付。郭宁自忖，哪怕手下再多勇士百人，也没必要正面硬撼，不妨先取故城店，来个反客为主，然后再谋杀敌。
不过，郭宁手下，并不能凭空生出勇士百人来。
溃兵们的沙场经验是不缺的，但毕竟松散了一年多，许多人已经退化得不如农夫，须得狠狠操练重整。郭宁部下此时能够恶战的，就只有骆和尚和李霆两部。
这两部对汲君立所部的伏击虽然取胜，自身也有折损。若在生死关头，他们当然还能再战。以郭宁的声望，也足以驱使他们们连续作战。
但他们是郭宁仅有的可用之人，不能损失，不容虚掷。
所以郭宁从一开始，便打着虚张声势的主意。
只不过他外似冷静自持，骨子里还是暴躁凶悍的武人性子；一听杨友竟敢杀俘，他便杀气升腾，直接锤死数人示威。
这既是威吓，也是为了展现己方不惜一战的决心。
这样激烈的表态，足以迫得眼前之敌不敢妄动，并使国咬儿将郭宁的条件，十万火急传到定兴县的杨安儿跟前。
郭宁提出的条件很简单，是要求杨安儿将行动限制在滱河以北，并不得阻碍溃兵们南下避难。
同意这个条件，对杨安儿来说，虽有些丢脸，却无实际的妨碍。而不同意，则等于凭空为他自己制造大敌，拖慢了自家起兵造反的正常安排。杨安儿欲图大事，在得失上头一定能想得明白。
而在郭宁的立场上，他也没有和杨安儿撕破脸的必要。
杨安儿必定是要起兵造反的。对此，郭宁有十足把握。
但这是郭宁基于那场大梦的判断，难道他还能以此为由，去找朝廷官员出首吗？
明面上说，杨安儿现在仍是朝廷任命的铁瓦敢战军副都统。
按照大金建国之初的制度，猛安之上设军帅，军帅之上置万户，万户之上置都统。所谓都统，一说乃是都勃极烈的简称，各地的都统，无不兼领军民、权势滔天。
后来国家形势稍定，各都统司逐渐演变为南方三个统军司、北方三个招讨司和内地的各路马步军都总管司。但泰和伐宋时，兵马都统的职务再度重设，杨安儿就是在那时降伏朝廷，得到了铁瓦敢战军副都统的职务。
这个职务地位极高、权势极重。哪怕铁瓦敢战军此时就食于涿州，并无辖区，杨安儿本人也颇遭朝廷猜忌，可他出兵扫一扫周围的溃兵，那是理直气壮，没有半点可指摘的地方！
至于溃兵们和地方百姓横遭血光之灾……
杨安儿本人没将这当回事，他担心的，只是自己骤然扩张兵力，会否引起都统唐括合打的疑虑。而周边大员更不会把这当作问题。底下的蝼蚁罢了，难道也能算人？死一批又算得什么？
如此一来，郭宁站出来替溃兵们伸张，反倒显得荒唐。
落在河北地方乃至朝廷的眼里，你郭宁不过是昌州乌沙堡一个正军，凭什么替别人出头？杨都统为朝廷收拢败兵，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阻碍？啊对了，便是你先前杀了将任安州都指挥使的萧好胡！果然行为叵测，定是要造反！
郭宁希望杨安儿去做前驱，可没想过，自己己去做杨安儿的前驱。
他是武人性格，却不是傻子。
那场大梦以后，郭宁的眼界被拓宽了，拥有了许多不属于此世的见识。由此，他决意要闯出一条路来，改变即将到来的、不堪的未来。
但那条路具体该怎么走，他并没有十足把握。他甚至不敢保证说，那条路的方向必定正确。
郭宁是战士，他自幼就习惯了腥风血雨，自如穿行于危险，行事风格在常人看来凶恶异常。可是，当他要担负起更大的责任，要为身边的人，为无数人找活路的时候……每一个决定，都必须稳健一点。
有些事，血债血偿容易，但欲图长远，就不能全凭意气，只争一时高下。
这其中的微妙把握，不可不慎重。
郭宁向汪世显挥了挥手，简单地道：“死的留下，其他俘虏们带回去。”
“是。”汪世显躬身应了，却有些忧虑地看看滱河方向。
“怎么？”
“老韩那边……”
“李二总能劝一劝他。”郭宁的脸色一沉，脚步不停：“不行的话，我亲自去说。”
在他们携俘虏前来的时候，路上撞见了折返回来的韩人庆。据这老卒说，随他突出生天的同伴，方才又有数人重伤而死。他带着身边还能动弹的伙伴三五人回来，人人都心存死志，要和杨安儿所部拼命。
当时汪世显出面劝说，声称郭六郎总会为众人伸张，请他们稍安勿躁，且去滱河下游与李霆等人汇合。可后来他才想到，韩人庆的孩儿，就死在滱河下游！韩人庆一去那里就能见到这般场景，这要他怎么忍，怎么压下这血海之仇？

第三十章 长远（中）
汪世显担心的没错。
李霆自家还是个风风火火要人劝的，他真没劝人的本事。
而骆和尚是西京大同府来人，与出身漠南边疆的韩人庆不熟。何况他是杀人放火的假和尚，平生连佛号都没念过几句，日常替人排忧解难，靠的乃是手中铁棍。
当郭宁回到滱河边，时已凌晨。
微明的天光下，李霆站在路旁，神情有些尴尬。而骆和尚应该在后头营地睡着了，鼾声如雷。
郭宁抢前几步，便见到韩人庆坐在李霆前头，垂着头，看着韩来儿的尸体，姿态衰败得如同濒死。
前年在青白口，郭宁与韩人庆并肩作战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显老。郭宁始终都记得当时韩人庆持刀叱咤鏖战，威风凛凛的姿态。
这条汉子是漠南诸军中数得着的经验丰富之人，极受同伴的信赖。他从军数十年，身经百战，受过无数次的刀伤、枪伤、箭伤，每一次都能很快从伤势中恢复过来，依旧展现出结实和壮健的姿态。
但此时此刻，他形容枯槁，脸色蜡黄，眼皮明显地肿胀起来，以至于把他的双眼都挤小了。
他用手掌覆在孩子的脸上，手有些抖，肩膀也有些抖。河边的芦苇丛随风伏动，发出簌簌的响声。这响声掩盖了汉子低沉的喘息，或是哀号。
“老韩！”郭宁唤了他一声。
韩人庆像是全没听到。
李云上来半步，想拍一拍韩人庆的肩膀，郭宁猛一抬手，制止了他。
“老韩？”他略抬高声音，再问一句。
韩人庆这才抬头。
他的胡须和露在幞头下面的头发都是苍白的，反应也明显地变得迟钝。
这名出身抚州效节军的老卒，历经千辛万苦，才将自家的乡党亲眷若干人带离蒙古人的威胁。之后他又在河北奔走往来，想尽了种种办法，试图经营起一个值得落脚的地界，让身边的军民百姓都过得好些。
从涿州到安州，说起故城店的韩人庆，没人不赞一声厚道。
可就在一日之内，他为之努力的一切，他初现繁荣的村寨，他的袍泽兄弟，他的族人，他的儿子，都被摧毁了，消失了。
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也就在这时完全坍塌了。
见到郭宁走近，韩人庆笑了两声：“李霆说，六郎成了大家的首领？”
“不敢当首领二字，带着大家伙，想办法走下去罢了。”
“哈哈，好得很。六郎你早该如此。”
韩人庆怔了片刻，又笑两声，笑声中绝无笑意，像是咆哮。他问道：“我又听李霆说，国咬儿那厮走到这里，撞见了我的孩儿，然后杀了他？”
“是。”郭宁蹲下身来，沉声道：“来儿潜伏在道旁忽然跃出，国咬儿拔刀就砍，我们的位置远了些，没能……”
韩人庆截断了郭宁的话：“六郎！”
“我在，我在。”
“杨安儿手下这帮人，自己都是贼寇，却把我们当贼，把我们这些大金的将士当贼！昨天白天，汲君立带人攻入故城店大肆杀戮，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而傍晚时候，国咬儿在滱河畔，杀了我的儿子！”
“……是。”郭宁想了想，没告诉他还有十一人是先被俘虏，然后被杀。
韩人庆喘了两口，继续道：“六郎你已经杀败了汲君立，抓住了他。刚才我见你时，你正带着汲君立和其他的俘虏，去见国咬儿？”
“没错。”
“我身边部众凋零，好在六郎你来了。六郎与我的交情，也是众人皆知。所以我又想，以六郎之智勇，会不会用汲君立诱出国咬儿，然后当场格杀了他二人，替我的孩儿、替死在故城店里的北疆将士们报仇？”
郭宁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要这两人的性命，不是做不到。但如今蒙古虎视眈眈于北，河北诸州军一片混乱，咱们这些人得有长远的打算。老韩，两年之内，不，一年之内，我必定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但咱们不能急于……”
韩人庆哑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中的寒意，让郭宁顿时说不下去。
漠南边疆的武人，性格都像是刀子一样直来直去，有仇必报。郭宁自己就是这样的行事风格。但韩人庆出了事，遭遇如此之惨，郭宁却意图劝他忍耐。这立场，其实并不能算充分。
“也就是说，这两人都还活着。因为，六郎你要长远打算？”
韩人庆抬起头，向四周张望。
郭宁激灵了一下，收在背后的手猛打手势，让看押俘虏的汪世显走到道路另一侧，不要被韩人庆瞄见。
好在韩人庆眼神昏乱，并没有注意到。他转而仰面向天，咬着牙，深深地吸气。
“郭六郎，你是个能拿主意的人。你要长远打算，那当是好的，我定然说不动你。既如此……”
韩人庆撑地起身，指了指稍远处失魂落魄坐着的三条汉子。
“当日在抚州时，我的宗族亲近有九十余口；后来大军败退，我到了故城店，身边还有男女五十余。现在，除了故城店中生死不知的那些，就只剩下这三人。他们都是好手，我把他们交给你了。或许跟着你六郎，真能有个长远。”
郭宁觉得韩人庆的神色有些不对劲，连忙问道：“老韩，你打算如何？”
韩人庆嗤笑一声：“那可不劳费心。”
他举步就走，走了两步，几乎撞到郭宁身上。他眯着眼，看看郭宁：“怎么，六郎你要拦我么？”
郭宁虽然身上带伤，要拦住韩人庆不难，但看着韩人庆眼中喷火的决断模样，怎么去下手阻拦？
他喟然叹气，往旁边让开半步。
韩人庆的身影没入河谷的暗影里，看不到了。
“他怎么就走了？他要干什么？”李霆上前几步，急道：“六郎，我去追他！”
郭宁摆了摆手：“去吧！”
李霆拔足就追。
郭宁转回身，往道路南面的营地去。走了一段，便看见汲君立等人，已经被汪世显押送回来，正被军卒们栓在营地中央的栅栏上。
这些人吃了整夜苦头，个个昏沉，只有汲君立的精神还在。他注意到郭宁走来，呜呜地连声发喊，负责捆他的军卒不知他为何忽然激动，恼怒地踢了他一脚，随手抓了把土，往他嘴里塞严实些。
这军卒也姓韩，名叫韩煊。但不是韩人庆的亲族，而是昌州乌月营的驱军后代。所谓驱军，大都是国初所免的辽人奴婢，凡战常驱之在前，以此得名。
韩煊使得一手好刀盾，还会投枪。可前年大军溃败的时候，他被蒙古军的军威所慑，临阵丧胆，随大军狂奔逃命。
当时他曾见郭宁舍命断后，却没有勇气止步并肩奋战。为了此事，韩煊一直耿耿于怀。
后来他听说郭宁独闯高阳关杀死了萧好胡，便从蠡州博野一带兼程来投，因他办理诸般事务都很得力，郭宁常以之守营。
看着这些俘虏，想到韩人庆直到这时，还不知他在故城店里的族人已然死尽。郭宁心头的一股无名火，腾地冒起。
他招手让韩煊过来：“俘虏太多了，看管费事。挑十一个人出来，斩首。”
韩煊干脆利落答应：“遵命！”

第三十一章 长远（下）
似韩人庆这样的武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是言语所能说服。或许他留在滱河畔等待的目的，就只是把仅剩的部下托付给郭宁。
所以李霆悻悻回来，并没有能带回韩人庆。
而当他走到营地的时候，正看见韩煊的部下将无头的尸体拖到河堤，然后一脚踢下去。尸体脖腔里的血水流淌，混合进河滩上的泥水，一并涌进河里。血腥气顺着河道弥漫，下游某处湖沼方向，有一群狼被这气味吸引了，发出嚎叫。
“六郎，这些脑袋怎么办？”韩煊问道。
郭宁的神情不见喜怒，沉声道：“你带几个人，将之扔到故城店前头就行。”
“好。”
韩煊收束了身上轻甲、刀盾，带两人，每人拎几个脑袋，一路淅淅沥沥地往上游去了。
这命令下得有些突兀，但郭宁能在溃兵中赚下老大的声名，难道是靠温文尔雅得来的？他本就敢杀也好杀，是此时身边诸人肃然，没有谁敢出来劝阻。
李霆走近几步，轻声问道：“怎么了？”
骆和尚已从帐里出来，探看了一圈，很悠然的模样。听得李霆询问，他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地道：“一命还一命，理所应当。”
李霆嘿了一声，待要往自家帐子去。
骆和尚又打个哈欠，道：“等着，郭六郎有事吩咐。”
郭宁一直站在原地。
他的脚下是溢流的血。身边惊恐万状的俘虏们，有的露出讨好表情，有的神情狰狞，喉咙发出低沉的声音，像在怒骂。这些人现在的可怜可悲，与此前手持刀斧时的凶悍恰成对比，所以郭宁全不理会他们。
他用手掌撑着栅栏，手指轻轻敲打了几下。
他早年在昌州读书时一旦陷入思考，就会不停活动手指。后来戎马倥惚，需要紧急决断的时候多，徐徐细思的时候少，这习惯被抛在了脑后。
但此时此刻，十一颗脑袋落地，郭宁的满腔火气被发泄过了，这习惯又被捡了回来。
身边的将士们侍立不动，都在等待郭宁下一个命令。
次日午时。
天空层云密布，日光有些阴暗。
换了身便服的杨安儿勒马于故城店以北，平静地看着汲君立等人踉踉跄跄回来。
先前国咬儿答应郭宁，说己方将会遣出足够分量的人物与郭宁细谈。结果，杨安儿亲自来了，而且直接就答应了郭宁的条件。于是两家各自布开队列，等着俘虏们被放还。
汲君立等人，这时候浑身污痕斑斑，蓬头垢面，煞是狼狈。有些人见到杨安儿，便羞惭异常。
杨安儿早早地跳下马，把他们一一扶起。看他的神色，仿佛眼前并不是被释放的俘虏，而是一群迎接得胜归来的将士，一举一动都带着格外的尊重和赞赏，一个个地问他们，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用些酒食压惊？
此举只有让汲君立更加羞愧。他隔着老远便跪倒在地，膝行而前。又连连叩首，额头撞得坚硬的地面咚咚作响。
杨安儿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搀扶，不顾汲君立身上的臭气，拍着他的后背，连声道：“回来就好！”
他待要再说什么，杨友在后头冷哼一声，扬鞭指示着道：“叔父，你看那郭宁就在对面，阵势松散无备。我领一百铁骑冲上去，枭他首级回来！”
杨安儿脸上的无奈神色一闪而逝。他摇了摇头：“不必。”
说完，他继续安抚汲君立，只三五句话，就让这粗猛军汉号啕大哭，抹着泪往后头去了。
冲一次，不是不可以，但没有必要，也没有把握。
杨安儿翻身上马，向杨友指示的方向眺望。
故城店周边，除了高林坡以外，没什么地形阻隔。杨安儿骑着高头大马，视野开阔，一览无遗。远处溃兵们结成的阵势，清清楚楚，似乎确实有些松散，也不见有什么埋伏。
那种松散，绝非因为缺乏训练和经验造成的，而是因为阵列中每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
他们见多了厮杀战场，养成一股剽悍轻死的气势；所以面对这等小场面，倒不是不重视，但骨子里便透出一股子慵懒蔑视的情绪，提不起精神。
杨安儿有些恼怒。
随即他又想，真是可惜。这样的敢战老卒如果能为我所用……
罢了。
大事箭在弦上，自己亲往故城店走这一趟，诚属无奈。若再生出什么牵掣手脚的新麻烦，那是万万不划算的。郭宁这小儿，已把这些都算准了！
杨安儿眯起眼睛，再眺望一阵。
这两年他开始感觉到了衰老，比如眼神就不似年轻时锐利。虽然竭力观瞧，也没看到那个被许多人提起的昌州郭宁在哪里。
约莫是队列中间，那个身着灰白戎袍的高个子吧？但面容实在是分辨不清。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杨安儿，郭宁绝不是大金国的忠臣。他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为了大金，而是为了他自己的谋划。
此番我若起事成功，说不定，日后还有与此人在疆场会面的机会吧。到那时，却不知双方的立场如何？
“为长远计，不要纠缠了！”杨安儿叹了一声，勒马盘转。
杨友仍不死心。毕竟郭宁最初是他的任务目标，如今闹到如此结局，他总觉得有些灰头土脸。
他想了想，又道：“叔父，叔父！这回可是好几十人的损失！都是咱们得力的部下！我们不妨假意退走，然后绕道容城方向度过滱河，包抄侧翼，给他们来个狠的？”
“傻子！你住嘴！”杨安儿身旁，有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骑士忍不住叱了句，嗓音很是清脆。
杨友好像有些惧怕这少年骑士，当下噤声不语。
一行人沿着大路徐徐往北，走了好一阵，杨安儿才道：“小九想要立功的劲头很好。待起兵之日，唐括合打的脑袋，便由你负责取来，如何？”
杨友挺起胸膛，大声领命。
策骑于杨安儿另一侧的少年骑士翻了个白眼。
郭宁等人远远地凝视着这一幕。
他们听不到杨安儿等人的对话，却能看到铁瓦敢战军的数百人，全都保持着行军姿态，而无任何投入作战的迹象。
片刻以后，布置在周边的各处明哨暗哨也陆续发回表示正常的讯息，所有人便明显轻松了起来。
李霆时不时看两眼郭宁，仿佛欲言又止。
郭宁感觉得到李霆看的眼神。这厮的眼里，总算多了些尊敬，此外，也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郭宁知道李霆在想什么。
昨晚上这场厮杀，使李霆清晰地感受到，杨安儿的铁瓦敢战军到底缺了点和强手搏杀的经历。若以郭宁的号召力，在安州为中心聚合数千溃兵与铁瓦敢战军敌对，那结果绝非杨安儿所能承受。
所以，杨安儿必定会忍下这口恶气，谋求尽快去往山东，成龙游大海之势。
杨安儿走后，郭宁完全能够一举收拢河北各地溃兵。随后举相当规模的武力，填塞空虚异常的河北诸军州、刺郡，瞬间便可形成滔天声势。
溃兵们压抑的太久了。在漫长时间里，他们心里的怒气，不平和狂躁，不断的积累，终会有爆发出来的时候。只要能够掌握这个契机，郭宁等人在河北兴起的声势，会比杨安儿在山东更强。
之后，无论是自成一家，扯旗造反，还是与朝廷中的某方面势力协作，都可以赢得巨大的利益。
郭宁不禁笑了几声。
他知道，李霆一定是这么想的。李霆就是这样的人，这小子总想闹出点大动静。
但郭宁不愿这么做。
一来，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蒙古人的威胁有多么巨大。河北是个好地方，但以此立足，就得身处金国和蒙古的夹缝之间，河北，直攖蒙古人的兵锋……那是迟早的事，但现在还不行。
二来，郭宁全不看好那种一时俱起而旋生旋灭的造反套路。聚合溃兵们以图一时的沙场横行，很容易。但郭宁想要改变未来，想要走一条不同的路，他需要更强的力量，更扎实的根基。
距离蒙古人入秋南下，还有半年。很多事，现在就要着手去做，但要具体的做法，要一步步来，着眼长远。
“慧锋大师！李二郎！世显兄！”他唤道。
三人近前。
“接下去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分头去做，尽快办好。”
“六郎只管讲来。”骆和尚摸了摸脑袋。
“慧锋大师，李二郎，你们两位立即巡行雄、安、保、遂、安肃这五个军州，将今日情形通报所有分布其间的袍泽兄弟。告诉他们，杨安儿已不足为惧，有我郭六郎在，杨安儿的脚步，绝不敢越过滱河。从今以后，咱们同袍伙伴彼此依靠，一应事务，我都会为大家妥善主张。”
骆和尚眼中精光一闪，呵呵地问道：“若有人不服……”
郭宁面色不变：“大师尽可放手施为，让他们服！”
骆和尚一顿手中铁棍，沉声道：“洒家定会办妥，六郎只管放心。”
李霆在旁问道：“就只要他们服？六郎，没有别的要求？”
郭宁摆了摆手：“哪有什么别的要求！不过……”
骆和尚和李霆都问：“不过什么？”
“大师，李二郎，你们给各家首领带个话，就说，我郭宁原本的亲信同伴皆已阵亡，帐下殊少羽翼。近来我声威稍振，有意招募一批得力的少年听用。”
骆和尚和李霆对视一眼。
这便是索要人质了，如此一来，便使有些人不敢虚与委蛇！郭六郎果然与早前大不相同，该讲求实际的时候，全不犹豫，很好！
两人齐声答应，各自去引领部下。
郭宁又道：“世显兄。”
“我在！”
“你和安州新桥营的俞氏，果然很熟稔么？”
“俞氏族中主事的，乃是俞显纯、俞景纯兄弟二人。俞景纯与我兄弟相称，其兄俞显纯，也是我的好友，能推心置腹说句话的。”
“那好，就请你去新桥营一趟，替我问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得，河北各军州地方大族中人，许多都担任里正或主首职位。按朝廷制度，每名主首可领五到十人的壮丁，用来协助主首巡警盗贼，对么？壮丁们的粮饷供给，按理都是保伍中的殷实人户所出，对么？”
“没错。”
“那，你去问一问俞氏族长，雄、安、保、遂、安肃这五州范围里，可有保伍废弛，壮丁逃散的所在？若有的话，我们愿意抵上壮丁的员额，至于催督赋役，劝课农桑的事，全都托给俞姓族人……或者俞氏推荐的人。”
汪世显想了想，心领神会地行礼：“遵命！”

第三十二章 都将（上）
河北北部，燕山以南、太行以东的这片广阔区域，从来都不是什么安定的地方。
数百年来，这里河无定道，堤不成型，沟壑纵横，地势低洼。
当年大宋占据此地的时候，利用星罗棋布的大洼、大淀，构建了塘泺防线。随着宋辽两国沿边拉锯，在两国边境上，就出现了许多藉着湖泊塘淀存生的水贼。
后来大金入主中原，这一带的军寨、军堡大都废弃了。但一次次的通检推排、一次次的扩地、不断加码的杂税，迫得当地的百姓生存艰难，不断逃亡，终于把一处处大泽都成了朝廷弃民群聚的渊薮。
此时朝廷与蒙古连场大战失利，河北各地又连遭天灾，诸军州人民凋敝，田地抛荒，各地兵马总管、节度使、刺史对地方的掌控愈发松散。
于是，什么私盐贩子、江洋大盗，绿林好汉，销赃的商贾、聚赌的大豪都在连绵湖泽间出没。以至于这片化外之地里，形成了独有的风貌。
到大安三年以后，又有数量巨大的北疆溃兵陆续涌来，投入到了这张隐秘而实际存在的大网里。
馈军河的上游，五官淀的西缘，有一处深藏在水泽间的小小滩地。上有一座原木搭建、结构粗劣的无名野店，便是大网上的一个节点。
因为连续两年干旱的缘故，这片芦荡里几条小河沟的水量接近枯竭，但水文环境依然复杂，深深浅浅的洼地和沼泽星罗棋布，路很不好走，朝廷的巡检和土兵不到万不得已，没谁会往这里来。
这天上午，店主人徐瑨早早地开了门，在门前空地摆开桌案，又取了几个炖煮整夜的胡羊头出来，用小刀仔细削着肉，随着他的动作，晶莹透亮的羊头肉被削成半透明的薄片，香气扑鼻。
徐瑨是寿州府颍上县人，下吏家门，读过些书，练过些枪棒，开得二三石的弓。他少年时在老家惹了事逃亡，靠这野店营生很久了。十几年下来，没没攒下多少钱财，却结了不少善缘。
什么害时疫的差役、受金创的军校、丢盘缠的书生，摔折腿的剧盗、遇陷害的官人、遭瘟病的客商，投亲不遇的逃人、浪荡江湖的豪客，只要来了这处野店，徐瑨或是收留养伤养病，或是帮着掩藏踪迹，或是资助盘缠川资，凡此种种助了不知多少。
去年秋天，他还接应了一队从北疆来的溃兵，帮他们在馈军河下游找了一处废弃营地安顿。对他来说，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做完就忘。
徐瑨完全没想到那个年轻的溃兵首领，便是曾在大军撤退过程中多次为众人断后拒敌的郭六郎。
他更没想到，郭宁沉寂了许久，忽然就翻了身。他不仅迫退了盘踞在涿州的铁瓦敢战军，更一举成了五州范围内三十一处溃兵营地共同的首领！
那三十一处溃兵营地全力动员，足足能给郭宁提供两千四百名经验丰富的悍卒。此等力量一旦聚合起来，在河北诸军州的地方势力中，也是佼佼者了！
这是何等样的号召力，何等样的威望！
乌沙堡郭六郎的名头，徐瑨是听说过的。可这郭宁当年在乌沙堡，不是就只一个正军吗？那些溃兵首领们难道是嫌弃原来的日子太好过了，所以非得找个区区正军，来当自己的上司？
徐瑨没从过军，也没参予过千军万马的厮杀，所以他实在很难理解，也无法想象郭宁在前年、去年的大溃退里，经历了多少艰难，才赢得这种一呼百应的声望。
徐瑨皱眉想了好一阵，忽觉眼前人影闪动，他才发现自己手上动作停了一阵。他连忙集中精力，加快速度。一群大肚汉随时会到，可不能耽搁。
眼前这位，骤登高位，正是受揽人心的时候。他愿意让自己的部下吃的好些，所以才给了徐瑨小赚一笔的机会……得奉承好了！
出现在徐瑨身前不远处的，正是郭宁。
郭宁原本在一处大树下，与身边围坐的少年军士们谈话。
这些少年军士，便是各地溃兵首领们响应郭宁的招募，派到他帐下听用的。大体来说，都是溃兵首领们的子侄辈，年纪长者十六，小的才十三岁。
能在乱世中存活的少年，没有庸人。
这些少年里，有人勇猛可堪厮杀，甚至已经有了杀敌的经历；有人头脑灵活，能识文断字，对旗号、鼓角谙熟至极；还有几人来到河北以后过得艰苦，日常久经农作，手脚都是茧子，给人的第一印象有些愣，但至少也勤勉可靠。
少年们彼此还不太熟悉。其中有个唤作倪一的，年纪较长，武艺也较出众。郭宁便让他暂时担任蒲里衍，也就是五十人长的助手。
而亲卫们的蒲里衍，则是赵决。
赵决很年轻，但性子有点拘谨，话不多。这几日反倒是郭宁和少年们聊得多些，这会儿大家的情绪都很放松，时不时哈哈大笑。
正笑着，郭宁听见了沼泽深处传来的沉闷声音。他起身站到了野店外头，向南眺望。
赵决紧随其侧。
少年们连忙在后头列队，三十余人，个个身板笔直，神情严肃，单手按着腰间刀柄，彼此绝无交头接耳，东张西望。
倪一向额外前一步，看了看郭宁。
见郭宁颔首，他取出两面小旗，分左右立在地面，又抽刀在两支小旗间划了条长长的横线。
隆隆的闷响愈来愈近，渐渐化作上百人脚步重重踏过污泥的轰鸣。
少年人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期盼神色，有人提前就高高昂首，以示胜券在握。
下个瞬间，两个百人队几乎肩并着肩，眼瞪着眼地从芦苇荡里猛冲出来，只稍一张望，便往旗门方向狂奔。看得出，他们都经艰苦跋涉而来，一路上不知在泥涂中打了多少滚，许多人从头到脚都成了泥黄色。
其中一个百人队后力不继，狂奔一阵之后队伍越拖越长，最后只有十余人和前一个百人队同步到达。与之相比，前一个百人队全员俱在，而且精神明显更昂扬，甚至还在冲向旗门的同时整顿了队列。
郭宁注意到，这队士卒在草鞋以外，还用芦苇叶子裹在脚上绑紧，从脚踝到小腿做成靴子的模样。如此一来，既能保护士卒的脚掌脚踝不被磕伤崴伤，也保护了小腿，不被断折的枯草苇叶割伤。
这是个常见的窍门，对长途行军是非常有利的。但在长达二十里的行军竞赛中这么做，就得让将士们每隔一段路程都止住脚步，冒着被竞争对手追上或甩开的风险，去耐心做这些芦苇靴子。
不是深受将士信任的都将，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这个百人队的都将是韩煊。他是最早来到馈军河营地，参与决议前往山东的溃兵首领之一，这些日子办事十分得力，郭宁都看在眼里。
看到郭宁向他走来，韩煊躬身行礼，又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发现自己一路上呼喝激励，嗓子完全哑了。
五州三十一营地的范围内，有些首领只愿服从郭宁，但想继续保持自家的独立姿态。也有一些人，则带着部下赶来投奔，使得郭宁可以直接指挥的兵力再度增长。
于是郭宁决定将之编为七个都，任命七个都将分别指挥。第一、第二、第三都自然是骆和尚、李霆和汪世显。另外四个都，郭宁任命了临时的都将，但又宣布，各都的排序，乃至都将的位置，都要通过彼此争竞来最终确定。
这一场下来，韩煊可谓实至名归了。
郭宁用力捶了下他的胸口，从倪一手中接过一面军旗，郑重地交给他：“韩都将，拜托你了。”
大体而言，金军诸猛安谋克使用黄色圆心的五色旗，而各地镇防军以土黄色和红色的旗帜为主。到了河北以后，溃兵们普遍困窘，也没那心思制作新的军旗，但早年用过的旗帜还是有不少留存下来。
郭宁便用留存的红旗，改造成部下各都的军旗。旗帜不大，三角形，上头的字样也很简单：“第四都”。
韩煊持着军旗，忍不住哈哈大笑，身后将士们虽然疲惫，也都欢呼。
见这情形，边上另一名都将唉声叹气，连连捶地。
这都将名叫仇会洛，与郭宁同是昌州溃兵出身。只不过郭宁是永屯军，而他是分番屯戍军的甲军，两年前从山东签来的。此人身材高大，武艺非凡，郭宁曾向他请教过铁骨朵的用法。
仇会洛的心气甚高，二十里路程，能一路竞争到此，也属不易。最后功亏一篑，实在可惜。郭宁好言抚慰，授予他“第五都”的军旗，又提高嗓门勉励了两都将士，让他们稍作修整，预备饱餐一顿。
后头徐瑨连忙吆喝伙计，把准备好的肥羊肉、烤饼、干炒面、糜子粥之类流水价端了出来。他这个乡间野店看起来破败，其实家底甚厚，藏着的好东西不少。
在这世道，绝大多数普通将士们，不定哪一天就会填了沟壑、垫了刀头。他们的想法，比首领们简单得多，所以和他们谈什么活路、前程都落不着实处。对他们来说，能吃饱饭就是最好的；而能比一顿饱饭更吸引人的，唯有一顿带荤腥的饱饭。
两都将士凌晨出发，早就饿得紧了，见到美食当前，人人喜笑颜开，个个狼吞虎咽。韩煊的部下，每人额外得了一根羊骨，一碗羊汤，更是得意洋洋。
有几名什长，乃是郭宁身边少年的长辈。他们乐呵呵地过来，把羊骨让给少年去吃。
拿着羊骨的少年，个个都觉脸上有光。
正满心欢喜时，芦苇荡里又传来隆隆脚步声响。
不少将士放下了碗筷，他们互相看看，窃窃私语不断，隐约有些骚动。

第三十三章 都将（中）
徐瑨原本哼着小曲，这时候神情一凛。
听这声音，至少还有两个百人队随后到达？
前一拨的两队人，早就到了，饭都快吃完了。如果是正常的行军训练，四队人同时出发，怎可能前后差了大半时辰？难道是这两个百人队途中出了什么岔子？又或者，是百人队的队将……
他略侧身，眼神往自家身后扫一扫。在身后数尺的柳树旁，斜倚着他趁手的武器，一根铜箍杆棒。
这个极小的动作，被另一人注意到了。那人轻声笑了起来：“不必紧张，徐二，不至于此。”
说着，他自己反倒提起了杆棒，随手挽了两个花。
这人身材粗壮，带着一顶范阳笠，穿着件破旧的盘领布袍，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庞，旁人只能看到阴影下宽大的下巴，下巴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痕。
此人先前一直在野店后头，跟着几个伙计忙忙碌碌。郭宁部下的将士们开始吃喝了，他才穿过店堂到前头来。因他偶尔和徐瑨说几句，所有人都当他是徐瑨店里的伙计，并没有加以注意。
其实，他是今天才来到野店的，也并非伙计。
近几日，郭宁的馈军河营地，成了诸多散兵游勇集结和编组的中心。而他们后继的训练，通常都沿着馈军河上下游进行，这样一来，士卒们经常会经过徐瑨的野店。
这粗壮汉子，便是今日赶到此地之人。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原本活跃在涞水上游、涿易两州北部山区的溃兵首领靖安民。
靖安民世居德兴府永兴县人，族中曾出过永兴县的县尉、巡检。他自己也算得上县里的有力人物。朝廷在漠南溃败以后，他率部退入涿州北部，一方面休养生息，一方面接连各方，在中都路西南的山区地带深培实力。
比如定州的大豪苗道润，就与靖安民交情莫逆。两人再与易州东流寨的张柔携手，隐然便成一庞大势力。而同在涿州的杨安儿，早前驻在宣德州鸡鸣山许久，曾与靖安民往来，又因为靖安民所活跃的大房山乃是大金皇陵所在，所以杨安儿与靖安民之间，保持着大致平稳。
杨安儿前番异动，靖安民当然也有自己的盘算。但他不愿与铁瓦敢战军正面对抗，想要联络苗道润和张柔一起向杨安儿施压。
却不曾想到，他才从大房山中出来，杨安儿只一瞬间就被当头痛击，而溃兵们就此把视线投向了安州。
靖安民倒也有趣，得知此事后也不回本据，转而直奔馈军河营地而来，正好赶在野店中目睹了眼前一幕。
徐瑨听得靖安民的言语，当即反问：“来的是谁？你安排的？”
“非也，非也。”靖安民打着哈哈。
两人刚谈到这里，又是两个百人队从芦苇丛中猛冲出来。
徐瑨隔着老远一瞥，便认出了前头两人的身影：“张信和刘成？原来是张柔的吩咐。”
靖安民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两人确是张柔遣来的，但他们闹出事端，却非张柔的吩咐……他们本来就是败事有余之人！”
顿了顿，他又道：“郭六郎仓促间号召人手，必然龙蛇混杂。他毕竟起身微末，这其中的脉络，怕不是三五日能理得清楚。咱们藉此看看他如何应付，就当是个顽笑罢了！”
原来山后各州的溃兵流人驻在河北久了，早就有人试图招募。其中，苗道润、张柔、靖安民三个，下的功夫都很深。
苗道润宽厚有人望，张柔年轻有为，擅于抚接，而靖安民是溃兵出身，谙熟军中林林总总。这三人先后招揽了大量经验丰富的老卒投靠，遂使己方的势力，在这两年里迅速扩充。
而有些表面上独立行事的溃兵首领，实际也在暗中受他们策动。
其中某几个老兵油子，未必有什么大用，拿来试探一下郭宁的本事，倒是恰到好处。
随着那两个百人队的出现，越来越多的将士们放下了手里的食物，先看看郭宁，再看看后来的百人队，然后继续转回来看看郭宁。
他们的动作实在太统一了，以至于滩地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先前到达的两队士卒，个个狼狈到泥人也似。后来的两队，装束却明显更整洁干净，精神头也好很多。只不过有些士卒注意到郭宁的视线，眼神便游离不定，更有些士卒满脸悻悻神色，完全不敢与郭宁对视。
这明摆着，是领队的都将在有意闹事。
显然两个百人队都没有选择事前约定的路线。他们根本就没有贴近沼泽行军，而是沿着馈军河西面那条废弃的大路绕行，或许，沿途还经过了好几次修整。
上巳还早呢，尔等就春游观花来了？就算春游踏青，脚上也该沾几层泥！这等做派，是给谁下马威？
郭宁霍然起身，向他们进行的方向迎去。
随着散兵游勇不断集结，郭宁刻意安排了几次高强度的训练。
这样的长途行军，除了实际训练意义以外，还是培养凝聚力、荣誉感和服从性的手段。一两趟下来，军中上下便会建立信赖，统一立场，明白同袍之间该如何，面对主将的命令该如何。
此次训练前，郭宁还说，将以此来确定各都的排序。武人好胜是本性，士卒们哪有轻易服人的？平日里无事都要争个高低。到这时候，自然会推动着都将，一起争先恐后。
但这两队军卒如此悠哉游哉……他们简直把郭宁的训练要求当成了笑话，尽情地表现出对军纪的蔑视！
此等行径，郭宁在乌沙堡见得很多。那时大家面临强敌，朝不保夕，朝廷还难得赏一顿饱饭，谁有兴趣训练？可这种风气，决不能带到此地来！
原以为，两人毕竟有些用处，须得妥善安排。现在看来，合该发落了他们！
郭宁下定决心，脸上反倒露出了笑容。
这两个百人队的都将，正是徐瑨认出的张信和刘成。
张信此前在易州，曾假借张柔的声势，强纳流人之女为妻。张柔痛责了张信一百鞭，勒令他将女子放还。张信由此恼怒，曾一度联络人手，试图杀死张柔。结果反而落入张柔彀中，被索取了亲族和嫡子为质。
而刘成则是曾经在易州犯罪当诛，得张柔出面营救得免。
两人一个有把柄，一个欠人情，本以为从此要受张柔驱使，却不曾想张柔某一日传信过来，要他们前往投靠风头鹊起的郭宁。
两人对此摸不着头脑，但又不好拒绝张柔提议，遂率部迤逦来到馈军河。
五州范围内，响应郭宁的溃兵营地三十一处，规模大的不多。张信、刘成两人各自领有三五十名能使长枪、开硬弓的好手，以兵力数量而论，只逊色于骆和尚和李霆所部而已。
况且，两人前在大金官军中地位不低，都到过猛安或千户一级的，资历也深。当下便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两个都将的位置。
如今两人生出事端……这倒真不是张柔的吩咐，而是两人本没把郭宁这个小小正军放在眼里，猝然被操练了两日，心头的怨气委实憋不住了，非得发泄一下。
这会儿看着郭宁走来，张信忽然想起这年轻人凶猛异常的名头，忍不住眼光就朝着郭宁左右双悬的长刀和铁骨朵扫去，额头沁出一阵冷汗来。
好在刘成稳健，在他身旁低声道：“放心！这小子身边的亲近人，早都被萧好胡杀了。如今全靠着临时汇集的袍泽弟兄们撑场面，他要是敢乱来，各部无不寒心，数百人便一哄而散了！走，咱们上去，看看他能怎么办？”
两个都将彼此对视一眼，并肩迎了上去。
刚走近几步，赵决拦在前头，厉声叱道：“何以失期？”
哪来的无名之辈，也敢在老爷面前吆喝？
张信冷笑一声，待要回话，郭宁微微摆手，止住赵决。
再踏上两步，郭宁和颜悦色道：“两位来了就好，请先休息，请先用饭。”
张信两人一时愕然。
张信嗫嚅道：“六郎，咱们来得晚了，不过，这也是为了体恤将士们辛苦……”
刘成看不惯张信的惧怯样子，跺了他脚面一下，呵呵笑道：“六郎说得是，咱们一路辛苦，可不正该休息，用饭么？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郭宁哈哈大笑，领着他们当前走去。
将到一片空场，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徐瑨整治的肥羊，早都被韩煊和仇会洛两都瓜分一空，但羊汤还有得剩。这会儿在大灶上煮得沸了，撒一把野葱在内，气味也是不差。
将士们毕竟赶了二十里路，腹中饥饿难耐，连忙加快脚步。
而郭宁在旁轻松地道：“两位所部，到的不算很晚，赶得及今天下午的安排。大家务必休息好，吃好，接着才有力气。”
“力气？什么力气？六郎，你要做什么？”刘成警惕地止住脚步：“六郎，将士们都疲惫了，一时可攒不出什么力气来！”
郭宁笑道：“我刚才想，将士们训练时打不起精神，断然怪不得两位都将。想是因为各部仓促聚合，彼此既不熟悉，也不服膺，故而自下至上，便如千丝万缕，拧不成绳。想来，两位也为此头痛吧？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
自家已然任命亲信为本部各级军官，他们倒是服膺得很……刘成心里想着，没好意思直接说，只随口问道：“六郎打算怎么做？”
“各位先用饭，先休息。待到申时，请两都将士齐聚，咱们来个比武夺官！”

第三十四章 都将（下）
“什么？”
“哪有这般做法？”
张信和刘成连连摇头。
随即又有声音在他二人耳边响起：
“比武夺官？”
“如何比？比什么？”
郭宁的声音并不特别响，但他站在士卒们行进的道路旁说话，又刻意加重些语气，于是立刻就引起了几名士卒的注意。这几名士卒止步询问，挡住了后头士卒的路。
急于饱餐一顿的士卒在后头嚷道：“快走啊，走啊，站着做甚？”
前头士卒连忙大声回答：“六郎说，咱们这两个都，要比武夺官！”
“哈？”
这下，更前头已经拿起食物的士卒们，也都回过头来。
张信厉声叱道：“尔等都散了！都散了！没有的事，你们听错了！”
士卒们却只看郭宁：“六郎，你刚才说了吗？”
郭宁瞥了眼张信和刘成两人，笑道：“当然！吃饱饭，休息一个时辰，我来看你们比武夺官！赢到的，就是你们的！”
郭宁在溃兵中的声望委实非同小可，士卒们都知道他起于微末，凭借勇猛善战得来如今的地位。他这么肯定了，那还有假？
士卒们大喜散去，甚至有人这会儿就将上身戎袍脱去，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满身刀疤箭疮，开始夸示自家的勇力。竟没人再去询问张信和刘成半句。
张信、刘成脸色铁青。
郭宁似笑非笑，轻松地站着。
僵持了一阵，张信扫视四周，找到一名自己亲信的牌子头，连着投了几个眼色过去，想叫他过来反对两句，自家也好周旋。这牌子头素来最能领会张信的心意，立即向前两步。
谁知郭宁睨了他一眼，眼中凶芒一闪。那牌子头恍惚间只觉眼前多了条择人而噬的猛虎，双腿立即打软，怎也不敢靠近。
张信大怒。娘的，大家先前决定慢悠悠行军，给郭宁上一点眼药的时候，也没见你反对。如今怎么害怕成这样？难道是怕郭宁杀鸡儆猴？嘿，万一郭宁闹了，你这只鸡不出来被杀，难道要我们两只猴子顶刀头吗？我真是……要你何用！
能从山南防线一路溃退回来的将士，绝无平庸之辈。但落到具体的每一个团体，又有不同。
大多数溃兵团体，完全是在且战且退的过程中，由走投无路的士卒们自发组成的。其首领无不是是一次次鏖战中脱颖而出的好手，原先的身份或许卑微，但没人在乎。
这些人满怀勇气和对敌人的憎恨，只是限于各路首领自身的眼光、见识，才没能进一步聚合起来。
也有一些溃兵团体，是在溃败中保持建制的、较有规模的军队，其首领，本身便是北疆金军中有地位的军官。便如张信、刘成两人，在北疆都做到了猛安或千户，纵然这些年军职泛滥，猛安和千户的位置也不低了。
这些人之所以保持着对部属的控制，便是基于当年的职位余威犹在。但论及本身的才能，或许更多体现在机敏的嗅觉、及时脱离战斗的决心，倒未必多么擅长厮杀搏斗。他们对部属的掌握也更多地通过调度人心的套路，乃至一些御下的手法。
而这些东西，郭宁根本懒得理会。
势如滔天水火的连场国战即将到来，那将是最严酷的考验。郭宁希望自己能拥有一支规模巨大、装备精良的军队，希望自己的部属们拥有临机决断的胆略，希望自己的军队有一个坚若磐石的根据地，以此来对抗强敌。
但现在他还没有，有的就只是这么一支小部队。
这支部队，在真正的大战中，简直微不足道。而在这种规模小而指挥层级有限的军队里，对将士的一切要求都可以放宽，不容放宽的唯有一条，那就是勇敢擅斗。
士卒们需要勇敢擅斗，军官们更需要。
郭宁本人的威望，便是在连场厮杀中建立起的。骆和尚、李霆等人无不如此。汪世显的弓马本领也很出众，只不过眼下穷迫，没有马给他骑，驴子都没有几匹。
在即将到来的严酷环境里，缺乏勇力的士卒立即就会死，不能冲杀在前、身当锋镝的军官，立即就会坏事，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而判定一个人是否具备足够的勇力，最简单也最公平的办法，就只是比武。
于是郭宁一声令下，比武夺官。
这两个百人队都是新组建的，张信和刘成所部，在其中占不到半数。他们要掌控部下，就一定会分派亲信；而分派亲信，就一定会压制其他来投的流人、溃兵。
所以比武夺官的建议，一定会得到那些流人、溃兵的赞同。对此，郭宁有十足的信心。
何况张信、刘成的部下也不是傻子。在北疆前线的时候，被那些昏庸无能的将官坑害得还不够吗？眼看世道越来越乱，谁都希望自家的顶头上司勇力出众、临战当先，这才能使士卒放心！
刘成迟疑了半晌，涩声道：“此事，大可以慢慢来。六郎何必如此？”
“那么两位又何必如此？”郭宁笑了笑，继续道：“两位如此，我也就如此了。在我想来，将士们许久不曾好好操练，所以走不动、跑不快，或许难免。由此推断，保不准厮杀搏斗的本领也忘了大半……那可不妙！我必得亲眼看一看，试一试，才能放心。这道理，可对么？”
前几日郭宁一直待人客气，这番话里忽然夹枪带棒，刘成顿时语塞。
郭宁悠然离开，走了两步，觉得背后有视线投来。他回过头，张信刘成两人连忙垂下眼。
郭宁笑了笑：“放心，我会告诉士卒们，比武争夺的职位，只到左右什将、承局、押官这些。两位依然是都将，如何？”
这是都将不都将的事儿吗？如果底下军官全都是依靠自家勇力选拔出来的，那对着不敢参与比试的都将，他们能有多少恭顺？到那时候，这两个都，两百将士，实际上就不再属于都将了！
到那时候，张信和刘成两人，岂不成了笑话？
待郭宁离开，张信和刘成一齐叹气。
张信到底还有几分剽悍，当下咬牙道：“先看看他们比什么，枪棒？还是射术？待决出两个什将来，我和他们再比一场！若我输了，这……这都将职务，尽可让了出来！”
刘成只能苦笑。他是永屯军的千户出身，本来就非勇武之人，何况年已四十许，体力开始衰弱，全靠部下有几个能厮杀的弹压局面。此刻他若下场，真没有把握赢过底下嗷嗷叫的狼崽子们。想要利用几名部下施展些局外手段，有郭宁在旁虎视眈眈，他又怕闹出难堪来。
实在是难！
在刘成犹疑的时候，郭宁下了几道简单的命令，让赵决领着帐下少年们负责维持秩序。而他自己，则信步折返回了野店前头。
徐瑨这会儿正忙着从后厨里搬运大份烤饼，忙得脚不沾地。谁都知道，这个野店主人不是一个简单的店主，但做起买卖来，他又投入得很，好像认真在赚每一笔小钱。
此时还停留在野店门前的，就只剩下头戴范阳笠，倚靠着台阶，像是在打瞌睡的靖安民了。
不过，在郭宁眼里，随着自己走近，这壮汉的腰膂、肩膀和手臂，明显都有紧绷。显然此人并没有瞌睡，而且，还始终保持警惕，是个罕见的好手！
郭宁踱步过去，沉声道：“刘成不以勇力著称，但他很少压榨士卒，还熟悉军务，在当年桓州永屯军的几个千户里，名声不错。如果这都将干不下去，我打算以他为军典，掌本库名籍、差遣文簿、行署文书。至于张信，若发起横来，寻常士卒敌不过他，都将的位置逃不脱他手。无非性子桀骜罢了，我不介意。”
说到这里，郭宁在靖安民身旁坐下：“不过，如果安民兄有意带他们走，也并无不可。”
靖安民吃了一惊。
他将帽檐推得高些，露出自己如刀劈斧凿的面容，同时侧身打量了郭宁两眼。
郭宁向靖安民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好像彬彬有礼，但隐约间，又给人一种随时会暴起发难，扑上来撕咬喉咙的危险感。
这种感觉，靖安民很熟悉，因为他自己也是同样的人。大家都是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的，他不畏惧郭宁，只是有些好奇。
靖安民确信自己没见过郭宁。两人虽然都是流人溃兵中的佼佼者，可一人平日里多在北部山区奔走，一人据在南部的低洼水网地带，活动范围泾渭分明。靖安民也特意分辨过了，除了张信、刘成两人以外，他在此地别无熟人。
为何郭宁这会儿缓缓踱来，像是早就了然？
他忍不住问道：“郭六郎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郭宁笑了：“徐二这厮，总拿我的消息往外传递，偶尔也得回报一起，以作交换。”
靖安民粗鲁地骂了一句。他随手抓起一枚土块，猛地跳起，往徐瑨所在的方位扔了过去。他手劲极大，这一下也扔得极准，隔着七八丈远，正中徐瑨的肩膀。徐瑨“啊呦”叫了一声，却不回头，依旧很忙碌地安排食物，好像全神贯注得吓人。
靖安民这么大跳大动，郭宁就只轻松地坐着。
靖安民想了想，也坐回原地。
这一回，他的姿态明显比刚才更放松些，右手终于不再保持在能立即拔刀的位置了。
砸向徐瑨的土块，乃是朋友间的趣味，无关其它。徐瑨的心里，向来如明镜也似，更不是胡乱出卖朋友的人。他会这么做，便是确定了郭宁无意于涿、易、定三州，并不会侵蚀苗道润、张柔和靖安民在群山中的力量。
靖安民讨厌这个恶劣的玩笑，却信得过徐瑨的判断。
“这两人是我那张柔兄弟的朋友，让他们来，完全是为了给六郎助长声威，别无他意。六郎，你用或者不用这两人，都不必考虑我们。”
“好。”郭宁颔首。
“安州左近的溃兵流人，松散了许久。难得六郎一朝奋起，便将他们聚拢成一势力。我这次来，其实是想探问六郎，对你我两家之间的关系，可有什么想法。这世道，存身不易。既然六郎无意与我们为敌，我冒昧提一句，咱们守望相助，如何？”
“也好。”郭宁继续颔首。
“既如此，我们就是朋友了！”靖安民大笑。
笑了半晌，他道：“既然已是朋友，我能否再多问一句？”
郭宁试着像靖安民那样，用后背倚靠着台阶，但他的箭伤还没有痊愈，后背受压，便不舒服。他只得重新坐正：“安民兄，只管问来。”
“六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集结如此的兵力，总不会是要做流寇吧？你统率众人，任命这些都将、军典、什将，总得有个名义。名义从哪里来？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穿，所需的粮秣物资，比往日分散就食的时候多了何止数倍。物资又从哪里来？我知道你让人去新桥营那里，求助于安州几家豪族了，但彼辈岂是轻易受人压榨的？”
郭宁笑了起来：“那些，都不是问题。”

第三十五章 前驱（上）
当日迫退杨安儿之后，郭宁让汪世显去往安州新桥营，问一问与他相熟的俞氏族长，能否在雄、安、保、遂、安肃这五州范围里，择保伍废弛，壮丁逃散的所在，为郭宁所部粮秣所出。
郭宁与靖安民会面的次日，汪世显骑着一匹老马，风尘仆仆地回到馈军河营地。
来回没过几天，整片营地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了原来的数倍。原本馈军河西岸，贴近边吴淀的整片高地，都已经纳入了营地的范围。
营寨外围的长堑，已经挖掘出了模样。长堑宽有一丈许，深两尺余，一头贴近馈军河，一头贴近边吴淀，呈一个不规则的弧形。
韩煊正沿着长堑巡视，沿途指挥部下们把细而尖利的芦苇签子密集地布在长堑底部。看得出来他有点急躁，因为连通水域的两头尚未打开，可地下水不断渗透上来，已经没过了将士们的小腿，再过一会儿，就不容易排布了。
挖掘出来的淤泥砂土，都已经堆积在长堑内侧，有不少将士分成三五人一组，用绳索牵拉大石块，将砂土拍打夯实成土垒。而预备设在土垒顶端的栅栏，还没开工，暂时只堆了许多木桩在后头。有几名匠人模样的汉子，正慢慢把木桩的一头削尖。
汪世显进入营寨以后，看到各都的营地基本构建完毕。每一处营门，都飘扬着各自的认旗、都旗和用来传令的小旗。每一处营地里，都明显划分出了将士居住的区域和存放军械、粮秣、物资的区域。营地外围的岗哨都已就位，装备齐整的巡逻队依次巡行各处。
整个营寨的一角，还有个单独的区域，看起来是专设的便溺之所，张信的部下分成几拨，正在那里努力挖坑。挖着挖着，又互相埋怨几句，貌似是因为什么比试吃了亏，被发配来干这个。
七处营地，大致排成三角形，簇拥着正中高地上郭宁的本营。
汪世显先往自家营地去，问了问情形，处置几桩军务，然后再往本营来。
本营没有树立旗号，但辕门两侧排开了全套的鼓角，当是哪一支溃兵队伍珍藏下来的。辕门再外侧些，有几根竖立的木杆。有两根木杆上绑着两个光膀子的人，约莫是触犯了军法，遭到惩治。
汪世显知道，大军初聚，光靠着名望无以服人，必得恩威并施才行。好在这两人的精神还不错，并没有遭到毒打，显然没犯大错，就只是示众罢了，过两个时辰自然脱身。汪世显又往木杆顶上看看，确定那上头，也没有杵着哪个倒霉蛋的首级。
走进中军，却没见到郭宁。
问了赵决才知，郭宁正在高地边缘的匠人营地。
汪世显连忙又往匠人营地方向，果然撞见了郭宁。他正半蹲于地，仔细查看面前铺开的一排甲片。
在他身边不远，就是匆匆搭建起的炼铁炉。当前条件有限，炉子也难免粗糙，就只是在地上挖了个长方形的坑，然后用土灰和草拌泥券成炉顶，留出炉门和烟囱。
炉子还在燃烧，里头的木炭通红，时不时有火星噼噼啪啪地从炉门冒出来。大台边上隔着钳子和大锤、小锤。
这种炉子，熟手两三天就能搭一个，既经济又简便。不过，只能炼铁，不能炼钢，通常都是村镇里用来制作农具所用。不过，眼前郭宁也没什么高要求，他只盼着尽快把废旧的甲片和武器融成铁水，然后修补甲胄。
适才匠人首领报称已经成功了，郭宁这才匆忙赶来。
眼前这些甲片都看得出填充铁料后重新捶打的痕迹，手艺不算精细，但凑合着足够用了。他一一掂起甲片，估一估重量，再大致比对一下规格。
在郭宁身后，十几个工匠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等着郭宁决定。
这些甲片，便是此前伏击铁瓦敢战军汲君立所部的收获，将损坏严重的一部分甲片、兵器融了以后，预计能够修复的铁甲有四十多套。这会儿郭宁查看的，便是最早修补好的一些甲叶。
郭宁打算用一半来武装自己的帐下本队，另一半拿来颁给训练表现出众的将士，作为奖赏。
从宋时起，河北就是矿冶、纺织、陶瓷等行业的中心。及至大金，真定的铁器、相州涿州的织物、定州的陶器之类，都有赫赫大名。这些地方的匠人，很多都因战事流离失所，郭宁在收拢溃兵的同时，也注意招募了一批。
如果匠人们配合默契，修理甲胄的速度又够快的话，接着还能够为许多将士提供服务。
按照大金的制度，诸猛安谋克下属的军甲士的武器军械自备。所以许多士卒的甲胄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甚至有些是天辅、天会年间夺来的宋军甲胄，历经多次征战。哪怕损坏到不堪使用，将士们也不舍得丢弃，打成包裹随身携带。
若能把这些甲胄也都修理好了，各部将士的底气，便又足了一分。
“很好，就这样吧，各位还请费心了！”郭宁满意地起身。
之前按照郭宁的要求，坐在凳子上休息的工匠们连忙站起行礼。有人上来没口子地套近乎，有人动作太大了，带倒了好几个凳子，一时间乱成一片。
汪世显趁这机会，抢上前来：“六郎！”
郭宁和几个大匠略谈说几句，便从人群里兜转出来。棚子里很热，他脱得只剩下短衫还满头是汗，一边往外走，一边又得把戎袍重新披上。
“俞氏那边，如何答复的？”他问。
汪世显的脸色有点沉重，微微摇头：“又送了两车粮秣物资来，可其它的……”
郭宁失笑：“他们不同意？俞景纯这厮，看着眼前的肥肉，竟能忍住不下嘴么？”
俞景纯是汪世显的莫逆之交。听得郭宁这般说来，汪世显脸色有点涨红。
他略压低些声音：“六郎，他们也是无奈……”
“怎么讲？”
“六郎的建议，是俞氏等安州大姓出面，招揽人丁，重设保伍，以恢复当地的农桑，而我们则负责这些保伍的安全，包括巡警盗贼等。这对我们，对俞氏等大姓，乃合则两利的好事。但俞氏始终犹疑，皆因我们这些人的身份模糊，而风头又太劲了，必将引来朝廷的忌惮。”
边上有人啐了一口，冷笑道：“成千上万的将士流落各州，衣食无着，恍如行尸走肉的时候，这些人只当看不见；如今咱们聚合成军，要自家找路了，他们倒担心我们触怒朝廷？惹怒了我，先劫了他家！”
原来是李霆来了。
李霆的怪话、狠话一向不少，汪世显并不理会，只继续道：“俞氏等大族虽与徒单航不睦，却没有公开闹翻。他们这些人，都是有家有业的，顾忌很多。没有朝廷的允许，他们不敢和我们纠缠太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咳咳，六郎，俞景纯兄弟二人有个建议。他们说，六郎若与安州徒单刺史合不来，那或许，可以向雄州、向保州等地的官员求个名义。只要有一个名义在手，那……”
郭宁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手挠了挠下巴，短而硬的胡茬发出沙沙响声：“俞氏之所以不敢和我们公开合作，无非是畏惧朝廷，担心和我们走得近了，会引发朝廷震怒。不过，就在今日或明日，他们就该明白，朝廷没什么可在乎的。他们的担心，也毫无必要。”
“今日？明日？”汪世显猛地打起了精神：“六郎，你知道什么了？”
“杨安儿要动手了，不在今日，就在明日！”郭宁颔首。
汪世显想了想，双掌一拍，哈哈笑道：“那，我这就出发，再去一次新桥营！”
李霆疑惑道：“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怎么又扯上了杨安儿？”
郭宁道：“此前靖安民孤身来馈军河探看，后继却被我们侦知，他有部属数百人驻在遂州，时刻准备接应。慧锋大师遂带人监视此部，以防万一。靖安民离去以后，那数百人也跟着他退走，却没有回涿州大房山，而是往正北去，到了易州郎山寨驻扎。”
“没错，可靖安民的动向，和杨安儿有什么关系？”
昨日郭宁和靖安民已经达成默契，有些话不必说开，各自都懂。郭宁瞥了眼汪世显，汪世显反应甚快，立即出面解释：
“靖安民在德兴府的时候，与驻军鸡鸣山的杨安儿是老交情。杨安儿有什么打算，靖安民心里一定明白。他带着部属转到易州郎山寨，便是不愿牵扯进涿州之后的大乱局面，所以，杨安儿确定无疑地将要造反了，他会在涿州闹出绝大的动荡！”
“那么杨安儿造反，和六郎你说的……”说到这里，李霆也想明白了。
杨安儿是什么人？他是泰和以来，大金疆域中最为赫赫有名的大反贼。说到造反，没有人比他更擅长，更有经验了！郭宁早就说过，此人合该是用来清扫朝廷势力的最好工具！
杨安儿忽然起兵，那声势必然惊天动地。中都路南部的各州，一定会陷入兵荒马乱。铁瓦敢战军也必定会痛击周边各路官军，尽情地洗劫各地府库，然后再大摇大摆地启程南下。
这一来，朝廷的力量将会再一次遭到扫荡。如果说此前各军州还能勉强维持体面，摆出威严架势，那么杨安儿起兵之后，各军州便彻彻底底成了空头的军州。朝廷在这一带还能控制的，大概也只剩下各位节度使、刺史所处城池的城墙以内了。
当诸州陷入混乱，任何人想要自保，首先就得扩充自家的力量。原本就有实力的各家，也将合纵连横，忙个不休。到那时候，谁还会顾忌朝廷的想法？那不是迂腐极了么？
“好！好！”李霆挥了挥拳，满心欢喜地狞笑出声：“杨安儿动手以后，咱们怎么办？这样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要我说，不妨……”
郭宁看到辕门方向，刘成正匆匆走来，连忙向李霆摇了摇头。
当溃兵首领们商议的时候，身在定兴县里的唐括合打，正在巡视城防。
城外的涞水静静地流着，河水两岸，绿意已生。有零星的农夫在田野间走动探看，为春耕做准备。虽然河北连遭大旱，但涞水周边的田地还是很不错的。唐括合打去年想办法括取了数百亩，转而以之招垦设佃，用田地的原主人为自家耕种。
唐括合打在女真人当中，算得擅长经营的。所以他常常登上城头眺望自家的田庄，盘算着能在这片土地攫取多少利益。
但今日登城，他却没那个心思，而是凭着铁瓦敢战军都统的名义，认认真真地召集了定兴县里的射粮军，仔仔细细地验看了他们的武器配备，然后带着他们登城，派遣他们一队队地在城头守把。
这对唐括合打来说，是很久没有的经历了。他太胖了，身体也虚弱，这会儿身上套了件轻甲，愈发沉重。从登城马道上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膝盖酸痛；沿着城墙走了大半圈，更是满身大汗流淌。
他不得不找了一个墩台休息。
坐了一会儿，他问身边傔从：“杨安儿怎么还没到？再派人催，就说，我有要事相询，请他尽快！”
傔从还没顾得上答应，也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阴风，猛地吹到了唐括合打身上，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三十六章 前驱（下）
唐括合打所在墩台的对面位置，城墙下方的甬道处，杨安儿正策马徐行。
在他身后有上百步骑跟随，铁蹄密集敲打着土路，发出阵阵轰鸣，动人心魄。
土路夯得牢固，边缘还砌了石板，石板非常整齐，破损的地方有精心填补的痕迹。在甬道的一侧，城池中的屋舍比寻常的小县城要像样些，街边巷角的本地居民，看起来不算富庶，但日子总是过得下去。
至于城外的荒凉萧条，那是大势败坏，天灾人祸齐至，无关一地的治理。这样的世道，小小县城能做到这地步，实在不容易。
这既不是唐括合打或者杨安儿的功绩，也不是本地县令的功绩，而得归功于张柔。这定兴县乃张柔祖居之地，张柔本人虽然率聚族党于易州山区的东流寨自保，选壮士，结队伍以自卫，却留有族人在定兴县，不止稍稍修桥补路，也使群盗皆不敢犯。
铁瓦敢战军到定兴县屯驻以后，张柔曾通过靖安民的关系，与杨安儿客客气气地打过几次交道。
杨安儿所部在定兴县驻扎年余，一直很谨慎，很低调。
一来，杨安儿自己就是山东的大豪，深知在朝廷虚弱的当下，这等地方上的豪强具有何等潜力。什么振臂一呼万众景从，简直易如反掌。
杨安儿虽自命为强龙，也不愿与这些地头蛇为敌。若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亲信力量浪掷于河北，无益于反金的事业。
二来，涿州毗邻中都大兴府，控西山之险，据上游之势，自古就号称形胜甲于河北，是各方面极其关注的所在。朝廷再怎么虚弱，在中都，在缙山州，依旧常驻着侍卫亲军、护驾军、武卫军、威捷军乃至来自附从部落的飐军，其总数何止十万？
杨安儿所部虽然精锐，却远不足以与朝廷大军对抗。想要做大事，须得潜伏爪牙，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机会便在此时。
在地方上，由于此前和苗道润、张柔、靖安民等人的刻意结好，这些人虽不敢参与大举，却也不会成为阻碍。前日里，靖安民特意率领本部五百将士离开了他盘踞许久了大房山，转至易州郎山寨，明明白白地表现出了他们任君施为的意图。
这其中，还得谢谢张柔的体谅。数日前，与张柔关系密切的一些本地宗族，便已寻个由头出外。杨安儿见他们知趣，也不阻止。
唐括合打这厮，到了定兴县以后，肆无忌惮地括地盘剥，早就引起了地方上许多人的不满，想必，张柔也很乐意见到杨安儿为他出一口恶气。
在朝廷的军事部署方面，眼下也恰好是个空挡。
近月以来，蒙古人的探马频繁出入宣德州以南，隐然在为下一次大举入侵做准备。缙山防御使、权元帅右都监术虎高琪连连向朝廷示警。
就在十天前，朝廷派遣术虎高琪的老上司，名将完颜纲以尚书左丞的身份至缙山行省事。中都的许多兵马，都在源源不断往缙山调度，纳入到完颜纲的麾下，而从其它地方调入中都的人马，还逶迤在道。
这一来，中都方向的金军，暂时不必忧虑了。
令人格外满意的是，在山东方向，老对头完颜承晖如今身在大都任一闲职。继任为山东统军使的完颜撒剌，这时候也得到了朝廷的命令，克期集兵两万，前往中都。
杨安儿和同伴们仔细算过了，如果一切顺利，己方攻入山东的时候，完颜撒剌所部反而到了中都。这样一来，己方无论是批亢捣虚，还是从容聚众，都能游刃有余。
至于中都路南部乃至河北两路的金军……更不必忧虑。他们本来就虚弱不堪了，而愈是虚弱不堪，愈是只能关注眼前。先前在故城店与杨安儿打过一仗的郭宁所部，如今不断招兵买马扩张力量，他们才是各节镇、防州和刺州大员们紧盯着的可疑之人！
还有什么疏忽的地方么？还有什么会突发的意外么？
杨安儿揽着缰绳，慢慢地又想了一遍。
没有了，都安排定了。
他揽过缰绳，看看策马于身后的李思温，再看看国咬儿：“那就开始吧！”
杨安儿轻声吩咐一句，便有威严肃杀的气势生出。
随在他身后的亲兵无不是虎狼之士，闻言齐声奋喝，同时抽刀拔剑。上百步骑分头奔出。
之前唐括合打连着派了两个侍从到杨安儿催请。两人来了以后，眼看众人刀枪在手虎视眈眈的姿态，早就觉得不对，却被甲士们挟裹着，不得不跟从。
此时寒光闪动，杀气大涨，两名侍从脸色惨白，脑海中便似许多钟鼓铙钹一齐敲响，震得头脑发昏，浑身乱颤。
杨安儿要反？这厮，果然就反了！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侍从中有一人，是唐括合打格外喜爱的体己人，有个牵拢官的身份。日常也得杨安儿奉承，请他喝过几次酒，送过许多礼。这会儿他便仗着旧交情，壮着胆道：
“杨都统！你原先背叛朝廷，犯下天大的罪行，好在朝廷宽宥，降诏封官，厚赏金帛，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家唐括老爷乃是朝中高门贵胄，眼看有机会兼理诸州军务，到时候杨都统领一个节度使，什么永定军、永泰军、顺天军都不是问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名垂竹帛，流芳百世，岂不……”
李思温连连冷笑。
那侍从连忙道：“这是我家都统的意思！我家都统令我来请杨都统，就是为了商议此事，是要提携杨都统啊！”
猪狗般的废物，满嘴胡言乱语。你能提携我什么？还封官许愿？杨安儿不悦地挥了挥手，甲士们上去挥刀便砍，登时将这两人砍作了七八截，鲜血将路面染红了一大片。
此时杨安儿部下的百余步骑，除了有一股留在杨安儿身边。其他人或者奔去控制城门，或者扑上城头。
负责守把城门的，乃是定兴县中的牢城军，也就是囚犯编成的军队。这些人如何与甲士匹敌？杀不到两三个来回，纷纷跪地投降。许多人被甲士们一喝，听说马上就能杀人放火喝酒吃肉，无不大喜腾跃，连忙并为一伙。
顷刻间，城门易手。原本驻在城门的铁瓦敢战军大队人马不知何时潜到了此地，汹涌入城。
入城人马兵分数路。
刘全领一路去往城中土兵的军营，李思温领一路攻打县衙、粮仓，而杨友带着其他人，直扑向唐括合打在城中的奢华宅邸。
这些将士们都是积年的老贼，作乱的好手，所到之处无须杨安儿吩咐，沿途放火。
烟尘四起，杀声如雷，火把点燃房舍，刀剑抹过咽喉。军营松散，立时便破。地方土兵簇拥着巡检惊惶出外，那巡检一露头，就被如狼似虎的铁瓦敢战军将士劈面砍杀，侥幸逃亡之人如丧家之犬四处奔走喊叫，叫声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县令、县尉仓促出来探看，未及出门，已见衙门外头刀光剑影，步步迫近。
两名官员拔足便往后院狂奔，奔了没几步，又齐刷刷转头看另一侧。在他们视线中，浓烟翻滚，烈火燎天，那是唐括合打的深宅大院也出事了。
城池本来不大，上千将士纵横，须臾便搅了个天翻地覆。
处处杀声四起，引得唐括合打的下属们无不惊惶。待到十余人身上染血，沿着马道奔上城墙报说杨安儿反了，唐括合打浑身冰凉。
再往后看，数十叛军刀枪雪亮，跟着杀过来了！嗖嗖的箭矢，已经往墩台上射了！
杨安儿这厮！我待他不薄！上次他没能拿下昌州郭宁，我也没怪责他，只索了他一具金扣玉带为偿！结果他就这么……这厮哪怕提前关照一声呢，让我先走一步不行？
唐括合打探出颤抖的双手，想要支撑起身体，可连着两次用力，却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僵成了铁石，怎么也挣扎不动。他竭力要催促自己想个办法，可脑子里一片混沌，又好似琴弦崩断，再无连接处。
恍惚间，他看到墩台周围的射粮军纷纷逃散；他看到他从中都带出的几名重甲勇士，持狼牙棒、铁锤等武器堵在墩台下方厮杀，却遭一名手持长枪的少年武士轻易杀败。
他看到那少年武士提起长枪指了指，然后许多人狞笑着围上来，他们手里高举的刀剑反射阳光，刺眼的很。
此时，在定兴县西南方的故城店里，郭宁正与骆和尚和李霆谈说，忽然止住了话题，将漆黑的眸子投注向窗外。
“好！动手了！动手了！”李霆起身便往外走，他的动作太大了，几乎把桌椅都掀翻。骆和尚摸了摸脑袋，重重地“嘿”了一声。
而在定兴县西北、易县东南的燕昭王所筑金台旧址，有一队身着戎服，手持枪矛的士卒簇拥环绕。金台之上，靖安民站在一侧，中间是个年约四十上下、细眼长须的中年人，另外一侧则是个英气勃勃的青年。
三人凝视着定兴县中腾起的浓烟，久久不语。
再远一些，距离定兴县数十里外，北面范阳县更以北，接近中都大兴府的地界，有一座军营。
军营简陋而松散，看起来是临时设立的，很多营帐就只用树枝交错，然后盖上毛毡。但军中将士的神气，却无不凶暴剽悍，军中的战马也很多。
在中军辕门处，郭宁的故交、老卒韩人庆正跪伏着，把额头抵在地面。
他风尘仆仆，浑身都是泥土，又因为跪了很久，疲惫至极，身体都开始颤抖。
眼看他要坚持不住，一名甲士脚步铿锵地从中军帐里出来，沉声喝道：“元帅让你进来！”

第三十七章 攻袭
杨安儿这样的大反贼，就算降伏，朝廷内外也没谁真把他当做自家人看。
当年将他的基干兵力组建为铁瓦敢战军，然后抽离山东，调到漠南山后的前线，甚至皇帝亲自向杨安儿手书发令，就是要用他们垫蒙古人的刀头。
后来野狐岭大败，界壕防线崩溃，杨安儿退入涿州。但朝廷除了唐括合打以外，还有各方监视。只在定兴县四周，便有涿州永泰军、易州高阳军、雄州永定军、保州顺天军四节度，全都屯驻重兵，便如天罗地网，将杨安儿笼罩在中央。
只是谁也没想到，次年朝廷在西京密谷口又遭失败，号称百万的大军溃散，西京路、河北东西路、中都路各节度州的兵力几乎被彻底抽空。这四个节度州，便成了纸糊一般。
当时朝廷若从中原调兵补充，仍可恢复这几处重兵。但一来蒙古人的威胁毕竟大得多，二来，杨安儿始终雌伏不动，待上司极其恭顺客气。哪怕河北各地的溃兵彼此倾轧，杨安儿却从没有扩充势力的迹象。
这局面，终于使得朝廷稍稍安心，而杨安儿则就此发动！
只半日功夫，他便夺下了定兴县城，杀死唐括合打，大散府库资财予百姓，随后大张旗鼓地沿着涞水南下，向容城县前进。
杨安儿本来不过千余人马，后来迫降了涿州南部的溃兵数百人，再挟裹定兴县里的土兵、丁壮，总数超过了三千，声势壮盛非常。
他们又从唐括合打的府邸中夺取了良马近百匹，行军的时候，杨友、国咬儿、展徽、王敏等猛将更亲自催动轻骑四出哨探，先后击溃了好几支意图拦阻的土兵，一律都砍下首级，悬首于马前。
当夜杨安儿所部突入容城大掠，前队更取了容城县里的许多舟船，高张松明火把，如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越过塘泊，直逼雄州治所归信。
兼任雄州永定军节度使伯德张奴见此情形，简直吓得腿软，立即召集阖城良贱，无分老幼皆登城防御。然后连夜遣使，火急通报左近，恳请来援。
有没有援军还在两说，既然雄州率先倒霉，其它几处军镇的主官都松了口气。
伯德张奴连续几日登城探看，但见数十大舟循行水上，船上枪矛如林，时时迫近。
他这个女真人是读圣贤书起家的，正经北选词赋进士出身，当下并不敢领人出去侦察，只在文书上把战况写的花团锦簇。
他又连夜苦思得了佳句，唤作“竟夸新战士，谁识旧书生。”待反复吟咏，配了另几句凑成整诗，他将之仔细录在战报上，令使者带了战报不断出外叫苦叫难。
然而这时候，舟船上根本就没有几个人在，那些枪矛之类，都是苇杆做的。
杨安儿从容城县勒兵折返向北，并遣刘全领一支精锐分队，皆用小舟，经琉璃河和涞水之间的湖泽地带，逆流而上，直取涿州范阳。
霸州益津关方向，此时有一名都指挥使率部赶来，在琉璃河东岸挑战。杨安儿以正军隔河对峙，偏师乘坐小舟渡河包抄，只半个时辰便将之击破，夺马二十匹，扩军四百人。
当日两路兵马行军迅速，彼此应和，一日之内就行军六十里，给涿州刺史粘割贞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粘割贞也是女真人里的有名文士，当过教授、主簿、提刑知事、转运户籍判官，后来又先后担任德兴府治中、宣德州刺史。
野狐岭的败战之后，粘割贞随溃兵入河北，因其名望，转任涿州刺史兼提点山陵，朔望致祭。
又因为帝陵在涿州的缘故，自前年起，涿州重新恢复永泰军的编制，以粘割贞为节度使。
有一个有趣的现象，随着这几年大金与蒙古作战时的连番失败，朝廷的兵力配备渐显捉襟见肘，但各路节度州、镇州乃至刺州的下属武官和军队编制反倒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多。
比如粘割贞刚到涿州的时候，部下的军官只有兼巡捕的军辖一人、军典二人。后来设了都军司，有了都指挥使统领的兵马数百；再后来，有了县尉下属的弓手、巡检下属的土兵，保甲编组之兵和直属节度使的效节军等等。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面对在北方愈来愈沉重的军事压力，涿、易等州的作用，已经从二线支援转为在一线直撄蒙古人的兵锋。故而，这几州的军事地位不断提高，朝廷竭尽全力维持各州的军事力量，归属在节度使帐下的官兵数量，也就越来越庞大。
唯一的问题是，军官个个都在粘割贞面前活碰乱跳，士卒却都在文书上和纸上活跃，现实中的数量，比起早前只少不多。
粘割贞、徒单航、伯德张奴、梅只乞奴、高锡等地方官，面临的局面全都一样的。他们屡次三番上书，奏请朝廷要兵力增援、要武器装备、要粮秣物资，可朝廷什么都给不出。只给了些军饷，乃是废纸一般的交钞。
粘割贞虽然身在涿州，却也曾听闻，边疆形势危殆如此，朝中的政争却愈演愈烈，当今皇帝与女真勋贵之间互不信任，彼此的争斗已将至不可收拾。
这种争斗又影响到了军队中，使得各地将帅茫然不知所从。更有一些人将朝廷的虚弱看在眼里，愈发的骄横跋扈，在朝廷体制之外拥兵自重，俨然成了军阀。
粘割贞是文人，看得明白，却没有解决的办法，更没有与人对抗的胆量。总之他这个节度使，既无威望也无实力，能用心做好的，只有洒扫帝陵。
可悲的是，就连大房山的帝陵所在，周边也活跃着敌友不明的靖安民所部。粘割贞要带人去洒扫致祭，还得向靖安民打过招呼。国势糜烂竟然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事到临头，无非一死罢了！
其实自从野狐岭大败以后，粘割贞对大金的信心就已经动摇了。当时蒙古人铺天盖地的骑兵纵横，灵动多变的攻守进退，那些坚韧敢死，犹如狼群的战士，乃至他们所过之处的尸山血海，都给粘割贞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使他心胆俱裂。
他有时想，不知道大金初起的时候，那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强军，那支在护步达岗一战摧破辽军七十万的强军，能和蒙古人相比么？
或许……或许差不多吧。
那么，蒙古人现在有多少？
听说，那铁木真有近卫一万，还有九十五个千户……那就是十万以上的可怕力量！
这样的敌人，简直没法在战场上对抗。何况大金的内部，还有杨安儿这样万死难赎的逆贼？
杨安儿所部，以山东的凶狡之贼为骨干，以涿州各地日子过不下去的流民和贫民为羽翼。他们装备精良而又经验丰富，己方断然顶不住的。
眼下大半个涿州已经被横扫而过，我这个空头节度使，又能如何？
粘割贞并不害怕杨安儿。杨安儿的力量虽强，放在二十年前，便是再来十个百个杨安儿，也都被大金剿灭了。当年大金初入中原，南人此起彼伏地造反，还不是被女真豪杰铁蹄践踏，踩作一层层肉泥么？
使他害怕的，灰心的，是大金的虚弱，是大金自身的问题，导致了对这些敌人束手无策！
罢了！罢了！
粘割贞十分平静，哪怕布设在城外的斥候连连报回坏消息，也动摇不了他的镇定自若。
“杨安儿距离城池只有十里了！”
“杨安儿所部分遣两翼，威胁东西城门！”
“包巡检领着百人从西面沟壑过去偷袭，结果被贼寇围杀，百人溃逃回来半数，包巡检死了！”
“城池三面，都有人在砍伐林木，制造云梯！”
“城中百姓开始躁动不安，有人传言说，粘割刺史你，已经带着傔从们跑了，还有人说要服从杨安儿，洗劫城中大户！”
“杨安儿亲自来了！来了！这厮逼近了城下！这贼寇，真是威武异常！贼军威势骇人啊！”
“贼人攻城了！攻城了！刺史老爷你听，杀声震天！那都是悍贼！怎么办？”
粘割贞冷笑一声，两三口吃掉一盘用乳酪和面，然后油炸出的食物大软脂，然后咕嘟嘟地饮茶：“城头上还有谁在？是县尉叱李宁塔？唉，让他回来吧，这时候，徒死无益，何必呢？”
“什么？叱李宁塔面门中箭，死了？那么，效节军的甲士呢？正在率部抵抗？打退了一波进攻？让他们坚持一下，我立刻调动都军司的兵马……什么？都军司的人只恐抵敌不过，先从北门跑了是吗？”
“还有些人陆续逃跑，弹压不住？嘿，他们也确实敌不过杨安儿，跑就跑了吧！”
粘割贞的宅子就在北门边上，他却懒得去拦那些乱兵。正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外头脚步声急响，有人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难道杨安儿这就进城了？
粘割贞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出外探看。
刚踏出门外一步，外头有人迎面撞来，正正地扑在粘割贞身上。粘割贞往后便倒，两人如滚地葫芦一般翻滚回了屋里。
撞倒粘割贞的，正是涿州都指挥使苏灵通。粘割贞揪着苏灵通的胡须，用力把他满头大汗的脑袋扯远些，恼怒地道：“你这厮，回来做甚？”
苏灵通的脸上除了汗水，还有鼻涕和泪水，沾了灰尘，黑乎乎一片。他猛地抹了一把，打了个喷嚏：“节度，你听！你听！”
粘割贞侧耳听了半晌，没任何响动。
“听什么？”他皱眉问道。
苏灵通猛地扯住了粘割贞的手臂，将他往外拉：“节度，我们去城上看！有朝廷大军来救援了！方才我看到了两翼的拐子马！都是各自打着猛安谋克军旗的精锐，人如虎，马如龙！节度，有朝廷的精锐人马，来救援涿州了！”

第三十八章 执中
“朝廷精锐人马？”
粘割贞精神一振。他随着苏灵通往外急奔出府邸。
此时城中已然混乱，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血腥气。节度使府邸的对门外，有兴高采烈的士卒从后转出，一边走，一边把颜色鲜艳的女子裙衫裹在腰上，裙衫里叮叮当当响着，闪着金银器的颜色。
还有几个赤裸上身、露出刺青的地痞流氓手里拿着短刀，正推搡着一名富态老者，口中喝骂不休。一伙人乱糟糟地从粘割贞面前行过，苏灵通连忙将之叱退，转而催促粘割贞：“节度，咱们快快上城去看！”
“上城！上城！”
粘割贞也知道这不是摆地方官架子的时候，他撩起绯红官袍，沿着甬道快步冲上城头。脑袋刚露出墙头，便听到了战鼓轰响和喊杀的高亢之声。那声音此起彼伏，汇成雷鸣般的声浪灌入粘割贞的耳朵，竟让他瞬间两脚发软，打了个趔趄。
苏灵通连忙在后头抵住他的腰，将他猛推到高处。
粘割贞攀着城砖挺身眺望。
在城垣下方，黑压压的大片兵将正如退潮般向后收缩。饶是退兵，军队中依然到处军旗招展，人头攒动。
“节度，你看北面！”苏灵通连声道。
粘割贞的视线越过城头下方，果然在苏灵通抬手指点的方向看到了一支大军！
已经迫近城池的，是分做左右两队，排开宽大正面的轻骑兵。这些骑兵们大都穿着白色的圆领戎服，头上戴着女真特色的幔笠，手中持有刀剑，身侧悬挂长弓，皮制的箭筒里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矢，远远看去好像是狼犬竖起的尾巴。
轻骑兵们有的缓缓策马，有的催马向前，作腾跃冲击之势，将至杨安儿所部跟前才勒马折返。看得出，他们每个人都精通骑术，是既能担任斥候，也能在战场上长驱往来，以弓刀杀敌的好手。
这两队，便是金军中赫赫有名的精锐轻骑，唤作“拐子马”。
两翼拐子马中间，夹着数量不少于两千的步卒。步卒之中，有些穿着札甲，踏着战靴，手持着金军标准配备的铁矛；有些只着轻甲，背着长弓，单手提着流星锤、狼牙棒之类兵器；也有些身着青色或黑色的布袍，手里拿着各种规格的刀枪。
范阳城的北面，有涿水和湖梁河并流，夏天水盛的时候，高地之间临时潴水而成许多小湖泊。这会儿小湖泊都干涸着，便留出大片适合兵马排布的原野。
步卒便踏着重重的脚步，从斜坡慢慢地下来，越过原野上一丛丛的芦苇和乱草，渐渐从两翼的拐子马的掩护中突出。
待到步卒们站定，他们经过的斜坡顶端，数名骑手策马而出，举着不同颜色的旗帜连连挥舞。随后，约莫两百名骑兵出现在坡顶。
这些骑兵都身披黑色的重型铁甲，头盔周匝皆缀长檐，连战马也披着甲。两百骑士隐约成一圆阵。圆阵中间，又有衣甲鲜明的将校十余人，无不气势汹汹。
在这些将校的簇拥下，一名身材硕壮的将军缓缓策马而行，便如狼群中最猛恶的头狼越众而出。
此人是个少见的巨汉，胯下的高头大马与他庞大身形相比，简直像头驴子。他身上披着精光闪烁的铠甲，没有戴头盔。隔着很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他满脸的虬髯黑里透黄，颜色十分古怪。
“好一支雄壮大军！好一个威武的将军！”
苏灵通虽不善战，眼光却是有的，一望便知这是强军，不禁满心欢喜，连连夸赞。再看到杨安儿所部立即退离城池，转而与那将军所部对峙，他的心情更加放松些，转而探看那大将身后的旗号。
古怪的是，没有将军旗号。在中军的位置，矗立着五方旗、五色旗，还有用来传令的各色三角形小旗，唯独找不到代表将军身份的旗帜。
苏灵通有些疑惑，便问粘割贞：“节度，却不知那将军是谁？你可认得么？”
问了两声，粘割贞并不回答。
苏灵通回过头来看看，才发现粘割贞的脸色很古怪，有得脱大难的愉快，更多的，却是忌惮、敌视和压抑不住的悻悻然。
“节度？”
“看到那满脸黄须，还不认得？是纥石烈执中！”粘割贞哼了一声，随即自言自语地问道：“此人怎会来此？”
听得这个名字，苏灵通吃了一惊，连忙道：“便是西京留守，纥石烈执中元帅么？”
粘割贞提高嗓门喝道：“他已经不是西京留守、右副元帅了！眼下，他不过是个平民罢了！”
苏灵通干咳了两声，心想，这等威势的平民，恐怕自古以来都很罕见。
原来这纥石烈执中，乃是大金朝赫赫有名的一位将帅。
此人本名胡沙虎，世宗在位时，为皇太子完颜允恭的护卫，历任太子仆丞、鹰坊直长、鹰坊使、拱卫直指挥使等职务。因为皇太子早逝，世宗驾崩以后，太孙继位，纥石烈执中不得新帝的喜爱，遂因肆傲不奉职的罪名，被降为外官，历任防御使、节度使、招讨使、统军使等职。
纥石烈执中在任贪残专恣，不奉法令，行事跋扈异常，常遭文臣弹劾，进而遭到皇帝下诏切责。
但他也确实勇猛善战，是沙场上的熊虎之将。泰和伐宋时，纥石烈执中领一路兵南下，沿途击溃宋军数以万计，并先后杀死宋军统领李藻、擒忠义军将吕璋、攻克重镇淮阴，进逼楚州。
新帝践阼以后，纥石烈执中凭此功勋为世袭谋克，随后连番得到提拔，短短年余就做到了西京留守、行枢密院、兼安抚使。
谁能想到，原本勇于国战的猛将得享富贵、得掌权柄以后，却似变了个人一样。
大安三年时蒙古军南下，纥石烈执中提精兵七千迎敌，却不战而遁逃，导致整路大军皆溃。野狐岭大战的惨痛失败，与他脱不了关系。
战后纥石烈执中沿着蔚州、紫荆关一路逃亡，沿途又不消停。一会儿擅取官库银，一会儿夺官民马，一会儿擅闯紫荆关，杖杀涞水县令。因为正在用人之际，朝廷皆不问。
直到去年，纥石烈执中屯兵于南口的时候，竟然移文尚书省，说什么北兵此来己方必不能之，只怕麾下将士不保，中都宫阙不保。这话实在太过分了，朝廷上下皆不能忍，终于下诏一口气历数其十五条大罪，将之罢归田里，只留下一个世袭谋克的虚衔。
粘割贞在德兴府、宣德州任职的时候，在军事上与西京路协作很多，和纥石烈执中也当面打过好几次交道，就这几次往来，纥石烈执中的蛮横行径快把他逼疯。至于后来此人临阵脱逃，导致数十万众溃败的行为，更使粘割贞恨极。
知道纥石烈执中这厮终于丢官罢职，粘割贞还高兴地置酒饮宴一场。
可惜到了今年，因为朝廷的兵力实在紧缺，终于把眼光再度投向纥石烈执中。此人再怎么跋扈，再怎么凶暴，手下数千虎狼之师摆在哪里，乃是如今大金的将帅中屈指可数的实力派。
那数千人，都是南征北战、久经风霜的悍卒，他们名义上是东平路猛安之兵，其实形同纥石烈执中的私兵。虽然没有任何人明说，可朝廷上下都明白，要用这些兵，就得用这个将！
上个月，粘割贞就听说，朝廷有意复召纥石烈执中至中都，预议军事。
因为尚书右丞相徒单镒和左谏议大夫张行信都忌惮纥石烈执中的行事风格，竭力反对，这个“预议军事”的重任被强行搁置下来。所以，纥石烈执中虽然率部北上，却只能驻留在中都西南的村寨，等候下一步的命令。
谁能想到，此人竟忽然私自领兵离开了中都大兴府，进入涿州境内？
他真是来救援的？还是来掳掠的？这人的性子犹如猛兽，麾下也都是凶蛮之辈……可不是能轻易应对的！
想到这里，粘割贞猛然嚷道：“苏灵通，你立即去点兵，再把城中的壮丁都召集起来！就说，城外情势不明，稍有不妥便要玉石俱焚！想活命的，想守住家业的，都派人出来，登城守把！”
苏灵通不明白粘割贞何以突然打起了精神，不过，地方主官决心要好好地守城，总是好事。他应了一声，转往城下去了。
粘割贞继续站在城头，死死地盯着纥石烈执中所在的方向。
而纥石烈执中只轻蔑地看了看范阳城头，冷哼一声，转而仔细凝视着杨安儿所部迅速稳定下来的军阵。
“杨安儿就在那里，这小子，果然又造反了。看他这军阵……此人有点意思！有点本事！不愧是我在山东时几番厮杀的老对头！不愧是先帝赐名的铁瓦敢战军！哈哈，哈哈！”
他的中气极足，随口冷笑，便如闷雷滚滚，让周边将士的耳中嗡嗡作响。
笑了一阵，他又道：“击败了这股反贼，我便有了功勋。有了功勋，朝中那些个庸弱之人，便阻不住我的路！哈哈，韩人庆，你算得一点都不错，果然让我在这里逮住了杨安儿……不枉我当年在抚州对你的关照，哈哈！”
说到这里，他垂下双眼，看看立在将校们队列最后的韩人庆：“你的功劳，你的辛苦，我都会记得！说吧，你要什么？”
离开故城店才不到十日，韩人庆的脸庞已经瘦得脱了形，整个人看上去没几分活气，更像是拼接在一起的朽木，随时会分崩离析。
听得纥石烈执中发问，他眼中仇恨的光芒一闪，从队列中出来，躬身施礼：“元帅，我只想要杨安儿死！”

第三十九章 并肩（上）
两军渐渐迫近。
杨安儿所部本在范阳城下，这时候渐渐向东面的开阔地移动。而纥石烈执中的军队本在城池北面十余里，这时候随之而进，使得双方的距离慢慢缩短。
两军之间的平野，距离范阳城的西门大概四五里，大体上空旷平坦。平野上分布着稀疏的林地和一些高不过膝的灌木。此时刚开春，起伏的地面上殊少绿意，较多的是铁灰色。
“两军之间的这个区域，便是古时的督亢，战国时被称为燕国膏腴之地，唐时于此设屯田，岁收稻粟四十万石。只可惜……”
徐瑨手上指点眼前局势，口中解说：“六郎你看，平野以南，有几条东西向的小河，乃是古时范水、桃水的遗存。数百载水流迁徙，早就非复旧迹。河道年久失修，在与涿水汇拢的区域，更是迂曲壅塞，夏季泛滥而秋冬干涸。许多年下来，百姓纷纷迁往他乡，田园抛荒。”
他转回头，看看身后，叹了口气道：“而后头这一整片连绵洼地、干涸湖沼和林地、草场交错的地带，就成了河贼水匪出没的好去处。六郎所部潜藏于此，最为妥当。不是精熟地形的探子，便来一百个，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傲然：“六郎，此地很不错吧！”
郭宁穿着珍贵的青茸甲，牵着战马，站在一片高大芦苇的后头，凝视着前面平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道：“你徐老兄的安排，哪有不好的时候？”
身后的黑色战马立得久了，蹄子陷入了泥泞里，又遭湿地的潮气浸染，马鬃湿淋淋地，粘成了一缕缕。战马连忙蹬踏前蹄，还焦躁地摇摆脖颈，想要嘶鸣数声。
郭宁探出手，轻抚两下战马的额头，便使之安静下来。
他望了望天色，见天空中开始有了些阴云，对徐瑨道：“开春以后，一直没有下雨。我看今天这憋闷样子，倒有可能来一场大雨。”
说到这里，他又问另一侧新任军典的刘成：“防雨的物资……”
“出发时便已安排备齐了，六郎放心。另外也凑足了备用的弓弦，就算下雨，无碍厮杀。”刘成恭敬地道。
“好。”
郭宁再转过头，朝范阳城西南方向眺望。
那个方向稍远处，有赫赫有名的岐沟。早年宋军起十万大军攻打涿州，契丹名将耶律休哥领兵败之，宋军夤夜奔逃，耶律休哥以铁骑追逐，杀死不计其数。至今那片沟壑里，还偶尔会被水流冲出宋人的尸骨或甲胄。
据徐瑨说，靖安民此时就引众埋伏在那里。但郭宁看了半晌，没找到任何人马潜伏的痕迹，可见靖安民自是老手，行事妥当。
他向徐瑨稍稍颔首：“我这里全都妥当，老兄你回去告诉安民兄等人，接下去静观其变即可。”
徐瑨应了，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来道：“六郎，纥石烈执中来得蹊跷，你若有所决断，无论进退，都须得立即告诉我们。”
“那是自然。”
此时范阳城下两阵渐渐对圆。
两支军队的规模都不很大，纥石烈执中所部兵力较少，约莫三千上下，但愈到前敌，队列愈是严整，肃杀之气仿佛要冲阵而出，又仿佛阵中蹲踞着可怕的怪兽，随时腾跃飞扑。
杨安儿所部约六千出头，数量多些。毕竟涿州民风好武，而近年来对朝廷不满之人更是多如牛毛。杨安儿南下北上一趟，沿途挟裹人丁，兵力膨胀得厉害。因为队列松散的缘故，乍一看军阵的面积是敌军三倍以上，声势更要煊赫多。
在郭宁眼中，那些乌合之众就只配摇旗呐喊，当不得数的。唯有全军后方的高地附近，千余人的本部非同寻常……那便是铁瓦敢战军的本部，再加上这几日挟裹以后再精选出的北疆剽悍之士。
他们一旦结成坚阵，便霍然井然有序，其姿态与此前郭宁在夜战设伏时所见不同。人人披甲，个个昂然，自生一股刚强坚毅而浑不畏死的气概，不愧是从泰和年间造反以来，久历风波而骨头仍硬的反贼！
两军聚拢，尽皆肃然。
原野荒凉，有风呼啸而过，起初带来范阳城上守军的喧哗，后来也不知怎地，守军寂然无声，不再言语。
李霆眯眼看了阵：“胡沙虎这狗东西，打算先攻！他会先用步卒推前，压制杨安儿部下的松散前阵，然后以左右拐子马包抄击破。一旦杨安儿的本部投入战场，则以拐子马牵制，重骑伺机强突。”
“没错。”
“至于杨安儿这边……他这布阵，等若将松散前队分为左中右三路，护住中军。那就是打算凭借兵力优势稳守，然后……然后，用他的中军步队……不对，他还有一支骑兵，你们看，在更后头。”
说到这里，李霆一时语塞，他皱眉想了想：“我竟看不懂了，这样一来，这支骑兵能济得甚事？那不是很被动么？那不是给胡沙虎这狗东西占了便宜？”
听那这么说，几名军校个个神色不愉，有人嘀咕道：“那可不成！”
李霆又看看郭宁。
郭宁揪了揪下颌处新蓄的胡髭：“杨安儿还是很警觉的，他知道我们在附近。你看那支骑兵的位置，非常适合截断由南向北的大道……那是用来防备我们的。除非我们现在大摇大摆收兵，否则那支骑兵就动不了。”
“这倒有点尴尬了，倒似我们与胡沙虎那狗东西合谋。”李霆点了点头，低声骂了一句。
杨安儿所部此前突袭溃兵营地，与郭宁等溃兵首领便算结下了仇，后来虽说暂时言和，彼此都知道，不过是各有图谋，不得不尔。
到了杨安儿起兵箭在弦上，代表涿、易、定三州地方武装势力的靖安民与郭宁达成了默契，两家各自起兵北上。
这两支兵，并不曾与杨安儿所部正面对上，但威慑的意思却至为明确。他们就是在堂堂正正地告诉杨安儿，造反可以，敬请随意，但若侵犯了两家从涿州北部到雄州的势力范围，那就万万不可。
所以杨安儿攻打雄州只用偏师，逼出了伯德张奴几首诗句就走。那并非伯德张奴善战，而是郭宁所部将至，明摆着视雄州为禁脔的缘故。
这形势自然出乎杨安儿的预料，但他却没什么办法。当日他自己盘踞涿州，能与地方势力沟通默契；如今他要起兵造反，要转战各地了，那就人走茶凉，河北的地方武装重新合纵连横，也没得指摘。
所以，杨安儿哪怕在攻打范阳的时候，也留出了一支极其精锐的小股骑兵，放在阵后以防万一。
哪怕半路上又杀出了纥石烈执中的私兵，杨安儿的这支精骑，仍然毫不放松地戒备着后方郭宁和靖安民所部。
这也符合常理。
问题是，纥石烈执中忽然到此，全然出乎郭宁等人的意料，而郭宁等人绝没有半点与纥石烈执中并肩御敌的意思。
正与杨安儿对峙的纥石烈执中，便是李霆口中的胡沙虎。胡沙虎是他的女真名。
近些年来大金朝重用儒生，以据有天下之正的大国自诩。虽说三五不时地提倡女真旧俗，可实际上汉化程度愈来愈深，动辄以“唐日月，舜山川，周礼乐，汉衣冠”自诩。以至于女真贵族入仕以后，还得特意改用汉名。外人随便提起某将军、某大臣的女真名，仿佛带有轻蔑的意思。
李霆便是极其蔑视胡沙虎的人，或者说是仇视。所以用女真名来称呼尚且不够，还得带上一口一个“狗东西”才解气。
这还得算李霆是个讲究人，换了其他将士，还有更难听的言语要冒出来了。
这胡沙虎，当年曾以西京留守的身份，参与在野狐岭的大战。
汪世显和骆和尚，都从西京大同府来。
胡沙虎担任西京留守时，在任上贪残专恣，肆意横行，全不将普通部属的性命当回事。汪世显的部族从巩昌府调入西京时，所部足有三百余人，人人有马，全都是骑术出众的好手。结果被胡沙虎驱策数年，族人越来越少，到退入河北的时候，只剩下了小猫小狗两三只。
而骆和尚更是深深痛恨胡沙虎。当年害得骆和尚家破人亡的女真贵人完颜阿葛与渤海人高宥昌，都是胡沙虎的亲信，他两人的贪赃枉法，归根到底是为了替胡沙虎聚敛。
至于郭宁、李霆等人，那简直提都不愿提起胡沙虎这个名字。
外人只道，胡沙虎有不战而逃的事迹。在郭宁等人的记忆里，却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
野狐岭之战时，昌、桓、抚三州虽然丢了，可朝廷仍然拥兵四十五万，底力犹在，而负责率领大军前敌迎战的，正是胡沙虎。
当时蒙古军连破数州，正在纵兵大掠，马牧于野，许多宿将都建议，应当以轻骑攻其不备。胡沙虎却拒绝这些建议，决心步骑并进的姿态与蒙古军正面作战。
到了厮杀当日，蒙古军勇猛而金军兵多将广，各部剧烈鏖战，一时难分胜负。就在最关键的时候，胡沙虎却不知为何胆寒，毫无征兆地先自领军跑了！
天下岂有这样的将帅？
他这一跑，不仅带走了本部七千精锐，还使得彼此支援的金军战线出现了绝大的漏洞。
蒙古万户木华黎正是从这个漏洞突入，结果诸军一齐崩溃，导致了前所未有的大失败和大溃散，导致了后来一系列的惨剧和悲剧，导致了铺满漠南山后的尸骨，还有一直流进东海都不干涸的血！
谁能忘记那一幕？谁会不仇视那个始作俑者？
如今郭宁和靖安民两部威胁杨安儿，却给半路横插一杠的胡沙虎占了便宜……凭什么？杨安儿这厮，到底是个反贼，彼此再有仇恨，众人也敬重他的胆量，知道这是一条好汉。
而胡沙虎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在这里捡便宜么？
“六郎，那我们就退兵吧！打起旗号，现在就走！”李霆嚷道。

第四十章 并肩（中）
两军的厮杀，迅速展开。
果然是胡沙虎所部先攻，而最早取得战果的，是女真人的弓箭手。
“嘣嘣”弓弦弹动之声，瞬间汇成了连绵不断的闷响。带着重型箭簇的箭矢跃向空中，然后转向坠落，一支支箭矢几乎形成了首尾相继的、密集的弧线。
箭矢不停的落下，射中一个个目标，射中人的头颅、脖颈、胸口、腹部、手臂、腿，所到之处，立即渐起鲜红的血花。被射中的士卒们发出阵阵惨号，隔着很远，郭宁等人都能听得清楚。
那些短促的呼号，来自于被射中要害，立即便死的人。而那些长而凄惨的声音，则来自于受重伤的人……无论是脏腑受创还是大血管被割破，他们迟早也是要死的。还有更多人受了轻伤，只发出一声闷哼，踉跄一下，继续站在同伴们中间。
被杨安儿列在前队的士卒们，并非精锐，更缺乏战斗经验。但这些人能被挟裹着造反，人人都桀骜敢死，在军官们的带领下，他们开始收缩靠拢，尽量形成较紧密的横队，用盾牌抵御高处落下的箭矢。还有些人则拿出自家的弓箭，与女真人对射。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不停对射的时候，女真人的步卒也开始惨叫倒地。
此时已经不再需要抛射，大部分弓箭手开始直接瞄准敌人射击，命中率相当高。有几名呼喝指挥的女真甲士被超过十人以上的弓手瞄准，身上一口气中了五六支箭。有些箭矢被铁甲叶片弹开，有些则从甲胄的薄弱处或者无甲的部位钻进去，立时就取了甲士的性命。
女真步卒们的队列继续向前，绝不动摇。
这一支兵，不愧是得到胡沙虎长期豢养的精锐私兵，无论战斗意志和战斗纪律，都是顶尖的！
到了三十步的距离，女真弓手们射了最后一轮箭，把长弓收起。
距离接近到二十步的时候，身穿札甲，足踏战靴，手持一丈二尺粗重铁矛的女真精锐大声嚎叫，率先加快脚步。在数百支铁矛如钢铁丛林般刺出的同时，后排的女真弓手们掷出了随身携带的投掷武器。
短刀、手斧、投枪、小型的铁锤，如雨点般的投掷了过去，随着密集的铿锵之响，前头做好冲撞准备的杨安儿所部，忽然又被打薄了一层。下个瞬间，铁矛疯狂戳刺，而更多女真战士持狼牙棒、八棱棍等重武器，向着被打开的缺口猛冲。
两军密集接战，兵刃相加，生或死都在瞬间决定。在那一瞬间，先是所有人的怒吼声冲天而起，然而代之以金属碰撞、格挡所产生的那种叫人牙酸的交鸣，再下个瞬间，一切声音又被刀锋刺透人体的闷响取代。
由郭宁等人所处的位置远远看去，两军的队列从整齐到混乱，只经过了很短的时间。双方的前阵从泾渭分明到犬牙交错，而女真人的后队还如浪涌一般向前，于是战线愈来愈紧密，越来纠缠。
有些女真人的铁矛手连续刺穿了几名敌人，然后松开手，任凭被铁矛连续贯穿的敌人哀嚎倒地，随即拔出腰刀继续厮杀。
他们的刀都是好刀，胡沙虎对自己的部下的装备，很用心了，挥舞的时候，甚至能把敌人的武器一切为二。那些雪亮的刀身在到处喷溅的血雾中翻动，砍下肢体、砍断身躯、砍碎骨头，使得一处处战线都变成血肉横飞的地狱。
胡沙虎无疑是名将。他的本部精锐随他南征北战，用这样的刀砍过宋人，更多地砍过叛军。他们习惯了轻易驱散敌人，用屠杀激起敌人心中的恐惧。大金朝的军队，干这个从来都很拿手。
可是杨安儿所部竟不溃散。
这些人就只是乌合之众罢了。他们中的许多人，就在数天之前还只是普通百姓。可这些年来，在大金治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鬼日子？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里，都有人死。有的冻死，有的饿死，有的被签军到前线战死，有的被官府鞭策劳役而死。
那么多的人早就活不下去了，那么多的人满怀着愤懑和怨恨！
过去，他们习惯了在朝廷的威势之下跪倒叩首，就像他们的父辈、祖辈一样，也觉得自己会这样度过一生，理所当然地死在某一个时间点上。
但某一天里，他们跨过了那条线……然后就发现，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可计较的，造反嘛，无非一死！可就算死，也得找个垫背的！那才快活呢！
数以千计的人，如浪潮般迎了上去，迎向死亡。在他们的队列中，甚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放在经验丰富的武人眼里，他们的厮杀本领，实不足道。可他们汇聚成的可怕声势，甚至连郭宁都为之动容。
骆和尚也忍不住摸了摸脑袋，长叹一声：“好一个杨安儿，好一群反贼！”
郭宁牵着战马，略微往洼地间退了两步，低头思忖片刻，又抬起头来。
就在厮杀声中，他沉声道：“按照我与靖安民的约定，日后涿、易、定三州，将会完全成为靖安民、张柔、苗道润三人的势力范围。靖安民素来行事谨慎，不愿自家手上轻易沾血，故而希望杨安儿攻入涿州，杀死那些该死的人，然后挥师南下；而他则好安然收拾残局，笼络人心……”
骆和尚重重点头：“洒家以为，靖安民希望涿州城里意图抵抗之人皆死，而城池百姓俱在，才是无本万利的好生意！”
“诚如大师所言。”
郭宁点了点头，环视众人：“我们不辞劳苦来此，一方面为了协助靖安民作出威吓，使杨安儿不能在涿州久留；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封堵杨安儿向西流窜之路，展现我们的军威，凭此确保我们的地盘，也就是雄、安、安肃、遂、保五州的安定。这其中意蕴甚是微妙……诸位想也明白。”
几名将校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当年他们在军中服役的时候，习惯敌我至为分明的状态。可流落河北两载以后，无论自家的身份，还是判定敌我的标准，都慢慢地陷入混沌。在这世道，人命最贱、人心无常，昔日袍泽也会翻脸，而彼此有过血仇的敌人，为了共同的利益又会站到一起。
便如杨安儿与郭宁、靖安民这等盘踞本地的强豪之间，看似仇敌，底下又同样在挖着大金朝廷的墙角，有那么几份通谋的意思。
杨安儿图一个龙游大海的畅快。而郭宁和靖安民等人，则藉此机会展现实力，从而获得地方上的拥护，进而架空朝廷派驻在河北各州的地方官。
这样的操作，大部分出于靖安民的主意，以郭宁的性子，并不耐烦此等细微筹划。但在场众人谁不是精明强干？郭宁稍稍一提，众人全都领会。
“但是……”汪世显想了想：“胡沙虎此人，人品虽然卑劣，却端的兵强将勇。他既到此，杨安儿就没机会攻入范阳了。不仅如此，应对稍有不慎，立即身死兵败！这样一来，靖安民对涿州的后继谋划固然成空，我们面临的局势，也将大大不利。”
李霆冷笑：“是靖安民想要涿州，我们又不想。局势于我们有何不利？我们现在收兵回馈军河去，胡沙虎那狗东西，还能跟上来咬我的鸟？”
汪世显耐心地解释道：“胡沙虎被贬谪之前，乃是右副元帅，权尚书左丞，真正的朝廷重将。如果说杨安儿是狼，此人比狼还要可怕十倍。这样的人物忽然来到涿州，实在蹊跷……谁知有什么图谋？只消他在涿州稍稍驻足，便如卧榻之旁凭空走来一条嗜血的猛虎，我们全力戒备犹嫌不足，那安州等地的地方官员，对我们的态度会如何？”
刘成干笑两声：“地方官员倒还罢了。我们的粮秣物资快要见底，若俞氏等大族继续犹豫，再这么消耗下去……队伍下个月就要散啦！”
听他这般说来，众人无不沮丧。
李霆撇了刘成一眼：“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你有什么应对之法？要不，我们和杨安儿联手，就在这里大战一场，把胡沙虎宰了？”
这话出口，在场众人瞬间心头一跳，下个瞬间，又都觉荒唐，一时间人人脸色古怪，全不知该怎么回答。张信强笑两声，吭哧吭哧地道：“那也不至于……到底这是朝廷里的大人物！咱们……咳咳，莫要胡思乱想！要不，咱们摆明旗号，帮着胡沙虎厮杀一场，剿灭杨安儿……凭着这功劳，难道就不能向胡沙虎要些好处？”
杨安儿如何，众人倒不在乎。可这话听着丧气，好几人立即怒视张信。
这时候，郭宁下了决心。
“我们要粮秣的支持、我们要赢得地方的尊重、我们要一块能够休养生息、练兵习武的地盘。我们要的东西，很多；这些归根到底，都得靠手中的刀剑去取，而不是坐观，更不是祈求。”他整了整身上的青茸甲，慢吞吞地道：“何况，手中既然持握刀剑，沾一点血又何妨？”
“咳咳……”好几人同时感到他话语中的杀气，下意识地连声道：“六郎，你可不要乱来啊！”

第四十一章 并肩（下）
当湿地方向沉厚雄浑的鼓声，忽然响彻天空的时候，靖安民正在岐沟东面的岐沟关旧址，与亲信部下郝端等人商议，陪同在侧的还有徐瑨。
胡沙虎忽然率军到此，使得原本规划妥当的局面忽然失控。靖安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姑且按照此前的约定，安排两军各自潜伏。
他本人就是谙熟涿州地形，徐瑨更是出了名的地里鬼，所以为郭宁所部安排的藏身之处，很是妥当，自家本部所取的位置更是妥善。
岐沟河又唤作运粮河，乃是唐代北方的粮秣转运通道之一。中唐时，岐沟河东曾设一关，名曰岐沟关，关城宽长皆一百三十丈，高有四丈，可谓雄关险隘。
靖安民所部便藏身在岐沟关旧址后头干涸的岐沟里，距离范阳城大约二十里。岐沟的旧河道在此地有个转折，形成一片形如簸萁的滩地，开口向南。他在这里调度兵力，无论进退攻守，都很得宜。所以靖安民与部属们细细商议对策，倒也不是很急。
可他真没想到，郭宁所部忽然擂鼓出兵！
靖安民所在的位置，距离郭宁所部稍微远了点。这个消息，还是他遣在外头的斥候回来通报的。靖安民本来不信，待到听闻鼓声隆隆，这才慌忙又派探马，查看郭宁的动向。
杨安儿和胡沙虎两个，正如狼虎相争的时候，己方坐观成败，犹不心安。郭宁这突如其来之举，又给本来微妙的局面带入了新的变数。
“郭六想干什么？”靖安民探手拽过徐瑨，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么胡来，事前不打招呼的吗？”
徐瑨也满脸迷惑，如何答得出？
“嘿！”靖安民恼怒地把徐瑨推开数步。
靖安民的得力助手郝端扶了徐瑨一把，沉声道：“这会儿郭六忽然起兵，或者助杨安儿，或者助胡沙虎。助杨安儿，就代表他早有准备，打算藉此机会造反……只瞒着我们吧？”
徐瑨习惯了在诸多势力首领之间和稀泥，闻言下意识地连连摇头：“这倒不至于……”
“那，他就是襄助胡沙虎？那就更麻烦了！胡沙虎那厮，许了郭宁什么好处？难道说，河北数州之地少了杨安儿这头狼，又会凭空多出一头恶虎吗？还是与胡沙虎这种人有牵连的、心机极深的恶虎？”
此前两家共商对策，己方的全部谋划，郭宁都很清楚，那些想法，离明目张胆造反也只差一线而已。若郭宁投了朝廷……他给出的投名状岂止杨安儿一人？河北各地的豪杰，还有活路么？
郝端说到这里，自己都惊了。他只觉得两脚发软，连忙扶着砖墙，稳住身形。因为动作太大，年久失修的砖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缓过一口气，他强自镇定神色，急转目去看靖安民。
靖安民的面色也不好，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听他慢慢地道：“郭六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以我看来，此人性子磊落，不像是出卖朋友的人。”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领兵在外，咱们须得谨慎。马豹！”
守寨提控马豹应声而出：“在！”
“你领我部的步卒，沿岐沟向南退出五里，整队待命，随时接应。”
“是！”马豹领命去了。
靖安民环视身边诸人，再看看后头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士百名：“我们就在这里，看一看形势。”
没过多久，前头禀报说，探马领着一名骑士回来。那骑士自称，乃是郭宁的部下汪世显。
靖安民连忙找个土台，自家居高临下俯视，又向部属们使个了眼色，让众人威风凛凛簇拥，个个挺胸凸肚，虎视眈眈。
汪世显才走到近处，靖安民便大声喝道：“你家郭六何以如此鲁莽？他要做什么，都不通报友军的么？”
汪世显向靖安民躬身施礼：“战机稍纵即逝，怎可拖延？何况，我正是受了郎君的委托，前来告知。”
“告知什么？”郝端喝问。
汪世显瞥了郝端一眼，也不矫饰，只简单复述郭宁的原话：“我家郎君说，想要的东西，得靠手中的刀剑去取，而不是坐观、祈求，手中既然握持刀剑，沾一点血也无妨。”
“六郎什么意思？”
“趁着杨安儿与胡沙虎正在死斗，郎君决意先入范阳！”
众人哗然。
范阳？
范阳！
他来此地，本是助战、助威的，结果，他要先入范阳！
好个郭宁，他是想来个反客为主，虎口夺食！
靖安民一下子就明白了郭宁的意图。他霍然起身，逼问：“郭六郎有意范阳城？那与造反何异？拿下城池以后，城外之敌，又该如何对付？”
“我家六郎说，兵荒马乱之际，我等河北义勇入城协防，乃是理所当然之举。只消我们据有范阳在手，无论杨安儿还是胡沙虎，都对我们无可奈何。”
汪世显昂起头，大声道：“我们已经不是当年的边疆军卒了，难道那些将军、元帅，还能让我们跪下怎地？那胡沙虎自己，也是个被贬官罢职的，他所依仗的，无非兵强马壮……我们也兵强马壮！他待怎样！”
靖安民一时默然。
郝端等人面面相觑。
好家伙。那胡沙虎，乃是大金国屈指可数的猛将、名将，南征北战，声威赫赫。当年以右副元帅的身份参予北疆军机，领数十万众。他打个喷嚏，中都都有反应，捏死靖安民、郭宁之流，便如捏死一个蚂蚁。
这等人物，再怎么仕途不利，余威犹在，而且还铺天盖地般骇人。
所以见他忽然抵达，众人无不色变，一时间人人犹豫。
胡沙虎率军与杨安儿所部厮杀，众人打心眼里，也没谁觉得杨安儿是他对手。
而郝端甚至会猜测，郭宁是不是与胡沙虎有什么交易……也是因为胡沙虎的凶名太甚，骨子里大家觉得，向他屈膝也不是不能想象。
却不料，郭宁显然没有丝毫犹豫，他对胡沙虎的威风更丝毫不以为意。不但不以为意，还居然要在胡沙虎的嘴边拿下涿州的治所范阳！
真是胆大包天！
可他的道理没错！
徐瑨在旁，忍不住抚掌：“郭六郎，真豪杰也！”
汪世显踏前一步，又道：“现在只问，足下是不是真的有意涿州，有意范阳？还是说，足下爱惜羽毛，想继续坐视下去呢？”
说到这里，他又环视众人：“还是诸位都觉得，在涿州的利益，乃至以后更多的，你们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利益，都能靠观望得来？”
靖安民一向是比较谨慎的，部下也大多如此。听汪世显这般问，有人沉吟，有人心动，但也有人皱眉，有人连连摇头。
郝端叹气道：“这也太过行险！”
汪世显冷笑：“我家郭郎君说，唯有非常之人，可为非常之事。现在看来，诸位可都平平无奇的很，不像是……”
这话没说完，靖安民奋然变色。
诚然，他和郭宁两人见面的时候挺友善，靖安民还代表背后的苗道润和张柔，与郭宁结成盟友。但，能在这世道崛起于草莽之人，谁会甘心处在盟友的下风呢？
眼前局面，不过是诸多大计的开始。如果踏出的第一步就处在别人的下风，以后还谈什么争锋竟逐！
靖安民霍然起身，沉声喝道：“范阳城里有我的熟人，只要我一到，城池立即易手……并不需大举厮杀！”
“那是好事！”汪世显应声道：“既然不会大举厮杀，城里那些不必死、不该死的人，也就安全了。”
靖安民稍稍颔首，又问：“拿下涿州以后，郭六郎打算如何？”
汪世显微笑：“咱们既然打着涿州义勇的旗号，在涿州的一切安排，都听足下的；而涿州刺史粘割贞……听说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一定也愿意察纳雅言。”
靖安民盯着汪世显：“察纳谁的雅言？”
汪世显躬身：“事成之后，我家郎君立即就回安州，绝不在涿州多待一日。自始至终，负责与刺史大人接洽的人选，都由贵方来定；相信刺史大人需要借重贵方的地方，一定很多。”
靖安民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他从土台下来，握了握腰间的刀柄：“让马豹带人回来吧！我们去范阳！”
这话出口，汪世显反倒吃了一惊：“原来贵部竟没有驻在岐沟？怪不得适才我家郎君几番看不出踪迹，还夸赞贵部潜伏有方。”
靖安民神色自如：“小心无大错。”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便走，一边走，一边喝道：“擂鼓！擂鼓！”
当岐沟方向的鼓声响起，范阳城畔的整片区域，便乱成了一团麻。
郭宁并没有亲自带人去范阳。这时候，他沿着洼地边缘的水流转弯处前进，渐渐迫近到了战场垓心，正以一处林木为遮掩，长身峙立，久久眺望。
他注视着己方的大部队在骆和尚的带领下，从东南到西南，大摇大摆地绕过战场，然后与匆忙赶来，队伍拖得很长的靖安民所部汇合。
他注视着杨安儿所部一阵嘈乱，然后又在军官的弹压下迅速恢复镇定。
他注意到胡沙虎的步卒队伍里，有一些想趁着杨安儿所部的混乱猛攻，也有一些大概是想看看局势，所以稍放缓脚步。结果整条战线彻底崩解，两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越来越陷入纠缠。
他看到胡沙虎所部的拐子马本已开始前进，预备包抄敌军。但因为忽有不速之客出现在战场，拐子马的指挥官减缓了前进的速度，转而派人往中军请示下一步的动向。
再仔细看，胡沙虎所在的中军位置，也有人转往高处去探看，还有身着白袍的女真人直接策马，奔往城池方向。
如果一座边塞大城在胡沙虎的眼皮底下易手，那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胡沙虎既然来此，总得对此加以关注。随着己方的兵力进入范阳，胡沙虎的部队必定会被分散，他的注意力必定会被分薄，乃至他身边为翼护的铁甲精锐，也会相应调动到适合的位置，以求兼顾城池内外的局势。
这才是郭宁遣军直取范阳的真实目的。
郭宁的胆子，比靖安民以为的还要大十倍。
对郭宁来说，河北只是暂时栖身之所。涿州算什么？范阳算什么？他本不需要这些。
但他需要一个够分量的敌人，一场漂亮的厮杀。
郭宁是军人，是敢于身当锋镝的军人。他要崛起于草莽，以武威震慑四方，便须以敌人的失败来衬托自己的胜利，以用敌人的狼狈，来展现昌州郭宁足以覆压一地的力量！
萧好胡之流，丧家之犬罢了，不值一提。杨安儿么……毕竟留着有用。偏偏胡沙虎这厮好死不死，竟然送上门来。
好的很，且不提自家的旧恨如何消除，当年的右副元帅、权尚书左丞，分量是足够了！
既然你以私兵入涿州，便不要谈什么官威。凭着手中的铁骨朵，我先打你个满脸桃花开，给河北诸州看个榜样！
郭宁笑了笑，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一阵风吹来，吹在身后骑士们的铠甲上，细小甲片轻轻碰撞的声音，和骑士们抽拔武器，拨动弓弦准备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给这个战场边缘的小片林地里，平添了几分肃杀。
“准备好了。”骑士们都道。

第四十二章 闪电
大金兴起之初，用兵如神，战胜攻取，无敌当世。其骑兵之精锐，自古以来未有。
后来海陵王攻宋时，调动军马五十六万匹，又展现了极其庞大的骑兵调度能力。待到世宗皇帝的治世，北疆的九个群牧所仍有马四十七万，牛十三万，羊八十七万，驼四千，在河南、山东等地，始终保持骑兵一万两千。
结果，在前年去年的战斗中，蒙古军以契丹人耶律秃花为向导，一举横扫北疆诸群牧所，尽驱战马而走。依附蒙古的文人由此赋诗曰：“更得金源四十万，大青小青绝世无。”
蒙古军如虎添翼，军势大振；而金军则被迫实现了由骑兵为主向步兵为主的转变。为了重新组建骑兵，朝廷甚至颁下民间收溃军亡马之法，宣布收上等马一匹值银五十两，而私下藏匿马匹的，杀并绞。
此项法令的效果寥寥，但朝廷马政之窘迫是真的。
胡沙虎以麾下的千名拐子马和重甲骑士横行，毫无顾忌，便是因为他这支骑兵，已是大金国少有的、整建制的骑队。他非常清楚，杨安儿的兵力再强，在野战中根本不可能抵得过他的骑兵优势。
不止杨安儿这个反贼抵不过，放眼河北，中都，哪怕是如今朝廷倚为柱石的大帅完颜纲和术虎高琪两个，也绝没有这样强大的骑兵！
虽然他们率军数万甚至十数万，可麾下的骑兵不会超过一千，而且大都是在溃败以后重新组建起来的，无论装备水平、训练水平乃至彼此之间的配合，一定远不如胡沙虎所部精锐。
那些骑兵，只是样子货罢了。他们面对蒙古骑兵的袭扰，只能坐守城池，被动挨打。
在胡沙虎看来，只有自己麾下的铁骑，才真正秉承了大金擅于用骑的传统。这等十余年南征北战纠合的勇士，断非寻常之辈可比。
只有他们，才能够在野外与蒙古军抗衡。也只有他们加入到战场，才能把整盘棋下活，把束手束脚于各处边疆城塞营堡的金军贯通起来，进而稳定住整个北方战线的大局！
过去数年的隐忍，过去数年在战场上的刻意退让，就是为了现在的局势。大金朝廷愈是虚弱，战线维持愈是艰难，就愈是不得不仰赖有实力的女真贵族，而所谓“有实力的女真贵族”，舍我其谁？
胡沙虎此番来到涿州，便是打算用一场痛快淋漓的胜利来告诉所有人，只有我纥石烈执中，才是朝廷应该仰赖的对象！至于那些只会鼓唇摇舌、糊弄皇帝的朝臣、儒生，全都该靠边站！
当然，顺便在涿州搜刮一番，那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胡沙虎踌躇满志，信心十足。
哪怕他发现战场上出现了不速之客，信心也没有半点动摇。
“那两支兵，什么来路？”他轻轻摆着马鞭问道：“事前倒不曾听说，涿州地方还有这样的势力。”
他的助手乌古论夺剌答道：“适才游奕们回报说，应是一批从宣德州、昌州等地败回河北的溃兵，他们在涿州驻扎了很久，如今自称涿州义勇，打算入城协防。”
“败回河北的溃兵？”胡沙虎怒道：“那，他们知道我在这里，竟敢不来拜见？”
“这……咳咳……或许这些人居心叵测，不敢面对元帅的神威吧？”其中缘故，乌古论夺剌自然是清楚的，但他实在不想细说，便问：“元帅，咱们是不是要做些应对？”
胡沙虎想了想，随口道：“完颜丑奴正在前头厮杀，让他所部继续向前，不要分心，另外，稍稍加强左翼，把杨安儿所部往范阳城方向压过去，免得咱们两头顾忌。”
“好。”乌古论夺剌立即遣了一名傔从奔去传令。
“范阳城那边……让蒲察六斤从左右翼拐子马各抽调两百人去！那些涿州义勇靠不住的，让蒲察直接去北面城下叫门，就说朝廷大军在此，让他们开门迎接！”
蒲察六斤是胡沙虎的亲信猛将。如果说胡沙虎是恶兽，蒲察六斤就是这头恶兽最锐利的爪子之一，还是沾满鲜血的那种。胡沙虎此前纵横南北，许多次的镇压、屠杀，都是蒲察六斤来负责的。
这会儿胡沙虎又调动此人，可见他虽然狂妄，但实际上应对局面并不轻忽。
“涿州刺史乃是粘割贞，当日与咱们有些争执的，只怕不会轻易开门。”乌古论夺剌小心翼翼地道。
胡沙虎俯视着乌古论夺剌，待到乌古论夺剌额头冒汗，才慢慢地道：“让蒲察六斤告诉他们，不开门，那就是和我作对，就是和朝廷作对，就是贼！待我入城，先宰了粘割贞，再屠了满城的贼人！让他不要学涞水县令，自己找死！”
“是！是！”乌古论夺剌饶是心腹，也不敢面对杀气腾腾的胡沙虎。他连忙告退，亲自去找蒲察六斤吩咐。
片刻之后，原本散在两翼徐进的拐子马轻骑稍稍止步，各自拆分出半数。右翼的一队先往范阳城方向移动了百余步，然后停马等待左翼前来汇合。
左翼的两百五十骑，则由蒲察六斤本人带领。
蒲察六斤是中都威捷军出身，始终都穿着代表中都合札猛安出身的赭黄色长袍，骑的也是黄骠马。他当先策马而行，便如一团黄色的旋风在骑兵队开路。很快就绕了长大圈子，从胡沙虎身后经过。
其实从胡沙虎前方通过的话，走得是直线，也更快些。但胡沙虎性格暴戾，而又喜怒无常，早年曾有亲信带兵行军时，阻碍了胡沙虎观阵的视线，当即就被胡沙虎亲手格杀。蒲察六斤断不敢触这个霉头。
而胡沙虎下过了命令，便再不注意他，继续观察前方战局。
眼看前方完颜丑奴所部步卒受到了战场外不速之客的干扰，攻势稍稍放缓，左翼的进攻方向更无成果，他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从腰间取出短刀，喝道：“来人！”
一名傔从上来。
胡沙虎狞笑道：“这些日子未经厮杀，有人松懈了！你带一队人，持我刀去，找到左翼第一都的都将，斩其首级警号三军，然后让完颜丑奴整束队伍猛攻！再有不尽力的，皆杀！”
那傔从慌忙伏地接过短刀，一阵疾风似的往前阵去了。
胡沙虎眯着眼睛，看着那个作战不利的都将就在阵中被斩首，然后傔从高高举着他的脑袋往来奔驰，向众军呼喝鼓励。
他满意地颔首，环视左右，沉声道：“眼前这只是小贼罢了，日后咱们还要对付更……”
话音未落，他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惊惶失措的躁动！
他猛回头，只见原本在身后百步开外的拐子马队列，忽然就陷入了混乱！
“什么人来找死？”胡沙虎高声怒吼，仿佛凭空打了一道滚雷。
拐子马轻骑绕行中军后方行军的时候，正撞上数十名骑兵，从一处洼地间猛冲出来。
几名骑兵同时去唤蒲察六斤，蒲察六斤正在前头，单手一勒缰绳，回头去看。
看了两眼，他呵呵冷笑两声，没把这队骑兵放在眼里。
原来骑兵所骑乘的战马，很有讲究。通常来说，大金国的精锐骑兵都是一人两马，平常骑乘的马种多为蒙古马，讲究耐力出色，擅长负重。而到了战时，则换用来自东北内地的高大战马，战马比日常乘用的走马要高大些，冲刺速度也更快。
眼前这队骑兵，骑乘的大都是寻常的蒙古马，蒲察六斤压根就看不上他们！
那都是哪里来的乌合之众啊，敢来找死？
此等不堪之敌，都不必通报元帅，我蒲察六斤轻易就能料理了！
蒲察六斤一挥手，便遣出一名女真都将，带人上去驱散。
两支骑队迅速接近，将至百步，双方弓矢连射，然后手斧、投枪之类再来一轮。
两轮放过，骑兵们各自落下数人，距离已经在十步以内。
那女真都将盘舞铁矛，刚刚摆开发力刺击的架势。对面骑队中一人飞马加速，眨眼就到了跟前。
那骑士身穿青茸甲、头戴凤翅兜鍪，骑着一匹黑马，手中同样持着军中制式的铁矛，显然是个首领人物。女真都将只觉眼前看到了战功，大喜喝道：“来得好！”
两人也无对答，各自挺枪施展。两杆铁矛在空中“啪”地交击一响，双马便错镫而过。
女真都将只觉得眼前光芒一闪，随即双手虎口剧痛，再握不住矛杆。
“这厮，好大的力气！”他暗骂一句，连忙松手丟开矛杆，转而一俯身，往腰间拔刀。
却不曾想，这一俯身，却看见自家胸前的札甲破碎，凭空生出个碗大的缺口来，那缺口以内，鲜血正如喷泉一样往外狂涌，把马背都染红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下死也！都将脑海中只转得两个念头，眼前一黑，扑在马鞍上不动了。
两支骑队全速交错，烟尘大起。身披青茸甲的骑士一口气前冲百步，连续突破数十骑的拦阻，就如利刃破开油脂那般轻而易举。他掌中铁矛纵横来去，看似无非前刺、啄击和横摆，但每一下都势若闪电，眼前竟无一合之敌！
“大胆！”蒲察六斤勃然大怒，亲自迎上前去。

第四十三章 惊雷
蒲察六斤策马奔驰的同时，口中呼喝号令。
他部下的拐子马尚有两百骑，随着他的号令，瞬间变幻队列。再度分为左右两翼。右翼正面阻击，而左翼斜刺里兜出个弧线，如同被甩起的流星锤那样，径往那骑士行进路线的侧翼撞去。
蒲察六斤不仅是猛将，也是作战经验丰富，极其敢战、善战的骑将。
此时他看起来暴怒，其实分派兵力却极有章法，瞬间就对来敌形成了挟击之势。
大金初起时，俗本鸷劲，人多沉雄，有道是：“兄弟子姓才皆良将，部落保伍技皆锐兵。”立国近百载以后，仍有一些贵族保留着剽悍之风，蒲察六斤便是其中之一。
他与兄弟蒲察移剌都两人，出身于大金的武将世家，成年后先任驾前护卫十人长，后来做到武卫军钤辖。两兄弟都擅击刺挽强，膂力绝伦。
泰和伐宋时，兄弟二人随军南下，每与武士角力赌羊，辄胜之，蒲察六斤能挥重拳击打四岁牛，折胁死之。而蒲察移剌都更是雄健，行军过程中有粮车陷淖中，七牛挽不能出，蒲察移剌都手挽出之。
胡沙虎逼近南朝重镇淮阴时，与宋军野战，遣精骑四千破阵。蒲察兄弟两人，身为四千精骑的左右先锋，手格宋军勇士不下数十，在万众惊呼之下浴血而还。
后来野狐岭失败，蒲察移剌都陷没于军中，蒲察六斤则更加受到胡沙虎的重用。这两年常为拐子马统领，位在骑将之首。
蒲察六斤从军二十载，打过宋军、打过西夏军、打过蒙古军，眼光是一等一的。
他只一看，便知那些骑士乃是七拼八凑而来，武器、装具、甲胄、战马全不统一，甚至策骑冲击的节奏也不协调，显然缺少足够的配合训练。
他再看那为首骑士，此人虽然身着的青茸甲甚是醒目，可头盔是宋军制式，戎袍是寻常骑兵规格，手里的铁矛是军中最常见的那种。至于骑乘的战马，也非良马，完全是因为同伴的战马太过劣等，才从矮子里拔出的高个……此等不伦不类的角色，必非名军大将，准是哪里来的草莽中人！
一介匹夫罢了。
此等人物虽有勇力，却必无用兵之能支撑。放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便是那种凶悍一时然后死得极快之人。这样的人，通常都是被大将驱赶着送死的卒子，蒲察六斤见得太多了。
这世道有问题啊，随随便便一个卑贱之人，也敢来捋元帅的虎须？还有王法吗？还有规矩吗？
待我收拾了他，以为后来者戒！
须臾间，右翼骑兵如同张开的巨掌拦在敌骑正前方，随即战马往复交错纠缠。两队骑兵往来奔腾践踏，两下里聚散离合。
离的时候，箭矢横飞，尖利的破风声此起彼伏。合的时候，刀枪并举，人在嘶吼发力，甚至马匹也互相踢打撕咬。
两边都是轻骑，在这样的短距离内，身上的皮甲防不住箭矢，更防不住刀枪。眨眼功夫，好些人便受了伤，完全是咬着牙，死挺在马鞍上坚持战斗。
之所以坚持，不仅是因为斗志高昂，更因为两边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深知骑兵对战时落马的下场……就在他们纠缠盘旋的草地上，几名落马的士卒被双方坐骑踩踏，就连叫声都无，立时化作血肉模糊的一滩。
那名身披青茸甲的骑士策马冲突，身后的部属已经少了两三成。带领右翼拐子马的钤辖经验很丰富，明白此人难以力敌，就始终不与他正面冲突，而只是纠缠着他，让他的勇力难以发挥到实处，让他和他的部属们，越来越多地勒停战马厮杀。
就在敌将的冲击势头被遏制住的时候，蒲察六斤亲领的左翼骑兵赶到。
“宰了他们！”蒲察六斤长声高呼：“咱们杀上去！”
左右擐甲骑兵齐声呼应，一拥而上。
那身着青茸甲的骑士，正是郭宁。
此前两个来回，郭宁在敌人轻骑的重重包裹中来回冲撞数次，他自家锐气尚在，将士们不免有些气虚力弱。
郭宁是出身行伍的战士，所以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不得不承认，胡沙虎本人虽然被贬谪了数月，但毕竟是大金国屈指可数的大将、名将，对麾下私兵的训练并不放松。那些骑兵们的士气也很高亢，堪称劲敌。
女真人养尊处优百载，竟然还能保有这样一支兵力，很不容易！
好在他拨马兜转数次，已经找到了敌骑首领所在。当下他向李霆、赵决等人使了个眼色，预备以强弓疾射打开通路，然后擒贼擒王，一举击溃。
待要发动，忽听有部属嚷道：“六郎，女真人的左翼骑兵冲上来了！”
郭宁掉头一看，纵声大笑。
来得正好！这可不是送上门来的猎物吗？
他一拽辔头，将本来正从东北冲向西南的战马，猛地调转方向，转往西北。
李霆、赵决等人早有准备，在后方连连引弓，以箭矢掩护。
这几人都是精选出的好手，这会儿打起精神施射，阻在郭宁前方的拐子马轻骑中，数人要害中箭，立时落马而死。
还有两人身着甲胄，箭矢难入，受得倒是轻伤，可几乎就在他们中箭的同时，郭宁策马如狂风卷过。
他先运足力气挥舞铁矛，向右拦腰一击。右侧骑兵被撞得胁骨俱碎，腾空飞起，在空中就鲜血狂喷，决然活不了了。
另一名轻骑觑着机会，从左面挺枪刺击。郭宁直接挥动手臂，用护臂将枪尖磕开，随即右手兜回铁矛砸落。一丈多长的铁矛呜呜下落，紧接着“啪”地一声。
那轻骑的身形不动，只是头盔忽然下陷一截。乍看上去，盔檐几乎与肩膀平齐，血水自盔底四面倾泻出来，仿佛绽开一朵血莲花。
右翼拐子马的钤辖乃是老手，他以百骑围裹，甚是周密。可郭宁在阵中往来两回，早就把敌骑大致的调度模式觑得清楚，此时他催马所向，正是包围圈稍纵即逝的薄弱处。
而连过四骑之后，他瞬间就与蒲察六斤打了个照面！
郭宁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厮杀了。
当日斩首萧好胡的时候，郭宁身上伤势很重，是用了诡计混入高阳关行事。后来他召集部属与杨安儿厮杀的时候，伤势也未痊愈，所以一直在后方指挥。
那当然也和郭宁的梦境相关，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冷静地盘算盘算未来，试着去做一个能够引领伙伴们走向胜利的首领。
但他毕竟是少年从军，习惯出生入死的武人，是在大败局中凭借着自身勇猛，无数次硬撼蒙古军的兵锋，救下袍泽兄弟的勇士！他怎会甘心一直躲在后方运筹帷幄呢？
就在今日，郭宁简直压抑不住自己的满心快活。他的斗志已经沸腾，他的血液中嗜战好杀的成分一直在催促他奋勇向前。
他想要让这些女真人见识见识北疆小卒的厉害，让胡沙虎那个无耻之徒知道，被奴役、被压榨、被坑害的将士们尚在！那些旧账，有人想着要讨回来！
蒲察六斤身边骑士见郭宁来的猛恶，有人拈弓来射，有人急催马拦截。
郭宁抬手遮挡面门，仗着甲胄精良直冲。
他身上噼噼啪啪一阵乱响，挂了好几支箭。有一支来势特别猛，当胸贯甲而入，箭簇又刺透了垫在铁甲下面的一层牛皮，才卡在皮肉间不动了。
郭宁这时候热血冲头，竟感觉不到痛。他随手折断箭杆，随即猛向后仰，避过两支刺来的长枪，起手一矛，将其中一名持枪骑士刺死。
这时候他胯下的黑马连声哀鸣，前蹄打软，原来是中箭受伤了。郭宁并不理会，藉着马匹的最后的一程冲力挺矛猛刺，直取蒲察六斤。
郭宁表现出来的勇猛，简直比方才要强出数倍。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鬼怪？这样的人物，绝不可能默默无闻……怎么我此前竟没听说过他的名头？
蒲察六斤脑海中两个念头一闪，两马已然交汇。
他只来得及暴喝一声，侧身避让。长矛的矛尖几乎贴着他的鬓角掠过，将头盔边缘的毡枕整个撕扯下来。毡枕厚而且牢固，所以撕扯的力量带动脖颈向后扭动，刹那骨节噼啪乱响，仿佛将要折断。
蒲察六斤顾不上叫痛，下意识地双手持握将长枪立在胸前，向外猛推。
果然下个瞬间，郭宁挥动铁矛横扫。
两人同时大吼，枪矛交击。
蒲察六斤既惊又喜。惊的是，自己素来以膂力惊人著称，可这一下，只觉得双手腕骨隐隐作痛，简直要握不住长枪，可见这铁甲骑士的膂力丝毫不下于自己。喜的是，此人的战马完全支撑不住了，正在哀鸣倒下！
蒲察六斤是沙场老手，反应何等迅速，立即双腿猛夹马腹，要催马践踏落地之敌。可郭宁的动作更是快如闪电，他猛地探出手臂，竟一把抓住了蒲察六斤手中长枪，向后拉拽。
在沙场上，武器就是半条命，怎么能丟？
蒲察六斤暴喝一声，用尽全力回夺。他不愧是有名的猛将，力气真是大到骇人，这一下，竟然把郭宁连人带甲百数十斤的分量，从即将仆地的黑马上腾空拽起！
郭宁人在空中，右手紧抓着枪柄不放，左手握住了腰间悬挂的铁骨朵。
长枪的枪柄大约一丈四尺，铁骨朵长才四尺余，本来完全够不着。何况铁骨朵也非骑战时常用的武器。可蒲察六斤发力回夺的时候，郭宁却是顺水推舟地配合，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就缩短到了四尺，郭宁几乎能感觉到蒲察六斤口中喷出的沉重呼吸！
铁骨朵就对准了蒲察六斤张开的大口，猛地捣了下去。
这柄铁骨朵，是郭宁从前的伙伴姚师儿所用，制作并不精细，但是非常牢固。顶端铁锤形同蒺藜，带有好几个拇指粗细的凸起钉刺。
整个铁锤被郭宁全力捣进蒲察六斤的脑颅以后，巨大的压强立刻就粉碎了一切内部组织。血肉和骨骼混杂成的黏稠浆体，从惨烈的伤口和蒲察六斤的眼眶、鼻孔里喷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 利刃（上）
对涿州刺史粘割贞来说，今天真是局势变幻多端的一天。
杨安儿所部杀到城下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任凭处置的准备。
毕竟他在这里作刺史以前，乃是宣德州的刺史，而杨安儿驻扎的鸡鸣山就在宣德州境内……两人多少有点情分，何况杨安儿也不是那种肆意滥杀之人。
后来纥石烈执中率部忽然来到。粘割贞对他的印象，可比对杨安儿要坏多了。
他深知纥石烈执中专逞私意，不循公道，万一让他进了城，那保不准就是一场血洗，于是连忙催促都指挥使苏灵通点兵守城。
结果，地方土兵才聚集了数百人，城外凭空又多出一股兵来。
粘割贞慌忙沿着城墙狂奔过去探看。空中阴云四合，有些暗沉，他一时没找到旗号，只听城上喝问，然后城下自称乃是涿州义勇，靖安民的部下。
涿州义勇是什么东西？我这个涿州刺史怎不晓得？
不对，靖安民！这厮是要和朝廷撕破脸了吗？莫非他是杨安儿的同伙？
粘割贞连忙大声叫嚷，让靖安民在城下答话。谁知靖安民在当地的声望极高，他在城下发一声喊，土兵们就作鸟兽散。而靖安民所部斩关落锁直入城内，须臾间就控制了城池中各处要地。
粘割贞在城头团团乱转，转眼间许多念头转过。正当他考虑到纵身一跃，博个忠良的名声，靖安民从登城步道匆匆上来。
靖安民的身边陪着一个胖大和尚。那和尚满身衣袍带血，手里提着一个脑袋，是涿州都指挥使苏灵通的。
几名傔从无不大惊，有人迎上去预备厮杀，也有人彼此对视两眼，转身要跑。
到这时候，粘割贞反而冷静下来，他喝住了意图动武的傔从，哈哈一笑迎上去，半是责怪半是亲密地道：“靖老哥不在大房山里屯驻，怎么有暇来此？有什么事，遣人吩咐就行，何必……”
靖安民对他却不似往日亲切，他大步匆匆，直接从粘割贞身边走过，站到了城头可以眺望战局的方向。
粘割贞小心地凑近几步，听靖安民冲着那和尚连声抱怨：“骆和尚！这样的事，你不早说？胡沙虎这厮，我们当然不能容他盘踞在此，可郭六郎未免太莽撞了！他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小卒子吗？”
那和尚仿佛全没有将靖安民的急躁当回事，只乐呵呵地摸了摸脑袋：“六郎说，他有把握！”
靖安民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把握？他居然还有把握？他才带了多少人？胡沙虎那边，就算分派步卒与杨安儿鏖战，他身边铁骑如云，岂是好对付的？”
骆和尚懒得争辩，只向战场方向努了努嘴：“你且看来！”
靖安民几步站到最前，瞪眼眺望。
此时云层愈发密集，空气中弥漫着阴沉凝重的气息。而就在这晦涩天空之下，靖安民看得清清楚楚，身披青茸甲的郭宁率少许部属一头撞入了拐子马轻骑队列，往来厮杀数回，便将敌人包围的局面扯作稀烂。
没等到敌人重整，他又忽然勒马后退，于数百骑围攻之下杀死了一名身披赭黄色戎袍的将军！
从高处旁观者的角度，愈发觉得郭宁进退若神，好像他带着二三十人，轻描淡写地就把数百女真轻骑玩弄于鼓掌之间！
骆和尚用力拍打墙头，大声嚷道：“好！”
靖安民满脸错愕：“这……这郭六郎是当真的？”
两人身旁，粘割贞双脚发软，猛地跌倒在地，一迭连声道：“那黄袍将军是蒲察六斤！是当年中都武卫军顶顶出名的勇士！”
靖安民顾不得理会粘割贞，急忙道：“既已杀了一名勇士，搓动了胡沙虎的锐气，该见好就收了！咱们凭着城池，慢慢与他周旋！”
骆和尚“嘿”了一声：“六郎往胡沙虎的本阵去了！”
“什，什，什么？”
靖安民自认为也是骁勇之士，平生见得厮杀多了。可就算以他的胆量和见识，也不敢想象郭宁能勇猛如斯！
怪不得安州附近数以千计的溃兵都服膺他，怪不得他杀死萧好胡的时候，数百奚军竟不敢拦阻！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道：“郭六郎，名不虚传！”
范阳城下。
蒲察六斤所部遭到小股骑兵滋扰的时候，胡沙虎身在中军，一度恼怒咆哮，但他毕竟是曾经做到元帅的人物，再怎么凶暴，控制情绪很快。
所以胡沙虎确认蒲察六斤亲自迎上去以后，便不再去管冲阵的敌骑，而将视线继续投向用来与杨安儿厮杀的本方前阵。
之前他已经下令，要负责前阵指挥的完颜丑奴加强左翼，还遣人杀了作战不利的都将。这会儿果然己方在左翼渐渐占据优势，开始把原本碎散的阵线重新贯联起来，将杨安儿的右翼慢慢压迫收缩。
胡沙虎仔细地观察了半晌。他觉得，自家老对头的应对不错，而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纠合涿州的乱民为强军，实在很有一手。
不过，乱民们没有时间经受完整的军事训练，其韧性就始终是问题。
胡沙虎所部得到了韩人庆的通报，所以连夜从中都南部的广阳镇赶来。来得如此之快，也有不给杨安儿整顿时间的考虑在内。
当年杨安儿在山东造反的时候，倚靠的是宗族关系和他本人的巨大声望。但这两个条件，在涿州并不具备。他能做的，无非是挑起愚民们对朝廷不满，让那些蠢货们满足于劫掠和报复带来的快感……那支撑不了一场恶战，估计再过一刻，他们的队列就会完全动摇。
前阵动摇，后阵的杨安儿本队就要上来支援。
那就是杨安儿的老底子，当年被朝廷收编的铁瓦敢战军了。
哼哼，若非宋人捣乱，我纥石烈执中早就剿灭了他们，哪里容他们嚣张到此时？
只要他们敢动，两翼五百余轻骑就立即投入战场，先粉碎前阵的抵抗，然后驱赶着溃兵冲撞其中军。那种惊涛崩解般的场景，将大大地动摇战士的斗志，哪怕杨安儿有天大的能力，也只有疲于应付。
然后，就是铁甲重骑一举破阵的时候了，轻松愉快。
至于后头冒出来那二三十骑，在数千人厮杀的战场上算不得什么，正常情况下，连个小波浪都掀不起来。
胡沙虎率部南征北战，碰过多少强敌，见过多少大军驰奔？身后那区区二三十骑，他完全没放眼里。
他绝非莽撞之人，既然答应了韩人庆的恳请来此，便早就从这名老卒嘴里，了解了河北诸州的局势，知道此时有力量站出来做不速之客的，无非是以溃兵为核心的南北两家势力。
可那些溃兵算得什么？
当年野狐岭一战前，这些人若有胆色，便该与蒙古人死斗到底！结果呢？亏得我胡沙虎早看出不对，这才引兵全身而退！
现在他们却跑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不知死活的东西！
胡沙虎喃喃自语：“先打垮杨安儿，然后溃兵里头有几个胆大妄为的，也须打杀了，否则断不能放心收编……”
此时一名傔从忽然惊呼：“元帅，快看！”
怎么又来？蒲察六斤难道也懈怠了？
胡沙虎皱了皱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转身，便见后方数百骑拐子马一片大乱。一名身披精甲的骑士浑身浴血，骤然间突阵而出，随后又有十数骑鱼贯跟从，人人耀武扬威，杀气冲天！
胡沙虎忍不住揉了揉眼，定神细看，只见那为首骑士胯下的战马，竟然是胡沙虎一年多前赏赐给蒲察六斤的河曲大马，少见的神骏良驹！
娘的，蒲察六斤没懈怠，他是死了！他带着两百多的拐子马精锐，竟然被这区区小敌害了性命，连战马都被夺走了！
此前蒲察六斤不敢惊扰主帅，所以领着骑队，绕行胡沙虎后方。毕竟他去往范阳城还有任务，圈子没有绕得很大，骑士们拉成了长队，距离胡沙虎只有百步远。
那铁甲骑士冲阵而出，策骑汹汹而来。他往胡沙虎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自马鞍旁取出了强弓长箭，拨弦如霹雳，箭去如流星！
可恨这弓和箭，也都是胡沙虎赐给蒲察六斤的精品。弓是强弓，力道很足，箭也是精选过的寸金凿子箭！
胡沙虎对箭矢在空中的破风之响十分敏感，顿觉自家躲避不及。他一把便揪着适才示警的傔从，将之当作盾牌挡在面前。箭矢当胸而入，从傔从的后背贯穿而出，星星点点的血溅在胡沙虎的脸上。
雪亮的凿型箭簇几乎刮去了胡沙虎一缕胡须，就在他的面门正前方振颤！
胡沙虎随手甩开傔从还在蹬腿的躯体，又自身后取过圆盾。在左右仿佛铁塔般重甲骑兵的簇拥下，胡沙虎转而一指韩人庆：“你来！”
韩人庆趋到近前。尚未行礼拜伏，胡沙虎便揪着他胸前衣服，将他整个提了起来，口沫飞溅地怒吼道：“此人是谁？是谁？”
韩人庆的脸色，已经灰败到没多少活气。他也不挣扎，就这么挂在胡沙虎的巨掌之下，轻声道：“咳咳……那便是昌州乌沙堡的郭宁啊。”

第四十五章 利刃（中）
此时劲风乍起，吹过连绵的芦苇荡，哗哗作响。层层叠叠的浓云愈发低垂，像是一座巨大的穹庐，从天际一直覆压到每个人的头顶。
云层尽处，隐约有银白色的光，仿佛一个巨人正在挥动利刃，想要把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天幕割开。
而云层的下方，深黑色的铁骑剪影纵横往来，隐约有刀枪反射电光闪动，杂乱的鼓噪声、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忽然逼近，忽然又变得很远。骑队奔走间，又有鸣镝、口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中军遇袭？看起来，敌人的来势还猛恶异常！
原在完颜丑奴统领下，向杨安儿所部发起猛攻的前队将士，无不错愕。尤其是本已展开成斜向的横队，开始逼迫敌方后退的左翼。
此前他们占了优势，所以队列深入，因为队列深入，所以随时需要后继的力量投入，来帮助他们撕裂前方防线。
然而这时候，较有经验的士卒往后一看，无不惊呼。
中军遇袭，两翼的拐子马都纷纷奔过去救援了，那么，前头的仗还怎么打？还打不打？
中军方向，很快就有傔从策骑奔来喝道：“各部莫惊！小股敌骑骚扰，元帅顷刻就料理了他们！”
“听到没有！不用慌乱！”军官们连声大吼。
可他们一边吼着，一边自家稍稍回头看去，只见阴霾天色之下，中军本阵愈发乱了！
如果胡沙虎是以重将身份，率领朝廷兵马来此，那中军方位，必定还有将旗、帅旗高举。无论战况如何，中军的大旗必定如山之不动，让所有人放下心来。
可胡沙虎这次来，是被韩人庆说动，临时起意，想歼灭叛贼杨安儿，以使自己在那些中都的贵胄大员面前多些吹嘘的筹码，争取早日起复。
所以，他现在只有一个世袭谋克的职务，别无官身，随同他来的都是私兵。在他的中军，就只有傔从和甲士们背负的五方旗五色旗。
此时傔从和甲士们全都策马迎敌，许多面旗帜在暗夜中往来摇摆，就像在一锅沸水里起起落落，明摆着乱得不成样子……这怎么可能是小股敌骑骚扰？
我家元帅乃是大金屈指可数的悍将，如果小股敌骑能做到这程度，难道他们个个都是三头六臂？
这根本是有预谋的有力一击！
想想今日的战事，杨安儿如此耐战，而新进涿州城里的数千不速之客，又陆续登上城头虎视眈眈……这会儿中军遭人突袭，然后呢？
恐怕我们中计了！恐怕这厮才是猎人，我们反倒是猎物！
那么，接下去的战局……天晓得会如何！
军官们愿意跟从胡沙虎，既是因为胡沙虎凶残的治军手段，也是因为他始终自信满满地能够夺回权势，所以不断地给予部下们金银厚赏，不断封官许愿。
但时间久了，军官们便难免形成一种想法：从军厮杀既是为了荣华富贵，怎能轻易就死呢？
如果中军乱了，这场仗显然不好打，那么，谁愿意在接下去的逆风局面中，抵在前头第一个送命？这等事情，元帅都不愿意干的，难道我们就愿意了？
须臾间，就连呼喝的军官也慌了神。
左翼作战不利的都将已经被胡沙虎传令斩了，负责前阵的完颜丑奴，此时亲自在这里指挥。
见到将士们动摇，他当机立断，高举长刀喝道：“回顾者斩！犹疑者斩！继续向前！贼军苦战半日，已经力竭。杀了杨安儿，我们就赢了！”
他是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这时候发出的号令，再正确不过。
但正确的号令，未必能得到正确的执行。
军官们在犹豫，士卒们更加动摇。
大金初起的时候，士卒的韧劲天下无双。白山黑水中恶劣的生活条件，锤炼出了可怕的意志，他们根本没有在乎的东西，根本不害怕失去生命，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攫取富贵、攫取那些从未想象过的美好生活。
可现在的大金将士们，谁有这样的狠劲拼劲？谁有这样的斗志？
且不谈那些耽于享乐的女真贵族们，普通的女真人，一家三四口，种少麻豆，勉强还能温饱。他们在厮杀中又能获得什么？少年签起从军，埋骨沙场，最侥幸的白首归乡，还能见到妻子家人么？
胡沙虎的部下确是精锐，可他们毕竟已经不是当年的女真虎狼之士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只是普通女真平民出身罢了。他们当中，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乳臭未干的少年！
何况，胡沙虎因为稳固自家权位的目的，日常教育部下，翻来覆去地只谈忠于自己，全不提朝廷。此时中军一乱，士卒们立刻就慌了神……元帅就是他们的天，天若是摇了、塌了，谁不慌乱？
步卒之间的对抗，个人武勇发挥余地甚少，讲究的是士气高亢，哪怕刀山火海在前也同进同退。此时大多数将士的心气一沮，立即就反映在了战局上，哪怕几名身披铠甲的军官亲自陷阵，也难以扭转。
完颜丑奴连声喝令，可两军之间的形势不可遏制地变化着。一转眼工夫此消彼长，步步紧逼的大优局面，变得胶着，然后从胶着，变到处于下风了！
再过片刻，空中闷雷滚过，雨水倾泻而下。冰凉的雨滴越来越密集，坠落在完颜丑奴的铠甲上，顺着缝隙，湿透了全身。
“拒马呢？”完颜丑奴抹着脸上的水，连声大喊：“把拒马抬来！稳住！稳住！”
拒马是金军作战时常用的设施，早年间金军铁浮图陷阵，三人为伍，以皮索相连，身后设拒马子，人进一步，移马子一步，示不反顾。可这时候完颜丑奴搬出七八条轻便拒马，能顶什么用？
拒马的数量有限，根本没办法遮蔽前线，而舍死忘生的反贼们从拒马的间隙猛冲进来，他们踏着泥泞前仆后继，就像是重物投掷水面，生生造出一圈圈的波纹，不断扩散！
距离战线数百步外，杨安儿的中军本阵，将士们眼看这情形，无不欢喜。虽然将士们的衣袍甲胄也被雨水淋得冰冷，心里的斗志，却似火一样猛地升腾起来。
杨友跃跃欲试：“胡沙虎所部动摇了！我带人冲一冲，说不定直接就能赢！”
杨安儿看看杨友，视线再扫过众将，发现好些人都斗志十足。
他点了点头，又微微摇头。
眼下终于稍占上风是真的，可己方的将士也已经疲惫不堪。前阵那些临时纠结来的士卒经过了这场战斗，很快就能真正吸纳为骨干，如果在此地虚掷，是很不划算的。
何况胡沙虎乃是罕见的猛将、悍将，己方全力出击，真的能赢？杨安儿并无把握。
但他觉得，这般直言，必然挫动将士们的锐气，于是抬头望天，话风一转：“可惜这场雨，来的比预料更早；刘全的船队，停得又远了些。咱们，还是以大事为先！”
杨友哼了一声：“全叔总是谨慎太过，他为了隐蔽起见，把船队泊在数十里外……现在这样，也是没法子了！”
李思温在旁哈哈一笑：“九郎君求胜之心，总是那么旺盛。不过，眼下还是先谋退走，不必纠缠太久了。”
原来，当日杨安儿与刘全各自领兵，分由水陆两路北上威胁涿州。
其中杨安儿的本部，是攻打范阳的主力。而刘全则打着前往涿州的旗号，在巨马河、刘李河两岸搜集漕运船只，组成了相当规模的船队，预备作为接应。
杨安儿谋划起兵许久了。他不在定兴县周边下功夫，主要是为了避免引起朝廷疑虑，其实早就将河北到山东的去路摸得清楚。河道沿线哪里有河仓、哪里有船厂，乃至船头、船夫、苦力的组织，也都有渗透。
一旦杨安儿起兵，刘全代表杨安儿沿途走一趟，船队的规模便迅速膨胀，不止足以容纳杨安儿纠合的部众，其本身也能作为战场上的机动力量。
胡沙虎所部突然出现的时候，杨安儿于城外集结不退，便是打着且战且走，逐步将胡沙虎所部吸引到涿水下游的主意。
杨安儿的得力副手李思温，是个颇擅风角推算之人。按李思温的预测，金日下午申时前后，必定会有一场暴雨。
那时候，己方在水畔布阵，依托船队掩护，对抗因暴雨而难以施展的女真步骑，纵不敢言大胜，也绝不至于吃亏。
但杨安儿和李思温都不曾想到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大雨提前落下，导致这场战斗很快就要进入尾声。
第二件事，则是郭宁和靖安民所部忽然出现，而且还趁着胡沙虎、杨安儿两军鏖战的机会，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涿州。
这可是生夺嘴边肥肉，吃相难看的很。想到这里，杨安儿只觉哑巴亏吃得憋屈，一口怒气简直难平。
可他随即又想到了第三件事。
在己军局势不利，眼看要吃大亏的当口，竟然有人悍然杀入胡沙虎的本阵，不止为己方赢来了喘息和时间，甚至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胡沙虎已经是天下罕见的悍将，谁人能以轻骑突阵，将他迫得如此狼狈？
靖安民的部下绝没有这等人物，难道……难道真是郭宁？人人都传说此人勇猛，难道真就勇猛至此？
他这么做，又是图什么？
杨安儿沉吟片刻，沉声道：“传令，鸣金收兵！”
他在军中威严极重，令出不二，既然这么说了，诸将纵不甘心，也只有凛遵。
又因为雨势愈来愈大的关系，旗号传令不便，众将校纷纷散去，各自勒兵。
待到众将散去，杨安儿轻轻地笑了两声：“不想今日倒欠了那郭宁的人情。”
“兄长说什么话来？”
一直随侍在杨安儿身后的少年骑士不悦道：“要领兵突袭破阵，我也做得。只不过，被那人抢先了而已。”
杨安儿哈哈大笑：“看来，不止小九好胜，妙真你也按捺不住了？”
少年骑士提高嗓音：“我和小九可不一样！我只是想着，那郭宁杀了我们好些弟兄，这会儿偏来示好……有些古怪！兄长不必急着欠人情！”
杨安儿沉吟片刻，问：“妙真，这等雨势之下，你能走马驰骋么？”
少年骑士道：“稍小心些便是，并无大碍。”
“那，就请你带本部精骑，从侧面绕过战场，往胡沙虎的本阵方向走一趟。”
“兄长是想……”
“如此雨势，厮杀断没有延续的必要。但那胡沙虎凶恶异常，而且是出了名的横蛮之人。此刻他若坚持促令各部鏖战，我们实不容易脱身。好在，此时他们中军混乱，你策骑走一趟，让敌军见识见识我们杨家的梨花枪，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虽然下雨，前头战场毕竟还有千百人厮杀，搅作一团。杨安儿想收兵，也得一步步摆脱纠缠，逐次后退。这时候遣人直抵敌军本阵，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说到这里，杨安儿顿了顿，侧身凝视少年骑士：“不要恋战，快去快回。能行么？”
少年骑士拱手道：“遵命！”
勒马离去两步，少年骑士扭腰回身：“若我撞上了郭宁……”
“你就代我道一声谢，问他一个缘故。”

第四十六章 利刃（下）
说来也奇怪，大金国的当朝皇帝登基以来，这天下气候就变得古怪，旱灾和水灾不断。大安二年，山东、河北两路大旱；大安三年，山东、河北、河东诸路大旱；崇庆元年，河东、陕西、南京诸路大旱；崇庆二年也就是今年，河东、陕西继续大旱，据说当地斗米价直八千钱。
汪世显便是陕西人，但他在败战之后一直滞留河北，实在是因为回了陕西活不成的缘故。
如果光是旱灾，如果朝廷能及时动员民力兴修水利，未必没有缓解的办法，可旱灾之后居然又会跟着雨灾，水灾。便如大安二年那一次，春耕前后大旱，而六月以后，山东河北暴雨成灾，平地水深尺许，荡尽万顷良田。
而此时此刻，涿州等地从去年秋冬干旱到此时。开春第一场雨，竟然又大到这样的程度……待到河北各地无数的陂塘水势滔滔，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卖儿卖女，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活不成！
倾盆大雨倾泻，黑沉沉的天空下，雨水连成白茫茫的一片，拍打在甲胄上、兵刃上，溅起一蓬蓬水花。风助水势，将一支支点起的松明火把打得熄灭。
密集的雨幕遮掩了视线，城下稍远一点就看不清楚。但雨声和雷声遮蔽不住厮杀之响，靖安民和骆和尚、汪世显站在城头，侧耳倾听。
“杨安儿所部倒是退得坚决。可是……”靖安民不安地道：“胡沙虎那厮，是个疯子！咱们得让将士们打起精神来，以防胡沙虎趁乱夺城！”
“乱？那也是胡沙虎的中军在乱！”骆和尚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向靖安民拱了拱手：“你带人守着城。我领精兵出外，准备接应郭六郎！”
骆和尚抖了抖湿透的戎服，大步下城。
靖安民手扶墙碟向外看看。
方才空中一道闪电划过，他仿佛看见不远处就有骑兵们往来厮杀。可是电光旋即消逝，浓云密雨之下，什么也看不清。
此时他的部下纷纷赶到，靖安民安排他们尽快接手城池上下事务，并及内外的防备。他能在过去一年多里，经营起涿州老大的局面，自然手段非凡，此时事虽繁冗、人虽往来奔走，却毫不忙乱，部属们接令即行，干脆利落。
待到部属们陆续领命离去，一直缩在角落的粘割贞迟疑上来，低声道：“那胡沙虎何等凶暴！别以为这场大雨能阻碍什么，他若撒起野来，那是不管不顾的！”
靖安民冷笑了两声，拍了拍粘割贞的肩膀：“粘割刺史，你想太多了！”
说完，靖安民匆匆而去。
粘割贞茫然地追了两步，汪世显从后头过来，也拍了拍粘割贞的肩膀：“粘割刺史？”
“啊？怎么？”
汪世显笑容满面：“我们撒起野来，也是不管不顾的哦！”
粘割贞猛地打了个哆嗦，快步往靖安民离去的方向奔去：“靖老哥！不，安民兄……”
此时忽又有电光闪过，汪世显仿佛也看到了电光中有骑士厮杀的场景，他猛地扑到城墙边缘，可天色再度陷入黑暗，他又看不清了。
“骆和尚！”汪世显喊道：“你倒是快一点啊！”
骆和尚厚重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响着：“布阵！开门！”
靖安民和汪世显两人没有看错，就在他们视线所及，距离范阳城里许，郭宁领着身边的十数名部下，仍在猛烈厮杀。
金军强盛时，骑兵最精锐者，有轻骑曰拐子马，有重骑曰铁浮图。所谓铁浮图，指的是身披重甲，犹如铁塔的精锐骑士。这等骑士身披的甲胄重达五十余斤，兜鍪覆盖面门，只露两眼。他们或者骑乘披甲的战马突击，或者步行攻坚，无论在什么战场，都是决定性的力量。
到了如今，莫说胡沙虎的部下，就连整个大金，恐怕也难凑起当年的铁浮图精锐。但胡沙虎依照金军的传统，仍然在帐下设了这样的编制。其本部两百名铁甲武士，都能在马上马下自如作战。
而当郭宁策骑直冲胡沙虎的时候，立即就遭甲士阻拦。
甲士聚拢在一起，便如平地起了一座刀枪难入的铁墙！
郭宁挥着手中的铁矛，发起突刺，可这柄铁矛是他适才夺来的，算不得上品。连遭几次撞击之后，早就有了裂缝。这会儿矛尖和甲士推前的盾牌对撞，只听咔嚓连响，盾牌四分五裂，铁矛亦断作几截。
两下用力都大，爆开的矛杆在空中飞舞，有一截贴着郭宁的面颊飞过，撕开一道长长的伤口。郭宁全不在意，持着五尺多长剩余的矛杆向前再度猛刺。
天色昏暗异常，那甲士的视线又被残余盾牌阻挡，矛杆瞬间穿过盾牌的缝隙，撞上了甲士的胸口。
一连串轻微的咔嚓声响起，那甲士如遭电殛，踉跄着后退几步，坐在地上不动了。
郭宁的手臂上，本来套着的护臂已经损坏。这时候手臂擦过盾牌尖锐的间隙，立即被撕扯出了血口。流淌的鲜血将手肘到手掌都染得通红，然后又被密集的雨水冲刷走。
郭宁藉着矛杆的反冲力量勒马兜转，随手挥舞半截矛杆，铿锵连响着隔开几柄砍来的刀斧。
又有甲士策马从斜刺里撞了过来，想要藉着战马的冲力，将郭宁撞倒。
这甲士周身装束精良，一看便是铁浮图中的首领人物。他一下选的时机也真是精妙，正在战马降低速度掉头的当口。
此时大雨倾盆，地面已经明显地感到湿滑，马匹也本能地拒绝全力踏地，以免失蹄。两匹马几乎无法避免撞击，而一旦人马倒地，在这种上百名铁甲骑士环绕的情形下，立时就要死！
百余女真甲骑齐声叫好喝彩。
郭宁的部下们俱都惊呼。
郭宁大声怒吼，用力猛拉缰绳。
他胯下的战马不愧是上品良驹，关键时刻没有令人失望。战马高声嘶鸣着全力纵跃，竟以后足踏着泥浆人立而起，以毫厘之差避过了横向冲撞！
郭宁一手勒马，一手将矛杆向天一抛，落下来再接住时，已然调转矛杆。随即，他接着战马下落的势头，用矛杆尾部的铁鐏向斜下方猛捣。
那试图策马撞击郭宁的甲士，脖颈侧方正中一击。
这一下合并了人、马的重量在内，实在力量太大。铁鐏并不锐利，可是硬生生地扎碎了铁制的顿项，然后透过可怖的伤口一直往下，深入体内两尺有余，也不知道刺透了多少脏腑，捣碎了多少骨骼。那骑士惨叫一声，四肢猛然抽搐，带着铁矛落下马去。
铁鐏下落，鲜血溅出，如喷泉般迸了郭宁满头满脸，将他的青茸甲染成了黑红色。郭宁的右掌、右腕也觉剧痛，显然挫伤了。但他已经杀出了性子，当即把缰绳勒在右腕，左手从腰间取出了铁骨朵，向周围一指：“来啊！来厮杀！”
阴风飕飕，杀气升腾，此等杀将如鸡的架势，简直不是人间所有，真如凶神恶煞降世！
数十名铁浮图甲士原本纷纷包抄聚拢，此时为首数人竟然惊骇不前。结果和后方赶来的同伴撞在一起，一时间人马纷乱。
郭宁哈哈大笑，抹了抹脸上的血，挥着铁骨朵在头顶画了个圈。
“六郎，给你长枪！”身后有人喊道。
说话的人是芮林。他是蓟州平屿县人，父祖都是军中骑士。野狐岭败战之后，他在溃退途中与郭宁结识，后又失散。不久前他听说郭宁召集人手，连夜从西山赶来投奔，因为没赶上郭宁设立部下各都，故而暂时充任帐下亲骑。
芮林的武艺得自家传，精通多种武器。他将手中长枪递给郭宁，随即从自家马鞍旁取出两柄铁锏：“六郎，胡沙虎就在前头！他不敢和我们放对！”
郭宁接过长枪，沉声喝道：“赵决！”
赵决应声道：“我在！”
“一会儿我斜插敌人右翼，你随我来。待贯阵而出，便施放鸣镝，为后队指示方向！”
“是！”
“其余人，暂且歇息，待我冲阵而过，你们便向鸣镝的方向冲杀！”
“是！”身后十余人齐声高喊。
厮杀到此时，一行人已经将胡沙虎的本队扰乱得天翻地覆，而自身的损失简直微乎其微！这样的壮举、这样痛快淋漓的战斗，让每个人都热血沸腾，已经全然不在乎眼前会有刀山火海！
郭宁深深注视同伴们一眼，待要催马，身后有骑士狂奔而来，大喊道：“六郎，李二郎被围住了！”
来的乃是另一名亲骑陈冉，以擅使长短刀具著称。
“他在哪个方向？”郭宁问道。
陈冉向东南面指：“适才李二郎穿阵而出，结果正撞上前队退回的步卒百余人……敌人越杀越多了！”
郭宁往那个方向探看，隐隐绰绰只见许多人马兜兜转转，宛如一个漩涡也似，借着偶尔的电光闪动，只见外围的女真士卒，个个狰狞。
郭宁转而回看铁甲骑士所在，那些骑兵们都是沙场老手，一开始为郭宁的勇猛所慑，可很快就重振旗鼓，开始催马加速，后方还有不少人取出了弓箭，预备射击。
郭宁确实勇猛，但沙场厮杀，不是光靠勇猛就行。
他这些年历经无数次的战斗，见过的勇猛将士不下千百，可绝大多数人只能逞威于一时，很快就被千军万马所吞没，皆因勇猛之外，缺了冷静的权衡。
越是勇猛，就越要懂得战场上死生决于一瞬，机会更是稍纵即逝。再怎么热血冲头，也要懂得权衡得失的分量，懂得进退的时机。
郭宁压下心中的暴烈情绪，立刻作出决断：“先不要管胡沙虎了，我们……”
话说到一半，忽听得那处战场上女真步卒们惊呼乱喊，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敌人来到一般。
郭宁抿了抿嘴，血水、汗水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有点咸。他眯眼往那处眺望，喃喃道：“这时候，又有人冲阵？倒是有趣！”

第四十七章 入海（上）
郭宁突阵之初，是乘着敌人松懈无备；后来敌骑陆续作出反应，郭宁所部便陷入被包围歼灭的风险，全赖郭宁以勇力强行破局。
然而，个人勇力在战场上的作用，终究有其上限。一旦他的勇力不足以冲垮敌阵，其实这场战斗的结果也就确定了，该当尽快撤退才是。
郭宁连续两次冲突胡沙虎的本队不成，而外围与杨安儿作战的兵力又逐渐返回，他们立即就感到，面临的危险程度在不断提升。
敌骑慑于郭宁本人的勇猛，一时不敢迫近，但先前被郭宁牵出分散敌人注意力、迟滞敌军各部行动的偏师，已经陷入重围。
说是偏师，一共十骑。为首的是李霆，其余九人，都是他的心腹勇士。经过几番厮杀，剩下的只有五骑。
李霆的发髻被刀斧砍断了，头发披散着。他的额头被利刃掠过，一整块皮肉垂了下来。他的左胸、右胁两处的甲片破碎，露出了极深的伤口，伤处不停渗血，又被哗哗流淌的雨水带走，使得外翻的皮肉简直呈现灰白色。
李霆剧烈喘息着，心疼地看一看伤处。左胸这一道刀伤，恰好划过了他身上纹绣恶虎的头部……好嘛，这可是当年花了大价钱请高手匠人刺的，现在老虎脑袋被割成两半了！实在有失体统！
随即他抬头环顾四周，向小心翼翼逼近的步卒们呲了呲牙。
好在此刻大雨倾盆，弓弩之类几乎没用了。否则，我李二郎当场就要被射成刺猬啦！
“娘的，不能冲了。南面一批批的步卒退下来……再冲下去，是找死！”
有人道：“后面那片草甸，看见了么？咱们纵骑过去，趁人不备偷偷往草甸里一滚……”
李霆摇了摇头，此时大雨瓢泼，天色浓黑，数人进了草甸，或许能解一时之厄；但这样一来，就丧失了快速机动的能力，保不定后继要倒大霉。
“那咱们就往西去，与郭六郎聚拢？”又一名从骑道。
李霆更不乐意。
郭六能干出这么大事，其中也有我李二郎的功劳！我也是独领一队，十荡十决的！若急匆匆与之汇聚，倒像是我李二郎顶不住敌人，要向郭六求救一般，那可不成！
李霆沉声道：“聚在一处，太容易被围。我们先往南，然后贴着胡沙虎的本阵掠过，吓唬吓唬他们……有郭六在北面，胡沙虎一定不敢妄动，然后咱们直接去往范阳……郭六也正好跟上来！今日厮杀的够了，大家回城烤火，吃点热的！”
“吃点热的，还要吃点好的！”
众人正赞同时，李霆忽然发现，更外围的敌人忽然惊呼乱喊，好像发生了什么怪事。
这是好机会！
他不再多言，觑了敌阵一个空挡，便猛冲了过去。
围在他们四周的步卒，不下百人。但因为都是从前头退回来的，一路顶风冒雨，队伍难免松散，斗志也难称高亢。李霆忽然纵马疾驰，不少人全没反应过来。
他侧身让过刺来的长枪，抬手一刀便砍断一条持枪的手臂，接着飞起一脚，将喷洒血液的独臂躯体踢向前方，撞翻了数人。
李霆连杀数人，厉声叱咤催马，很快就楔入了两队步卒之间的空隙。
正待一鼓作气冲出包围，忽听得恶风响起。
太近了！因为风雨声掩盖了敌人武器挥动的声音，这一声响，被李霆注意到的时候，就已在脑后了！
电光石火之际，无数次战场搏杀锤炼出的本能，让李霆猛地弯腰，扑倒在马鞍上。
一柄女真甲士惯用的八棱铁棒横扫而过。
这种武器极其沉重，若是砸个正着，哪怕身披重甲也只有骨肉为泥，死路一条。好在李霆反应快捷，才以毫厘之差挣得性命。饶是如此，八棱铁棒带着巨大力量掠过他的肩背，仍使他五脏六腑几欲翻腾。
李霆惨叫一声，瞬间浑身无力，嘴里溢出血来。
他自是沙场狠人，反手挥刀意欲反击，可那名使用铁棒的骑士武艺十分精熟，横摆铁棒一磕，就把李霆的长刀磕得高高飞起。
稍后方几名从骑连声惊呼，不管不顾地策马来救，哪里来得及？
李霆心中惨叫一声：这下死也！
在最后时刻，他勉强翻身，想趁着自己能动，啐那敌人一脸口水。
翻过身来，却见那柄粗重的八棱铁棒停在半空，而手持铁棒的高壮女真甲士两眼瞪大，舌头探出，浑身筛糠也似抖个不停。
嘿，这厮莫非是傻了？又或者，是忽然发了颠病？
李霆脑海中刚转过这个念头，空中电光闪过，他便看清了甲士咽喉处，一抹银色的光芒闪烁。
刺入甲士后颈的，原来是一柄长枪。
一名身披轻甲，看起来有些瘦削的骑士收回了长枪，于是光芒一闪即没。那高壮甲士前仆落马，咚地一声溅起了许多水花。
这甲士显然是女真军中极有威望之人，他这一死，好些士卒露出无所适从的表情，然后如潮水般往后退去。而位置较后头的数十名精锐士卒，像是这甲士的部属，同时悲声大喊，往前急抢。
李霆晃了晃脑袋，仔细看了看眼前的救命恩人。
此人显然是一路冲杀入阵，哪怕大雨也冲不散他身上甲胄的血气。但是看他策马而前的姿态，又仿佛根本没经过厮杀，透着轻松自在，甚至还有余暇轻抖手腕，舞了个枪花。
随着他的动作，那枪缨猛然绽开，雨水和血水同时被甩得四散，仿佛雨中绽放了一簇梨花。
骑士催马上来，看看目愣口呆的李霆。
李霆正努着嘴，想要喷口水；雨水浇在他披散的头发上，形貌有些不堪。
骑士上上下下打量了李霆一番，笑了一声：“你便是郭宁？看起来也不像很勇猛的样子嘛？”
这骑士戴着周匝缀有长檐的铁盔，昏暗天光下，愈发显得盔檐深沉，分辨不清面目神情，但语气中的调侃意思很是明显。
李霆大怒，厉声道：“我不是郭宁！我是中都李二郎！我……我怎就不勇猛了！”
战场上刀光剑影，死生决于一发，哪里容他这般扒着马鞍与人争辩？
就在说话的当口，不知从某处灌木丛中，忽然一名女真士卒潜近。
此人也真是勇悍，藉着雨势，迫到李霆身侧丈许处，才现出身形。他一手持着短刀，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猛冲上来，另一手去抓李霆的手臂，似要将李霆拖到地面，当场搠死。
这情形，使那名瘦削的骑士大吃一惊。
他急待上来救援，却被先前那甲士的部属缠住。那都是狂怒而来，要为上司复仇的勇士，任凭他舞动长枪疾刺，也不退让。
而李霆一来身上带伤昏沉，二来猝不及防，手臂被用力揪住了。
他厉声大吼，竭力挣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真士卒手中短刀直抵肚腹。
幸运的是，此时又有剧烈的破风之声呼地响起。
一柄长枪贴着李霆的耳边飞掷过来，正正地从那女真士卒的胸膛贯入。枪尖切断了胸椎、脊骨，又从后背透出，深深地刺入地面。那女真士卒嚯嚯叫着，手脚乱动地挣扎了几下，便翻起死鱼眼挂在了抢柄上。
“二郎，小心！二郎受伤了！”李霆的部属们连声惊呼，从后头抢上来。还有人连声道：“郭六郎有令，不必恋战，立即回城！”
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吗？须臾之间，遭人救了两次，还都是险绝不得不救的情况？
李霆只觉自家实在倒霉，竟然威风扫地至此。他心头一阵气苦，头晕脑胀，被部属们簇拥着就走。
而在稍后方，枪戈交鸣之声大作，一批试图从后围拢的女真士卒队列骤散，人马互相践踏，东奔西走。热气腾腾的鲜血飞洒半空，混入了漫天雨水，断肢残臂伴随着哀嚎掉落战场。
只一眨眼功夫，一名高大骑士策马撞开两名躲避不及的女真士卒，疾驰而至。在他身后，十余骑紧随。
这一队人，个个挂彩，尽皆负伤，个个狼狈，衣甲破碎。但饶是如此，却无一人带有惊慌畏惧的神色，反而人人豪气冲天，顾盼自雄，仿佛硬生生在战场上杀出了自信，杀出了痛快！
为首骑士自然便是郭宁。
他策马奔到女真士卒的尸体之侧，伏腰一抄，便将染血的长枪抽回；随即笑着对部属们道：“李二郎无事就好，此战已使胡沙虎丧胆，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部属们轰然应是，立时就走，全不耽搁。
转过身，郭宁向那名瘦削骑士微微颔首：“多谢足下援手！”
分明是处在厮杀战场，但郭宁真正艺高胆大，就这么平静叙话，竟把身周的敌人兵将全都视若无物。
此时雨幕之上，忽而又有电光闪动。这电光不足以照亮昏沉天穹，所以两人并未看清对方的相貌，但却都觉得，对方的眼睛闪亮异常，仿佛带着特殊的魔力，瞬间让人心头一颤。
“足下是杨安儿将军的部下么？”郭宁顿了顿又道。
这人便是郭宁没错了！
瘦削骑士一时有些愣神，过了半晌才别扭地道：“我是杨安儿的四妹！我兄长让我来，寻你道一声谢，再问一个缘故！”
郭宁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四娘子当面，久仰，久仰。”

第四十八章 入海（中）
作为大金屈指可数的反贼，杨安儿起家的经历，事迹，许多人都知道。早年杨安儿在益都称雄，在声望上，靠的是他扶危济困的大豪作派，而在武力上，他本人固然是好手，最重要的倚仗却是他的四妹。
据说，杨安儿的这个妹子自幼在登州蓬莱得异人传授，有个道号唤作“妙真”。她年纪甚小，却武艺绝伦。
因是闺阁女儿，她不常在外抛头露面，但偶一现身，必定能在沙场摧破强敌。因此缘故，杨安儿的部下们都对她极其尊敬，不称其名，而以“四娘子”来代称。
郭宁是第一次见她，虽然看不清容貌，却觉得持枪立马的身姿，透着格外的英姿飒爽劲头。
他这会儿厮杀得热血沸腾，也不知怎地，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杨妙真对这个忽然崛起的年轻人很是好奇，也多看了两眼。
两人眼神一触，郭宁笑容一敛，咳了两声。
杨妙真是刚强大胆的性子，早就习惯了别人的钦服乃至畏惧的眼光，当下喝道：“我便是杨妙真！刚才谢过你啦！你说，此时相助，是何缘故？”
之所以这么做，郭宁当然有他自己的盘算，有很多基于利益的考量。但他全没想到，杨安儿竟有这闲工夫，派人来询问，所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持握铁枪的手臂。
大雨仍在倾泻，郭宁的衣甲已经湿透，束甲的丝绦沾水变重，使得动作开始不便。甲胄上浓稠的鲜血被雨水化开，顺着手臂流淌，又混合了郭宁自家手臂伤处的血，仿佛一条猩红的线，顺着铁枪蜿蜒而下。
地面上也都是血，那是方才短暂交战中留下的，正被雨水冲刷着漾开。
“四娘子，咱们身为武人，手上总是在染血。”郭宁沉声道：“可是，身逢这样的世道，我常常想，谁该死，谁不该死？谁是仇敌，谁又是朋友？只有想清楚了，手中的刀枪，才不会杀错人。请你转告杨安儿将军，让他也想一想吧！”
两人身在乱军阵中，稍稍驻马，四周的女真士卒便又多了起来。
雨声之中，唿哨之声连响，似乎藏身在铁甲骑士簇拥中的胡沙虎，又做了什么调动。
杨妙真警惕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
郭宁道：“你放心，今日的厮杀，到此为止了！”
杨妙真哼了一声。
她也料定胡沙虎不会再厮杀下去。这种身处庙堂、享受过荣华富贵的武人，从前有多么勇敢，现在就有多么卑怯，多么喜欢算计。这场仗再打下去，对胡沙虎毫无意义，他不会愿意再消耗自家私兵的。
但从前阵返回的女真士卒，还在一波波地经过，数量多了，总是很麻烦。
有些人不敢上来厮杀，而躲在后头放箭。天色本来昏黑如墨，雨水冲刷下，弓臂乏力，弓弦也松垮，箭矢杂七杂八地射出来，除了少数几支，没有射中目标的。
早前在边吴淀里，郭宁吃了暗箭的大亏，几名亲信俱死，自家也几乎丧命。这会儿他不敢放松，连忙集中精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同时挥动铁枪，将飞近的箭矢一一格开。
待回过神来，见杨妙真已然策马，往另一个方向疾冲过去。雨幕之下，隐约见得不少女真士卒呼喊着逃散，宛如波分浪裂。
郭宁嘿嘿一笑，催马向西，往范阳城头点起的松明火把前进。
袭取范阳城，是郭宁的主意，但具体的操作，他全都委托给了骆和尚。此时，在火把的黯淡光芒下，看不清城头上列队聚集的都是什么人。但郭宁相信骆和尚必不会令他失望。
他的骑术堪称精良，纵马在杂乱的敌阵边缘穿行，混若闲庭信步一般。有时候敌人追得近了，他轻勒缰绳回去，杀死几个，然后继续退走。敌人大叫大嚷地追逐，反而接连撞上了几拨从前头折返的同伴，彼此喧嚷，使得场面更加混乱了。
有一名雨中迷路的女真士卒，倒提着刀枪，如无头苍蝇般乱走，正撞在郭宁马前。
郭宁原打算手起一枪将之刺死，忽见这士卒花白胡须簌簌，心头一软，用枪杆将之打翻在地，策马跃过。
雨势愈来愈大，本来显得平坦的旷野上，明显地分出了高处和低处。高处的水像瀑布急流一样往低处流淌，使得地面愈来愈湿滑。郭宁的骑术很好，这时候还能自如抖缰而行，但有些女真骑士反而做不到。
有个女真军官模样的骑士纵马追得积极，把手下步卒都甩在后头。结果马蹄踏在泥泞地面上连连打滑，一时挣挫不动。
眼看郭宁杀气腾腾兜回头来，这女真军官惨叫一声滚鞍下马，手脚并用地在泥涂中打着滚，逃走了。
这倒是送上门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郭宁抢上去牵了马来，继续往范阳城方向走
此时北面胡沙虎的本军方向，开始连续不断地吹起集合的号角，为将士们指示方向。显然胡沙虎下定决心，要退兵了。
而南面稍远处，杨安儿所部的位置，则传出短促的小鼓敲打声。这是利用鼓点节奏变化，传递讯息的法子。杨安儿聚集叛军才数日，就能够以之对抗胡沙虎的精锐私兵，可见这些反贼确有独到的手段。
郭宁估计，杨安儿在战场上这么笃定，说不定也早就准备了脱身之法，这样纵横山东十余载的人物，怎会那么容易被金军所欺呢。
正思忖间，西面不远处，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郭宁毫不犹豫地嘬唇作哨，发出尖锐高亢的声响。那支整齐行军的兵力，立刻循着口哨声过来。
“六郎，李二已经没事了，有医者给他诊治。随你出击的骑士，回来了十九人，各有轻重伤势，也都照顾好了。范阳城在我们手里，靖安民调兵驻扎各处，汪世显和韩煊也分遣精锐盯住了关键所在。”
说话的，是骆和尚。他很清楚郭宁会关心什么。
待到说完，却发现郭宁还在看着南面杨安儿设立中军的方向，若有所思。
骆和尚抹了抹光头上的雨水，瓮声瓮气地问道：“六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杨安儿这一去，便如龙游大海；我们也得抓紧。”
“按六郎上次推断，我们要在河北待到今年秋天？”
郭宁颔首：“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里，我们得把爪子磨利，把筋骨打熬结实……有很多事要做。”

第四十九章 入海（下）
大雨并没有一直持续，大约在申末酉初时分，雨势渐渐地弱了，停了。
范阳城的城门再度打开，两队士卒枪矛并举，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来。无数火把被士卒们高高地擎在手上，随着脚步上下晃动，远看仿佛两条火龙。
两队士卒，分别是郭宁和靖安民部下的精锐，在火炬映照下，那些战士们身披的铁铠、手持的种种武器反射出森然寒光，极显雄壮。
但队伍当中的人，却神情逡巡畏缩，走一步，恨不得退两步。
“粘割刺史，请！请！”靖安民在旁殷勤相劝。
粘割贞被靖安民扯着向前，走几步，长叹一声：“安民兄！这才过了多久？适才大雨，那纥石烈执中才稍稍收兵，他若是卷土重来，你……我……咱们都要大难临头！”
“不会，他不敢再来，也没理由再来。”靖安民摇了摇头：“粘割刺史，你来看！”
粘割贞猛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战场边缘。
大雨虽去，夜色如雾。在晦涩天空下，只看到许多“涿州义勇”分散成五人十人规模的小队在打扫战场。
这些士卒们仔细搜索着每一片土地，行动有条不紊，仿佛很有经验。他们捡回箭矢和遗弃的刀枪，还有的士兵专门负责从尸体上剥下尚属完好的甲胄和戎袍，甚至连腰间的粮袋、怀里藏的铜钱也不放过。
粘割贞苦笑两声，想起这些人大都是漠南、山后的溃兵出身，他们从北疆最前线败逃至此，沿途大概就是这么过来的吧。
此时又有一队手持刀斧，神情警惕的士卒沿着土岗经过。他们一边走，一边搜索伤员。
战场上的伤员，以杨安儿这几天里纠合起的部下为主，便是此前与完颜丑奴所部猛烈对撼的那些人。他们一旦被发现，会得到些基本的救治，也会有人给一碗热汤，让他们缓一口气。
而女真人的伤者得到的救助，竟然少些。就在粘割贞的眼皮底下，有几个甲士受的伤并不太重，分明有希望活下来。结果那些士卒很干脆地手起一刀，搠死了事，然后招呼另外的同伴剥取甲胄。
“这……”粘割贞简直要跳脚，却又不敢。他勉强控制情绪，冲着靖安民冷冷道：“这样的事，也是大金国的臣民能做的？”
“什么事？”靖安民茫然问道。
“那些纥石烈执中的部下，怎么就杀了？尔等安敢如此？”
靖安民哈哈大笑。
见他笑得欢畅，两旁手持火把的甲士，也都露出笑容。
“靖安民，你笑什么？”粘割贞探手指点四周，厉声喝问：“你们又在笑什么？”
粘割贞真的怒了。他毕竟是大金的刺史，有些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
边上汪世显慢悠悠地凑过来：“粘割刺史，安民兄的意思是，你看错了，那些人并非胡沙虎的部下。”
靖安民倒也罢了，他是涿州强豪，粘割贞不得不屈从。这个身份卑微的汪古人，在朝廷命官面前抖什么？
粘割贞有些不快：“我虽年过四旬，却不瞎！”
“粘割刺史，你只要想一想就明白，那些人并非胡沙虎的部下。”汪世显重复了一句。
想一想？想什么？
见粘割贞的神情从恼怒到迷惑，从迷惑到震惊。汪世显手扶腰带，满意地挺起胸膛。
这几年来，大金的地方治理堪称一团糟；可大金地方官员们其实甚少蠢人。便如眼前这位粘割刺史，能在北疆战局溃败时，从兵荒马乱的宣德州脱身，随即又在涿州照样当刺史……其实一定是非常聪明的。
眼看着粘割贞有点明白了，汪世显又道：“今日杨安儿叛军攻城，来势汹汹，都指挥使苏灵通等人战死殉国。涿州、安州的义勇在粘割刺史的指挥下奋勇厮杀，将之击退。粘割刺史亲临前敌，激励将士、指划方略，这才拯救了涿州，保障了中都的安全，功劳极大。”
“这……”
汪世显继续：“而在此过程中，无论你粘割刺史，还是咱们这些地方义勇，从来都没见过胡沙虎的部下，也完全不知道胡沙虎曾经率军至此。”
“然则……”
汪世显诚恳地道：“我听说，胡沙虎其人在去年，就被朝廷下有司按问，诏数其十五罪，罢归田里。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中都，想要打通中都关窍以复起。他的凭依，便是部下数千精锐私兵。粘割刺史你想，他哪里会将自家精锐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在不相干的地方？只消我们严阵以待，他哪里舍得！”
粘割贞忍不住摇头。这汪世显，一边说胡沙虎从没来过涿州，一边说什么“严阵以待”，这满脸正经说瞎话的本事，便是放在朝堂上当个尚书都行！
汪世显等了等，问道：“方才我说的那些，粘割刺史以为如何？”
粘割贞沉默了许久。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至于反复纠结眼前的情形。顺着汪世显的话，他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了胡沙虎的凶暴狂悖，想到了胡沙虎对中都贵胄竭力结交却成效寥寥的局面，想到了皇帝对胡沙虎容忍却不信重的现状。更想到了中都城里丞相徒单镒、谏议大夫张行信等一批势力对胡沙虎的反感，想到了徒单镒这些年广布盟友、子弟于中外的强大潜力。
“没错，咳咳……”粘割贞正色道：“近日涿州发生的事，便如……嗯，世显所言。什么纥石烈执中或者胡沙虎，我没有见过。”
汪世显深深行礼：“刺史大人英明。”
粘割贞有些尴尬地受了一礼，转往战场的另一边去巡视了。
他是大定二十八年的进士，文采在女真人中，是第一流的。既然知道自己有亲临前线，指挥击破强贼的经历，那非得好好看看战场，把奏表写得花团锦簇才行。
至于今后的涿州，乃至今后的易州、定州、安州、保州、雄州等一大片地方的局势会如何，粘割贞懒得去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那郭宁居心叵测……可如今这局面，谁不是居心叵测呢？
在战场的北侧边缘，郭宁裸着上身，踞坐在一张马鞍上。
那匹夺自蒲察六斤的神骏战马，正愉悦地在附近绕来绕去。
背后的医官轻声道：“六郎，忍着点。”
不待郭宁点头，他便从郭宁的左腿拔出一枚入肉极深的箭簇，顺手往血淋淋的创口上拍了一糊草药。
郭宁猛抽了口冷气，格格地咬了两下牙。
好在这已是最后一处伤口了。虽然他穿着青茸甲防身，可甲胄已经破损的不像样子，重又变成零碎铁片了。他的胸前、双臂、腹部受伤多达十余处，好些地方皮开肉绽，观者无不触目惊心。
有些士卒特意从远处过来看看，然后回去向同伴们吹嘘郭宁的勇猛，叙说自己当年与郭宁并肩作战的经历。
但郭宁在这里治伤，并非为了炫耀。
他在这里，是因为医官方才在此诊治的一人，大概已经油尽灯枯，不太适合移动。
此时，在郭宁身前一副粗劣的担架上，昏迷许久的韩人庆悠悠醒转。
他的年纪老迈，体力虚弱，本来在战场上立即就会身死。但他同时又是生存经验极度丰富的老卒，哪怕已经昏昏沉沉，却凭着本能逃过了好几次劫难，一直到被打扫战场的将士们发现。
既然见到了韩人庆在此，那么胡沙虎突然来此，差点打乱全盘谋划的原因，就很清楚了。
韩人庆也没打算隐瞒，他挣扎着简单叙说几句，就要求见郭宁。而当郭宁匆匆赶到，他却晕厥了过去，此时方醒。
他哑着嗓子，发出像咳嗽一般的笑声：“六郎，你来，这里。”
郭宁按照韩人庆的吩咐，从他怀里取出了一把金刀。
“这是我早年从军的缴获……本想着，将此物留给子孙后人，不过现在，用不着了。我劝说胡沙虎，来涿州厮杀的时候，想着，等到胡沙虎斩了杨安儿，我再用这把刀刺杀胡沙虎。这样，在抚州害我族亲四十余口的仇，在涿州害我族亲五十余的仇，就都报啦！”
郭宁叹了口气。
“……算了，六郎。命数如此，我不怪你，只怪这狗世道！”
韩人庆仰着头，喘了两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嘴唇，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皮肤也快速地褪去血色，显出那种毫无生气的蜡黄。
见他喃喃开口，郭宁俯下身，将耳朵凑在这位老朋友嘴边倾听。
“六郎，你是能做大事的。你拿我的刀，杀那些该杀的人。”
“好。”
片刻之后，几名士卒上来，看了看郭宁的神色。
郭宁微微颔首，于是他们把韩人庆的尸体抬走了。

第五十章 酒宴
杨安儿忽然起兵，震动河北。
他起兵时，自然有全套的檄文，痛陈朝廷无道，民不聊生，那些话，大都是真的。可兵灾一起，难道民不聊生的百姓们就能活了？
反贼起兵，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横扫乡里、劫掠物资、挟裹群氓！那只会把苟且偷生的机会摧毁，把勉强维持着的生存状态碾碎！
更可怕的是，有反贼，就会有朝廷清剿的大军。而大军过境，对地方的损害简直比水旱蝗灾还要可怕十倍。听说那杨安儿的麾下也是狼虎之士，若他们与官军拉锯往来三五回，那涿州南部的几个州县，恐怕就不剩多少活人了！
因此，杨安儿起兵之后，不止郭宁和靖安民两人立即作出反应，各地的乡豪、大族，也都纷纷聚集，预备应变。
数日之间，原本作为草市的新桥营，俨然成了个小型的军事据点。市集内外，处处都有营地，各个营地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物。
有些营地规规整整，营地里，有手持武器、神情凶悍的精壮汉子。也有很多营地零散分布各处，在里面待着的都是满脸愁容的百姓，他们或坐或蹲着，彼此也不说话，偶尔起身往新桥营内部看看，然后沮丧地再度坐下。
能够在营地里的，大都是安州南部比较殷实的富户了，至少也是中等人家。草市更外围，那些进退两难的、黑压压的许多人，才是这些日子里聚拢过来的贫民。
他们来此，倒未必因为新桥营这边有多么强大的势力，只是在面临危险的时候，人有群聚以求安心的本能。
他们下意识地赶来新桥营，投靠主持此地的安州南部大族。而大族们则嫌弃他们拖家带口，老弱太多，于是派出小厮、家丁驱赶他们，用棍棒和皮鞭威逼他们退走。
但这些百姓们能有什么去处？他们不敢冲进新桥营里，又不愿跑远，就只能在野地里等着，忧虑而默然地看着草市里头，等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发一句话，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昨日大雨之后，原本干燥的地面全都变成了稀汤一般的泥淖。他们依然在那里，有人又冻又饿，脸色惨白，已经飘飘忽忽的没什么人气。也有人开始向更外围去寻找可以生火的柴禾。
虽然各自都想办法，可大雨把许多人随身携带的干粮淋湿了，浸透了，有些薯粉之类甚至化开了。于是人与人之间，又多了几分疑虑，有人眼里现出凶光，在考虑该如何抢夺旁人的食物。
这时候，新桥营里头倒是热闹，许多馒头、炊饼、白熟胡饼，被端出来，供给各处营地手持武器的青壮，青壮们吃的高兴，有人舞刀弄枪地比武。
而在草市内部的宅院里，摆开了更加精致奢华的宴席。
酒席上的食物可远不止馒头、炊饼这些了，还有燥子粉、肉油饼、腰子羹、乃至各种肉食，还有好些酒。
能够参予宴席的，都是周围各处的头面人物，来自势力与俞氏不相上下的宗族或村社。有几家的族人分布甚至跨州连郡，影响力遍及数州。
“何老，若觉得此酒尚醇，不妨再饮一杯！”俞显纯客气地道。
他自己留着山羊胡子，看起来显老，却一口一个何老，对上首那名锦袍老者十分尊重。
被他唤作何老的，是来自雄州的何泰。此君乃是在地方大族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一名首领，早年曾出任过南京路的幕职官，致仕以后，身上有个从六品上奉直大夫的散官头衔。
此前郭宁遣汪世显来，意图与俞氏达成合作，使溃兵获得妥善的立足根基。
俞景纯受过郭宁的恩惠，又与汪世显交好，故而立即就看好这次合作。他的兄长俞显纯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毕竟俞氏的武力甚为孱弱，若能引入强有力的外援，必能获得双赢。
但这样的大事，俞氏一家是做不来的，必定得推动周边的诸多地方势力，所以俞显纯自然要与何泰商议，征求他的意见。
但何泰到了这把年纪，起起落落的人物见得太多。他根本不看好溃兵们能成什么局面，故而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地督促着俞显纯，要他不断借故推脱。
正因为何泰的要求，前后月余时间里，俞氏只赠予溃兵们少量的粮秣接济，使得这支部队的物资储备，一直停留在最低的限度。
在何泰看来，溃兵们毕竟没有根基，徒具勇力罢了，他们纵能一时煊赫，迟早会难以为继。
而地方大族们掌握着粮食、物资，有时多给些，有时少给些，就如训犬那样慢慢地调教这些溃兵，假以时日，必能如臂使指……这不比徒单航手里那几百奚军强？
何泰只不曾想到，杨安儿忽然起兵造反，使得诸州的局势骤然紧张。
何泰自有宗族家丁武力，但他也很清楚，这种家族武力无法与杨安儿的虎狼之师正面对抗。
朝廷若不能立即遣军来援，杨安儿纵横太行以东，燕山以南，除了一个屯驻重兵的中都，他想打谁就能打谁。任何力量在铁瓦敢战军面前，都不比一个鸡蛋更坚固。
因为杨安儿所在的定兴县距离雄州不远，何泰立即就带着自家老小和诸多下人、仆役，一口气赶到新桥营暂避。
与他一起的，还有何氏掌控的一些保甲兵力和埽兵。其中有不少，是何氏历年来招募的勇士，身具不凡的武艺。
粗略估算，以何氏为首，加上新桥营的俞氏、保州金台驿刘氏等，加起来手里的乡勇将近千人，还有骑兵五十余，也算是不小的力量了。
何泰仰脖一饮而尽，呵呵笑道：“显纯，你且等着。那杨安儿要起兵造反，必定四处挟裹地方上的壮勇，而咱们这一带，说起壮勇，无非是那些溃兵。所以杨安儿与那郭六郎，是非得较量一番的，此前在故城店的交锋根本就不算什么，恶仗还在后头！”
俞显纯苦笑道：“这样的话，岂不更麻烦？”
何泰招手，示意婢女过来，把酒满上：“不麻烦，不麻烦。让他们厮杀去，杀得疲累，杀得损失惨重了，朝廷的兵力也该到了。到时候，他们一扫而空，这偌大的地盘空出来，不正好供我们施为？”
他语重心长地道：“显纯你要明白，这些强横之人，在本地只能威风一时。他们是迟早会刮过的风雨，而我们，才是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林木，我们的长处，不在枝繁叶茂，而在根深蒂固！”
俞显纯暗中叹气。
根深蒂固？
这些乡绅大豪来时，甩开了地方上的百姓不顾，只求保护自家的安全。如今新桥营外流民数以千计，其他地方还要更多。一旦人心丧乱，百姓们哪还会记得与地方乡豪的关联？上下之间离心离德，真到了坏事的时候，有人要掉脑袋的！
想是这般想，俞显纯连连点头：“何老高明！”
他正要措辞继续夸赞，外头的仆人连声嚷道：“俞二爷回来了！”
自从杨安儿起兵，俞景纯便领了精细之人，前去探看。这一去就是五六天的工夫，也没什么消息传回来。俞显纯兄弟情深，一直有些忧虑，只不过不行诸于外罢了。
这会儿听到仆人报来好消息，俞显纯连忙道：“快请二爷入来！”
片刻之后，俞景纯当先步入厅堂。
俞显纯随手取了了一个杯盏，倒了酒，哈哈笑着迎上去。却见俞景纯踏入厅堂之后，向侧方一让，稍稍躬身。
在他的后头，一名年轻人阔步迈入。
这年轻人身材很高大，穿一件圆领袍子，戴着黑纱软脚幞头。他约莫身上带着伤，所以行动有一点点不便，但举手投足的意态却很闲适。当他踏入厅堂，环视众人一眼，眼神顾盼间闪动的锐利光芒，又让俞显纯心中一寒，感觉出杀气腾腾的意味。
这处厅堂是俞氏大宅里的正厅，但布置在厅堂周围的护卫，大都是何泰的人。
此时眼看这年轻人甚是陌生，身后还带了几个身份莫明的随从。一名何泰亲信的护卫素来骄横，立即从侧面上来道：“你是何人？且通报了姓名！”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来拦。
这动作未免无礼，终究这里是俞氏的宅院，哪容得何氏的家丁摆出主人架势？俞显纯眉头一皱，立即便要起身缓颊。
却不料年轻人脚步不停，而他身后窜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猛地挥动斧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谁也没想到有人忽然动手。
那少年人倒不像是凶残之辈，他的手斧是反拿的，斧背朝前。可这斧子的重量太重，寸许宽阔的斧背砰地砸在护卫的脸上，便如石头杂碎果仁那般，顿时砸了个满脸骨骼俱碎，眼珠迸飞。那护卫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就倒在地上，先是捧着脑袋挣了两挣，然后不动了。
厅堂中一片哗然，好些人离席而起，也有人抽刀拔剑。
年轻人身后，则有数十名顶盔掼甲的武士一拥而入，掌中刀光如雪，映得满屋森寒。
“倪一，莫要动粗。”
年轻人随口吩咐一句，大步来到何泰等人的酒桌旁，沉声道：
“杨安儿在范阳城下战败，已经向南逃窜，预计会经过霸州、清州入山东。涿州很快就会平定下来，雄、安、保、遂、安肃这五州，也不会再有动荡。我此前说过，五州范围内，若有保伍废弛，壮丁逃散的所在，我们愿意抵上壮丁的员额。这件事，现在能办了么？”
他的话说到半截，席上所有人便反应过来了。
这年轻人便是郭宁！
这才几天功夫，他把杨安儿赶走了？那可是威名赫赫的杨安儿，是以精锐著称的铁瓦敢战军！就这么退走了？这得打成什么样的仗？
所有人将疑惑的眼光投向俞景纯。俞景纯苦笑一声，微微颔首。
这是真的！
杨安儿已经是所有人都不敢招惹的狠角色，这郭宁逐走杨安儿，又是多么厉害？
此人真不可小觑……他果然如传闻中那样，是一条猛虎！
郭宁说话的当口，厅堂中的血腥气已经弥散开来。俞显纯反应很快，立即应道：“那是自然。这件事，是我们大家早就想办的，一定会妥妥当当的办好。”
“新建的保甲中，催督赋役，劝课农桑的事，都托给诸位。但诸位遣出的人手，不得鱼肉百姓，不得强取豪夺，不得以我们的名义胡作非为。”
“那也是自然。都是乡里乡亲，我们若胡乱行事，岂不是坏了自家名声？”俞显纯继续点头。
“最后，将士们的军俸，不能比照着保甲壮丁，而按照缘边永屯驻军的数字，另加三成，按月给付。保甲这边，由景纯先生统一汇总负责，我这里，也会指派专人与景纯先生协作。”
按照缘边永屯驻军的数字给？还要另加三成？这可不是小数目！俞显纯心里痛得抽搐，但他眼看席间诸人面如土色，只得连声道：“好！好！咳咳，这是舍弟的荣幸。舍弟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
“那就这么定了。”
郭宁一点都不耽搁。他转身就走，很快就离了厅堂。
而外头马队驰骋之声大作，也不知有多少人悄悄掩到了近处，这时才大摇大摆地离去。
想到自家方才或许逃过了掉脑袋的劫难，一众豪强人物愣愣地坐在席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俞显纯毕竟是东道主，他咳了两声道：“何老，诸位，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以为……”
说到这里，他觉得何泰的神情有些不对，仔细一看，这老儿浑身冷汗不停，湿透了浑身衣袍，人已经吓得快要晕厥过去了。

第五十一章 如数
这么一来，酒宴是进行不下去了。
原本满怀豪情壮志的乡老、族长们满脸仓惶，没谁还有喝酒的兴致。
俞显纯叹了口气，吩咐仆役们带着他们出外，各自休息休息，定一定神。当下众人各自往外，有些人离开的动作太快，带翻了摆放美食的桌子，还有人被门槛拌了个跟头，摔了一脸的血。
几乎瞬间，原本热闹的厅堂就变得冷清异常。
除了地上那具面门冒血的尸体，便只剩下俞氏两兄弟。
有几名仆役在后头探头探脑，打算进来收拾狼藉，俞景纯摆了摆手，让他们稍安勿躁。
两兄弟年齿相似，相貌也很像。仔细分辨的话，俞显纯的体魄更结实些，肚子凸起，手腕上套着铁制的护腕，指掌骨骼粗大，显然练过武。而俞景纯是个书生，高些瘦些。
俞显纯问道：“范阳城那边的情形，果然如那郭宁所说？”
俞景纯摇了摇头：“那不过是对外的说辞罢了！”
“怎么讲？难道他们虚报了战果？又或者，那杨安儿其实外强中干？”俞显纯心头一喜，连声问道。
“兄长有所不知，那杨安儿其实，并非被郭宁击败的。昨日在范阳城下击败杨安儿所部的，乃是胡沙虎的大军。”
胡沙虎是个常见的女真名字，俞显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你是说，纥石烈执中？他怎么在此？”
俞景纯虽然并不曾亲眼目睹，但他在范阳城易手之后，立即就赶到现场打探，这才能够与郭宁一起到新桥营来。昨日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他早已询问得清楚，当下便将过程绘声绘色地一一说了。
俞显纯默默地听他说完。
“也就是说，胡沙虎率部来涿州，打算夺取剿灭叛贼的功勋。当他即将击败杨安儿的时候，郭宁却派出部属夺取了范阳城，而他本人率数十骑陷阵，冲乱了胡沙虎的本队，遂使杨安儿安然退走？”
“正是。”
“那涿州刺史粘割贞，就拿郭宁等人没有办法？那胡沙虎吃了这么大得亏，就甘心退走？”
“说来荒唐，但真就如此。”
“粘割贞，一措大尔，软弱在所难免。”俞显纯又想了想，压低声音道：“战场厮杀的事，真不是那郭宁吹嘘？真是胡沙虎本人率军，然后不敌？胡沙虎乃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大帅，麾下名将如云。诸如乌古论夺剌、蒲察六斤、完颜丑奴等人，都是沙场名将，勇猛善战！”
“其余众人的动向，我不晓得。但郭宁突阵之初，蒲察六斤带着数百拐子马拦截，只一合便死。兄长你现在追出去，便能看到郭宁骑着的青骢马。那匹马，就是他杀了蒲察六斤以后，夺来的。”
“真没想到，草莽之中，竟生如此恶虎。”
俞显纯重重地吐了口气，沉吟良久。
俞景纯等了一阵，低声道：“此人端地勇猛大胆，那是我亲眼所见，深觉震骇。兄长，之前我就说过的。”
俞显纯摇头道：“我担心的，不是他个人勇猛，或者不勇猛。”
“兄长的意思是？”
“朝廷衰败，女真人腐朽，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过去这些年，之所以撑着场面不摇，是因为上头的官员、下面的草民还延续着早年的习惯，又有我们这等豪强大姓竭力居中维持，不使地方败坏，不让人轻易去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俞显纯握着护腕，在厅堂中来回走了几步，继续道：“可是，前年野狐岭大败，去年密谷口大败，终于让人看清朝廷的力量虚弱到了什么地步。所以，老实了很久的杨安儿会再次造反；而郭宁这样的溃兵首领，竟敢直接控制城池，乃至与朝廷大帅厮杀……”
他站在俞景纯面前，比划着手势道：“上头的女真贵人是怎么想的，又会怎么做，上百年下来，已经成了套路，我们应付起来不难，也做得熟练。可下面的草民一旦尝到了甜头，敢于用刀剑来攫取利益，那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他先往厅堂门口看看，再折返回来：“那郭宁，原先不过是昌州的永屯军正军罢了！能有什么见识？此人如此勇猛，就难免不懂规矩，行事狂妄无度……很容易就旋起旋灭！景纯，我实在不愿将宗族的利益与他们捆绑到一起！”
“咳咳……兄长，那郭宁倒也不是不懂规矩……”
“笑话！”俞显纯有些激动：“你刚才也是听到的，那郭宁要我们按照缘边永屯驻军的军饷数字，再加三成，按月给付！”
他举起手，止住俞景纯的言语，语速很快地道：“这几年山后诸州驻军将士的军饷是多少，你知道么？只普通一名正军，每月就要五百文钱，八斗米！那郭宁的部下如今将近两千五百人，算上军官的份，再加三成，每月就得两千五百贯的钱，四千石的米粮！”
他忍不住拍打案几，咆哮道：“开什么玩笑！这几年水旱灾害不断，我们这些人报效朝廷、安抚黎民，费了多大得力气，花了多少钱粮？如今再怎么家境殷实，也凑不出这么巨大的数字！”
适才郭宁在时，俞显纯被他的威势所慑，唯恐一个不好就丢了性命，只得连声答应。这会儿想到如此巨大的开销，那与持刀挖他的血肉何异？简直让人痛彻心扉！
“兄长！兄长！”俞景纯上来几步，扯住俞显纯的胳臂，低声道：“你听我说完！”
俞显纯瞠目怒道：“还有什么可说？”
“兄长，那郭宁来时，向我提了个建议。他说，之所以要我来担任这个汇总负责之人，是因为信得过我新桥营俞氏的手段，也有意与我俞氏修好。郭宁说，只要我们出面，将钱粮按月给齐；事成之后，俞氏付出的钱粮如数奉还。其余各家给付的钱粮，我家和郭宁三七分成！”
“嘶……”俞显纯倒抽一口冷气：“什么，你再说一遍？”
俞景纯往厅堂的后门看看，确定仆役们都站在稍远处，才沉声重复：“他说，事成之后，俞氏付出的钱粮如数奉还；其余钱粮，由两家三七分成！”
见自家兄长脸色阴晴不定，俞景纯又道：“兄长，这世道一日不如一日，天晓得什么时候闹出大乱子？我们手头多那么一把糠米，就能多召一个壮丁，把我家的庄子修建得再坚固一分……”
他探手虚握，加重语气：“那就等于多一条命！”
俞显纯垂下眼睑，盘算了片刻，摇了摇头：“你说的对，但还有不周到处。”
“兄长，那郭宁对我们已经很耐心了，还多亏了汪世显念着交情，屡次斡旋！若我们再犹豫下去……”
“不犹豫，不犹豫，你听我说完。”
俞显纯正色道：“如今这世道，眼看大乱将至，能有数千精兵维持地方平靖，是件好事。既是好事，我们地方各家也得拿出诚意来。故而计算军饷，绝不能按照当年北疆那种自上而下克扣过十七八道的数字，而按照朝廷法度明确的数字。那是多少？”
俞景纯是当家之人，对往来簿册上的数字记得清楚，当即道：“若按朝廷的制度，每名正军每月当有钱二贯、米九斗五升、绢四匹，另外，每月给补买马钱四百文。”
俞显纯重重点头：“好！就按这个数！”
俞景纯被自家兄长的黑心肠惊住了，过了半天才颤声道：“兄长，这要的也太多了！”
“你慌什么！先报出这个数来，再慢慢商议，一点点往下谈！”俞显纯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在厅堂里又往来走了两遍：“叫仆婢们进来收拾，重新摆酒！再把各家的首领、族长都请回来，细细商议！”
“咳咳……若有人坚持不愿？”
“那，你就去问问郭宁。我想，杨安儿虽败，一定还有余部流窜诸州。那些，都是穷凶极恶的贼，对么？”

第五十二章 靠山
郭宁在数十名骑士的簇拥下出外。
都说军队似铁，锤炼成钢。数日前溃兵们刚集结时，不少人还难免带着一年来养成的松散之气。此前在范阳城稍稍与敌接触，除了郭宁带人陷阵，绝大多数人只进行了一次武装行军罢了。
可就只这次简单的行军，许多人心头被堵塞的关窍忽然被打开了。那些曾经出身入死的战士，就像是沉埋许久的武器，忽然间就磨去了层层铁锈，露出了沙场男儿的真面目。
此时数十骑簇拥着郭宁，虽然身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泥泞，也并没有谁格外盛气，却自然威势非常。起初郭宁还要小心地勒着缰绳，从从人群当中的空隙缓缓而过，后来人们便自行让开了道路，还有人在道路旁匍匐下来。
作为少年傔从们的首领，倪一紧随在郭宁身边，把自己的斧子横在马鞍前。
通常来说，大金国的士卒们都有随身携带一件或几件副武器的习惯。比如用来破甲的流星锤、铁骨朵，或者用来投掷的短刀、手斧。
倪一的这把斧子，却不是手斧，而是一把正正经经的伐木斧头，非常的重。所以方才倪一用斧背敲击，轻而易举地就把一名凶悍护卫的面门砸碎了。斧背虽然擦过，这会儿还有一丝丝的血迹，慢慢凝固成了黑色。
那人应该是死了吧？
六郎事前说过，不要随便动手，所以我本想手下留情，只将他砸晕来着。
可是我头一次在六郎面前表现，一时用力过了……六郎会不会不高兴？
倪一小心地看看郭宁的神色，然后学着郭宁的样子，严肃而冷峻地扫视着附近的人。
他看到许多人恭敬地俯首，看到他们毫不犹豫地跪倒在泥涂中。
这等尊崇，当然不是向着他，而是向着六郎。但倪一仍然觉得，胸中生出压抑不住的亢奋。
自记事起，倪一就像卑贱的枯草，受尽了羞辱。虽然他竭力磨练武艺，可北疆的永屯军士卒，在上头叠床架屋的女真贵人眼中，哪有什么地位可言？
他和他的家人、伙伴们，每天吃的是糟糠，用的是种种粗劣武器，被人驱使着一次次往草原上去，和那些野兽般的蒙古人厮杀，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元帅们搏取功勋。
倪一一直以为，人活着就是这样，不断的杀人，杀到某一天被人所杀，浑浑噩噩地死去。他自己是这样想的，他身边的亲人、袍泽，也都是这样想的。大金的士卒这么一代代地被贵人们驱使，做牛做马，有时候要做狗做狼，都是理所应当。
毕竟卑贱的蚁民们只有依附在贵人身边，才能得到朝廷一点点的供给，才能活命。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带人停在外围等待的汪世显迎了上来。
与胡沙虎厮杀一场以后，郭宁又夺了些战马，能够策马疾驰的将士反而不够。汪世显的亲信部下们，都是能骑劣马、长途奔行的汪古人，所以全都被抽调在骑队中。
汪世显一向以擅于周旋而自傲的。此前他反复向郭宁说，他与俞景纯有过命的交情，必定能够通过俞景纯拉拢俞氏宗族，进而使得安州左近的地方大族，都站到郭宁一边。
只可惜好几次尝试都没有成功，反而导致郭宁聚集的将士们几乎陷入物资供给不足的窘境。
这会儿郭宁藉着击退胡沙虎的威风，亲自出面寻俞氏谈话。汪世显并不出面，乃是预备在万一时出来唱红脸。
这时他匆匆问道：“六郎，怎么说？”
郭宁颔首道：“俞氏兄弟二人都很聪明，他们同意了。”
汪世显想了想，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果然还是六郎的威名更管用。看来，俞氏两兄弟，都是吃硬不吃软的！”
“非也，只是时局逼迫他们下了决心。”郭宁笑了起来。
“六郎，既然新桥营这边，已经有了结果，那我们接着就去渥城县，见一见安州刺史么？”后头有名骑士兴冲冲地问道。
郭宁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对着汪世显道：“和俞氏达成合作以后，一应事宜都由世显兄牵头来办。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
“六郎但请吩咐。”汪世显拢过辔头，跟在郭宁的马后。
“我们和俞氏的合作，是各取所需。我们出武力，负责威慑甚至杀戮，他们则做一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传声筒和敛财工具。此前俞氏不相信我们的武力，所以不愿意与我们合作。如今两家虽然合作了，但俞氏依然不会完全相信我们。”
“什么？”汪世显策马走了一程，忍不住道：“六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这数日之内，杨安儿再度起兵作乱，大张旗鼓杀向山东；靖安民能够带着他的部下义兵掌控涿州；我们这些卑微之人和曾任右副元帅的胡沙虎厮杀，然后全身而退，谁也奈何不得。这代表什么？代表大金的局势，正在加速败坏；大金的秩序和体面，眼看就要荡然无存。”
郭宁略提高些嗓门，他这些话，不止说给汪世显，也是说给身边所有部属听的：
“蒙古人就在北面虎视眈眈，而大金的局势混乱至此，谁还会相信大金能保障百姓的安泰？在这种局面下，那些表面上温良恭谦的玩意儿，很快就会被扔到九霄云外。俞氏要维持他们在新桥营的利益，要在必然到来的大乱局中立足，靠他们的嘴皮子不行，靠我们的武力，也不是长久之计。归根到底，只能靠他们抓在自己手里的刀枪。”
“六郎是说，那俞显纯之所以答应得爽利，因为他决心藉着与我们合作的机会，利用我们的武力，来满足他的胃口？俞氏宗族上下都不装了？他们要大举扩张其自身力量了？”
“正是。”
汪世显沉吟片刻，冷笑两声：“俞氏宗族想要如何，实无妨碍，终究我们的根基不在河北。但我们不是掌握在乡豪手里的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轮不着俞氏向我们指手划脚。还有一点最是重要，既然说好了三七分成……该属于我们的，便是一枚铜钱、一粒谷子也得给，谁也别想欠我们的账！”
郭宁哈哈大笑。
笑声中，他又道：“毕竟在这世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想要在这世道立足，真正能倚靠的，只有自己。俞氏能有这样的态度，很是明智。那么，我们呢？”
郭宁目光炯炯，看着诸人：“我们这些人，早就被出卖、被抛弃过了。如今只靠着自己手上的刀枪，给自己找一碗饭吃，找一条活路走。到了现在，饭能吃饱了，但却刚刚上路。诸位以为，此时此刻的我们，有必要去倚靠谁，仰赖谁吗？”
郭宁话音未落，倪一已经嚷了起来：“靠天靠地，都不如靠自己！”
嚷完了，他才想到自己身份不够，红着脸嘿嘿笑了两声。
而骑队中有些人，隐约额头汗出。
原来就在昨日晚间，靖安民与粘割贞在涿州城里深谈一场，达成了一致。粘割贞依旧当他的涿州刺史，而靖安民以粘割贞部下“涿州镇防千户”的名义，协助粘割贞稳定涿州，事实上获得了涿州的控制权。
这个职务，连带着附带的从七品上忠武校尉散官，粘割贞立即写好了任命文敕，当晚就遣人急递中都，只等有司用印即可。
早年间，武官就任可没那么容易，除非路一级的大员委任，否则跳不过中书省的重重关隘。
可这两年边疆不宁，正是用人之际，中都朝廷对各防州、刺史州送来的任官文敕几乎来者不拒。反正俸禄都是地方筹措，也不需中都耗费什么。
以地方刺史的权力能给出的，最高就只到从七品。粘割贞这么做，算得诚意十足，今后一段时间里，他和靖安民在涿州的合作不成问题。而靖安民及其部下，就此获得了官方的身份和认可，也是大赚不赔。
溃兵们因为出身的缘故，普遍对朝廷保有几分敬畏。此时眼看着靖安民所部摇身一变，成了吃皇粮的涿州镇防军、朝廷的兵，难免有些羡慕。
当下便有人提议，郭宁回到安州以后，也应该去见一见安州刺史徒单航，仿照靖安民在涿州的例子，取得一个官职，给部下们安排好前程。
此时听郭宁说了这些，这些人才明白，郭宁的兴趣全不在此。当下有人连连颔首，深以为然；也有人的脸上，怅然若失的神情一闪而逝。
郭宁看在眼里，神色上没有流露出来，笑对众人道：“该回馈军河营地了。”

第五十三章 租税（上）
渥城县，安州刺史府。
堂前的空地上停放着一排大车，仆婢们正流水价往来于内外，搬出大大小小的箱笼，得力的管事崔贤奴带着几名亲信，挨个检查箱笼有没有捆扎牢固，时不时呵斥几声。
几名披着罩衣的女眷站在门廊旁边，有人哭哭啼啼。
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的徒单航皱了皱眉，便有婆子过去，劝说她们安静下来。可是女人们反而哭的更加悲伤了。
有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起初抽噎，也不知婆子说了什么，忽然引得她放声大哭：“若在中都，哪会有这样的事？我早说了，就在中都最好，哪怕是在国史院、太常寺挂个闲职，也胜似做这个朝不保夕的狗屁刺史！”
这话可就过分了。
换了其他人在大庭广众下这么抱怨家主，早就被狠狠叱骂。可这位乃是徒单航的正妻，渤海大氏的嫡女，是有资格做诰命夫人的！她抱怨两句，婆子敢说什么？
徒单航自己，都只能眼角抽搐两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徒单航当日离京，是因为牵扯进了朝堂上的儒臣与旧时权臣胥持国所遗派系的争斗，被当作族中付出的代价，所以走得甚是狼狈，确实有些委屈了新婚的夫人。
但他毕竟是徒单氏的子弟，再怎么仕途不利，总不至于被扔到陕西路那等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地方。
中都固然很好，安州本也不错。若没有过去两年的战事，安州在中都路算富庶的地方，而且但有治绩，也便于中都的族亲们稍稍运作，在行止簿上早早列名，以求迁转。
至于现在这局面，谁能想到溃兵们忽然抱团，聚集起了这么大的势力？谁又能想到，就在中都路的范围之内，朝廷的威望会跌落到这份上？
徒单航甚至觉得，真要是杨安儿杀来，自己奋勇杀贼，力战而死，倒也壮烈。如今去了杨安儿这头狼，却来了郭宁这条盘踞本地的猛虎……
当日此人就拒绝了我的善意，如今他要什么，做什么，全然难以猜测！
徒单航只听说，在涿州那面，已经陷入了荒唐局面。三天前，刺史粘割贞成了溃兵首领靖安民的傀儡，只有他自己还在掩耳盗铃，装作一切如常。而那个野战击退了胡沙虎、一举控制涿州的郭宁，此刻正率军往安州折返……
我徒单航是中都贵胄，是要脸的，可不愿意效法粘割贞这软骨头！眼下这局面，保住朝廷脸面的最好办法，就是根本不和那郭宁照面！
眼下正是春耕时分，我且去巡视田亩禾稼，等局面稍定，再作区处。另外，还得向雄州永定军借一些兵马，无论如何保住自家安全，以震慑那些溃兵！
至于渥城这里的情况，我也得掌握住了。嗯，不妨给新桥营那边的俞景纯传个话，让他想办法斡旋一番，先探一探郭宁的底！
还有很多事，都要盘算清楚呢，我这刺史，真正是日理万机，当得何等辛苦？偏偏家中这位主母，只晓得哭！
耳畔听得大氏夫人仍在抱怨，徒单航愈发焦躁。
“阿鲁带！张郊！”他喊道：“将那些百姓驱得远些，家中闲话，莫让他们听见！”
当日萧好胡和亲信部下皆死，他麾下的数百奚军一片大乱，逃散了不少。徒单航听说这情形，连忙派人去招揽，发现有个小首领张郊还在，便以他牵头，聚集了百余人。
如今渥城县里的武力，便分别由司军夹古阿鲁带、军辖张郊两人负责。夹古阿鲁带是徒单氏的家将，有些勇力，脑子却不好使，这会儿不知去了那里，只有张郊急匆匆过来。
老实说，张郊自己也有几分茫然。
当日郭宁杀入高阳关时，他是被郭宁无意间放过的一人。后来还一度庆幸萧好胡等人皆死，才给了他直接在安州刺史门下为官的机会。
可现在看来，咳咳……徒单刺史所代表的大金朝廷，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威严不可侵犯。至于这位刺史本人，甚至有些迂腐。
张郊当然明白徒单航的意思。
徒单刺史岂止不想外人听到自家女眷的胡言乱语，更不想让全城之人知道他这个刺史要仓惶出城。哪怕他打着巡视禾稼的旗号，还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可徒单航也不想想，这刺史府上下，哪有什么秘密可言。早上夫人刚收拾细软，底下的判官、司吏、抄事、公使就全知道了。大家都是本乡本地之人，谁能瞒着谁？
这事儿说起来古怪，按说杨安儿才是反贼，而与杨安儿对抗的郭宁自称义勇，非是贼寇一类，众人没必要紧张到这份上。
但一来，刺史都要暂避，下面的人还留在城里碰运气做甚？二来，威名赫赫的铁瓦敢战军都造反了，那些溃兵们个个凶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谁晓得会整出什么事来？
于是就在昨夜，全城的百姓都在往外溜。
渥城县中前后遭过几回括粟签军，百姓本来就没剩多少，而武力更是少的可怜。
昨天晚上张郊负责值守，可每处城门都只放了三五个小卒，城里居民哄堂大散，他哪里能阻？能做的，无非是等百姓们跑了以后，重新关上门吧！
倒是城外还有不少人从四乡左近奔来，意图等到天亮进入州城自保的，结果听说刺史有意暂避锋芒，无不骂着转向。
百姓们当然知道，城外不太平，溃兵、匪寇星罗棋布，这时候乱跑未必安全，所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往新桥营方向去。
毕竟那里有几家大族乡豪聚集，听说与溃兵们也搭得上交情。
按张郊的估算，这会儿出城的百姓脚程快的，大概已经快到新桥营了。城里剩下的，无非是些老弱病残。
这会儿徒单航若能平心静气地仔细听听，就会发现城里安静得吓人，而在道路远处探看动向的百姓，其实也没几个。他只管放心大胆出外，并不会有多少人关心刺史老爷的出巡。
这局面，夹古阿鲁带也是知道的，他今日迟迟不在刺史面前冒头，正是为了避免尴尬。只张郊这个新进的部下，才不得不在鞍前马后地伺候。
正在张郊胡思乱想的时候，忽见身材雄壮如木桩的夹古阿鲁带，正飞也似地从前头狂奔过来：“刺史！刺史！”
徒单航脸色一沉：“慌什么！体面一点！”
夹古阿鲁带连忙放慢脚步。但他之前跑得太快了，这会儿气喘如牛，满头大汗，一时间缓不过来。
徒单航又不耐烦：“怎么了，快说！”
“那郭宁本人，原来领兵往馈军河去了！并没有来渥城县！”
徒单航的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车辕站稳。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他的脸色一下子红润起来，许久不见的矜持意态也瞬间恢复了些许：“哦？看来，此人还算有分寸，看来，他对朝廷，到底还是敬畏的！”
“不过，他派了一名部下，领着一队人马进城了！”
“来的好快！”徒单航再次觉得脚软，他握住车辕，厉声道：“那郭宁遣来的，是何等人物？领着人马多少？他们要来干什么？”
夹古阿鲁带哪里说得清楚，正在瞠目结舌，不远处的岔路口有人轻笑了两下，扬声道：“我家郭郎君遣来的，是我汪世显。随行有兵士一百，车驾十具。来此，是代表安州百姓，向徒单刺史缴纳过去两年积欠的租税。”

第五十四章 租税（下）
代表郭宁东奔西走的任务，一向是汪世显在负责。
他虽然是汪古人出身，但年少时家境不错，正经读过书，进过学的。论谈吐，纵不能和那些有大学问的儒生比，比起郭宁麾下的酒肉和尚、中都地痞和军中粗汉们，总是强出不少。
而且这阵子，汪世显连续见了不少早年只能仰望的大人物，谈了不少大事，自家的信心和气度，都和前些日子困居新桥营时大不相同了。
这会儿他人在数丈开外，一语惊人，顿时使得徒单航精神一振：“什么？租税？”
徒单航在安州年余，最头痛的问题，其一是军事力量的重整，其二便是税收。
说到大金朝廷的赋税，种类甚是复杂。
正常的主要税种，有效法辽、宋旧制，依托土地的两税；有按照土地、奴婢、屋舍、牛羊等财产规模推定的物力钱；有针对丝绵绢帛的户调；有专门针对女真猛安谋克户的牛头税；还有盐、茶、商、关等税。
大体来说，较之于南朝宋国，大金的税率不高，有关折纳、省耗的诸项规定，也很体贴百姓，所谓“立法也周，取民也审”是也。世宗当国的时候，南朝的宋人甚至连年向北方逃亡，数以万计。
然而大金朝与历朝历代相同之处在于，能够落在法令文书上的赋税，每一项都是善政；可实际上百姓们真正承担的，随着时日推移，越来越多，远不止纸面这些。
不谈底下胥吏搞的浮收、抑配、户减而赋不减等手段，中都朝廷的贵人们一旦账上紧了，大笔一勾，什么铺马钱、军需钱、免役钱、河夫钱种种名目，滚滚而来。甚至还有朝廷出面，理直气壮向天下百姓预借未来数年租税的神奇操作。
而每逢征战，所有这些苛捐杂税更会十倍百倍的翻上去，一切掊克之政靡不为之，乃至挖地三尺，破家无数。
虽说朝廷明令，遇有差科，必按版籍，先及富者，可当时输赋税于官，先经有力者结揽，或者为兼并者所揽。于是县吏、乡胥得以为奸，硬生生地把一个个州县，搞到民尽财穷，而乡豪势力大增。
徒单航在安州上任以后，一直力图振作，可他能做什么呢？渥城县以外，仗着早年六路括田的成果，应该输租的官田有的是，但没人耕种，百姓早都逃散了。应当输税的私田也有许多，但那些都归属于底下的司吏、里正、主首之类小吏，他们彼此盘根错节，声息相通，徒单航想对他们做什么，难比登天。
有好几次，徒单航已经被他们的阳奉阴违惹得暴怒，可他能怎么办？
过去数年北疆多次恶战，朝廷在河北路、中都路竭尽全力地括粟、签军，早把一处处军州抽空。徒单航倒是想威慑一番，可他在渥城县里，竟抽调不出过百人的射粮军。
手头没有兵，所以征不到钱粮；没有钱粮，所以招不到足够兵。这个局面兜兜转转，几乎让徒单航彻底绝望了。而中都路那里，一道道的命令还在颁下来，朝廷要筹粮、筹钱、括马、征发，样样都是重臣大员督办，可徒单航一样都办不了！
连年大灾大难之下，正税都没有了，哪里有余力去办这些？
去年末，他转向各地溃兵下功夫，想充实刺史府的力量，去压制新桥营俞氏为首的乡豪。结果好不容易说动了奚军，其首领萧好胡瞬间就被那郭宁杀了……剩下的百余人，都如胆怯的鹌鹑，缩头缩脑干不了事！
自泰和年间定考课法，作四善、十七最之制。徒单航自己比照制度盘算数回，心知就算叔父徒单镒亲自坐镇吏部，翻烂了自家的行止簿，也找不出提拔的理由来。
直到这时候。
徒单航一声惊呼出口，自觉大失朝廷官员的体统。可他实在按捺不住情绪，忍不住又上前几步，死死地瞪着汪世显：“你刚才说什么？”
汪世显连忙紧赶几步，对徒单航行了个标准的撒速之礼。抬起头来，满面春风：“刺史老爷请看。”
他抬手指点：“随我来此的，有大车十辆，城外还等着十辆。这些车上，装的乃是先期运到的租税，先补上去年的夏税，照着泰和年间六路括地以后的田亩数字，按亩取三合，尽数在此。”
徒单航提着袍脚快步过去，掀开车上的篷布，果然这沉重的车辕骗不了人，满车上装的都是粮袋！
“这……这些粮食……这么多粮食，都是哪里来的？”徒单航下意识地叱了一句，又放缓语气：“夏粮也还罢了，那是小头。秋税亩取五升，还要纳秸一束十五斤，就不是小数目了……秋税又在哪里？”
汪世显脸带笑容：“按照刺史老爷的安排，安州各地原本荒废的保甲，这会儿就开始重新耕种了，举凡农桑等事，都会有人妥妥贴贴地做好。及至八月，整两年的秋粮全额奉上。另外，从下个月开始，本州该有的物力钱，去年积欠的秋粮，也会陆续奉给，最迟到六月，一定使刺史老爷对上有个交代。”
居然还是按照我的安排？徒单航冷笑一声。
“你家的首领，那位昌州郭宁，想要什么？”
汪世显又施一礼：“安州凋敝如此，朝廷再有征发，实在难以承受，还请刺史老爷替阖州百姓继续周旋；而我家郎君驻营馈军河，可保地方平靖。之后，只求两厢相安无事。”
他这一言既出，在场诸人无不色变。
这郭宁区区一个溃军首领，派个使者来此，言辞中的意思，竟然是要和刺史分庭抗礼么？这话语中的意思，今后刺史只要对着朝廷，其它的事，不用管了？
司军夹古阿鲁带和管家崔贤奴立时喝骂，众多仆役连忙跟着他们威吓。张郊愣了愣，却什么也没说。
汪世显全然不为所动，依旧低眉顺眼地站着，只用眼角略瞟了瞟徒单航。
徒单航愕然过后，继续冷笑，
用这等话术，就想迫得朝廷命官妥协，那未免把我看得小了！
现在一共给二十车粮食，其它的都是嘴上承诺，却要我这刺史为你遮风挡雨？真是笑话。
这昌州郭宁，区区一个溃兵，竟然聚集兵力，又和地方强豪联合，显然心坏不轨。他与杨安儿之流，根本是一回事！朝廷法度在此，这等乱军不可不严惩，不可不防备；若与之合作，那一定是与虎谋皮！
想是这般想，但他看看装满粮食的车辆，硬是没挪动步子。
可是……
可这是粮食啊！
二十辆大车，这是去年的夏税！如果秋粮能到，那就是一百，不，三五百车的粮食！别说安州了，以去年秋天那形势，整个中都路，都未必收得上来这么多粮！
那么，今年的形势，会比去年好些么？
不可能，与蒙古军的厮杀恶战还在持续，中都永远在缺粮。到那时候，谁能给中都发运粮食，谁就是救星，谁就必定得到朝廷的重用。
徒单航记得很清楚，前年自家的叔父徒单镒，就是因为及时调兵两万入中都防卫，所以从上京留守一举成为尚书右丞相。前年之兵，恰如今年之粮。只要自己能够在这上头作出成果……那就功莫大于救驾！
这昌州郭宁哪怕真是又一个杨安儿，他要造反，也不是现在吧？有那点时间，可能……或许……我就带着粮食回中都去了？安州后继如何，与我何干？
想到这里，徒单航的脸色反倒愈发严肃。
他往大车的车辕前头走了一步，摆手让车夫走开，又招手让汪世显再靠近些。
“你说的这些，当真？”
汪世显正色道：“千真万确。”
徒单航沉吟片刻：“我无意在安州刺史任上很久，今年入秋以后……”
“秋粮缴纳上头，断不会误了刺史老爷的事。另外，我家郎君尚有几件小礼物赠送，想来，会有助于刺史老爷高升。”
“什么礼物？”
汪世显走到一辆大车旁，掀开了篷布：“刺史老爷请看！”
徒单航疾步跟上，探头一看，吃惊道：“这是旗帜和甲胄？哪里来的？”
“军旗四面，甲胄十幅。都是我们前几日与胡沙虎厮杀时的缴获，内行人一看便知来路。”
“这东西，我要来做甚？”徒单航问道。
“我家郎君说，徒单刺史的叔父，当朝的徒单丞相一向看不惯那些肆意横行的将帅，与胡沙虎更是政敌。如今那胡沙虎在中都，想来正在吹嘘他击破杨安儿的壮举，以求为自己增光添彩。那么，这些物件到了中都，对徒单丞相一定有用。”
“你家郭郎君倒有见识！”徒单航嘿了一声，又问：“若我叔父问起，这些物件从何而来……”
“自然是安州义勇击退叛贼杨安儿所部的战果。”
也就是说，安州义勇击败了杨安儿，缴获了杨安儿击败胡沙虎所部时的缴获？哈哈，若朝堂衮衮诸公领略了其中意味，想来会很有趣。
转念一想，徒单航又问：“这安州义勇的名号从何而来？我却不知，安州有这么一路兵马！”
汪世显哈哈笑道：“安州义勇，自然是安州刺史的下属。刺史老爷亲自组建、亲自指挥，哪会不知道这支兵马的情况？反倒是我们这些人，只在馈军河营地驻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说过！”
那便是说，击退杨安儿的功劳，我这个安州刺史也能分润了？很好，这待遇，至少也不比粘割贞那厮差了！
一阵冷风顺着城中道路吹来，摇动了刺史府门前的枯草，卷起了半干不干的尘灰。徒单航举手捂住口鼻，不禁浮想联翩。
两边诸人谁也没再多话，但汪世显告辞的时候，徒单航稍稍颔首示意，又让崔贤奴出面相送。

第五十五章 学问（上）
崇庆二年四月，暮春。
馈军河营地周围林木葱茏，有杨花和榆荚纷飞，还有些野兽飞禽也在芦苇荡里成群出没。只是，今年纵不似去年、前年那般大旱，也是历年来较少雨的年景。距离河道和水泽稍远处，便能看到龟裂的地面。
河畔有几处将士们自家开垦的田地，不是没少花费心力，但看着田里的绿意就能分辨，真不如丰年那般精神十足。
如果离开营地，往安州左近走一走，便愈发觉得，这曾经的河北富庶之地人烟稀少，到处都是沉寂和萧索的景象。偶尔官道上有骑士策马狂奔而过，也不知是传递些什么，只看那些骑士风尘仆仆满脸焦急的神情，不像是好消息。
好在不是处处如此萧瑟，由边吴淀向南，经过高阳关，到新桥营一线，有些农庄还是很兴旺的。那些，便是由郭宁所部和新桥营俞氏联手主导，引入不少地方乡豪共同投入的村社保甲。
在这些保甲恢复的过程中，很是清除了几家不识抬举的宗族、杀了一些人。
其中动静最大的一次，乃是骆和尚亲自领人突袭了雄州何氏的庄园。这档事，骆和尚很是拿手，他将何氏下属的土兵斩杀殆尽之后，又把庄园烧成了一片白地，然后在永定军节度使下辖士卒远隔数里的护送下，施施然地折返。
何氏是地跨州郡的大族，后继的事情，花费了俞氏许多心力去解决。俞氏凭借自身纠合的武力，持续摧毁了多个何氏族亲的据点。然后由公认的大善人俞景纯出面，扶持了一位何氏远支的族人，从而将这个大宗族，一并纳入了安州保甲的范围之内。
而更多的时候，将士们自馈军河营地轮番出击，清剿盘踞在五州湖泽渊薮间的水匪、贼徒。这方面的事务，主要是李霆在负责，毕竟他此前驻在五官淀的时候，本人就是水匪的头目之一，手上是沾过很多血的。
到了现在，农庄分布在五州近十个县的境内，被郭宁和俞氏兄弟控制的农庄几乎声息相通，连成一体。而以溃军河营地为中心的方圆数十里内，完全被郭宁所部掌控。
近来有人半开玩笑地说，馈军河营地便仿佛五州的兵马总管府。于是便有人尊称郭宁为“郭总管”的。哪怕郭宁本人屡次断然拒绝如此称呼，依然有人背后这么叫他。
在普通士卒们看来，能够在这种世道统领二千五百战士盘踞一方，还能让将士们都吃饱饭，那真是不容易，当得起一个总管的称呼。就算没有朝廷给的名义，也是大人物了。
可这个大人物，又和将士们习惯的那些大人物很不相同。
他自奉甚是微薄，对金银财物也没什么癖好，平日里要么习武练兵，要么，就是和自家帐下亲兵和少年们没大没小地混在一起，甚至连一处像样的宅邸都没有。
他依然驻在边吴淀以北、溃军河西岸的高地，只不过因为亲兵和傔从的数量多了许多，所以营地的规模扩张了。
黄昏时分，刘成带着簿册文书从仓库往本营去的时候，走过的路就比往日要长许多。
辕门里头，留出了一处十余丈宽，大致呈方形的院落，院落中央有一条碎石铺成的过道，两边都是土场。
土场边缘靠近栅栏处，摆放着兵器架子乃至石锁、木桩等锻炼力气的器具，看起来像是经常被使用的。有几名亲兵分持长枪，正在一板一眼地对练着。
再往后，就是中军的议事厅了。
营地中的许多建筑，都是用附近砍伐的原木搭建而成，既不刷漆，也不平整表面，有些地方连树皮都不剥。议事厅也是如此，结构虽然粗劣，但却结实的很。
议事厅的后头，是郭宁和亲兵、傔从们日常起居之所，是一个两进的院子。
刘成站到议事厅门口，侧耳听了半晌，厅堂深处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叹了口气。
厅堂两侧，两名站姿笔挺的披甲士卒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得半个时辰了吧？”
“差不多。”
“真就不行？啥办法都试过了？”
“听说，他小时候生过病，后来……”一名甲士比划了两下手势：“就不好使了。”
“胡扯！何至于此！”刘成笑道：“这小子是又气又急，觉得丢脸吧！”
看看天色，他问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早都走了。今天李二郎收拢了一些生漆回来，赵决带着众人去看呢。”
“生漆？”刘成莫名所以地摇了摇头，把簿册拢了拢，迈入厅堂里：“那我就进去吧，想来倪一这小子，也不在乎多一人见他窘状。”
议事厅正中的大厅，这会儿空荡荡的。刘成再往里头走，绕过后厢，便看到右侧的小偏厅里，一名前些日子招揽来的老书生正满脸不耐烦地喝道：“你快些！老夫要去吃饭了！”
老书生旁边，被郭宁当作家人的吕函细声细气地道：“先生莫急，吃饭还有一阵呢。”
她转而向偏厅中央站着的一人道：“别急，慢慢来！人和人的性子不同，说不定你背诵虽慢，却记得牢呢？”
厅堂中站着的人脑门冒着缕缕热气，原来是倪一。
半个时辰都没把今日的功课完成……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倪一身为傔从们的首领，简直羞愤异常。听吕函这么劝说，他只觉得愈发急躁，头顶上升腾的白气，便肉眼可见地格外翻卷起来，简直成了柱状。
见这情形，刘成忍不住想笑。
原来郭宁重新聚合帐下亲兵以后，时常与众人说些闲话。他有时候讲述古时君臣文武的种种故事，有时候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格物致知之理，进而引申出群山大海之外，来自异域的奇闻。
有人问起，郭宁如何能有这般见识和口才，郭宁便全都推到此前被萧好胡所部偷袭而死的书生高克忠身上，只道是高克忠传授的。
郭宁讲得生动，少年们听得沉浸。随后就连芮林、陈冉等年轻骑士也参予进来，每天的训练和日常军务之后，都来等着郭宁开讲，每次都聚集上百人。
约莫过了半个月，郭宁忽然道：“故事和奇闻还有得是，然而，只怕各位见识不足，此后就听不明白，着实可惜。”
这话，可就让大家不乐意了。
当即有人道：怎么就见识不足？我们这些人无论年齿，个个都是经历过大阵仗的。大漠草原闯过、深山大壑越过、千军万马厮杀过，说起见识，总比寻常人强些。怎就连故事都听不得？
到底什么见识不足，郭郎君你说说，也让我们长进起来呗？
这话出口，结果便惹出了巨大的麻烦。
少年傔从和骑士们每日里听郭宁讲故事的时间，从此便挪到了日落以后。而日落以前的一个半时辰，成了开蒙读书的时间！
这却是苦也。
若论厮杀，郭宁的部下们个个悍勇。可要说识文断字，这两千五百人里，能认得自家名字的只怕不到百人；而能够书写的，大概两手便能数得过来。
谁想到，郭郎君忽然对刀头舐血的男儿们，提出了这么古怪的要求？当下将士们一个个都无不焦头烂额，甚至还有好些人很快坚持不住，主动放弃。
郭宁对此，倒也不强求。
他就只是请了个当地老儒来，从最简单的文字开始教授。而本人很少关注这些事情。
老儒在议事厅的右侧偏厅传道授业，郭宁日常便在左侧偏厅办公，绝不打扰。不愿坚持的将士起初羞愧，后来每晚回来，想要继续听着郭宁讲故事、开顽笑，郭宁也丝毫都不介意，待他们一如往常。
这样一来，愿意试着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不久后吕函带了些娃儿加入，学生的人数也只在二三十，还包括了倪一这个榆木脑瓜、不开窍的。
这几日里，倪一每天都在厅堂里嗯嗯啊啊地憋不出成果，就连外头的甲士都听不下去了。

第五十六章 学问（中）
倪一是少年傔从之中较有威望的，他身手出众，厮杀的经验比同龄人丰富许多，性子也机警坚毅，故而很得郭宁的看重。
老书生学问平平，这点眼光还有，所以每逢倪一遇着学业上的难处，便把同学们都赶了出去，免得他处在众人眼皮底下，更加尴尬。
吕函却不晓得老书生的深意，这会儿过来宽慰，还把自家弟弟吕枢带着。
此时眼看倪一羞恼，吕枢做了鬼脸，哈哈笑道：“老倪真是不成！要不，我替他背诵吧，那些字，我不止会背诵，还能写呢！”
被小娃儿一说，原本还断断续续的倪一愈发羞愤，眼看着他额头青筋直跳，两个拳头都咯吱咯吱地握紧了。
“你住嘴！少在这里聒噪！”吕函这会儿才感觉出不对，她连忙把吕枢骂了出去，向倪一歉意地点了点头。
待要出门，她又对书生道：“王先生也莫急，一会儿，我让人把膳食送到这里，你们便在这里用饭，也无妨的。”
“好！好！”老书生抚须笑道：“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吕函退到外头，挥着手让吕枢自去玩耍。
她本想去见郭宁，却见刘成捧着一摞簿册进了左侧偏厅，于是便在外头等一会儿。
偏厅里随即传来刘成毕恭毕敬的汇报。
刘成早年是桓州永屯军的千户。所谓永屯军，携家带口定居边疆，靠屯垦产出自食其力。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武装农夫更加妥当。刘成这个永屯军千户，当年在桓州，干的就是庄园主的事情。而永屯军的士卒，就像是他的佃农。
所以按照郭宁的吩咐，在馈军河营地周边，一些直属于“安州义勇”管辖的农庄，现在都由刘成这个军典来负责。
刘成本人新得了一个头衔，唤作屯田所都辖，虽然不属于纯由正军组成的七个都，但其下属的屯田百姓约有六百余户，另外有五十名士卒负责警戒和治安。
对这个职务，刘成很是满意，做的也用心，每日里都会向郭宁认真汇报。而吕函事前没想到的是，郭宁应付这些繁杂事务非常自如。
在吕函的记忆里，原先的郭宁从来都不耐烦这些。他自幼就是纯粹的武人，惯于存身于锋镝，头脑中只有厮杀战场，除此之外的事情，有时几如孩童般懵懂。可现在的郭宁呢？
吕函听得见他的声音。对着絮絮叨叨的刘成，对着那些值得或不值得报上来的琐事，郭宁哪怕称不上剖断如流，可是每一次的询问或决定，都既沉静又威严，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厅堂中的人确实是郭六郎没错，可今年以来，他忽然间变了太多，仿佛原本存在于他身上的单纯脾气忽然间被抽去了，代之以某种难以揣度的东西。
一时间，吕函竟觉得，眼前厅堂中那端坐的身影中，生出几分奇特的陌生之感。
过了半刻，刘成汇报完了，捧着簿册匆匆出去。吕函本想进去谈说两句，却又隐约有些踯躅。
此时后院传来饭食香气，一名壮健仆妇提着两个食篮过来。
吕函向仆妇吩咐了，让她把一个大些的食篮送到右厢，而自己接过稍小的那个，往郭宁忙碌办公的左厢去。
刚迈步进了左厢，便见郭宁满脸不耐烦的神色，悬腕持笔，在那里取势运气。可他惯于刷刀弄枪的的指掌拈着笔，总也找不准感觉，终于“啪”地一声，一大滴墨汁落在了文书上，洇出一团黑渍。
郭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两个鼻孔往外重重喷气。
六郎还是原来的六郎，碰到这些文书笔墨，骨子里依然头痛的。吕函见到这熟悉的情形，心里忍不住就雀跃起来。
她将食篮放在案几上，一边将里头的粥、饼、肉汤拿出来，一边抿嘴笑道：“自家连字都写不利落，还成天逼着伙伴们习文认字呢，也不知倪一在隔墙背诵的那些，你能背出来多少。”
郭宁“嘿”了一声，把文书推到吕函面前，正色道：“我这手字，是没指望了。阿函你来吧！我说！你写！”
“你先吃些东西吧。”吕函柔声道：“吃饱了，我替你写便是。”
这句话入耳，郭宁一下子觉得熟悉异常。
早年郭宁在昌州乌沙堡时，曾经跟着吕函的父亲读过几个月的书。他实在没有那个心思，最终还是继承了父亲的正军职位，凭刀枪挣饭吃了。但那几个月里，被吕先生逼得额头冒汗，准备熬夜苦读的时候，吕函便常常这么对他说，然后替他把字帖写了。
乌沙堡里没什么富贵人家。当时的吕函也面黄肌瘦，只有头发是乌黑的。后来历经好几年的颠沛，又遭败战逃亡那一遭，吕函一直显瘦，面颊和眼眶都深陷，委实不是什么美人。
但这两个月，大家的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些。吕函的脸上稍稍丰腴起来，整个人都有精神了。
郭宁不觉放下笔，多看了吕函两眼。
吕函的面颊有些红润，手里的汤碗忘了放下，几乎烫了手。
正在心头乱撞，却听郭宁长叹一声：“阿函，现在想来，你那时替我弄虚作假，是在坑害我呢！看看我现在这一笔丑字，都是孩童时缺练的缘故……你竟不羞愧么？”
吕函不止手烫，气得脸也烫起来，她轻声道：“呸！”
郭宁哈哈一笑，正待再说几句。
门外传来倪一的声音：“启禀郎君！今天的功课，我都完成了！”
郭宁喜道：“很好！来来来，我这里有肉汤，你费神不少，吃点好的。”
倪一闻声入来，脚步却有些重，说话的声音也很沉：“郎君，我虽完成了，却不明白。”
郭宁敛去笑容，从案几后起身，拍了拍倪一的肩膀：“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认这些字有什么用！”倪一闷闷地道：“六郎你亲口说的，我们只靠着自己手上的刀枪，给自己找一碗饭吃，找一条活路走。刀枪我有了！我还有斧头呢！有了这些，凭什么敌人都能排头砍去，念书识字做甚？”
“念过书，认得字，便有见识，能懂得道理，能听明白我讲的那些故事，不好么？”
这种哄孩子的语气，让倪一有些不快。他立即反驳道：“六郎你蒙我呢！你说那些故事，就是为了引诱我们念书识字，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话一出口，他才醒觉郭宁不仅是自家兄长一般的人物，更是杀人不眨眼的狠人，是令出如山的全军主将！其威严岂容冒犯？
自家这样的言语，简直胆大包天，是作死！
倪一猛地打了个激灵，跪伏在地。
下个瞬间，他便听见头顶上传来刀剑出鞘的锵然之响。

第五十七章 学问（下）
郭宁拔刀在空中虚劈了两下，问道：“倪一，你觉得我的武艺如何？”
“勇力绝伦。”倪一发自内心地道。
“那么，我任命的这些都将，如慧锋大师、李二郎、汪世显、韩煊、仇会洛等人，武艺如何？”
“俱都勇猛，令人钦佩。”
“这几位，都是流散到河北诸州的溃兵出身。我们现在聚集起了河北溃兵两千五百人，他们也大都是见识过尸山血海、敢厮杀搏命的人物。那么，这些人当年从漠南山后，从西京路一路溃逃到河北的情形是怎样的？”
郭宁俯下身，凝视着倪一：“你还记得那时的情形么？我们是怎么来到河北的？那一路上，我们打赢了蒙古人吗？”
那时的惨烈场景，直到此时还常在倪一的噩梦中盘旋，一次次地将他惊醒，让他浑身冷汗！倪一有太多的言语，反而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抬起头看看郭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郭宁继续道：“能够逃亡到河北诸州的溃兵，只是当年北疆界壕防线上驻军的数十分之一。大安三年时，自昌、桓、抚三州到后头的宣德州、德兴府，五州之地，三个统军司的精锐汇集，足有数十万众。崇庆元年时，救援西京大同府的兵力，更是号称汇聚了天下雄兵百万。”
郭宁蹲在倪一身边，叹了口气：“那数十万众里，如我、慧锋大师、李二郎等人这样的勇猛之士，只会更多！当日军容之盛、旌旗蔽日的情形，我相信你也见过！那么，我们打赢了蒙古人吗？我们在乌沙堡赢了？还是在乌月营赢了？又或者，是在野狐岭、在密谷口赢了？”
倪一跌坐在地，几欲颤悚。
“没赢，仗打输了……”他垂下头，慢慢地嘟囔道：“所有的人，大家都在逃，然后，都死了。”
郭宁揪着他的衣襟，让他抬起头。于是就看到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有眼中无处发泄的悲痛和仇恨。
“为什么会输？”郭宁低声问道：“是我们手里没有刀枪么？是你，或是我们这些厮杀汉没有尽力么？是因为我们见到蒙古军，害怕腿软了么？”
“当然不是！”倪一满脸都是泪水，争辩道：“我也杀了黑鞑子！我杀过的！对了，是因为胡沙虎！是因为他临阵逃跑，害了大家！”
“胡沙虎若是不跑呢？我们这些人，就在界壕上和蒙古军一年接一年的打仗，不停的打下去？这样就能赢么？”郭宁继续问。
倪一想说能赢，可他又没法说出这么荒唐的言语。他想到了自家父兄在界壕戍守时，永远等不到的粮饷、苛酷日甚一日的盘剥、双手一掰就会断裂的甲片、愈来愈少愈来愈瘦弱的战马、乃至愈来愈低落的士气。
打不赢的，不用提蒙古军的凶神恶煞，这样的军队，本来就打不赢仗的。
倪一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头却有一团毒火在烧。
这火越烧越旺，简直要把他的胸膛都炸开，终于使他爆发了：“赢不了！谁也赢不了！因为大金朝廷烂透了，大金国烂透了！那些女真人的高官贵胄，全都烂透了！他们从来都不把我们的性命当回事，是他们害了我们所有人！”
喊了两句，倪一忽然就觉得痛快了。他悻悻地想了想，又道：“那个胡沙虎，真不是好东西。咱们在范阳城下，如果能宰了他，那该多好！”
“这不就明白了么？”郭宁笑着拍了拍倪一的脑勺。
“你看，我们聚集起来，握紧手中的刀枪，便没有人能够欺负我们。可光是如此还不够，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在战场上，我们要更聪明的作战，更精准的指挥；而在战场之外，我们需要粮食、物资，需要更好的武器，更多的战马，需要更多的同伴乃至百姓们的支持。这些，却不能从刀剑上来，而是从书卷上来的。”
“六郎你说的那些……”倪一仰起脸，擤了把鼻涕：“我们认得了字，就能有了吗？”
“当然！”郭宁斩钉截铁地道：“一个人读书识字以后，就有见识，就有能力去做好很多事。由此，便能让我们的同伴更多、武器更精良。”
“然后就能打败蒙古军么？”倪一又问。
蒙古的崛起是何等势不可挡，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复杂，郭宁想了想。
他正在盘算措辞，后院方向，传来好些少年的喧闹。有好几人喜悦地大叫道：“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那些叫嚷的人，便是与倪一同列的少年傔从们。
他们这几天里，一直利用闲暇时候，在热热闹闹地鼓捣一些新鲜玩意儿。只是倪一这个作首领的，满脑子都是那些要背诵的生字，已然昏昏噩噩，竟没分神去问。
“飞？”他愕然问道：“什么玩意儿在飞？”
郭宁抓着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哈哈笑着道：“自然是新鲜玩意儿！”
话音未落，一个黑糊糊、圆滚滚，足有两人合抱大小的怪东西，从院墙上猛地窜了出来。
那怪东西下面似乎吊着一个生火的炉子，炉子底下又坠了石块。石块被粗绳捆扎着，晃晃荡荡地砸在议事厅顶端的木料上。“咚”地一声闷响，蹭下好几块树皮、木屑，噼噼啪啪地落在后院里。
倪一下意识地猛一缩头，那怪东西带着炉子和石块越飞越高，顺着风势打了个转，一个劲地往夕阳将落的方向翕忽升腾而去。
“赶上！赶上去！”又有少年大呼小叫：“炉火烧不了多久，马上就会掉下来的！”
倪一怔怔地看着那怪东西，又问：“这是孔明灯？孔明灯竟能这么大的么？”
“这东西，叫做热气球。”郭宁笑道：“记得半个月前我说的么，盘古开天时清气上升，浊气下降，而我们平日所见，乃是热气上升，冷气下降。热气蒸腾的力量，足以推动重物。所以，大家便抽空做了这个热气球，验证一番。”
“真是有趣！”
热气球越飞越远，黑色的轮廓渐渐与暮色合而为一。倪一的两个眼珠子几乎被热气球吸引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偏厅外头挪了两步，试图追上去看个仔细，随即想到，自家正在郭宁面前，不可失礼。
他连忙折返回来，郭宁却从他身边经过，饶有兴致地站到厅堂里，一直盯着热气球消失。有几个莽撞的少年从后院直愣愣地跑来，想要直接穿过议事厅去追逐那热气球。忽然见到郭宁站在院中，他们连忙行礼，然后贴着院落边缘往前头去了。
“人一旦读书明理，有了学问、见识，便能创造。倪一，这便是创造的成果了。”郭宁回头看看倪一，微笑道。
“这东西，能有益于厮杀么？”倪一的性子有些执拗。
“现在还不行，但很快就会了。”郭宁信心十足。

第五十八章 先生（上）
两人没看多久，就被吕函叫了回来用饭。右厢的王先生也被请了来一起。
王先生的大名唤作王昌，原是集镇里的落魄书生，快五十岁了，无妻子也无儿女，独居一破落大屋，自家种二十亩薄田，靠代写书信勉强混口饭吃，国朝取士所需的词赋经义都很寻常。但因为人缘不错，被徐瑨推荐来做了教师。
郭宁对王昌甚是尊重，不在于他的学问如何，在于这书生不矫情。
郭宁奉了束脩来，要他教授士卒们认字，他就教。郭宁让他少谈儒经，莫碰佛老，更不要谈什么训诂考据，他也笑呵呵地一一答应，绝不逾矩。这作派与寻常儒生大是不同，倒像极了收钱办事，一码归一码的商贾。
王昌教学的效果很不错，两个多月下来，大部分傔从都能认识两三百个字，进而简单书写。有些底子比较好的少年，甚至已经能自己翻查《大明历》了。
既得郭宁召唤，王昌兴冲冲过来，以为能吃些好的，却见郭宁的饭食与他人并无不同，非要仔细挑出点什么，也只有那个黑陶大碗里的肉汤多些油水了。
老书生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不一会儿便笑眯眯地吃完了饭，捧着盛热水的大碗，与郭宁、吕函说几句闲话。
此时院落外头呼啦啦地脚步乱响，是那些少年们带着坠落的热气球回来了。落地如此之快，看来气球的设计很有问题。少年们既为这场飞行而震惊，同时也纷纷感慨，毕竟准备仓促了些。
有个较瘦小的少年一边走，一边连声道：“咱们用绳索捆绑火炉，可炉火被风吹着，很容易就把绳子烧断啦！下次再做气球，得想办法保住绳子，否则飞不了多高，飞不了多久！”
走了两步，他问同伴：“或者，编个竹筐来装炉子？用竹筐两边伸展的长耳悬挂绳索？炉子也得改，风门两边都得加上围挡……”
同伴没理会他，大部分人亢奋之后，很难想到这些细节。他们都在嚷嚷着，可惜用来缝制气球的绢帛太少了，可惜用来抹在气球上防止漏气的生漆只有这一点，否则只这一回，便能做个硕大无朋的气球，比这个更加的威风。
他们陆陆续续从左侧偏厅经过的时候，谈论得格外大声些，像是在说给郭宁听。
郭宁轻笑了两声，但作不闻。
而倪一站到门口，狠狠瞪了他们两眼，让他们赶紧走。
此前郭宁和新桥营俞氏携手恢复保甲，说好了由新设的保甲来负责安州义勇们的军饷。
郭宁的预期，只是此前北疆分番军的到手数字，毕竟溃兵们当年在界壕沿线都种过地，只要有几块田就饿不死自己，保甲所出，只是一个补充。没想到俞氏打算趁此机会收割一番周边乡豪的老底子，硬生生把对外索取的军饷标准提到了每月钱二贯、米九斗五升、绢四匹。
汪世显也真就一文不少地将其中的七成拿了回来。
郭宁也不含糊，扣除了必要留存的余量以后。他实际按月发放给将士们的军饷，比大家在北疆时从朝廷手里拿的，要多出一倍不止。将士们初看到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粟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郭宁身边的傔从们，待遇与正军相同。这些少年大都是某部溃兵首领的亲眷，没有奉养族人的压力，故而手头很是宽裕。
所以他们才能把自家过去两个月里收到的绢帛汇集起来，央着本营的妇人们缝成了气球的样式，又从李霆手里求了些生漆，急就章地凑合成了这么一个热气球。
成功过一次，自然会想着第二次。少年们都想要作出更大、装载更重、飞行时间更长的气球，也确信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自然会成功。
有目标是好事，但出成果却不急于一时。郭宁暂时不会给他们更多的绢布了。而生漆是重要的军事物资，制作箭杆和甲胄时，都必不可少，更不能随便交给这群小子祸害。
郭宁向少年们说起热气球，是为了激发他们学习的劲头，也藉着这个机会挑选一下傔从中才能独特之人，可不是让他们一窝蜂都去做手工匠人的。
见少年们呼啦啦都往后院去了，郭宁返回办公的案几旁，收拾起散乱的字纸，预备跟着过去。
吃完饭以后，便是郭宁和亲骑、傔从们聊天讲故事的时候，近几个月来，每日都是如此。
那个场合，一般没有王昌什么事，所以他便行礼告辞。
刚站起身，却见郭宁手中整理的字纸总有百张上下，叠起来厚厚一摞。王昌的眼光，立刻被郭宁手中密密麻麻的字纸吸引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眼光扫过，便知那不是公务文书，而像是私人笔记之类，
奇怪，奇怪。郭六郎明明只是寻常士卒出身，字写得难看，却有这样的兴致，自家偷偷写了这许多东西？
须知大金的文学虽有其独特之处，但因南朝宋国对文字过界的法禁甚严，举凡种种书籍、经典，在民间流传的很少。军户能识字作文的，更百中无一。这郭宁郑而重之写了上百页的字纸，总不会在胡乱涂抹吧？
王昌忍不住问道：“郎君写的是什么？”
郭宁倒不藏着掖着。他将那些字纸直接递给王昌：“我每日里讲古述今，所说的一切，总得有个来路，有一脉络可寻。这是以这几日里花了些工夫，为傔从们编写了教材。王先生不妨看看，若有疏漏，还请指点。”
“教材？郭郎君真是有心了！”王昌愈发有兴趣，连忙端起字纸，一一翻阅。
只见那上头的字迹确实惨烈了些，有许多字都缺笔少划，还夹杂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上百页的字纸，被郭宁大致分为四类。
头一些是古时的厮杀征战的故事，包括炎黄、春秋战国、楚汉乃至汉唐时对匈奴、突厥的著名战例。战例配有大概的地图，图上有大大小小的箭头，约莫是表示大军行进的路线。战例之旁，又配了些诗句。
王昌眼神一掠，见到了“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他连忙看下一页，又见到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大金入主中原以后，颇得儒生效力。在华夷之辨上头，遵循的乃是北地儒门领袖赵秉文所言：“春秋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所以平时对什么胡、狄、夷等字句并不避讳。
可王昌总觉得，眼前这几句仿佛有所指，连忙再翻几页。这回所见，倒不提“胡”字了，选的乃是陈思王的白马篇中几句：“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王昌干笑两声，哗啦啦直接翻过十余页。
到教材的第二部分，乃是简单的数算，全都用军旅中事来举例，比如点兵、核粮、判断箭矢的余量、计算人马抵达某个定点的时间等等。
这里头，古怪符号就更多了。换了常人，可能一点都看不懂。
王昌虽然文学平平，在术数上真有几分本事。他略一凝神，便猜测出其中左右交错的两道斜杠，代表了术数中的“天元”；再看其中的运算过程，虽说不及精微的太、元，却有独出机杼的长处，较通常拿算筹排布的方法，要便捷很多！
郭宁，区区一个边疆正军而已，怎能有此见识？
王昌再往后翻几页，纸上的图画更多，字也更密集，讲的竟赫然是国朝、南朝宋国、西夏、大理等地的风土人情、逸闻掌故。
那些异国之事，王昌是不懂的，于是便拈起讲述大金的那几页，只一着眼，便见到了当年女真大军南下攻掠屠戮的经过，乃至与宋将岳飞、韩世忠等人的厮杀，见到了各路统军司、招讨司的分布、沿革。
再看其中提到大金各路的风土，及至山川、河流、形胜之所的概述，竟与王昌少年时游历所见，一般无二！
王昌不再继续看下去。他猛地把字纸阖拢到一处，脸色变了变。
很明白的，郭宁在河北就学的高克忠高先生，真正是隐世的大贤！
如此大贤，竟无端死于乱世兵匪之手，自令人太息涕零。而以郭宁的虓虎之勇、英奇之略，再加上大贤传授的眼光见识，岂止如虎添翼？在这样的世道里，此人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想到这里，垂眼再看，那纸上一个个拙劣的字迹，竟也如刀枪剑戟挥舞，凛然之气逼人！
“郭郎君……”王昌举了举手里的字纸。
“先生有什么指教？”
“若蒙郎君不弃，今晚你和少年们讲述的时候，我也想列席旁听，可以么？”

第五十九章 先生（中）
王昌问的含蓄，意思很明确。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郭宁自然是乐意的。
他立即笑了起来：“王先生，请！”
其实最初的时候，对这些少年傔从的培养，郭宁考虑过不假手他人，完全由自己来执行。在郭宁眼中，这时当前最重要，也是最迫切的任务。
在外人看来，郭宁崛起于草莽，瞬息间纠合起两千五百精锐，盘踞河北湖泽渊薮，势力范围覆盖五州。若他愿意投效朝廷，恐怕都指挥使唾手可得，就连节度使也不是不能考虑。
可郭宁自己，并没有因此而骄横，反而更加的谨慎小心，并不急于调理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自己是溃兵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正因为如此，他比旁人更理解溃兵们的劣根性。这些士卒够凶猛、也够狡黠，但他们无所谓忠诚，更没有顾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当萧好胡、杨安儿等人威胁他们的安全时，他们会抱成一团，推举出领袖进行对抗；当胡沙虎这种被众人仇视的货色出现时，他们会希望有人能代表他们发起复仇。
但其它时候，溃兵们习惯了无拘无束，一个个都主动或被动地成了兵油子。所以，这数以千计的人在河北客居两载，才始终保持着一团散沙的状态。
郭宁此番能够聚合他们，看起来是凭着自己当年断后拼死、力撼强敌的声望。可两年前郭宁就没有声望吗？
那时的郭宁血战之后来到河北，愿意跟随他的有几人？
郭宁的声望始终都在。区别在于，那时候的郭宁手里没钱也没粮，现在的郭宁，却凭借武力压服了乡豪，并与地方官员形成妥协，由此得到了粮饷来源。
某种程度上，两千五百名将士的忠诚，一部分对着郭宁，还有一部分，是对着每月的军饷，对着叮当作响的钱财、白花花的米。而后者的比重，恐怕比前者要多得多。
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不是一日之功。
郭宁生在军营里，长在厮杀场，基本的道理都明白。只要他愿意，该有的手段一样不缺。对将士，他有实际利益的给予，有严肃军纪的管控，也有亲若兄弟、解衣推食的笼络手段。
这样纠合起的部队，足以威慑四邻，但满足不了郭宁的要求。
能满足要求的人，从哪里来？此时此世，这样的人只能自己慢慢的培养。
所以郭宁一旦聚集人手，立刻就提出，自家亲卫乏人，要求各家溃兵首领推荐可堪厮杀、头脑灵活的少年人来帐下听用。
当时骆和尚和李霆等人，都以为这是索取人质的手段。
其实不止于此。
郭宁需要的，不是一批普通的亲卫，也不止是一批亲卫。
他需要真正忠诚于自己的可靠之人，需要能够在危难时刻支撑起全军的刚强骨干，需要能够始终和他同一步调、踏上漫长征途的伙伴。
所以郭宁每天都觉得时间太紧，他恨不得把自己所知所想都灌进少年们的脑子里，让他们立刻成长起来。
但花了些工夫熟悉各人以后，郭宁也认识到，少年们都是敢于赴死的战士，可他们的基础太差，眼界也太狭窄。郭宁讲述稍稍深入的内容，他们就没法理解，更没法跟着郭宁的话语展开想象。
所以本来计划中并不存在的识字，非得放到最先的环节。好在徐瑨推荐得这位教师王先生很得力，郭宁便能够腾出手来，先抓紧军务上的重重安排，每天只抽空与少年们聊一聊，讲些能引起他们学习兴趣的奇闻轶事。
从少年傔从们汇聚到馈军河营地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少年们普遍都有长进，哪怕在这上头很没天赋的倪一，也能写自己的名字，外带数字、方位等百多个常用字。其它还有百多个字，他能认得，只是不能写。
按照郭宁的要求，王昌也教了少年们数算。
在这上头，并不正经跟从授课，而是偶尔旁听的吕函最是厉害。
另外，之前回来路上，一路盘算着绳索、竹筐、风门的少年，也是在数算、以及郭宁讲述的杂学上很有很有天赋的。
这少年是渤海人，没有姓氏，有个简单的名字叫阿多。
阿多是宣德州制箭作坊出身，虽然长的瘦小，但射术很出众，脑子也很好。就这几天里，他已经把九九乘法表背的烂熟，并且开始尝试一千以内的加减乘除运算了。
这局面，让郭宁在每天晚上“讲故事”的时候有点困难。
他既要考虑到不同的接受能力，又要考虑到保持大家一致的兴趣。这太耗费脑力，已经不是靠临场随机应变能解决的。由此也促使他下定决心，抽空写了教材。
如今王昌有意愿投入到一处，必定会大大减轻郭宁的负担。
毕竟好为人师乃是儒者天性，有这么多愿意向学的学子，又有足额的束脩，安全的保障，王昌哪会松懈？有他这个正经的教师作恶人，郭宁的发挥也就可以自在些。
至于王昌能不能按照郭宁的意愿教授……
郭宁略放缓些脚步，便看到王昌捧着那叠字纸，如获至宝。郭宁的字迹实在是潦乱了些，天色又有些昏暗，王昌越是仔细地看，两眼贴得离字纸越近，眼看纸张把他整张面庞都遮住了。
郭宁心中暗笑，抬手扶了扶王昌的胳臂：“王先生，小心撞墙，这边来。”
“哦！是是！”王昌应了几声，又盯着那些字纸看个不休。
郭宁的字纸分为四部分，包括故事和战例、天下各地局势、数算在军中事务的运用，还有完全得自于梦中，却有些零散的杂学。
郭宁本以为，如王昌这样的儒生，就算能接受这些，注意力也集中在前两项，没想到他反而盯着数算和杂学看个不休，好像很感兴趣？
恐怕他也不是简单的老儒，徐瑨倒是送来了一个妙人。
“王先生，此前我答应了，要给大家仔细再讲讲气之妙用，另外，还准备说说后汉时班超平定西域三十六国的事迹。我没有正经读过书，恐怕言辞中的谬误不少，先生姑且一听，还望不要打断？”
“没有正经读过书？”王昌喟然长叹：“唉，郎君过谦了。我只恨不能如郎君这般，拜在大贤门下！”
“啊……是是，先师的学问，着实非同寻常。”
两人这般说着，吕函和倪一落后一些跟随，一同跨过了后院门。
少年们已将坠落的热气球抬了回来，这会儿将之拆成了七八个部分。有人正把涂抹生漆以后黑沉沉的绢布整个铺开，有人将软沓沓的一片掀起，藉着夕阳余光看这上头可有被火燎坏的地方。而阿多一边挥着笔往墙上涂抹，一边向另几人指手画脚，大概是在解释火苗腾起后遇风的夹角如何。
眼尖的人看到郭宁入来，纷纷欢笑问好。
这倒不是失礼，而是郭宁的要求。在军营内，他是主帅，傔从们是部属，主帅一声令下，部属们就算刀山火海也得趟过；而在军营以外，生活起居时，他更像兄长和族人。
这会儿少年们笑了没几声，又见王昌立在郭宁身旁。
众人猛地变得严肃，连忙把手头的绢布扔下，一个个躬身行礼，齐口同声：“拜见先生。”
王昌轻咳一声，一展袍袖：“诸位不必多礼，请起。”
众少年这才起身。
这样的整齐状态，郭宁只在以军法号令时见到过，却不曾想，这老书生明明手无缚鸡之力，也能把数十名个个勇武的少年管教得如此乖巧。
此前郭宁将传授文字之事托给王昌，为了避免少年们捣乱，特意将他们的课堂安置在自家办公的厅堂对面。但他自己事务繁忙，委实没有仔细关注课堂传授时的具体情况。
此时他才发现，恐怕自己还低估了身边的老书生。

第六十章 先生（下）
心里这般想着，正事不耽搁。
郭宁将少年们招集到一处，从大家亲眼见过的热气上升讲起，慢慢又提到大气循环，行云布雨。
这些言论，若在饱读诗书的儒生耳中，多半觉得乃是呓语，说不定当场就要有人驳斥，逼得郭宁拿铁骨朵出来说话。但这些少年们本来无甚见识，反而如白纸易于涂抹；他们又确确实实都尊崇郭宁的勇猛，发自内心地当他是榜样。这一来，郭宁说到哪里，众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郭宁在绘声绘色地讲述时，抽空看看四周。
片刻前，有知趣的傔从点起松明火把照亮，不止哪里跑来的孩儿，攀在院落外的老树上，少年的傔从们眼神闪闪发光，就连老书生王昌，也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样的场景，最近两个月里，郭宁每个晚上都能看到。
有时候，他简直感觉荒唐。毕竟这场景与他旧日里习惯的纵马奔驰、挥刀溅血太不相同了。但他又清楚，这些知识虽然来自于大梦之中，却必将拉开崭新世界的大幕。刀枪和头脑，两者一样关系重大。
外人以为，郭宁在享受闲适，满足于和自家亲信傔从们的夸夸其谈，但郭宁自己从来没有停顿过。随时将要倾覆的局势就像鞭子，把他这个陀螺抽打得飞速旋转，一点都不能听。
郭宁站在人群中，大声的讲述。
然而正当他说得渐渐深入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处，随即“咚咚”的砸门大响传来。
郭宁眉头一皱。
别看他此时不着戎服、没有架子，但在军法上头从不懈怠，中军帐外的杆子上，不止一次挂过人头。此时不止院落中的少年们安静，外头巡逻值守的将士全都肃静，绝无那种乌合之众喧哗扰攘的恶习。
可这会儿，竟然有人如此大大咧咧地闯门？
负责维持秩序的是倪一，无须郭宁吩咐，他便快步推门出去，须臾之后，又神色怪异地折返回来。
他没有走近人丛中，而是站在门沿内侧向郭宁做了个手势。
郭宁知道必有要事。他挥手让少年们暂歇，自己来到门前。
“怎么了？”他问。
“慧锋大师在外头说，外头负责放哨的将士，抓住了几个探子。”倪一低声道。
郭宁崛起之后，安州左近零散的溃兵势力就此归为一路，但郭宁本人无意在安州久踞，所以对地方乡豪们蠢蠢欲动的表现完全无视。近两个月来，各路势力犬牙交错的局面愈演愈烈，而别有用心的探子也不罕见。
对此郭宁早就吩咐过了，抓住了就杀。那些探子都是城狐社鼠一流，不必多问，直接砍了脑袋扔塘泊里喂鱼，最是妥当。
他吩咐的轻描淡写，溃兵们执行起来利索。大家都是趟过血海的人，杀人如屠狗，简直不是事儿。
两个月来，还是头一趟有人为了探子的事儿专门来找郭宁。
来得还是骆和尚这位格外晓事之人？
郭宁大步迈出院门：“那探子有何蹊跷？”
骆和尚神色郑重，压低嗓音道：“一行四人，靠近馈军河东岸时，被我们的巡哨将士直接杀了两个。剩下两人里头，还伤了一个。那个完好的，自称是安州刺史徒单航的亲信家人崔贤奴。因为巡哨将士当日曾见过那崔贤奴，所以手下留情。”
骆和尚乃是杀官潜逃的狠人，区区一个官员家奴，值得他如此紧张？以郭宁如今的实力，也真不必把崔贤奴放在眼里。
郭宁皱眉又问：“此人乃是徒单刺史的代表，他来馈军河，自有汪世显出面招待。何必这么遮遮掩掩？”
“那崔贤奴有个从人，被巡哨将士射了一箭，流了很多血，晕过去了。”
“那又如何？”
“崔贤奴说，那个从人打扮的，便是安州刺史徒单航本人。”骆和尚摸了摸头皮，哭笑不得地道：“崔贤奴又说，徒单刺史是今日突发奇想，要便衣暗访馈军河营地，所以轻骑快马，今日下午出发，这会儿就到了。”
“嘶……”
徒单航与郭宁的合作，乃是馈军河营地两月来得以平静的前提之一。然而两家毕竟不是一路人，敬而远之便好，何必来暗访这一出？这位刺史，何以轻佻如此？郭宁一时间有些牙酸。
“确定他是徒单航么？有没有让……”
“已经让跟着汪世显去过渥城县的将士来认。老汪的两个亲将都看了，确定无疑。老汪正在赶来，我以为，让他出面接洽，比较好。”
郭宁“嘿”了一声，待要言语，身后有人问道：“徒单航的伤势，致命么？”
骆和尚转头看一看，见是一名身着麻衣的老书生。
骆和尚少来中军，也不认识王昌，只倒他是郭宁新找的幕僚，于是随口道：“死是死不了，看他一直晕着，恐怕一时醒不过来。要我说，让他晕乎两天也没什么。”
“军中有可靠的医官么？赶紧招来，让徒单航醒来说话！”
王昌提高嗓音，喝了一声。
他快步越过门洞，向骆和尚行了一礼：“慧锋大师有所不知，那徒单航的宗族，乃是完颜氏皇族以外屈指可数的大族，历代以来，出过皇后三人，宰执三人，枢密使七人，徒单航之父尚公主，号称九驸马，曾权平章、出任都元帅。此人当年曾在朝中为吏部侍郎，深悉朝局；去年外放，乃是朝局权衡的结果，而非贬谪。这样的人，纵然武力孱弱，不在六郎的眼里，却也不能简单地加以轻视。甚至可以说，此君乃是朝堂中某些人摆在中都以外的棋子，有其独特的作用。”
今日夜间巡逻的什将，乃是骆和尚的部下，也因为跟着骆和尚时间久了，行事直来直去，殊少顾忌，动辄杀人。结果，这会儿好像闹出事来了？这个徒单航，那么重要么？
骆和尚忍不住又摸了摸头皮。他的头发长得甚快，一根根绽出光亮的头顶，仿如钢针也似，蒲扇大的手掌捋在上头，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这些与朝廷往来的事，本来也不是骆和尚平日关心的范围。他想了想，懒得操心，转眼去看郭宁。
郭宁向王昌微微颔首：“徒单航背后的家族势力，我也久闻了。此前与他达成协议时，我也特意提到了我们击败胡沙虎，对其叔父、丞相徒单镒必有益处。”
王昌向前一步：“既然郭郎君知道此人的情况，那就再好不过了。依我看，此人突然急行来此，定有绝大的缘故，绝不是什么临时起意一行。请郎君不要耽搁，立即叫醒他，和他谈一谈！”
郭宁对骆和尚道：“麻烦大师立即去叫医官。”
骆和尚匆匆去了。
“王先生，你对朝堂上的局面很熟悉么？”郭宁转向王昌。
“倒也称不上熟悉，略有些了解。”
“那就劳烦先生随我来，我们一起去见见徒单刺史。”

第六十一章 缙山（上）
骆和尚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办事很讲究。
既然发现这伙儿被抓住的人身份有异，他便没有将之引入大营，而是安置在营地南面、边吴淀深处一座新建的偏僻小寨。
开春以后下过几场雨，边吴淀的规模比年初时扩张了不少，将塘泊边缘的林地也卷入了水面中，与原有的湿地和沼泽连成一片。
因为淀塘间地形莫测，外人看来，其间几无道路可言。但郭宁等人出于武人的本能，早就将这附近地形踏勘得清楚。当下一行人在昏黄暮色间策骑疾走，有时候马蹄踏过浅水，发出哗哗轻响。
骑队奔走速度很快，骆和尚当先引路，郭宁紧随其后。他偶尔回头看看，那名老书生骑术很寻常，可在马背上左摇右晃着，竟没有落后许多。反倒是临时调来的医官，双手抱着马颈，狼狈极了。
约莫兜转了半刻，眼前霍然开朗，两侧密不透风的灌木芦苇散开，现出边吴定核心区域的开阔水面，和水面旁边一座望楼、三五间棚屋。
在棚屋前头，汪世显正来回踱步，见到郭宁等人，立即迎上来。
“人呢？”郭宁问道。
“在正屋里。”
郭宁挥了挥手，那医官便滚鞍下马。因为路上颠簸的影响，他先呕呕地吐了两口，快步奔进去正屋。没过一会儿，他又奔出来，取了随身的包裹，拿了铜盆往湖沼中舀了水，随即折返。
郭宁正待向汪世显问几句，那医官闪身出来：“郎君，他已经醒了。”
这么快？
这乡野间的村医，居然很得力嘛？
郭宁阔步入内。那医官满脸堆笑一闪身，他就见到一个被劈头淋了大盆冷水，正裹着毡布浑身哆嗦的中年人。
这手法也太粗糙了……却怪不得医官，乃是我没说清楚此人身份，只要尽快促他醒来的缘故。郭宁连咳了两声，抢上前去，上下端详。
好在这中年人是侧身横躺在板床上，上半身淋了水，下半身无妨……他中箭受伤之处在后股，已经用厚步包扎妥贴，不曾被水浸泡了。再看其人的脸色虽然惨白，却并无畏惧；刚清醒过来的时候，难免有些恍惚神色，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开始扫视屋内众人。
汪世显向他微微颔首，又转向郭宁点了点头。
赵决带着医官出去，又和倪一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屋门前警戒。
“徒单刺史？”郭宁问道。
“正是。”徒单航喘了两声：“你是……”
“我是昌州郭宁。”郭宁扯过一张凳子，坐在徒单航面前：“过去两个月里，郭某多蒙徒单刺史关照，未克登门拜谢，实在有愧。今日刺史轻车简从来此，必有见教，我在这里洗耳恭听。”
“你便是郭宁？”
适才郭宁在院中处置公务，所以未着戎服，只披着一身简单的圆领白袍，用一条破旧的铜钉皮带束腰。因为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他把袖子捋到了手肘处，露出筋骨刚健，上有多处刀剑伤痕的手臂。
徒单航的亲信管家崔贤奴曾见过郭宁。徒单航几次问他郭宁相貌如何，崔贤奴仔细描述过，但徒单航总是下意识认为，这溃兵首领当是雄健粗猛的相貌。
却不曾想，眼前这个衣着简朴而态度从容的年轻人，便是郭宁？
此人，真的能够在那件大事上头，作出正确的决定？而那件大事，又真的适合对这人讲述？
一时间，徒单航有些迟疑。
他脑海中又无数的念头乱转，可身体上的虚弱和疲惫，又阻止了他去仔细盘算。
而郭宁也不催促，就端坐在徒单航对面，略无急躁，神采亦不稍动。
“郭郎君，久仰，久仰！”过了会儿，徒单航叹了一声，用力撑着床板起身坐正。
或许是因为后股疼痛，引起了冷汗涔涔，又或许是被医官浇在发髻上的水还没流干，徒单航用力抹了抹脸。脸色愈发惨白，眼神却越来越清醒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忽而又问：“我的伴当们呢？”
郭宁正要回答，王昌稍向前一步：“不瞒刺史大人，你们来时，未曾通报身份，还擅行越境，潜近我方的岗哨。我方按照军律应对，所以……您的三位伴当，都被杀了，咳咳，还请刺史千万不要介怀。”
郭宁记得自家出发前，骆和尚明明讲得明白。那崔贤奴还好好地活着，也正是他向己方士卒托出了徒单航的身份。这会儿王昌却说，徒单航的伴当皆死？这老书生，倒似有些心机？
他略瞥了王昌一眼，并不纠正。
这话落在徒单航耳中，却格外讽刺。他重重地怒哼了一声，下意识地要拍桌发怒，随即想到当前的局面，又强行把怒气压了回去。连带着，自家刚刚提起的精神头，也懈了不少。
朝局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国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堂堂的朝廷大员，事实上就在求助于卑微溃兵了，还拿什么架子呢？
“罢了，罢了！”徒单航长叹一声：“郭郎君，可否屏退左右？我亲身来此，是有一紧要之事，要与你商议。”
郭宁回身，看了看骆和尚、汪世显和老书生王昌，心想：“磨磨蹭蹭半天，重头戏终于来了。”
他转回来，对着徒单航郑重道：“此时在场之人，都是我的心腹。我也深知，刺史大人亲自来此，一定要说大事……无须顾虑，有话但请直言。”
此时天色愈来愈暗了，最后一抹微光透过窗棂，越过郭宁和徒单航对视着的面庞，在棚屋里或坐或立的众人身后，拉出长短的影子。
徒单航左手握拳，压着床板，用指甲掐住虎口提神。
“好！好！”
他沉声道：“郭郎君，可知道李广么？”
“汉之飞将也。”
“然也。那李广年轻时，曾虽汉文帝为武骑常侍，出行时，能冲陷折关，并格猛兽。文帝于是说，可惜啊，你生不逢时，如令子当高皇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可见就算李广这样名传千古的猛士，若不能抓住时势，也难奋起。”
郭宁微笑不语。
王昌在一旁插口：“刺史大人说起李广，有何缘故？”
“我自从到了安州以来，多曾听闻郭郎君的勇猛。想来，当年你在边疆籍籍无名，只充一个正军，那责不在你，而在时势不到。正如李广难封，其责不在李广本人。然而，如今到了朝廷用兵之际，你本可以轻易建立流芳百世的功业，本该成为人人敬仰的万户侯，尽享富贵荣华，结果却满足于湖泽草莽间一呼百应的威风，满足于享受从四乡纠合来的些少物资，岂不可惜可叹？如郭郎君这样的勇士，屈身于草莽，难道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郭宁依旧不语。
还是王昌反问：“我家郎君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徒单航俯身向前：“六郎若愿意在这湖泽渊薮中久居，那，还请派向导引路，我立刻就回渥城县。日后咱们一如旧日，各过各的日子，我做我的安州刺史，六郎自去逍遥。以后如何，不必多想，有眼前快活便罢。”
一开始是说郭郎君的，这才没几句话，开始称呼六郎，亲近起来了。这话语中，好像又有些威胁的意思？骆和尚翻了翻铜铃大眼，哈哈一笑：“那也无妨啊！”
徒单航只作充耳不闻。他死死地盯着郭宁，以至于郭宁几乎能看清了他两眼中密集的血丝：“若六郎你不愿意久在草莽之中，想要在如今的时局中有所作为，那么，我便坦诚对你。”
“坦诚对我，又如何？”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六郎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不仅关乎你我的前途，也关乎你们这馈军河营地上下人等的性命。”

第六十二章 缙山（下）
“徒单刺史。铺垫得够了，请直接讲。”
“朝廷已然下旨，即日新设缙山行省。行省以缙山为驻地，统辖德兴府和宣德、昌、桓、抚、弘、蔚、涿、易、定、雄、遂、保、安、安肃等一府十四州并及西北招讨司。”徒单航沉声道。
这算什么？
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迫在眉睫的祸事，却不曾想，说到了朝廷？大家伙儿早就和朝廷没什么关联，朝廷作什么，与我们何干？
骆和尚满脸茫然，看汪世显，则是嘿嘿冷笑不止。
郭宁轻扣座椅的扶手，沉吟片刻：“德兴府和宣德、昌、桓、抚、弘、蔚这几州，早就被蒙古人屠戮一空。此时还将它们列名其中，难壮声势，徒增笑耳。其实这个任命，乃是仿照此前西京留守抹捻尽忠行省太原的例子，把中都路西、北两面的事权统归于前敌大将，以敌蒙古。”
“没错。”
“那么，关键在这位行省缙山的前敌大将身上了？是谁担此重任？”
“负责行省的，乃是尚书左丞完颜纲。”
郭宁道：“完颜左丞乃是当朝名将，年初时就统兵十万驻在缙山，被朝廷倚若柱石。我以为，这个任命，着实理所当然。”
“且听我说完……就在五天前，完颜纲向道家举荐了一位副手，与他共同统辖缙山行省的范围内的二十万大军。这位副手，乃是各位的老熟人。”
“谁？”
“新任右副元帅，胡沙虎。”
骆和尚和汪世显一齐喝骂：“这狗贼，忒好运气！”
而郭宁忍不住苦笑起来。
这些年来，大金朝廷的内忧外患纷沓而至，军事上尤其捉襟见肘。明明坐拥内地、中原万里疆域，百万雄师，却屡屡被粗蛮的蒙古人杀得惨败；落在寻常将士们眼中，其首要的原因，便是用人不当。
自古以来，何曾见过胡沙虎这样被千夫所指的败军之将，一朝复职，就能做到右副元帅的？这厮的屁股上莫非长了翅膀，才能扶摇升腾若此？
此人当年在界壕前线的所作所为，实在为无数溃兵所痛恨。所以在范阳城下，郭宁选择拿他开刀立威，以击破其私兵数千，一举震慑了中都路以南、河北北部的多个军州。
而胡沙虎在这场失败中丢弃的四面军旗，还被郭宁当做了与徒单航合作的礼物。按照郭宁的提议，徒单航早就将之快马运到中都，使其叔父、尚书右丞徒单镒多了一项攻讦胡沙虎、压制勋臣大将的武器。
谁能想到，这一场胜利，竟是白忙？谁能想到，胡沙虎这厮经此一击之后，刚过了两个月，就能一跃而起，成为朝中屈指可数的重将？
以此人凶暴强梁的性子，无事还要杀人迁怒，肆无忌惮，若执掌了缙山行省的权位，麾下能调动上万的兵马，又打着统合诸州，迎战蒙古的旗号……聚集在安州左近的溃兵们哪还有活路？
接下去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那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
汪世显忍不住问道：“完颜纲向道家推举胡沙虎，道家就同意了？朝中群臣，也没有谁站出来阻止？这也太过荒唐！此人早前就有劣迹斑斑，此番尚未复职，又擅自出兵至涿州，遭叛贼杨安儿击败，可谓羞辱……”
“你们有所不知。”徒单航叹气道：“一来，胡沙虎已重金贿赂道家身边的宦官近幸，使得他们交口称誉。二来，举荐他的，毕竟是尚书左丞完颜纲！完颜纲说，胡沙虎明知家兵寥寥，却依旧奋勇当先，为朝廷击走逆贼尽心尽力，此举足见他对朝廷、对道家的忠诚，而所谓失败，无非是因为他的家兵数量太少，不足以发挥大将的威风罢了！”
这一瞬间，骆和尚和汪世显同时想到：这安州是待不下去了！哪怕还没有准备好，也只有先走，尽快走！若在此地留驻，徒然与朝廷、与胡沙虎那个不讲理的疯子反复纠缠，有百害而无一利！
两人待要言语，郭宁咳嗽一声，徐徐起身：
“胡沙虎这厮，这么快就能复职，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此人大概当我们是一群必欲除之而后快的野犬，迟早会有些手段施展。适才徒单刺史你说，此事关系我们馈军河营地众人的性命……虽是故作惊人之语，却也有那么些道理。可我不明白……”
徒单航干笑两声：“郭六郎，你不明白什么？莫非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
郭宁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我不明白的是，我等义勇的死活，与你徒单刺史何干？徒单刺史，你何至于厚爱我辈至此，竟轻车简从，不惜冒着被我方错杀的危险，也要赶到馈军河营地来通报？”
郭宁有暴怒好杀的时候，也有心思缜密，冷静盘算的时候；而徒单航毕竟不是什么专门的策士、辩士，三言两语里，就有破绽。
“你徒单刺史，门第既高，背后更有当朝的丞相为凭依。胡沙虎，终究只是武人，再怎么横行霸道，还能惹到你们徒单氏宗族头上？如果说，足下竟为了郭某等人的安危，不惜冒着风险来此，我是不信的。”
说到这里，郭宁冷笑数声：“徒单刺史，你在怕什么？”
徒单航犹豫了下，默然不语。他的脸色愈发白了，而额头的汗水也涔涔地流个不停。
此时夕阳没入暮色，余晖忽然散尽，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沉了。王昌从近门处走到屋子中央，摸索着点起桌上火烛。
他在火烛的光影下坐定，沉声道：“这其中的缘故，我倒是知晓。”
“王先生，请讲。”
“自从平章独吉思忠、参政完颜承裕两人因为野狐岭的败绩而遭罢黜。大金的朝政，实际便由尚书左丞完颜纲、尚书右丞徒单镒两位掌控。这其中，完颜纲较偏向与女真勋臣大将，而徒单镒乃是大定十三年的国朝第一批策论进士，多与汉人儒生为友。这两位携手，一武一文，恰好维持着朝堂均衡，才使得朝局在两次惨败后不至倾覆。而胡沙虎其人，正是遭到了徒单丞相的遏制，才始终不得启用。”
说到这里，王昌苦涩地叹了口气：“然而此番全力举荐胡沙虎的，却是完颜纲。这说明，完颜纲已经不再愿意和徒单镒携手了。随着蒙古人的威胁越来越大，完颜纲决心摆脱一切掣肘，统合朝中的勋臣、武人以对强敌。”
郭宁瞥了王昌一眼，轻笑了声：“强敌在前，不容朝堂中彼此牵制，完颜纲这么做，不能算错。他提议新设缙山行省，也是要完全摆脱朝堂上的杂音，统合一切军政事权，全力对敌。”
“是，站在完颜纲的角度，这是理所当然。只是，徒单镒是去年才入朝担任尚书右丞的，某种程度上，他的尚书右丞职位，还要仰赖完颜纲的支持和容忍。如今完颜纲既然无意继续合作，徒单丞相的位置也就摇摇欲坠了……”
王昌说到这里，汪世显哈哈一笑：“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我可是懂的。”
“所以，郭郎君此前与徒单刺史携手，以安州义勇名义击败胡沙虎的事情，保不准就会被人再次翻出来。甚至徒单刺史在安州与我们的合作，反倒有可能成为完颜纲、胡沙虎用来攻讦徒单丞相的武器……毕竟，这世道没有对错可言，一切都看朝堂上衮衮诸公的信口雌黄。而朝堂上诸公的争执落到地方上，说不定，就要拿谁的人头来祭献。”
王昌拢了拢袖子，微微向前倾身：“徒单刺史，我冒昧地问你一句，请你实在回答我。”
徒单航只觉疲惫异常，又忽然生出几分自暴自弃的痛快。
他避过郭宁冷峻而锐利的眼神，看了看王昌虽然带着笑容、却显得深沉的面容，最终微微垂下眼睑：“你便问吧！”
“徒单刺史，你狼狈奔逃来此，是因为渥城县里来了什么人，对么？”

第六十三章 赤盏（上）
徒单航沉默了一会儿：“是。”
“什么人来此？他们要做什么？”
徒单航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低：“是完颜纲的得力部下，押军猛安粘割撒改。”
这个名字落在郭宁耳中，没什么震动。后头汪世显却反应过来，他踏前半步，肃声问道：“便是当年陕西的那个赤盏撒改么？”
“正是。”
徒单航长叹一声：“这赤盏撒改，乃是完颜纲的得力亲信，自完颜纲担任蜀汉路安抚使、都大提举兵马事的时候，便受完颜纲驱策奔走。当日金宋交兵，陕西诸将颇相异同，赤盏撒改从中串联奔走，软硬兼施，很是取了些人命……这才把松散的陕西诸将拢在一处。”
听他说到这里，汪世显冷笑了两声。看来，此人行事的手段非凡，还不止取些人命那么简单。
郭宁姑且不问，只全神贯注地听着徒单航言语。
徒单航继续道：“就在今天早晨，赤盏撒改带着精骑百余，忽然来到渥城县，摆明车马要见我，并查问此前与杨安儿的战事……我料定来者不善，于是遣人推脱，随即与亲近伴当从后门火急出奔，想要寻郭郎君，商议一个办法。”
见势不妙就走，倒是徒单航做得出来的。
郭宁微微颔首，问道：“徒单刺史，你既然五日前就知晓完颜纲的动向，为何先前不作准备，也不早些遣人来馈军河提醒？”
“我自然是有准备的！”徒单航挣着反驳了一句，继续道：“我已经联络了雄州的伯德张奴和涿州的粘割贞，请他们都打起精神。那两位都以为，首要之事是在官场上，彼此贯通声息，至少把我们几家联兵击退杨安儿的事迹，仔细对过，莫要露出破绽！”
真是荒唐！那两位，想必也都听说了朝堂上风向陡变，这是在忙着对口供自保哪！这徒单航真是膏粱子弟，遇事慌乱如此！
郭宁忍不住摇头：“这有何用？徒单刺史你该明白，眼下的局面，能救助你的，根本不是朝堂上那些嘴皮子官司。”
“我怎会不明白？赤盏撒改这一来，我就明白了！完颜纲如此行事，摆明了是要一口气压倒我叔父在朝堂的力量，可见朝堂上的是否对错，已无规矩可言。而我想要自保，靠得是手上的实力。只有手上实力在，才能和那赤盏撒改谈一谈条件！”
偏偏徒单航是个没有实力的，不止他，经过数年猛烈征发以后，整个河北北部的诸多军镇，无论保州顺天军，还是雄州永定军，乃至南面河间府的河北东路都总管府，全都是空架子了！
徒单航惨笑两声，喘了几口大气，继续道：
“空架子的刺史，抵不过赤盏撒改，这我懂！而六郎你带着无所凭依的义勇，也抵不过缙山行省总帅的军威！郭郎君，我这次亲身来，便是为了展现诚意。我恳请你放弃安州义勇的名头，正正经经地将部下纳入安州刺史府！只要你同意，都指挥使的职务虚位以待，我再给你同知州军事和酒曲盐税使的权柄！只要你助我这一回，咱们共同撑起安州的场面来，总有办法和赤盏撒改斗一斗！”
他看了看郭宁神色，又道：“我徒单氏宗族，在中都根深蒂固，叔父徒单镒只是一时措手不及，这才使完颜纲行省缙山，劫夺权柄。只要你我携手，把赤盏撒改的企图拖延一阵，三五个月内，朝局必定还有变化。到那时候，我以身家性命担保，给你一个节度使！”
说到这里，徒单航往怀里掏了掏，拿出了一枚铜印：“安州刺史的印信在此，只要你同意，我立刻就写任命文敕！”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道：“郭郎君，无论如何，大金朝廷尚在！你有个名头，总比没有强！哪怕你要做第二个杨安儿……那厮顶着铁瓦敢战军副都统的名头，也是狠狠捞过好处的！”
徒单航是在京中政治博弈以后外放的，如今虽然当着正五品的刺史，当年却是正四品吏部侍郎，执掌文武选授、勋封、考课，堪称大金朝廷的腹心之臣。
到现在，他身上还挂着通议大夫的散官官阶。一旦回朝任职，是有机会争一争吏部尚书的。
所以他张口便说什么节度使，倒未必是胡吹大气，
可他直接把郭宁与杨安儿相提并论，哪怕因为惊恐慌乱的缘故，也未免太唐突了。
这话一出口，在桌边倾听的王昌猛然后退两步，差点把身后的椅子都带翻。
汪世显向前半步，扶了这老书生一把。而他和骆和尚的眼神，都集中在郭宁身上。
“徒单刺史，我需要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郭宁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髭，平静起身道：“你且在此休息，我们明日再谈。”
“可是……可是……”
赤盏撒改现在就在安州，哪里能容慢慢商议？
此人到安州来，必持有完颜纲的密令，天晓得他想做什么？拖延的时间久了，此人怕不要把刺史府都翻个底朝天？
缙山行省之下的安州，还是原来的安州吗？我现在是安州刺史，若隔了数日回去，还会是刺史吗？
甚至……那完颜纲既然与叔父徒单镒撕破了脸，后继的动作一定狠辣。那赤盏撒改若有意生事，我这脖颈上的脑袋，还会是我的吗？
徒单航听郭宁这么说，顿时急了，脑海中瞬间仿佛多了数十人吵吵嚷嚷地大叫，让他自家的耳朵嗡嗡作响。
可他是中都膏粱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体质本就不怎么样。刚才后股中了箭，流了不少血，再被一盆凉水浇醒，对答到这会儿，整个人快要虚脱。若不是渥城县中突发事件的惊恐劲头撑着，他早就没有力气了。
郭宁起身出外的时候，徒单航盘算着追上去拦阻，可眼皮不停地往下耷拉。他勉力嘟囔了几句，人却往侧面倾斜，慢慢靠在了床榻上。
“去叫医官，好生看顾。”
郭宁随口吩咐一句，大步出外。
这处小寨，位于边吴淀水域北侧、向内收缩的一角。他走了几步，就站到广阔的水面前头。此时天色愈来愈暗，一阵轻雾从水面飘来，沿着寨墙袅袅上升，飘过望楼。随着雾，有寒气侵袭。
后头脚步声响，是王昌匆匆跟了上来。
王昌轻声道：“这几年来，中都徒单家族人才甚盛。除了徒单镒以外，另有知大兴府事徒单南平，以贵幸用事，势倾中外。而当今的道家虽无雄略，在朝政权衡上面并不疏忽。缙山行省的建立，只是完颜纲凭借他在军务上的优势，打了徒单镒一个措手不及。而徒单氏的盟友、羽翼、支党，总会陆续发动，与之角逐。郭郎君，适才徒单刺史说得没错，三五个月内，局面必有变化。”
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三五个月里，安州不能乱；更不容有人伸手到我眼皮底下。三五个月后，蒙古大军必然南下，到那时候……谁还在乎中都城里的蝇营狗苟？”
“原来郭郎君是这样想的。”
王昌感慨地长叹一声，在他的叹气声里，没有畏惧或者不满的情绪。
郭宁微笑着眺望水面一会儿，道：“从山野间找来一个村措大，居然对朝局、对中都大员们的情形如此熟悉，这我可完全没想到。王先生……嘿，你真的姓王么？”
王昌面露踯躅之色，片刻后，他躬了躬身，并不接话茬。
郭宁转而又问：“完颜纲是个什么样的人？那赤盏撒改，又是什么样人？”
王昌略想了想，开始为郭宁详细解说。

第六十四章 赤盏（中）
完颜纲这位当朝公认的名将，其实是个进士出身的读书人。
他在明昌初年入仕，一直在朝中为官。初为奉御，累官至左拾遗，因为上书进谏所言不实，还遭到过当时的章宗皇帝诘问。后来迁刑部员外郎、工部郎中等五六品的官职。还当过赐夏主生日使，就是与西夏礼仪往来的使者。
到泰和四年，他做到同签宣徽院事，掌朝会、燕享，及殿庭礼仪、监知御膳等事，从入仕到这时候，十五年过去了，始终就没跨过正五品这道坎。
按照国朝制度，官员资考三任，六品升从五品；资考两任，从五升正五品，但章宗皇帝于大定年间定拟选举十事以后，凡三任升者一律减为两任，且人材、苦辛可以超用。
完颜纲却结结实实地在这关卡熬了十五年，可见，他在当时的执政眼中，并无特殊的才能。
到了泰和六年，宋人背盟北伐，陕西诸将同时面对南朝的蜀地和西夏两面，意见各自不同，彼此争执难安，甚至还有羌兵内讧火并的情况发生。
在这个局面下，完颜纲出任蜀汉路安抚使、都大提举兵马事，与元帅府参决西事。
与完颜纲前后脚抵达陕西的，还有新任元帅右临军、充右都监蒲察贞。理论上，完颜纲应当与元帅府的代表商议行事。
然而完颜纲全然不待蒲察贞的到来，抵达陕西后，立即针对凤翔、临洮两路蕃汉弓箭手和绯翮翅军，狠狠地杀了一批桀骜不驯之徒。随即他又穷追猛察地方官员，凡有丝毫劣迹或对军务上的索求有所推脱的，皆不放过。
待新任元帅右临军、充右都监蒲察贞抵达京兆，完颜纲已经一口气拘押了临洮、凤翔乃至京兆府路的六七品官员不下二十余人。而当蒲察贞在众人恳求下前去缓颊的时候，那二十余人竟有半数，已经瘐死在牢狱中了！
经这一吓，原本散乱骄狂的陕西诸将顿时整肃，自凤翔方面的完颜昱、蒲察秉，秦州、成纪一线的完颜承裕、完颜璘，临洮一线的石抹仲温、术虎高琪，巩州、六盘一带的把回海、完颜思忠，乃至陕西路都统完颜忠、都统副使斡勒牙刺、同知京兆府事乌古论兗州等人，无不凛然遵循军令。
其后金宋两家恶战，关陕诸将诸军上下齐心用命，遂在方山原、和尚原、西山寨、龙门等关，陈仓、成纪、盐川、来远等要地，连续击败宋国川蜀之兵，尽复故地。
后来完颜纲经略宋将吴曦，使之叛宋归金，一度为大金营造了四分天下有其三的局面。
虽然吴曦旋即授首，川蜀得而复失。可关陇方面的金军终究在完颜纲的带领下牢牢压制西夏、南宋两面，其后数年，于沙场屡有胜绩。
究其初始，用兵的顺利源于关陇事权统合于完颜纲一人。而关陇事权统合于一人，实在都出于完颜纲平定地方军政乱局的强悍手段。
当时为完颜纲实际办事奔走、手上染血的，便是他的心腹助手赤盏撒改。
完颜纲坐镇关陇的数年间，由临洮路、凤翔路到京兆府路的西南一片，这赤盏撒改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权者。
他凭借着完颜纲的权势，实际控制着凤翔府、秦州、巩州、洮州、兰州的五个榷场，与西夏人做党项马、瘊子甲乃至精良刀剑的生意，与宋人携手走私由川蜀来的丝绸、茶叶、各种奢侈品。
由此获得巨额的好处，全都汇集到完颜纲手里，供他贿赂上司、结好同僚、恩养下属。
到了去年，国朝在东北、西北两个方向与蒙古的战事全都溃败，各路名将、大将死伤殆尽。朝廷遂将完颜纲的部将术虎高琪调来中都，出任缙山防御使。
此时自宣德州到缙山一线，从北方界壕沿线败退回来的十余万兵马群聚。术虎高琪忙于安抚，但力有不逮。以至于缙山大营将士夜惊、营啸多发。有一夜至于数次的；有阖营数百上千人杀死主将，逃亡深山中的。
术虎高琪连番上书朝廷，力陈完颜纲之才可以大用于此时此地。朝廷中与完颜纲结好的一批人，也纷纷赞同。于是，朝廷又火急召回正在陕西任官的完颜纲。
完颜纲领命以后，立即前往缙山收编、整顿。他以严刑厚赏的手段，大刀阔斧行事，很多溃兵好不容易从蒙古人刀下逃得性命，又在缙山人头滚滚，甚至一些女真猛安、谋克贵族也未幸免。
为完颜纲鞍前马后奔走的，依然是他的亲信赤盏撒改。
他的手段固然凶狠，殃及池鱼也是难免，以致朝廷内部就此生出了好一阵纷扰。但原本濒临崩溃的北疆局面，确实就在他的努力下稍稍安定了。
既然中都西北的军事屏障不倒，南方三个招讨司的兵力逐步北上，原本混乱不堪的辎重、粮秣、军械、盔甲、战马分配渐渐走上正轨。
短短月余工夫，大金便在缙山重设了防线，依旧宛若金城汤池。
完颜纲随后接连提升了多名曾在关陕作战的将领，代表他掌握这些重新组建的军队。
而他本人，凭着这支屯驻在中都之侧、关系国朝安危的庞大军队支持，就此在朝中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一路做到了尚书左丞，与徒单镒并为宰执。
到了今年以来，完颜纲一力主张行省缙山，又拉拢了胡沙虎这等久在北疆经营的武人，显然是对左右丞并立的局面不满，务求在蒙古人大军到达之前，营造一个全无掣肘的中都路。
这是完颜纲在关陕的故技重施，本身倒也不足为奇。
而完颜纲的马前卒，自然还是赤盏撒改。只不过如今的赤盏撒改官拜押军猛安，地位更高，行事也更无忌惮。就连徒单航这样的刺史，也不敢直撄其锋了。
郭宁思忖着道：“所以说，完颜纲的用兵之才，是在地方军政的整肃而非在沙场。他既然行省缙山，首先要做的，仍是统括各地军民。当年他在关陇的行动快而激烈，如今有缙山十数万大军在手，更是势若泰山压顶。更不消说，还有胡沙虎这头恶犬随时出柙。”
王昌颔首：“确实如此。”
“至于徒单航……他面临的难题，则是中都朝堂争竞胜负的一环。哪怕徒单航能把击退杨安儿的事迹讲得舌灿莲花，那赤盏撒改既是登门找茬，不在这里，也能在那里找出问题。”
王昌接道：“所以，徒单航来此求助，是对的。如今他也只能希望军政两方抱团，借助郭郎君的武力，迫使赤盏撒改稍稍收敛，以赢得时间、等待朝局变化。”
“可徒单航没想明白，就算我投入安州刺史府，以安州的武力迫使赤盏撒改一时不能得手，赢得的时间能有多久？待到完颜纲作为行省总帅的军令颁至，馈军河营地两千五百人的武力，怎可能对抗缙山行省大军的威严？”
郭宁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继续道：“我敢断言，真到那时候，徒单航就会毫不犹豫抛弃我们，绝不可能为我们撑腰。这等中都贵人看中的，自始至终就只有自家的权位罢了！”
似这般说来，刚见起色不久的馈军河营地，竟是保不住了。
郭宁费了偌大的力气聚集起的同伴们，或者再度逃亡，成为丧家之犬；或者俯首屈从于朝廷，免不了再度遭人驱使，成为与蒙古人厮杀的消耗品。
除此以外，好像没有第三种可能？
可是郭宁的神色，却好像并不见什么遗憾，更没有慌乱？这样的危机之下，他在想什么？他怎么就这么有信心？
王昌低头寻思了好一阵，抬头看着郭宁：“郭郎君，你根本就没打算按照徒单刺史的想法去做。”
郭宁扬眉：“哦？”
“徒单刺史把郭郎君你，当作了杨安儿之流的人物。但杨安儿所思所想，只是依靠朝廷一时容忍，谋些喘息之机，某些粮秣军械上的好处。郎君你想获得的，却一定更多……而且，你还决心不考虑三五个月后的后果！所以，你的应对，必定会更主动，更大胆！”
郭宁哈哈笑了两声，眺望前方浩淼水面，眼神发亮。
小寨荒僻，晚间万籁俱寂，可在郭宁耳中，远处水浪拍击的声音却轰响不休，一阵高过一阵。
他从少年时就深知马革裹尸的道理，数年来横行沙场，习惯于出生入死，早就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了。
哪怕前不久做过那场大梦，脑海里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和想法，但郭宁依然是郭宁，没有变成其他人。
所以遇到难题以后，郭宁一定“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迅速地选定应对方案，绝不会多思多想、瞻前顾后。而符合郭宁习惯的应对方案，正如王昌所言，一定是那个最主动、最大胆的！
郭宁轻笑了两声，抬高嗓音喝道：“汪世显！”
“在！”汪世显一直就等在后头。
“你立即折返馈军河营地，抽捡精锐骑兵百人，连夜来此汇合。赵决带着我的牌符，随你同去！”
“遵命！”
汪世显后退几步，转身牵马去了。赵决紧随其后。
“骆和尚！”
“我在！”
“你安排得力人手留在寨里，看住徒单航，好生照应。既不要让他死了，也不要让他走了！你本人，则去见一见崔贤奴，要他乖乖听话！”
这事骆和尚拿手，他笑容满面地应了，摆着袍袖往小寨另一头去。想来崔贤奴若敢违逆，苦头一定吃足。
转回神来，郭宁问道：“先生莫非早就猜到我会做什么，所以才告诉徒单航，他的伴当皆死？”
“无非提一句闲话在先，免得以后尴尬。”王昌垂手应道。
“嘿，先生倒也精细。”

第六十五章 赤盏（下）
三月下旬，已经夜短日长。
鸡鸣时分刚过，东面的天空便显出了鱼肚白。
在渥城县的北门城墙上头负责值守的，乃是安州军辖张郊。
本来，他这个军辖应该住在城池南面的军营里。可进来随着馈军河那边的安州义勇立足渐稳，刺史徒单航人在安州，却不自安，隔三差五地总是督促张郊小心城防，张郊被逼得无奈，索性每逢轮值，亲自登城。
不过，毕竟没到厮杀时候，四野都是太平的，登城以后，他也不过是拢着毡袍瞌睡罢了。
此时他从睡梦中朦胧醒来，拢了拢身上的毡袍，打算再瞌睡一阵。
忽然，听见有密集的铁蹄踏地声响起。
张郊乃是当日萧好胡麾下的奚军之一，经历过野狐岭、浍河堡两次惨败的。对这种大队骑兵奔驰的声音，简直留有刻骨铭心的恐惧。瞬间他只觉浑身发冷，猛地哆嗦一下，整个人从台阶顶上翻了下来。
他的肩胛骨磕在砖石的棱角上，一阵剧痛，却不敢发声，只蜷缩起来，等着随时会从空中落下的的箭雨。
等了半晌，箭雨没来，倒是城下有人不耐烦地叫道：“开门！开门！”
张郊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张望，只见一队骑兵勒马于门外，带队的军官举着火把，照亮身后一人的面容：“刺史府的崔贤奴崔大官人回来了！快开门！”
通红的火光里，照出崔贤奴的面孔。
这位崔大官人，张郊倒是熟识的。这位刺史老爷的管家，在县里是巨无霸也似的人物，地位比张郊这个半路上招募的空头军辖，高了许多，论及与刺史的亲厚，更是胜出百倍。
城防有城防的规矩，何况昨日城里还有些古怪，换了旁人来此，这城门万不能开。可崔大官人来了，便如刺史大人亲至，那还有什么妨碍？
张郊连忙叫醒了其他士卒，下城去开门。
两扇城门一启，上百名骑士从门洞里鱼贯而入。张郊只觉得这些骑士个个目光凶悍，而又面生的很，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随即他又见崔大官人好像身体不适，在马上摇摇晃晃，全靠着身侧另一骑士扶着。
他心里一跳，连忙俯首。
正盯着脚前的几块碎砖头和青苔猛看，一骑来到前头。
骑士的声音平和，从上飘荡而落：“你可知，昨日有贵人来到渥城？”
张郊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昨日那伙贵人正是从北门入来。那一行人，骑的是雄健大马，穿的是绫罗绸缎，挎的是玉带金刀……自称是从中都来的大老爷，个个气势迫人。
当时他们便在这里，询问怎么去往刺史府。张郊回答得稍晚了些，劈面就被抽了一鞭子。到现在脸上还有道从左侧额角延伸下来的鞭痕，恰与早年留下的刀疤交错。
“我知道。”
“那些人入城以后，宿在何处？”
张郊自然也是知道的，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人说话的声音，张郊是听见过的！
这人……这人是郭宁！便是年初时候，在数百人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奚军首领萧好胡的郭宁！
他怎么忽然来此？他要做什么？
张郊心念急闪，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这……”
而郭宁耐心等着，他胯下青骢马海碗大的铁蹄，在张郊面前徐徐蹬踏，偏不离开。
张郊的脑子还算清醒，很快就大声答道：“他们在城西的炉子铺！他们占据了卢员外的大宅，那宅子就在刺史府的旁边，只隔着一条街！”
“炉子铺？我认得。”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那就不麻烦张军辖替我们带路啦！哈哈！你好生歇着！”
说话的是汪世显。
这阵子因为两税和物力钱的事情，汪世显常来渥城县，和张郊兄弟相称，打过好几次交道，私下里分了不少钱财给渥城县的士卒们。
张郊身为军辖，拿的自然多些。所以他还把屋里墙角的两块砖头挖开，在底下掘了个小洞，用来埋藏汪世显赠给他的些许金银。
听到他说话，张郊才稍稍放松些，他忍不住提高些嗓音：“郭郎君！世显兄！那些中都来人昨日还在城里寻找向导，还询问了馈军河营地的位置……若你们不来，恐怕他们今日也会找到馈军河营地去了！”
“哦？”郭宁笑了两声，语气忽然就冷了下来。
郭宁聚众以来，连个像样的旗号都没打出来过，其影响力也只局限在安州附近的农庄、保甲，绝不向城池伸手。这在郭宁的立场，是不想无事生非，抓紧时间整军备战，以应对必将到来的大崩溃。
然而两千五百精兵的力量，终究不可能长久隐藏。或许就在缙山行省建立的那一天，如他这样的溃兵首领，便已经成为大金朝廷的目标了。或者做叛贼，或者做垫刀头的马前卒子，朝廷只会给这两条路选，也一向只给这两条路。
郭宁转向同伴们，蔑视地道：“光在渥城县抖威风不够，还想去咱们眼前张牙舞爪？”
边上个骆和尚呵呵冷笑：“那就真怪不得我们啦！”
骑队鱼贯入城，往南越过了两道横巷，折而向西。
张郊继续盯着眼前的砖头和青苔，目不转睛，直到有士卒在问他：“张军辖，你抖什么？”
张郊猛抬头，见那骑队已经绕过街角，松了口气。
那士卒与张郊亲近，脑子也活络，低声道：“我看，局面有些古怪，咱们赶紧回营，收拾东西！这渥城县不能待了！”
张郊正待回答，汪世显策马折返回来，意味深长地道：“老张，还有其余诸位，专心看好城门。不要多管，不要多问，事后少不了好处！否则……”
“是是是……”张郊和同伴们点头如捣蒜。
与此同时，赤盏撒改站到了阶前。
这处宅院的主人不知去了哪里。有几个仆婢留守，看顾也不尽心，所以屋子里灰尘不少，赤盏撒改早年在关陇奔走时不在乎这些，可这几年颇享富贵，陡然遭罪，便睡得不好，醒来后脸色有些难看。
天色刚蒙蒙亮，可大宅里数十名骑士们，已经在整顿戎袍、甲胄、武器和马匹。还有人在堂前摆了大桌，往桌上排布烙饼和酒肉。
赤盏撒改捋一捋须髯，徐步出来。他的举动温文尔雅，可骑士们见他身影，一齐肃然行礼，不敢稍有懈怠。
所有人都知道，赤盏撒改是左丞大人的心腹，权柄极大，而且脾气不太好。发起火来，是动手杀人毫不犹豫的那种。
就在他们来渥城县之前，缙山那边有个术虎高琪的部下小将，行事狂悖无礼。结果赤盏撒改脸上带笑，随手便拔刀刺死了他……这事情就发生在完颜左丞的眼前，而完颜左丞甚至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赤盏撒改站定脚跟，扫视了一眼众人。发觉每个人都打起了精神，他感到很满意，于是沉声道：“尽快做足准备，把刀枪都擦亮了，还要把马喂饱！”
他在中都城里，就打听过徒单航的性格。所以昨日来渥城县的时候，他和部属们都以为只消口头威吓拿捏，便能将这个膏粱子弟死死地吃住，此后细细揪出些痛脚来，便能使左丞大人在朝堂狠狠地压制住尚书右丞徒单镒。
这事不难，大家也都很放松。
谁料前脚进城，后脚就听说徒单航脚底抹油溜了。
毕竟此人身份非常，众人总不见得冲进刺史府，抓了他家人女眷拷问。悻悻出来以后，稍一打探，结果又听说，原来此前有个溃兵首领郭宁，竟然与叛贼杨安儿并肩作战，还一口气突袭胡沙虎本部，杀死了胡沙虎麾下重将。
而此人，便是徒单航身后的倚仗，如今不仅聚兵数千，在雄、安、保、遂、安肃五个军州占居老大的地盘，还自设保甲，形同割据！
中都路境内，天子脚下，缙山行省的辖区，如何能有此等人物存在？这局面，置朝廷于何地？置完颜左丞于何地？
万万容忍不得！
当下赤盏撒改就打定了主意。他今日凌晨即起，率部急往馈军河营地打探，最好能仗着快马，如风来去，抓几个活口，然后立即回缙山去。
徒单航勾结反贼，密谋不轨，这是大案！这便足够完颜左丞出动大军，往安州一行，然后把安州上下，全都洗一遍！实实在在的战果面前，徒单镒这老狐狸就算满身长嘴，也解释不清！

第六十六章 掌握
“老爷，请看！这便是昨夜打探出来的馈军河周边地形，以及贼军的分布！”一个身着轻甲，形容剽悍的汉子双手捧着卷宗，上来禀报。
“打开看看！”
汉子招呼了一名同伴过来，将卷宗打开。赤盏撒改背着手看看，只见有图有字，很是详细，看来昨晚连夜提审，没有少下工夫。
“我们怎么去？”他伸手指点：“从边吴淀东面，直接沿着大路走么？”
“听说，那郭宁谙熟军务，营地和周边农庄都戒备森严，有不少哨卡，不容易深入。我们可以从这里走……先往东北到五官淀，然后折向西面，穿过这一带的芦苇荡。”
“看样子，得有七八十里？这条路，会不会太长了？”赤盏撒改皱了皱眉。
路长还在其次。关键是，缙山行省的范围内，完颜左丞的部下行事还要畏首畏尾，像什么样子？
赤盏撒改是完颜纲的心腹，此来安州一行，随同的骑士也都是当年曾在关陇与平夏铁鹞子对抗的精锐，数量虽然不多，但骑着高头大马纵横平野，哪怕贼人猖狂，他也不觉得有必要顾虑太多。
“那徒单航十有八九是奔去馈军河营地了，这渥城县里的城狐社鼠，也不知有多少与贼人串通。若我们又在路上迁延……岂不平白给了他们串供的机会？”
他加重语气：“你再去问一问，可有其它的道路，关键是要快！”
那轻甲汉子连忙应了，转身奔回前院去。
先前帮忙打开卷宗的矮壮骑士凑趣笑道：“毕竟那伙人只是溃兵，至多有些匹夫之勇，总不见得能和朝廷经制之师相比？甘老五也太谨慎了点。”
赤盏撒改反倒摇头：“当日胡沙虎元帅说起与杨安儿作战的过程，很有些语焉不详。今日方知，竟有人插手战阵。胡沙虎固然性格骄横，却是当之无愧的悍将，麾下私兵极其精锐。这郭宁能在胡沙虎手上得了便宜，绝非等闲之辈！胡信，你要督促将士们做好一切准备，不能疏忽。”
矮壮骑士胡信连忙道：“老爷所说极是！我等定不敢疏忽！”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一群溃兵凭空生出这么大的局面，我总觉得太过荒唐。有没有可能……这人早就和徒单家族交好，根本就是徒单镒提前放在安州，预备给左丞大人添乱的暗子？”
赤盏撒改眼神一闪：“有理！”
被部下这一提醒，他忽然想到了新的角度，忍不住摆动袍袖，在屋檐下往来踱步。走了两圈，他站定脚跟，指了指胡信，又道：“说得好！”
朝堂上的争竞，比当年关陇一带的势力冲突还要复杂得多，也血腥得多。哪怕大金朝面临着蒙古人的攻势，已然左支右绌，可无数人依然前仆后继地向上攀登。当他们到了这一步，成则青史留名、风光无限，败则身死族灭、遗臭万年，真可谓步步趟血，步步惊心。
完颜左丞一手倚靠过去数十年在朝中的经营，一手倚靠驻在缙山的十数万大军，固然占尽了上风。可是以徒单镒的资历、名望、家族势力，怎会没有后手？
左丞大人此前一直在推算徒单氏潜藏的手段，可始终没能发现端倪……或许，这郭宁，就是其中之一？
十有八九就是如此。
徒单镒是个讲究名声的，以至于在中都城里行事束手束脚，甚至有人觉得他迂腐。可这老儿身居高位，总有很多事不方便做……或许就是交给这郭宁的！
他自家在朝为右丞主掌大局，摆出道貌岸然的模样，族弟知大兴府事，以近臣的身份谄媚皇帝；侄儿在安州为刺史，充当掩护。而在安州北面的连绵湖泽中，埋伏着如狼似虎的一支兵。
这支兵在年初时猝然发动一回，就连胡沙虎也了吃亏！
好盘算，真是好盘算！
只可惜，被我赤盏撒改揭破了！
赤盏撒改简直要笑出声，他大步走到案几旁，拿着一张烤饼在手，沉声道：“缙山行省范围内，莫说一支兵，就算一条青虫、一只蚂蚁，我们也要替左丞大人盯紧了！这一趟，若探明了反贼底细，人人都有大功！完颜左丞和我，定不吝厚赏！”
在众人轰然称谢声中，赤盏撒改手上用力，将烤饼捏成了碎块：“待我们将缙山行省上下摸清，旋即大军四面合围，一举剿灭反贼……”
胡信应声道：“整个缙山行省，就是完颜左丞手中的铁桶江山！”
赤盏撒改大笑道：“何止缙山，就连中都城，也脱不开完颜左丞的掌握……”
话还没说完，外面马队奔驰之声如雷而起，惨呼之声此起彼伏。
在场众人听得清楚，那些发起惨呼的，都是赤盏撒改等人放在外头的哨兵！
赤盏撒改一行人进驻的宅院紧靠刺史府，所以警戒上并不曾疏忽，院落外头几个要点都安置了哨位，还有人登临高处，持弓弩眺望。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为了防备徒单航的手下在刺史府里生出事端。但谁也没想到，有人竟以骑队突入城中，直取宅院。大概是他们来得太快太猛，己方外院放哨的十余人、准备马匹车架的十余人，竟连一点还手的余裕都没！
大清早的，晨雾尚未散去，血雾已经弥漫在空中，厅堂里都闻到呛人气味了！
胡信反手抽出腰刀，喝令部属们把院门阖拢，同时点了几个披甲之人，将赤盏撒改簇拥回正厅之内。
另一名首领模样的骑士高声问道：“杜十五！外头何人冲撞！”
被唤作杜十五的，是他安置在宅院后头粮仓顶端的弓手。这厮定是瞌睡疏忽了，才被敌人摸到了眼皮底下……回去以后，一定要活剥了这厮的皮，可眼下情况如何，还得问他。
那骑士喊了两声，后院粮仓方位有人答道：“有大队骑兵来袭！上百人……”
话音未落，那杜十五惨呼一声，不再说话。而院落中人清晰地听到他沉重的身体从粮仓上头滚落下来，一路哗哗地卷带茅草，最后“啪”地砸到地面。
这下苦也！后院也有人包抄！
胡信猝然色变，立即向赤盏撒改道：“怕是走不了，咱们死顶一阵，请老爷换身衣服，装作……”
话又没说话，院门不知被什么撞上了，发出轰然大响。
厚重门板噼噼啪啪地绽裂，手臂粗的门杠被直接撞飞，砸在院里。随即两扇门板倒伏地面，激起了漫天灰尘。
下个瞬间，好几骑从门外冲了进来。
院落中人无暇多想，纷纷怒喝，扑上去迎敌。
他们都是剽悍的战士，论厮杀格斗的本事，绝不在任何人之下。可毕竟正在用早饭，许多人的甲胄还放在屋檐下，有人惯用的武器拉在了外头。而冲进院落的一方，个个都装具齐全，更手持长枪铁矛，居高临下。
这如何敌得？
更不消说，院落外墙上还有人攀登上来，接连射出两排箭矢。箭矢飕飕横飞，院落中顿时倒下去十几人，其他人则立遭骑兵催马冲撞，枪矛乱刺。
那胡信当年曾是斩木开道以登西山，大破宋军的勇士，战斗经验很是丰富。见一骑直冲而来，他飞脚踢起案几拦阻，同时往侧面疾闪，试图用短刀侧面挥砍。然而马上骑士手腕一抖，长枪便如毒蛇盘舞，连连刺击。
胡信用短刀格挡了两下，只觉虎口都要绽开，迫不得已扔掉了手上短刀，伸手去抓握骑士刺来的枪杆，试图将骑士拖下马来。
怎奈那骑士刺击的力量太大。胡信虽然揪住了枪杆，却阻不住刺来的势头，枪尖从他胸口的铁甲划过，猛扎进了他的肩膀。
胡信纵声狂吼着，拼尽全力抓紧枪杆，不使之刺透骨骼血肉，但持枪骑士催马冲锋，瞬间把胡信整个人朝后搠倒。
胡信还在挣扎，战马已然赶上，巨大的马蹄正正落在他的胸口。只一下，铁蹄陷入了四五寸深。胡信胸骨爆碎，鲜血从他嘴里瀑布般流淌出来。
纵马踏死胡信的，正是郭宁的亲卫首领赵决。
他抽回长枪，环顾左右，只见后方同伴们如狼似虎蜂拥而入，眨眼就将敌人的抵抗粉碎。鲜红的血四处喷洒；绝望的咆哮声灌入耳中，愈发令人杀意盎然。
赵决面不改色，厉声喝道：“细细搜查！只要赤盏撒改一人，不留活口！”

第六十七章 斗破
赤盏撒改早年在关陇和羌人打交道的时候，动辄杀人见血。可后来地位愈来愈高，养尊处优的日子久了，习惯靠官面上的身份强势压人。他真没想到过，就在大金国中都路的治下，会有人这样做事的！
这些人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法度吗？
他又惊又骇，一时间都没顾上呼喝指挥，待到回神，已见自家携来的好手被屠戮一空。
最后一人身死之时，返身欲往厅堂中去，却被骑士在马上挥舞长刀割喉。大蓬鲜血从他的咽喉飞溅到窗棂上，留下一道丈许长的惊心血痕。
遮护在赤盏撒改左右的两名甲士全都一哆嗦。
随即三人便听到了赵决在外头的吩咐。
“别慌！他们不敢杀我！”
赤盏撒改毕竟是走南闯北，经历过许多风浪之人，哪怕身在此等境地，也要全力求存。
他的脑海中心念电转：
我是当朝宰执的心腹，是能够主掌大事、大局之人，怎会死在乡野之间，怎会死在莫名其妙的袭击里？莫说徒单航这厮，就连徒单镒都没有与完颜左丞彻底撕破脸的胆量！
这些人更不敢！他们既要留我活命，就一定有所求，只要有所求，我就有翻盘破局的机会！
他返身落座，竭力控制住情绪道：“稳住了，不要慌！徒单航不敢动我！接下去是讲条件的时候！不要堕了威风，我保你们无事！”
厅堂前后晃动的刀光人影一停，院落内恢复了安静。
须臾之后，外界甲叶轻振，脚步声声，有个首领人物来了。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似乎温文尔雅。待到近处，落在赤盏撒改眼中的，是个高大的年轻人。而当这年轻人走到阶下，向厅堂上凝目观看的时候，赤盏撒改只觉得看到了一头将欲噬人的猛虎，而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蔑视，几乎扑面而来！
赤盏撒改猛地向后一仰身，随即生出了强烈的愤怒。
他自己也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当年往来关陇，凭借毫不留情的手段硬生生压得千山万壑间的无数军寨俯首，一句话就能夺人性命。自那时起，他何尝如此屈居下风？这几年来，就算中都城里的名臣大将，也没谁敢用这样羞辱的眼神看他！
他下意识地吼道：“止步！”
随着他喝令，两名甲士向前半步，横刀当胸示意。
那年轻人脚步不停，只随意摆了摆了手。
左侧的甲士身体猛然一顿，仰面便倒，一支利箭钉在他的面门，黑色的箭羽随着箭杆的颤抖而轻轻浮动。
右侧甲士大惊后退，可刚退半步，一名光头胖大汉子猱身上前，挥棍劈头盖脸便打。见他来势猛恶，甲士横刀格挡，却不料那庞大汉子手里握持的竟是一根铁棍。
“铛”地一声脆响，短刀断裂。随即“噗”地一声闷响，铁棍直接砸进了甲士的头盔，再继续下落到脖颈，把大块金属、骨骼和血肉组织砸成了稀烂的一团。
年轻人脚步不停，越过了两具尸体，站到了赤盏撒改面前。
“你便是完颜左丞麾下的押军猛安赤盏撒改？”
厅堂不大，多了满地血污腥臭之后，愈发令人憋闷。赤盏撒改仰头看看那年轻人，忽然觉得心虚气弱，不由自主地应道：“正是！”
“我进院落时，见你的部下正在收拾行囊，想是将至馈军河营地一观。”年轻人笑了笑：“不过，我既然来了，就不必麻烦。”
赤盏撒改眯起了眼睛：“你是昌州郭宁！”
郭宁点了点头，在赤盏撒改身侧落座。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案几。
“好！好！今日这场突袭，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昌州郭六郎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勇猛果决异常。我的这些傔从们都是勇士，却在你们的刀枪之下全无还手之力，可见贵部也确实如传闻那般，聚集了当年界壕驻军的精锐。”
赤盏撒改赞了两句，放缓语声：“然则，此举固然痛快，却等若站到了完颜左丞的对立面。郭六郎，你既然是边疆武人出身，就该知道完颜左丞在缙山统领着何等庞大的兵力。你有没有想过，日后该如何承担完颜左丞的雷霆之怒？”
口中问话，赤盏撒改仔细盯着郭宁，他想从郭宁的脸上看到动摇和迟疑，却什么也没看到。
反倒是外头的骑士们不断入来，有人拖走了尸体，有人毫不客气地闯入赤盏撒改休息的内室，搜检一通，找出了他携带的文书、金牌、印信等物，林林总总地放到台阶前头。
赤盏撒改的眼皮跳了跳。
他此番来到安州，乃是为了完颜纲掌握缙山行省而打的前站，沿途观察、探看、记载不休，文书中着实有许多干犯朝堂忌讳的内容，还有些事关完颜左丞的的机密，绝不容落到外人手中的。哪晓得会撞上此等狂徒？
他顿时心焦，连忙加重语气对郭宁道：“完颜左丞行省缙山，统领边疆军政，这是朝廷的大政，非任一人或任一势力所能阻止。完颜左丞的决心，更绝不会因为数十人的死伤而稍有动摇。郭宁，以你的才能，若在完颜左丞麾下效力，脱颖而出乃是指日间事，为何要与那徒单航搅在一起？你这么做，对自己，对你的部下们，有什么益处可言？须知，徒单航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而完颜左丞能给出十倍、百倍！”
当他说到这里，郭宁露出了思忖的表情。
赤盏撒改显然以为，馈军河营地的将士们是徒单航的部属，是受徒单氏宗族驱使的武力。
站在他的角度，会作出这样的判断，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他和他背后的朝廷栋梁们，并不了解将士们在那一连串溃败中遭遇了什么。也许他们懒得去了解，也许是郭宁太年轻了，谁也不觉得一个二十岁的边疆小卒能有什么政局上的想法。
更可能的是，在这些大人物的眼中，蝼蚁般的普通士卒本无眼光和判断力可言，只能被动地依附或屈从某一股政治势力。
但他们都错了。包括郭宁在内的将士们，已经对朝廷失望透顶。当他们冲破了千难万险来到河北的那一刻起，就决心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战，除此以外，百无禁忌。
此时赤盏撒改见郭宁神色变化，以为自己果然说到了关键所在，遂打起精神：“在我看来，郭六郎你此举如此莽撞，一定出于徒单航的决定，绝非出自中都徒单右丞！完颜左丞和徒单右丞并为大金柱石，哪怕彼此有些抵牾，那也讲究个斗而不破，何至于动用这等手段？你这样做，等于是挑拨起两位丞相的怒火！郭六郎你想，若某日完颜左丞和徒单右丞冰释前嫌，唯独你因为今日之事，同时恶了他们两位……这岂不可悲可叹？倒不如……”
郭宁抬了抬手，止住了赤盏撒改下一步的言语。
他扬声问道：“该搜集的文书簿册，全都聚拢了么？可有遗漏？”
士卒们都道：“断无遗漏。”
而台阶前有个老书生，拿起簿册一一翻阅过，轻笑两声：“不用再找，只这些，便已足够了。”
郭宁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赤盏撒改。
“郭宁，你要做什么？”赤盏撒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足下深悉朝局，自然知道徒单右丞素来谦退，绝少与完颜纲正面冲突。你又以为，我是徒单右丞的部下，所以行事也总有限度，不会逾越最后的底线。可惜，你错了。我希望这两位朝廷重臣立即就恶斗起来，斗得你死我活。他们斗得越激烈，我在馈军河营地，越是稳若泰山。”
听到这里，赤盏撒改忽然就明白了。
不好！不好！这郭宁并非徒单氏的走狗，而是个彻头彻尾的、真正的反贼！
赤盏撒改毕竟曾身当锋镝，是敢于见血之人，瞬间猛一弯腰，反手就拔出短刀，向着郭宁急刺。厅堂狭窄，两人距离很近，这一下刺击又是疾如电闪，他觉得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能取了这可恶之人的性命。
可惜，在郭宁这种出生入死无数回的武人眼中，赤盏撒改的袭击简直有如玩笑。而郭宁的动作，更比他想象的快出很多。
手臂探出不到一半，郭宁便劈手夺过了短刀，将之刺进了赤盏撒改的咽喉。
锐利的刀锋横向一扯，鲜血喷涌而出。赤盏撒改满脸不信的神色，捂着喉咙踉跄几步，慢慢地跪倒于地。
郭宁退开半步，避过了在地面上化开的大滩血迹。他将短刀一扔，扬声喝道：“赶紧把石灰和木匣拿来。装上这颗人头，带上所有的簿册，我们去一次中都！”

第六十八章 入局
距离郭宁做的那场大梦，已经过去了很久，梦里的记忆开始模糊了。随着时间推移，梦里的神奇见闻究竟是真是假，郭宁也越来越没有把握。毕竟眼前的生活确实无疑，那么梦就真的只是场梦。
那场大梦带给郭宁最大的好处，其实不是对未来的了解，而在于开阔到无以言喻的视野，使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鼠目寸光，困锁于眼前的危局。
对其他人来说，安州的难题就非得在安州解决。但郭宁却不受这限制，他人在局中，视角却高临于局外，敢于在更大的局中落子。
而郭宁还特别果断，他作决定非常快。
这是多年戎马生涯，无数次出生入死塑造的性格。
在直面生死的底层将士们眼中，任何决定都好过不做决定。任何决断落到实处，还得靠上阵冲杀。至于结果好坏，或许上头大员们以为源于运筹帷幄，可放在底下将士们的眼里，一样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譬之于赌场。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贵人们，便是身价丰厚的赌徒，他们面对赌局，难免患得患失，反复盘算利弊，不到十拿九稳，不敢轻举妄动。反倒是一无所有的士卒，除了手中的刀子和脖颈上的脑袋，别无其它。骰子一把掷下去，若赢了，便有金山银海，足以助成大事。若输了……
愿赌服输是不可能的。若输了，就亮出拳头，拔出刀子，掀翻赌桌，砸烂赌场，砍翻几个泼皮无赖扬长而去。谁能奈我何？
说到这里，郭宁笑着看看部下们，扬鞭前指。
他鞭梢所向，乃是东面地平线尽头，巍峨而连绵的深黑色城墙：“前头就是赌场，诸位，咱们去耍一耍。”
随着他的指向，众人一齐眺望远方那座宏伟到难以言表的巨城。
那便是大金国的国都，中都大兴府了。
中都大兴府自古以来是幽州治所，盛唐时此地更是北方首屈一指的重镇，为范阳节度使的驻地。到了五代乱世，燕云十六州落入辽人之手，辽人遂以幽州为南京幽都府，再改为燕京析津府，设南面官，专治汉儿州县、租赋、军马等事。此地遂作为北方民族设在汉地的治理中心，延续至今。
大金兴起之后，初时在燕京设汉地枢密院，后改为行台尚书省，由名将完颜宗弼兼领行台、帅府，统辖中原汉地的军政事务。
后来海陵王在位，他与内地的女真勋贵矛盾剧烈，又汉化很深，有混一天下的强烈愿望，于是不断从内地迁徙女真人南下，并诏令尚书右丞张浩等人仿前宋汴京规模，扩建燕京，并营建皇宫苑囿。
前后两年的时间，投入民夫八十万，兵夫四十万，遂成天下雄城。
到了贞元元年，城池修建完成，海陵王遂改燕京为中都大兴府，同时撤销上京留守司，罢上京称号，平毁会宁府旧日宫殿、宗庙、诸大族宅第及皇家寺院。
再此后数十年，大金国势日隆。及至章宗皇帝时，孽宋增币以乞盟，阻卜革心而效顺，西服银夏，东抚辰韩。
万里疆域上，亿兆百姓的无数财富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中都大兴府遂成为大金国当之无愧的国都，也是天下间屈指可数的繁荣大城。
据说，兴建中都时，自涿州取土，而自真定取木。为了运输土木，专门拓宽了河北数百里道路，使数十万军民沿路一字排开，以竹筐装运土石，运到中都卸下之后，再把空筐传递回涿州，周而复始。
当时是否如此，恐怕要询问乡间耄耋才能问明白。但河北到中都的道路着实宽阔平直，郭宁等人策骑奔行，只用了三日，便经过了从渥城县到中都的三百里路程，踏足广利桥上，足见交通便利。
此时一行人勒马于卧波长桥，有人眺望雄伟大城，啧啧称赞；也有人环顾四周，见到了被焚烧过的残垣断壁，绵延数里的瓦砾废墟；眼尖的，还看到了横生乱草间开始腐朽的尸体。
广利桥所在的位置，乃是南北商旅之津要。在长桥两头，有自然形成的繁荣市集。但这些市集在去年、前年两次迎战蒙古军前锋时，被完全摧毁了。
看得出来，这些破坏甚至与蒙古人无关，而是中都守军坚壁清野、收拢作战物资的结果。
所有高大的建筑，都被拆除，将木料运到城内修建敌楼、团楼，而零散的木料则被运入城内充当薪材，剩余的，付之一炬。
甚至就连横跨永定河的广利桥上，那些雕刻精美图案的望柱和栏板、那些沉重无比的桥面条石都缺损了很多，想来也是被守军损坏的。
然而蒙古军的兵锋究竟因此受到了多少阻碍，谁能回答？
以郭宁等人在界壕厮杀的经验来看，这样做的唯一结果，大概只是让守军获得些心理慰籍。
长桥另一头，李霆和崔贤奴两人匆匆催马而来。
李霆得意洋洋地道：“郭郎君！庄园已经安排妥当！”
“好。”郭宁颔首：“那么，诸位且往徒单刺史的庄园落脚。这也得多谢崔管家的协助，有劳了！”
崔贤奴向众人点头哈腰示意，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郭宁此番前来，依旧是带了崔贤奴同行。因为徒单航被拘在了馈军河营地，这位徒单航的心腹管家便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也得小心遵循郭宁的指示行事。
此前郭宁便让中都本地人李霆和崔贤奴一起，安排了徒单氏在中都城西一个偏僻庄园，作为众人下处。
此地毕竟是天子脚下、国朝的中心，尤其这两年屡逢战事，日常的戒备比承平时严格许多。骑队风尘仆仆至此，又个个挟刀挎弓，皆作武人装束，难免引起有司的戒备。
就在一行人谈说中都景象的时候，远处便有中都警巡院下属的吏员跟来探看。
吏员们还明显通报了上司，须臾便聚集了二三十人，慢慢包抄过来，似乎想要讯问。只不过骑士们个个都凶神恶煞，没谁把他们放在眼里，也并不理会。
将将迫到近处，正逢众人说起宿在徒单氏的庄园，吏员们露出吃惊神色，慌忙散去了。
郭宁目送着骆和尚等人领着骑兵大队向南，同时也注意到了吏员们的动向。
他不禁有些感慨：“想不到徒单氏在中都的声威如此煊赫……只听说了我们的宿处，就没人敢上来盘查了？”
“大金开国以来，百二十年了，徒单氏世受皇恩，在内宫外朝都有潜力。家族势力能与之相提并论者，屈指可数。否则，徒单镒也不能以一介儒生的身份立足朝堂，对抗重将、武臣。”王昌应道。
郭宁抬头看了看天色：“那么，我们现在就入城，见一见这位尚书右丞吧。”
王昌催马向前：“我为郎君引路。”
当下两人并辔而行，后头只跟了四五从骑。
走了几步，郭宁若无其事地道：“此前我曾问过崔贤奴，要怎样才能接洽到徒单右丞府上的近人，定下会面的时间。结果这厮愁眉苦脸，百般推脱，先说两日，又说可能十日，只道自己地位远远不够，就算徒单航本人来此，要见他的族叔也得先递拜帖，等候召见。”
“哈哈，确实规矩如此。”
“然则，这件事情在王先生眼中，竟不为难么？大金的右丞相，竟是想见就能见的？”
“郭郎君全然不知我的底细，就敢用我引路，直入中都。这般胆大包天，我实在是佩服的很。”
王昌叹了口气：“郎君请放心，你若要见其他中都贵胄，我或许还得细细操办。唯独要见徒单镒，真的不难。”
这王昌实是妙人，到了这时候，还语焉不详。
偏偏郭宁也就不再多问。
一行人沿着车水马龙的道路行进，在莲花池以南的彰义门出示了路引，缴纳了必不可少的贿赂。
入城以后，只见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临街商铺热闹叫卖。他们也不驻步观赏，径直向东，经过广源坊、永平坊再折而向北。走了没多远，见一处规模宏大的宫观。
郭宁抬头，看看匾额：“这是……太极宫？”

第六十九章 重玄
眼前楼宇宏丽，拔入云霄，重重飞檐斗拱，殿阁森然。郭宁乍一看，还以为自己到了某处皇宫别院门口。
他忍不住探手，摸了摸腰间的革囊。革囊里放着他惯用的铁骨朵，他握着铁骨朵冰凉的锤柄，脑海中冒出一句话：“打进去，夺了鸟位！”
再仔细看看，门前开阔场院上，有三五个道童洒扫。
原来此地是座道观。
郭宁虽然大胆，要面会一国宰执，总非小事。他外表从容不迫，内里难免要给自己鼓鼓劲，提提气。
结果，没到徒单镒的府上，转而来到一座道观门前？郭宁胸中绷着的劲头一时没个去处，仿佛战场上竭力挥动铁骨朵，却打在棉花上也似。
他皱了皱眉，刚想询问。只见王昌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灰尘，招来一名道童：“烦请通报重玄子道长，故友霸州杜某来访。”
那道童返身往宫观里去了。
思绪有些散乱的郭宁跟着下马，随口开个玩笑：“原来王先生贵姓杜。”
话一出口，他心念急转，想起了曾听说过的一个名字。
郭宁的本军在馈军河营地驻扎，其下属的田庄、保甲散布各州。其中雄州方向，田庄大都位于南易水和巨马河之间。扼守两条河道东向去路的，乃是霸州的益津关。
因为杨安儿南下时，曾在此搜集漕运船只，所以郭宁也对这个方向颇加注意，日常遣有精干人物侦知此地的情报。而许多情报中，都会提到霸州的奇人杜时升。
于是郭宁问道：“霸州有位杜姓的大名士，讳上时下升，字信之的，不知与杜先生你……”
王昌感慨叹息：“哪来什么大名士？谬赞了！不过是个逃犯而已。郭郎君，我便是杜时升。”
大名士云云，或许有些过奖。但杜时升这个人，确实是个奇人。
此人素有博学之名，通晓天文、数算。承安年间，宰执胥持国数次向朝廷举荐，声称时升之才可大用。但他不肯仕进，只在胥持国府中谋划，以幕僚的身份协助胥持国施政。据说，他参予过朝堂上诸多隐秘争斗；甚至皇帝与宗室诸王的对抗，也有杜时升运筹其间。
当时还有一批不治经典而以实务为能的官吏，聚拢在胥持国门下，数年间，于治水、平准、财政等方面都有建树。
可不久之后，以胥持国为首的政治势力遭到宗室内族和儒臣们的携手打击，胥持国本人被迫致仕，旋即病死。而其门下的官吏们纷纷被指为险躁贪鄙、无德而称，一一被贬出外，星散流离。
杜时升毕竟只是幕僚，又和胥持国之后的宰执张万公有旧，本来无碍。但他激愤之下，竟在中都到处宣扬说，夜观天象有变，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天下当大乱，乱而南北当合为一。
这是在大庭广众下触朝廷的霉头，如何使得？妖言惑众，是要杀头的！
朝廷当即降罪，遣武卫军抓捕杜时升。所幸杜时升为胥持国心腹幕僚，总有些隐藏的人脉，当下他改易形貌，潜逃出外，此后十数年，再也不知所踪。
原来此君竟化名王昌，潜身在河北的湖泽渊薮之间，托庇于徐瑨这个匪寇中的及时雨？他也真能耐得住穷苦寂寞！
怪不得此君词赋经义都只平平，却对数算等杂学颇有兴趣，还对朝中人物、局势乃至一些秘闻都了如指掌。他当年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郭宁此世长于军中，将校之流见过不少，却从不曾接触过这等经历过朝堂锤炼的前辈人物。他上上下下地端详了杜时升一番，有些肃然起敬，又有些警惕。
“却不知，杜先生何以屈尊，来我馈军河营地？”
“郎君勿虑，实因世道不宁，贫困无力自给，这才托请徐公举荐，想在郎君手下混一口饱饭吃。”
“杜先生为我教导傔从，随我奔走，又出面在中都牵线搭桥，解我困局……如此劳心劳力，难道就只为一口饭食？这……未免使我受宠若惊。”
杜时升沉吟了一阵：“此外，还有个缘由。”
“请讲。”
“大金朝堂上的贤良俊才，我早就见识过了，所以才断定天下必将大乱。而大乱究竟由谁而起，大乱后的南北混一应在何人身上，我苦苦推算十载，实在是天数循环无端，难以捉摸……所以，我冒昧跟从郭郎君，想藉此见识见识草莽间的龙蛇，找一找天数变幻的关键。”
乡野间的老书生忽而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满嘴玄虚的神棍。
大乱究竟由谁而起？大乱之后的南北混一又应在何人身上？
这两个问题，郭宁曾在梦中反复确认；杜时升要苦苦推算的结果，郭宁再清楚不过了。
但天数的背后，毕竟都是人在推动。或许一切真就循环无端，都在变化之中。
而究其关键……郭宁想说一句“舍我其谁”，又怕唐突。
他捋了捋颌下短硬胡髭：“杜先生，咱们还是先说正事罢。这太极宫中，真有人能为我引见徒单右丞么？”
此时郭宁和杜时升站在宫观前的开阔场院交谈。
宫观香火旺盛，进香、朝拜之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但人们见郭宁一行有身携武器的骑士在内，个个神情剽悍，并不敢靠近。
但宫观的偏门外，一名长眉细目，身披月白道袍的道人正往外走。
此人着实耳聪目明，隔着老远，便听见了这句话。
他神情一变，紧赶几步，向杜时升和郭宁分别行礼：“信之先生，久违了。几位施主，请一同入内看座。”
郭宁看了看杜时升。
杜时升抬手示意。
片刻后，宫观内一处偏僻静室，郭宁、杜时升与道人对面各坐蒲团，赵决、倪一两人侍立在郭宁身后。
杜时升向郭宁道：“郭郎君，这位重玄子道长，乃是太极宫的住持，也是能够为我们引见徒单右丞之人。”
郭宁向赵决点了点头。
赵决向前几步，从背后的包裹里取出木匣、簿册，推到重玄子的面前。
重玄子翻了翻簿册，叹了口气，又打开木匣。
木匣里的首级五官向外，色作惨白，神情有些狰狞。虽已放干血，用石灰腌过了，可天气渐渐暖和，也难免有些异味。
重玄子倒不计较，端着木匣，看了又看。
“这……当是完颜纲的部下，赤盏撒改？”
郭宁嘴角含笑：“正是。”
重玄子将木匣的盖子阖拢，放回原处，拈起拂尘一摆：“各位，请稍待。”
说完，他便沿着门外廊道离开，身影越过一道月洞门，一晃就不见了。
“……无妨么？”郭宁问道。
杜时升欠了欠身：“这太极宫，原本唤作十方大天长观。明昌年间，皇太后徒单氏病重，在此设普天大醮七昼夜后霍然而愈。章宗皇帝遂于观中建起丁卯瑞圣殿，奉祀徒单太后本命之神。后来，长春真人于此大开玄教，大天长观才改名做了太极宫。”
“……也就是说，此宫观与徒单氏宗族，关系很密切？”
“不仅如此。”
“怎么讲？”
“这位重玄子道长，乃是长春真人的十八位亲近弟子之一，代表长春真人驻在太极宫，周旋于城中士民之间，颇具人望。外人都知，他的俗家姓名唤作孟志源。不过，他其实是个女真人，其曾祖，便是历仕四朝、配享章宗庙廷祭祀的大金重臣徒单克宁。”
一时间，郭宁竟有些服气。

第七十章 柱石（上）
这些年来，全真教的发展，可谓波澜起伏。
只以这座太极宫来说，大定十四年的时候，宫观建立，为了表示庆贺，世宗皇帝带着皇太子，率百执事款谒修虔，遂命为道场三日夜，可谓荣耀至极了。全真教的影响力，便由此探入中都。
不料才过了两年，朝廷决意鬻卖寺观名额及僧道度牒，用以筹集军费。当时全真教初起，或许有钱的道友不够多，又或许花在场面应付的钱太多，账上少了活钱，以至于教中赫赫有名的丹阳真人交不出购买度牒的一百贯钱，硬生生被遣回原籍。
到了明昌年间，提点天长观事的道士孙明道很擅长上层路线的经营，由于设普天大醮为太后祈福的关系，某日得章宗皇帝一句，说“老君道教乃中国之教，不比释氏西胡之人”。于是宫观再度兴旺。
然而好日子过了没多久，由于全真教在中原等地迅速发展，章宗皇帝担心有结社叛乱的隐忧，命令禁止全真教的传播。而天长观又莫明遭了火灾，除了老君石像，烧了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大体来说，大金朝廷对宗教既利用，又防范，或许还有其它手段施展，正如宗教对朝廷一般。
此后数载，全真教中地位更加显赫的长春真人频繁往来中都和山东。比如大安三年十一月，他就在方才解除戒严的中都城里主持了醮事。
但这位宗教领袖当已看明白了，越来越不安全的中都，已经越来越不适合作为一个庞大教派的影响力中心。所以他更多的时间放在故乡山东，代替他主持中都局面的，乃是亲传弟子中排名十七的重玄子孟志源。
重玄子是驻扎中都的合适人选，他正当壮年，精力旺盛，口才出众，又生得丰神俊朗，令人一望而以为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是以坐镇太极宫以来，颇得内外人心。
此时他从静室出来，沿着长廊一路经过灵官殿、钟鼓楼，所经之处，道士、香客纷纷口称“真人”、“大师”，于路伏身顶礼。
重玄子微笑颔首致意，一如平常那般雍容，脚下步伐却比往日快些，而且越来越快。
将至三官殿，他忽然向某个角落闪身，推开一道偏门，便迈入两侧高墙的甬道。他在甬道间快步奔走，随手脱下莲花冠和道袍，从另一头开在奉先坊的店铺出来的时候，已恍然成了个富家翁。
这位富家翁匆忙跳上马车，一迭连声地呼喝去向。
马车沿着通玄门的大道往南，绕过弘法寺的西墙，转入会仙坊，停在了另一偏僻甬道的尽头。
有两名仆役眼见马车过来，连忙迎接，却被重玄子一手推了个趔趄。也不待旁人引路，他提着锦袍前襟急奔，接连闯过两道门。
一口气跑进了第三道门里的幽静小院，重玄子已然满头大汗，颅顶热气蒸腾，仿佛修炼有成，生出了庆云。
他快步踏过河边草茵，大声喊道：“兄长！出事了！”
小院不大，却颇为精致，有垂杨绿柳、假山池塘。波光倒影轻轻摇动，愈显院落静寂安详。
池塘边，置一榻。榻上一侧卧老者手持书卷，双目微睁，似看非看。榻后有侍女轻挥罗扇。
重玄子这么一喊，吓得侍女花容失色，罗扇坠地。
老者哈哈一笑，先让那侍女退下，然后抚髯问道：“志源，何事惊慌？”
“完颜纲帐下的那条恶犬死了。有人把他的首级，送到了太极宫，想要以此求见兄长。”
原来这老者，便是当今朝堂上两位宰执之一，官拜尚书右丞的徒单镒。
“赤盏撒改行事过于刚健，迟早出事。我早劝过他，可惜他骄横自大，听不入耳。”徒单镒长叹一声，问道：“送来首级的，是什么人？”
“送来首级的，是安州义勇首领郭宁。正是他杀死了赤盏撒改。”
徒单镒继续问：“赤盏撒改犯了什么事在郭宁手上？”
“随同首级送来的，有赤盏撒改的随身文牍，其中还有完颜左丞的手书。我看那文书的意思，是完颜左丞令他前往安州，彻查安州刺史徒单航……咳咳……勾结匪徒，袭击朝廷重将纥石烈执中的疑案。”
徒单镒点了点头：“于是安州义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兄长，纥石烈执中复职之前，在涿州与杨安儿打过一仗。当时朝中都说，杨安儿所部凶悍异常，以至于纥石烈执中吃了亏，部将蒲察六斤战死。”
重玄子想了想：“后来又有传闻，他吃亏是实，可真正动手的却不是杨安儿，而是安州义勇首领郭宁。这郭宁是昌州溃兵出身，定与纥石烈执中有仇。”
“有趣。”徒单镒捋着须髯的手一顿：“赤盏撒改本人死了。他的部下呢？他要在安州做那些事，一定带了不少人手同往。”
适才在太极宫里，重玄子佯作镇定，其实震惊至极，只顾得瞥了两眼卷宗。但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老者问得快，他也回答得快：“安州义勇清晨进入渥城县，四面合围，随同赤盏撒改进入安州的数十精骑，无一漏网……无一幸免。”
老者沉吟片刻：“先打败了纥石烈执中的亲兵，然后，又突袭消灭了完颜纲帐下的精锐？中都路的范围内，天子脚下，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徒单航在安州作刺史，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说到最后，徒单镒的语气有些凌厉。
重玄子垂首不答。
他依稀记得，年初时徒单航遣人送了纥石烈执中的军旗，说是从杨安儿军中的缴获，又隐晦提起，打算收编当地的丁壮以为己用。那时候，兄长可没什么不愉快，还能乐观其成的样子。
“徒单航怎么样了？”
“据卷宗上说，赤盏撒改来时，他受了惊吓。这时候正在安州义勇的营地里休养。”
徒单镒摇了摇头，沉吟半晌：“那么，赤盏撒改什么时候死的？”
重玄子用袖子擦了擦汗：“据称，是三天之前。那郭宁杀了赤盏撒改之后，立即收拾上京，求见兄长。沿途并不耽搁。”
徒单镒掐指一算：“从安州到中都，三百三十里路程。三日即至？倒也殷勤，倒也果断！”
“是。”
重玄子瞧了眼徒单镒的神色，劝说道：“出了这档子事，完颜左丞必然暴怒，那纥石烈执中也一定会趁机兴风作浪。无论这郭宁的所作所为是否出于兄长指使，完颜左丞都会如此认定。兄长，接下去数日，朝堂上必生大乱，我以为，好在这郭宁来的快，咱们须得趁此余裕……”
徒单镒挥手止住。
重玄子立即噤口不言。
徒单镒又问：“他们今日到此，立即就找到你的门路？倒也奇怪……是什么人在其中牵线？”
“那人，兄长你见过的。”重玄子喟然道：“是霸州杜时升。”
“什么？杜时升？他还活着？”
徒单镒猛然站起，身体却不知为何摇晃两下，几乎站不稳。
重玄子抢上来搀扶：“兄长这是怎么了？”
“前几日坠马伤足，并无大碍。”
“兄长是国家的柱石，身系朝廷安危。这个时候，可一定要保重啊！”
“国家的柱石？身系朝廷安危？”徒单镒缓缓坐回，屈伸了两下膝盖，呵呵笑了两声。

第七十一章 柱石（中）
要说国家柱石这四个字，徒单镒如果不够份量，这朝堂上也没谁够份量了。
他是大定十三年的女真词赋状元出身，精通契丹大小字和汉字。仕官为中都教授，国子助教。
短短数年，其学大振，他还完成了《易》、《书》、《论语》、《孟子》等汉书经典的女真文翻译，是女真人里极其出众的饱学之士。
徒单镒教授出的学生，后来多有官至卿相的。
当时的贤相纥石烈良弼亲自到学中与他谈论，深加礼敬。世宗皇帝也曾称赞徒单镒“容止温雅，其心平易”，而太尉完颜守道则以徒单镒“有材力，可任政事”。
到章宗即位，徒单镒从左谏议大夫，兼吏部侍郎的位置升为御史中丞、参知政事，成为当朝宰执之一。
那是二十三年前了，当时，完颜纲刚刚做到奉御，距离徒单镒足足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徒单镒这个宰执的地位并没维持多久。
由于章宗皇帝锐意治平，启用胥持国一伙，与内族诸王的政治势力恶斗。郑王完颜永蹈、镐王完颜永中陆续身死族灭，其它的内族勋贵也被皇帝找机会杀了一批。
这事情本来和徒单镒没什么关系，但他偏偏在这时候上书劝谏皇帝，请皇帝无以好恶喜怒轻忽小善，不恤人言，结果被恼怒的皇帝疑为内族同党，贬出中都。
此后十余年，徒单镒起起落落历任节度使、留守、平章政事、知府、安抚使等要职，所在皆有治绩。泰和伐宋时，完颜纲统领关陇之众破蜀，其实也多赖徒单镒运筹之功。
当时徒单镒知京兆府事，充宣抚使，陕西元帅府并受节制，算得上完颜纲的上司，只不过他性子平易雍容，不轻易与人争锋罢了。
大安三年蒙古入侵的时候，徒单镒正在上京留守任上，急遣同知乌古孙兀屯率领精兵两万，入卫中都。中都赖以得安，而徒单镒则以此功勋第三度拜相，出任尚书右丞。
可当今的皇帝，对徒单镒空有尊崇，却不能采纳他的意见。
野狐岭之战前，徒单镒就提出，边境驻军不能分散，必须尽快集结以保大城，选派良将并力备御。
皇帝不纳，遂有惨败。
徒单镒又上书说，边塞上昌、桓、抚三州素号富实，人皆勇健，既然漠南山后的界壕防线势不可保，就得尽快将这三州人丁内徙，由此益我兵势。人畜货财，也不至亡失。
皇帝依然不纳，结果三州之众、亿万军资大部皆为蒙古所用。
不久以后，徒单镒第三次上书，这一次说的是辽东之事。他说，辽东乃国家根本，距中都数千里，万一受兵，州府顾望，大小事皆须报可施行，误事甚多。当派得力遣大臣行省辽东以镇之。
此时为了应对蒙古，皇帝先后设立西京行省、宣德行省，徒单镒的建议乃是顺势而为，很是小心翼翼。
可皇帝却认为，徒单镒要在无事发生的辽东设置行省，徒然动摇人心，依旧不准。结果去年契丹人耶律留哥起兵重建辽国，东京不守，国本动摇。
君臣之间到了这种程度，徒单镒也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年近七旬，历仕四朝四十余年的经历，难道还证明不了自己？
难道宫中那位皇后不是徒单氏的女儿？
皇帝究竟在猜疑什么？
难道他甘愿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就为了压制当朝的右丞相？
在徒单镒的印象里，当今皇帝在即位之前，至少也才堪中人。何以登临大宝以后，行事如此荒唐？这些年来，大金本已人才凋零，现在连皇帝都糊涂成这个样子了？
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几次，大金还能在吗？
不，这样的事情已经再度发生了。眼前那个缙山行省，眼前完颜纲的肆意妄为，不就是又一次失败的开端吗？
蒙古人入秋之后必定再来，可统一事权以抗强敌，难道能用这样的手段？这样统合起的力量，内里不是依然四分五裂吗？
此时强敌生边，贼臣得柄，外内交病，莫敢疗理，徒单镒外示以沉静，心中万般焦虑，却终究只能徒呼奈何。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家坠马伤腿，是件大好事。至少，这样就不必再去朝堂，看那些庸人的糊涂嘴脸。
公务如何，国势如何……徒单镒已经打算放手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办法。
真没想到，完颜纲竟然把手段用到了徒单航的身上？万一真给他得逞了，徒单镒日后该怎么去面对逝世不久的堂兄？
在这个角度上，徒单镒倒是挺感谢郭宁。至少，这个莽撞的溃兵首领宰了赤盏撒改这条疯狗，做了徒单镒一直想做，却碍于身份，不便去做的事。
这样做的后果如何，徒单镒并不会像重玄子那样在乎，更不会慌乱。
这位族弟入道数十年，满肚子都是性命修行之法，眼光却愈来愈浅薄了。他不明白，就算完颜纲因此暴怒，徒单镒并不畏惧。
朝堂上的起起落落，难道就那么可怕？哪怕我徒单镒被完颜纲斗败了，还有徒单铭、徒单南平、徒单没烈等族人在朝，这上头的起起落落，不到最终底定，谁也知道胜负。
至于那个郭宁，草莽中崛起的人物，竭尽全力耍些小心机、小手段而已。
数十年的政治生涯中，这样的人物旋起旋灭，徒单镒见得多了。
政治生涯的熏陶，使徒单镒非常清楚，任何时候都不该被情绪控制，他必须依托利弊考量，在适当的时候采取适当的行动。
不管郭宁杀死赤盏撒改的目的是什么，哪怕他想挑拨趋利也好。既然做了这件事，后继他就必须接受徒单镒施放出来的善意，顶在与完颜纲对抗的第一线。
而徒单镒也必须接纳这个人，并且扶持这个人，让他有和完颜纲对抗的能力。至少，不能输的太快。
政坛上的规矩如此，并不需要多么聪明，就能掌握。如果一切正常发展，接下去徒单镒要做的事也很简单。
纵然徒单镒已经打算放手，但这点小事，并不为难。
唯独杜时升这个人……
重玄子只记得这是当年的故人，但在徒单镒的记忆中，他却代表了更多的讯息。
而此时此刻，这个人，这些讯息的出现，忽然让徒单镒想到了一些原本不会想到的事。
徒单镒微微闭眼，喃喃道：“我记得杜时升当年在中都的时候，和你们那一班人熟悉？”
“唉，当时我与杜时升往来，还不是秉承兄长的意思，与胥持国结一点善缘么？”
徒单镒眼都不睁，径自道：“我记得，你们都喜欢什么术数、风角。”
重玄子有些感慨：“是。当时体玄大师在中都，颇显神异。另外，太古先生酷爱易学、卜卦，对我们也有指点。那段时日，杜时升、赵景道、高正之、武祯、李寄庵等人俱在，每日谈论，着实快活。”
“结果就冒出了杜时升那段胡言乱语，闹出老大的事端。”
“咳咳……”
当时杜时升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发颠，跑到大庭广众说那些犯忌讳的话，重玄子等人也是大惊失色。后来赵景道、高正之、武祯等人都受了牵连，不得不离开中都。而李遹李寄庵还因此丢官罢职。
那一次重玄子没有吃苦头，自然仰赖徒单镒的援手。但想到那段时间的狼狈，他至今还心有余悸，忍不住连连咳嗽。
正咳着，却听徒单镒问道：“杜时升当时说的那些，你还记得么？”
重玄子的脸色一白：“什么？”
“他说的那几句，一度遍传天下。我至今还记得。”
徒单镒轻声道：“他说，吾观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天下当大乱，乱而南北当合为一。消息盈虚，循环无端，察往考来，孰能违之。”
“……是。”重玄子颤声应道。
“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的景象，这两年我也看到了。若这么持续下去，嘿嘿，天下当大乱，南北当合而为一，谁知道呢？”
徒单镒睁开眼，细细看着眼前，可眼前明明是空处：“至于后头四句……”
徒单镒坐直身体。
他年已老迈，可一旦挺身坐直，原先那种谦恭退让的意向仿佛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充满了斗志。
他说：“南华经上讲，消息盈虚，终则有始。而这自终至始，循环无端的猛烈变化，正如巽风震雷。志源，上巽下震的，是哪一卦？”
论起易数推算，重玄子还远不如徒单镒，但这毕竟也是他的吃饭本事。他咬了咬牙，应道：“是‘益’卦，利有攸往，利涉大川，这是损上以益下之卦。而‘益’卦有乱象，故曰终乱。”
“那么，‘益’为何卦之终？”
重玄子的额头汗水，涔涔不断地冒了出来。他答道：“是‘既济’！”
徒单镒若有所思：“‘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当位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志源，这天下间的消息盈虚，循环无端，所以，有‘未济’，‘既济’，却不该有‘永济’！察往考来，孰能违之？”
重玄子腿一软，瘫倒地上。
徒单镒说到这里，可谓图穷匕见。皆因当今的大金国皇帝，那个让徒单镒一次次失望的人，名讳正是完颜永济！

第七十二章 柱石（下）
太极宫的静室里，数人聊过一阵，不再说话。
杜时升端坐不动。
而郭宁从腰间的布褡裢里取了一块糕饼，慢慢地吃着。蒲团前头放着茶壶茶盏，但无人斟水敬茶，郭宁便老实不客气地自家取来，咕嘟嘟地饮用，眼看快把一壶上品好茶喝完了。
自从馈军河营地的食物供给得到了保障，郭宁花在练武的时间比往常更多些，结果胃口变得更大了，体格也明显更魁梧了一些。
倪一依旧站在郭宁身后。
能够随着郭宁，来到传说中的大金都城，见到繁华富丽的场景和那些人上之人，是倪一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事情。所以他格外庄重严肃，站在郭宁身后的姿势也始终笔挺。
郭宁最近日常训练傔从们，已经有站军姿这一项。但训练刚开始，还没什么成果，所以倪一挺胸凸肚站到这会儿，开始觉得双腿酸痛。他不得不微微晃动身体，一会儿把重心放在右腿，一会儿改到左腿。
赵决则退到了静室一角，背靠墙壁，双手环抱着休息。
在他这个位置，恰好可以透过西面的窗棂，关注到重玄子离去的廊道深处，而视线朝另一个方向，则可以透过东面窗棂，眺望外头的小院。这是许多次厮杀以后才能锤炼出的本能，赵决着实要比倪一强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静室外头隔着高墙，忽然传来许多人走动的声音。其间还有几个道人在和气劝说香客们，听话语中的意思，是有贵人进香，要闲杂人等退开。
又过不多时，赵决低声道：“来了！”
此时廊道上脚步踏地之声急响，忽然间房门打开，十余名身穿紫色盘领窄袖劲装，络缝乌纱软带，腰挎长刀的护卫武士呼啦啦涌了进来。
赵决和倪一同时戒备。
下个瞬间，重玄子大步入内，一抖拂尘，正色道：“老大人到！”
杜时升的肩膀一晃，待要拜倒，却见郭宁挺身直立。
“郭郎君！郭郎君！”杜时升以为郭宁不谙礼数，接连低唤两声：“徒单右丞来了！”
而郭宁慢条斯理地把半个糕饼放回褡裢，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抹一抹嘴。
他依然笔直地站着。
杜时升目愣口呆。
他自从抵达馈军河营地，就担任郭宁傔从们的教师。在郭宁日常办公的偏厅对面传道授业。讲课、备课的余暇，他暗中观察郭宁，只觉这年轻人看似温和，实际上行事果断异常，从不屈从于外人的影响，可谓桀骜之至。
但杜时升隐约觉得，那种桀骜并非因无知和莽撞而生。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待郭宁抵达中都，如愿以偿见到了大人物之后，总会认可尊卑之序，适时俯首。
谁能想到，郭宁竟然刚硬到了这种程度？
不，这已经不是刚硬了，是蠢吧？是发了疯病吧？
你那一套在草莽中横行的手段，不要拿到中都来啊！
这和我当年在中都大街上胡言乱语，有什么两样？不不，我当时毕竟出于激愤，一时血贯头脑。后来的结果，也算求仁得仁。
郭宁你这是图什么？赤盏撒改的脑袋已经被你砍了，你没退路了啊！这时候发什么横哪？万一再触怒了徒单镒，只怕眼前就要……
杜时升正待再劝，却听静室周边已然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伴随着“笃笃”的手杖击地声，一名须发花白，作汉地儒生装束的老者缓步入来，眼神在杜时升脸上打了一转，随即朝向郭宁。
按国初的制度，女真人不得改为汉姓及学南人装束，违者杖八十，编为永制。这制度到了如今，已然名存实亡，但彻底遵循汉家衣冠的女真高官贵胄，当朝屈指可数。
郭宁知道，这便是大金朝的右丞相徒单镒了。
他微微颔首：“昌州郭宁，见过徒单右丞。”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护卫武士闪身出列，戟指喝道：“乡野草民，竟敢如此无礼？”
“你是何人？”郭宁问道。
“我乃牵拢官乌古论拔速是也！”护卫武士昂然道。
“三天之前，我刚杀了一个押军万户，和完颜左丞遣去随行的从己人力六十四人。”郭宁轻声道：“区区一个牵拢官，敢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即杀你。”
那牵拢官勃然大怒，“嘡啷”一声，将长刀抽出一截。
郭宁只冷笑着看了他一眼。
牵拢官动作一滞，竟不敢拔刀出鞘。
“哈哈……”徒单镒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前这郭宁，真正是经历过血战的人物，三言两语，便有恶虎咆哮之势。反倒是自家身边这些牵拢官，要么是徒单宗族内部的亲从亲眷，要么是女真人里面宣武、长行之类低阶武散官。在中都城里摆布仪仗，做些迎来送往的杂务，才是他们的擅长。非要在真正的狠人面前作势，岂非自取其辱？
他挥了挥手，牵拢官们满脸不甘心地神色，却不得不纷纷退下，只留下重玄子和几名近侍。
这时，机灵的近侍见到屋里只有蒲团，又连忙奔到外头，搬来桌椅。
徒单镒在上首落座，缓缓道：“如此锋芒迫人，不愧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真是年轻气盛，很好。只是，你郭六郎已经触怒了完颜左丞，如果又得罪于我，是否不智？”
“得罪？”郭宁深深地看了看徒单镒。
这位三朝老臣虽然面容苍老，眼神也有些混浊，但气度沉稳之极，倒真似郭宁想象中的朝廷柱石之臣。听他的语气，也并无怒意，倒像坦然发问。
郭宁稍稍沉吟：“我们这些人，当年多是昌、桓、抚三州的驻军，历经血战才退入河北存身的。过去数年里，我眼看着数十年经营的家乡被付之一炬，眼看着族人亲眷没于草原，如犬羊沦为猛兽血食，眼看着同袍肝脑涂地于沙场，最后眼睁睁沦落到河北的湖泽渊薮，几成化外之民。要说得罪，我常常想，是不是三州军民得罪了朝廷中哪一位，才不得不遭受如此苦难？”
重玄子干笑一声，待要打岔，郭宁提高些嗓音，继续道：
“如果是，那究竟我们得罪朝廷中哪一位大人物，以至于他要如此坑害我们？如果不是……”郭宁面如寒霜，直视着徒单镒：“我们身处此等境地，至今还没有杀官造反，就已经给足了朝廷脸面，难道还在乎得罪谁？”
徒单镒喟然叹息。
“既如此，郭六郎此来中都，想做什么呢？”
郭宁来中都的目的，自然是想打通徒单镒的关节，迫使徒单镒运用他在朝中的影响力，或者稍稍压制完颜纲的盲动；或者在其它地方挑起一些事端，争取延缓完颜纲统合地方的脚步。
其实质目的，则是希望在蒙古人大举入侵前，赢得尽量多的时间整顿兵力，最终趁着必将到来的大乱局，东进直趋山东，痛痛快快做个反贼。
但这话却不必对徒单镒明说。
郭宁稍稍躬身，简略地道：“想看一看，朝廷能否容人，朝廷能否用人。”
“就只看一看？”
“就只看一看。”
如狼似虎的年轻人，倒也晓得分寸。
徒单镒用手杖轻轻顿地，笑了笑：“郭六郎你，已然拿了赤盏撒改的首级给我看。我若拿不出点什么，倒平白显得小气。”

第七十三章 资格
贵人来进香奉法，自不会与平民们挨挨挤挤在一处。
此时整个太极宫内外，都被清空了。许多香客们莫名其妙地被赶出来，大都聚在宫观外的空场上，有人不耐烦地等着，也有虔诚信众依旧念念有词地虔诚祈祷，叩首不止。
好在没等多久，贵人就出来了。
原来是个足部有疾，明显不良于行的老者，身边虽然从者如云，却没啥威仪的样子。
这使得很多想看热闹的人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直到有聪明人喊道：“那是尚书右丞徒单老大人！”很多人又慌忙俯首行礼。
徒单镒慢慢地走出正门，重玄子搀扶着他，小心伺候。
众人都知道这位重玄子乃是长春真人的高徒，道法很精深的，这会儿见他宝相庄严，丰神俊朗，愈发尊崇。又听他对徒单镒说着什么，声音浑厚悦耳：“……老大人不必忧虑，高年之人，多有宿疾，春气所攻，则精神昏倦，宿病发动。又兼冬时，拥炉熏衣，啖炙炊成积。至春因而发泄，难免体热头昏，腰脚无力，皆冬所蓄之疾也！”
他在这里朗声言语，道路两旁伏着的信众悉悉索索地窃声道：“这是仙人的至言高理！记下来！记下来！”
两人在侍从的簇拥下来到马车前。徒单镒先上了车。见围观的百姓都被驱在远处，身边就是近侍，重玄子稍稍犹豫，跟了上去，探手撩开车上帘幄。
“兄长，今日许诺了那郭宁许多……这值得么？”
“志源以为呢？”徒单镒笑着反问。
“我看此人虎狼之性，又对朝廷殊少敬畏。若给他支持，容他从容招揽势力，日后恐怕将为乱源！”重玄子迟疑了一下，又道：“兄长饱读诗书，难道忘了当年北魏六镇旧事？”
徒单镒拖着腿，在车上坐定，向重玄子招了招手。
重玄子慌忙登车，前头车夫吆喝一声，车驾起行。
在车轮滚动的辚辚声中，徒单镒轻声道：“志源的意思，我明白。然而国势如此，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得准备起来。”
“可是……”
徒单镒自然知道，自家这个族弟在纠结什么。令他畏惧、疑虑的，并不只是郭宁：“志源，你以为有些事，我不参与，就不会发生么？”
重玄子心头一凛：“老大人是说……”
“你想，完颜纲如今依然掌控中都内外的军队，精兵锐卒皆在帐下，又有术虎高琪、术甲臣嘉等大将襄助，可谓势倾一时。在军务上头，我本来就难以与他争锋。那么，他为何还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去招揽纥石烈执中？”
这方面，重玄子委实没有想过：“毕竟纥石烈执中也是宿将？”
徒单镒摇头：“他算什么宿将？一条肆意妄为的恶犬罢了。而完颜纲要的，便是这‘肆意妄为’四个字！”
他抬起手杖，点一点重玄子的胸口：“我大金开国以来的旧事，你也是知道的。当年海陵王乱政，遂有世宗皇帝为天下所推。可海陵王尚在，怎么办？这时候，就需要耶律元宜等人适时地站出来，干一些常人不敢干的。”
重玄子脸色惨澹，颤声道：“兄长的意思是，完颜纲忽然间支持纥石烈执中复职，其意不在缙山前线，而在中都？”
就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这会儿无论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快支持不住，背后的冷汗更是涔涔流淌，把白色的道袍都浸透了。
徒单镒却不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道：“到了大家都不讲规矩的时候，恶犬有恶犬的用处，恶虎有恶虎的用处。这郭宁，便是我专门预备下的一条恶虎。”
重玄子竭力打起精神，劝道：“那也得恶虎果然可用才行！何况，万一恶虎出柙，当街噬人，岂不又成了新问题？”
徒单镒笑了。
“志源，你没带过兵，所以不懂。”
徒单镒为政数十年，阅人多矣，他当然看得出郭宁的性格。
似这等起自于行伍的勇士，纵然得志，也惯用猛烈手段解决问题。他们以为，总能凭刀枪杀出血路，所以眼光也很少关注沙场以外的事务……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这郭宁，乃是其中较出众的。他还算没有昏头，虽然聚拢了数千溃卒，却知道收敛，没有在地方上肆意横行，而是安排了钱粮补给之后，赶来中都讲条件。
但这种出身太低的人物，一跃而至高位，全没经验，在见识和才能上，也终究有其极限。他没办法招揽人才襄助，也没办法培训合格的军官，更没办法组建起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完善体系。
一支军队需要什么？要有人员的培养、提拔和遴选，要有陟罚臧否的军法制度，要有军事上的参谋，要有负责马政、军械、粮秣、辎重、钱财的人，还要这些人彼此协作，紧密关联，形成有序运行的整体。
溃兵当中，或许能拣选出少量军政人才，但靠这少量的人，就能运行起完善而可靠体系么？那绝不可能。
那可不是杜时升能办成的。杜时升的才能，在于对中都贵胄们的了解，在于他那些杂学，却不在具体的实务……否则当年胥持国门下“十哲”，少不了他的名字。
况且杜时升一个，又能起什么作用？各地的儒生或者有经验的官吏们，都不会投靠郭宁纠合起的所谓义勇，郭宁号称的数千精锐，就只是发挥不出全部力量的草台班子。
徒单镒已经注意到了，所谓的安州义勇组建以后，从来没有打过较大规模的战斗，只是郭宁带着少量的精锐横行。
这其中，恐怕内部军政未曾理顺，大军调动不便，便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郭宁显然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绝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在这上头，唯有徒单镒能帮助他。徒单镒的手头虽然没有可供调动的军队，可他身为尚书右丞，桃李满朝堂，宗族潜力深厚，夹袋里有的是人才。只徒单镒出面，这伙安州义勇，就立刻能获得必须的人才。
这些人才将协助郭宁，把军队打造、提升成真正可用的经制之师。而这个打造和提升的过程，也就是渐渐把恶虎束缚起来的过程。
适当的时候，这支军队一定会遵循徒单镒的意愿去行动。
“另外……志源你也放心。”徒单镒徐徐道：“这郭宁拿着赤盏撒改的人头来，以为能逼着我如何……那未免太小觑我了。此人有没有为我所用的资格，值不值得我去伸手帮一把，得试过才知道。若他嘴上大言炎炎，却经不起考验，哈哈，那就一切休提。”
“考验？”
从徒单镒的平淡言语中，重玄子感觉到了森然气息。他微微警惕，望向徒单镒。
徒单镒不再言语。他垂下眼眉，仿佛养神。而在和善雍容的神态之下，依然是那个历经数十年起起落落，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大金权臣。

第七十四章 贼人
徒单镒离开之后半个时辰，重玄子折返回来，为郭宁等人引路。他依旧扮作富家翁，领着一行人从另一处隐蔽的出口离开了太极宫。
走出巷道，发现一行人站在了宜中坊里。
中都大兴府，是在辽国南京城的基础上，向东、西南三个方向分别扩建三里而成的，所以坊市也分成两种规格。
旧坊市延续唐制，四周有围墙，墙上开四门。而新的坊市则按照前宋汴梁城的规格，不设坊墙而贯通街巷。尤其是城北几处商业兴隆的坊市，街巷蜿蜒，宛若迷宫。
这会儿一行人往身后看看，后头是一家酒楼。酒楼规模不小，正门外有骡马院，飘拂的柳树下架着凉棚，放着几个大酒缸，有小二在卖力地吆喝。
这下连杜时升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太极宫还连着客栈呢？奇了，宜中坊和太极宫所在的奉先坊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条白马神堂街。可众人什么时候就过了街？这一路行来，巷道两头都是高墙，也没钻过地洞啊？
倪一毕竟年轻，忍不住当即往酒店门脸的左右两面小跑了一程，试图看看究竟有何玄虚，却被栅栏和围墙拦住了去路。
待要问重玄子，重玄子唱一声天尊法号，闪身往客栈院里去了。
杜时升悻悻地道：“装神弄鬼！”
说起这种阴私手段，杜时升本人堪称前辈，但他在中都呼风唤雨的年代，毕竟已经过去许久。如今中都城里的繁华富丽依旧，人也还是那些人，布置却比当年愈发诡秘机巧。或许，无数高官贵胄都记得章宗朝后期的惨烈政潮，又或许，很多人正在为下一次动荡作准备吧。
郭宁也环顾周边，甚至还往酒店里走了几步，和小二聊了两句。
待他回来，杜时升问道：“郎君，在想什么呢？”
此前数日，郭宁有什么事都不瞒着杜时升，对他也非常尊重。杜时升对郭宁也很客气，但他言必称“郭郎君”云云，又隐约带着一点自矜和疏离。
到此时，郭宁竟然当着朝廷右丞相的面耍横，还反倒与之达成了一系列的合作意向。想到这一系列合作如果成真，郭宁和他的三州溃兵集团即将获得的利益和声望，杜时升悄然改了称呼，省去了一个“郭”字。
“杜先生，我能信得过你么？”郭宁微笑着问道。
杜时升面露喜色，行礼道：“愿为郎君效犬马之劳。”
“给傔从们上课的事，继续要劳烦杜先生。另外，涿州南边，有个叫故城店的据点，产得好烧酒。我打算安排人建一个商号，第一笔生意，就是把烧酒贩卖到中都……”
郭宁指了指眼前的酒店：“就卖到这里，想必这家酒店也是愿意的。这件事，由杜先生来牵头。”
“遵命！”
“要做大事，得靠自己。但以后，我们也少不得要和朝廷的贵人打交道。先把这条线牵起了，之后相关事务，现在中都的，以后南京开封府的，都交给杜先生。”
杜时升再度行礼，声音略微有些打颤：“请郎君放心。”
起身后，他忍不住又问：“郎君为何提起南京开封府？难道说，那边……”
“杜先生，你会知道的。”郭宁自失一笑，翻身上马：“咱们现在离城，汇合慧锋大师和李二郎，赶紧回安州去。”
“好，好。”
一行人出了宜中坊，绕过南开远坊，就到了南北向的会城门大街。如果想尽快出城的话，直接往北，走会城门就行。但那样一来，就得在城外绕远路，尤其莲花池一带本是皇家园林，哪怕这会儿已经被蒙古人焚毁，仍不适合寻常人等过去逡巡。
所以一行人还是沿着原来的道路，经过广源坊、永平坊，过洗马沟，往彰义门出城。
来时众人都有些紧张，回程的时候就放松很多。毕竟大事都已经谈定了，很多此前焦虑的事，这会儿都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案。只待回到安州，在与完颜纲的政治势力对抗时一一施展。
经过彰义门大街的时候，倪一格外欢腾。傔从们的军饷按照擐甲贴军的标准拨付，所以倪一的手头很宽裕，他扫过沿街贩卖吃食的店铺，买了许多油酥煎果、蜜糕、松糕之类的好东西，打算带回去与傔从伙伴们分享。
话虽如此说，他自己又不停地从褡裢里往外拿着吃。
看他吃得香甜，郭宁也探手往他的褡裢里掏些。
郭宁等人在馈军河营地的饮食，都是吕函带人在操持，郭宁等人这次兼程奔来中都，随身带的干粮也是吕函带人准备的。倒不是说这姑娘不尽心，然则，手艺上毕竟比中都的高手名厨差得远。
看着倪一鼓鼓囊囊的褡裢，郭宁觉得，自家怀里的糕饼顿时就没吸引力了。
一直到彰义门的门洞里，倪一还在不断地吃着。
这苦孩子一辈子都没有来过如此繁华富丽之地，没见过这么多美味，有些失态，也是正常。
别说他，便是芮林、陈冉两个亲卫，看似不张扬，也乘机买了些好的。比如陈冉的马鞍旁边额外挂了个褡裢，里头装了两条烤羊腿，油水正从褡裢底部一点点渗出来。
这时候已经快到傍晚，出城的人少，进城的人多。进城的人里，又恰有数人驾着大车，车上装着木炭或者什么重物，车轮骨碌碌地碾过夯土的地面。
数十年来，无数车辆就是这样经过彰义门，以至于地面被碾出了深深的车辙，而车辆就非得沿着车辙行进，否则车轴很容易折断。
郭宁等人勒过辔头，在深长门洞间稍稍等待。
待到大车经过，一行人再往前走，到了城门外头，赵决忽然勒马。
“怎么了？”郭宁问道。
“郎君，杜先生，城门守卒似乎换了人？……还有骑卒？”
中都大兴府的防卫，由专门的武卫军来负责。
武卫军由从三品的都指挥使统辖，下属则有钤辖若干，分头防卫都城、警捕盗贼。武卫军都指挥使司，与兼领侍卫亲军的殿前都点检司、兼领威捷军的拱卫直使司并为禁军三司。而武卫军的兵力最为雄厚，通常保持万人编制。
然而这支军队，并非能战之军。
通常来说，武卫军的军官多由中都猛安谋克户的纨绔子弟充任，至于士卒，各猛安谋克的女真人不愿意受这辛苦，多以自家驱口顶替，或者出钱让城里的城狐社鼠出面应付。由此军中法度松散，军纪轻慢异常。
郭宁等人之前从彰义门入城，便见得把门的什长、士卒都如地痞流氓一般。一个个军容不整，七歪八倒，只忙于勒索。郭宁等人每人都出了五百文的买路钱，这才入城。
可这会儿，城外负责守把的，忽然换成了一批精锐士卒。他们带着警惕神情，凝视着往来的行人，而在他们的后面，还有一批外罩深黄色圆领戎袍，内着轻甲，把枪刀横放在马前的骑士。
就在赵决指着他们，向郭宁说话的时候，那批骑士们也注意到了身在门洞中的郭宁一行。
双方眼神一触，那些骑士们纷纷抽刀抬枪，催马向前。
有人高声嚷道：“就是这些贼人，堵住他们，莫要走了一个！”

第七十五章 进退
半个时辰前，右丞相府，书房。
徒单镒在办公时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书房左右寂静无声，就连偶尔在院外走廊经过的仆婢，都放轻脚步。
他去太极宫见郭宁时，对赤盏撒改的首级、相关的文书卷宗毫不在意，既不提一句，也不看一眼。但这说到底，是外示安闲以定人心。朝堂上头号政敌、军中第一号元戎重臣完颜纲的得力助手死了，这是多大的事？
因应此局，后继有很多事情要做，万万轻忽不得！这首级和卷宗，都有大用！
故而离去的时候，徒单镒稍稍使了眼色，便有部属收起了这两样东西，带了回来。
这时候，装着赤盏撒改首级的木匣，就摆在书房的长案一头。而文书卷宗则被铺开，有的已经看完，有的翻阅了开头。
徒单镒提着一支笔，凝视着卷宗上的内容，时而深思，时而疾书。在案几旁铺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大半。
书房轩敞，三面都对着水池，采光很好。这会儿窗户大都开着，闭阖的几扇也都用了珍贵的明瓦。但徒单镒写着写着，天色渐渐黯淡，飞檐的阴影渐渐覆盖到了书案上。
徒单镒全然没有注意，依旧奋笔疾书。只是他老眼昏花，翻看卷宗的时候，眼睛几乎都贴到了纸上。
这时候，有沉稳的脚步声从书房外头传来，一名青年书生不疾不徐地推门入内，将手中一盏黄绿釉的精致带座烛台，轻轻安置在徒单镒的面前。随后，他静静地侍立一旁，从容等待。
烛火照亮桌案，徒单镒不惊讶，也不问，继续书写。
他这书房里虽然机密甚多，但适才已经吩咐了，唯独书生若来，不必阻拦。
如今大金朝廷内外，人才凋零；但这书生，却是徒单镒极其看好的后起之秀，他日必成伟器。此番叫他来，也是想要授以重任，加以锤炼。
过了好一会儿，徒单镒停笔，疲惫地抚额，稍稍休息。
他实在已经不年轻了，自去年担任右丞相以来，一度殚精竭虑，更是加速了精力的衰退。往年他连夜批阅公文，勾当军政要务，次日上朝，依旧神采奕奕。可今天，才琢磨了半个时辰，他就觉得额头的血管直跳，眼前的字迹，仿佛一会儿变成两个、三个不停晃动，一会儿又合拢到一处。
他长叹一声：“我老啦！”
叹了这一句，他出神片刻，又道：“有件事情，不那么容易。可我遍观门下诸生，非得你去做，才能叫人放心。”
书生恭敬答道：“右丞但请吩咐。”
徒单镒微蹙眉头，一面思忖着，一面慢慢道来：“今日我见到了一条恶虎，意欲引为己用，以备万一时对抗强臣。然而，恶虎桀骜异常，想要用他，非得配一条极粗重、极结实的铁链。可我又担心，这恶虎野性十足，受不得铁链的约束，反而向着铁链的主人伸张爪牙。”
“也就是说，这条铁链在主人这一端，固然要发挥铁链之用；在恶虎这一端，则要使恶虎欣喜欢悦，引为助力。”
“正是如此！”徒单镒点了点头：“你可愿试试么？”
书生想了想：“具体该怎么做，还需细细谋划。右丞，我得先看一看，这恶虎究竟是何等样人。”
“你现在去彰义门，就能见到了。”徒单镒狡狯地眨了眨眼：“若赶得凑巧，还能见到这条恶虎腾跃噬人。”
书生吃了一惊：“彰义门？就在中都？”
“没错！”
徒单镒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条恶虎今日虽带了礼物登门，但语气之中竟然隐含威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我得让给他吃一点小小的苦头，免得他小觑了大金朝廷。更重要的是，这是必须的考验。”
“考验？”
“恶虎的名声不假，行事也的确凶横。不过，我想用他对抗的敌人，可不是此前的鸡鸣狗盗之徒，我需要他施展的地方，也不在那些山野湖泽。所以……”徒单镒慢慢说道：“该当有一场考验。”
“那么，谁在负责考验？”
“徒单金寿。”
“徒单金寿？武卫军判官？”
徒单金寿乃是武卫军中的悍将，号称有力敌百人之勇，所部也多是能开三石强弩，能骑劣马的精锐，书生久仰其名。
但他低头沉思片刻，狐疑地问道：“我记得，这一位乃是徒单宗族中特立独行之辈，似乎一向与右丞不睦？而且我听说，他近来与纥石烈执中走得很近？”
徒单镒笑而不语。
书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又想了想，退后半步，深深作揖：“右丞真是深谋远虑，人所不及。”
他的声音浑厚深沉，张口赞叹的时候，能让人感受到他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真诚。
徒单镒指了指书生：“莫要如此阿谀！”
嘴上这么说着，可仓促间能因势利导至此，徒单镒其实确有些得意。
顿了顿，他忍不住道：“若那恶虎通过了考验，则我们手中，便多了能够与强臣对抗的有力之人。若恶虎通不过考验，则徒单金寿凭了此举，正好释去某些人的疑心，以后少不得他的用处。如此，可谓进退皆宜也。”
“那么，我先去彰义门，看一看恶虎。”
“去吧！”
与书生谈了几句后，徒单镒的心情不错。见这书生恭谨后退到书房门口，他又将之唤住：“其实，徒单金寿能够揪出这条恶虎，就足以向某些人证明自己了。你去彰义门，暗中替我传一句话，让他适可而止，不必大动干戈。”
书生颔首应是，转身出了书房。
他跟随徒单镒数年了，只听这一句，便明白了两件事：
一者，徒单右丞居然甚是赞赏那条恶虎，所以最终决定，要徒单金寿网开一面，将考验的难度放低些。
二者，书生与身居武卫军判官要职的徒单金寿素不相识，从无往来。但今日这句话传到，书生便就此踏入徒单镒这个政治势力的最核心层，将能接触到更多的机密。
想到这里，书生快步出外，催马向彰义门的方向疾驰。
然而当他快到彰义门，却见百姓仓惶乱走。毕竟过去两年里，中都城两次被蒙古人攻打，百姓们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忽见兵将大集，很多人立刻四面奔逃，喧嚷乱喊，整条街上人潮堆叠，一会儿分散，一会儿挤成黑压压一片。
书生急忙下马，仗着自己身高力大，推开几拨人。
一直到接近城门处，他再往门洞探看一眼，视线瞬间越过城门洞里数人，落到了城外的步骑。他失声惊呼：“如何动了这般阵仗？”
与此同时，郭宁眯起眼，也在看彰义门的门洞外，那些剑拔弩张的迫近之人。
这些士卒，和方才看守城门的那些大不一样，个个神容剽悍、军械精良。郭宁自己是沙场老手，一望便知，好些人身上还带着浓烈杀气，显然都是久经战事，亲手杀过人，滚过尸堆的！
这等样的好手，放在寻常大军之中，至少都是谋克、蒲里衍这级别的骨干军官，数百人便足以支撑起上万之众。
郭宁在馈军河营地的两千五百将士，乃是界壕内外数十万大军仅存的精华，也不敢说都能与之相提并论。
何况那些人足有数百，就在城门外结阵而待！
郭宁再怎么勇猛，也不可能真的以一当百，从这层叠军阵中强闯出去。何况一行人并没做厮杀准备，更不欲引人注目，身上都没穿甲胄！
郭宁心念电转。
彰义门的门楼上，应该有人居高临下监视着；而这数百人，则隐藏在城门外道路两侧的房舍里。高处监视之人看到己方一行进入门洞，立即发出信号，然后数百精锐一拥而出。
按照通过门洞的正常时间计算，郭宁等人踏出门洞的瞬间，应当恰好陷入数百人的围困。但郭宁在门洞中避让那辆装运木炭的大车，耽误了一会儿，于是步骑现身在外，却将郭宁等人堵在了门洞里头。
可这也没啥区别。
所不同的，前者是自陷罗网；后者也差不离，可谓瓮中捉鳖……啊呸，可谓请君入瓮。
如之奈何？
眼前这些军人早有准备，军阵后方甚至还响起了鼓声。鼓声隆隆，骇得城门左近的百姓仓惶四散，惊起城头憩鸟，振翅乱飞。鼓声在深长的门洞回荡，就连郭宁等人脚下的地面，似乎都有些颤抖。
杜时升怒道：“我们来得如此快捷，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迹！多半是重玄子的太极宫里有奸谍！郎君不必言语，我去对答！”
他是安排这次中都之行的人，瞬间想到的，是哪处安排出了疏漏；随即考虑的，是用什么话术才能脱身。
赵决沉声道：“对答个屁！我先冲杀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六郎你稍慢一步再动，看看可有机会。”
他是敢死之士，所以想到的，是怎样在必死的局面下闯出可趁之机，用自家性命来为主将争取胜利。
而郭宁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出去？”
他看看身边数人，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笑容：“前进不得，那就后退啊！我早说了，这中都城便是一座赌场。诸位，我们往回走，在城里耍一耍！”

第七十六章 大乱（上）
郭宁一声令下，数骑拨马就走，顺着门洞就反冲向城里。
形势不对，转身逃跑，在大金国的军队的风气如此，没什么可指摘的。
这也不是近一两年的事了。
早在海陵王攻宋时，朝廷正军动辄四五个月不支钱粮，纵遇支给，往往被本军官吏瞒昧，所以军队时有怨言，以至摇旗呐喊勇不可挡，临阵厮杀迁延不前。
后来世宗大定年间，朝廷为了驱使将士作战颁布赏格，结果就连南朝宋人的皇帝都说，赏格如此之重，必是将士不用命也。
这个时候，底层的军事制度虽已崩坏，上头到底还有名将坐镇，故而南击宋，西破夏人，向北威行蒙兀，国势不至动摇。
然而再过数十年，上头的重臣大将也都腐化，朝廷的内里，更是烂透了。
大安三年野狐岭败战，朝廷大军接战失利，退至宣平。这时候仍有地方乡县土兵首领意图为前锋死战，结果统帅大军的完颜承裕畏怯不敢用，只反复询问，怎么才能逃亡宣德，但谋走耳。
与此同时，朝廷为了鼓舞底层将士的士气，紧急向前线调拨的奖赏有有多少呢？
数十万大军，共分交钞八十四车。当时交钞的价值，大约每贯仅直一钱，也就是说，落到每人手上的交钞，约莫能买一个烤饼。
这样的主将，这样的朝廷，叫将士们怎么办？所谓“边将骄懦望风溃，燕南赵北飞兵埃”也就成了必然。
以郭宁为首的，群集在馈军河营地的这些将士们，其实个个都是逃跑的好手。能逃过几次包抄追击，才谈得上反击、断后之类，早前脚步稍微慢些的，已经被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踏作了肉泥！
但此时此刻，却真没人想到郭宁竟然拨马往回就走。
在彰义门外严阵以待的武卫军精锐心中无不大骂。
这死贼！
在正常人的考虑中，这伙贼徒既在城门口露了行迹，遭大队兵马拦截，那就该跪地弃械投降；要不然，就竭力逃窜，以求往城外山野之间挣命，哪有反而冲回城池里的？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你们别开玩笑啊，你背后是大金的中都大兴府，身后三里地开外就是大金国的皇城，那金灿灿的屋顶就是太和殿，那宫殿里头，就住着当今的大金皇帝啊！
天下间哪有这样的贼徒？非要在皇帝的眼皮底下闹事？这是猪油蒙了心，脑袋在脖颈子上待腻歪了吗？这是嫌弃自己阖家九族都命太长了吗？这是和自家的列祖列宗都有仇是吧？
不对，适才又听判官说，这贼徒，是在外路军州干下了杀官的大罪，然后再跑到中都来的。这是穷凶极恶的剧寇啊！保不准真就不在乎性命的！
这下我们把一伙剧寇逼进了中都城里？这伙人……万一干出了什么惊动了道家，惊动了城里的王公贵人……上头追究下来，弟兄们还有活路吗？好嘛，原来这一趟出营不是为了立功，竟是给大家找死来着？
这种事情，让警巡院去操心不好么？让大兴府的衙役去操心不好么？徒单判官什么意思？他巴巴地跑来排兵布阵，这下可把大家都陷进去啦！
这批武卫军将士，的确都是好手。可大家在中都城里待得久了，心态终究与边疆那种不胜则死的玩命小卒子不一样。到了这时候，人人都想了多些，于是步骑纷纷转头，去看自家的上司、武卫军判官徒单金寿。
徒单金寿紧紧攥住腰边长剑，脸色铁青，低沉地道：“追上去，宰了他们。”
众步骑愣了愣，他又大喝道：“放箭！傻愣着做什么？放箭射啊！”
这下有人反应过来，嗖嗖地连发数箭。
徒单金寿猛地抽出长剑：“追上去！他们跑不远！”
箭矢撕裂空气，在门洞里发出尖锐的厉啸声，噼噼啪啪地打在砖墙上。
有箭簇从墙面反弹，划过郭宁的面庞，一阵刺痛。
“快，快，快走！”郭宁大喊了一声，策马经过杜时升身边的时候，随手替他加了一鞭子。
杜时升的战马有点烈性，忽然让它回头，梗着脖子不乐意。结果郭宁猛一鞭上去，那马匹一声嘶鸣，便跟着郭宁的青骢马跑了起来。
“跟我来，不要耽搁！”将要冲出门洞的时候，郭宁又大喊了一声。
过了门洞，后头是瓮城。此时原本在城头监视的几名武卫军士卒，正从登城马道上狂奔下来。有一个承局模样的，挥舞长刀，指着郭宁等人厉声大吼。
毕竟这是中都城里，各种各样的公人、衙役、巡差、铺兵数量极多，万一真被他们聚拢起来，一人一口唾沫也把郭宁等人淹死了！
当下赵决更不迟疑，张弓搭箭，一箭飞去。
那武卫军承局的身手不凡，挥刀磕开一箭，孰料赵决第二箭又到，立时贯透了他的颈子。那承局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从登城马道的外缘翻了下去，身体撞在了石板路上，绽成了稀烂一滩。
赵决拉弓又射。之后两箭的运气不好，箭矢呼啸飞跃，却没有准头，擦着另几名武卫军士卒的身边掠过。
他开弓的当口，战马奔驰的速度猛然慢了下来，落到了最后。而后头门洞里的铁蹄践踏之声，已然如雷声轰鸣，震耳欲聋！
郭宁顾不上赵决，催马冲在最前头。
这第二道门洞，才是正经的彰义门城门。城门上建有城楼，城楼里有手持刀枪的武人正奔走出来。那是与武卫军共同负责警备城门的侍卫亲军。
有些侍卫亲军正在城下与人谈说闲聊，这时候发现外侧瓮城出事，又听许多同僚齐声惊呼乱喊，慌忙抽刀拔剑，拦向郭宁等人马前。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几名同伴们下意识地稍稍勒马，只有郭宁毫不犹豫，反而直冲向前。
拦在正前方一人刚把长刀举起，忽听得“呜呜”的风声急响，郭宁单手控缰，身体向一侧伏低，手中的铁骨朵猛砸。
熟铁锻打而成的锤头自下而上地划了个弧线，一下子凿进了这人的肚腹，然后毫不停顿地继续向上，噼噼啪啪地掀开胸腹处的骨骼、肌肉。
郭宁手臂的力量和战马的冲力合为巨大一股，将此人百数十斤的份量整个带到了空中，然后重重坠地。随着落地的震动，胸骨和肋骨的断片如同碎屑纷飞。
铁骨朵在空中划了半圆，锤头甩开了新沾上的鲜血、碎肉，转而挟带劲风，再度下落。
这时候拦在郭宁面前的，换成了一个身披甲胄，体型雄健的大汉将军。这大汉将军双手各持一柄长刀，向上格挡，口中还厉声喝道：“慢来！”
他的话音未落，郭宁的吼声便起。
随着怒吼发力，铁骨朵仿佛霹雳降下，先将这大汉将军全力握持的长刀迸成碎片，旋即把他的头盔砸碎，头颅敲扁，便如寻常小儿嬉戏，用砖头砸碎胡桃也似。

第七十七章 大乱（中）
滚烫的血液和有力搏动的心脏带来了巨大的力量，郭宁摧枯拉朽，顷刻间连杀两人。
其他的侍卫亲军们哪想到会面对这样的凶悍敌手？
赶在那名大汉将军身后的，有个什将。见势不妙，闪身就往道旁翻滚。
郭宁杀得性起，岂能容他跑了？他策马不停，探手捡起了先前那个侍卫亲军的长刀，拧腰侧身，用力投出。
长刀呜呜鸣响，高速回旋，如一道银盘飞过。刀刃横向掠过了那人的后颈，筋骨撕裂之声噗然作响。那人的首级向前一垂，伤处血如泉涌，身体倒伏不动。
其余几名侍卫亲军大声惊呼，狼狈逃窜，甚至有人脚下发软，趔趄滚到道旁水沟里的。
陈冉和芮林两人左右抢上：“郎君，我们往哪里去？”
眼前这点厮杀的场面，放在郭宁所经历过的无数战事中，根本排不上号。所以郭宁没有特别激动，只是按部就班地杀死敌人，冲破拦阻。
外人或许会觉得，他是以蛮力和迅猛来作战，其实在他自己看来，此等进退厮杀与纹枰对弈无异；看似刀光剑影，其实敌人的每个动作都在他的预判之下，若合符节。
这些日子，郭宁愈来愈稳健地掌控着部属。他用钱财、用胜利、用人与人的情谊来拉拢他们，将这些溃兵们心中的躁动情绪压抑到最低限度，让这数千人尽量保持安静，等待着必将到来的时机。
但与此同时，他又保持着武人的性格，不惮于动用激烈手段，不惮于作出任何惊世骇俗的大事。
没错，大金朝还有精兵猛将，还有广袤的领地、千百座城池，还有庞大的力量可堪调度，有朝廷威严尚在人心。所以某些大人物想要对付郭宁等人，立即就能施展手段。
但面对这局面，郭宁压根不觉得害怕，甚至还觉得有些期待。
因为经历过与蒙古人反复厮杀的郭宁，早就习惯了追逐、奔走、突围、搏杀，他也最擅长判断战场上的进退时机。
因为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金朝已经朽烂了，它正在狂奔向末路。在这座中都大兴府繁华的外表下，本该强健的肌体一戳就爆，里头会往外流出脓来！
由于这朽烂不可挽回，大金朝廷才不得不容忍胡沙虎这样的军阀，还希望用胡沙虎的力量来震慑其他人。而郭宁……作为一个真正的战士，难道会比胡沙虎容易拿捏？
今日郭宁与徒单镒会面，双方虽只三言两语，但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大致要求。
徒单镒完全能够提供朝堂上、政治上的掩护，而郭宁需要承担的责任，无非是做一只随时伸张爪牙的恶虎，由此来迫使完颜纲的势力有所忌惮，为徒单镒的党羽们强行挣出余裕来……此易事尔。
就在此时此刻，郭宁愿意告诉朝堂上的贵人们，他们所盘踞的中都城何等虚弱，而一头真正的恶虎，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想到这里，郭宁连连扬鞭催马，当先撞入了彰义门大街。
这条大街，横跨过中都城里最重要的商业区。虽已黄昏，街上百姓依旧往来如织。
几个官员在小吏的喝道簇拥下过街；一队商队想赶着城门关闭之前出城，回到自家设在城外的落脚点；奔走勤快的店小二们，正忙着在酒肆门口铺排简单桌椅，供食客们用膳。在繁华街道的角落，也少不了不知来路的流民跪地乞讨。
此前彰义门方向喊杀之声大起，许多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走避。又有道路两旁酒肆、店铺里的人、乃至其它街巷的无聊之人奔来打探。一时间许多人彼此混杂着，拥堵成团。
待到郭宁等人纵骑狂奔而至，沿途百姓遂如波分浪裂。然而前头四五骑刚走，后面又是上百的骑队和更多数量的步卒横冲直撞，高喊着要抓要杀……其情形就如同在将要沸腾的水中投入了大把的生石灰。
整条街上，瞬间就乱了套。人潮中又有人跌倒、有人大骂、有人推搡、有人惊惶万端、有人哭爹喊娘。
此时，跨过洗马沟桥的郭宁忽然勒马。
赵决等人毫不犹豫地同样勒马。
而后头的武卫军精锐在徒单金寿的狂怒叱喝下，继续紧追。
这支兵马数量超过两百，因为彰义门大街上的人流密集，没法铺开行进，不得不拉开了长队。最前方的骑士已奔到洗马沟桥，后方的步卒还在彰义门不远处，连踢带打地驱散沿途碍事的百姓。
冲在最前头的十余骑，都有好马，他们都着华贵锦袍，乃是徒单金寿下属的得力勇士。
那十余骑眼看郭宁等人冲回城里，以为他们一定策马乱走，往深宅小巷躲避。为了避免影响到城中的贵人，他们才追得格外积极。
可没想到，郭宁等人居然立马于桥上不动了？
这些贼寇们到底害怕了，不敢乱走乱动，还是怎么？傻了？愣了？
骑士们顾不得细想，连忙抽刀拔剑。冲在最前面的一人还大声喊道：“识相的快快弃械下马，跪地投降！我们给你个痛快！”
随着话语，他们又飕飕射出几支箭矢。
郭宁闪身让过一箭，轻松地道：“我作先锋，芮林在左，陈冉在右，赵决在后放箭掩护。冲一次，宰了他们……动作要快，只冲一次就够了！”
从骑们都道：“遵命！”
四人齐声喝令催马，如旋风般冲了回去。
郭宁等人从桥上向下冲击，威势格外猛烈，更兼赵决、芮林、陈冉三个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两方一撞，最前头的几名武卫军骑士，仿佛被投入激流的枯叶那样，打着旋儿、翻滚坠地。
一名骑士落地之后，才发现自家胸膛被刺出了巨大的豁口，有一柄长刀在豁口处颤抖不已。
骑士又惊又怒，放声嘶吼，不防斜刺里有头骡子被惊到了，拖着满载货物的大车莽莽撞撞地冲过来。
大车的轮毂正从那骑士的胸腹间碾过去，将他的脏腑都从伤口处挤压出来。
大量鲜血四处飞溅，那名从右丞相府赶来的青年书生就在旁边，冷不防被浇了个满头满脸。
书生只觉腥气扑鼻，中人欲呕，忙闭上眼，举起袍袖擦拭；擦了没两下，忽又听得身侧不远处，有小孩儿尖锐的啼哭声响起。
书生急睁眼，在身周找了两圈，才发现声音里来自那辆大车里，高高堆放的货物顶端。
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儿趴在那里，正哭得撕心裂肺。
想是街道大乱，这孩子被抛下了？这要从高处掉下来，可不得头破血流？
书生不及细思，慌忙赶过去扶持，却不料自家脚底拌蒜，挂在了那名武卫军骑士的尸身上，仆地便倒。
这一下摔得不清，书生的面门正砸在道旁石阶，鼻子摔出了血，额头也蹭破了皮，整个人晕晕乎乎。
他是满腹经纶之人，日常都行止从容不迫，实在鲜少狼狈至此。当下勉力支撑地面，待要强起，眼前却多了四只铁蹄踏地，原来有人催马过来，揪着孩儿背心处的衣袍，将他放在书生面前。
书生忙抬头看，那救下孩儿之人，竟赫然是那头恶虎。而瞬息前与恶虎放对的十余骑，已然尽数堕马毙命。
此等惨烈厮杀一起，街上百姓个个惊恐，不顾一切地往街边巷尾逃跑。一时间，整条街道变得空旷，而后头的大队追兵狂奔而来，愈来愈近。
郭宁拍了拍那个小娃儿的脑袋，挺腰起身，环顾四周。
此时倪一兴冲冲地催马过来，手里提着几个铜制的油灯。那都是左近商号的特制品，专门挂在洗马沟桥头竹竿上，用以照明，甚是风雅。
郭宁厮杀一场的时间里，倪一便将这些油灯都收拢起来，还小心地没让灯火熄灭。
“郎君，这些有什么用？”倪一问道。
郭宁指了指洗马沟桥后头不远处。那是皇城外沿的高墙。高墙上有些隐隐绰绰的身影，像在探看外界的纷乱；高墙后起伏连绵的殿宇楼台，在夕阳下显得愈发金碧辉煌。
“扔进去。”郭宁简短地吩咐：“正好放把火。”
“使不得！”杜时升和青年书生齐声惨叫。

第七十八章 大乱（下）
喊得晚了。
郭宁在馈军河营地里，常常将少年傔从们都当作自己的兄弟、伙伴。但他又同时是最严苛的首领，最不留情面的主将。
少年傔从们在经受训练的时候，就连被褥叠放的方法、每件随身什物的放置位置甚至吃饭时的坐姿，都有专门的要求，不允许半点背离规格，不允许与郭宁的吩咐有丝毫的不同。
郭宁希望，将服从命令的习惯刻在他们的骨髓里，让他们知道，主将一声令下，便是面临刀山火海，也不容动摇。
而倪一被郭宁指派为少年傔从们的首领，最关键的一条，便是他执行郭宁的命令从不犹豫，不打任何折扣。
就在杜时升和青年书生的惨叫声中，倪一策马冲刺，然后用力将燃烧着的铜灯扔了出去！
郭宁哈哈一笑：“这小子，准头一般，膂力又有长进！”
那是自然的，倪一能够用沉重的铁斧为武器，力量上比其他傔从明显高出一截，这些日子吃得好，练得苦，就算郭宁，在蛮力上头也未必强他许多。
于是，郭宁仰着脸，眼看着那座灌有火油的精致灯盏在空中划过长长弧线，砸上了某座角楼的高廊大柱，碎出大蓬火花。
中都是天下财富汇聚之地，洗马沟至鱼藻池周围，既有高柜巨铺、茶坛酒肆，彰显“蕊珠宫阙对蓬瀛”的富丽堂皇，又有云树堤沙的园林，不乏“石作墙垣竹映门，水回山复几桃源”的野趣。
在洗马沟桥左右的酒家商铺，自然也懂得附庸风雅。这些店铺将华美的大灯悬挂在河畔。灯盏本身或者用金铜之属以显光芒璀璨；或者用上等的耀州瓷以彰风致。一到夜间，水光与灯光交相辉映，真如天汉荡漾。
灯都是大灯，装得灯油也多，份量不轻。
倪一运足了平生力气，一口气把挂在马鞍旁的五六座大灯全投了出去。大灯纷纷越过高墙，有的撞上了高挑屋檐，有的砸在黄碧两色的琉璃瓦上，骨碌碌滚落到了地面。
真是痛快！倪一简直想大笑两声，一口气却梗在了胸口，只觉气息急促，手臂酸软。
他停了下来，擦了擦满头热汗，看看眼前目愣口呆的差役。
那些人，便是中都警巡院的下属差役了。他们的人数大约三五十，正从皇城外墙脚下的一溜长排房子里奔出来，手里舞着铁链、铁尺之类。
按说这些人的任务是警察中都，防止游堕之民随意接近中都皇城十丈以内，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本来平和无事的中都城，忽然发生了如此荒诞场景。
有个女真人打扮，耳挂金环的胖子司吏来得最晚，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跑着，一边扯着裤头，口中高喊道：“兀那小儿，快快下马，莫要捣乱！”
倪一身量比一般少年高些，但面貌还没长开，一看就知还是少年。这司吏随口大喊，倒也没什么错。
然而其余小吏脸色煞白，扯住他道：“司吏，你往后看！”
那胖子一回头，便见到宫墙之内忽然窜出了火苗，那火势蔓延极快，瞬间就将好几处建筑吞噬在火焰中，激起一丈多高的火舌，腾空吞吐！
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宫墙以后，簇拥着太和殿的，乃是贞元以来修建的一系列精致殿阁，诸如蓬莱院、蕊珠宫、蕊珠殿、龙和宫、龙和殿、翔莺殿，无不巧夺天工，而那些繁复华美的栏槛钩窗、平棋藻井，乃至木料上层层叠叠的清漆彩画，全都是最容易被点着的！
瞬间，吏员们全都狂喊起来：“走水啦！”
这时候，喊两嗓子又有什么用？
火焰腾飞而起，借助风力四处烧燎，很快地，第一处建筑被火势覆盖，随即是第二处，然后第三处，慢慢地连成了片，鲜红的火光和浓黑的烟翻卷着，就像某种巨大的怪兽，要从皇宫里爬了出来！
一时间，甚至没人去理会倪一这个罪魁祸首，所有的吏员都往皇宫方向跑去。
有些靠近皇宫的房舍，乃是官吏办公之所，这时候也都有人狂奔出来，一边惊恐呐喊，敲打锣鼓，一边用盛水的器具隔着高墙往里泼洒。
而更远处的军营里，鼓角和铜锣此起彼伏大响，那是数以万计的武卫军、侍卫亲军、威捷军将士在紧急集合。
当然也有胆怯之人，手里提着金银细软包裹，试图尽快远离火场。
按照大金律法，失火、纵火和不救火，全都是重罪。皇统年间燕京起火，有司追究责任，一口气杀了二百四十三人之多。此时宫城起火，危及皇帝安危，这些人日后若被追究，只怕少不得脱层皮。
倪一是个识相的，赶紧奔回来。
他纵马登上桥顶，大声问道：“郎君，我干得怎么样？”
郭宁忍不住揪了揪自家短而坚硬的胡髭，发自内心地赞叹：“真是好一把火！”
此时天色黯淡，从桥顶高处观望，愈发显得火势骇人。而火光之中，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他们的身影由小而大，从模糊而清晰。其中有救火的，还有些惊恐奔走践踏的，也有一些，分明是乘火打劫的闹事地痞。
看来，中都上下真如惊弓之鸟，而城里居心叵测之辈也实在太多了点。这一场火，很快就要诱发大规模的骚乱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郎君，这下可把城中守军全都惊动了！”杜时升从桥下奔上来，连声嚷道。他的骑术寻常，这会儿被颠得肠胃翻江倒海，勉力嚷了两声，紧紧抱着马颈，喘息不已。
郭宁注意到，方才还在杜时升身边的青年书生不见了踪迹。这书生身逢险难，倒还想着救人，人品不错。若死在这场混乱里，有些可惜。
这念头一闪便过。鬼哭阴风之世，一个书生算得什么？
郭宁继续眺望远方道路尽头。
那里正有旗帜一一立起，士卒在旗下整队。
数量不少，然而不足为惧，这些士卒去弹压城中骚乱还恐不够呢。中都城混乱如此，去年和前年，究竟是怎么抵住蒙古军攻打的？
郭宁实在想不明白。
“今日这把火，足够让城中贵胄们慌一阵了，我们走吧！”说着，他回头，再看看来处：“距离我们最近的，还是彰义门，对么？”
“是，是。”
郭宁道：“这会儿不合再走大路，劳烦杜先生看看，可有绕行过去的小巷？”
杜时升打起精神：“有，郎君请随我来。咱们尽量快！”
被郭宁想起的那个书生，一看郭宁竟在中都皇城放火，简直吓得心胆俱裂。他下意识地高声拦阻，又恐惹恼了这条恶虎，于是趁着大家都在观看皇城中火势的档口，连连后退，猛跑出了里许开外。
一直退到了大街边缘的店铺里，躲在两扇斜塌下的门板后头，书生才松了口气。
那个小娃儿还被他抱在手里，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书生捏了捏小娃儿红扑扑的脸，轻声道：“莫急，等到事情过去了，就安排人找你的家人。闹出这么大事来，那些贼人很快就要走了。再不走，十二门一齐阖拢，就真走不了啦！”
说到这里，他又连连摇头。城里出了这么大事，可负责内外两重城防的拱卫直使司到现在还没反应，连城门都没关呢……荒唐至极。朝堂上都是如此颟顸之辈，大金又怎么能维持下去呢？
此时外头街上蹄声隆隆，原来是落在后头的武卫军大队，终于赶了上来。队伍被重新聚拢以后，依旧有两三百人，规模不小，带队的还是徒单金寿。
这本是一支足以抓捕贼人，立功受赏的有力兵马，可书生觑得清楚，士卒们个个都脸色难看。
毕竟这些武卫军士卒们，不是真正的沙场武人。他们全都太聪明了。城里的局势愈是乱，他们每个人愈是动摇。因为每个人都想到了，放火的贼徒，就是被他们逼进城里的！眼下皇宫都起火了，上头追究下来，天晓得会不会查办将士们的责任？
娘的，要不是徒单判官突发奇想来了这一处，就根本不会出现这么可怕的事！谁能知道，这位判官大人图的什么？
将士们这么想着，难免有人斜着眼去看徒单金寿。而徒单金寿的心情自然也好不起来。
他的脸色沉重，而双眼血红。当他策马从书生眼前经过时，书生看得更是分明。这位武艺出众的军中猛将格格咬牙，握剑的手背上青筋爆绽，显然怒到了极点。
见此情形，书生有些尴尬。他初时受了徒单镒的吩咐，要暗中通知徒单金寿，莫要把考验安排得太过艰难，可现在这局面，还谈什么考验？
这分明是恶虎考验了徒单金寿吧？而徒单金寿还考砸了！
唉，仔细想来，不止徒单金寿考砸了，徒单右丞“进退皆宜”的推算，似乎也不那么准？
“咳咳……”书生忍不住咳了几声，盘算着还有没有必要与徒单金寿联系。
就在他咳嗽的同时，道路对面的巷道中，几名身披罩袍的骑士横截而出，大摇大摆地冲过了武卫军的队列。
这会儿中都城里纷乱，大街正对着宫城，又有火光阴影晃动。武卫军将士个个心事重重，只当这几骑也是哪一部的传令骑士，并没在意。
然而那数骑奔过徒单金寿身旁不远的时候，落在最后的一名骑士忽然挺身。战马奔驰的速度不减，而他踩着马镫高高立起，手中分明挥动着四尺余长的铁骨朵！
以徒单金寿的沙场经验和身手，本来绝不至于如此疏忽。但他这会儿满肚子的怒气，又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向朝中的两大势力交待……真没有反应过来！
那铁骨朵在空中发出的呼啸之声，在数丈范围内人人听得清楚。徒单金寿长声惨叫，左边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整个人向右侧倒栽下马。那铁骨朵撕裂血肉，击中骨骼，使得好几处骨骼全都碎裂的可怕声响，简直夺人心魄。
而当其余武卫军将士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数骑一溜烟地狂奔，眼看着身影又消失在彰义门的门洞里了！
年轻书生下意识地往店铺深处急退。
“糊涂！荒唐！愚蠢！”他连着大骂了几声，也不知在骂谁。
过了会儿，他又喟然长叹：“真是一头恶虎！”

第七十九章 不眠（上）
“方才有更鼓响，几更了？”徒单镒恍惚抬头，问道。
下首坐着的一排官员，个个都在腰带上挂着紫襜丝或者黑斜皮的书袋。听得徒单镒发问，他们同时起身，恭敬答道：“回禀右丞，三更了。”
“哦……”徒单镒应了一声。他张了张嘴，脑袋又慢慢垂下去，甚至还打起了细微的鼾，有口水从他的嘴里淌出来，慢慢地挂到膝盖上名贵的洒金盖毯上。
官员们彼此对视，都觉无奈，却谁也没法解决。换了外头的小吏这时贪睡，官员们早就正反十七八个大耳刮子上去，让他知道规矩。可眼前这老儿乃是当朝的右丞相，皇后的同族，朝堂上不下数十名重臣都是他的后辈，受他的提携。
他老人家打个盹算什么？
皇城烧了，对他老人家来说，算大事么？
他老人家显然觉得，不算大事。那么，我们又能如何？
好几人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待要起身，却被同伴制止了。
一排官员默默地坐了会儿，后堂转出来侍婢，端着水盆，水盆边搭着布巾。侍女用布巾沾了热水，替徒单镒擦拭面庞。布巾很热，水很烫，眼看着侍女的手被烫得通红，徒单镒的脸上的松弛皮肤也被烫得通红。
徒单镒勉力睁眼：“啊？”
官员们彼此打眼色，其中一人按了按鸡舌木柄的佩刀，大步站到厅堂中央，高声道：“徒单老大人，眼下这局面，你得……”
徒单镒不满地摇了摇头。
这官员言语一滞，却听徒单镒抱怨道：“水不热啊，冷，太冷了！”
他推开侍女的手，嘟囔着：“去换热水！换热水来！”
侍女茫然地端起铜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会儿，她向徒单镒敛衽行礼，捧着铜盆转回后堂去了。
徒单镒一低头，继续瞌睡。
官员们面面相觑。
徒单老大人这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吗？看这架势，今天无论如何都没个结果了啊？大家这么傻愣愣的坐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就算对坐到天明……
不可。到了明日，外界必定人人传说，我们这批人不近人情，全不知尊老敬贤，硬生生逼迫了徒单老大人整整一夜，这名声不好听啊，对仕途大大地有碍！万一这老儿再有个头痛脑热，朝中不知道多少勋臣轰然而动，一行人里，谁来担责？
当下众人无不气沮，为首一人出列，向徒单镒深深行礼：“夜深了，老大人还请早点休息，咱们明天再来登门请益。”
“是是是，我们明日再来。”其余诸官纷纷应和。
一行人退了出去。
直到他们策马扬鞭之声渐渐远去，徒单镒才猛然抬头。
他的神情虽然疲惫，但眼神却又冷静异常。
“晋卿！”他扬声唤道。
年轻书生从后堂绕了出来：“我在。”
他额头和鼻子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敷抹了药物，看起来有点狼狈，有点滑稽。
徒单镒向他微微颔首，问道：“宫城如何？”
“火势从蓬莱院、蕊珠宫烧起，蔓延过了玉华门宫墙，死了几个内侍，所幸没有烧着陛下所居的同乐园，另外，嫔妃们的十六位等处未受影响。这会儿火势已经熄灭，但……”
“但什么？”
“听说，内藏库的珍玩颇受损失。陛下因此受惊大怒，当场令内侍殿头李思中带人，杖责右警巡使冯祥，打了八十多杖。当时无人敢劝，所以，打死了。”
中都右警巡使是正六品的官职，权责尤重，做过几年，下一任官便是提刑判官、监察御史。看来，这变生肘腋的局势，真让一向柔弱的皇帝怒极了。
“冯祥？此人进由刀笔，无他才能，第以惨刻督责为事。死了也就死了罢。”
徒单镒何等谙熟朝堂，立时就明白，此人乃是知大兴府事徒单南平推出来的替死鬼。
徒单南平也是徒单家族的重要一员，与徒单镒的关系类似盟友，但行事的手段大不相同。南平是徒单皇后的嫡亲兄长，走的是结交宫中内幸的路子。日常与他特别亲密的，正是内侍殿头李思中。
看样子，大概是徒单南平与李思中通了气，于是李思中在皇帝怒火冲头的时候，先把右警巡使冯祥顶上去，一旦冯祥被打死，皇帝的怒气怎么地都会消褪许多，或许还会有些后悔。
这一来，徒单南平也就安全了。
“这一手，着实不错。”徒单镒又想过一遍，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么，彰义门大街沿线如何？”
“印造钞引库及交钞库俱都无事。沿街的酒肆店铺，因为骚乱践踏受了点损失，但无大碍。城中群氓乘机劫掠，杀伤了百姓数十。另外，武卫军死伤近百人，侍卫亲军也死伤二十余。”
徒单镒皱眉：“死伤了那么多，难道就没能杀伤一个两个郭宁的下属？”
书生垂首道：“郭宁部下，除了杜时升以外，还有从骑四人，俱都骁勇。他们纵骑突阵，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六人皆已脱身，徒单判官的人，全然无法拦住他们。”
“嘿！”
真要拦，还是有办法的。比如这伙人在中都城外的落脚地，必定是徒单航早年在中都置办的几处庄园，此时夤夜出兵追击，必有收获。然而如此一来，可就把徒单宗族和这条恶虎的牵连，完全暴露出来了，那可大大不妙。
所以按照徒单镒的安排，这些人一旦出城，便再无行迹可供追逐。哪怕城里有人想追也不成，从大兴府的吏员，到威捷军的小卒，一个个都会获得适当的提醒，保证郭宁等人消失无踪。
身为三朝老臣，当朝的右丞相，这点小事做起来绝无难度。
只没想到的是，徒单金寿自恃勇猛善战，竟对徒单镒引入草莽中人的决断有所不满，所以额外带了多人赶到彰义门，又特意设伏，将徒单镒预料中的考验难度，增加了数倍。
结果郭宁的反击强度，比徒单镒预料中的增加了十倍数十倍不止；而产生的麻烦，多了百倍。
徒单镒便是再想个三天三夜，也没法预料到此人竟对朝廷全无半点敬畏，在中都城里肆意妄为！
徒单金寿实在糊涂！实在无能！
而郭宁这条恶虎，也实在是……唉，凶横过份了吧！
这一下，又有许多事情要做额外调整了，非得赶在今夜预作准备，并立即安排妥当。否则明天朝堂上，有些人的攻讦就压不下去，完颜纲的党羽这会儿就敢上门逼迫，全不顾忌我的脸面，明日必定藉此机会跳脚生事，又要闹出许多乱子！
徒单镒叹了口气，对书生道：“我们去书房抓紧商议……你得尽快去安州，去馈军河营地，给我死死看住这郭宁！”
这一晚上，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第八十章 不眠（下）
“那郭宁来到中都，是为了与徒单镒会晤，并求奔走效力之事，确定是真的？”
“乃是徒单金寿亲口说的，他毕竟是徒单氏一族，在右丞相府里，还有些故旧人脉，假不了。”
“徒单金寿死了没有？”庞大的身影坐在黑暗中，沉声发问。
“没有。那郭宁固然凶猛，可徒单金寿毕竟也是我大金的悍将，他反应很快，逃过一劫。不过……肺脏无碍，肩胛吃了重重一击，许多骨骼皆碎。这会儿徒单金寿还昏迷着，医官说，就算苏醒过来，以后再不能上战场了，乃是半个废人。”对面之人回答。
“狗扯的大金悍将！他要真有武艺，去年的射弓宴上，怎不表现表现！”新任的右副元帅胡沙虎猛然站起，在厅堂中往来踱步。
胡沙虎说的射弓宴，乃是去年南朝宋人来贺正旦时，两国武人较量射术的事情。当时大金以昭勇大将军、殿前右卫将军完颜守荣出面，结果竟然惨败给了宋人的正使程卓、副使赵师嵒，一时被朝堂上下视为奇耻大辱。
大金坐拥中原、内地数十万兵马，难道就选不出几个射术出众的？当然不是。
又难道，南朝宋人派来的使节身手绝伦？更不是，胡沙虎和宋人打得交道多了，如此等揖让庙堂之辈，他赤手空拳就能将他们活撕成碎片。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羞辱，乃是因为大金中都的禁军三司，完完全全烂透了，他们放着忠勇之士不用，提拔的全都是依仗家世的废物。完颜守荣是废物，徒单金寿也一样是废物！
到了今天，这些人被南朝宋人羞辱还不够，还被一群山野湖泽间的匪寇杀上门来羞辱！这简直……简直……这郭宁，羞辱人上瘾了是吧？
“徒单金寿这厮如此无能，还不如死了的好。要我说……”胡沙虎探出手掌，抓住了座椅的扶手，稍稍用力：“让徒单金寿快死，大家把中都动荡的责任往他身上一推，大家都轻松啦！”
话语声中，那精致扶手咔嚓一声，断作两截。
“那可不行……将军，使不得啊！此人再怎么说，也是徒单宗族投向我们的唯一一人。而且，也是他主动向我们透露了徒单镒的动向……朝堂上许多人都看着，这是千金市骨，不容有失的！”
胡沙虎猛啐了一口：“可这厮是个蠢货！他只要告诉我们郭宁的行踪，我纥石烈执中调集人手，立即就能将郭宁斩成十七八截！结果他利欲熏心，先自调兵行事，闹成了如此结果，难道还要我们来为他遮掩？”
“遮掩倒也不难。”对面的官员轻声答道。
“什么？”
“适才有些同僚们，按照左丞的意思去找了徒单镒。据说，这老儿装疯卖傻了整整一个时辰，就是不谈正事。”
胡沙虎冷笑一声。
官员继续道：“左丞以为，安州匪寇闹出这样的结果，想必出乎徒单镒的预料。大家若在朝堂提出彻查纵火贼徒的身份，徒单老儿也很难遮掩。所以，明日徒单镒必定发动他在朝堂的同党，将今日之事，推卸给蒙古人的哨马精骑。”
“放屁！大金驻军十余万在缙山以北，还有术虎高琪坐镇指挥，蒙古人如何能到得中都城下？难道插了翅膀，飞过来的吗？何况，还没入秋呢，蒙古人哪里会来？”
胡沙虎点了点那官员，筋骨粗大的手指几乎戳在他的面门：“左丞如果没胆量与徒单老儿放对，那还不如我来。你们看我当朝痛斥这种胡言乱语，然后一口气将徒单老儿踢出中都！”
官员的脸皮抽了抽。
这官员，乃是完颜纲的长子，近侍局奉御完颜安和。
他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在中都，事实上具备完颜纲的代理人身份，举凡当朝大员，见他无不毕恭毕敬。像胡沙虎这样对着他还敢胡言乱语的，着实很少。
在完颜安和看来，这几年，皇帝确实对徒单镒外似尊崇，实则疏远，同时，也确实在有意扶持力量，在朝堂上打压徒单一族。
其背后的原因，在于完颜氏宗室诸王衰弱以后，如徒单氏这等女真强族的势力反而膨胀，而徒单镒本人的门生弟子遍布朝堂，于是更遭皇帝忌惮。
可就算如此，将徒单镒逐出中都的想法也太荒唐。
皇帝对徒单老儿，是提防、限制，却不是要鱼死网破、一拍两散。何况，如果徒单氏的力量衰退得太早太快，父亲完颜纲继之而起的势头，不就太猛烈了么？到那时候，皇帝对父亲又能放心到哪里去？
与其到那时候强出头，与皇帝对立，不妨姑且留着徒单老儿。
反正徒单老儿这趟吃亏定了，他总得拿出政治上的利益来安抚局面。只要本方榨出的东西足够丰厚，赤盏撒改也不算白死。
反正徒单老儿在军中并无威望，临到蒙古人的威胁愈来愈近，我方的影响力只有愈来愈强，到大事当头，一切还得我家说了算。那时候从容剪除徒单镒的羽翼，进而全领内外军政，就连皇帝都没办法阻止！
不过，这种步步为营的精细道理，暗中的利益交换和冲突，胡沙虎大概是听不懂的。
这粗胚，本来做好左丞相帐下的猛犬就够了，却自不量力插手大局。此时竟然仗着右副元帅的身份，对左丞相在京中的安排指手画脚。在我完颜安和的眼前，也如此无礼！
要不是眼下正当用人之际，其能容你如此狂妄？
你这厮，与那郭宁又有什么区别？
完颜安和压住心中不满，和气笑道：“缙山驻军百密一疏，或许是有的。何况，左丞大人要整肃缙山行省，也正好缺这个由头。到那时候……执中元帅，我们还需要你出面统合河北各州兵马，过程中，自然有收拾那群安州义勇的机会。”
“也就是说……”
“徒单老儿若不想引火烧身，就得拿出诚意来。这样一来，左丞不会吃亏，执中元帅你也不会。至于那些溃兵们，此前再怎么张狂，难道还逃得脱执中元帅的手段？无非是个时间问题。”
胡沙虎紧紧握拳，一字一顿地道：“话虽如此，中都城里如此混乱，我可不敢放心出外。”
完颜安和的脸色微微一变。
终究完颜纲也不是那种起自行伍的武人，他在军队中的影响力，源于他对领兵将帅的安抚。从当年的独吉思忠、完颜承裕，到如今的术虎高琪和胡沙虎，他们与完颜纲的关系并非上下级，而是盟友。
既然是盟友，就有提要求的资格，而完颜纲在某种角度，也有满足他们要求的义务。
问题是，此前胡沙虎想要的，无非恢复军职。这对完颜纲来说，易如反掌。
如今他的右副元帅已经到手，该当出外为完颜纲奔走了，却又突然有了新想法？此人想要什么？若他乘机觊觎中都城里的权位，那可不成！非得狠狠地压住了他，让他知道分寸！
完颜安和端起茶碗，用袖子掩住脸，佯装喝茶。待到神色平静，才放下茶碗：“执中元帅要怎样才会放心呢？”
“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禁军三司上下，总得换一批人吧？徒单南平的手下、徒单金寿的同僚，少不得被扫除一批，对不对？我有个部下，唤作乌古论夺剌，还算得力。我觉得，可以让他去当个武卫军的钤辖……嗯，有个武卫军钤辖看顾家宅，我才放心！”
“就只一个武卫军钤辖？”完颜安和松了口气。
“当然！”胡沙虎咧嘴笑道。
“那倒不难。”

第八十一章 安排
这一晚，中都城里的大人物们，一个个都在绞尽脑汁。
有人想要乘机夺取利益；有人则装作退让，暗中布局；有人忽然认识到敌人和盟友同样虚弱；当然也有人就只是无能狂怒。
虽然那人才是所有大人物当中地位最高的，可其他的大人物，又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而数量众多的普通人们，考虑不到那些。皆因宫城的火势虽然很快熄灭，但中都城里的混乱却方兴未艾。
或许在蒙古人两次进攻以后，中都有太多人的神经一直绷在崩溃边缘，只差一个契机爆发出来；又或许，在中都城愈来愈松懈的管理之下，很多人打算藉着这场混乱掩护自家行事。
总之，很是莫名其妙的，郭宁本人就只在彰义门进退一遭，杀了几个人，投了几盏大灯。可由此导致的中都骚乱，始终就此起彼伏，没能彻底压下去。骚乱甚至一度蔓延到了城南和城东，在骡马市、漕粮仓库、武库、东市和角市等地，都有人纵火。
而城北靠近去年被堵死的光泰门方向，是许多灾民、流民的聚集地，他们也乘机暴乱聚啸，一度冲进了嘉会坊的报恩寺里抢夺米粮，与僧人起了剧烈冲突。
在这局面下，城里保有充足人手的机构，比如大兴府、中都路兵马总管府、中都路按察司、警巡院乃至中都转运司等，全都牵扯了进去。而随着愈来愈多得机构插手，各家都有各家的想法，彼此掣肘，互相对峙，局面反而愈来愈乱，种种荒唐，不一而足。
一直到次日凌晨，郭宁登临城西四十余里外的牛心山，还能看到远处的大城上空透着烟气，大概是蓬乱的烟灰被热气流裹着，正在漫天飞舞。
他所处的位置，是徒单航名下的一处小庄园。
昨天下午，骆和尚和李霆等人就在这里落脚，而郭宁从中都城里出来，也回到这里。
虽然他在中都城里闹出了巨大动静，但驻在庄园的将士们并不急着转移。这可是徒单氏的庄园，如果徒单镒连自家宗族的庄园都掩护不了，那他就没有合作的价值。
这会儿士卒们陆续醒来，排着队在伙房前头等饭。赵决等三人在城中厮杀得时候，都受了点伤，伤不重，但将士们请这三位站在队列最前，最早享用。
倪一排在第四个，这少年从中都城里带出来大半褡裢的精致食物，才过了一晚上，就被他的傔从同伴们搜刮一空。这会儿他端着碗，沿着队伍向前，神情有些恍惚，大概是承受不了如此惨烈的损失。
而崔贤奴人前人后地奔走安排着，盯着村民宰了一头猪、一头羊，预备给将士们烤着吃。
他昨日还没这么积极，老觉得自家被郭宁胁迫，把家主陷进了杀官造反的火坑，又因为长途策骑辛苦，整个人一副病怏怏的德行。
然而待到郭宁等人从中都城里出来，杜时升向他提了几句徒单老大人的近况，他立刻就腰不酸了，背不疼了，还一下子谄媚了起来，甚至开始大声呵斥杀猪宰羊不够利索的村民了。
郭宁还不饿，但清晨的山间空气，有些凉。于是他从高坡下来，往农庄里去。
这处农庄显然也遭到过蒙古军的袭击，道路一侧的房子着过火，墙体和柱头都黑黝黝的。庄园里的农人数量应该减少了很多，空出了许多房舍，那些房舍的屋角到后头的沟壑，都生着茂盛的杂草。
有个村民背着筐，带着同样背着筐的小孩儿正从沟壑里往上爬。
他冒头出来，便看见了郭宁，慌忙点头哈腰地示意。
郭宁听到筐里有东西发出“咕咕”的声音，问道：“抓了什么？”
村民咧了咧嘴，面颊上长长的刀疤扭曲了一下。他拍了拍筐子：“五只肥山鸡！嗯……昨日晚间，大和尚说喜欢吃鸡，这些，他愿意用两百文钱买呢！”
骆和尚颇好口腹之欲，昨日没能去中都城里大吃大喝，很是遗憾。不过他显然已在庄子里找到了美食，拿出两百文钱买五只山鸡，可说相当慷慨了。
“得了钱以后，可别藏起来，多买些粮食，屯在山里！”郭宁笑着对他们道。
村民连连颔首，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他们匆匆走在前头，郭宁慢慢踱步，跟在后头。
昨日一行，有紧张的时候，也有足堪满足期待的收获。而此刻庄园间的宁静，恰与中都城里的沉渣污垢、血腥杀戮成对比。这使郭宁感到难得的放松。
但郭宁又很清楚，无论中都城里还是城外，数月以后，眼前这所有，都难以逃过被摧毁的命运。
这也是郭宁总是采用猛烈手段，推动局势急剧变化的原因之一。他急于改变，因为他害怕；害怕那个随时出现，将要摧毁一切的敌人。
可是，哪怕他的动作再快，短时间里也不可能改变许多。
天地转，光阴迫！郭宁止住脚步，深深地叹了口气。
叹息声未落，道路的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骑士的数量还不少。
庄园外头，设置有暗哨和游骑，没人能轻易绕过。能直入庄园的，只有李霆和他的部下。
郭宁稍稍加快脚步，果然看到李霆一马当先，越过了山坳。
他和他的部下们，身上都带着血，有几人杀得人多，盔甲上的血渍这会儿已经干涸成了紫黑色。
一行骑队的马速很快。快到郭宁面前，李霆才不慌不忙地拉住缰绳，纵身跃下。
他跳下马：“六郎，按照你的吩咐，我已经重新拿回了宝坻县的自家宅院，还留了李云等十余人，在那边驻守。不过，几年没回去，地方上的混混不晓得我李二爷的威名，结果出了点乱子……好在没有误事。”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狐疑：“自从承安三年朝廷废弃盈州以后，宝坻就远不如通州繁华，一年比一年破落了。那鬼地方，真有用？这一晚上来回奔走，可累得我快抽筋啦……你可别让我白忙！”
郭宁笑着拍了拍李霆的后背，信心十足地道：“李二，咱们要办的事还有很多，你迟早会发现，一切安排都是有用的！去吃饭吧，吃完饭，我们要回安州了！”
未来的大势滔滔，似乎很难改变，可换一个角度来想，许许多多细微的改变、提前的安排，不也开始了么？
这些细小的变化，积累到什么程度，才能影响大局，进而阻扼住命运的咽喉，郭宁并不知道。
甚至最终的成败利钝，也是未知。但这不影响郭宁的自信，更愈发激起他熊熊燃烧的斗志，皆因人生的乐趣、人生的挑战就在于此。

第八十二章 至宁
崇庆二年三月末，天有异象。太阴、太白与日并见，相去尺余。
数日之后，中都城内莫明暴乱，皇城无故大火，火焚蓬莱院、蕊珠宫、蕊珠殿、龙和宫、龙和殿、翔莺殿，历代以来奇珍，损失不计数。又有饥民冲入皇家寺院宫观，劫掠物资，损及城南百市。
近年来，中都高官贵胄多有插手商贾，藉以谋取暴利的。这情况当然使得不少官员大怒。次日便有人在朝堂上痛斥，说什么此虽灾异，却不可专言天道，盖必先尽人事耳。至于人事，圣主自用，宰相谄谀，百司失职，实此之由。
说这话的，大概是家里店铺被烧了，所以痛彻心扉口不择言。
这话把所有人都喷了，谁都不爱听。
但皇帝立即抓住了“宰相谄谀，百司失职”两句，切责禁军三司，骂着骂着，又扯到了知大兴府事徒单南平失职。徒单南平和皇帝甚是亲近，所以谁都知道，皇帝满口徒单，并非向徒单南平施压，而是冲着自大安三年遣军入卫以后，就一向掌握中都治安的尚书右丞徒单镒。
虽说徒单镒这个宰相就算想谄谀皇帝，也不得其门而入很久。但皇帝非要拿两句胡言乱语为凭，亲自在朝堂上开喷，谁能阻拦？
徒单镒上个月就说过，因为坠马伤足，之后非得歇个一年半载，不能恢复。所以今天他没上朝。右丞相本人既然不在，其党羽多是文弱儒臣，面对皇帝震怒，只能唯唯。就连号称清流领袖的左谏议大夫张行信，也无法直接与皇帝的威严对抗。
皇帝忽然发难，不少人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朝局要有巨大的变动。皇帝是不是想藉此良机，排除儒臣的影响，转而往朝堂安插一些真正的心腹？
这想法刚一冒头，随即又被扑灭。
原来是最近与徒单镒猛打对台戏的左丞完颜纲忽然发力。有趣的是，这位左丞身在缙山统领二十万大军，本人也不在朝堂。
亲近完颜纲的那批军中宿将一向对儒臣不满，过去一年多里，文武两方不止一次互喷得狗血淋头。但这一回，完颜纲的势力反倒对大兴府乃至禁军三司多有回护，甚至主动解释，中都之乱恐怕非关禁军三司，而是缙山前线那里出了漏洞，导致蒙古人的哨马精骑深入。
这说法，等于主动替徒单镒分担了压力。于是群臣都知，整桩事情与右丞相脱不了干系，而徒单镒在朝堂之外的沟通中，也已经主动放弃了一些利益，向完颜纲服软了。
既然两位宰执暗中达成了一致，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当下个个都道，果然如此，真是如此，不是我们无能，实在是那些蒙古人太狡猾、太可恶了，非得拿出有效的办法，好好加强中都的防务才行。
顷刻间群臣纷纷上表，弹劾一些人，举荐一些人。直到最后，徒单镒的党羽甚至出面，力陈完颜纲之弟镇西军节度使、河东北路按察转运使完颜定奴才干出众，又曾担任右副点检，管理侍卫亲军，所以堪为拱卫直都指挥使。
拱卫直负责谨严仪卫，是皇帝的亲近武力。拱卫直都指挥使向来多由近侍、尚衣、符宝、奉御出身的近臣经一历外任后担任。比如完颜纲本人便是如此。
可完颜定奴却没这份资历……他是当过皇帝近臣没错，可那是章宗皇帝在世的时候了。而当今皇帝与章宗皇帝的情谊，又是朝堂上所有人都缄口不言的机密。
对完颜定奴的举荐，根本就不合规矩。这事拿到朝堂上来讨论，更是对皇帝的无视。
可皇帝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能力阻止。
经历了大安三年、崇庆元年的两次惨败以后，大金朝廷的威望动摇到了可怕的程度，而比朝廷威望更加动摇的，便是当今皇帝的威望。
往常朝廷各地竭力裱糊，乍看太平无事，他还是那个一言九鼎的皇帝。
可是有了突发事件以后……哪怕这个事件再荒唐，皇帝却忽然就没了主动权。朝堂上文武两个派系的群臣忽然携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切都安排定了。
那一系列的任命，就这么到了皇帝不得不认可的程度。而皇帝根本没法阻止。
一切看似没什么特殊的。徒单镒一如他温良恭谦的表象，再度收缩了力量；而完颜纲则顺水推舟，轻松地接手了徒单镒让出的一切。过去一年来，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但不经皇帝本人主导，一切顺理成章的局面，却是第一次！
这难道是徒单宗族破罐子破摔，存心给皇帝脸色看？还是完颜纲独断过头，有了不该有的想法？皇帝想不明白。
他只能尽力维持局面，并试图同时压制两名宰执。
能当上大金国皇帝的人，哪会是傻子？尤其在政争上头，皇帝绝不逊色于人。他很快就拉拢到了足够的支持，立即展开反击。
之后数月，皇帝先后做了三件事。
一件事，是在五月头上忽然宣布，将统领武卫军一部约三千人的权力，交给了新任右副元帅胡沙虎，并使之屯驻在通玄门外。
或许皇帝觉得，胡沙虎这个粗莽武人纵有千万个缺点，也比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栋梁之才要可靠吧。而胡沙虎得到了中都的军权，果然就站到了皇帝身边，转而与完颜纲疏远起来。
第二件事，则是以户部尚书胥鼎、刑部尚书王维翰为参知政事，也就是把当朝宰执的数量，从两人扩张到了四人。
胥鼎之父，便是杜时升的故主，那位在章宗朝被打翻批臭、黯然下台的执政胥持国。而王维翰则是当年辅佐胥持国治河决，立下勋劳之人。
在胥持国的政治势力失败以后，当年的那批胥门官吏团体四分五裂，哪怕其中的佼佼者，也埋首于繁杂事务之中很久了。
如今皇帝重新使之为执政官，使之为宰相之贰，佐治省事……似乎寄予厚望，但效果如何，谁能知道呢？
另一件事，则是改元。
“所以，好叫郎君得知，现在不是崇庆二年七月，而是至宁元年七月了。”
“至宁？”
郭宁哑然失笑：“我听说，河东、陕西等地，今年又是大旱，饿殍载道，生灵涂炭。而中原、山东等地，斗米有至钱万二千者，民不聊生。这样的时局，果然可以至宁么？”
他这问题，郭宁身边的从骑们不能答，杜时升也不能答。
杜时升作豪商打扮，一身风尘仆仆。他刚从中都回来不久，此时郭宁所问的，中都城里有人同样在问，也同样没有人能回答。
此时正在夏末秋初的天气，还很炎热。烈日炙烤之下，连绵陂塘周边的地面都晒出了大片龟裂。道旁的林木枝叶枯焦，一副无精打采模样。大军行进前后，俱是尘土飞扬。
甚至就连陂塘上空吹来的风，都是燥热的，带着砂土的气息。
远望前方的城寨，只见城上人影摇晃，有人惊慌失措地来往奔跑。有人踉踉跄跄地上来立起旗帜，可旗帜没能扎稳，北风一吹，摇摇欲坠。
郭宁眺望片刻，又问：“晋卿，你怎么看？”

第八十三章 天授（上）
被称为“晋卿”之人身材高大，策马与杜时升并肩而行。
听得郭宁询问，他微微一笑：“却不知郎君要问的，是哪里？”
郭宁也笑：“晋卿以为呢？”
这“晋卿”，正是此前奉徒单镒的命令，要来协助郭宁的书生。
这书生名唤移剌楚材，乃是辽太祖之后，其父移剌履，在章宗朝当过尚书右丞、参知政事。
移剌履其人，非同小可。他在世宗大定年间为国史院编修、笔砚直长，当时朝廷议设女真进士科，诏以诸事皆由移剌履酌定。这才有了徒单镒为首的一批女真进士涌现于大金政坛。
后来移剌履历任翰林文字，修撰，尚书吏部员外郎等职务，一直是徒单镒的上司。
明昌初年，移剌履去世，移剌楚材随母杨氏迁居义州读书，后在泰和年间参予科举，被征召授予掾职，当过一阵开州同知。
大安三年徒单镒入朝担任尚书右丞，移剌楚材遂入京追随，徒单镒本拟用他，谁知第二年里，出了桩事：契丹人移剌留哥聚众反叛，攻占东京，先后数次击败朝廷派遣的讨伐之兵，尽有辽东之地，又在今年初复姓耶律，称辽王，建元元统。
大金朝灭辽以后，对契丹遗民甚是防备，遂将辽国宗室姓氏耶律统统改为“移剌”、“曳剌”、“押剌”等贱称。然而待到大金国势稍颓，辽国宗室立刻就起来复辟，这要朝廷如何看待这许多姓移剌的？如何不警惕？
徒单镒又是个身段柔软、不强求的，于是举荐移剌楚材之事就拖了下来。
数月前郭宁闯中都，徒单镒视他为恶虎，以为缓急可用，遂与郭宁达成了协作。但他又担忧郭宁的桀骜，于是便令移剌楚材前往安州，既担任双方合作的纽带，又作为控制恶虎的铁链。
移剌楚材抵达馈军河营地的时候，郭宁正从军务中脱身，趁着闲暇，看些杂书。毕竟他要每日给傔从们授课的，自家必要的充实也不可少。
忽而见到移剌楚材，郭宁只记得这是中都城里，曾与自己抢着援护小孩儿的书生，当下问他来意。
而移剌楚材也不急着解释身份，反倒先与郭宁谈论了几句杂学。
郭宁自从做过那场大梦，脑子里凭空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学问。但他在此世，终究只是个武人，自幼少了熏陶。
若想将这些学问糅合成体系，并与当代的学术形成印证，进而具备推广可能，那委实犯难。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馈军河营地里，能舞刀弄剑杀人不眨眼的粗胚有的是，读书人却只有杜时升一个。
杜时升是技能树点歪了的人，主要的本事都在术数推算和中都人脉上。就算当年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只是名士，而非大儒。
这时候，忽然又来了读书人拜访……
郭宁全没想到，自己在中都随便见到的书生，会如此厉害。
他与书生闲谈下来，不少原先疑难之处、乃至难以自圆其说之处豁然贯通。
郭宁不禁大喜。
而移剌楚材心中，更是惊骇异常。
他是个愿意做实事的人，一时不得为官，并无妨碍。既然徒单镒要他去引领、牵制郭宁，他知道这关系到后头的大事，便决然会扎扎实实地做好。
所以移剌楚材准备前来馈军河营地时，特地详细打探过这昌州郭宁的背景。
他在中都亲眼目睹郭宁往来杀透了武卫军的队伍，又纵火焚烧皇城，那已经不必再说了。在闹出火烧中都皇城的乱子之前，关于这昌州郭宁就有不少传闻。
比如左丞完颜纲的心腹手下赤盏撒改、安州都指挥使萧好胡都死在郭宁手里，右副元帅胡沙虎也曾吃了郭宁的大亏。所以移剌楚材深知，这郭宁年纪虽然不大，却胆大、心黑、手辣，端的是条恶虎。
可如果再仔细判断郭宁的行事，他又觉得，这郭宁不止胆大、心黑、手辣而已。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看似凶横无忌，但其实每一件事的另一面，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杀死萧好胡，为他赢得了聚拢三州溃兵的名望；击败胡沙虎，使他与涿州、易州等地的大豪搭上了线，又与安州刺史徒单航展开了合作；杀死赤盏撒改，则使徒单右丞毫不怀疑他自保领地、不惜与完颜纲、胡沙虎决死冲突的胆量。
甚至火烧中都皇城这件事，郭宁这么做的实际意义在哪里，移剌楚材一时还不明白，但放到徒单右丞这头，却也就此确认了，若有万一，这郭宁行事毫无顾忌，真的可用！
移剌楚材将这些事前后盘算过，总觉得这分寸把握甚是精当，不像是区区边疆正军能做到的，郭宁背后当有高人指点，比如杜时升，又或者还有别人。
究竟是谁，移剌楚材不敢确定。
但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波诡云谲，除了完颜纲和徒单镒这两位宰执，隐约又有当年胥持国的余党死灰复燃……难道说，这郭宁便是胥持国余党推出来扰乱局势的工具？
很有可能！
所以杜时升才会替这武夫鞍前马后奔走！
移剌楚材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既然聪明，就难免想得多些。
虽然许多猜测尚无真凭实据，难与徒单丞相明言，可他前来馈军河营地的时候，当真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探一探实际掌控这支武力的人究竟是谁。
结果，与郭宁攀谈几句之后，此前所有的猜测全都烟消云散。
身在军营中的郭宁，全不似当日在中都那般张扬凶恶，反倒是颇显沉凝气度。
而他与移剌楚材谈论的过程中，随口就能说出许多广博见闻，那竟都是移剌楚材闻所未闻的！
移剌楚材家学渊博，又确有天分，自幼博览群书，不止儒家经典，举凡天文、地理、律令、历法、术数、释老、医卜等方面无不涉猎。否则光靠着父辈余荫，也不会被徒单镒这等儒臣之首看重。
若纯以学问来考量，便是徒单镒本人乃至朝堂上群儒，恐怕也没谁压得过移剌楚材一头。可这郭宁……
郭宁确实没有正经读过书，移剌楚材一试便知，他的言辞难免粗陋，瞒不过人的。
但是当他谈说到兴致勃勃，种种闻所未闻的学问竟似信手拈来。绝大多数内容他只随口一提，分明只是一鳞半爪。
移剌楚材追问后继的许多，郭宁说，已经淡忘了。
问题是，就只那一鳞半爪，也是别出机杼，够吸引人的了！
一时间，移剌楚材竟谈得全神贯注。郭宁抛出的一个个想法，分明快把他的脑子塞到爆炸，他还打足精神议论不休。
偶尔有那么一点点的间隙，他只想到：
这样的人物，怎会止于草莽枭雄？又怎会轻易受他人操纵？
这样的人物，难道是天授？
嘿，大金朝怎也不至于此，区区一个边疆正军，都成天授了。
移剌楚材下意识地暗骂自己荒唐，恨不得立即端正肃然，摆出自家身为“铁链”该有的架势。
可他二十出头年纪，正是求知欲旺盛的时候，忽然接触到自成崭新体系的学问，又哪里能放过？
一气谈说到天色将晚，他这才发现竟已口干舌燥，嘴里眼看要喷出火来。
而郭宁此时问他姓甚名谁，来此何干。
移剌楚材便简略介绍了自家身份，说是徒单丞相这边，派来协助的。
这时候，他的想法已与前番大大不同，并不单纯将郭宁视作武夫，所以说得也很谦虚。
而郭宁听完了他的自我介绍，居然哈哈大笑，说终于见到了非凡人物，还以移剌楚材年长的缘故，非要称他为尊兄。
移剌楚材自忖，虽是前代丞相之子、当今丞相的客卿，但功业未建，断然不敢当非凡人物之称。不过，郭宁的盛意拳拳，他也着实体会到了，当下请郭宁以字号相称，莫要见外。
此后数月里，郭宁在馈军河营地里的诸多事务，愈来愈多地转移到了移剌楚材手里，那都是军谋参议的本分。
两人俱都繁忙，并不总能抽时间深谈。可郭宁若有所询，移剌楚材从不藏私；而移剌楚材不请自来，要与少年傔从们一起讨论，郭宁也总是欢迎。
不过，这会儿郭宁提出的问题，又与寻常不一样。其间隐约有些考校的意思，还有些试探。
移剌楚材思忖片刻，摇头苦笑：“郭郎君你问的，当然不是怎么看眼前的小寨，而是怎么看中都朝堂。”
郭宁拊掌笑道：“那是自然的，晋卿素有见地，快快讲来。”

第八十四章 天授（中）
郭宁等人，现在已经离开了安州，即将进入安州南面的重镇河间府肃宁县境内。
而大军所向的目标，则是肃宁县内一处唤作平虏砦的城砦。
一行人谈话的时候，军队仍在行进。就在移剌楚材身边，郭宁的本队正在大步前进，而前后方的将士们犹如长蛇翻腾，红色的军旗闪耀其中，在炽热阳光下绚烂如火。
这是一支约莫千人，显然训练有素的队伍。行军的各部层次分明，动静有序，将士们昂首挺胸，长枪铁矛斜扛肩上，望之恍若起伏的丛林。
这是一支久经风霜、敢于厮杀的队伍。过往的经历使得他们中每个人都习惯了身当锋镝，他们不仅不畏惧战斗，而是将战斗和死亡都视若等闲。
当年生活在漠南三州界壕沿线上的，足有数十万边地武人。他们从大金建国之初，就不断与草原上的敌人对抗。
他们的敌人从阻卜、蒙兀、白鞑、黑鞑到现在的大蒙古国。最终他们失败了。这些人，乃是最后的幸存者。他们已经失去了一切，甚至也失去了自己的斗志和尊严。
但过去数月的休养和集训，让他们不复昏昏噩噩。移剌楚材看得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对即将到来的厮杀已经急不可耐了。
眼前这场厮杀，便是移剌楚材一意推动的。
数日前，他接到了右丞相府密信，要他促动郭宁前往河间府一行。他们的任务，是伪装成贼寇，攻打某处偏僻的营垒。
这数月来，徒单丞相为了保住郭宁所部，在中都释放了许多政治资源给到政敌，也在安州馈军河营地这里，作出了粮秣、物资、军械乃至人才方面的投入。
而这场厮杀，就是徒单丞相必须看到的回报。两方合作到现在，徒单丞相在朝堂上已然图穷，该到郭宁匕现的时候了。确实拿到了这一回报，徒单丞相才会进行后继的投入。
移剌楚材很确信，郭宁所求甚是远大，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拒绝徒单丞相的要求。
果然，馈军河营地的人马迅速出动了，郭宁本人亲自领军，诸多得力军校随同。
但移剌楚材也清楚，以郭宁的桀骜性子，才不会糊里糊涂去做一件事情，而且他本人还具备足够的眼光，不是会被轻易蒙蔽之人。当移剌楚材转达了徒单镒的意思以后，郭宁毫不避讳地让杜时升又去了次中都。
这老儿对中都城里的官员密辛、对那些成天传递谣言的城狐社鼠格外熟悉，他既然走过一趟，中都城里根本没什么事瞒得过郭宁。
所以，此刻郭宁询问移剌楚材，不止考校，更多是试探移剌楚材的诚意。
好在移剌楚材并没打算随意蒙蔽郭宁，既然郭宁问起，有些事，不妨讲一讲。
移剌楚材捋了捋胡须，长叹一声道：“郭郎君谙熟边地军务，想来也清楚，当此秋高马肥之时，蒙古军很快就要南下了。”
这句话一出口，身边数人，乃至从骑们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唯独郭宁轻笑两声：“蒙古军即将南下之事，对中都朝堂有何影响？又与我们这次行动，有什么关联？”
“不瞒郭郎君。这些年来，朝廷的兵力、财力、物力，越来越多地倾向北疆战事。而掌握如此巨量的资源调度，同时也就掌握了朝堂上的权力。所以，每次与蒙古人的战争之前，朝堂上的激烈斗争便不可避免，这已经成了传统。”
移剌楚材回忆着道：“比如大安三年那一次，率先赢得大权的，是平章政事独吉思忠、参知政事完颜承裕、参知政事、尚书右丞奥屯忠孝……”
“结果野狐岭一败，丧师数十万，两个宰执随即垮台。”
“正是。”移剌楚材又捋了捋胡须。
他在馈军河营地颇受优待，但军营里的照顾，终究不似中都城里那般精细，他的长胡须难免纷乱，须得时时刻刻梳理。
“到了去年，我大金与蒙古，在西京大战。这一回试图藉机掌握权力的，是右丞相仆散端和尚书右丞奥屯忠孝这两名宿将。另外，因为去年的丧败引起朝中群臣的汹汹抨击，所以这一回参予军务谋划的，又加上了宗室的代表完颜福兴等人。还有已经致仕的著名儒臣贾铉也受诏起复，出任参知政事。乍一看，可谓文武协力，群贤齐聚。”
郭宁只是摇头，皆因此后在密谷口一战，奥屯忠孝所领数十万雄师崩溃，这一班人，立即就四分五裂，全都被踢出了朝堂。
在这班人后头，才轮到了现在的左丞完颜纲、右丞徒单镒。
“晋卿的意思是，现在朝堂上又闹腾起来了？”
移剌楚材瞥了一眼身边似笑非笑的杜时升，应声答道：“那是自然的，只不过，这会儿跳得最高的，既不是完颜左丞，也不是徒单右丞。而是新任参知政事的两位，户部尚书胥鼎和刑部尚书王维翰。”
这两位，可都是杜时升的老朋友了。虽说杜时升早就心灰意冷，可听到移剌楚材用这般语气提起旧日同僚，仍然不舒服：“这两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有参予军事的本领？他们原也动摇不了完颜左丞的地位。”
移剌楚材连连摇头：“进之先生，何必欺我？这等倾尽国力的大战，值得参予的不止前线大军指挥，后方资财、粮秣、军械、人力的调拨，才是大头。而这一块，本来都在徒单右丞的手里。”
说到这里，他向郭宁拱了拱手：“徒单右丞是三朝老臣，对这些事，早就有完善的预案，只消从容调度，决不致误事。然而，却架不住有人野心勃勃，非要在其中横生事端。甚至还绕过徒单右丞，直接向地方下令拨遣，反而导致政务上的混乱。”
郭宁微微颔首：“那么，徒单右丞要我们走这一趟，就是为了阻止某一地方人物的擅自行动，对么？”
“是。”移剌楚材点了点头，正色道：“蒙古人随时会南下厮杀，当此时局，徒单右丞没有时间与其他宰执慢慢理论了。要稳住后方的庶政，只能出此下策，快刀斩乱麻。”
杜时升冷笑一声。
移剌楚材神情自若：“不过，郭郎君也不必担心。正如我们此前议定的，你只需要攻下前头的平虏砦即可。一击即走，不必多作杀伤……后继的事情，徒单右丞早有安排。”
郭宁笑了笑：“这是小事。”
其实，上千人行军调度，不是小事。这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说来说去，徒单镒这个要求，是要郭宁与胥持国的残余政治势力做个切割，确保郭宁在政治上的可靠。
然而，身为一朝宰执之人，却在调度草莽豪杰攻打朝廷军寨，以此压制朝堂上的政敌……这大金朝堂里的政局，竟已激烈到这种不择手段的程度？大金朝的人心，竟已乱到了什么程度？
换了从前的郭宁，大概对此没什么想法。可这会儿，郭宁看着移剌楚材面不改色地讲述这个要求，只觉得大金国必定药丸，一如郭宁在梦中所见。
郭宁转而睨视了前头城寨两眼：“打一仗是小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徒单右丞对完颜纲就这么有信心？他老人家觉得，这次能在缙山顶住蒙古军么？”
移剌楚材叹了口气。如果是对着别人，他哪怕闭眼胡扯，都能编出一套说词来鼓舞信心。然而郭宁本身就是与蒙古人作战的老手，他和他的部下，都是亲身经历过前两次失败，对局面有清晰认知的人。
“完颜左丞是宿将，他确实做了很多准备，无论如何，总不至于大败。”过了许久，移剌楚材才缓缓道：“……总得尽力。”
顿了顿，他又道：“郭郎君，愈是局面艰难，徒单右丞对你的支持，就愈是重要。”
这倒是大实话。郭宁颔首。
他随手点了一名傔从：“快马传令，让李霆加速行军，尽快进攻。一个时辰之内，我要到平虏砦里歇马。”

第八十五章 天授（下）
郭宁对局势一向悲观，他甚至有些隐约的预感，觉得就在这一两年里，中都必然易手。但一来，他所图甚大，须得静待适当时机；二来，今年天旱酷热，按照常理，蒙古人会等待天凉一些再行动。
所以，他除了勤往中都遣人打探以外，始终对徒单镒保持着恭顺，希望把这项合作维持得愈久愈好。
毕竟徒单镒一手抵住当朝左丞的威胁，一手给草莽之人递送大批武器、马匹……他给的太多了。
可郭宁没想到的是，他对大金朝廷的信任哪怕已经少到了极点，也依然太多。而他对蒙古人的警惕哪怕高到了极点，也依然太少。
自从漠南山后防线崩溃，大金的统治区域便大步后退到了燕山以南。而在燕山以北，只剩下了几个孤立的据点，用来打探敌情。
可一旦蒙古人真的动了，这些据点本身，或者遭到围困，或者被毫不留情的拔除。而那些依靠汪古人和契丹人组成的飐军和乣军，更早已大规模地与蒙古军合作。
这样一来，身在缙山行省的完颜纲并不能掌握蒙古人的动向，而处在后方的中都，更不掌握。
所以，无论郭宁在中都下多深的功夫，无论杜时升有多么积极地奔走，也无论移剌楚材对朝堂上的局势多么敏感，他们都没法打探到真正可靠的军情。
就在郭宁率部前往河间府的同时，宣德州北方的鸳鸯泊，蒙古人叫作昂古里脑儿的地方，就有个名义上归属朝廷的据点。
当一队队蒙古骑兵在草原上忽然出现的时候，据点里的汪古人、契丹人士卒们只惊讶了一下，随即静默地让开了道路，打开据点的门。
因为日晒和灰尘的缘故，蒙古骑兵们的面庞黝黑，用冷酷的眼神打量士卒们。他们矮小而暴躁的战马呼哧呼哧喘着气，一直冲到人群当中也不止步。有个蒙古军官高声询问了两句，没有得到回答，便挥舞着皮鞭，向士卒们猛抽。
当士卒们开始逃散，蒙古骑兵便跳下马来，闯进一处处房舍。
他们踢倒房门、拆下篱笆的木料就地生起篝火，然后开始享用住民们献上的炒米和肉粥。而士卒和住民们则聚在一起，跪着瑟瑟发抖。
自前年、去年两次攻入中原掳掠以后，蒙古军的装备水平明显提高了。但眼前这队骑兵几乎人人着甲，证明了他们格外尊贵的身份。
有士卒跪伏在地面，轻声向其他人解释：这样一队人里面，任一人有什么闪失，整个据点上下所有人的命加起来，也不够赔的。
这士卒的见识不差。
眼前这批蒙古骑兵，乃是成吉思汗帐下怯薛军中的秃鲁花卫士，在他们当中，有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穿着和其他卫士一般无二，但腰间插着一把黄金的匕首。
这年轻人狼吞虎咽地吃饱了，对众人说：“古列坚带人随我来。其他人好好休息！”
蒙古骑兵们继续大吃大喝。而被称作古列坚的人和他部下二十骑，立即扔下手里的食物，跟着年轻人出外。
年轻人策马在草原上奔驰。
越接近昂古里脑儿，沿途见到的马匹越多。
他看到上万的马匹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徜徉，仿佛杂乱无序。但实际上这些马匹按照牙口和毛色被仔细地分成了很多群，在牧马人的看管下，马群就像是随风飘荡的五色云朵。
腰间缠着着鼠皮袍子，裸露上半身的牧马人骑着凶悍的老马，穿行在马群之间。他们不停地吆喝着，挥动着套马索威吓想要彼此撕咬的公马。
许多人远远地见到了年轻人，纷纷弯腰行礼。
而年轻人笑着向他们挥手，很快从马群中间穿过。又奔驰了一刻左右，他见到了一个个规模庞大的古里延。
每一个古里延内部，都有数百乃至上千的蒙古战士在休息，比武或者较量箭术。
规模最大的古里延，由数百座帐篷组成。帐篷里居住的，是蒙古大汗的怯薛军，也就是宿卫军。
这支军队由木华黎、赤老温、博尔忽、博尔术这四名宿将担任怯薛长，共有一万人。
其中包括了一千名火儿赤，即箭筒士；一千人的客卜帖兀勒，即番直宿卫。其余八千名秃鲁花，乃是散班。这些秃鲁花骑士，全都是蒙古万户﹑千户﹑百户、十户的子弟及其随从，所以又有个称号，唤作质子军。
在怯薛军的簇拥之中，便是高高矗立的苏鲁锭大旗，蒙古大汗战无不胜的象征。
年轻人立即下马，从侧边绕过苏鲁锭大旗。他稍稍弯腰，越过两名箭筒士交叉的长矛，走进了大旗下的巨帐。
巨帐中央，有座镶嵌黄金的巨大烛台。
肩膀宽阔、长着国字脸的契丹人耶律阿海，正盘膝坐在烛台旁的白毡子上，指点着一张羊皮大图，向众人讲述金军的布置。
耶律阿海深悉金国的局势，又是最早投奔成吉思汗的部下之一，深得众人敬重。年轻人不敢打扰，便蹑手蹑脚地绕到队列的前端，仔细地听着。
耶律阿海说：“女真人胆小的可怜，自从去年起，他们就不敢在这里放马放羊了，全都缩在城池里，宁愿低着头吃狗尾巴草，也不敢面对我们。可惜就算那几座城池，也都是我们打下过一次的。所以，现在他们的主力不在宣德州，也不在德兴府，而是缩到了更南面的缙山。”
听他这几句，周边的蒙古那颜和勇士们都大声哄笑起来。
耶律阿海继续道：“缙山的南面，就是居庸关了。我听说，女真人用融化的铁汁封锁关门，又在百里狭沟窄峪遍布铁蒺藜，等着我们去进攻！”
原本哄笑的蒙古众将忽又安静。
此等雄关巨城，又居险恶地势，是惯于野战的蒙古人最厌恶的东西。哪怕用杀死一千个人的勇气和力量去进攻，城池却始终岿然不动，那种沮丧感，比一千次的失败更折磨人。
两年前蒙古军来到这里，女真人仗着己方数十万人的庞大兵力，在乌沙堡、乌月营和野狐岭、浍河堡，连续四次聚集兵力与蒙古军正面对决。结果连续四次遭到惨败，最终兵败如山倒。
成吉思汗遂调兵遣将乘胜追击，杀得女真人伏尸百里，死者蔽野塞川。
因为败得太快太猛，女真人连居庸关这样的雄关也没有充足兵力驻守，结果被勇将哲别一冲即过，这才有了后来遍及中都、河北各地，行程数千里的尽情劫掠和屠杀。
但如果女真人从一开始就不与己方野战，而像胆怯的兔子躲在洞里那样，龟缩城池不出……蒙古众将面面相觑，只觉此举固然可笑，可己方除了嘲笑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全部投向了饰有黄金和宝石的宝座，投向了盘膝坐在宝座上的成吉思汗。
在如同大海般宽阔的草原上，在如同沙砾般众多的蒙古人中间，唯独成吉思汗最为强大，也最为睿智。
凡他所到之处，无论多么凶猛的勇士都会俯首；凡他目光所触及之处，哪怕是锻铁一样的城池，也会被摧毁；哪怕需要磨秃十个指甲去攀爬，也不会有人迟疑半分。
成吉思汗的身材高大而强壮，虽然已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但面庞红润，精力仍然旺盛。他的双眼中，有时流露着敏锐和智慧，有时又仿佛放出野兽才有的残忍光芒。
“女真人既胆怯，又莽撞；既愚蠢，又贪婪。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成吉思汗说：“他们既然躲在缙山，我们就派一小队人，重新拿下宣德州和德兴府，然后冲到缙山去挑衅，射箭、纵火骚扰他们，用骑兵切断他们与居庸关的联系。女真人很快就会按捺不住，冲出来和我们打仗。到那时，我们假装战败，把他们全都引出来，然后一举杀尽。”
不需要讨论，也不会犹豫，成吉思汗瞬间就决定了战斗的策略。而他的策略永远是对的，那是长生天授予大汗的特殊才能，所有人都习惯了。
当下每个人都跳了起来，争着担任大军先锋。
成吉思汗扫视众人：“这个任务，不需要赫赫有名的勇士来担负，你们的旗帜一出现，女真人就不敢出城了。所以，我要一匹刚刚离窝的小马驹，一匹聪明的小马去做这件事。在这个帐幕里，有这样的人吗？”
成吉思汗话音未落，进入大帐不久的年轻人快活地大叫起来道：“有，有！是我呀！”
在场的蒙古将领们听到了他的叫声，也都喜悦欢笑：“四王子回来了！”
这年轻人，正是成吉思汗的第四个儿子，也是最受宠爱的儿子拖雷。
此前数年，拖雷一直跟从在成吉思汗身边，参予了统一蒙古和攻夏、攻金的战斗。而这一次，是他第一次独立带领部众，投身大战。
成吉思汗也笑了起来：“好，你和赤驹驸马一起去，只要引出了女真人，就是你的大功劳！”
“睿智的父汗能否告诉我，立下这样的大功劳，有奖赏吗？”拖雷仰着脸，大声问道。
成吉思汗被这年轻人逗得大笑：“你要什么奖赏？”
拖雷昂然答道：“我要继续做先锋，我要为父亲攻下居庸关！”
成吉思汗沉默了好一会儿。
整座大帐随即鸦雀无声。
拖雷忽然觉得心慌，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触怒了父汗，于是跪在地上，用额头抵着地面。
“这次，我们不去居庸关。”
成吉思汗慢吞吞地说话，他的话声浑厚，带着蒙古人少有的慎重：“草原上的猎狗冲向敌人以后，会记得避开厚重的皮袍子，用牙齿去撕咬敌人的咽喉。你们也该这样。我的新部下们，石抹明安，郭宝玉、刘柏林还有很多人都告诉我，在居庸关西面的深山里，一头黄羊奔跑三天三夜的距离，有一处关口，叫作紫荆关。这次，我们将从紫荆关攻入金国的河北。”
成吉思汗起身站到篝火旁，伸出手掌，张开五指：“吸引出缙山的女真人，并且歼灭他们，保障我们的后方安全，用两天。穿越群山，找到那处薄弱的关口，攻下它，用三天。如果小马驹在缙山办的好……”
他握住拖雷的肩膀：“那么在紫荆关，在后面遇到的每一处敌人，我都会让你站在全军的前头。”
拖雷大喜过望。

第八十六章 虎贼（上）
河间府旧名瀛州，又曰关南。
此地北拱中都，南临青济，自古以来便是水陆冲要，饷道所经。幽燕有事，未有不先图河间者。后汉末年，此地曾是袁绍、公孙瓒争夺的重地。后来五胡浊乱到拓跋世衰，乃至隋末、五代，群雄竞起，耽耽虎视，恒在瀛州，几于无岁不战。
当年契丹人建立的大辽强盛时，也曾据有此地，遂饮马河津，威凌汴洛。全赖周世宗力战以复关南，戎夏之防，藉以少固，这才有了继之而起的宋国。
当时在宋国治下，有高阳关路，统瀛、莫、雄、贝、冀、沧等十州军。后来大金兴起，燕、代与中原合而为一，高阳关遂遭废弃。而瀛洲河间府成了河北东路八州一府三十县的中心，号曰“中都之南府，天下之津途”，为河北屈指可数的军事重镇。
当然，这些军事重镇，在大安三年与蒙古的战争开始后，全都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括粟、征发和签军，河北各地的物资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骡马尽数牵走，青壮全部从军，岂独一个河间府？
徒单航、粘割贞这些刺史们在地方上遇到的窘境，不是孤例。
到如今，河间府内外空虚异常，河北东路马步军都总管府、瀛海军节度使府的兵马，已然只在朝廷簿册上名义存在。
最近这大半年里，整个河北东路的军政事务，都是由紧急调任按察转运使的渤海人高锡在出面维持。
而所谓的维持，便是将各处递铺、驿站、乃至设在交通要道的城砦兵力尽数收缩，把河间府的府城塞得满满当当，宛如铁桶。至于城池外头……
两年来盗贼蜂起、豪强横行，哪里是我河北东路按察转运使能解决的？
此时郭宁所部攻打的，便是一个兵力被抽空了许多的城寨。
这座城寨的西面，有大道与滹沱河平行，一直通向真定府，进而接连河北西路的诸多名城大阜，所以早年甚是繁华，曾是河间府肃宁县的县城。后来县城迁往地势更高的黄龙淀以南，此地就改为军寨。
因为当年曹操曾引滹沱河水为平虏渠的缘故，这个城寨就叫做平虏砦。
据守平虏砦的，是本地牢城军的一名都将，正常情况下，领兵五百。
他远远看到有不明身份的人马到来，慌忙遣人快马轻骑，去往河间府求救，孰料求援的骑兵离开城寨才两三里地，就在旷野上被敌骑追至，众目睽睽之下，被砍了脑袋。
而那队人马的先头兵力数百加速逼近，立即攻城。
都将只叫得一声苦。
这平虏砦是在废弃县城的基础上改建的，规模甚大，足能容纳上千的兵力。可都将手下，现在只剩两百余兵丁，站在城头上，每丈城墙只能排得两三人，那怎么打仗？更不消说牢城军的兵士来源乃是本地罪囚，这些人是干苦力的，本来也没接受过多少军事训练！
只半刻之后，城外敌军兵分两路攻城。
两路人马，各一个都，东路李霆所部主攻，率先发起进攻的，搞得声势巨大的，却是西路负责助攻的张信所部。
张信所部铺开了宽大的正面，有人负责鼓噪挥旗，大叫大嚷地佯攻，有人负责射箭压制城头。张信亲自带着精干部属在前，众将士也不用云梯之类，有人身手矫健的士卒直接将刀剑咬在嘴里，手脚并用爬城，也有人将盾牌举在头顶，向几处旧城墙坍塌的角落猛冲。
见此声势，防守方的士卒无不将注意力集中到西面。
就在这时，原本游荡在城寨东面的李霆所部猛然发力。只一瞬间，他们便如铁锤捣碎鸡蛋一般粉碎了抵抗，杀进了寨子里，而己方的损失简直微乎其微。
数百人上千人规模的部队作战，两支部队的协调配合能做到这种程度，很不容易。这种能力，本是郭宁部下将校比较缺乏的。
皆因大金开国以来，统军大将从来都是女真人。那些统领大军的战法、套路、乃至攻守的节奏，进退的变化、阵列的细微讲究，都掌握在万户勃极烈和亲管猛安一级的女真人手里。
郭宁下属的部将们，大都是界壕长城沿线的汉儿士卒、军官出身。底层的军将再怎么勇猛善战，也轮不到独当一面，更不可能获得指挥较大兵力作战的历练。
别说部将们了，郭宁自己也是如此。当年他在乌沙堡边塞厮杀，总是亲身陷阵奔袭，给后继的大部队创造战机。
哪怕后来在馈军河营地聚集起了两千多人的军队，可他真正擅长的，还是以少量精锐突袭那一套。
这局面，在移剌楚材来到后得到了迅速改观。
移剌楚材是个书生没错，技击、骑射一无可取，更全无实战经验。但此君真是博学，对兵法、武经乃至历年来军队内部的文书流转、作战条例的要求都很熟悉。
他这样的人，放在朝廷大军里是个参谋之才。哪怕他只靠一人便能支撑起后勤、辎重、舆图、档案、军饷乃至军机谋划的诸多职责，也不过是个参谋。
但在馈军河营地里，军官们的战斗经验丰富之极，只缺理论上的提炼和提整理。移剌楚材来到馈军河，基层军官与之往来，轻易便能藉着他的支持，反推出军队训练、遇敌、厮杀斗战时的诸多诀窍。
而那些诀窍，很多又是一理通，百理通的。登堂入室之后，运用之妙便存乎一心了。
便如此刻，李霆受命率部攻城，换了数月之前，他必定分道大进，各路猛攻，难免要硬碰硬。但这会儿，他只将两路人马的进攻方向和发起次序稍稍错开，自然而然就取得了胜利，城寨须臾便破。
守城的都将且战且退，试图带着少量部下往城寨西面的大宅里死守。
走了没多远，身前两名兵士便惨叫一声，中箭倒地。
都将急弯腰避箭，李霆从他身旁堞墙后头闪身跃出，人在空中，匹练般一道刀光就劈下去。
都将下意识地伸出左臂一挡，随即惨呼一声，左臂离体飞起。再下个瞬间，李霆挥刀直向他的面门而落。
那都将嚷了半声，也不知是要求饶还是做甚，可惜眼前血光暴绽，大半颗头颅随即落地，今后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第八十七章 虎贼（中）
移剌楚材迈步走入平虏砦。
适才的战斗非常短促，但杀戮极盛。三州溃兵连自家性命都不在乎，厮杀时又怎会留手？
此时许多地方仍有零散战斗，他所经过的地方，到处都是兵器碎片和鲜血，一具具尸首横陈，血腥气和便溺的臭气混合在一起，慢慢散发。
攻入寨里的士卒们也懒得收拾，很多人随便找片干净点的地方坐着休息。有些人不计较的，就直接坐在尸体上，任凭自家的重量把尸体内的污血挤压出来，在脚底下随意流淌。
就在移剌楚材面前不远，有名士卒踩着一具尸体的胸口，试图把缝在戎袍上的护心镜扯下来。他用的力气很大，尸体的头颅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暴凸起的眼睛好像在看着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那名撕扯护心镜的士卒见他走过，哈哈笑道：“通判，我杀了六个，功劳簿上可别拉下我了！”
当日郭宁与徒单镒达成的协议，并不涉及军队的收编，郭宁本人也一点没有求个官位的意思，所以他和他的部下们始终都是地方上没有名分的义勇。为了指挥便捷起见，郭宁参照一个都指挥使司的编制，任命了几个都将和军监。
自从移剌楚材到了安州以后，郭宁任他为通判，职在提控内外，分管司事，将许多琐事从原本的军监刘成手里接了过来。
记录功劳，自然也是通判的职责。
过去数月里，移剌楚材无论对事对人，都展现了极高超的手段，得到了将士们普遍的信赖。他又很放得下身段，愿意和将士们打成一片。这会儿将士们立了功，特意提醒他，足见他平日的功夫没有白下。
这本是好事，可这会儿，移剌楚材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那是自然。”他只能挤出笑容应了，愈发加快脚步。
移剌楚材是徒单镒的世交晚辈，一向被徒单镒视为可堪托付大事的后起之秀。他也乐意为徒单镒谋划大小事务，希望有一天能够真正进入徒单氏政治势力的核心，由此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可许多事情在纸面上谋划是一回事，真的身当其境，是另一回事。
此前传达号令要郭宁攻打平虏砦，移剌楚材全然面不改色。可当他实际参与其中，甚至就目睹了许多朝廷将士被屠杀，切身的感触实在难以言表。
毕竟移剌楚材也才二十出头，他只是个书生罢了。
他再向前赶了一段路，便看到寨子中间有座宅院，还被一部敌军控制着。外面韩煊、仇会洛两个都将带着数百名将士，正在调集大盾和木牌等防箭的装置。
移剌楚材急向前几步，指着那宅院问道：“可是有朝廷兵将在其中？”
韩煊浑不在意地答道：“正是。想来此地毕竟是个重要军寨，到现在还有三五十名好手负隅顽抗。他们手里有七八张强弓，待我们聚集起大盾，再突进去，杀个尽绝。”
移剌楚材凝视了宅院内好一阵。
忽然间，他听到了宅院里的人正在对外喝骂。听了几句，移剌楚材的脸色猛然变了。
他立即问道：“郭郎君在哪里？”
韩煊摇头不知。
他又去问巡城的将士。问了几拨人，才有士卒答道：“在西面寨墙上呢。”
移剌楚材拔足便走。
郭宁果然正在寨墙高处眺望，见移剌楚材气喘吁吁赶来，他微微颔首：“我还以为，晋卿会立即拦阻韩煊等人。”
移剌楚材顺着郭宁的视线，才发现那处宅院正在视野之内。
他心中一凛，连忙道：“那都是郭郎君的部下，我哪有拦阻的权力……不过，这一场杀得够多人了。区区数十残兵，劝他们投降，收缴兵器，看押起来便是。”
郭宁哑然失笑。
在郭宁身边，李霆冷笑一声：“我军长驱而至肃宁，一举破城，威风是威风了。但若给他们跑出去报信……引起了河间府的注意，那可是坐拥近万人马的雄镇，一旦有所行动，我们岂不麻烦？晋卿先生，我们愿意听从徒单右丞的提议，却不会把自家陷进险地。”
论凶残好杀，李霆在郭宁的部下大约是独一份。
移剌楚材稍稍沉吟，还待再说，韩煊等人已经攻入宅院，放手砍杀。
就在众人视线之内，鲜血淋漓，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退守宅院的数十人，各个都身披精良甲胄，装备齐全，武艺也精熟，然而如何当得韩煊率部四面围定乱杀？
顷刻间就死伤惨重。
有几名甲士被吓得心慌，扔了兵器，叩首投降。可韩煊等人杀性十足，哪顾得那么多，立时将之全数斩了。
郭宁瞥了眼移剌楚材，不动声色地道：“我们如此施为，只因为在尸山血海里闯得多了，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活，敌人就得死；不管敌人什么来路，他们死绝了，我才最安全。”
“……有理。”
郭宁继续道：“朝中的大人物们，自以为庙算出众，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所谓庙算落到实处，哪有准的？总会冒出各种各样的变数，依然要靠将士们拿命去拼。”
移剌楚材只颔首不语。
郭宁指了指那处宅院：“据守那里的，就是变数了。那些人都是甲士。平虏砦里寻常驻扎的牢城军，便五百个人里，都凑不出一套两套这样的甲胄……而河间府若有重将驻扎于此，必定大张旗鼓，我们早就能见到旗号了。所以，他们一定不是平虏砦里的人，也不是河间府的驻军。”
听得郭宁这般说，李霆瞬间反应了过来，当即皱眉。
“厮杀底定后，进之先生会去盘问。”郭宁凝视着移剌楚材：“晋卿这么急匆匆赶到，想必也认出了他们的特殊身份，对么？”
移剌楚材长叹一声，向着郭宁作了一揖：“郭郎君，我绝非有意隐瞒，有些事，我也是方才得些头绪。”
郭宁面色冷峻：“晋卿……咱们不妨谈论明白。”
移剌楚材咬了咬牙：“郭郎君，请屏退左右。”
郭宁摆了摆手，傔从们立即退开些。
然而李霆这厮满脸好奇，反而还靠近了几步。
移剌楚材看了看郭宁，郭宁只微微一笑。
移剌楚材沉声道：“按照中都那边传来的消息，这平虏砦里，当驻着新任参知政事胥鼎的私兵。他们来此，是为了接应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张炜，并及随行的大批粮秣物资……”
“张炜？”郭宁想了想。
李霆在旁叫道：“我知道他！听说，这是朝中首屈一指的擅长干集资储之人，我记得大安三年的时候，他至前线宣差，结果带了几十车的交钞来充当军饷，遭到将士们痛骂……”
他还要再讲，移剌楚材点了点头：“张炜其人，乃是胥持国的余党。他带着物资粮秣要去往中都，必定事前与胥鼎等人勾连，将以此作为胥党的功绩。”
“这我懂。当日徒单右丞在上京留守任上，靠着遣军入卫的功绩当上了宰执。胥鼎等人不过是想有样学样罢了。”说到这里，郭宁笑了几声：“毕竟蒙古人随时要来，而功莫过于救驾。”
“确实如此。”移剌楚材颔首：“胥鼎等人忽然得到皇帝擢升，已然诱发朝局变数，徒单右丞不乐见此辈死灰复燃，所以才要我们一举攻破平虏砦，制造出盗匪横行的假象，吓退张炜，压住他们私下串联的势头。但……”
杜时升从寨墙另一端上来，脸色难看：“但城砦中这批人，根本不是寻常私兵。他们全都是女真人，是驻在中都路的合札猛安！我仔细问过了，据他们说，是受上命差遣，暗中来此迎接某位贵人的！”
众人都去看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然则，胥鼎可没有调动各部猛安的权力。”杜时升沉声道：“而张炜，不过是一个理财之臣。以他的份量，更不值得中都路合札猛安前来接应。”
移剌楚材低首敛眉，一边猜测一边喃喃道：“而这支猛安的调动毫无声息，在中都的徒单右丞，竟也被瞒住了……”
他抬头看看众人：“以徒单右丞的布置，皇帝的任何动向，都瞒不过他，所以，调派他们的肯定不是皇帝。”
李霆在旁忍不住又冷笑一声。
“那就是京中的某些女真宗室勋臣插手其间，还是地位极高，能够对中都路合札猛安施加影响的。”杜时升叹了口气：“而且，此番去往中都的粮秣物资队伍里，不止一个按察转运使张炜，还夹带了身份特殊之人。”
移剌楚材随之长叹一声：“最坏的可能，是完颜纲搭上了宗室勋臣的线，他们藉着胥持国余党的掩护，想要往中都城里输送某个人。而这个人的身份，一定异常重要，甚至能够颠覆朝堂局势。”
这话已经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除了李霆还在茫然，在场三人全都明白。
“晋卿以为，这人会是谁？”
移剌楚材沉思片刻：“张炜是河北西路的地方官，能够与他通谋携手、以他为掩护的，不会离了他的辖区……十有八九，是相州的那一位。”
杜时升点了点头：“判彰德军节度使，升王完颜从嘉。”

第八十八章 虎贼（下）
数日之后。
平虏砦以西，接近深州饶阳县境内的一处荒废递铺。
一支规模庞大的物资车队停留在这里，已经三天了。守卫车队的士卒们都是衣着杂驳不齐的募兵，受过的训练不足，这会儿明显有些烦躁。他们七歪八倒地散坐各处，把自家的武器和土黄色的军旗扔得到处都是。
有人抱怨着，来此荒郊野岭，连个好好休息的去处都没有，随即军官过来呵斥，两方吵闹不已。
身着便服，打扮得像个中年富商的完颜从嘉正从一排大车后头绕出来。
他冷冷地看了看喧闹景象，往道路另一头慢慢走去。
河间府是富庶之地，户口三万有余，又出鱼虾蟹等水产。本来不至于如此荒僻。完颜从嘉记得，滹沱河的水运兴盛以后，原本安州的纺织业也不断南移，少府监下属的绫锦院，天下只有五处，一处就在河间，院中的治工、绣工足有千人，所产绫、绢销于南宋。
他上一次经过河间府的时候，但见太平日久，百姓富庶，迁居于此的诸猛安谋克户也精勤农务，各安其居。道路两旁，麦浪如海，果实稻粱之类靡不毕出，而桑柘麻麦、羊豕雉兔不问可知。
那是几年前？应该是永济这厮当上皇帝，完颜从嘉进封升王那次，是大安元年。
距离现在，也就五年时间。
短短五年，麻达葛做了二十年皇帝，经营二十年的成果，欲跨辽宋而比迹汉唐的治世，就被完颜永济这个蠢货糟蹋败坏了！
此时已经是七月，道路四周，本该有庄稼繁盛，农夫挥汗劳作于田野的景象。可完颜从嘉环顾四周，只看到荒废的田地因为干旱而龟裂，长满茅草和荆棘。曾经是道旁酒肆店铺的房舍只剩下断壁残垣，没有烟火气，更没有人。
没有活人，死人是有的。
就在完颜从嘉的眼皮底下，一具皮包骨头的骷髅正倒卧在乱草丛中，肚子却很大，也不知吃了什么，变作了这副惨样。
这里须不是被蒙古人劫掠过，怎么就荒残如此？汉儿如果都逃散了，饿死了，女真人在这片土地上又能吃什么？
完颜从嘉再看远处，见落日沉沦，阴沉沉的天空，黯淡的红光慢慢没入黑云后头。
他问：“道路还不通么？”
身披甲胄，体格雄壮的侍卫长兀颜畏可低声道：“肃宁县方向的那伙强贼，十分剽悍，他们攻占平虏砦之后，又向南、北两个方向，连续拿下好几处军堡。听说河间府出兵征讨，也被他们杀败了。张炜正在联络献州、安州的诸军，请他们尽快派兵过来援护，否则，实在不敢贸然前进。”
完颜从嘉连连冷笑。
天晓得这些强贼是哪里来的，此辈固然可恶，该杀，张炜也不见得靠谱。这厮是出了名的喜言功利而寡廉节，在官员中的人缘很不好，他堵在半路进退两难，献州、安州两地的刺史只会看笑话，哪里来的支援？
等等，不对，安州？
完颜从嘉猛出了一身冷汗，他厉声道：“你去告诉张炜，莫要惊动安州！安州那个徒单航，当年还叫徒单张僧的时候，做过近侍局副使，他认得我，也认得你！”
兀颜畏可一愣：“大王，那徒单航是徒单镒的侄儿，而徒单镒此前与我们……不是有过往来么？如今大王将有举措，正好让徒单航去联络中都……”
“蠢！”完颜从嘉压低了声音骂道：“完颜纲的力量全在军中，事成之前可用，事成之后一纸诏书就能夺了他的兵权。而徒单镒正相反，那老儿在朝堂上暗中培植党羽，故吏旧属遍布天下，他只想在皇位上摆一条言听计从的狗，让大金都听他的摆布！所以，事成之前，我们不仅不能指望他，还得小心提防着！你立即去告诉张炜，莫要惊动安州！”
说到这里，他急步往来走了两圈，瘦削的面庞上青筋一现：“不成，刚才这些话，别在张炜面前说！你就说，秋高马肥，蒙古人随时南下，不要用这些小事去惊动徒单老大人，以致影响朝局……不不，这话也不成，你去让张炜来，我直接和他说！”
顷刻之间，他的念头变了两三次。兀颜畏可似乎已经习惯了，躬身等着，直到完颜从嘉拿定了主意，这才转身奔去。
完颜从嘉回过神，平缓呼吸，想让自家有几分狰狞的面目变得温和起来，好在张炜面前维持住一贯温和亲切的姿态。结果一低头，又看到了荒草丛中的饿殍，正满脸古怪神色地看着自己。
他飞起一脚，将那饿殍踢开，自家也踉跄了几步。
入秋了，蒙古人必定来袭，前线必定苦战，而朝堂必乱。
这种时候，完颜永济的昏庸懦弱，最让人痛恨！朝臣们对他的愚蠢表现，可以容忍一年，两年，可绝对容忍不了第三年。所以，这次蒙古人一旦南下，便是我等待许久的最好时机，藉着几方势力的默契，一定能够扳到完颜永济这个蠢货，让大金国回到真正的主人手里！
按照完颜纲的安排，一旦蒙古人南下，他就要在中都着手发动。而我只有身在中都，才能提前拉拢该拉拢的人，才能保障我身为皇帝的权威，才能在关键的时刻及时出现！不能在这里耽搁，要尽快回到中都！
他下意识地问道：“你们说，完颜纲的安排，果然可靠么？”
兀颜畏可方才离开，另几名扈从深深俯首，谁也不敢回答。
与此同时，居庸关，北口。
数日前，蒙古军以诱敌之策连下宣德州和德兴府，随即猛攻缙山。完颜纲和术虎高琪两人筹备整年的坚固防线毫无作用，二十万大军天塌地陷也似地猛溃下来。
好在后头居庸关尚在，败兵数万人疯狂涌入关城，据险而守。
蒙古军紧随而来，夜以继日地猛攻。
这时候的攻势，远比去年、前年传说中的更猛烈。因为蒙古人的力量更加强大了。在过去两年里，他们获得了数量庞大的北疆部落仆从军，也获得了制造云梯飞楼等攻城器械能力。
过去三天里，蒙古军以本族精锐督战，驱使仆从部落诸军每天进攻四五个时辰不止。关城之下的坡底，敌我将士的尸体堆叠了数层，鲜血也在地面上一层层的凝固，由鲜红变成暗红，由暗红变成黑色，吸引来乌云一般的蚊蝇盘旋飞舞。
城头高处的建筑，被蒙古军投石机投出来的石头，砸得七零八落。许多将士被巨石所击，躯体粉碎。石头大都被守方将士重新推下去了，但死者的断臂残肢、乃至破碎的内脏、肋骨都不及收拾，散落在地面或者墙角，像是打翻了的肉铺。
天气太热，成群的蛆虫已经扭动着，匍匐爬出了血肉，愈发令人作呕。
术虎高琪拄着长刀，立在城头，眼前是又一批如潮涌而来的蒙古仆从军，而远处乌云覆压的蒙古军本队岿然不动。
他回头后顾，关城之内满目疮痍，往来奔走的士卒人人惊恐害怕。
术虎高琪是屡破宋军，号曰平南虎威将军的名将。此等情形落在他人眼中，或将动摇，但在他的脸上，一点畏惧神情都看不到。左右死的都是些契丹人、渤海人，有什么可心疼的？战场上，人命只是数字罢了。
他沉声道：“左丞放心，蒙古人和我们打这种呆仗，就没什么可怕的！我们能顶住！”
完颜纲是术虎高琪的老上司了，两人之间无须客套。
当下完颜纲点了点头：“那你就顶着！我回中都！”
他摸了摸腰刀，信心十足地道：“此前数战虽然失败，只要居庸关在手，局势就不至于倾覆……反倒是败战的消息传入中都，必定引发大乱，那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待到京中大事定了，我领着皇帝亲征，举中原、关陕之众来此，与铁木真决战！”
术虎高琪郑重行了军礼：“左丞放心，野战虽然失败，可我以重兵据雄关，绝无失败之理。”
在居庸关西面，一头黄羊奔跑三天三夜的距离。
成吉思汗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如果骑着马，他能够在一天里狂奔数百里，可如果靠着两条腿爬山，那真是有些辛苦的。不过，这种辛苦的感觉就像是草原上的猎手经过了上百里追逐，终于迫近猎物，疲惫却快活。
想到很快就能到处追杀敌人、劫掠他们的财物、听着他们的妻儿大声哭泣，就连这点疲惫也不翼而飞了。
“西面那片山，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成吉思汗身边的近侍，回回人札八儿火者答道：“那里是五回岭隘口，翻过隘口往西，道路一直通向去年咱们攻打过的大同府。”
成吉思汗皱了皱眉：“让木华黎带人占据这个隘口。其余各部，各千户那颜们，按照之前的吩咐，兵分三路。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做我的右翼，沿着山脉一路南下。哈撒儿和斡陈那颜做我的左翼，一直向东，打到中都城下去。我带着拖雷，以中军横扫中原！”

第八十九章 前哨
自从移剌楚材来到馈军河营地，便一手担负起了诸多军政庶务，隐然成为郭宁的左膀右臂。但实际上，在三州溃兵们眼中，真正的自己人始终都是那些有过一同奔逃逃亡经历的同袍。
所以，当郭宁率军南下的时候，负责留守在馈军河营地，代理指挥权的骆和尚和汪世显两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心腹。
骆和尚的性子大大咧咧，很是粗豪，动不动拿着醋钵大的拳头说话，但实际上粗中有细。那种纯粹的莽汉，在过去几年的大惨败大崩溃中早都死绝了，活不到今天。
而汪世显外表温和，甚至有些软绵，但自家有一套汪古人的班底，是郭宁麾下出骑兵最多的一部。
这一日清晨，天还没亮，骆和尚便去见汪世显，路上大概见到了某些将士松散，心情不好，离开了汪世显的营地以后，脸色还带着铁青。
过了一会儿，汪世显大约是被骆和尚喷过了，有些灰头土脸升帐，随即下令全军紧急集合，准备全装负重行军训练。
这种训练，是郭宁经常组织的。众将一开始觉得折腾，后来渐渐发觉了妙处。通过行军训练，不止可以锤炼将士的体格和意志，更能培养士卒之间、官兵之间的互助情谊，通过各都、各什的竞赛比试，也增强了将士们的凝聚力。
行军训练分成几种规格，常见的有轻装奔袭，也有重装的强行军。这两种训练几乎每旬至少一次，将士们训练到现在，个个都已经把安州等地的地形认得滚瓜烂熟。
训练比较少的，是等同于紧急拔营的全装负重行军训练，当然这上头也没有轻忽。只是，虽说营地里的大部分设施都是临时的，容易拆卸，弃之也不可惜。但每作一次全装负重行军，难免后头连续几天折腾，所以这训练有过，但次数不多。
这时候汪世显忽然下令准备拔营，营地里的将士和渐渐聚拢的百姓俱都哀叹，觉得汪世显未免多事，是不是扯着虎皮当大旗呢？有人仗着资深，跑到汪世显面前抱怨了两句，结果立即被汪世显以军法处置，拉出去痛打了二十棍。
这下众人皆知汪某人是来真的，于是不敢怠慢，纷纷领命而出。各部自行预备行军中要携带的帐篷、甲胄、武器、干粮、饮水、马匹、车驾、工具等等。
按照军令，半个时辰之内，皆要准备完毕，回中军帐复命，违令者斩，拖延者斩，军伍散乱者斩。
有人注意到，骆和尚身为两名副将之一，却不在中军，代替他参予军议的，是他的师弟裴和尚。
离营准备的时候，有人难免问一句。裴和尚轻描淡写道：“师兄有事出外。”
此时骆和尚悄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适才他得到了一个紧急的消息，代表着某种可能。但他不愿意这种可能随意动摇军心，于是悄然出外，亲自前去探查。
他带着十余名亲骑，一人双马，沿着馈军河旁的滩地，向上游急速行进。在五官淀的西缘，他与本地著名的店东家徐瑨一行汇合，然后沿着水泽间人迹罕至的小路继续向北，快马加鞭进入遂州。
遂州与安州等地一般，都是当年宋国兴建的，与契丹对抗的军事要塞。早年境内有梁门寨置静戎军，遂城县置威虏军，两地都有险固之名。百载以来，尚有铜梁门，铁遂城的美称。
如今，这梁门寨和遂城县，都差不多荒废了。遂州本来就是小州，下面只有一个遂城县，县中还多塘泊、沼泽而少耕地。前两年，县里青壮被抽调一空，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估摸着全都已经死在了边疆，于是县中老弱百姓纷纷投亲逃亡。
去年以来，遂州刺史出缺，朝廷大概也懒得理会，就这么一直凑合下来。到了今年，安州郭宁、易州苗道润、定州张柔等强豪纷纷崛起，更是各自招引民众，将大半个遂州都化作了无人区。
但郭宁对这个方向的戒备从未疏忽，徐瑨便受他的委托，时常遣人巡逻。
骆和尚和徐瑨两人进入遂州以后，沿着大路走了没多久，徐瑨勒马止步：“我派往遂州的巡哨，已经有两拨没有及时返回了，第三拨人手回禀说，发现了这个……”
骆和尚顺着徐瑨所指，就看到了道旁的连绵尸体。
这些尸体明显是向南奔逃途中被杀的。他们大部分人衣不蔽体，披头散发，显然是据点在深夜里忽然遭袭，这些人仓惶逃亡出外，两条腿却跑不过战马。
有骑士在后不断追击，约莫用了一刻时间，将他们所有人都杀死，所以约莫两百具尸体在道路上铺陈了足有两里。
徐瑨交游广阔，什么都会一点，也包括验尸。他下马来，仔细看过几具尸体。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死的干脆利落，杀死他们的人骑术和刀法都很精湛，纵骑掠过，一刀致命，使死者脸上惊恐的表情瞬间凝固。
尸体都被搜检过，身上的钱财、食物或者比较好的衣服都被拿走了。
骆和尚也下了马。
他大步踏过道旁的两尺多高的深草，所去的方向，是一家人的尸体。
像是父亲的人大概跑到一半折返回来，想要阻碍敌骑，结果脖颈中了一刀，脑袋立即坠落，和躯体只剩下一点皮肉还连着。
母亲牵着一个大孩子，抱着一个小孩子，死在距离林地不过数尺的地方。她和大孩子都是背心中箭，而小孩子则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母子两人都被马蹄踏死了。
骆和尚蹲下身，摸了摸死者背后的伤处。
入肉的箭簇被粗暴地拔走了，死者大概最后挣扎过，伤口被剧烈撕扯。于是鲜血从伤口喷涌出来，在地面上凝固成豆腐样的一滩又一滩。
“慧锋大师！”徐瑨唤了一声，将捡拾到的一枚箭簇给骆和尚看：“这是中都威捷军所部射生手所用的箭矢！”
骆和尚瞥了一眼，缓缓站起。
“是威捷军用的箭矢，但不是威捷军动的手。朝廷大军但有行动，东面绕不过靖安民，西面绕不过张柔，他们隔着几百里地放个屁，我们都能听见响。不是朝廷的军队！这是蒙古人用缴获的箭矢厮杀，蒙古人来了！”
徐瑨的神情一滞，下意识道：“真的是蒙古人？可蒙古人怎么就到了这里……”
“狗日的，那还用问？一定是北面哪处关隘被突破了吧，都是废物！”
骆和尚忍不住连喷了几句粗口。
他大步走回道路上，往来探看几次，仔仔细细地寻踪觅迹。很快就在道路上找到了鲜明的蹄印，还找到了一只蒙古人牧人常用的，用牛皮或羊皮硝制成的水袋。
因为硝制不完全，水袋有一股浓烈的臭气，应当是在屠杀的时候皮绦断裂了，所以被它的主人直接丢弃。这样的水袋，骆和尚也有一个，当然要精致很多。那是去年他逃亡河北时，冒着绝大危险，亲手杀死一个蒙古勇士的战利品。
这种水袋的规格，与蒙古本部有些细微差别。骆和尚认得出，这是属于老对手的特定装备。
“是蒙古人下属的前哨精骑，弘吉剌部的阿勒斤赤。”骆和尚咬了咬牙。
他庞大的身躯稍稍摇晃了一下，沉声说了一段蒙古语。随即转向徐瑨，用汉话重复道：“众敌在前，我们愿作先锋冲上去。围猎狡兽时，我们愿为先驱前去围赶。”
“这是专为蒙古大汗奔走驱策的阿勒斤赤！他们来此，是为了替大军探查某道可进，某道可攻，某方有敌……蒙古人的主力就在后方，不会很远！他们已经来了！”
说到这里，回忆里无数可怕的场景如海潮卷过骆和尚的头脑，让的额头青筋爆绽。
他极其罕见地提高了嗓音，厉声喝道：“给我点起狼烟示警，然后我们立即走！快！快！快！”
骆和尚尚且如此，部属们更是难抑慌乱。
被骆和尚断喝过了，他们才匆忙下马，拢起大堆树枝柴禾。

第九十章 轻骑（上）
狼烟一旦点起，不止能够提醒馈军河营地，也向不知身在何处的蒙古军宣示了己方的位置。
好在骆和尚的部下们都是老手，动作非常快，当浓黑的烟雾高高腾起半空的时候，所有人已经退入了水网地带。
遂州四面，有阎台淀、五官淀、芦草湾、梁门陂等塘泊，又有徐河、曹河、鲍河等白沟河的支流彼此交错。因为朝廷对这些水系全不治理，塘泊和河道有那么几年漫溢流淌，近年来又因为干旱而陆续淤塞，形成了深浅难测的大片沼泽。
骆和尚一行人沿着沼泽间的小路急速行军。
有时候，他们要小心控马，才能通过齐腰深的积水，有时候不得不下马牵缰，踏过沤积着腐物的难走泥塘。
徐瑨毕竟不是武人出身，他手下的精干伙计们也大都是正经的绿林好汉，习惯于拦路发财的那种，没经历过长途行军的训练。来回奔走了两个多时辰，又都是在这种恶劣环境下，他们一个个都累的气喘。
徐瑨的部下，一个圆胖壮汉累得半死，方才胸闷气促得厉害，直接就吐了一回。见骆和尚还在催促快走，他忍不住道：“慧锋大师，咱们已经在塘陂深处了！”
骆和尚恍若不闻。
“大师！大师！”那壮汉又重复了一遍言语。
骆和尚瞥了徐瑨一眼。
徐瑨也累得脸色惨白，身型摇摇晃晃，一副随时会落马晕厥的样子。他道：“慧锋大师，歇一歇吧。这周边道路何等复杂，还有水面掩盖我们行军的踪迹，蒙古人哪能追得上我们？”
骆和尚摇了摇头：“你们没和鞑子打过仗，不知道其中……”
说是这么说，徐瑨等人也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就这半句话功夫，有人已经一屁股坐到水边的石头上，然后顺着湿滑青苔滑到泥潭里躺着，拉都拉不动。
徐瑨是郭宁的盟友，是地方上对溃兵们心存善意之人。数月来郭宁在馈军河营地立足，他和他的部下都是出过力，帮过忙的。
近来徐瑨甚至把部属的家眷都托付到了营地里，投靠的意思非常明显。骆和尚委实不能扔下他们不管，当下叹了口气：“歇息半刻，不能再多了！”
丢下这句话，骆和尚自己返身往高处去，半蹲在一株老树后头，西面眺望。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骄阳高照之下，只见青色或褐色半干枯的草甸连绵、芦苇浩瀚，时不时有栖鸟盘旋。
遂州方向的狼烟犹在，很清晰，如同一道黑色的云柱。
蒙古人忽然来到，委实出乎意料。此前郭宁每日里军议，都不停地询问部将们，蒙古人万一来了如何应对？具体安排是否妥当？骆和尚一度嫌他唠叨，觉得会不会那次重伤以后，影响了脑子。
但这会儿他不得不承认，郭宁真有先见之明，而蒙古人的用兵，也永远都是那么猛恶突然！
好在馈军河营地那里，也一定能看清楚狼烟。老汪是个聪明人，这会儿必已按照事前的计划，立即行动起来。只要动作够快，蒙古人未必能逮着他们。
好在郭六郎另有要事提前南下了。那么，他带着的千把人，目前是安全的。也不知郭六郎会有什么动作，蒙古人终于来了，他应该很激动才是。
骆和尚知道，郭宁一直希望能够击败蒙古军，所以他在馈军河营地下了许多功夫，对将士们进行了严苛的训练。但那还不够，骆和尚心里明白，想要对抗蒙古大军，那还远远不够！
徐瑨是个乖觉之人，知道骆和尚有些焦躁。他跟了上来，在骆和尚身边坐下，讪讪问道：“慧锋大师，那些蒙古人，果然如此厉害？”
骆和尚垂下头，双手用力摸着脑袋，半晌才道了句：“善哉！善哉！”
徐瑨的问话太刺耳了。光凭这语气，骆和尚就恨不得一拳将徐瑨打飞。但他又能理解，徐瑨和他的部下们，与北疆溃兵们毕竟不一样。
这些人在落草为寇之前，见识过大金朝廷的括地、压榨、通排推检，见识过吏员的千般手段、无情凌迫，见识过女真贵人趾高气昂、肆意妄为，见识过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他们都是被逼到没有活路了，才会成为贼寇。
但北疆出身的将士们见到过的，这些人只是听闻，却没有真正的感受。
他们无法想象只为了心情愉快就杀尽整村男女，连老弱妇孺也不饶恕；他们无法想象往每一处水源、每一口水井填塞死尸，以铲除人类生存的可能；他们无法想象将多余的俘虏捆绑在一起，用铁蹄踏作肉泥，或者赶入建筑里放火焚烧。
他们更没有正面对抗过那些狼群般的蒙古骑兵。
那些骑兵们，便是此时出现在遂州的蒙古阿勒斤赤，骆和尚曾经与之厮杀过。
骆和尚亲眼目睹了蒙古骑兵们不眠不休地追击、抄截、抢掠、屠戮。无论是山峦还是溪谷都阻碍不了他们。他们仿佛永不疲惫地奔走，毫不犹豫地奔驰数十里、数百里地，只求满足自己将要沸腾的暴虐杀意。
那些蒙古骑兵几乎已经不能称为人，而是茹毛饮血的野兽。骆和尚至今还清晰记得，自己与蒙古人反复地厮杀格斗，却永远看不到敌人的动摇，看不到正常人类该有的畏惧。哪怕他胜利十次，狼群依然不断扑咬，把骆和尚一次次逼进绝境，把他的同伴们全都撕成碎片。
骆和尚是个假和尚，从来就没认真念过佛经。可他真的想过，或许蒙古军就是佛经中所说的劫难，而这世间一切，都注定了在劫难逃。
或许，希望只在郭宁身上？
正想到这里，骆和尚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往四面探看。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凝神细听，却又一无所获，他瞪大了铜铃般的双眼探看，也没看到有什么不对的。
骆和尚曾是西京大同府北方界壕防线中屈指可数的勇士。当时他身为寨使，不止一次地担任全军斥候深入草原。
但愈是熟悉敌人，他愈是不得不承认，论及索敌、隐蔽和奔袭的才能，蒙古大军中，有太多超过他的好手！
此时此刻，骆和尚的眼睛没看到异样，耳朵也没听到异样，但某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老对手来了！那群隔着十里都能闻到猎物气味的可怕狼群，快要追上来了！
太快了！
“所有人上马！”骆和尚厉声喝道：“跟我来！”
一行人眼看骆和尚如此声色俱厉，皆知敌情近在眼前，所有人慌忙上马，继续奔驰。
而不久之后，好几人都听到了，远近各处有此起彼伏的骨哨声响，有马蹄踏过水泽的哗啦啦响声，甚至还有人隐约听到马匹剧烈喘息，和蒙古语传令呼喝的声音！
那是蒙古人没错，而且数量很多！
他们不仅从正后方，还从两边的侧翼包抄着。哪怕沼泽中的地形复杂到极处，都没能阻碍他们。
有好几次，他们分明被泥泞拖住了脚步，已经被甩开了，可没过多久，他们居然穷追不舍，再一次靠近！
骆和尚所部都是一人双马，可是在水泽中狂奔，对马匹的体力消耗异常剧烈，有些马匹开始口吐白沫，不得不甩开缰绳，让它们自去了。
这样下去，少不了撕拼一场！
骆和尚用力勒住缰绳，沉声喝道：“往东面走！”
徐瑨吃了一惊：“东面？营地在南面……”
他随即知道了骆和尚的意思。
馈军河营地是在南面，可谁知道汪世显带人拔营顺利与否？那毕竟是居住了半年的营地，坛坛罐罐很有一些。
而蒙古人的阿勒斤赤全都是精骑快马，趋退动辄以百数十里计算，万一所有人尚未启程而蒙古前哨杀到，那就等于在蒙古大军眼前露了行迹……那情形，根本不堪设想！
他咬了咬牙：“那就向东！”
骑队陡然转向，折向一侧。
而就在他们转向的瞬间，事先没有半点征兆，蒙古人的箭矢突然自队尾泼洒而来。
箭矢如同骤雨，越过成片的芦苇，越过横生的灌木，越过被骑队惊起的、如同云雾般腾空的飞虫。
箭矢落在骑手们的后脑、脖颈、肩膀、背心，落在战马的后股和马腿。重型的箭矢直接将骑手从马上射落，把马匹射得连连嘶鸣，疯狂乱跳。轻型的箭矢挂在人和马的身上，像是被风吹过的茅草一样起伏颤动。
先前那名要求休息的圆胖壮汉落在骑队最后，立时就被射成了刺猬。

第九十一章 轻骑（下）
跟在徐瑨身旁的一名骑士，是他的心腹之人，身手更是出众。空中箭矢呼啸之声方起，他便一个镫里藏身，存身蜷曲于马匹的侧面避箭。
然而一支沉重的蛇骨箭斜刺里飞来，正正地扎进了战马的眼眶，箭簇直贯入脑，粗大的箭杆将战马的眼珠整个崩飞出来。
马匹哀鸣一声，猛地甩动脖颈，前蹄跪地栽倒。攀在马匹侧面的人顿时从前面飞了出去，撞进了一片芦苇丛中。
徐瑨的肋侧也被一箭擦过，拉出了长长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马鞍，他的战马同样中箭了，后腿已经一瘸一拐，显然支撑不住。
好在从骑的缰绳还揽在鞍桥桩头上，他连忙解开缰绳，奋力跳下马。此时原来的坐骑已然跑不动了，他扶着马鞍踉跄狂奔几步，又纵身跃上从马，连连挥鞭。
从马长嘶一声，陡然窜起加速。
徐瑨的骑术很不错，但自家能如此矫健，往常连想都不敢想。今日这般，真是超水平发挥。
他掠过芦苇丛的时候，看见自家的部属蹒跚着爬出来。那汉子的一条腿约莫是断了，于是干脆扶着灌木，拔出腰刀怒吼挑战。
徐瑨顾不得他，俯身继续催马，紧赶着前头骆和尚的身影。
后头那部属的喊声忽然中断，徐瑨没敢回头看……一直到这时候，他也没看见蒙古轻骑在哪里，可跟他一起来到遂州的伙伴，那都是他部下精明强干之人，已经在他眼前死了好几个！
徐瑨猛地捶了捶胸口，几欲吐血，他后悔地想到，方才就不该休息。要是多跑个半刻，说不定就能甩开敌骑！
其实他还是想左了。
问题不在于此前的休息，而在于蒙古哨骑的数量，比骆和尚预想中更多。
很显然，紫荆关那边，一定是出了大问题。所以蒙古军大举南下全无阻碍，其主力已然进入河北地界。
而作为全军前哨的阿勒斤赤兵分数路，早就已经铺开巨大的正面，深入了塘泊地带。
骆和尚可以断定，至少有两支骑队，是看到狼烟燃起之后，才从前头兜转过来攻杀的。
某种角度来想，他们既然兜转回来，那抵达馈军河营地乃至安州的时间就被拖慢了，这是好事。
至于眼前……
塘泊湖泽对蒙古哨骑来说，并不见得有多少阻碍作用。当年宋辽之间的塘泊防线是由湖泊、河沟和军事据点错落构成的，如今军事据点早已废弃，单纯的水域并非天险。
而蒙古草原的地形并不简单，草原上同样有湖泊沼泽，有山峦起伏。能够担任阿勒斤赤的蒙古骑手，个个都是精擅于复杂地形穿插追踪的好手。
所以，不能纠缠，不能停留，只能竭力奔走，趁着包围圈远未成型，从罗网的间隙中脱身。
这样的情形，去年骆和尚从西京大同府一路溃入河北时，已然经历过一次。虽说那时的记忆宛如噩梦，如今也无非再来一次罢了。
骆和尚很有经验了，深知这时候稍有迟疑犹豫，结局就是一个死。所以他毫不停顿，催马冲在队伍最前。
他的战马，当然是挑选过、脚力强健的好马。怎奈他这些日子饮食上头甚是宽裕，人胖了，身子沉了。战马狂奔到这时，已然喘息沉重，鼻孔喷着白气。
奔行的速度稍稍放缓，忽听得身侧密集的芦苇杆子哗啦啦大响，数人高呼催马，强行踏过芦苇丛，斜刺里冲了过来！
骆和尚看见，这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颜色褪成了荒草般的黄褐色。他们有人披着铁甲，有人兜着粗劣的皮铠。他们不扎发髻，乱糟糟的长发随着战马疾驰在空中飘飞。
双方的距离瞬间就接近到了面对面的程度。
骆和尚看到了他们因为风吹日晒而漆黑的面容，看到了他们杀气腾腾的灰色眼眸。这些蒙古骑士常年挣扎于草原严苛的自然环境下，与牛马和豺狼共生，于是本身也成了荒漠、草原的一部分，成为了草原上最可怕的生物！
马匹尚在腾空，骑士拈弓施射，又是几箭劈面飞到，骆和尚身边一骑仰头便倒。
骆和尚竭力侧身闪过两箭，狂吼着挥动铁棍猛砸。
这野和尚的膂力真是超群绝伦，就连郭宁也远远不及。铁棍扫过，最先冲近的一名蒙古骑士头颅暴碎，鲜血和脑浆迸溅，洒了他满身满脸。
下个瞬间，又几名骑士冲到，纷纷抽拔环刀挥砍。
骆和尚摆动铁棍，铛铛地磕开两刀。铁棍沉重，回旋难免慢一点，第三名骑士横刀拖过他的肩膀，刀锋切开皮制的披膊，直触血肉，划开了长长伤口。
骆和尚完全不在乎疼痛，反手挥棍，向着对手的后心直落。
可惜两马错镫而过，如电光石火，铁棍顶端触到了敌人，却未能砸个结实。
那蒙古人闷哼一声，伏在马背就走。
数骑瞬间就冲进了另一头的灌木丛中，带得大蓬的枝叶动摇。
骆和尚怒吼了两声，却也不敢深入追逐，反倒是芦苇深处又有箭矢飞来，几次都同他擦身而过。
骆和尚的另一名师弟，唤作刘帽儿的，担心骆和尚暴怒误事，催马从后头赶上来，跑在骆和尚身侧并辔而行。他一边挥鞭打马，一边喊道：“狗鞑子的人不多，拦不住我们！师兄前头开路，我们……”
刚说到这里，刘帽儿的脑袋一垂，身体忽然僵硬前扑，伏到了鞍桥上。骆和尚吃了一惊，定神一看，只见他背心正中的位置中了一箭，沉重箭簇挟带着巨大力量深入体内，顿时打断了刘帽儿的脊骨。
刘帽儿的身体前仆，原本抖缰的手臂立时下垂，拽得缰绳向下垂落。战马嘶鸣了几声，不知道这个命令代表什么意思，打着响鼻，摇晃着脑袋，蹬踏着往斜刺里奔去了。
骆和尚急向箭矢来处看去，只见一名蒙古骑士收起了手里的顽羊角弓，双腿控马，瞬间消失在了草甸深处。
娘的，蒙古人的骑射本领一如既往，可他们用的弓不一样！
前年昌、桓、抚三州失陷，损失的不止是土地和数十万的兵马，还有无数随军工匠被俘虏。
这会儿一看，几个本该如穷鬼也似的蒙古探马，都披上甲胄、用上强弓了！还有他们的刀……也换成了锋利货色，与当年的粗劣武器大不相同……这样下去，仗可就越来越难打了！
骆和尚一迭连声骂着，继续催马。
就在这时，后头徐瑨等人疯狂打马赶到。就方才那一次接触，两人的部下死伤近半，余者个个带伤，血染鞍鞯。
众人一齐嚷道：“快走！快走！”

第九十二章 拔营（上）
馈军河营地，汪世显凝视着北方，在视线的尽头，一道笔直狼烟冲天而起。南方远处也有一道，只是淡些。
这道狼烟，当然不是骆和尚在遂州点起的那股，而是沿着每隔十里布设的烽燧，快速传递回来的。
郭宁在馈军河立营聚众以后，核心圈层的众将都知他无意在河北久驻，也认同他的意见。毕竟大伙儿都是厮杀场上挣命出来的游魂，每个人都明白，想靠这点仓促聚集的力量去和草原上的恐怖势力对抗，那不是勇敢，是找死。
所以整个营地的规模虽然不断扩大，但内外的陈设都很粗糙，主要的精力，都摆在防御设施和哨卡上头。
毕竟众将都是老手，举凡壕沟、栅栏、望楼、阁道之类一一布设，并无疏漏。
根据郭宁的反复要求，尤其在营地北面，安置了半永久的哨卡十余座，都有精干人手轮番驻扎，日夜探看周边动静，随时回报。
通报军情的方式有很多种，通常是驻扎哨卡的十人队轮番更替的时候，顺便携回过去两日的人员经过记录。若有紧急情况，则由各据点配备的快马直达。
而最危险的时候，才会燃起烽火。
烽火只有一股，而且是骆和尚亲自去探看后的结果。那么，传递的信息最简单也最明确：蒙古人来了。
馈军河营地的哨卡设得再远，也没法越过燕山去，而河北的地形对蒙古骑兵来说，又太少阻碍。从遂州那里到馈军河营地，就算有塘泊阻碍，路程也不过百里，蒙古前哨骑兵从遂州全速南下，一个半时辰就能到达。
能够留给汪世显做准备的时间，就只有这一个半时辰，
再考虑蒙古军主力的行军速度，按照蒙古军行进时与其阿勒斤赤的通常距离来推算，蒙古军主力穿过遂州，攻入安州的时间，大概是再往后一个半时辰。
也就是说，三个时辰之后，今天黄昏时分，蒙古军将会进入安州了。
去年在密谷口的那场大战，大金朝廷命骁锐，选步骑，发畿甸，号称百万，人皆精练。结果呢？无数袍泽伙伴的死亡，导致跟随汪世显来到河北的小小部落几乎被摧毁，汪世显的叔伯兄弟几乎尽数死在蒙古军的刀下。
他每天都会回忆那一次惨败，每天都惊恐于蒙古人迅猛如雷的威势；甚至还不止一次地盘算，郭六郎应当是个靠谱的人吧？郭六郎安排的那些，承诺的那些……不会是胡言乱语吧？
汪世显下意识地捋了捋胡须，一不注意，揪下来两茎。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或许蒙古人的前哨虽然抵达遂州，但其主力会像前年那样，直趋中都？
但这个猜测，早经众将反复推算，以为可能性不高。
蒙古军所长，是利用骑兵之利，展开超长距离的分进合击，深入穿插后方和侧翼薄弱处，并在适合的时机和地形发起猛烈进攻。而他们在行军过程中，甚至不携大量辎重，纯以掳掠支撑全军所需。
去年和前年，蒙古军两次在野战中粉碎了金军的庞大兵力，但此后一在中都、一在西京大同府，都未能攻下坚城，攻打西京的那一次，甚至铁木真本人都受了伤。
蒙古人如同最可怕、最狡诈的狼群，同样的亏，他们绝不会吃第三次。那么，当他们第三次发动进攻的时候，一定会想办法避开坚城险隘，而专择空虚薄弱之处，尽情奔驰。
那么，哪里是薄弱之处呢？
当然是河北东路北面，中都路西面，以安州为中心，包括雄、保、遂、安肃四州在内的塘陂区域。
这一带，就连堂堂的节度使、州刺史都凑不出一支靠谱的城池守军。只能看着地方义勇做大，乃至在军事上、经济上都架空了朝廷。其虚弱之态，包括郭宁在内的溃兵首领们都很清楚。
这个局面固然源于朝廷的治理无方，溃兵们的推波助澜也与有功焉。否则他们也赢不来半年的安生日子。
而现在，蒙古人既然到了遂州，那就证明，他们也很清楚这一点。皆因遂州正是北方起伏山区打入南方洼地湖泽的一个楔子，蒙古大军既然到此，下一步就必定是打穿空虚的塘泊地带，进而深入中原。
他们看得可真准啊，这一次进攻，很可能就真冲着要命的地方来了！
蒙古人本来不该对河北局势如此了解，就算他们两次攻打大金，可他们毕竟没能真正深入内地，缺乏对山川险易和用兵战守攻取之宜的直接认识。
教给他们这些知识的，一定是大金朝的自家人。
比如前年在乌沙堡投降蒙古的石抹明安、郭宝玉等人，去年在威宁投靠蒙古的刘伯林、夹谷常哥、石抹高奴等人。
十有八九，这会儿又有人投降了。否则蒙古军又不是两胁生翅。无论如何，不该这么轻易越过燕山。
只不知，投降的是谁？或许是驻守飞狐口的万户赵珪，或许是驻守逐鹿隘的副统军王檝。这些人固然都是大金国中地位甚高的武人，但众所周知，地位愈高的武人，愈是胆怯怕死。
真要是面对着蒙古大军，他们做出什么选择，汪世显都不惊讶。
甚至苗道润、张柔等人也有嫌疑。毕竟那位成吉思汗着实胸怀似海，只要你尽量去习惯蒙古人的那套习俗，投靠蒙古人获得的，一定比大金国能给的多些。
汪世显忍不住重重叹气。
此时，他带着几名亲信部下，正站在营地外沿的高坡，在高坡下方，军人的呼喊声、号子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甚至其中还有女子的尖叫哭骂之声，那倒不是被掳到营里的妇女，而是周边屯垦百姓的家中妻小。那些妇孺，很多都托庇于馈军河营地，在营里做些缝补活儿或者下厨。
毕竟馈军河营地的位置易守难攻，加上周边林地、高坡、湖泽错落，又有田亩分布左近，堪可自给自足。而郭宁为首的诸将又不盘剥，甚至对百姓们还挺宽和。
如今时局下，在附庸百姓们的眼里，此地已是做梦都难有的安乐窝。
现在，这个安乐窝忽然倾覆了。
汪世显本不希望蒙古人到来的消息太快传出去，但这是没办法的。过去数月，将士与本地百姓们处得不错，此时狼烟落到众人眼里，军情便没法隐瞒。
于是开始麻烦了起来。
为了应对眼前的局面，郭宁和亲近部属们制定过许多计划。可事前的计划再怎么完善，终究要落到实际。而实际上，许许多多的人，根本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这个现状。
有些百姓开始地绝望地与士卒们争辩着，试图堵着仓库或营帐的入口，不让将士们出入。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将士们离开，能让他们的安乐窝继续维持下去。
也有些妇女哭着伸出手，死死抓住装载物资的大车，祈求将士们离开的时候，能带上她们，至少，带上她的孩子。
可这时候，明知蒙古军即将到来，将士们又怎可能耽搁？
越是经验丰富的将士，越知道蒙古人有多么可怕，这时候他们恨不得抛弃一切非必要的东西……偏偏大乱之下，人是最累赘的，而多了累赘，那真会要命！
眼看着营中百姓纷扰，有些性子急躁的士卒直接就拔出了刀，用刀身敲击盾牌大声吼着，想要吓吓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
唤作平时，百姓们早就退让了。可现在，蒙古军就要来了啊……
这几年来，百姓们或者亲身接触过，或者听到过太多太多蒙古军的凶残，他们本来就已经被鲜血和恐惧所压倒，又怎么会放弃眼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眼看着局势越来越乱，拔营的安排推进到一半，竟慢了下来。
这时候，真不能容妇人之仁！汪世显的脸上杀气一盛，看看左右的亲卫。
他待要下令，一名亲卫从坡地后头奔上来：“都将，吕家小娘子求见。”

第九十三章 拔营（下）
这时候，吕家小娘子来此做甚？不是已经安排了精干人手，掩护他们先行南撤？
这时候，耽搁片刻便有片刻的危险，这吕家小娘子也是见过兵荒马乱场景的，难道不晓得这个道理？
汪世显心里有些烦躁。
但他也知道，吕函姐弟两人都是郭宁的家人，万万慢待不得。而吕函日常甚至能协助郭宁批阅文书卷宗，俨然亲信幕僚，这时候来找，总有缘故。
当下他松开按着刀柄的手：“请。”
吕函来的时候，居然穿着一身轻便皮甲，戴着头盔。她身量不高，皮甲不太合身，乍看过去，便似一个仓促上阵的半桩孩子。
大金开国之初，不少贵胄的夫人家眷，都有性格刚毅的传闻，有些贵妇人直接插手政务、族务，影响力巨大。但这些年来，大金渐染儒风，虽然女子并不似南朝宋人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如吕函这般打扮，实在也突兀了点。
汪世显一时竟没认出来，待到看清了面容，立即便猛瞪吕函身后的赵决。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胡闹么？
正待喝问赵决两句，吕函反倒先问：“汪都将何以犹豫？”
“什么？”
吕函实在不习惯头盔，一边伸手解着下颌的丝绦，一边道：“这样纠缠下去，要纠缠到何时？怕要误事啦！”
汪世显重重叹气：“我这就遣人弹压，总不会误了行程！”
“却也不必。”吕函摇头：“蒙古人还没到呢，我们哪有自家刀兵相向的道理。”
“那却如何是好？”
汪世显本已焦头烂额，这会儿连着被指摘几句，心中不快。他沉下声道：“吕家小娘子若有主意，就说。若没有主意，还是赶紧往安州去，慧锋大师不在，我两头都要顾着，忙得很！”
“汪都将带着部下们，先去安州罢。我留在这里安抚百姓，随后跟上。”
“什……什么？”汪世显猛吃了一惊。
“安州那边妥当了，大家才有去处，否则……劳烦汪都将带着我家小弟，先去安州！这些百姓，我熟悉，交给我来应付！”
说着，吕函从身后拽出了满脸不乐意的吕枢，将他推到汪世显跟前。
汪世显正惊疑间，却见吕函把将头盔解了下来，抱在怀里，大步站到高坡顶上。
高坡下头，正有一队士卒被若干百姓拦着。一名瘸腿汉子约莫是为首的，胆子最大，拉扯着一名士卒，嘴里嘟嘟囔囔，嚷个不休。
吕函一指那汉子，大声喊道：“马老六，你在干什么？军前闹事，不怕死么？”
瘸腿汉子猛一抬头，见到吕函单手叉腰，指着自己，稍稍吃惊。
这马老六不过是个本乡的庄客，因为有一手赶车的本事，还很擅长侍弄大牲口，才得以住到营地里来，慢慢成了一批随军百姓的首领。
他和他的亲族、同伴们，平时都受过吕函的关照，知道这位性格温和的年轻女郎乃是郭宁的亲近人，地位很高。这会儿见到吕函恼怒喝斥，难免有些气沮。
郭宁的部下，没有谁直接负责民政的。刘成负责屯田，总是在外头奔忙，本来管理过一段时间百姓庶务的汪世显，这段阵子则常常驻在安州某地，有些神秘，回到馈军河营地的时间都很少。
所以近几个月，日常和这些百姓打交道比较多、时不时予以照应的，便成了吕函。吕函心细也耐心，百姓们有事找她，她都愿意笑眯眯地听；郭宁麾下诸将又无不卖她的面子，她有事出面安排，总能办得妥当。
这会儿眼看吕函斥责马老六，百姓们下意识地就觉得，多半错在这个老跛子。
眼看身边的同伴瞬间就让开一点距离，让他一人和吕函对答，马老六更是额头出汗。他连忙道：“吕家小娘子，不是我闹事，我只是……嘿，只是不想被军爷们抛下罢了！”
此时此刻，这句话说的真实在，顿时零零散散有人应和。
还没等应和之人形成声势，吕函恼怒地道：“胡扯！”
众人立即一静。
吕函继续指着马老六：“我看，不是军爷们要抛下你，是你要抛下我们不管啊！”
“这……这叫什么话！我有抛下谁来？”
“你把自家车驾都扔了不管，非得纠缠将士们，可不就抛下我们了么！”吕函大叫道：“别犯蠢了！快去把你的大车赶来！我等着用哪！”
“这……什么？吕家小娘子，你要用我的车么！”
“兵马要启程南下，难道我带着你们这些蠢货，留在馈军河？当然是一起走啦！你把大车赶过来！我要坐你的车！”
马老六立时大喜。那可是吕家小娘子，那可是贵人！她要用我的车，那不就是说，我老人家安全了？
他连声应是，再顾不上拦阻军士们，转身推开几名同来的百姓，就往自家狂奔。
马老六家就在马棚后头，这会儿马匹和健壮的驴骡都已经被牵出去，前头腾开了老大一片空地。马老六牵出了家中那头老骡子，套上车出门。
刚到空地前头，吕函竟已跟了过来，随手又往车厢里扔了一个包裹。
众人看得清楚，那包裹不重，里头显然就只一些织物和衣服。
“傻站着做甚！扶我一把！”吕函没好气地道。
马老六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连忙上来扶着吕函的胳臂。
吕函借力跳上车，然后再往上爬，盘膝坐到车顶。
那车辆有些旧了，顶上多了个人，支架顿时吱吱嘎嘎乱响。马老六连忙扑上去，抱住一根摇晃得厉害的。
“这辆车归我了！马老六负责赶车！”吕函拍打着顶棚，向其余百姓大声叫道：“汪都将带着将士们开路，我带着你们随后跟着！想活命的，都来这里集合！路上有天大的事，有我顶着呢！”
百姓们此前慌乱纠缠，不过是忽然间听到蒙古人来袭的消息，一时吓到疯癫罢了。
这些百姓们，有的是来自被战乱波及到的地方，有的是被连年干旱、饥荒和压榨逼迫到背井离乡。他们失去了土地家产，吃过大苦，遭过大罪，所以才格外珍视眼前的小小安宁。
眼下听说，吕家小娘子正在安排人手，带着他们一起走，于是瞬间就有了希望和盼头。好些人连忙把吕函的话传开，周边百姓随即纷纷聚集，就连远处没头苍蝇也似的人，也开始注意到这边。
这时候，汪世显的军令颁到，各部聚集竟无阻碍。偶尔有几个糊涂的还在添乱，百姓们自家就奔过去，将那几个糊涂人打翻拖走。
吕函随即让赵决出面，勒令百姓们整队。
汪世显拨马过来。
他勒马靠拢在大车下面，仰头望了望吕函，神情有些复杂。
他和郭宁相识才一年，早前一直以为，吕函是寻常柔弱女子。这会儿才发现，在边疆军堡里与郭宁一起长大的女郎，那里会真的柔弱呢？
吕函一向细声细语说话，这会儿连着嚷了好一阵，嗓子明显哑了，因为运气的缘故，还挣得满脸通红。她捂了捂脸，才低声对汪世显道：“安州那里，没有问题吧？”
“安州那里早有安排，地方隐蔽，水和粮食也是现成的。只是，大家一定要快！”
汪世显想了想，忍不住又道：“蒙古人用兵太过猛烈，哨骑更是动辄铺天盖地而来……我们的安排也未必说万无一失，吕家娘子还是……”
吕函摇了摇头，坚定地道：“汪都将，我们都尽力便是。”
顿了顿，她又道：“狼烟既然起了，六郎那边，也会有所行动。我相信他，他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第九十四章 大事（上）
移剌楚材在郭宁军中襄助参赞，算得上位高权重。
他是代表徒单镒与郭宁合作的，来到馈军河营地时便非孤身一人。这两个月来，又凭借自家的门庭声望，慢慢招揽一些儒生为己所用，在郭宁的默许下，建立了自家的私人幕僚团队。
其中有一人，乃是他的母族杨氏出身，唤作杨诚之，性格机敏，也有见地，被移剌楚材倚为臂膀。
杨诚之昨日出行，在平虏砦外待了一整天，今天下午才折返回来，为移剌楚材带来了周边的许多消息。
他的收获很多。
砦子外头的百姓此前躲藏兵灾，纷纷逃散，这时候眼看着郭宁所部并不侵犯，只攻打了几个朝廷递铺，于是胆大的陆续回来些，胆小的也趁着夜色潜回，收集些家中什物。
杨诚之找了其中数人，聊了聊，知道了如今河间府境内的大概状况。
比如本地百姓逃散的数量，外地流民进入的规模，朝廷可有赈济，可有组织恢复农业生产，百姓们预计的收成如何、税负如何、可有减免等等。
又比如今年以来被抽调从军的百姓数量多少，地方上牛马牲畜可还有余存，今年以来沿河漕运情形如何，抽调的人力可曾给过补偿，原本该在地方的土兵、沿河治水的埽兵们被调去了哪里。
这些消息，本身都是零碎。但如移剌楚材这样的人，自然能从一条条零碎的情况中，梳理出对大局的了解。
梳理的结果，只让移剌楚材觉得沮丧。
这朝廷，还有一点朝廷的样子吗？
“如此时局，官吏却酷暴依旧，更擅括宿藏，以应一切之命。百姓积欠的物力钱，户至数千贯之多，于是民皆逋窜，道殣相望……分明快要入秋，可能够收获的田亩却不到往年的五分之一。听说，已经有人在吃草根、树皮了！”
杨诚之说到这里，移剌楚材默然无语。
隔了好一会儿，杨诚之又道：“不管怎么说，地方上施政荒唐，愈发显得兄长在馈军河营地施政练达，能使百姓安居乐业。”
移剌楚材只能苦笑：“徒单右丞或许会这么以为，可是，那其实和我有什么关系？”
移剌楚材与徒单镒两人，都曾以为郭宁所部只是粗莽军汉的集合，除了厮杀以外，其它一无所能。所以移剌楚材抵达安州以后，必定能够全盘接掌政务，进而控制这支军队的命脉。
实则大大不然。
郭宁对移剌楚材足够尊重，但并没有把一切事务都放手给他。
溃兵之中，虽然识文断字的人少，却也足够挑得出人才，维持各项运作，移剌楚材的主要精力，始终集中在军队的正规化建设上头。
而民政方面，移剌楚材也没有插手，因为郭宁根本没有做什么。
年初时，郭宁重建了保甲，搜罗粮种，然后从地方富户手里获得了耕牛和劳动工具，将之迅速分配下去。最后，他与安州刺史徒单航达成了一致，排除了来自朝廷的胥吏欺压和钱谷检括。
所有这些事情，在移剌楚材到来之前就办完了。
之后数月，郭宁压根没再去劝农劝桑或者兴修水利。
馈军河营地的武人们，对各处农庄的事情也并不上心，只有一个军官负责维持秩序。大体而言，他们就只任凭那些百姓们自发地聚集起来，自觉地恢复荒废的田地，自己想办法补种些容易长成的瓜、豆之类。
然而，对百姓们来说，这就够了，已经可堪安居乐业。
移剌楚材粗略关心过几处农庄的产出。虽说今年依旧干旱，可馈军河营地周边的农庄大都靠水，受到的影响不大，八月前后，丰收不难。
一个小小的军事首领，只对地方进行基本的管理而无其它，就能让这么许多百姓安安稳稳活着；朝廷反而做不到。
这就不得不让人考虑，是谁出了问题？
移剌楚材是饱读诗书的儒生，他心里其实明白，女真人作为一个整体的不断堕落腐化，导致其统治能力的不断劣化，这是大金国始终绕不过去的大坑。
早年朝廷兵力强盛，威服四夷，于是便可以自称效法汉唐，强行无视这个大坑，可一旦国势衰弱，大坑里头必定会摔进去无数的人，直到一切都不可收拾。
移剌楚材猛地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细想下去。
他待要说些别的，杨诚之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晋卿，你看！”
移剌楚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北方远处，一道浓黑的狼烟腾起。
“出事了？”移剌楚材吃了一惊。
他这才发现，自己忧心忡忡地围着城砦走了半圈，已经到了正北方，而就在他身前的阶梯上，好几名少年傔从正鱼贯而下，匆匆赶去传令。
城寨里日常的维护，大概几十年来没有好好做过，很多地方的砖墙都垮塌了，厚重的木制阶梯更明显朽烂。
一连五六个人踏过以后，最后一个少年傔从急奔下来，用力过猛，终于一脚踏穿了木板。他的脚踝被拌住了，顿时头下脚上，摔了个嘴啃泥。
就在移剌楚材眼皮底下，少年傔从挣扎起身。移剌楚材认得，是那个叫阿多的渤海人。
这一下摔得可不轻！只见他满脸都是血，牙齿也掉落两个，但他竟不呼痛，只抹了抹脸，便一瘸一拐地继续狂奔而去。
必定出了事，出了大事！
移剌楚材知道，己方在这里堵着升王一行，乃是朝堂上极罕见的激烈手段，而完颜纲和升王那一面，必定会有相应的激烈手段来对抗。此前数日，郭宁往平虏砦周边广布侦骑，便是为了防备突发情况。
看来，完颜纲果然有了动向！
移剌楚材示意杨诚之稍待，自家急步向前，赶到郭宁身边。
郭宁站在砦墙的高处，正凝视着那道狼烟。
移剌楚材看了看狼烟，又担心地看看郭宁，欲言又止。
而郭宁的身体站得如标枪般笔直，只用手掌撑着老旧的栅栏，偶尔手指敲打几下。他的手劲非常大，手指叩在木头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有几下甚至敲出了木屑来。
今日的天气很晴朗，那道狼烟的距离虽远，看得却清楚。滚滚的烟雾翻腾着，像是某种狰狞可怖的东西翻腾着不断上升。
移剌楚材看到，郭宁轮廓分明的脸上有过一丝惊讶，有过一丝恼怒，有过一丝忧虑，最后留下的，只有强烈的兴奋和冷酷。
“郎君？”移剌楚材试探着问了句。
郭宁回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晋卿来了啊，刚才本想派人请你。”
“有什么事？郎君但请讲来。”
“两件事。”
寨墙上的风很大，郭宁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响，移剌楚材向前半步，侧耳倾听。
一旦向前，他又看见砦墙外有匹军马倒翻在地。那是一匹甚是健壮的良驹，后股被马鞭抽得鲜血淋漓，口鼻溢血吐沫，四肢也抽搐不止，显然是长途狂奔，跑废了。
移剌楚材心中更是惊骇。
却听郭宁道：
“第一件事，关于被我们堵着的升王完颜从嘉等人。此君被我们堵在平虏砦以西，已经有五天了。前几日里，他遣使到河间府求助，结果高锡是个文弱书生，竟不敢出兵，但这会儿，他的支援力量来了……”
说到这里，郭宁忽然冷笑了声：“看来，朝廷上下对当今的皇帝都有不满，愿意支持这位完颜从嘉的人，很多。”
移剌楚材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一向避免和郭宁谈起太多关于朝中政争，但很显然，郭宁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移剌楚材想了想，问道：“支援升王的，是什么人？有多少兵力？”
“是本该负责河东南路军务的元帅左都监蒲察阿里。随他同来的，有精锐骑兵五千人，他们日夜兼程驰来河间府，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就能赶到。”郭宁探身往砦墙下看了看，有些可惜地道：“为了这个消息，跑杀了我一匹好马！”
五千骑兵？
移剌楚材心头一颤。
徒单镒所以能够在安州豢养一支私兵，进而调动这支私兵封堵道路；依仗的是他身为尚书右丞，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在朝中有绝大的影响力，能够强压下许多与此相关的不满。
完颜纲的政治势力在这方面，一向是非常欠缺的。所以此前死了亲信赤盏撒改，也不过换来中都武卫军的几个职务。但他现在竟通过某种渠道，直接调度了驻在地方的五千骑兵？
这是何等巨大的力量？用五千骑兵来打通道路，直趋中都……完颜纲是觉得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没有顾忌了吗？
郭宁这边，可只有一千人，如何抵敌得住？
万一堵不住平虏砦一线，中都那里，又该做什么应对？完颜纲果然耍横的话，徒单右丞还有可用的力量来抗衡么？果然大事不妙了！
移剌楚材脑海中许多念头转过，瞬间想了好几条对策。他一边思忖完善对策，一边问道：“郎君所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郭宁指了指北方的狼烟，平静地道：“便是此事……晋卿，这狼烟，是我早就安排好的紧急传讯手段。见到狼烟燃起，就代表蒙古大军已然突破了燕山，进入到河北腹地……逼近了安州。”
移剌楚材只觉头晕目眩，手脚都变得冰凉。
晕晕乎乎之间，他先想到：这下苦也，本方要遭两面挟击。
随即他的脑海被一个念头完全占据：大金完了！

第九十五章 大事（中）
移剌楚材与郭宁的合作愈深，对郭宁在军事方面的天赋就越钦佩。
在他的眼中，郭宁在具体战术上总是大胆激进，而在大方向上，又能谨慎异常，绝不疏忽，这无疑是名将的特质。
尤其在对蒙古人的防备方面，移剌楚材信得过郭宁的立场，也信得过他的判断。
所以，他的震惊和动摇，也就格外剧烈。
移剌楚材对大金的感情，一直是很矛盾的。
一方面，他是儒生，自幼接受的，是忠君与忠国的教育。他的父亲移剌履，是从容进说，信孚于君的儒臣，他的师长徒单镒，更是殚精竭虑，不惜用任何手段来延续大金的忠臣。
这不能不给移剌楚材打下深厚的烙印。
可另一方面，他身为契丹人的立场、他对北疆诸部族千载生灭历史的了解都在告诉他，女真之兴也勃焉，其亡必然忽焉，蒙古破女真，便如当年的女真破契丹。
当年的女真以满万之众，横行天下，不十年之久，专制域中，其国势固然强盛，其用兵也固然如纵燎而乘风。但契丹失败的原因，关键在于契丹本身，在于契丹人从来未能真正统合广袤的领土和治下诸族，于是护步达冈一败，人心动荡，处处土崩瓦解。
现在的大金，其局势较之于当年的大辽，只有更加危急。
蒙古人的凶猛，恐怕还要在当年的女真人之上。而当年的大辽在护步达岗，好歹还凑出了七十万大军……女真人如今哪里还有这力量？
女真人可堪镇压四方的精锐部队，已经在去年、前年的惨败中丧尽，而女真人对诸部的统合简直不提也罢。在北疆，依靠汪古人和契丹人组成的飐军和乣军，早已大规模地与蒙古人合作，甚至甘为前驱。
要不是大金国的汉儿还大体忠顺，愿意接受女真人的统治，大金早就被掀翻了！
但汉儿的节操也就如此而已。当蒙古人第三次来袭，又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河北，那就说明，燕山防线上的重重关隘里，有统领边防驻军的重将向蒙古人投降献城了，这场景，正如当年大辽的末日，是一切崩溃的开始！
大金要完了……那么，我移剌楚材，该当如何选择？
移剌楚材的脑海中，许多念头闪过，但现实中只是一瞬罢了。他稍稍失神，便看到了郭宁的面容，看到郭宁的嘴角，仿佛带着笑。
移剌楚材敦厚内敛，自有主张，往日里，这样的笑容完全影响不了他。
但这会儿，他心神动摇，又下意识地为动摇而羞愧，于是忍不住大声反问：“郭郎君，你笑什么？蒲察阿里的五千骑兵马上就要到了，那是冲着我们来的！而蒙古大军……不是，你在笑什么啊？我们这些人，我们在馈军河营地里的人，数千条人命，眼看着都就要被碾为齑粉了！”
郭宁笑得愈发张扬了。
他刚知道这个消息时，一样动摇过。只不过他强行压抑，始终保持着刚毅如铁的姿态，不让环侍左右的部属们看出来罢了。
他也没有料到，蒙古人突破燕山防线竟然如此顺利，以至于他本人尚在河间府，安州那边却要直面当世最可怕的兵锋、当世最凶残的敌人了。郭宁难免担忧自家重新聚拢的同伴们，担忧跟从自己多年的吕氏姐弟。
但他经历过太多次失败和血腥了，眼前这局面，最坏也无非是又一次失败，还能怎么样？身在这世道，失去的东西还少吗？
所以，他比任何人振作的都要快。
当他看到移剌楚材的失态，甚至还有点感动。
“不会的。晋卿，大家都不会有事。”
郭宁沉声道：“大金虚弱如此，蒙古人今年必会再度来攻。这件事，你我早都明白的。那么你觉得，我竟没有提前的准备么？”
移剌楚材猛地打起精神：“准备？郭郎君，你做了准备？”
他反应极快，瞬间又道：“是汪世显！他并不插手田庄农户的事，可他和他的部下们却时常离营，一去就十天半个月……是汪世显对不对？郭郎君，你对他必然有所吩咐！”
“不错。”郭宁颔首。
“到如今，这些安排也不必瞒着晋卿了。安州境内，有丘陵起伏，西峙北折，九水合流，南汇东注，陂池薮泽，萦带左右，地形复杂异常。尤其在东北面靠近故城店的地方，有一处名唤灯下谷的所在，虽然规模小了点，却极其隐蔽，道路更是比寻常塘泊之间难走十倍……”
移剌楚材忍不住道：“大涧深谷，翳葳林木，此骑之竭地也！”
“不错！”郭宁再度颔首：“汪世显在过去两个月里，一直在暗中经营那处隐蔽之地，如今食、水、物资俱备，只要馈军河营地那边的反应够快，就带能着大家的亲族家眷，全都退往那处潜藏。蒙古人南下攻打的是大金，又不是冲着我们馈军河营地来的，只要能躲过他们哨骑的搜检，蒙古大军自然南下。这一险关绝境，就算过了！”
有这样的安排，怎不早说？
移剌楚材心中有点不悦，随即他也明白，这是为了绝大危险而提前预备的狡兔之窟，莫说移剌楚材一个外人，就连军营里绝大部分人，也都是不知道的。
那种处在复杂地形的据点，规模一定有限。这消息如果传扬出去，让周边许多的百姓人民全都涌来，那大家便避不开蒙古人的视线，全都要死。
郭宁这么做，固然残酷冷血，却也是不得不尔。
但这个准备，其实也不见得多么高明。
移剌楚材稍稍平缓了下呼吸，立即又问：“郭郎君，真能确保，蒙古人找不到那处据点？我听说，蒙古的哨骑一散，便分布一二百里，所到之处，大肆掩捕居者、行者，以审地方虚实。如今他们大军南下，想来哨骑的数量更是巨大，宛如天罗地网。”
“确保？”郭宁看了看移剌楚材，摇头道：“沙场厮杀的时候，有三成的把握，就可以把脑袋押上了！哪有什么能确保的？”
“那么……”
“所以我还有另一手准备。”
“便请讲来。”
“一旦蒙古人来袭，我会亲领精锐部属，转战于五州之地、塘泊湖泽之间，做一条狺狺狂吠的猛犬，吸引一下蒙古人的注意力。只要蒙古军的注意力集中到移动作战的我军本部，灯下谷的隐蔽据点，也就安全了。”
移剌楚材倒抽一口冷气。
“郭郎君，这样做，可就是把你自己和麾下将士们置于险绝的境地了……在蒙古大军之前，一着踏错，就要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郭宁忍不住又笑：“那又如何？”
他转头看看四周，看着接到了紧急集合的命令，火速从各处赶来的部将们。
原来就在两人对答的时候，部将们已经全都赶到，移剌楚材心神激荡，竟没注意。
见到郭宁在笑，部将们也都笑了起来。
他们听闻了紧急军情以后，要说不慌张不惊恐，那是假的，有些人甚至一时间腿都软了。
可这会儿陆陆续续上得砦墙，眼见郭宁镇定自若，便忽然间有了主心骨，一点点地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勇气。
这时候移剌楚材竟说出这样的蠢话，许多人心里都想：毕竟只是一个书生！
当下众人都道：“那又如何？”
李霆更是拍了拍腰间的刀：“通判，我们这些人从军以来，便一天天地看着同袍们死，看着亲族们死，看着乡里们死！我们早就看习惯了，也早就明白，既然从军，无非是个死！死则死尔！多眨一下眼睛，就不是北疆的好汉子！”
郭宁听得李霆吹嘘，哈哈一笑：“李二郎不必如此……你可知道，刚才我忽然想到件大事。只要各位尽力去办好这件大事，大家不仅不会死，还会获得极大的好处！”
什么？
不会死？还有好处？
所有人瞬间向前一步：“郎君，你说什么？”
郭宁先不回答，转而凝视移剌楚材：“晋卿，这件大事当中，也有需要劳烦你的地方。不知，你可愿与我们一起？”
一瞬间，移剌楚材仿佛又看到了身在中都大兴府，在火光掩映中横冲直撞的郭宁，他脸上的那股狂妄、大胆而果决异常的神情，就和那天晚上一般无二……不不，甚至比那天晚上看到的恶虎，更加的狞猛可畏！
“郭郎君，你要做什么……”他自己也是多智之人，说了半截，忽然就明白了。于是他猛然回头，望向平虏砦的西面。
在那里不远处，名义上属于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张炜的护兵和大量车驾、牛马之类，依然停留在那里。
因为等待了好几天，营地里军士们，已经明显地透着松散。

第九十六章 大事（下）
在郭宁所看的方向，升王完颜从嘉正在深思。
在完颜从嘉看来，大金开国以来，皇帝和宗室之间的矛盾，就没有一日停歇。
国初时，完颜宗翰得朝廷寄以方面，设元帅府以治半壁江山，乃至干预储君的人选，太宗、熙宗皆深惮之；又有完颜宗弼引用宋国旧臣为羽翼，独掌军政大权，几致一手遮天。
后来完颜亮弑君自立，为了巩固皇权大肆屠杀宗室，以至于诸多完颜氏的名门满门诛绝。
世宗皇帝倚靠宗室贵族的力量发动政变，推翻完颜亮，即位后对宗室才稍稍宽待，随即诸多宗室在朝中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尾大不掉。
待到章宗皇帝以皇太孙的身份继承大位，世宗皇帝的诸子对此十分不满，两代宗室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最后爆发了导致朝廷动荡的郑王永蹈、镐王永中谋反案，朝堂上诸多大臣受到株连。
可章宗皇帝千算万算，排除了他觉得不可信的一切宗室，最后却被看起来庸碌仁厚的完颜永济所算。
明明章宗皇帝有诏，当以自家尚未出世的皇儿为储，结果他尸骨未寒，两个尚在孕中的妃子就一死一堕胎，完颜永济昂然上台。
完颜从嘉自幼好学，谙熟汉儿的史书，只觉得自古以来，皇帝和宗室彼此对抗、算计之激烈，大概无过于本朝。
原因其实很简单，太祖皇帝在时，大金的制度草创，万事粗疏，方方面面都只能依赖宗室，待到后来朝廷的制度渐渐完善，可皇帝的威望不足，却很难强迫宗室让渡他们习惯掌握在手中的权力。
在此局面下，朝廷稍有动荡，宗室们便归咎于皇帝无能，另行推举他们眼中的可用之人。
而他们眼中的可用之人一旦即位，想要有所作为，就先得翻过手来，铲除多方掣肘的宗室。
就这么一代又一代下来，仿佛永无休止，而宗室的菁英、朝廷的元气，也就耗竭。
完颜从嘉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竭力韬晦，以避免牵扯入乱局，自从章宗皇帝使他出外，判永定、彰德等军，他已经足足有二十年不接触中都朝廷了，哪怕当日完颜永济悍然违诺登基，他也全无反应。
怎奈完颜永济实在太无能，干得太差劲！
怎奈我虽不主动谋求富贵，富贵却迫人而来！
怎奈完颜纲和朝中的宗室和重臣们盛意拳拳，非要把这沉甸甸的重任托付给我！
完颜从嘉已经五十岁了，五十年的人生中，他冷眼旁观局势，看透了很多，由此对自己有更高的期许。他低调、坚韧而缜密的处事手段，也得到了许多朝廷重臣暗中的欣赏。
到了此时此刻，大金面对汹汹崛起的蒙古人，应付艰难，而完颜永济连续两年举措失当，朝廷中的宗室重臣们都已经看不下去了。
既如此，能够力挽狂澜者，舍我其谁？
皇帝的大位就在眼前，这些日子，完颜从嘉常常想起当年在中都城里所见到的，想到那金碧辉煌的殿堂，想到殿堂高处那座俯视所有人的皇帝宝座。那宝座像是散发着魔力，令人日思夜想，神魂颠倒而无法自拔。
被隔断在河间府以西已经五天了，五天里，完颜从嘉几乎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他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他对朝中某些人的容忍也到了尽头。
看看，北面都冒起狼烟了，天晓得发生了什么……不能再等，要尽快决断！
该效法世宗皇帝，用干脆利落的手段快刀斩乱麻，一举平定乱局了！
完颜从嘉凝视着前头的那片低矮城砦，有些不耐烦地问：“蒲察阿里还没有到么？他在路上耽搁些什么！”
身后的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张炜小心翼翼地道：“昨日使者回报说，蒲察元帅亲提精骑五千，已经日夜兼程，过了太行。抵达的时日，不在今天，就在明天。”
“日夜兼程？还这么慢？咱们要办大事，怎容逡巡迟疑？”完颜从嘉冷哼一声：“子明！你立即遣人去催！告诉他，不要计较跑死几匹马！”
张炜慌忙躬身：“是，是！”
他面朝着完颜从嘉，后退几步，然后急招手唤来部下。
张炜是大定二十五年的进士，但并非正统的儒生。入仕以后，他先做葭州军事判官，再迁中都左警巡使，再之后，当过户部员外郎、同知西京转运使事。泰和伐宋时，朝廷召还张炜，让他勾计诸道仓库，除签三司事……总之全都是事务琐碎的理财苦差。
干得再好，也捞不着赞誉，一旦出事，立即被推出来顶缸的那种。
此前胥持国治政，还能公平对待他这种实务之臣，待到胥老大人倒台，朝中儒臣纷纷上位，一个个讲述道理浩然慷慨，反而就没了张炜什么事。
张炜是个很热衷仕途的人，对此当然不满意，所以才会参予到这次密谋政变当中，意图搏一把，给自己谋取政治上的好处。
张炜知道，这次是朝中真正掌握重权的大佬们看中了升王，想要用他来代替无能的当今皇帝。可张炜与升王接触数日，却隐约担心，朝堂上大佬们的眼光有问题。
或许，他们太希望迎来一位不同于当今皇帝的新人了，所以在选择时，力求新人的性格与当今皇帝不同。
相较于当今皇帝的软弱、优柔和懒散，升王的勤恳缜密，与之恰成鲜明对比。
可升王这样的性格，会不会又失之于太过琐细？太过严苛？
便如催促蒲察阿里这事，这会儿再催，有什么意义？
蒲察阿里调集了河东路的所有骑兵，不计代价地全速奔行，行军速度已然快如闪电。张炜就算派个人去，大概率会和蒲察阿里同时到达，并不能提前给到升王消息。
不过，既然已经上了船，这会儿想退出是不可能了。
张炜也只得按照升王所说的去办。
完颜从嘉没再理会张炜，他转而对另一边侍立的护卫长兀颜畏可道：“过去数日里，这平虏砦里的贼人并不敢前来滋扰，我看，必是他们的数量有限。待到蒲察阿里带人来了，你领一千骑，去围住砦子，我和蒲察阿里直接越过，先到河间府歇脚。”
兀颜畏可此前正在巡视营地周边的防务。忽然被召唤过来，讨论越过平虏砦之后的安排，他有些茫然。
可没人嫌弃自家手头的力量增长，听说能得到一千骑兵的指挥权，兀颜畏可很是高兴，连忙躬身。
这一躬身下去，他忽然觉得，有股奇怪的焦味，正从低处慢慢地升腾上来。
他抽了抽鼻子，再嗅一嗅，那味道，好像是大片的枯草同时被点燃，然后还加了火油助燃？
这是哪里着火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一转，道路两旁的沟壑中，忽然飞起了十余个草球。
那草球每一个都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扔在空中的时候便起了火，落到地面，便成了一个个火焰喷发的火球！
营地里的军士和民伕们顿时惊骇，许多人慌忙向后退避，却被更后面的人挡住，于是彼此推搡挤撞，乱作一团。
那些火球继续滚动，有人沾着了火球，身上被火油黏到了，于是狂呼高喊，在地上乱滚。有些人逃的快，却把堆放粮秣物资的车辆让到了前头。
火球撞上了粮车，火焰猛然腾起，一下子就飚到了两三丈高。而烟雾更是四处弥漫。
“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完颜从嘉冲着兀颜畏可大喊。
那些物资里，有张炜携来支援中都，以备养兵的粮食，还有完颜从嘉专门筹措，用来到中都以后赏赐拉拢群臣的金珠钱财。那是为亲王、为节度使数十年的积累，可不是小数！
当下完颜从嘉急躁异常。
兀颜畏可的沙场经验丰富些，却知道绝不是火的问题。
他拔出腰刀，高举起来大喊：“有敌来犯！所有人不要慌，结阵！”
“哪里有敌来犯？敌在何处？”完颜从嘉反驳道：“先救火啊！”
正在此时，他看到兀颜畏可大张着嘴，大瞪着眼，露出很古怪的神色，身体忽然就不动了。
完颜从嘉以为自己被烟气迷了眼，赶紧揉一揉再看。原来不是眼花，是真有一支长箭从兀颜畏可的嘴里射了进去，从后颈透了出来。
兀颜畏可的眼珠子还在骨碌碌转动，可他嘴里和后颈两处，鲜血就像喷泉一样往外冒，眨眼功夫就把他大半身体都染成了鲜红色。
这也太过突然了。
兀颜畏可不是寻常的侍卫长，他是完颜从嘉的亲信，曾经当过中都兵马副都指挥使的！若完颜从嘉如愿当上皇帝，兀颜畏可必定会是朝中屈指可数的重将！
他怎么就死了？可以死得那么草率吗？
完颜从嘉大叫了两声，猛然蹲下，避过一阵箭雨。
他回头再看，只见烟雾中忽然冒出了整排整排的军队。
军队的中部是步卒甲士，甲士们个个斜持盾牌，盾牌连成一片，宛若长城。盾牌的间隙里面，一根根铁矛长枪探出，闪动寒光。
那些甲士们从沟壑间冲出来，从烟雾中冲出来，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队列，秩序井然。
而在甲士们的两侧，有红色的旗帜飘飞引领。全装贯带的骑兵正如双翼展开，静静地催马向前，包抄过来。
“小心了！小心了！”有人在队列里面喊道：“都看到那个穿锦袍的瘦子了吗？那是个重要人物，赶紧抓住他！”

第九十七章 会战（上）
完颜从嘉一直压抑着野心，低调为官。但他是世宗皇帝之孙，章宗皇帝之兄，当今皇帝之侄儿，地位着实尊贵。他又整整做了二十年的地方节度使，近几年来更是注意招揽勇士，在身边聚集起相当规模的部众。
这次他要往中都，自然将所有的可靠部下都带了出来。但为了隐蔽行事，大部分人手都用了各种掩护身份分头出发，随同完颜从嘉混杂在物资车队中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此时猝然遇袭，民伕们惊得奔走逃亡，这些勇士们立即取了刀枪在手，与完颜从嘉的卫士们汇合作战。
奈何他们兵力既少，其首领兀颜畏可也在战斗一开始就中箭而亡。众人又仓促不及结阵，待到两军白刃交加，如何敌得过久经残酷战争考验的河北溃兵？
须臾间，上百人尸横就地，余者一哄而散。
完颜从嘉在亲近从人的簇拥下，也想混在人群中逃跑。可他早就被许多人死死盯着了，冲突了数次，怎也走不脱，反倒是从人在眼前被杀死了几个。
待到各部合围，他连连后退，最后在两名部属的掩护下，躲到了一辆大车旁边。
他的靴子在奔逃中丢了一只，袜子也被自己踩掉了。可怜这等富贵宗王，一辈子养尊处优，何曾有过光脚走路的时候？脚板踩了几次碎石瓦砾，只觉疼痛难忍，走路更加艰难。
此时四周杀声渐熄，无数强贼杀气腾腾围拢，这是他平生从未想到过的场面。难道真有人敢这么做？真有人敢对大金的皇族直接下杀手？这些人，不怕诛九族么？
他无法接受，可不得不承认现实。
局势至此，看来是完了。皇帝当不成，还要送命……真不甘心啊！
他毕竟五十岁了，在惊恐的影响下，体力更接近虚脱。只觉心跳如鼓，血管都要炸开，站都站不稳了。
有部属想要上来搀扶，被他用力推开，转而双手按着膝盖，荷荷喘息了几声，用袖子抹了抹脸。
他已经决心挺身而出，持刀与这些贼寇搏杀，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可微微抬眼，看到那些凶悍士卒手持的武器，绽放森冷寒光，想到那锋刃入肉的惨烈情形……他又忍不住畏惧，于是，忽然就虚弱得握不住刀柄。
正作没奈何处，围拢来的士卒队列向左右一分，一名长须过腹的书生越众而出。
书生向完颜从嘉恭谨行礼，口称：“贵人勿惊。”
完颜从嘉精神一震，不知哪里来了力气，手脚又有了力气。
他昂然反问：“你是何人？”
那书生稍显踯躅神色，待要言语，身后又转出来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武人。
年轻武人大步迈到近前，冷冷地打量了完颜从嘉两眼：“你就是升王？”
完颜从嘉只觉得那目光凶恶异常，吓得倒退了一步，后背咚地撞上了车厢。
年轻武人懒得再问，转向书生道：“晋卿，话总是要说清楚的，但不是现在。”
他挥了挥手：“带上此人，找辆车好好安置了。再带上缴获的马匹、车辆，我们立即走！”
随着他的号令，几名士卒抢了上来，左右抓着完颜从嘉的胳臂，将他推搡出外。
“尔等要把我带到哪里？”完颜从嘉高声喝问，还试着挣扎了一下，士卒们反而抓得更紧了。这些人的力气太大，完颜从嘉的挣扎全无用处。
不远处有士卒问道：“听说了么？我们抓了个王爷！”
“就是这人啊，就是他！”
“看起来也不是很威风嘛？他真的是个王爷？”
诸如此类的言语不断投入完颜从嘉耳中，使他暴怒，畏惧，也使他下意识地恢复了安静。
下令带走完颜从嘉的年轻武人，自然便是郭宁。
他在城中与部下们计议已定，立即分派兵力，出城突袭。直到擒获了完颜从嘉，时间才过了半个时辰。
这时候，将士们正把车辆上的粮秣物资抛弃，把车辆聚拢一处，重新套上马匹。步卒中会骑马的，赶紧搜罗鞍鞯，临时转成了骑兵；不会骑马的，则挤挤挨挨上了大车，一迭连声地催马。
也亏得郭宁的部下都是好手，而且还都是经历过大军崩溃逃亡的好手，极短时间里，整支军队就变了样子，成了一支能够快速行军的骡马化部队。
郭宁兜马在队列前后绕了一圈。他的视线扫过被到处丢弃的粮秣，扫过散布在远处荒草间的逃亡民伕，扫过虽然难免紧张情绪，却对首领依旧充满信赖的将士们。
郭宁很快就满意地颔首，拨马回到了队伍最前：“加快速度！”
他们南下的时候，是沿着边吴淀的东岸，从葛城到渥城，再到高阳关，然后转向西南方的肃宁县。
而此番向北，他们选择直接渡过河水将将没过小腿的唐河，然后贴着边吴淀的西岸，从安州、保州和蠡州之间的旷野经过。
这一带的地势较开阔平坦，虽然临着塘泊，但地面土质坚硬，很适合骑兵们快速奔驰。只不过，车辆难免颠簸，坐在车上的人随着车辆猛烈起伏，如果时间短些还好，像这般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简直骨头都要散架。
完颜从嘉就在其中一辆马车上。
到底他是大金的宗王，不至于受到苛待，有一辆很不错的车坐，车上还有移剌楚材陪着。
此前车辆快速行进的时候，完颜从嘉试图和移剌楚材搭话，不料因为颠簸缘故，狠狠咬着了自家舌头，溢了一嘴的血。而移剌楚材以为他要嚼舌自尽，扑上去掰开他的嘴试图解救。
因为这桩事，两人都有些尴尬。
这会儿发现车辆慢慢停下，完颜从嘉重新打起了精神。
“你们走不远的，元帅右都监蒲察阿里所部大队骑兵，一定就在后头不远。你们的行踪瞒不过他，而你们的骡马车辆，也跑不过训练有素的精骑！”
完颜从嘉顿了顿，看看移剌楚材的神色，继续道：“你们既然不敢杀我，难道反而……”
外头有人唤道：“通判，我们到了。”
移剌楚材应了一声，身形却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推开车门出外。
郭宁所部已然停步。
适才劫来的大部分车辆，都被随意抛弃了。步卒们全都下了车，正在伸脚踢腿，活动开筋骨血脉。队伍的外围有条小河，骑兵们沿着小河分散开，正牵着马匹让它们吃草、饮水。
在车阵后头，是一处小高地，郭宁站在高地上头眺望。而李霆往附近兜圈子巡视过一圈了，回来禀报。
他立在高地下头，仰着头道：“郭郎君，这地方我看行！有个高坡作屏障，敌人轻易攻不上来，而后头就是滋河、沙河、唐河汇集的三岔口，我已经派人看过了，都是浅滩，可以步行泅渡……过了三岔口，就是齐女淀和边吴泊相连的一百五十里大水沼泽，足够我们藏身了！”
边上韩煊沉声道：“我们要藏身不难，关键是，得把蒙古人吸引过来才行！”
“会来的。”郭宁点了点头：“我们一路疾驰，不是已经撞见几拨蒙古人的阿勒斤赤么？我还格外分派人手，与之厮杀过了！蒙古人绝不会放过在野外击溃敌人的机会……他们很快就会到！”
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里，便出现了游骑的身影。
下个瞬间，在高地的南方，有大队骑兵继之而来。那是数以千计的骑兵大队，马蹄踏击大地的声音如闷鼓轰鸣。
骑士们排列成几条密集的纵队，沿着原野上的道路行进，如同长翅的巨蛇贴地飞行，有时靠拢，有时分开。昏暗的天空下，而一面面土黄色的军旗招展，像是巨蛇振翅腾起的云雾，不断逼近。
韩煊眯着眼看了半晌：“还真是蒲察阿里所部，确实是难得的精骑……来的好快。”
移剌楚材苦笑：“升王在我们手里，他能不急么？”
听他说起升王，众人转眼去看完颜从嘉所在的车驾。
完颜从嘉这时候也离了车厢。眼看骑兵大队不断迫近，渴盼的支援终于来到，他一路上紧张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释放，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边笑，他一边大声道：“朝廷大军到了，你们还不知死活么？何不快快降伏！我饶你们不死，给你们改过的机会！”
众人如同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完颜从嘉。
有人将狐疑的视线投向移剌楚材，仿佛在问：“你没瞎说？这人就是完颜纲看中的，下一任的皇帝？莫非他太想当皇帝，想疯了？”
随着金军铁骑的迫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仿佛草木都在摇晃。视线范围内，不断有成群的野鸟惊飞而起，在高空盘旋，有草丛间的小兽疯狂逃窜。
完颜从嘉听到，千军万马奔驰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海潮轰鸣，贯入耳膜。他感觉到，自家手扶的车辕也在抖，还抖得越来越厉害。
在完颜从嘉的眼中，那几名贼寇的脸色渐渐凝重，却没有畏惧。他们的视线从南面转向北面，偶尔探手指点。
那个像是首领的高大武人冷峻凝视着北方，沉声发令。贼寇们应声行动，纷纷抛弃了车辆，越过高坡。
北面有什么？
完颜从嘉转头去看。
然后他就知道了，那种海潮轰鸣般的巨响究竟从何而来。
在原野的北方，出现了另一支军队。那规模浩大到超乎想象的骑队，就好像大海深处黑色的波涛涌动，一浪接着一浪，永无尽头，永无休止。
这样的景象，仿佛只在完颜从嘉的噩梦中出现过。那片涌动着、缓缓占据大片视野的黑色大海里，仿佛翻腾着无数传说中的狰狞巨兽，将要吞噬一切。

第九十八章 会战（下）
“那……那就是蒙古军吗！”完颜从嘉喃喃道。
“正是。”移剌楚材也是第一次见到蒙古大军行军作战的威势。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却还没忘了自家的责任，于是解释道：“此前我们得知，蒙古军已经突破了燕山，南下河北，来势迅猛异常。若升王殿下与蒲察元帅的兵马一同，必定会与蒙古军遭遇……所以，我们才冒昧请殿下来我军中，且往塘泊深处暂避。”
这话当然是胡扯，但移剌楚材为了将来的中都局势，总得替郭宁的暴烈行为稍稍掩饰，涂抹些脂粉。
他说了两句，却见完颜从嘉丧魂落魄，完全没在听，只得向左右看守的士卒使了眼色，让将士们把完颜从嘉搀扶下来，急往高坡后去。
完颜从嘉确实失态了。
他是有志于拔乱反正，重整大金天下之人，早前在相州听闻朝廷与蒙古作战多败，便多方询问有过北疆作战经验的将士，听取他们对蒙古军的看法。
有人都告诉完颜从嘉，说蒙古人作战悍勇、坚韧异常，但他们缺乏精良的武器甲胄。也有人说，蒙古人受部落规模的限制，战场的兵力调动缺乏章法。
所以，在野外与蒙古作战时，要靠强弓劲弩、厚甲坚阵。只要己方不乱，顶住蒙古军的攻势，就能尽量维持个不败的局面。
完颜从嘉深以为然。
所以他想过，自己即位以后，要整顿精锐，厚馈勇士，不惜代价地完善军队的装备，恢复军队的战斗力，然后凭借兵力上的优势和燕山沿线的雄关巨隘，与蒙古人打呆仗硬仗，打消耗战。
但此时一见蒙古军的威势，他就知道，想错了！
蒙古人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草原部落，他们是真正的强权！此刻蒙古之勃兴，正如大金初起时那般。他们的军队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完善、更可怕、更强大。眼前的这支大军，已经根本不可战胜……至少，完颜从嘉想象不出该怎么去战胜！
蒲察阿里完了！他那五千精骑，在这样的敌人面前，就如纸糊的一般，什么都不是！
而大金国的境内，还有什么样的力量能与之对抗呢？
没有！至少，完颜从嘉想不到。
蒙古大军行动的威势，超过了他想象力的极限，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靠着士卒们的搀扶，才勉强自己不致摔倒。
郭宁等人，看着这名脸色惨白的贵人踉跄着往高坡后头去。
他与部下诸将彼此对视，都有几分轻蔑，但也能理解。
过去数年，郭宁等人在界壕长城沿线与蒙古军厮杀了无数次，初时还有过几次胜利。可到了后来，随着蒙古军越战越强，规模不断扩大、装备愈发精良；郭宁等人参予的一次次战斗，就成了积小败为大败，最终一败涂地的过程。
所以，比起那些坐在后方阅览战报的贵人，郭宁等人更加了解蒙古军的可怕。他们也是大金国里，最熟悉蒙古战法之人。
蒙古军擅长的，是倚靠骑兵之利，长途奔袭，不断寻找敌人的侧翼和薄弱处，加以猛烈进攻。而任何一支金军，一旦在野外落入蒙古军的视线，便如猎物被纳入了狼群的追击范围。
郭宁不觉得己方俱备与蒙古大军战场硬撼的能力。
馈军河营地的两千余将士就算把命都赔上，也不可能是蒙古大军的对手。所以，他一旦听闻蒙古军进入河北，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尽量避免硬碰硬的战斗，最好避免战斗。
这一点，没什么可讨论的，也没什么羞耻的。
馈军河营地上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过去几年里，无数忠勇将士在蒙古人恶战中牺牲殆尽，剩下来能够逃到河北的，都是聪明人。
那么，怎样才能不被蒙古军纳入视线，成为可悲的猎物？
郭宁曾经亲眼见过，草原上的兔子很擅于挖洞，可挖的洞再深，一旦饥饿的狼群扫过，也难免被刨出来大快朵颐。
除非在狼群的视线中，不止有兔子，还有黄羊和獐、鹿之类，更大更肥的猎物。
此时此刻，如果郭宁所部是兔子，那么，长途急奔到平虏砦的蒲察阿里所部精骑五千，无疑是肥硕的黄羊。
他们急于救回完颜从嘉，所以尾随着郭宁所部急速北上，甚至都来不及派遣斥候哨探，于是，就自然而然地将自己送到了成吉思汗的视线范围之内。
狼群全心全意捕鹿的时候，多半不会介意小兔子的逃窜。兔子就可以抓紧机会，往草丛深处躲避了。
郭宁的部下们动作很快，蒙古军和金军出现之前，他们便已不断越过高坡，沿着后方湿地沼泽间的河滩和狭路远离战场。
而蒙古军和金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在全速奔驰中，双方的队列不断调整。
当双方接近弓箭射程，蒙古军的前锋数千骑率先射出箭矢。
他们骑在奔腾的战马上，全不减速，只将弓梢抬向天空，使射出的箭矢划着弧线坠落到金军的队列里。
一瞬间，飞向空中的箭矢是如此之多，仿佛春天的草原湖泊上密集飞翔的鸟群，几有遮天蔽日之感。
无数坚韧的箭杆同时撕裂空气，发出的声音也如庞大鸟群的啸叫；而箭矢落下的时候，箭簇透入人体、砸落到甲胄和盾牌的声音，有如雨点坠地，哗然不歇。
金军骑队一片人仰马翻。
少量能够纵骑驰射的好手连忙还射，但他们射出的箭矢越过数十上百步，纷纷落在地面上，竟然没获得任何战果。
原来蒙古军的前锋骑士在齐射一轮箭矢之后，立即勒马横向奔行。
他们的骑术如此精良，而反应又是如此敏锐，轻易便避过了金军的箭矢。
下个瞬间，他们一边奔驰，一边继续开弓放箭，用第二轮箭雨泼洒入金军的右翼。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蒲察阿里根本不是对手。”李霆道。
韩煊也叹：“强弱分明，他们完了。”
此时高坡下方深草摇动，蹄声得得。众人连忙俯首去看，原来是被郭宁派到北面，与蒙古军阿勒斤赤对抗的芮林、陈冉等骑士方才回来。
回来的人数不到出发时的一半，个个血污满面，好几人头盔都丢了，披头散发。他们的身上也带着轻重不一的伤，有人身上扎着几支箭矢，还不及拔出。
这一支骑队出击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蒙古军的注意力。这时折返，众将无不肃然起敬。
郭宁向他们颔首致意，简短地道：“我们还要行军，请再坚持一下！”
芮林、陈冉两人也往高坡后去了。
郭宁继续凝视平原上的战局。
蒙古军的大队还在徐徐迫近。数以万计的铁骑轰鸣踏地的动静，如山岳战栗，激起了漫天烟尘，随风飘散。哪怕郭宁等人身在高坡上，呛鼻的尘土味道，也几乎令人窒息。
在烟尘之中，蒙古军先锋赫然又绕到了金军骑队的左翼，施放了第三轮箭矢。
金军骑队从河东北路日夜兼程赶到，本是为了替完颜从嘉迫退沿路的匪徒，他们不是为了参予大战而来的！而他们急于追赶完颜从嘉，半途却遭逢强敌，士气必然低落甚至慌乱。
何况他们面前的敌人之强悍，自古以来未有。上千蒙古骑兵奔行，却如一人般如臂使指，进退变化，神出鬼没。
与之相比，金军骑兵们调度之笨拙，简直惨不忍睹。他们好几次试图堵截蒙古骑兵的奔走，却总也赶不上。反倒是被派出拦截的骑兵们，动辄被箭矢射翻。人和马不断哀鸣倒地，如同大块大块的血肉被皮鞭从手臂上剥离那样。
蒙古军的大队还没进入战场，仅仅是前锋兵力展开了一次奔射，发出三轮箭矢，金军就已经明显动摇了！
“领兵的是谁？者勒蔑？哲别？速不台？还是忽必来？”有人看了半晌，随口问道。
韩煊仔细分辨，想了想道：“如果是哲别领兵，绕到后方时还会放两轮箭矢。如果是速不台，这会儿已经冲进敌阵了。我估计，来的不是者勒蔑，就是忽必来。”
蒙古大军出现在战场时，负责统领全军先锋的，通常都是这四人之一。
这四人何等凶恶，在场众人都曾见识过，甚至还能分辨各人领兵作战的区别来。而无论是谁在指挥，都不是蒲察阿里能顶住的。
众人还清晰记得，蒙古人是如何赞颂此等悍将的：
他们额似铜铸，嘴像凿子，舌如锥子，有铁一般的心，骑着疾风而行！他们拿环刀当鞭子，喝的是鲜血，以人肉做干粮！
蒲察阿里所部绝不是对手，他们立刻就要崩溃！
李霆陡然生出些暴躁情绪。
他忽然想到，自家也曾经是朝廷的军官，而眼前那些必将被屠戮，被踏成血肉泥浆的金军骑士们，本该是他的同袍。
“我们快走吧！这些都是垫刀头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他恨恨地嚷着，挥鞭便走。
郭宁轻声叹了口气，也一同拨马转去。众将俱都跟随。
在郭宁等人西北方数里开外，成吉思汗在许多蒙古军那颜、千户的簇拥下，遥遥观望战局。进入河北没多久，就捕捉到了这样一支女真人的精锐骑兵，这使他的心情非常愉快。
想到战胜后的缴获，至少能充实十个千户，他不觉微微笑了起来。
传闻中，女真人的军队数量，是蒙古人的十倍，他们的人口，是蒙古人的一百倍。哪怕此前连续两次大胜，许多蒙古人依然认为，金国是强大的国家，他们流的血还不足以导致虚弱。
但现在看来，女真人的衰败，比预想中还要快，而他们虚弱的程度，比预想更深！
很显然，大部分的女真精锐战士，已经在前两次失败中死光了。剩下的女真人，都是软弱之辈。他们挥不动祖先留下的长刀，也忘记了曾经擅长的骑马厮杀的本事。
眼前这些脆弱的骑兵们愚蠢的作战方式，就是证明。
很好，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攻打金国的城市了。那些女真人一代代积攒下来的繁华富庶，都将属于蒙古人。
我们可以一个个地屠尽城里的男女老少，抢光他们的粮食，物资和财产，最后把那些城市都踏作瓦砾，把那些高大的建筑都纵火焚烧坍塌，任凭茂盛的野草生长其间。
这是多么让人快活啊！
当然，必要的警惕不能稍有放松。
草原上的勇士，即使酣睡，也不会忘记槽上的马，哪怕无事，也不会疏于防备身边的狼。
成吉思汗向战场左侧的远方看了看。他记得，在那个方向的高地上，本来还有一支独立的、小规模的金军盘踞着。但这会儿，忽然就看不到了？

第九十九章 狐狸
在战场上，札八儿火者总是骑着高大的骆驼，跟随在成吉思汗身边。很多时候，众人抬眼看到他披挂铠甲的身影，就知道了成吉思汗大概的位置。
他注意到了成吉思汗的视线，于是也往东面高坡眺望了一会儿。
回过头来，他笑道：“大汗，那应该是金军的前部哨骑。我们的阿勒斤赤，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才找到了金军主力的位置。”
成吉思汗没有答话。
从局促在克鲁伦河上游的不尔吉之地，到威势覆压万里草原，成吉思汗用了整整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与泰赤乌部作战，与蔑儿乞惕部作战，与乞颜部作战，与他的安达、号称众汗之汗的札木合作战，与他的义父、克烈部的王罕作战。这三十年里，他摧毁了数以百计的部落，杀死了数以万计的敌人，亲自出生入死杀敌，被公认为无数蒙古勇士中最勇敢无畏者。
但在刚毅果断的外表下，他又同时是个谨慎异常的人。他总是不断征询同伴的意见，总是用鹰隼般的视线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他做任何决定的时候，内心深处都疑虑重重，非得把一切都置于掌握，才能放心。
过了好一会儿，成吉思汗慢慢地道：“放哨的山羊已经发现了狼群，羊群却没有动作，依旧向着狼群的方向奔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么？”
“这……”
成吉思汗继续思忖。
他还是第一次深入金国腹地，这周边的地理形势，虽然已经从降人口中一遍遍地确认过，但终究不似对蒙古草原那般熟悉，所以，想事情难免慢一点点。
在此番大军南下的军议上，所有人都认可，河北北部的塘泊地带，人少而贫瘠，非是蒙古大军的目标，而是他们深入河北、中原的一条通道。
大军越过燕山、抵达遂州以后，下个目标，当是金国的军事和漕运重镇河间府，以及河间府周边漕仓所囤积的粮秣物资。
自遂州到河间府的官道，分为东西两路。一路沿着边吴淀的东岸，从安肃州到葛城，高阳，最后直趋河间府。这一路的直线距离近，但地势低洼多水泽，道路处在边吴淀和五官淀两片大水的环绕之下，沿途须得哨骑反复探查。
另一路则是沿着边吴淀的西岸，从保州的金台驿到博野，然后渡过唐河，经肃宁县转入河间府；这一路道路远一些，但地势平坦，易于大队骑兵奔驰。
两条道路之间，被横广三十余里，纵百五十里的茫茫边吴淀和大量的沼泽、湿地阻隔。
金国降人比如石抹明安等，此前都建议过，说大军南下，利在速决，自然是走东路为佳。
只消沿途攻破小城小堡以补充资粮，三日之内，就能攻占河间；进而以物资充沛的河间为基地，横扫金国最富饶的核心地带，掐断中都漕运；最后，再合围金国的国都。
但成吉思汗抵达遂州以后，听说五官淀的西面保州方向，出现了大队金国骑兵急速北上。
在他眼中，谋求野战破敌是永远不变的原则，所以他立即下令，大军转由西路南下，先破敌军。
此时果然撞见了金国的骑兵，也果然将获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可是……成吉思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原本以为，金国骑兵急速赶来，是为了抢在蒙古大军深入之前，阻击本方于塘泊地带。可现在……
成吉思汗微微闭眼，再一次聆听战场上的厮杀。
他听不懂女真人在说什么，但全天下的失败者在濒临失败时，发出的惊恐喊叫都是一样的。听这些可笑的哀嚎声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做好大战的准备。
金人难道如此愚蠢？他们是存心来送死的吗？
又或者，有没有可能，这些女真骑兵们，并不是冲着我们来，而是为了……
正想到这里，成吉思汗忽然听到拖雷在低声嘀咕。
他也不抬眼，随口问道：“拖雷，你在说什么？”
拖雷有些走神，在同伴提醒下，才急步出列，向着成吉思汗躬身：
“别勒古台叔父方才告诉我，金人的前哨斥候十分善战。我又注意到，那些金人的斥候后来都往东面的高坡去了。父汗，或许金人在坡地后方，另有一支潜伏的精锐。而且，他们和前头那些蠢货不是一路。我们须得提防着！”
拖雷的言语，一下子点醒了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猛然睁眼，眼里有燃烧的怒火腾起。
没错了！还真不是一路！
怪不得今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今日的行军作战，主动权并没有掌握在我们手里，而是被外人有意诱导的结果。
那支消失在高坡后的军队，此前大张旗鼓行军，又多派斥候反复与我方绞杀。当时诸将都以为，这支金军莽撞异常，不知死活。
但现在，成吉思汗明白了，他们和前头鏖战的金军全不相干，甚至还是敌人！
他们并非羊群外围放哨的山羊，而是狡猾的狐狸！
他们是用某种方法，调动了女真人的骑兵，然后又拿背后的女真骑兵为诱饵，来调动蒙古勇士！他们是把我成吉思汗当作了工具，当做了他们手里杀人的刀！
成吉思汗一时间怒血上涌，面庞变得通红。而发怒的同时，他又觉得有趣。
好得很，好得很。
草原上的猎手，最看中的，当然是肥壮的黄羊和麋鹿。但如果，能够在痛快捕猎的间隙，遇见一只两只狡猾的狐狸，不也是很愉快的吗？
狐狸的肉不好吃，可皮毛却很有用。
出色的猎手，会与狐狸慢慢周旋、设计圈套，待到抓住狐狸，将它们色彩斑斓的皮毛做成帽子！
成吉思汗环视左右。
自从他成为了大蒙古国的汗，部下们对他愈发恭敬了。他皱一皱眉，身边的人就会跪倒，他咬一咬牙，勇士们就会像拔出刀来，随时准备扑向敌人。
便如此刻。前方的战事太顺利了，根本提不起勇士们的劲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关注着成吉思汗的神情。
见到成吉思汗忽然面露不快，好些人都围拢上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打败了前头的金军之后，我们就抓紧向南，要赶在天黑前抵达唐河，让我们的马群可以尽情饮水休息。另外……”
成吉思汗指了指拖雷：
“东面那处高坡后头，一定有女真人的精锐在。但我不知道，他们是羊？是狐狸？还是狼呢？拖雷，你去一次，为我看一看他们的底细！……给你三天时间，我们在河间府会合！”
成吉思汗对这个儿子很是宠爱。早前曾答应拖雷，若他在攻下德兴府、宣德州的过程中立功，就让他继续作全军先锋。但到了跨过燕山以后，成吉思汗却依旧把拖雷留在身边。
拖雷早就有些不耐烦了。这时候听闻军令，他昂然抽刀在手，大声道：“敌人是羊，我就砍下羊头回来。敌人是狐狸，我就剥下狐狸皮回来。如果敌人是狼，父汗，请你允许我拔下狼的牙齿，给我的长子蒙哥做项圈！”
“那就去吧！”

第一百章 追击（上）
七年前，成吉思汗击败了蒙古草原上最后一个强敌乃蛮部，遂于斡难河源召集各部的首领、那颜，举行忽里勒台，即大汗之位，建立了大蒙古国。
当时蒙古各部的兵力，合计九十五个千户。
其中，不同氏族、部落的俘虏混编成若干千户，比如对乃蛮部的胜利，给成吉思汗带来了二十余个千户。
重要的亲附部落和氏族自成独立的千户，比如成吉思汗的母族弘吉剌部、主动投靠的汪古部。
再有某些功臣或近臣，得到成吉思汗授权，将原已分散的本部落成员重新收聚，编成千户，比如近臣失吉忽都忽，便重召了塔塔尔部的后裔。
在这九十五个千户中，有五个千户归属于拖雷的兀鲁思。其规模同于功勋卓著的兄长窝阔台，而远高于同样追随成吉思汗东征西讨的叔父合撒儿、帖木格和别勒古台等人。
拖雷的心思比一般的蒙古人细腻。所以他很早就知道，草原上的那颜、首领们，有许多都妒忌自己。
他也能感觉到，就在这五个千户当中，那些来源于各处，凭借战功摆脱俘虏身份不久的部民们，也并不真的服膺于自己。
但这个局面很容易解决，草原上的道理，只有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拖雷深信，自己一定能够在此次南下攻金的过程中立下大功，让所有质疑的人都恭敬俯首。
得到成吉思汗的命令以后，拖雷立刻派了两名那可儿纵骑飞奔，勒令自家的部属加速行军，从大军本队中脱离出来，转而向东。
动作最快的，是一个主要由俘虏们组成的百户。
百夫长纳敏夫，是个体格雄壮的蒙古人。他年轻时，在十三翼之战中受过伤，胳臂上的筋被挑断了，所以手臂伸不直；他右侧的眉骨上有道可怕的刀口，因为刀伤的影响，眼皮和眼睑都已经萎缩了，显得眼珠子非常凸出。
他摇摇晃晃地骑着一匹黄褐色的马，轻快地前进。在马匹的左右，跟着两头矫健的猎犬。
纳敏夫是资历很深的百夫长，获得过成吉思汗亲赐的黑五角旗。
他的一个年轻奴隶，名叫钱不花的，举着这面旗帜，策马跟在他的身后。
钱不花是蒙古军前一次兵围西夏中兴府时，降伏的奴隶，虽然出身西夏，却是个汉儿。纳敏夫记不得他的汉儿名字，只记得头一个音读作钱。
这钱某平常替纳敏夫放牛。蒙古语里，牛读作不花，是很常见的名字。所以纳敏夫就叫他钱不花。
黑五角旗之后，纳敏夫的部下们人人催马。
他们紧随着百夫长，快速踏过原野，与诸多百户汇合。
这个百户实际的丁口数量，超过二百二十人，规模非常大，如果算上那些勃斡勒、还有地位稍高些的兀剌赤们，总数要将近四百。
这会儿被编入军中的，合计一百一十三人，其中奴隶占了半数。如果能活过此番攻金之战，并立下功劳，那么奴隶们的地位就能得到提升，拥有财产、牲畜和女人。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纳敏夫的心情就会变得很糟。
因为他的部民大半都是奴隶或俘虏出身，赤条条地投靠过来，既没有家人，也没有财产。所以整个百户里，男人很多，女人很少，而且非常穷。去年，他的百户又没轮上攻打西夏，所以也没能分配到女奴或者财产。
好在这一次，攻打的是金国。所有人都说，金国的财富像是沙砾一样取之不尽，而且女人比羊群还要多，比绵羊还要驯服，身段比最好的羊毛还要软……
纳敏夫盘算过好几次，才下定了决心，首先要多抢些女人，这很重要！
道理是很简单的。有了女人，百户里头才能有多多的小崽子。小崽子长大了，有了力气，才能继续去抢夺杀戮。所以，女人比什么财产、马匹、武器都重要！
不过，这些美好的期待，都维系在尊贵的拖雷王子身上。
想要什么都可以，首先得让拖雷王子见到战功才行。那就得靠大家出力厮杀了！
纳敏夫握了握拳，环顾他的部下们。
前年蒙古军攻破了长城，大掠金国缘边军事重镇，获得了大量的武器装备。纳敏夫的百户也参予其中。
此时几乎每一名骑士都穿着甲胄，有些得力的勇士还穿着铁甲。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甲胄反射的光芒简直森寒可怕。
他们大多数人都拿着精良的武器，主要是从金军手中缴获来的长枪、长矛，而惯用的环刀挂在腰间。很多人在马鞍边上挂着皮袋，里面放着短柄的斧头或者套索。
而马鞍另一侧则是装满了轻箭和重箭的箭袋，还有他们自己用得顺手的，长长短短的弓。
被挑出来服役的，大都是三十岁上下，骑术和胆量出众的精壮战士。
纳敏夫的副手，以勇猛著称的十夫长阿布尔跟在后头不远处。这是一个喝醉了酒就能歌善舞的汉子，非常擅长徒手格斗。
他和纳敏夫一样，脸上有旧伤，伤在左右面颊，因为以前被箭簇穿透过，伤势好了以后，两颊都留下了高高鼓起的伤痕，当他嘎吱嘎吱咬着羊肉干的时候，伤痕还会发红。
因为即将厮杀的缘故，阿布尔的眼神格外冷漠，看着周围的人，就像看着死人一样。这一来，步行跟在阿布尔身后的随从，那个名叫忽噶的大傻子，也努力瞪起眼睛，摆出很凶悍的样子。
忽噶是草原最北面，靠近北海一带的韈劫子人。他长着一头脏乱的黄发黄须，眼睛是绿的，像个鬼怪。
大约十年前，韈劫子部落被蒙古大军荡平，成年的族人全都被杀死了，扔到野外喂了狼群。阿布尔便是挥刀屠杀之人。
成年人被杀尽以后，韈劫子一族的孩童全都成了奴隶。忽噶从那时候就跟着阿布尔，十年功夫，从一个小小孩童长成了巨汉，但他的脑子始终不好使，也不会说话，干什么都学着阿布尔的样子。
纳敏夫向阿布尔点了点头。
他的神色比阿布尔轻松很多，毕竟是跟着四王子出阵杀敌，据说要对付的，也只是一支躲藏在战场边缘的金军小队。
这几年下来，蒙古军以少胜多的仗打过太多次。有时候数十名蒙古轻骑就能杀得上千金军毫无还手之力，赶着他们狼狈逃窜。何况此刻以多击少？
纳敏夫对胜利毫不怀疑，而且坚信，那一定会是场轻而易举的胜利。
此时远方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是贵人要来了。纳敏夫等人都赶紧下马，跪伏在地面。
顷刻之后，骏马如狂风般卷过，踏起的泥泞溅了纳敏夫等人一头一脸。
拖雷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众人听得清楚，他大声喊道：“不要耽搁了，跟我往东面去，拔出刀，准备好箭矢，做好杀敌的准备！”
于是所有人一齐上马狂奔。
整支骑队，大概有骑士两千出头。五个千户都各自出了人，各部按照所属的千户排列成长队一直走，绕过了那处高坡。
高坡后头很安静。战场上厮杀的声音仿佛忽然被隔绝了，周围也没有人影。
但众人稍稍探看，便发现了明显的脚印蹄印，还有为数不少的车辙印迹。因为高坡后头接近沼泽，地面非常潮湿，车辙印迹里积了水。
顺着脚印，骑队继续往东追逐。走了约莫两三里地，视线越过一人多高的芦苇，就能看到波光辚辚的湖泊。
湖泊深处，一定是有路的，但估计不好走。只五六里开外，便有几十匹马正踏过水面。马上的骑士，作金军打扮，有人一边前行，一边挥刀砍开横生的灌木。
双方的距离不远，如果是平地里，那只是战马一次冲刺的距离。但这会儿，有湖泊、沼泽、灌木和林地层层叠叠地挡着道路，似乎很难追击？
拖雷兴冲冲而来，这时候却有些犹豫。
他勒着马，在水面边缘来回走了两趟。
纳敏夫的两条猎犬，这时候汪汪地叫了两声。
拖雷眼前一亮，招手问道：“纳敏夫，你的狗，聪明么？”

第一百零一章 追击（中）
纳敏夫挺胸答道：“它们是斡难河东面最聪明的狗！”
两条猎犬听到主人在介绍它们，于是颠颠地跑了过来，在拖雷面前规规矩矩地蹲好。
拖雷哈哈大笑，他指了指水泽深处：“那么，你就来做我的阿勒斤赤。带上你的狗，带上你那一百个人，去追踪敌人的气味，跟随敌人的脚印！你们要紧紧地盯住敌人，不要让他们离开视线……直到我下令厮杀！”
按照蒙古人的习俗，能够担任阿勒斤赤的，通常是主将的族人或者亲近可靠之人。但随着成吉思汗大蒙古国以后，合草原百族为一，陆续便从新进投降成吉思汗的各部部民中挑选出色之人为前哨。
这既是对其才能和忠诚的检验，也是提拔重用的前奏。
纳敏夫是札剌亦儿部的蒙古人，部下也都是各部降人，这会儿听到拖雷之令，人人欢腾。
当下纳敏夫所部纷纷卸去沉重的铠甲，丢弃行军所需的物资，每人只携带武器和干粮，牵着马，沿着蜿蜒道路踏入了水泽。
正如纳敏夫所言，那两条猎犬果然聪明。它们冲在最前探路，机敏地嗅着气味，时不时地跑回到纳敏夫的面前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是在报告什么。
眼看着纳敏夫一行的身影渐渐被茂密的植被遮掩，拖雷身边的不少骑士们也都跃跃欲试。
可拖雷并不接着下令，反而手持角弓，漫无目的地向水泽深处的枯木、荒草瞄准。
拖雷自幼学射，但射术较之于兄长们，颇有不如。他的大哥术赤，是箭无虚发的好手，较之于赫赫有名的哲别也不差多少，他的二哥察合台、三哥窝阔台，也都能在万军驰奔中射杀强敌。
兄弟几人有时候随同父亲射猎，便会暗中较量射术，而拖雷只能甘拜下风。
与兄长们相比，拖雷更聪明，但聪明的人骨子里多半都有傲气。他知道自己的箭术不如兄长们，于是便抽出每一点余暇，更加刻苦地训练。
身边众人都知道他有这个心结，谁也不敢打扰，等了一会儿。
直到纳敏夫一行人涉水的声音越来越远，有人才忍不住问道：“四王子，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拖雷温和地反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这支骑兵，起初盘踞在高坡上，然后又转向水泽间，像惊恐的狐狸那样夹着尾巴逃走，进入了湖泽林地。我想，他们的行动那么机敏，方才那数十骑，如果要隐蔽起来，我们一定发现不了。”
拖雷哈哈笑了两声：“可他们竟不隐蔽，好像非要让我们看见一样，居然还慢悠悠地砍伐拦路灌木？这是在特意告诉我们，路不好走，他们走不快？”
“四王子的意思是，他们不敢面对大汗的威严，却在水泽中设下了埋伏，有意诱骗我们？”
“我不知道，但，谁能保证呢……”
拖雷忽然奋臂开弓，向水泽深处射了一箭。
这张弓的弓力很强，特制的箭簇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划过长长的弧线，消失不见了。
他沉声道：“尊贵的大汗告诉我，这支敌人或许是羊，但也可能是狐狸或狼。我们小心一点捕猎，不要被猎物伤着了！”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拖雷侧耳听了听高坡后方，战场上的动静。
就这点时间里，父汗已经击溃了那支金国的骑兵大部队，但本方将士们并没有停歇，而是在此起彼伏的号角催促声中，继续向南。数以万计骑兵同时奔走，铁蹄踏地的隆隆闷响，隔着高坡也隐约可以听到。
或许，在战场的南方，父汗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将士们。这时候，夕阳即将被挡在高坡后头，有些昏暗的阳光洒落下来，在将士们甲胄上反射出暗黄的光芒，而阳光洒入水泽间，仿佛蒸腾起了淡淡的雾霭，开始在林木间蔓延。
“父汗给了我三天时间，不用急。我们扎营休息，耐心等着纳敏夫的回报！如果他的狗果然如吹嘘的一样聪明，那至少，能给敌人添些麻烦。”
“遵命！”
部下刚刚应是，水泽深处，便传来来猎犬警惕的吠叫声。
众人望向拖雷的眼神里，立时便充满了佩服；转而再看水泽，又多了几分警惕。
有人立时便传令，调了得力的射手来，在水边砍伐树木交错堆叠，建起了可供瞭望的撒兀邻。
先前拖雷随手射出的那支响箭，越过了水泽间的浅沼和灌木，越过了青色和褐色的草甸、芦苇。
就郭宁眼前不远处，箭矢坠入水面，激起了涟漪。
刹那间，郭宁身后数十人都以为，自己的藏身之处被发现了。
他们下意识地便要暴起，随即看到郭宁平伸手掌，向下方压了一压，才勉强按捺住情绪。
没过一会儿，隔着四五道芦苇丛的距离，竟还有猎犬的吠叫声传来。
估算方位，是韩煊的部下们被狗鼻子闻到了味道。
郭宁叹了口气，低声对左右道：“咱们走吧！”
今日的整场操作，是郭宁的主意，随即移剌楚材将之完善。
移剌楚材特意提出，切勿损毁张炜运输到平虏砦的粮食物资，才好以之吸引蒙古大军继续南下，远离塘泊地带。
所以此前郭宁在平虏砦攻入车队营地，劫持完颜从嘉的时候，就只搜罗了车辆，而并没有对粮食物资做什么。
张炜出了名的擅于理财、擅于搜刮。他身为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这次前去中都，打着调运粮秣支援的旗号为完颜从嘉掩护，所以随行车队运载的粮食数量不少，总有两三千石。
郭宁的部下们为了将这些粮秣卸下，腾空出能够运载兵员的大车，很是费了大力，出了大汗。
蒙古大军在击败了蒲察阿里所部之后，只要稍加询问，就会知道在河间府的肃宁县有这么一批无主的粮食。蒙古大军行进，不设后勤补给，向来以掳掠取资粮。这会儿能有白捡的粮食摆在嘴边，怎会放过？
所以蒙古大军必然继续南下，留下来打扫战场的兵力，反而不会很多。
那么，郭宁所部也就可以安然脱身了。
郭宁带人进入水泽之后，还专门调度人手，亲自设下了一个小小的伏击圈。若有小股蒙古军贸然追随而来，就藉着昏暗天色，以雷霆之力一举歼灭，以策万全。
然而，他的计划施行到最后，出了一点小小疏漏。蒙古军的主力确实被调走了，可现在，出现在高坡后头的蒙古军数量，却比郭宁预料的要多很多。众人觑得清楚，足足两千骑出头，其中许多骑士都装备精良。
这是专冲着我们来的？何必呢？
郭宁实在不明白，自家才这点人马，为何会落入蒙古人的法眼，让他们如此牵挂。
更麻烦的是，蒙古军既凶且狡，全然无机可趁。
他们只遣百余人，带着猎犬追入湖沼，而大部队就在水畔虎视眈眈。
这时候，就算歼灭那百余人，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是向其余的蒙古人示威，指望他们畏惧大金国的军队，知难而退？
郭宁摇了摇头，深知此举只会徒然暴露自家的实力，而置己方于蒙古军大队骑兵突袭的危险。
这是没有意义的战斗。
“传令各部皆退。今晚我们辛苦下，赶一程夜路，在水泽间甩开蒙古人。”
倪一闻听，便取下挂在脖颈的骨哨，鼓起两颊，用力吹动。
骨哨发出类似野鸟啾啾般有规律的声音，在湿地上空传出很远。

第一百零二章 追击（下）
月上中天。
郭宁徐徐策马，沿着一处稍稍高出水面的坡埂行进。
坡埂显然是人工兴修的，但已经荒废很久了。
有的地方尚属宽阔，马匹走得很舒服；有的地段两侧都坍塌了，剩下中间的通路很窄，而且明显地倾斜。饶是郭宁骑术出众，也得小心策马，免得胯下的高大战马崴了蹄子。
自从前宋掘开河道，营造缘边塘泊，本来是一个整体的河北，就被水泽分成了南北两大区域，而两大区域之间的塘泊地带仅存军事作用，其间多有依托水泽的城寨。随着大金囊括域中，军堡城寨皆遭废弃；于是，这一带就不可避免地衰退，变得渐渐荒凉。
坡埂的南面，大概几十年前曾是水田。不过现在生了齐胸高的荒草，人马经过，荒草中的成群蚊蚋被火光惊动，顿时嗡嗡地飞起。
夜色中看不清楚，却能感到它们细小的身体乱飞乱撞，甚至撞到人的面庞上。郭宁的黄骠马被蚊蚋纠缠得烦了，恼怒地打着响鼻，连连昂首甩尾。
好在前头的骑士们加速行进了，不待郭宁夹马催促，黄骠马嘶鸣了两声，便撒开四蹄小跑起来。
再往前数里，队伍便从坡埂下来，贴着一道半干涸的溪流前进。
这溪流蜿蜒屈曲，下游延伸到安州。在新桥营那边的一段，被叫作鸡距泉。不过，在上游这里，好几条溪河彼此关联着，溪河之间全都是沼泽荒地，没人给它们起名。
骑队沿着溪流一直走，有时候被崎岖地形所阻，要越过溪水，到对面的河滩才能继续前进；有时候甚至要下马，步行趟过泥塘。
夜色浓重，路上更是到处坑洼泥泞，很不好走。
将士们浑身湿透，几乎精疲力竭。很多人又害怕累着战马，强打精神下马来，深一脚浅一脚地牵着马走。
结果走着走着，好几人失足滑倒，全靠同伴七手八脚搀扶起来，否则，可能在泥浆里闷死。
他们所经之处，全无人烟，只偶尔看到几幢坍塌到只剩地基的房舍，叫人知道这里过去曾是某某屯堡，某某军寨。
当年此地曾是军民百姓生息的安稳所在，时局变迁，荒废了。
那也没什么。
或许就在今年，河北、中原的许多富庶所在，也会变成一处处废墟。连带着土地上的亿兆军民百姓，全都会化作白骨，埋葬于战火之下。其情形，要比此刻所见凄凉百倍。
正行进间，队伍的后方，又有急促哨声响起，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怒吼声。
这会儿队伍正通过一处洼地，上千人拉成了极长的纵队，首尾不能相顾。若蒙古人忽然杀出，那可就糟了！
不少将士顿时悚动。
倪一勒马退回数步，看看郭宁。
郭宁沉稳地道：“我们不要停步，尽快赶到前头的鸭儿寨。”
说到这里，他在马上挺直身躯，环顾前后将士们，提高嗓音：“去鸭儿寨休息一晚，明天我们找个机会，给蒙古人一记狠的！”
众人轰然应是。
郭宁坐回马鞍上，又对倪一道：“有李二郎在后头，无妨。他顶得住！”
此时，深得郭宁信任的李霆，这会儿正狂怒地张弓搭箭，向着快速奔来奔去的猎犬射去。
可那猎犬在人丛中绕着圈子狂奔，动作极其迅速。箭矢很难命中目标，利箭在空中穿梭，箭头纷纷落进土里、水里。
李霆的箭术一般，箭矢却施放得很大胆，好几次差点射中了对面的士卒。
为了躲避箭矢，那士卒下意识地往旁侧身。
结果，那条好不容易被围拢的猎犬，就对准他侧身让开的空隙，猛地冲了过去。
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后头的蒙古追兵藉着两条猎犬的灵敏嗅觉，紧紧追着李霆所部不放。李霆想了好几个办法，都没能将他们甩脱，两方先后还爆发了数次遭遇战。
要说兵力，其实是李霆要强些。
但一来水泽中排布不开兵力，每次接触都是三五人，十数人的小规模恶战；二来将士们今天一早便厮杀，然后长途奔走至今，普遍都疲劳至极。而蒙古人却天生的坚韧耐劳苦，哪怕两眼都血红了，还依旧呼号奔走如狂，仿佛恶鬼。
所以几番激斗下来，李霆所部吃了不小的亏。要不是夜间蒙古人难以拈弓远射，只怕死伤数量还要增加。
李霆发了狠，决心先将猎犬除掉，再谋甩开敌人，所以在沿途设了多个用来捕兽的陷阱。
不料那两条畜牲极其聪明，陷阱全然无用，它们依然死死跟着。
苍茫夜色里，双方且战且走，很难判定彼此的距离。甚至有时候，两队人在复杂地形中犬牙交错，一旦发现行踪，性命便决于锋镝。
这一回，李霆领着一些人匍匐在道旁的污水塘里。众人只露出双眼，用芦管透气，专等那两条可恶的狗经过，然后伏击后头的蒙古追兵。
结果，天晓得那两条畜牲的鼻子怎会灵到这等地步？
刚到近前，两犬立时发出狂吠。好在这时候，李霆的副手，什将胡泰策马从斜刺里杀到，与后方的蒙古阿勒斤赤杀作一团。
李霆全没浪费这机会。
老子伏击不了人，难道还伏击不了狗吗？
他立即跳出来对付猎犬。
可惜十数人围堵两条狗，还不顺利。一条狗当场就觑得空档，甩开四腿跑了。眼看剩下一条，这会儿又要脱身。这乌黑的夜色下，一旦被它跑出了人丛，哪还能逮着？
李霆勃然大怒，不管不顾猛扑上去，一把揪住了猎犬的尾巴。
猎犬狂吠着张开嘴，冲着李霆的咽喉就咬。李霆以手臂遮护，狗牙嵌在了李霆的牛皮护臂上，一时透之不入。
当下一人一狗满地乱滚。
好在他反应很快，趁着猎犬咬着护臂，另一手拔出刀来，劈里啪啦地一通乱砍，周边的同伴们也纷纷上来相助。
转瞬间，李霆又满脸带血地起来。
他舞了个刀花，厉声喝道：“胡泰那头坚持不了多久，随我去支援！”
话音刚落，蒙古追兵又到。
而距离稍远的胡泰，确实已经支持不住了。
随他斜刺杀出的，一共只有十骑，结果正撞上了那蒙古百户的本队，两边众寡不敌，十骑瞬间去了一半。
胡泰的厮杀经验很丰富，眼看情形不对，拨马就走。
他也是三州溃兵出身，身边有若干共同出生入死的亲信部下的。为了掩护他，好几名骑士先后跳下马，挥舞长矛驱赶冲过来的蒙古骑士。
却不料蒙古军中一名黄须黄发的巨汉早已经下了马，踏水绕到芦苇丛后头，几步就冲到了胡泰身旁。这巨汉没有披甲，身上的破衣烂衫血迹斑斑，手中环刀的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正是来自北海的韈劫子人忽噶。
忽噶猛地冲到胡泰的马侧，伸手揪住马鬃，抡起长刀朝上就砍。
马匹被拽疼了，一下子受惊腾跃而起，忽噶的长刀便从胡泰的大腿上划过。锋刃撕开了牛皮的裙甲，然后深入皮肉，一口气从大腿过膝盖，再到小腿，割出了长达尺许的伤口，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胡泰也是硬气，竟只闷哼一声，连连催马。战马刚跑几步，忽噶随手抛开卷刃的长刀，拦腰抱住胡泰，将他从马背上猛掀下来。
可怜胡泰的右腿还套在马镫里，这时候仰天倒翻下来，后脑着地，当即就已晕厥，随后又被战马拖曳着，往沼泽、灌木之间猛窜。那些密集的灌木枝丫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坚硬得如同石头一般，便是战马踏足其间，都得小心马腿被割伤，何况一个人被横拖过去？
只听水声哗哗乱响，空气中的血腥气息，瞬间又浓烈了几分。
此时掩护胡泰的数人也都尸横就地，纳敏夫冷着脸踩过血泊，并无喜悦。皆因自家的猎犬只剩下了一头，就在面前低声呜咽不已。
在这种环境下，少了条狗，就像是少了一只眼睛，少了一只耳朵！缓急之时，就等于差了一条命！
纳敏夫压着心头的怒火，冷笑喝令：“继续向前！我们紧紧地盯住敌人，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但轻易莫要再厮杀了！盯住他们，只要盯住他们就行！四王子所部，明天就能赶上来！”
李霆刚逼退了追上来的一拨蒙古骑士，就在距离纳敏夫三四百步的地方稍稍喘息。
天色浓黑如墨，但众人唯恐蒙古人发现，不敢点起火把。只听见李霆连声冷笑：“娘的，这断后的活儿，还真不好干……胡泰完了！我们拿了十条人命，就换了条蒙古人的狗！”
他笑了两声，又格格地咬牙切齿，因为太过用力，面颊两旁的肌肉都绽了起来：“不过，既然死了一条狗，蒙古人就不敢再随意逼近了……我们抓紧时间，快走！”

第一百零三章 痛击（上）
下半夜里，两方不再激烈厮杀，但彼此的进退纠缠一直没有停过。
到了第二天的凌晨时分，这种对抗才告一段落。
纳敏夫等人觑了个空，稍稍休息下，以蓄养精神，预备参加四王子到达后必定会展开的战斗。
他和他的部下们按照蒙古人的习惯，围成一圈，蜷缩着伏在地上休息。这姿态对抵御寒风很有效，但水泽里太过湿热，蚊蝇又绕着圈子飞着，叫人心烦意乱。结果，明明疲倦得眼睛都睁不开，可谁也没睡好。
昏昏沉沉了一会儿，阳光打在脸上，透过右眼处缺损的眼睑和眼皮，晃得纳敏夫满眼都光灿灿一片。他没法继续休息，勉力睁开眼，想要坐起身，却感觉腰背疼痛，一时动弹不得。
他伸着脖颈，往前头看看，除了往远处放哨的，这会儿聚集在他眼前的，大约有四十来个人。出发时一百多人的队伍，经过一夜的反复厮杀，折损了三成以上。但他们不愧是成吉思汗麾下的战士，每个人都身上带血，杀死的敌人只会更多。
纳敏夫注意到，自己的体己奴隶钱不花没有睡，而是坐在里许以外一根探出水面的粗大枝桠上，把弓矢放在手边，警惕地关注着东面的动静。
东面有一片碎石滩，滩头的水最多只没过脚踝，还有很多污泥和青苔。河道在碎石滩的尽头，一片稍许平缓的地形划了道由北向西，再转而向东的弧线，在两岸蔓延出大片滩涂。
而东岸的滩涂深处，大约人高的苇草环绕之下，敌军就驻扎在那里。
他们奔走了一夜，但始终没能甩开纳敏夫的追踪，纳敏夫的好几名精干部下都远远盯着他们，眼也不眨。
钱不花便是其中之一。
纳敏夫隐约记得钱不花说过，他今年二十岁，以前是西夏的读书人，还为西夏的贵人抄写过佛经。但他皮肤黝黑，面相很老，看起来能有四十多岁的样子，因为脸颊在短时间内消瘦的关系，皮肤明显的垂坠着，显然吃过不少苦。
钱不花的身手很不错，骑术不下于普通的蒙古人。从他身上的刀疤来看，经历过惨烈的战场厮杀。这是个很有用的人，纳敏夫只可惜，他还不算是个蒙古人。
这些年来，大汗的战旗所向，战无不胜，蒙古国的疆域越来越广，大汗的军队规模越来越大。一个又一个新的千户、百户被设立，数量超过纳敏夫想象范围的大军被组建。
但是，哪怕大汗把草原上的一切蒙古人，包括乞颜氏、孛儿只斤氏、巴阿邻氏、别勒古纳惕氏等等等等，所有的部落所有的人全都填进军队里，却始终不够填满军队的编制。
哪怕把克烈部、乃蛮部和汪古部的人都填进去，也还不够。
于是，开始有蒙古草原以外的人，被纳入到军队的序列里。比如钱不花这种，以奴隶身份来到草原的人，还有忽噶这种懵懵懂懂的傻子。
这也是纳敏夫特别想要掳掠一些女人的原因。整个百户里头，各种各样来历的人太多了，彼此之间还不熟悉。非得帐子里有了女人，有了娃儿，许多人才会真正把草原当作自己的家。
只要人们都有了家，整个百户就有了血脉延续，就不会再被拆散。慢慢的，所有人都会成为蒙古人的一员。纵然勇士们全都死在战场，他们的后代却依然会会生活在草原上。
距离纳敏夫不远，阿布尔冷冷地看了钱不花一眼，他不喜欢这个汉儿。
实际上，他不喜欢所有的汉儿，因为汉儿的鬼主意太多了，他们懂得太多草原以外的事情，于是，总也不会真的认同草原的规矩。
纳敏夫假装没有看到阿布尔的神情。
阿布尔本是个很开朗的人，喜欢喝酒，喜欢唱歌跳舞，但打得仗多了，性格越来越严厉古怪。
在纳敏夫看来，汉儿也是黑头发黑眼睛，怎就不能站在蒙古人的队列里了？阿布尔身边的忽噶，一身的黄毛，犹如鬼怪也似，怎么阿布尔反倒不在意呢？
不过，纳敏夫身为百夫长，没必要去纠结这些细碎的想法。
上了战场，狠狠打几仗。整个百户里的人，就彼此熟悉了，那些信不过伙伴的人，只会死得比别人更快些。
这时候，阿布尔正对着纳敏夫的面庞，忽然露出了恭顺的神情。他跳了起来，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纳敏夫连忙也翻身起来。当他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马蹄踏地的声音已经到了耳边。
经验丰富的蒙古战士，本来绝不会容外人轻易接近本方休憩之处。但他的部下们太过疲累了，以至于失去了应有的警觉，这使他非常惶恐。
但他还没弯腰，身披精良铁甲，头带着卷边毡帽的拖雷就从马上跳下来，箭步向前，扶住了纳敏夫的胳臂。
拖雷年轻而精力旺盛，两眼格外明亮。他笑着道：
“纳敏夫，拥有黑五角旗的勇猛战士！我率部沿途赶来，深知你们在夜晚的辛苦，我记着你的功劳了！说吧，你需要什么？你需要一顶新的帐幕吗？还是一个能生养的好女人呢？”
较之于他凶猛而高傲的兄长们，拖雷一向都没什么架子，待人很和气。不止那些地位尊贵的千户那颜，普通的蒙古战士也非常愿意和他谈说。
于是纳敏夫笑着回答：“四王子，我的部下们，随时准备跟着你的旗帜厮杀，去夺取帐幕和女人。可是，可他们却没有马……没有足够好的马！”
他看了看拖雷的神色，凸出的右眼狡狯地转了两下，继续嚷道：“请慷慨的四王子，给我们几匹备好鞍子的好马吧！我们愿意骑着你赐予的马，始终做你的阿勒斤赤。在打仗的时候，我们会把敌人的动向回报给你，把掳掠到的美女、妇人和好马都奉献给你；在打猎的时候，我们会把野兽围到你的面前。”
拖雷伸出手，亲热地揪了揪纳敏夫的胡须：“好，我忠诚的百夫长纳敏夫！我给你好马，而且，给你们每人一匹好马，但是，我不会白白给人东西。骑着我的马，你就要像你说的那样，把敌人的动向回报给我……你说吧，我的敌人在哪里呢？”
“我为四王子引路，敌人就在前方！”
一行人下马，往前方走了数里，徒步上了一个较高的陡坡。为了隐蔽起见，所有人都弯着腰走路，然后扑在陡坡的坡顶，只露出眼睛眺望。
拖雷看到了敌人。
那是河滩打了个弯折，延伸到芦苇后方之处，直线距离大概两里。有一队约莫千人规模的金军骑兵，正收拢着马匹、行李，预备拔营。
“抓住他们了！”几名蒙古千户都愉快地道。
“这是金军的精锐！”拖雷眯着眼睛，看了半晌：“他们当中，至少有半数穿着铁甲，马也都是好马。但是，他们的旗帜很散乱，看他们的人，有坐着，有站着，还有往来走动的，姿态都很随意……似乎不太紧张？”
纳敏夫有些惶恐：“四王子，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紧紧地盯住了敌人，没有让他们离开视线，但漆黑的夜里，我们没能抵近他们厮杀，所以，他们……”
“你做的很好。”拖雷摆了摆手。
他转而对其余的军官们道：“金军总是这样的，他们自己耐不住辛苦，也想象不到蒙古人的动作有多么迅猛。很好，让我们给他们一记痛击！让我们看一看，他们是黄羊，是狐狸，还是狼！”

第一百零四章 痛击（中）
郭宁身前身后，将士们或者收拾辎重，或者检查弓刀，或者抓紧时间，给马匹喂几口干粮。上千人的队伍，看起来纷乱异常。
但郭宁知道，其实纷乱之中，自有其运行的逻辑。这一千人，全都是从北疆血战而入河北的精干老卒，他们打过太多次仗，经历过太多次被追击的局面，心底里头，早就已经习惯了此等场景。
那些都将、什将、承局、押官们，更都是从老卒当中挑选出的格外勇猛之人。他们嘴上胡咧咧，动作乱哄哄，其实一切都在掌握，不会误事。
天已经大亮，阳光炙热，放眼四周，暂时只能看到成片的芦苇和杂木，错落在湿地、河滩和起伏坡地之间。
西面较远处有条河，河水很浅。水面漫溢于开阔的碎石滩，阳光洒下，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银色的带子。河水由北向西，再转而向东，最后汇入边吴淀。
边吴淀就在东面，水泽边缘有些连绵的草甸。
移剌楚材和完颜从嘉那些人，这会儿已经避入了草甸深处的鸭儿寨里。
鸭儿寨后头有座废弃的码头，他们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找到一艘两艘小船。
身边的将士们还在喧闹，喧闹的掩藏下，某种极其细微的沉闷声响，仿佛慢慢迫近。郭宁侧耳仔细倾听，又好像没有。但他知道，那声音确实是在的。
他虽然年轻，久经沙场，战阵经验丰富之极。大大小小数百战打下来，人的就会莫名其妙地生出敏锐的感觉，自然而然地就能分辨出即将到来的危险。
郭宁很早就俱备这种能力，所以年初时遭人暗算，部众皆死，只有他在间不容发之际有所预判。
在郭宁身边，与他同样经验丰富的军官们也停下了脚步，有人彼此打着眼色。也有人抹了抹鼻子，嗅到了空气中渐渐浓重的，带着青苔味道的尘土气息……那是水泽边缘的湿地被晒干以后，又遭马蹄践踏腾起的结果。
闻到这气味，郭宁的黄骠马也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激动地蹬踏四蹄，甩着尾巴。
郭宁从鞍后的褡裢里拿出一块豆饼，掰成小块，慢慢地喂给战马。
一边喂马，他一边问道：“李二郎，昨日你与蒙古军的阿勒斤赤厮杀整夜，己方损失如何？”
李霆脸色一沉：“死了二十多人，其中包括胡泰。重伤不能再战的，还有十几个。”
轻伤便不用说了，自李霆以下，昨日断后之人个个带伤，这是明摆着的。断后本来就是苦差事，所以郭宁才因为当年断后厮杀的战绩，得到这么多将士的拥戴。
“那么，蒙古人的损失大概如何？”
李霆狞笑道：“老子亲自下场，他们能讨得了什么好？死人不比我们少！”
郭宁转向身边的部将们：“若是蒙古大汗帐下的阿勒斤赤追击我们，李二郎估计会更狼狈些，想要杀伤相等，很难。看来此番追击我们的，并非蒙古军本部，而是他们新组建的某几个千户。”
嘿！这话说的，是看不起我李二郎的勇力咯？
李霆嘟哝了一句，但他也知道，郭宁的判断是对的。
那些蒙古军本队的阿勒斤赤，其凶恶程度真如鬼怪，远胜于昨夜的对手。李霆所部如果撞上他们，损失一定会大得多。
他悻悻地道：“没错！昨日我见到，敌军里不只有草原别部，还有黄发碧眼的怪人。那不是蒙古人，而是位于草原北面，与野兽一般无二的蛮夷了。蒙古军真正的本部，那三五十个千户里，可没有这等货色。”
早年金军与蒙古在草原恶战，众人皆知蒙古人习惯的战法。
他们首先驱使降众为战奴，逼使此辈当先冲杀，然后蒙古本部的精骑相机进退，最后才是大军的攻势。
因为每次打胜仗，都有战奴获得赏赐和提拔，战奴源源不断地转为正军。于是蒙古军愈战愈强，他们所控制的千户数量，从最初的十几二十个，增长为五六十个，现在已经有九十五个了。
成吉思汗在这些千户里头，挑出几个由俘虏和奴隶组成的、较弱的千户，用来追击一支战场以外的金国偏师，那很符合用兵的道理。
众人正在估算局势，韩煊指了指前头：“来了两千骑，估计，三到四个千户。”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眺望，便见到蒙古骑兵从河滩的对面不断现身。在阳光下，他们黑色的身影像是聚集的黑色剪纸，其队形又如坠地乌云般变幻不定，沿着河道缓缓前进，找寻渡河的适当机会。
正在往来准备的士卒们也注意到了蒙古军的动向。他们不可避免地发出了轻微的躁动。但他们随即看到郭宁在内的将校们聚在一起，神色如常地谈论，又很快平静下来。
“看甲胄和武器的配备情况，确实是蒙古人新建的千户。”几名将校纷纷道，顿了顿，他们又倒抽一口冷气：“然则，郎君你看那战旗，当有蒙古大汗身边的亲贵在队中指挥！”
“我管他什么亲贵！”
郭宁笑骂了一句，继续道：“再怎么亲贵，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仗还不是靠底下的将士来打？诸位，咱们当年与蒙古大军正面对抗，那确实屡战屡败，没什么可说的。但这会儿，蒙古人只派了几队狗来，我们却是以逸待劳。打一打，也无妨，对么？”
其实，这是昨晚就已定下的策略。但事到临头，想到要与蒙古军正面较量一番，将校们心中又难免有些忐忑。
有人稍稍俯首，以掩饰自己心虚的表情，更多人注视着郭宁，想最后确定他的决心。
而郭宁只凝视着渐渐迫近的蒙古军。在他的眼中，全然没有畏惧，反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藐视，甚至还有几分嗜血的杀意，就像是猛兽注视着近在眼前的猎物。
韩煊立时道：“咱们练兵数月，也该到见见血的时候了。”
李霆也挥拳符和：“是得打一打！打到他们疼了，咱们才能安心跑路！”
郭宁向将校们点了点头。
他摊开手掌，向着倪一：“取军旗来。”
倪一拨马来回，捧着军旗，高举奉上。
金军所用的军旗，有五方旗，八卦旗之类，作为主力的猛安谋克军，则使用四色围绕的黄心旗。蒙古军也有独特的战旗，有五色、三色等不同形制，而最重要的，是黑白两色的苏鲁锭军旗。
郭宁选用的军旗，则是纯粹的红色。
他单手擎着将近两丈的旗杆，重重驻入地面。
此时蒙古铁骑愈来愈近，仿佛挟裹着强风烟尘。军旗的鲜红旗面受风，呼剌剌地猛然展开，愈发显得如火烈烈。
郭宁简单地道：“集合，着甲。”
郭宁身后数百步，完颜从嘉挣开移剌楚材的搀扶，自草甸中探出头去，张望了两眼战场。
他到底做过几十年节度使，虽然没有实际打过仗，兵书看过不少。
见此情形，他忍不住连声怒笑：“就算要打，也该半渡而击，哪有坐等蒙古军攻杀到眼前的道理！真是无智之举，匹夫之勇！”
郭宁身前两里处，拖雷在几名千户那颜的簇拥下策马向前。
他这次带出的两千骑里，真正的蒙古本族精锐确实不多。但哪怕是新建的千户、百户，其成员也都久经战阵。而且明摆着，己方的数量倍于对手，以多击少。
就在他的身旁，身后，不少骑士彼此谈说着，要尽快把这支金军打败，好瓜分他们的甲胄、武器和马匹。
待到拖雷渐渐看清敌军的布置，也不禁哑然失笑：“女真人的骑士，竟还有跑马厮杀的胆量么？”

第一百零五章 痛击（下）
当年大金初起，以正女真为精锐甲军，人马皆披铁甲，号曰硬军。每战皆以硬军为先锋突阵。
敌军弱，则铁骑一冲即破；敌军强，则铁骑不断重整队形，连续冲击敌阵，更进迭却，散而复聚，甚至有连续冲击百回，终于蹈破强敌的记录。
然则，女真之强，前后不过二十载。
随着女真人大量迁居中原，许多人户耽溺于寄生生活，专务游惰，女真骑兵的素质便江河日下，一泻千里。到海陵王在时，南朝宋人的边将有一说曰：“敌兵易与，十不敌部落一二。”
宋人所谓敌兵，指的是女真人，而所谓部落，则是金军当中越来越多的契丹人、渤海人、奚人乃至汪古族骑兵，在朝廷内号称乣军、飐军的。
那些异族骑兵真的很凶悍吗？其实也不尽然。
比如契丹骑兵，出了名的轻而不整，退败无耻。他们在沙场冲锋只有一次的耐性，一次不成，立即哄散。渤海人和奚人的软弱，更甚于契丹人。
这几年里，金国与蒙古的战争规模不断扩大，从界壕以北的草原，到中原、内地，到处都爆发过蒙古骑兵与金军骑兵的厮杀。千百次厮杀下来，金军骑兵在蒙古人眼中，实无秘密可言。
“这会儿，敌军的首领肯定以为，只消一次两次的包抄奔射，就能将我们击溃。便如当日在乌沙堡、獾儿嘴，蒙古军纵横往来，而我军将领先逃，卒伍随后，全然不顾金鼓号令。结果数十万人被蒙古骑兵追击斩杀，宛若割草。不过……”
说到这里，郭宁手搭凉棚，远远眺望。
阳光愈来愈刺眼。正前方蒙古军骑兵已经越过浅滩。
因为半路上要顺着河滩走势打个弯，绕过湿地和芦苇荡的缘故，此时蒙古骑兵到郭宁等人驻足的鸭儿寨前平地，距离依然有两里多。
这是很适合骑兵冲刺的距离。
最前方的数百名蒙古骑士们开始催马，随着战马奔驰速度的提升，密集的铁蹄踏地之声愈来愈密集，成了全无间歇的滚滚潮涌，好像翻腾的水浪沿着河道席卷而来。
塘泊区域的地形复杂多变，可供兵力调度的区域狭窄，并不适合骑兵大范围的进退包抄，但也正因为如此，骑兵奔驰的声势便愈发壮阔。
人马未到，马蹄踏出的烟尘随着风势先到，翻翻滚滚，飘飘洒洒地呛人。
郭宁咳嗽了两声，继续了原来的话题：“不过，眼前的蒙古军，与当日追着咱们纠缠死斗的蒙古本部精锐毕竟不同。而我们，也不再是当日那一盘散沙了。”
敌骑愈来愈近，许多将士在马上踏镫起身，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好几人厉声道：“请郎君下令！”
“再等一等。”
蒙古人用的，还是一贯的战术。
装备精良的重骑在后，手持弓矢的轻骑兵打头阵。
放眼望去，见那数百名骑士中，有很多人将皮袄裹在腰间，赤裸着黝黑上身、披头散发仿佛鬼怪。他们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发出令人心悸的高亢嘶吼。郭宁时常觉得，此等轻骑来势，仿佛一群狂怒的马蜂。
马蜂虽小，却毒性十足，能蜇人至死。
当年在界壕内外的许多次战斗里，蒙古轻骑都是依靠反复的奔射、佯攻和穿插，扰乱金军的严整大阵。若非坚忍耐战之军，只轻骑佯冲数次，就会不战而溃。
而如果金军出动本方的骑兵驱散蒙古轻骑，则装备更精良、更擅长冲击和厮杀的蒙古重骑就会迅速出阵，痛击金军的骑兵。
好在，这场景郭宁见过太多次了。
蒙古骑兵来去如风，又有军略超群的主帅在战场上临机应变，在外人看来，仿佛千变万化，本方全然措手，无可把握处。
不过，再怎么精妙的战术，归根到底无外乎那么几条主要原则。如郭宁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卒，看得太多，死里逃生的次数太多，只要人不太傻，总能慢慢将其中的规律提炼出来。
往年里，这样的老卒懂得再多，也不可能被提拔到将校的位置。在上头的大人物眼里，区区小卒懂得什么？老老实实去沙场上垫刀头，才是正经。
但郭宁所部却不同。他自己就是身当锋镝的老卒，他军队里的骨干们，乃是界壕长城内外，乃至昌、桓、抚三个边疆重镇里数十万大军的最后的留存。
郭宁等人对蒙古军战法的了解，正如蒙古军对金军习性的了解。
可蒙古军不知道的是，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金军！
女真人早就没了当年铁骑冲杀的蛮狠劲头，以至于成了蒙古人眼中的笑柄。可这种蛮狠劲头，这种百战劫余的凶悍劲头，郭宁和他的部下们，有的是！谁还不敢策骑冲杀了？
“既然没有正面抛射，可见他们配备的弓矢规格不一，非得向侧面逼近，才好统一放箭。那么……你们觉得，蒙古人会往左，还是往右？”在震耳欲聋的蹄声重，郭宁问道。
好几人同时答道：“必然向右，包抄我们的左翼！”
轻骑在战场上奔走驰射，看似行进路线变化多端，其实骑队一旦接敌，每次转换方向，十有八九都是向右。
因为除了少量好手，绝大部分的骑士都是左手持弓，右手勾弦。他们在马背上，能够自如向左施射，却很难把箭矢射向右侧。
尤其是两军会战，蒙古人第一波的箭雨覆盖，力求快、准、狠，密集杀伤。所以，骑队向右是唯一的选择。
郭宁颔首。
“李二郎所部留在这里，守住本阵军旗。”
“是！”
“其他人……”郭宁忽然提足了中气，高声厉喝：“敢厮杀吗？”
在他身后，两百名精选出来的披甲骑士轰然应道：“敢！”
郭宁探手取出铁枪：“那就跟我来！”
两百铁骑同时策马，杀气凛然。
他们追随在郭宁身后，并不直向敌骑来路，而是直冲本方的左翼。
郭宁对骑兵动静变化的把控，对突进方向的掌握，全都来自于一次次的厮杀积累。此时看来，颇显绝妙，那并不是单纯的快或者慢，而是精准地抓住了蒙古轻骑稍稍调整节奏，预备开弓施射的那个时间节点。
此时蒙古轻骑距离郭宁所部的阵地，不过两百步罢了，仓促间，他们来不及调转方向，更不可能勒马。
披甲骑士们刚把战马的速度催发到极处，两支队伍就正正地撞到了一处。而蒙古人里面，只有较机敏的那些人立即换用刀枪，很多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头军阵方向放了一轮箭！
箭矢还歪歪扭扭地飞行在半空，郭宁带着二百铁骑，便深深楔入了蒙古轻骑队列，其势，宛如巨人挥动千钧重的长刀巨斧，劈砍朽木。
蒙古军的兵力更多，声势更大，但在此时此刻，当其前部轻骑按部就班发挥战术的时候，却扎扎实实地遭到了郭宁的猛击。
这是蓄势已久，以强凌弱的断然一击！
下个瞬间，马匹撞击嘶鸣，骑士惨叫，兵刃交错碰撞、直至砍断血肉骨骼的声音此起彼伏。骑队中的每个人，每匹马，他们眼前全部的视野，都被挥舞的刀枪、飞溅的鲜血所占据。
铁骑陷阵，气势如虹，而郭宁依旧冲在最前，其英武的身姿，令阵中将士神摇气夺。
“娘的，郭六郎这厮，真是……”李霆瞠目看了半晌，只觉口干舌燥。
他咂了咂嘴，啐了两口带土的唾沫，随即环顾左右，正色道：“其实，我也可以的！”
在军阵后方，完颜从嘉目愣口呆，只喃喃道：“这……这是铁浮图啊！”

第一百零六章 步骑（上）
毕竟完颜从嘉是朝廷宗王里，身份很特殊的一个。他还是某些政治势力内定的下一任皇帝，郭宁又不曾摆明车马造反，不会慢待他。
几名随侍的士卒还都得过郭宁的亲口吩咐，说这是重要人物，千万莫伤损了。
这会儿完颜从嘉披着锦袍，梗着脖子探头出外张望的样子，实在太显眼了点。士卒们顿时大惊，扑上来就要把他拖走。
这些粗人动起手来，可没什么顾忌。
移剌楚材反应快些，抢先挽着完颜从嘉的胳臂，往后猛拖，口中连声道：“殿下，殿下！战场上刀剑无眼，还请千万保重！”
他是大个子，力气比身形瘦削的完颜从嘉强很多。
完颜从嘉挣了两下，没挣开。
移剌楚材便拖着他绕过一片疏林，到了码头边上，找了个木墩子使之落座。
完颜从嘉如傀儡般听凭排布，眼睛始终瞪着战场，哪怕视线被林木所阻，也不转向。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道：“这是铁浮图啊，是我们大金的铁浮图！”
移剌楚材点头应了一声，沉默不语。
当年大金国的铁浮图有多么厉害，他这个契丹人，只怕比完颜从嘉感受更深，而他也不用看，就知道随同郭宁冲杀的二百骑，大致作何等装备。
那些骑士们应当全都带着坚固的眉眦头盔，头盔两侧悬挂着护颈铁板，牢牢保护住整个头颅，只露出狭窄的面庞。他们身上的甲胄也都精良，有些人在札甲之内，还着了链甲。乃至战马也披具装，胸膛、额头等处都有铁制铠甲，其余部位则是厚重皮甲。
这些装备，确实是成套的铁浮图重甲。
此等精良甲胄，乃是当年大金铁骑横行天下的重器。边疆的镇戍军中，便是上万兵将也未见得凑得出五套十套。这些，全都是移剌楚材通过徒单镒的关系，从中都武库调拨来的。
甚至连那些能够承载重甲骑士的战马，也有不少是打着重建群牧监的旗号，凭着尚书右丞的行文，往周边军州征发所得。
徒单镒的政治势力，最大的弱点就是在军中缺乏根基。他一直想寻找军中后起之秀、可用之才，却迟迟无所收获，最后只能拉拢郭宁。
既然希望郭宁能在关键时候出手，撬动中都局势，自然要使郭宁俱备足够的实力。在装备上头，徒单镒毫不吝啬。
换个角度想，女真贵族里肤脆体柔的儒生越来越多，实在少有敢于披重甲冲锋陷阵的猛士。堂堂大国的尚书右丞要找个堪用的武人，竟然如此之难，有些可笑。但与其如完颜纲那般，把性子粗猛的胡沙虎引为臂助，倒还不如支持郭宁靠谱些。
至少，郭六郎这条恶虎，是真敢与蒙古人厮杀的！
此时林地前头，将士们呼啸的声音如火山爆发：“郭郎君杀穿了敌阵！郭郎君杀了一个百夫长！”
完颜从嘉的神情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几分怅然。
他垂下头，低声说了句：“可惜，竟是一个汉儿。”
其实，岂止一个汉儿呢？
随同郭宁陷阵冲杀的，全都是当年的北疆溃兵，全都是汉儿。大金国的军队里，真正能厮杀的武人，早就以汉儿为主了。
此时郭宁带着铁骑，已经突破了蒙古军轻骑队列。
他立即拨转马头，试图反向再冲击一次，彻底碾碎蒙古人的斗志。
但蒙古军也真是善战，哪怕是被郭宁狠狠贬损的、用俘虏和奴隶组成的千户，厮杀起来，依旧难缠。他们的骑队散而不乱，分而复聚。许多骑兵狂呼乱喊着，直接追逐甲骑而来，试图凭借兵力优势围裹住郭宁所部。
当下两队宛如纠缠在一起的巨蛇，彼此旋转撕咬。
郭宁将双臂高举过头，盘旋铁枪，在炽烈阳光下，仿佛手中一道光圈炸开也似。两名蒙古骑兵本来分从左右两侧逼近，想要迫得郭宁不能兼顾，孰料锋刃如雷电劈落，两人俱都溅血落马。
这动作很耗体力，饶是郭宁勇猛，连杀两人之后也心脏猛跳，急喘大气。
刚喘了两口，忽觉心悸，他下意识地往后仰身。因为身披两层重甲的缘故，动作难免稍稍慢些，肩膀稍动，便听耳侧劲风急起，一支长箭从远处飞来，在颈侧的甲叶上锵然凿出一个凹陷，然后才弹飞了。
郭宁急向箭矢来处看去，结果劈面又是十余箭密集飞来。
他连连摆动铁枪磕打，稍一疏忽，腰侧和小腿便都中箭生痛。好在早知今日必将恶战，他在青茸甲里额外穿了一件链甲。箭簇都卡在了细密铁环上，只刺得一些皮肉伤势，不致大碍。
趁着郭宁挡箭，一批蒙古骑兵猛冲而来。
郭宁的从骑芮林策马靠拢，想要替郭宁遮挡。却不曾想，自家马匹旁边忽然窜出个黄毛巨汉，挥动大刀上下狂挥乱砍。
芮林俯身用长枪格挡，终究发力不便。那怪人的大刀沉重，砍了几下便把芮林的枪杆砍断，随即刀锋从芮林的腰侧划过，斜着掠过半身。
这一下，若直接落在身上，只怕整个躯体都要分成上下两截，肠穿肚烂都是轻的。所幸移剌楚材给的都是好东西，没有粗劣货色，芮林身上的厚甲硬生生挡了一刀。
巨大的冲击力使好几处的甲片全都变形，芮林闷哼了一声，口中喷出鲜血，翻身倒栽下马。
那黄毛怪人的大刀也同时迸断，金属碎片四处乱飞。有一块碎片打着旋向郭宁飞来，郭宁抬手以护臂格挡。待他放下手臂探看四周，战场毕竟纷乱，那黄毛怪人不知跑去了哪里。
趁此机会，陈冉带着一队好手，贴近了那批放箭的蒙古轻骑。他和同伴们全都平端着枪矛，借助马力猛冲到近处，疯狂攒刺，也不管刺中的是人还是马。
枪矛若刺中了马匹，随即就发出噼啪大响，爆裂断折；而马匹受创，则狂嘶哀鸣，多有把骑士颠仆下地的。至于人，一旦被枪矛直接刺击，多半鲜血狂涌、立时毙命。
双方交手不过数息，缺乏盔甲的蒙古轻骑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倪一一直紧随在郭宁身后，见此情形，不禁大声喝彩，甲骑们和本阵的将士们，也全都欢呼起来。
郭宁的脸上倒没什么喜色。
在那场大梦之后，郭宁变了许多。但从那场大梦里，他并没有得到什么用兵打仗的道理，也没本事凭空变出战无不胜的办法来。
他的沙场经验，始终都来自于自家在北疆长城的见闻，来自那些已经死去了的边疆老卒们对他的耳提面命。当然，也来自于大金国的军队本来该有的套路。
此时郭宁以重甲骑兵突入以奔射牵制见长的轻骑队列，就是虎入羊群之势。蒙古人哪怕生了三头六臂，碰到这局面也只有吃亏。
仔细想来，蒙古人并非第一次遭遇铁骑冲杀。
数十年前，那位曾经横扫南朝宋国的名将完颜宗弼，曾经率领大军犁庭扫穴，逼得蒙古人上一代的雄主合不勒汗称臣降伏。
其后明昌初年，丞相完颜襄以两路大军扫荡北疆，大败塔塔尔部。如今的成吉思汗，当时的乞颜部首领铁木真，也曾随大军行动，见识过女真人铁浮图、拐子马的厉害。
当年的金军能够威服草原，如今却做不到，固然是因为蒙古人的崛起势不可挡；但真正的问题，始终都在女真人自身，而不在战法、战术。

第一百零七章 步骑（中）
这几年来，蒙古军对金军屡战屡胜。双方的士气更是此消彼长，差距大到了可怕的程度。绝大多数时候，两军野战相逢，蒙古军便如围猎，而金军便是猎圈中哀鸣的獐鹿。
谁能想到，这獐鹿忽然亮出尖牙利齿来？
就在中军将士们的注视下，郭宁当先撞入敌阵，身后二百骑呼啸跟进，往来驰奔，瞬间打断了蒙古轻骑的行进节奏。双方在军旗左面数百步的位置纠缠到了一处，烟尘滚滚，铁马如浪，刀枪交错，血肉横飞。
骑兵跑马厮杀，生死决于两马交汇的一刻，历来最是惨烈。中军将士无不瞪眼观瞧恶战，有人高呼助威，有人看得紧张，浑身热血将沸，大汗淋漓。
郭宁的勇猛，毋庸置疑。他仗着重甲大马，往来冲杀，前后三次突阵，杀死了百夫长两人，手格勇士二十余名，其部下也都奋勇搏杀，敌骑并无一人能当。
眼前这一场，毫无疑问是己方赢了。
而且，是一场极其振奋士气的，近年来少见的胜利；是许多习惯于在蒙古大军面前逃亡的将士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痛快胜利。
中军将士的助威声越来越多地转为了欢呼声，随着呼声越来越高亢，有人不知为何，竟然流下眼泪来。
但李霆并不松懈，他和韩煊两人彼此对视，神色甚至有些难看。
士卒们看到了己方铁骑突出，摧枯拉朽。李霆和韩煊这两名军官，看到的，却是蒙古骑兵们愈发坚韧的斗志。
骑兵往来奔驰，乘胜追击如狼似虎，是最容易的。忽然遭逢强敌，却虽败不馁，坚持反扑，才是难事。
眼前这些蒙古人，其队列已被重骑冲得稀散，其刀枪砍戳在铁浮图厚甲上也简直毫无效果。因为领队的百夫长身死，他们也肉眼可辨地失去了及时的指挥。可他们竟不溃散，反而嘶吼着，挥舞着粗劣的武器，仿佛扑火的飞蛾那样反复围拢，死战不退！
这些敌人甚至都不是真正的蒙古军本部，而是成吉思汗立国以后，新组建的杂牌千户、百户，但其勇猛敢死的程度简直骇人。
当年金军将士在界壕以北打击蒙兀诸部时，见到被蔑称为黑鞑的蒙古人，也是这样的！
那些挣扎在极端严酷环境中的草原部落，如野兽一般轻生敢死，又如野草一般坚韧。中原政权能打他们十次百次，赢上十次百次，可只要输一次，蒙古人就获得了他们最缺乏的武器、甲胄，于是就可以一次次地进犯掳掠，越打越强！
眼前这些轻骑，不是己方重骑的对手。但迟早有一天，他们也会配备上精良的武器，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此时，李霆身前，一名士卒忽然嚷道：“都将你看，蒙古军的本队动了！”
“慌什么，稳住！”李霆叱了一句，随即道：“鸣金，让郭郎君回来！”
距离中军红旗两里许，蒙古军的本队徐徐前进。
拖雷轻挥皮鞭，悠然策马，口中兴致勃勃地道：“出阵的重骑也还罢了，你们看金军的中军……”
他指了指正前方。在众人视线中，在正片深草及膝的河滩尽头，约莫七八百金军步骑摆开了中规中矩的叠阵。他们簇拥着一面红旗，旗帜翻卷，仿佛在风中猎猎作响。
拖雷高兴地笑着，对身边的伙伴们道：“金军旗帜丝毫没有动摇过，他们的队列也严整的很……这支金军相当精锐！看来，我们今天逮到的，会是一条肥羊！”
刚才派出骚扰敌阵的四个百户，现在看来损失很严重，拖雷对此当然有所警惕。
但只谈损失本身的话，拖雷并不在乎。
眼前是金军选择的战场，他们依靠复杂的水域，限制了己方骑兵奔走抄截的行动范围，然后以重骑对轻骑，把优势发挥到了极处，那么，占点上风也是理所应当。
但两军迫近到这个程度，接下去必然要打一场大仗。一次两次小规模试探的胜负，代表不了什么。
拖雷自从能上马开始就经历厮杀，这会儿簇拥在他身旁的几名千户那颜，也都是不知道打了多少仗的老手，打仗对他们来说，便与游猎无异，哪有看到猎物却放手的道理？
再好的猎手，也难免被猎物抓挠出几道伤口，流一点血。打仗更没有不死人的道理。只要一场胜利，俘虏会有，奴隶会有，乃至那些甲胄和武器，全都会有，千户、百户们的损失，轻易就会被弥补。
拖雷已经分派了兵力。更多的轻骑在旗帜引领下，形成一个极其巨大而弯曲的扇形。
扇形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千户那颜者迭儿和脱撒合。为了尽量牵扯金军的兵力，两名千户那颜几乎贴着南北两面的芦苇荡行进，不断将正面展开。
而在扇形的正面，则是拖雷本人的亲帐甲骑和各千户中抽调出来的披甲骑士。
这些骑士们有的穿着青黑色的瘊子甲，有的穿着打磨耀眼的札甲。他们从容不迫地催马向前，每一人，每一马，都知道自己应该处在什么位置，怎么与同伴之间互相支援，根本无须拖雷多作指示。
随着他们与敌军的距离不断接近，每一名骑士也会自然而然地调整人和马的状态，最终形成千百人凝合如一的冲击力和杀伤力。
这样的军队，女真人决然不是对手，他们抵敌不住的！
只是……
拖雷的心里，其实隐约有点不安。
昨日里，这支金军精锐并不敢在战场直面父汗的大军，选择了迅速脱离战场，昨天晚上，他们也全然不与纳敏夫的那个百人队纠缠，一直往水泽地带深入。
那么，这会儿他们何以停步，何以决心与我们厮杀？他们的胆量从何而来，他们的凭依在哪里？
正想到这里，他忽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那是许多蒙古骑士同时低呼或者惊呼，汇合成的声浪，而低呼之后，更有人直接咒骂起来。
拖雷悚然吃惊，急忙环顾左右。他立即就看到，原本同步向前，渐渐汇成某种特殊节奏的骑兵队伍，忽然间乱了。
有战马仿佛不受控制的暴躁蹬踏，有战马忽然放缓了前进的速度，有战马从后头撞上了忽然停步的前方战马。与之相应的，马上骑士有人勒马，也有人愤怒挥鞭催马，却只引得本来驯顺的战马连连嘶鸣。
怎么回事？难道是妖法？
这时候，郭宁已经回返到中军红旗下。
他周身浴血，却愈发精神。眼看着蒙古军重骑兵的行进速度忽然一滞，他笑着对左右将士们道：“安州附近塘泊连绵，地形古怪，我们在这里驻扎了一年多，也不能说全都摸透了。能找到这个好地方，是徐瑨的功劳，回头得谢谢他才行。”
原来鸭儿寨周边，看似是大片的河滩平地，上有深草及膝，仿佛一整块滩地草甸绵延。其实草下的土地，情况非常复杂。
能够承载重骑奔走的干燥硬质地面，只有郭宁所部盘踞的这一块。郭宁待到蒙古轻骑冲到左翼近处，才带着铁浮图骑兵出击，便是为了保证己方的战马，始终奔走于干硬土层之上。
而地面延伸向西，直到河滩方向的一大片，因为经常遭河水泛滥淹没的缘故，土质骤然松软，包括有好些半干涸的泥塘。而泥泞之间，竟还分布着许多被水流挟带下来的碎石。
此前蒙古轻骑奔驰，倒还不觉得明显影响。
当其主力抵达，骑士们都带着甲胄和重武器，人马之外凭空增加数十斤的份量……这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可此时此刻，多了这数十斤的份量，战马的铁蹄额而踏入松软地面，立时就奔走不便。
更不消说，地面里头还藏着那么多碎石块。
众人看得清楚，甚至已经有蒙古战马踏到了光滑石块上，崴了蹄子！
沙场之上，能抢得一点点的地利，都足以影响胜负。何况此刻，蒙古人的中军主力，一时逡巡难进呢？
郭宁翻身下马。
“刚才咱们试过了以重克轻，接下来，便是以步克骑。”

第一百零八章 步骑（下）
“已经赢了一场，还不见好就收？这会儿看来，蒙古军的铁骑行动也受阻碍，为什么不趁机后退？”完颜从嘉疑惑地问道。
此前移剌楚材好不容易，才将这位殿下请到滨水的码头上。可这会儿他又回来了，只不过没靠近草甸，而是躲在一株大树后头，隔着稀疏林地远望战场。
几名士卒也跟了过来，左右翼护着完颜从嘉。有个士卒显然已经恼了，从身后取出一捆草绳，向移剌楚材做了个套圈勒紧的手势示意。
移剌楚材苦笑着连连摇头，毕竟升王殿下其人大有用处，用绳子捆扎可太过份了。
不得不说，完颜从嘉既然能被朝中势力看重，认为有资格取代完颜永济，绝非昏聩无能之辈。
至少，此人并没有厮杀经验，却敢于在战场边缘游荡观看，评点战局，而非全程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只这份胆量，就比中都城里绝大部分的贵胄强了许多。
甚至比移剌楚材都强。
移剌楚材在中都看郭宁杀人的时候，可没完颜从嘉这么镇定。
然而女真贵人的勇敢，也就到此程度了。哪怕完颜从嘉亲眼看到郭宁攻杀了张炜的粮队和王府的扈从，深知郭宁绝非一般的武人，可他终究没法想象出，郭宁等人暴烈到了什么程度，勇猛到了什么程度。
对这个忽然纠合起来的武人集团，移剌楚材也是在慢慢了解的过程中。
昨天晚上，他和郭宁等人商议次日的应对策略。当时他便提出了，何必非要在这里与蒙古人正面交锋？
毕竟溃兵们在河北经营了许久，与各处的水贼、强盗、地头蛇都有交情。这数百里方圆的塘泊地带，乃是他们自由出没的主场。
既然成吉思汗率领的大军已经从别道南下，那稍稍退让，凭着地形掩护，尽量确保将士们的安全，不是最好么？
馈军河营地的留守兵力和将士家眷们，都已经在骆和尚和汪世显的带领下，前往隐蔽所在避难。那处隐蔽场所，还是郭宁早早经营出来的。既然他们都已经安全了，己方为什么还非要打一场？不是有些多余么？
结果，这番话出口，好些军官居然哄笑。
于是移剌楚材就明白了许多。
这些从漠南山后溃败到河北的将士们，经历过太多次的失败和崩溃，已经把一切可失去的都失去了。存留在他们身上的，只剩下了仇恨、绝望和无所顾忌。
而他们又得到了郭宁的引领。郭宁把自己的勇猛、狂妄的性格带到了军队里，与将士们本来的性格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
换了别的军队，在这时候会更多的权衡，会想办法避免战事，至少尽量控制战斗的规模。但郭宁本人和他的部下们，在有其它选择的情况下，依然决定与敌人来一场硬仗。
两千骑又如何？
有什么蒙古贵胄带队又如何？
正如郭宁此前所说，打不了成吉思汗的本队，难道还打不了他派出的狗？
不必畏惧，不必犹疑，能打就打，能杀就杀，强兵悍将都是厮杀出来的！这样的世道里，武人若不敢厮杀，那还能活吗！
这支军队与他们的首领一样暴烈，一样凶悍！
所以移剌楚材可以断定，郭宁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见好就收这四个字。既然鸭儿寨的地理条件已经在发挥作用，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继续痛击敌军！
“殿下不必操心。”移剌楚材淡淡地道：“这昌州郭宁，乃是徒单右丞看好的一头恶虎。今日殿下也正好可以见识见识，这恶虎的厉害！”
此时郭宁的身后，有个小军官下意识地问道：“以步克骑？咱们要克的，是轻骑还是重骑？”
郭宁哈哈一笑。
他昨日就说了，要打狠仗，要给蒙古人一记痛击。但很多普通将士大概没有想过，郭宁到底要打得多狠。
这会儿，将士们都该知道了，郭宁也想看看，漠南山后数十万大军的最后余部里头，是不是个个都够勇敢，有没有胆小的孬种在里面。
他返过身，在那军官的胸前甲胄捶了捶，铛铛作响。
“这时候，还和那些轻骑纠缠什么？”他厉声道：“我们要对付的，当然是蒙古军的重骑，是他们的中军主力！我们要把他们一口气打垮！就在今日，砍几个蒙古贵人的人头，为我们死在界壕内外的家人复仇！”
小军官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变了。
郭宁似笑非笑地乜视着他。
那小军官也是身经百战之人，不过一时疑虑而已。郭宁身为主将，尚且亲自陷阵杀敌，将士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的动摇神情褪去了，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这笑容越来越明显，很快他就咧着嘴大笑起来。
“好！郎君，砍几个蒙古贵人的人头！为我们的家人复仇！”
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念头一旦被挖掘出来，就如火山喷发，不可遏制。顷刻间，一人言语，数人应和，数十人喧哗，数百人鼓噪：“砍几个蒙古贵人的人头！复仇！复仇！”
轰然声浪中，郭宁沉声言语，话语清晰：“兵分前中后三队。我率甲士们在最前，李霆次之，韩煊在后。每队间隔百五十步，我负责突阵，李二郎给我打起精神杀敌，两翼的蒙古轻骑若来骚扰，韩煊负责顶住！”
“遵命！”
边上的倪一早就在等着，听到郭宁发出号令，立即拔出军旗向前斜举，鼓声同时响起。
整支千人队一齐迈步，踏过深草，踏过泥泞，向着蒙古军的中军前进。
郭宁和他的精锐甲士们走在最前。
他本人勇力非凡，喜爱亲自冲锋陷阵，身边的甲士们，自然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方才与蒙古轻骑厮杀一场，折损了三四十，剩下百余人下马步战，依旧堪为先锋。
当甲士们排成紧密队列逼近的时候，陷在泥泞地面的蒙古人开始焦急。
虽说几个千户都以俘虏和脱籍的奴隶为主，但拖雷安置在中军的披甲精锐，大都是出自于五大兀鲁思的蒙古本族战士。这些蒙古战士从各千户、百户抽调出来，大约有三分之一是十夫长，其余的也都是好手。
他们个个都久经沙场，缴获丰富，所以人人披甲。其中铁甲占了较大比例，许多人除了刀、枪、弓箭以外，还带着铁棒、铁斧等破甲用的重武器。他们的骑术更是高明，人在马上，宛如入水蛟龙，足以翻江倒海。
他们催马前行的时候，人和马都从容自如，所有人间隔分明，而又如一个整体。这是长期的围猎、放牧外加无数次实战锤炼出的本能。凭着这种骑马作战的本能，十名蒙古骑兵足以当得金军百名，而一百名蒙古骑兵的攻势，金军便是万人结阵，也应付艰难。
然则，这深草下头，稀烂的地面是怎么回事？还有眼睛看不出的泥潭，一脚下去，足有一尺深！我的战马被陷住了！
蒙古草原上也有海子、湖泊。但那些地方再怎么湿润，终究不似河北塘泊深处。这可是当年宋国为了抵御契丹，专门制造出的水网地带；尤其这一带更是核心区域，地形唯恐不复杂，对骑兵的限制唯恐不到位！
起初少量战马陷入泥泞的时候，蒙古骑兵还不在乎。但他们愈往前，战马受限于这可恶地形的越多，而原本用以临阵的队列，忽然就松散得不成样子了！
娘的，后头的贵人在吹骨哨呢，吹得还很急？听这意思，是在要我们退出这片泥沼地，重新集结？那是四王子的命令，就算有刀山火海，也该坚定执行的。
可是，我的好马拔不出腿啊！
可恶，我怎么能抛下我的马？
马儿马儿，你倒是用力啊？我来助你！
对蒙古骑兵来说，战马不止是畜力，也是财产，是伙伴，是亲人。战马被陷，便是伙伴、亲人被陷。后头四王子的号令再急，他们一时间哪里舍得？
正作没奈何的时候，前方一片杀声轰然而起。
蒙古骑士们十分愤怒。他们中反应快的，便直接下马抽刀，预备步战。也有人骑在马上，纷纷开弓向金军杀来的方向乱射。这些精锐之士所用的，都是这几年沙场缴获来的强弓，几乎一瞬间，整个战场都响起了弓弦弹动的崩崩声。
“继续前进，顶住！”郭宁沉声发令：“向前二十步还射。”
蒙古人的箭矢带着嗡嗡声，从空中掉落下来。
甲士们稍稍聚拢，有力气大的，往斜上方托举起整块的木板。箭矢打在木板上，犹如急雨。
那木板，便是从马车上拆下来的车厢板。甲士们适才快速前进，偶尔遇到泥塘阻路，直接把车厢板投在地上，随即大步踏过。剩下几块，正好当盾牌用。

第一百零九章 前进
第一波箭矢已经落下来了。然后几乎毫无停顿的，落下了第二波。箭矢在破空飞掠时的嗡嗡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从高处落下的重箭非常有力。陈冉站在郭宁的右侧，负责举着一面大木板。木板上已经深深札了十余支箭。每次箭矢落下，他托举木板的双手都会剧烈震动一下。
临时拆下的车厢板不是什么精致货色，木板有些厚薄不均。有一支重箭直接透过薄弱处，扎穿了他的手掌，箭簇透出了数寸长。鲜血顺着他的小臂不断流淌，陈冉的动作和脚步却不受丝毫的影响，木板也没有一点点的歪斜。
蒙古骑士们继续疯狂射击，这是他们最擅长的，也是他们在关键时刻最依赖的。
在最短时间内，足足上千支重箭被抛射过来。将士们纵然高举木盾为凭，也不可能完全拦阻，箭矢碰撞金属甲叶的叮当之响，连续不断，好些将士的头盔、肩甲、胸前都插着箭矢，随着他们的行动摇摇晃晃。
还有几名甲士负了重伤，立时倒地，鲜血从他们的身下汩汩流淌，洇红了大片草丛。
“等一等！往前十步还射！”
“往前五步！”
与郭宁并排前进的甲士里，有好些都射术出众。郭宁本人虽然做不到百步穿杨，但数十步内射击飞禽走兽，也能十中五六，算得上好手。
然而论射术，再怎么精锐的汉儿将士，较之于蒙古人总是差了一截。
草原上的艰苦环境，决定了蒙古人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决定了战斗是每一个部族的日常，而骑术、射术对他们来说，便是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吃喝呼吸一般，同为不可或缺的生命保障。
反之，金国布置在北疆的镇戍军将士，原先大都是农夫出身、顶多是接受过基本训练的土兵。他们到了北疆之后，要经历多久的训练，才能与平时锤炼骑射之术不懈的蒙古人并驾齐驱？
哪怕再怎么努力或者天赋出众，都很难做到。
当年野狐岭上，军中也有铁浮图甲士的存在。然而众人与蒙古军厮杀时，亲眼看到战场上甚至有蒙古骑士敢于催马急进，迫到二三十步内，直接以箭矢射击甲士面庞，一击毙命的。射术到了此等地步，当真可畏可怖。
好在这时候，蒙古军的箭矢并不精准。
失去了战马高速移动、迅速近退的优势以后，蒙古人终究也只是血肉之躯。一旦被成群的甲士迫到近身，先前那支被击溃的蒙古轻骑，就是榜样！
面对着不断逼近的敌人，蒙古人明显急躁了，他们选择了很费力气，却命中率相对较低的抛射，而且隔着百步左右的距离就开始施射。这通常是大军厮杀时的做法，主要的目的是骚扰敌阵或者阻碍敌人的前进，而非杀伤。
可惜，阻碍不住。
铁浮图甲士们继续前进。
八十步的距离，他们开始还射；六十步的距离，他们丢弃了木板，连连拉弓射击；四十步的距离，双方的命中率都已明显提升。郭宁身边连续有数人被箭矢射中了脖子，伴随着痛苦的嘶吼，他们淌着血，翻滚着死去了。
更多的人中了箭，却没有被伤到要害。
郭宁浑身甲胄上下，被扎了十几支箭，乍看犹如一条竖起毛的刺猬。他不得不抽空拔刀，将箭杆一一斫断，否则将要影响行动了。簇拥在郭宁身旁的甲士们，也俱都勇悍，仍旧前行。
天空中骄阳似火，郭宁的斗志也如烈火烧灼，熊熊不灭。
他身上的伤口在疼痛，剧烈的动作扯开伤处，温热的血已经流淌出来。他喘息已经急促，但却不觉疲惫。
每当他大口呼吸，带着呛人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脏，让他有一种狂热的快活。那气味在提醒他，在这个人和野兽争夺厮杀的残酷世道，哪有从容周旋的余地？一切的想法，一切的努力，落到实处，就只有你死我活四个字！
他看到眼前的蒙古人中箭栽倒，看到好几张如同野兽般狰狞的面庞上出现了惊恐。他听到蒙古人连声高喊。在边疆那么多年，他虽然不会说，但却能听懂几句蒙古语，知道他们在喊着结阵。还有人喊着不要管战马了，赶紧聚集起来。
晚了！
骑术，是蒙古军强。射术，也是蒙古军强。但若说到步战，说到阵而后战，郭宁相信自己在馈军河营地练兵数月的成果。今日就是检验的时候，就是杀敌的时候！
郭宁侧身避开一名飞扑过来的蒙古人，随即甩动铁骨朵，自上而下地砸在那人的后脑。只听得一声闷响，铁头盔后部的整块铁板骤然凹陷。那蒙古人重重坠地，抽搐了两下手脚。
郭宁并不多看一眼，大步前进。
一名身披精良甲、身躯矮壮的蒙古人斜刺里冲来，拿着一杆长枪猛刺。这厮是个有经验的战士，枪尖挟带劲风，来势猛恶之极。
而郭宁不仅不闪避，反而瞅准机会，向前再踏一步。长枪擦着郭宁的肋部而过，被郭宁用手臂用力夹住。那敌人夺了两下，只觉仿佛蚍蜉撼树，长枪纹丝不动。
他连忙松开握枪的双手，急步后退，郭宁手起处，铁骨朵便到，宛如拿石块去砸西瓜一般，顿时将敌人的眼目五官砸得粉碎，整张脸陷进了头颅里，而鲜血和脑浆迸出来，溅得郭宁满身都是。
跟着那蒙古甲士过来的，还有个身披罗圈甲的百户。眼看郭宁来得凶悍，他连连挥刀作势，口中大声叫嚷，呼喊后头的同伴集结起来厮杀。
郭宁把铁骨朵交到左手，右手握住夹在肋侧的长枪，用力掷出。枪杆子呜呜地带着劲风，却没啥准头，那蒙古百户一闪身就避过了。
却不料陈冉紧随在旁，猛然抢身向前，一枪刺进了他的咽喉。
那百户双手抱着枪杆，瞪大了眼睛，吐出舌头，竭力挣扎着不倒。陈冉抬起一脚将他踢翻，站回到郭宁身边。
须臾间，郭宁前进数十步。在他的身前，左右，尽都是凌乱的马匹，乌泱泱的身影，遮蔽了更远处的情形。只看到无数恶狼也似的敌人狂呼乱喊，迎面扑来。
郭宁回身看看，倪一正高擎着红色的军旗，快步赶上。周边甲士排成了前后数列，并肩而立，数十上百杆长枪铁矛平端着密集探出，像是钢铁丛林，又像是某种匍匐蓄力的巨兽，探出了锐利爪牙。
他哈哈一笑，轻描淡写地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留给李二郎去杀，我们继续前进。”
在他身后百步，李霆嗷嗷叫着，纵声大吼：“跟上！跟上！”
李霆身后百步，韩煊注视着蒙古军两翼的轻骑围拢过来，足足有近千骑。这些骑兵们绕过了泥泞土地，从两侧狂奔过来，战马的速度全都提到极限。
当他们急速靠近的时候，声势十分骇人。令得韩煊想起了野狐岭战场的漫天血雾，想起了当时的自己见到蒙古军轻骑长驱包抄，结果吓得失魂落魄的不堪之状。
他挺直腰杆，蔑视地往左右看看，然后稍稍加快脚步：“继续向前，莫要被李二郎甩开了。”

第一百一十章 后退
如果从高处向下俯瞰，两侧的蒙古轻骑，便如两支巨掌试图合围钳制，而郭宁所部则如箭矢，向着蒙古军混乱的正面一往无前。他们的突击是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以至蒙古轻骑的包抄，都显得慢了。
短短片刻之间，双方都有剧烈折损。
但郭宁的脚步完全不停。
在他的身边，不断有同伴被砍伤、刺中、射中，不断有人发出闷哼和低沉的呻吟。但更多的人紧随着郭宁前进。
有一名甲士的甲胄破损了，身上被长枪刺出了深深的血洞，几乎能够看到骨骼和内脏，但他全然不觉，怒吼着挥刀狂砍。
有人腿上中了一箭，伤到了大血管，立即扑倒在地。但他竟然向前爬了几步，趴在地面向一个蒙古人挥刀。那敌人猝不及防，结果被砍断了脚后跟的筋腱，惨叫着倒地。
两个人贴着地面互相挥刀劈砍，然后翻滚着扭打在一起，甚至互相撕咬，滚在泥潭里试图让对方窒息。随即李霆的部下们赶到，将那个蒙古人杀死，而本方的伤者很快也断气了。
当李霆亲自挥刀突至最前方的时候，进攻的势头就如两道浪涌汇合一处，愈发高涨。
郭宁判断的没错，蒙古军虽然善战，但脱离了战马和骑射的特长仓促迎敌，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而以己之短击敌之长的局面，又使他们浑身不适，只觉得十成力发不出两三成。
反倒是郭宁的部下们，愈是厮杀，愈是热血澎湃。炽热的阳光下，他们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们看到眼前蒙古人乱哄哄的奔来，然后又被己方乱刀斫死。强烈的斗志在他们的胸中激荡，好像给他们增添了无穷的力气，好像那些曾经可怕的敌人忽然变得软弱，变得全无反抗的能力。
两军正面对抗，无非仗着一口气支撑，郭宁所部的这口气全程不懈，绝不退避。反倒是蒙古人总想着调整喘息，他们渐渐地顶不住劲了！
将士们呼声如潮，攻势也如潮。
郭宁便是站在潮头之人。
他侧身避开两支同时刺来的枪矛，拽着一根矛杆，将一个敌人拉了过来，然后扼着此人的脖颈，用铁骨朵的锤头对着胸口便捣。
敌人竭力挣扎、嚎叫，手指在郭宁的脸上撕出深深血痕。郭宁手上用足力气，又捣了三五下。眼看着他胸前的甲胄整块瘪了下去，鲜血如泉，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染得郭宁半身通红。
郭宁吐气开声，将尸体往前推开，正好挡住了一把长刀。
这一通冲杀，至少前进了两百步，已经很深入了，已经能够看到前头那具蒙古军的战旗，看到战旗下方，有几个衣着鲜明的蒙古贵人，向着战场指指点点。
他抹了抹脸上的血，顾不得回头，只问道：“后头的韩煊怎么样？蒙古轻骑靠近了吗？”
李霆眺望了下，大声道：“还差三四百步，老韩已经在布阵了！”
“三四百步……”郭宁点了点头，再度眺望那面蒙古战旗。
“差不多了。”他说：“没必要真的让老韩去硬顶，对吧？”
李霆正杀得性起，闻言有些茫然：“哈？”
此等猛将锐卒陷阵的情形，落在拖雷和几名蒙古千户那颜的眼中，也觉震撼。
过去的几年里，由于对女真人的战斗不断胜利，这些蒙古贵人们不可避免的有些懈怠。在他们的印象中，金军每次面对蒙古军，基本上就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先被往来轻骑泼洒箭雨，射得抬不起头，几轮箭雨之后，军心开始松散，比较脆弱的某一支或者几支部队率先动摇。然后蒙古军的主力开始试探，哪怕周旋在外，就能吓得金军乱喊乱叫，看上去声势很大，其实全都是无用的自我鼓励。
待到主力骑兵发动，选择几个薄弱处加以打击，则金军的斗志立时消失，相当数量的将士直接就扔了武器逃跑，接着就是兵败如山倒，而蒙古军尽情地走马，仿佛围猎一般地施以刀砍、箭射、杀戮、歼灭。
但今天的场景，却完完全全地出乎他们的预料。
金军所占据的这处战场，深入塘泊地带，周围并不开阔。双方在此等狭小区域内投入了超过三千名将士全力厮杀，只拖雷所见，蒙古骑士的死伤已经算得惨重。严格来说，其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远超过昨日成吉思汗击败金军骑兵大队的那一场。
而在如此高强度的厮杀中，金军不仅不溃散，还在进攻，还在向着拖雷的战旗方向杀来！那势头，就如猛兽浴血穿行于羊群，全然不受阻碍！
长生天庇佑的蒙古骑士们，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这支金军是什么来路？
过去数年里，蒙古军可全没消停过，他们打过西夏，打过金国，打过北海以西的林中百姓，这些千户那颜们无役不从，见识算得很广。可在他们看来，真没有哪里的敌人，能和眼前这伙强人相提并论！
一时间，几名千户那颜俱都警惕。
蒙古人本来性格粗疏，但随着大蒙古国的建立，原本草原上乱哄哄的局面，渐渐被新的制度取代。千户那颜们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开了窍，不似早年前那种无知无识的状态。
此时人人都想到，万一被这群虎狼突到了跟前，惊扰到了四王子，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且不谈成吉思汗会否责怪。此番四王子第一次独自领军，正是要杀敌赢取名声的时候，这一仗打得不好，四王子必定心中不快，日后发作起来，各个千户全都吃罪不起。
当下众人低声喝令，让人通知中军后头的奥鲁，让自家留在那里待命的堪战勇士也都集结。一方面做好填充前线的准备，另外也准备配合着四王子的下一步战术。
毕竟前阵在泥泞中狼狈至此，已经没有纠缠的必要。按照几名千户所想，想来四王子会允许稍稍后退，用诈败之法将这些可恶的敌人引出泥泞，然后以轻骑包抄后路，进而在正面重新施压，一口气碾碎他们。
然而拖雷迟迟没有发令，反而凝视着战场，看得聚精会神。
“女真人当中，还真有敢厮杀的勇士！”拖雷惊叹了两声，看了看身边的千户那颜塔里忽台，笑了起来：“也该有些勇士才对，是我想错了！”
塔里忽台年纪老迈，资历很深，他一直随侍在拖雷身侧，忽然觉得拖雷看自己的眼光古怪，连忙问道：“四王子，你在说什么？”
拖雷笑而不语。
原来他刚才想到的，乃是成吉思汗尚未统一蒙古诸部时的一桩旧事。
当年成吉思汗与札木合战于阔亦田之野。札木合不敌溃逃，连带着支持他的许多部落也都失败。其中有个部落唤作泰赤乌部，一直与成吉思汗为敌，泰赤乌部的首领，便是此时拖雷身边的千户那颜塔里忽台。
塔里忽台与成吉思汗之间，是有敌对故事的。一直到现在，成吉思汗见到他，还常常半开玩笑地称他为“忽力金扎力海”，也就是自私又贪婪。
但塔里忽台的泰赤乌部落，却始终没有被拆分吞并。皆因泰赤乌部的本部落里，出了一名出色人物唤作赤老温的，如今乃是大汗的第四怯薛长。而泰赤乌部的仆从部落别速惕部里头，也有个出色的人物，便是如今大汗最信重的勇士哲别。
小小的泰赤乌部落，规模只有一个千户，便能先后出现赤老温和哲别这样的人物；金国如此庞大，据说百姓有亿兆之多，土地有万里之广，其中涌现出一个敢打仗的将军，一支能厮杀的军队，也是理所当然……怎能轻视他们呢？
想到这里，拖雷忽又狐疑：“这样的强兵悍将，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些人，是从泥塘里、石缝里钻出来的？”
“四王子？四王子？”塔里忽台在旁边叫了两声。
“啊？怎么？”
“有乞颜孛儿只斤氏的四王子观看厮杀，军队的士气特别振奋，但是……”塔里忽台兜马到了拖雷面前，对这位年轻的王子行礼：“但是，凶猛的猎犬不应该在泥塘里和旱獭厮杀，请允许我们继续吹号，催促前头的勇士们撤回来。”
拖雷稍稍沉吟，忽里塔台又道：“猎犬为主人捕猎，靠的不止是勇猛，还有耐心和聪明。而泥塘里的旱獭离开泥塘，就什么也不是了。我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嗯，嗯，很好。”拖雷连连点头：“忽里塔台，你是有经验的猎手，我愿意听你的意见，那就吹号吧！”
于是号角响起；于是前方的蒙古战士不再纠缠，转而快步后退，摆出败逃的样子；于是预备展开伏击的蒙古生力军纷纷就位。
下个瞬间，拖雷和忽里塔台看着前头的景象，同时骂了一句。
就在蒙古战士们后退的同时，眼前这支金军也后退了，简直就像是事前约定好的那样！那些金人……他们适才的进攻有多么猛烈，此时退兵就有多么快，一进一退之间，竟然全不犹豫，全无滞涩！

第一百一十一章 援兵（上）
金军和蒙古军同时后退，宛如潮水两分。
两军瞬间恢复了最初的对峙局面。金军在东，蒙古军在西，当间隔着大片滩头草甸。
此时两队蒙古轻骑终于包抄到位，可金军已然回到最初的阵地，还将数十面车厢板四面立起，结成了一个小而坚固的军阵。
轻骑一旦靠近，必然又要重复适才遭重骑突击屠戮的局面。一时间，两翼统兵的千户那颜竟有些犹豫。
拖雷皱了皱眉，做了个手势。身边的那可儿连忙用力吹响号角，索性让两翼稍退，只在远处策骑往复，作威胁的姿态。
随着两军各退，滩头草甸忽而显得空旷起来。数百上千人往来厮杀过了，在草地上踏出了无数深深浅浅的洼陷，到处土层翻起。
残肢断臂和断裂的刀枪散落战场，尸体横七竖八遍布泥泞。无主的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潭边缘，舔了舔主人逐渐冰冷的面庞，打一个响鼻，再舔一舔。
血腥气与潮湿的土气混在一起，在阳光下蒸腾向空中，气味愈来愈浓烈。还有伤者一时未死，一声声高高低低地哀号求助，引得不知哪里的乌鸦飞来，刺耳地叫着，久久盘旋。
死者的数量明摆着，拖雷和塔里忽台那颜，还有簇拥在他们身边的亲信们，全都不语。
而整个中军的气氛，也隐约有些僵硬。
过了好一会儿，骑队边缘有个胡须花白的百夫长喃喃道：“这支金军，感觉有些金国强盛时的模样。”
“还好他们的骑兵不多，好像弓箭手也不怎么样。”
“可他们对地形熟悉啊，这鬼地方，一会儿是水，一会儿是泥塘，一会儿又是看不到边的芦苇杆子……这一仗，不好打！”
普通的士卒们还有些跃跃欲试。尤其是那些新投入蒙古阵营的人，还没有享受到抢掠和屠杀带来的好处，所以格外地饥渴，而过去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更逼迫他们不顾一切地奔赴战场，希望以此来改变自己悲苦的人生。
但那些从蒙古本部抽调出来的百夫长、牌子头、十夫长，乃至身披铠甲，手持精良武器的蒙古本族的拔都儿们，人人都神色凛然，眼神也变得愈发凶悍了。
这支金军不好对付！
如果继续打下去，很可能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要死不少人。
蒙古勇士从来不怕死，在成吉思汗的旗帜下，他们敢于踏过火海，踏过刀山，随时愿意抛弃自己的性命。但他们毕竟不是存心找死的疯子、傻子，打仗的目的终究还是赢，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肮脏泥泞的鬼地方。
而拖雷有些恼怒。
其实如果适才不吹号收兵，而是竭尽全力地与敌狠斗下去，拿出蒙古勇士该有的韧劲和胆量来，多半能赢的。
可是，包括塔里忽台在内的贵人们，大概习惯于女真人软弱的模样，都觉得胜利应当轻而易举，所以一旦战斗激烈的程度超乎想象，他们首先动摇了。
结果，搞什么诱敌之策……反而给敌人制造了轻松退走的机会！这一场，又吃大亏了！
而且这么多的折损，毫无意义，敌我双方的态势一如先前，还得从头再来。
而从头再来……看来只能打硬仗，拿人命堆？
偏偏对方占据了地利，有坚固的铠甲和武器，战斗意志看来也旺盛。更重要的是，敌将在指挥和战术运用方面，非常纯熟老练，而且果断异常，完全不同于那些愚蠢的女真贵人！
这样想来，至少父汗给予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一部分了。
父汗想知道这支女真精锐的底细，想知道他们是羊，是狐狸，还是狼。现在看来，他们绝不是羊，而是像狼一样凶狠，像狐狸一样狡诈的新敌人，和此前见过的女真人不一样！
正盘算着，塔里忽台问道：“四王子，这一仗还要打下去么？”
这老东西居然好意思问？
拖雷下意识地想要喝骂，骂声到了嘴边，又被他憋了回去：“你说呢？”
塔里忽台行了个礼：“但凭四王子决断。”
拖雷眯眼看了看塔里忽台垂下的头颅。他原本在犹豫，可这会儿，塔里忽台这种态度，反而促使他下了决心。
“还是要打！”拖雷冷冷地道：“只能喝稀粥的人，是重病将死的人；只敢捕捉黄羊的猎手，是差劲的猎手；而遇见可战的对手却犹豫不定，是失败的征兆！这一场若不拿下……以后再遇强敌，还有敢策马冲锋的人吗？”
拖雷拔出了镶嵌黄金的弯刀，高高举起：“传我的命令，所有的百夫长、千夫长，都要上阵，我也会亲自上阵！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看到敌军首领的脑袋。我要用他的脑袋，给真正的勇士斟酒喝！”
塔里忽台的额头出了汗，深深俯首。
拖雷心中冷笑。
这几年来，大蒙古国的千户数量翻了一倍还多。父汗为了尽快统合草原各部，一方面把许多大部落拆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对一些敌对部落示以优容。
比如塔里忽台，就是得到成吉思汗特别优容的一个首领，虽说泰赤乌部落已经被拆分成五六份，可塔里忽台仍然是个有实权的千户。
问题是，塔里忽台平时还像个样子，今天明显就露出本性了。他只想跟着大汗的战旗吃肉，却不愿意为大汗流血！
怪不得父汗一边称赞他的狡诈，一边却又看不起他。怪不得赤老温、纳牙阿、哲别他们，都出自塔里忽台的泰赤乌部落，却个个效忠于父汗，谁也没把旧主当回事。
因为草原上的强者，首先要勇敢善战。有了勇敢，才能谈得上其他！
父汗能有现在的地位和威势，那也是一次次搏命厮杀，一次次勇胜强敌的结果。别的不说，就在拖雷的记忆中，对塔塔尔部、对克烈部、对乃蛮部，哪一次打得不艰辛？有好几次，拖雷的叔父们都动摇了，部落里到处都有人在哭泣，只有父汗一人始终都在坚持！
很多战斗场合，双方比的就只是韧劲。打下去，韧劲强的一方最终总是能赢的，而随着一次次胜利的积累，将士们愈来愈有韧劲，胜利也就愈来愈容易到来！
眼下这一仗，一定得打，哪怕死伤惨重也要打下去。草原上每天都会有新的小崽子落地，死一些人怕什么？重要的是，大蒙古国的勇士们战无不胜的信念，绝不容动摇！
想到这里，拖雷又举了举手中的刀，正当他即将发布进攻命令的时候，原本负责战场右翼的千户那颜脱撒合带着一小队骑兵，从战场边缘绕了个大圈子回来。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指着战场以外：“四王子，金军的援兵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援兵（下）
千户那颜脱撒合，是克烈部的旧人。
十年前成吉思汗的势力骤起，与克烈部的首领王罕在折折运都山血战。双方恶战三昼夜之久才分出胜负，成吉思汗先败后胜，其帐下的著名勇士没于此战者，不下五十人。
草原上的战争，比外界想象的更加残酷；就在折折运都山战后不久，数以万计的克烈部俘虏都被当场屠杀了，还有许多人被当作了奴隶，打散分配到各部。只有极少量的部众保留下来，由王罕之弟札合敢不统领。
成吉思汗还不放心，遂纳其长女亦巴合，又将其次女唆鲁禾帖尼赐予拖雷为正妻。
兼并克烈部以后，成吉思汗统合了草原的大半，此后整编部众，设立了六十五个千户。
这六十五个千户里，属于迭儿列勤蒙古的有十九个千户，属于尼伦蒙古的有三十七个千户，而原本势力雄强的克烈部，只剩下三个千户，其中脱撒合的千户完全托庇于拖雷的羽翼之下，形同私属。
拖雷也深知，这个克烈部的千户里，充斥着战斗中幸存下来的亡命之徒，凶残之人，故而特以严刑峻法治理，首要的，便是临阵怯战者杀，擅离部伍者杀！
眼下两军对峙，胜负未分，如同两个势均力敌的巨人正在角力，谁都不敢稍稍松懈。而左右两个千户的轻骑，便如拖雷压制住金军的两条臂膀，一点都疏忽不得。
怎么你这个千户那颜，竟然不管前头的战局，跑了回来？
金军有援兵又如何？就算有援兵，难道我们杀不尽么？就算有援兵，难道我们还怕了？
拖雷瞬间就按捺不住怒气，一鞭子甩出，狠狠抽在了脱撒合的面门。
这一下用力很大，脱撒合猝不及防，半边面庞皮开肉绽。鞭梢掠过他的眼角，把整块皮肤都撕裂。
脱撒合只觉眼珠子都要炸开，视线一片血红，不禁闷哼一声，痛得浑身抽搐。
但他深知厉害，不敢呼痛，立即翻身下马：“尊敬的四王子！蒙你的信任，把右翼的重担交给我，我一点都不敢疏忽！就在刚才，我部下的阿勒斤赤向我报告说，有数十艘大船，每艘船上都站满了女真人的战士，他们穿着铁甲，拿着长枪、大刀和弓箭，正从右侧的水泽深处出现，向我们这里前进！”
脱撒合猛地挺身，指着战场右侧，轻骑们贴近奔驰的那处芦荡：“就是那里！四王子，一匹马儿跑到喘息的时间里，他们就要进入战场了！”
“数十艘大船？站满了战士？一匹马儿跑到喘息的时间？”拖雷心念急转。
眼前这支敌军，真是好胆量，看样子，他们是存心要在塘泊湖沼间打一场胜仗来着！
拖雷凝视着战场对面那杆猎猎飘扬的红色军旗，只觉碍眼异常。
在拖雷身后，有几名蒙古战士正高举号角，吹得脸红耳赤。号角的音律变化里，代表了蒙古军编组进退的策略，方才各部正是按照号角声调动兵力，预备再度猛攻。
拖雷猛然举手，号角声立止。
塔里忽台连忙上前半步，待要劝说，拖雷斩钉截铁下令：“告诉各部的百夫长、千夫长，让拔都儿们都上前排！我的拔都儿也会冲在最前头！一匹马儿跑到喘息的时间里，我要冲垮眼前的敌人，让他们援兵看到满地的头颅！”
几名传令的战士连忙换了号角的节奏。又有人催马急奔，在各部将士中穿行着，抑扬顿挫地将拖雷的话语唱了出来。
蒙古军随即变动布阵，一队队的精兵强将越过前排的战奴和俘虏们，开始列成新的横队。
他们变幻队列的本领，源自于无数次草原上的围猎，简直如流水般顺畅自如。而猛攻的号令既下，整支军队腾腾杀气冲天，展开恶斗的杀意简直宛如实质，令人毛骨悚然。
拖雷张开双臂，由伴当们为自己着甲。
一套精良甲胄穿到一半，左翼忽然又传来喧嚷。
“怎么回事？”拖雷皱眉喝问。
左侧的队列一分，一名骑兵疾驰到跟前，滚鞍下马。
不待拖雷发问，他便大声嚷道：“流淌着黄金家族血脉的四王子！尊敬的千户那颜者迭儿命令我传递紧急军情，有数百或者上千名女真人的步兵，很多都穿着皮甲，背着装满箭矢的箭囊，像刺猬一样从沼泽里过来了！他们穿行在沼泽中能够踏步的地方，就像是水獭在他们的窝边走动。一只水獭从左翼跑到这里的时间，他们就要进入战场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拖雷保持着镇定，对那骑士道：“干得好。回到你的队伍里去，告诉你的者迭儿千夫长，让他等待我的命令。”
那骑士起身上马，迅速返回左翼去了。
拖雷再度举手，想要让号角声停下，手举起来才发现，原来号角声已经停了。
那几名士卒端着长长的牛角，正盯着他看。周围的几名那颜、贵人，也盯着他在看。甚至更远处，应该高声唱着传递军令的传令骑兵，也住了嘴，停了马，和很多士卒一样，时不时往军旗下方，拖雷所在的方向看看。
在这短时间的静默里，昨天被拖雷派遣来追踪金军的那个百夫长纳敏夫，骑着马疾驰过来了，他养的两条猎犬只剩下了一条，正拼命跟着马跑，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之前拖雷让轻骑试探的时候，让纳敏夫的百户也参予其中，但试探不成，各队陆续撤了回来。拖雷也懒得临时整编他们，就让纳敏夫带着这些轻骑四出，一来尽快搞清楚这片鬼地方的地势究竟如何，二来也做遮蔽战场的准备。
这会儿他怎么又回来了？
拖雷的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一定不是好消息。
果然，纳敏夫凑到跟前跪伏，先荷荷地缓了缓气息，随即道：“尊贵的四王子！敌人的本阵后方，是一个靠着大湖泊的码头，现在码头上正有三十，不，五十或者更多的木筏在靠岸，木筏上全都是士兵，有一千人！他们举着长枪，上岸的队伍像是蛇一样长，还有骑兵在后面登岸！他们正在那片林子后头，可是，一匹马跑到出汗的时间里，他们就要进入战场了！”
拖雷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些金军之所以在此地发起战斗，是因为知道了有援兵在途中。他们选择的这片战场，不止是地面泥泞不利大队骑兵奔走，更重要的是，三面都有水泽环绕！
蒙古军的哨骑在复杂的水网地带，终究不似草原上的耳聪目明，而金军的援军，已经就位了，他们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狠狠地撕咬长生天的子民，要在这里打一场歼灭战！
援军三路来到，己方的兵力优势已经完全没有了。左中右三路的援军，各自都是一千人，加上前头正在对峙的金军，合计四千。
四千对两千。
如果是普通的金军，莫说四千，就算四万，拖雷也敢领人冲一冲，木华黎在野狐岭上就这么干过，哲别也干过。可是……
先前的金军如此精锐善战，后来的援军会差很多么？就算差一些，可他们足有四千人啊。
而己方的两千人里，大部分都是由俘虏或奴隶组成的新建千户、百户，真正强悍的蒙古本部战士不到四五百人……这人数的劣势，就很明显了！
如果要继续打，那就得抓紧，争取在最短时间内获胜。但……能够做到么？一旦不胜，对方援兵陆续抵达，哪怕这些援军的战斗力有眼前敌军的一半，这一仗就很危险了！
不，不止是危险，而是有可能失败，有相当大的可能失败！
拖雷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简直受到了羞辱。一向以来，蒙古军都以少胜多，哪一次不是用少数人打的金军尸伏遍野？这会儿居然要盘算兵力数字，作这种胜负的权衡，这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失败！
第一次领兵上阵，就要无功而返了。
真不甘心啊！
“吹角，撤退。”
拖雷死死地板着脸，唯恐自己的沮丧情绪被身边人发现。他挥了挥手，拨马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纳敏夫，你去问问，对面的女真人将军是谁。告诉他，我，大蒙古国的四王子拖雷，很欣赏他的才能。到了女真人覆灭的那一天，他可以来我的麾下，做我的千户那颜……不，他可以做我的安达忽答！”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合众（上）
蒙古人开始后退了。
而严阵以待的将士们纹丝不动，整个军阵仿佛磐石，只偶尔有人轻蔑地骂两句。还有个身披铁甲的将士前后厮杀两回，浑身湿透了，嘴唇干的粘在一起，但他的水壶早就空了，于是悄悄打着手势，问身边的阿里喜要水喝。
将士们都已身经百战，与蒙古军的厮杀非只一次了。他们深知，蒙古军惯于大进大退，战法变幻莫测，其攻守之势完全不能用中原征战的经验来判断。
所以，将士们保持着冷静，保持着戒备姿态。他们看着蒙古人的战旗后退；看到一批精锐骑兵分成看似松散的四五组，有人直接下马休息，但保持着掩护队列；看着两侧的蒙古轻骑先行撤离，然后精锐骑兵们再上马，轮流交替后退，慢慢往河滩的尽头去。
将士们仍不放松。
郭宁挥了挥手，阿多把战马牵了来。他上马继续眺望，同时沉声道：“等一等。”
又过一会儿，被连绵芦苇荡遮掩的远处，传来了大批战马泅渡的哗哗水声。而芦苇荡深处好几个关键的方向，也适时地响起了某种鸟类有规律的婉转鸣叫。
蒙古人走远了，这一场，是他们输了。
郭宁解开颌下的丝绦，取下头盔抱在怀里。
他环顾四周，看看那些带着轻重伤势但强打精神的将士们。他看到李霆凝视着前方尚未打扫的战场，眼神放光；他看到韩煊握着枪柄的双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他看到倪一满身满脸的血污，但双手仍然紧紧握着军旗。
郭宁笑道：“我们赢了。”
数百人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长吁吐气的声音汇聚一起，像是一阵气浪从军阵的缝隙间掠过。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欢呼。正在喝水的甲士叫着嚷着，把手里的水壶用力扔向了空中；有将士效仿他，把头盔扔到高处，结果落下来的时候砸到了同伴，引起了身边一群人的大声哄笑。
这些将士们，都是真正的勇士。他们在溃退到河北的道路上，与蒙古军反复地纠缠恶斗，绝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也是赢过的。但那时候胜利，规模通常极其有限，大都是依靠某些将士的匹夫之勇，对落单的三五个蒙古人展开偷袭，最多做到暂时性地逼退三五十名蒙古哨骑。
像现在这样，能够在数千人规模的战场上正面击退蒙古军，是从来没有过的。
于是将士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始终不歇。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向着郭宁举起了武器，大声高喊，喊着喊着，有人哭了起来。
喧闹声中，有一名将士叫道：“有两个蒙古使者来了！”
“来找死的吗？”
“其中有个人，是个汉儿呢！他说，他的百夫长带来了蒙古四王子的口信！”
人群中的呼号声忽然一滞，随即有人暴躁地喊道：“宰了他们！宰了就好！和黑鞑子有什么好说的！”
在场众人，几乎全都是和蒙古人有深仇的，一场厮杀下来，又个个热血冲头。听他这么叫喊，好些人应和，周边乱成一团。
郭宁不动声色地扫视众人。须臾间，将士们便恢复了安静。
“带他们来。”他对那名报信的士卒道。
而李霆大步走到适才闹得最欢的将士面前，抬腿飞起一脚：“住嘴！这有你们说话的份吗？给老子列队，打起精神给黑鞑子看看！”
那将士胸口挨了一脚，仰天倒地，然后嘻嘻哈哈地爬起来，挤进同伴们的队列里。
两名蒙古使者骑着马，一前一后地穿过了军阵，一直走到郭宁面前。有士卒从队列里出来，试图把他们拉扯下马，被自己的上司叫住了。
郭宁平静地打量这两个人。
其中一个比较衰老些，椎髻辫发，一只眼睛的眼皮和眼睑都萎缩了，眼珠子爆瞪出来。他穿着镶有羊羔皮的袍子，光着半边膀子，把皮甲束在腰间。在他的马匹旁边，有一条矫健的猎犬前后跟着。
此时李霆从本部队列回来，那条狗见到了李霆，立即呲起牙，凶恶地叫了两声。
另一人，便是那个汉儿随从，比较年轻，身上的衣袍非常破旧，甚至没有鞋子，只往脚上裹了兽皮。
较年老的那个先说了一通蒙语，然后那汉儿随从道：
“尊贵的四王子拖雷殿下，命令他的百夫长纳敏夫前来，向英勇的女真人将军致敬，并询问你的名字。拖雷殿下说，他很欣赏将军的才能，但大蒙古国的军队宛如猎犬般矫健勇猛，女真人终究只是围场中的獐鹿。当金国覆灭的时候，女真人或者死，或者变成奴隶，但殿下愿意接受将军的投降。到那时候，你可以做一个千户，殿下还愿意与你结为亲眷，彼此不负。”
聚拢在郭宁周边，听到这段话的人，足有数十上百个，他们的视线立刻投注在郭宁的面庞上。
“我是昌州郭宁，你可以把我的名字告诉你的四王子。另外……我不是女真人。今日在此厮杀的将士们，都不是女真人，我们是汉人。”
郭宁单手控马，用马鞭敲打了几下鞍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千百年来，曾经统一草原的，有匈奴人、鲜卑人、柔然人、突厥人、契丹人……现在是蒙古人了。但是，汉人始终都在。你去告诉四王子，以前的千百年，以后的千百年，汉人始终都在。”
他身披重甲连续厮杀两回，身上受了好几处轻伤，流了很多血，人很疲惫了，说话的声音并不响亮。边疆的将士都是粗鲁之人，对他们来说，郭宁这段话的意思也不大好懂，但所有的将士们都安静的听着。
汉儿随从的神情有些复杂。他稍稍俯首，将郭宁的言语转述给那名蒙古百夫长。
百夫长嘿嘿冷笑两声，拨马回去了。
草甸上的风，也把郭宁的话语声带到了更远处。
正快步走向军阵的靖安民稍稍停步。
骆和尚拄着铁棍，昂首挺胸地走在靖安民身旁。一不留神，发现自己走到前头去了，他连忙止步回身：“怎么了？”
靖安民有些感慨地看了看骆和尚，再看看走在另一边的杜时升。
过去的两天里，杜时升带着几名随从从平虏砦出发，轻骑快马奔走于塘泊深处的好几处聚集地，几乎完全没有休息过，这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凹陷的厉害，两眼全都是血丝。因为两股被马鞍磨破的缘故，他走路的姿势也有点古怪。
但杜时升的神气全不狼狈，反而多出了强韧精明的风范和一股特别的自信。那种自信，在他被朝廷通缉，流落湖泽渊薮之后，已经消失几十年了。
见靖安民注目，杜时升笑道：“安民兄，真的不去见见升王殿下么？”
靖安民加快脚步：“先和郭六郎谈妥！”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合众（中）
数百里方圆的塘泊地带，是郭宁所部进退周旋的基地，但并非河北溃兵们独有。
自从辽宋两朝以此地为对峙前线，一代又一代的逃奴、溃兵、私盐贩子、江洋大盗在这里聚集。
他们在塘泊地带的内外聚啸，投效于在各地掌控实力的地方大豪或者贼寇团伙，个个都经验丰富，拥有一整套对应朝廷、对应时局变化的手段。
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得势则聚众出外占山为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时局不利则立即龟缩入湖泽深处，整日里抓鱼捕虾。
这是百数十年来屡试不爽的手段。
所以，不止郭宁如此安排，各自占据一州之地，势力雄强的苗道润、靖安民、张柔等人也是如此，再有声势不如上述几家的信安张甫、保定王子昌、宁晋沥城水寨的王义等许多人，同样如此。
当然，这么多的豪强人物，个个自拥实力，桀骜不驯。
比如苗道润、张柔两个，一在定州、一在易州，俱都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将地方上的朝廷衙门渗透得犹如筛子一般，驱使寻常小吏如犬马。
这样的势力，对于郭宁所部猝然崛起于塘泊之间，是带着疑虑和戒备的。当日郭宁收拢各部溃兵，张柔虽不直接出面，却暗中派了人来掺沙子，其防备心态至为明显。
全赖靖安民这个同样是溃兵出身的大豪斡旋其间，而郭宁也深知己方的武力虽然强悍，却毕竟强龙难斗地头蛇，所以才没有引发冲突。
然而靖安民看似友善，其实也不是什么实诚人。
此前他与郭宁一同追击杨安儿所部，郭宁出面与胡沙虎所部厮杀一场，吃苦受累，然而战事方休，靖安民翻手就笼络了涿州刺史粘割贞，给自家套了个涿州镇防千户的名头，事实上控制了涿州的军政。
可见这些地方大豪，个个都不简单。
随着大金国的不断衰弱，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继续经营下去，数十年内，唐末河北藩镇林立的情形，只怕就要重现了。
可惜当前的局势变化并不允许。在郭宁眼中，这些大豪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很难解决的难题。
第一个难题，是朝廷的军政安排。
数月前，朝廷使尚书左丞完颜纲行省缙山，统领河北东西路北部、中都路南部的一府十四州并及西北招讨司，以统一事权，集结一切可调动的力量匹敌蒙古。
以完颜纲掌握的庞大力量和强势的作风，地方上的零散力量根本无以对抗。郭宁固然撒泼发狠，杀死了完颜纲的助手赤盏撒改，又与尚书右丞徒单镒达成了合作，使徒单镒出面交换利益，延缓了完颜纲对缙山行省的整合。可是在这些地方大豪看来，谁晓得徒单镒和郭宁两人打的什么主意？谁又晓得朝堂上的政治斗争会如何发展？
只要完颜纲还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只要他的二十万大军还在缙山，所有这些草莽中的闲散人物，始终都面临着来自朝廷的巨大威胁，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半强迫地拉到前线垫刀头。
甚至可以说，只要大金朝廷还在一天，这些人就始终被局限在草莽土豪的地位。而这个难题，就没有他们逃避的余地。
第二个难题，则是蒙古的军事威胁。
随着朝廷与蒙古的战事不利，战线愈来愈往南退，原先的漠南山后防线已经被完全放弃，转而以燕山为两个政权的交界。
这样一来，就算朝廷不下指令，河北北部迟早面临着蒙古人的兵锋。尤其是燕山山脉沿线的涿、易、定三州，直接对着蒙古人的攻势。他们在山间掌握的那些军民百姓，那些扼守山间孔道的山寨，一个个全都是蒙古军南下时必须扫平的障碍。
多少年的经营，如果放弃，大豪们甘心么？
不甘心。
如果不放弃，就得凭借着这些山间的堡垒城寨，与蒙古军厮杀。大豪们有这个胆量么？
老实说，是没有胆量的。
能在这种时局中崛起于草莽的，个个都是精明强干，擅于权衡的人。他们个个都知道，自家聚拢的力量再怎么强，都只堪镇压一州一地。用于维护自身利益则可，如果拿来与蒙古人厮杀，那完全就是鸡蛋碰石头。
何况，就算有胆量，这件事也不划算呐。这些年来朝廷对边地武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好处的事情，谁肯去干？
这两个难题，本来还不至于迫在眉睫。
可是，现在蒙古军突破了紫荆关，数万铁骑汹涌直下河北。
完了。这一来，涿、易、定三州全都成了蒙古人横行之所，至于河北的塘泊地带，那么多大豪们当作退路的所在也受蒙古人的威胁。
豪强们一方面按着惯用的套路，急速离开战火纷扰之地，避往水泽深处。另一方面，每个人都会焦虑异常地盘算，接下去，该怎么办。
在这上头，有些人的反应很敏锐。比如掌控飞狐口军堡的蔚州人赵瑨，就公然对部下们说：“大兵压境，不降何待？”
然后他就投降了蒙古人，听说如今随着成吉思汗的本队行动，混了个百户当当。
然而更多的人，还没想到这些，就算想到了，也还犹豫。
毕竟大家都是谙熟中原衣冠礼乐之人，是想过一点正常日子的。忽然就要依附黑鞑，去草原上茹毛饮血，有点突然……那是万不得已的考量，眼下来说，似乎也还有点不甘心。
所有的人都在盘算；所有的人都没主意；所有的人都携家带口、心急火燎地往塘泊地带狂奔，以求依托水泽的掩护暂时避过大难；所有的人又心底里怀疑，这片茫茫水泽真能阻遏蒙古军的行动？
退一万步说，就算蒙古军不愿在水泽纠缠，众人避过了一次，又怎可能长久呢？蒙古军既然成功地突破了燕山防线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蒙古大军每一次南下，都会经过此地，众人该怎么应付？
无论多么才干杰出的地方豪强，遭逢此等巨变，栖栖遑遑之态都没法避免。
直到前天深夜，就在这些豪强人物狂奔入塘泊地带的同时，杜时升带了几个亲信，又拖着徐瑨这个地里鬼到处奔走，往各处隐蔽的水寨传递消息。
杜时升并非多么出色的纵横家，也没什么出众的口才，他直接便说了一个消息。
这消息是，郭宁将会诱导蒙古军的主力，使之改变行军路线，转而从塘泊地带的西缘，也就是人丁更稀少的保州、蠡州南下。也就是说，藏在塘泊地带的那么多人，只要缩头不出，那么这一次是安全的。
闻听这个消息，不少水寨的首领立刻喜笑颜开，不少人连连称赞郭宁的恩德，说事后一定会备厚礼重重地感谢。
但也有人在欢欣之余，立即追问道，郭郎君何以如此高义？郭郎君这么做，他能获得什么？
对此等人，杜时升接着又说第二个消息。
中都朝堂上的政争，随时都会图穷匕见。而无论是尚书左丞完颜纲，还是尚书右丞徒单镒，乃至那些曾经得势而又失势的政治团体，共同的观点就是，当今的大金皇帝不行，得换人，得立即换人。
而此时此刻，一度得到了完颜左丞的支持，与徒单右丞也有暗中往来，先帝的兄长、诸多皇族中最有资格继承皇位之人，判彰德军节度使，升王完颜从嘉这个人……掌握在郭宁手里。
我家郭郎君将会在塘泊地带的预设战场打退蒙古军追击的偏师，在升王面前展示一下军威，然后……
啊，失言了，失言了，然后怎么样，乃是机密。
如果各位首领没兴趣参予其间，那就不要多问了。
但以诸位的眼光，才能，是不是可以自己判断一下呢？
女真人已经这副鬼样子了，你想一想又如何？
千载以前的大争之世，有个商人在别国的国都看到了当作人质的闲散王子，于是大喜说，奇货可居。
这个商人后来由此飞黄腾达，执掌一国的权柄，名留史册。而此后那么多的朝代兴替，多少人凭此途径崛起？
曹操知道么？高欢知道么？宇文泰知道么？李渊知道么？朱温知道么？
诸君麾下都有实力，而郭郎君手里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帝室宗王。郭郎君自己，又已经和徒单丞相密切往来，达成了一些协议……嗯，真不能再说了，各位考虑一下。
不过，军情紧急，我杜某人不能多等哦。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合众（下）
战场上渐渐变得空旷，大多数将士都去了鸭儿寨方向，依托着船只和木筏，立营休息。
将士们再怎么激动、喜悦，毕竟两日长途奔走厮杀，耗尽了体能储备。
所以骆和尚带领援兵到达以后，都顾不上与郭宁谈说，赶紧调度人手帮着立营，让参战的将士们坐下，躺下，吃喝点什么。
另外，还有许多受伤的将士们需要救助。虽然蒙古人遭郭宁两次算计，始终都没能全力对敌，但他们始终都是极其凶恶善战的狠角色，不断发起反扑，给郭宁所部造成的死伤也很惊人。
没过多久，第一批立起的帐篷里面，便摆满了重伤员，有专门的医官负责救治。轻伤的将士们自己包扎包扎，裹些草药，还是和本部的同袍们待在一起。
胜利的喜悦褪去后，将士们也难免沮丧。
毕竟除了少数天生凶悍之辈，没有人真的会喜欢战场。那种环境里，到处头颅掉落，胳臂斫断，肺脏和肠子流淌一地，到处都是血腥气和脏器破损的恶臭。死的是敌人倒也罢了，但也免不了目睹兄弟袍泽的惨状。
这时候，将校们的鼓励是很重要的。
那些出身高贵的名臣大将不会想到那么多，但郭宁是扎扎实实从底层起家的，在这上头不会疏忽。他在一处处帐幕间穿行，挨个抚慰将士们，几乎逐一指点着每个人的名字加以夸赞，承诺战后的提拔和厚重赏赐，有时候开些武人们爱听的粗鲁玩笑。
有将士拿出战场上的缴获向郭宁炫耀，郭宁也饶有兴致地一一看过，还拿出了自己惯用的铁刀，换了柄西夏制作的短剑。
也有人担心地询问郭宁伤势如何，郭宁便把自家身上包扎好的伤处给伤员们看，又问他们，清洗伤口的酒水还有么，这上头可千万别犯糊涂，该进伤口的，万万不能进嘴。
靖安民来得匆忙，这时候却忽然不急了，带着他的几名亲信部下，一直跟在郭宁身后。
守寨提控马豹一向性子急躁。他很快就不耐烦了，以眼神催促了靖安民好几回，靖安民只作不知。
待到郭宁差不多忙碌完了，找了处空帐子歇息，靖安民在一旁落座，依旧不语。
过了会儿，杜时升笑眯眯地进来，捧了碗汤饼，坐在一旁慢慢享用。
靖安民的经历官郝端看了看杜时升，笑道：“我刚才探看了下前头战场，蒙古人死了有两三百，粗略估算，受伤撤走的还有五百人。”
马豹连连点头：“数月不见，郭郎君的勇猛如旧。这样的大胜，近年来可少见的很了。缙山那边数万人规模的大战，恐怕一场下来，给蒙古人造成的损失也不过如此……”
杜时升正吃着汤饼，闻听冷笑一声，把碗一搁。
“诸位早都见过朝廷兵马的作派，还说什么缙山的大战？自从野狐岭失败以后，朝廷的野战精锐一时丧尽，缙山那头哪怕驻军数万、数十万计，也没有与蒙古野战的胆量……他们只敢坐守关隘，可关隘也没能守好！如今蒙古军打穿了燕山，眼看就要纵横中原河北，完颜纲又有何作为？朝廷中枢又有何应对的办法？”
马豹待要再说，靖安民摆手止住。
因为郭宁是昌州乌纱堡的正军出身，就在数月前，他的名声也还局限在底层的小股溃兵之中。所以如马豹这等在北疆镇戍军中有资历的军官，会下意识地低估他，认为他依靠的只是匹夫之勇。
那可蠢极了。
靖安民一向都关注郭宁的崛起，适才跟着郭宁，他又注意到了很多。
虽然新获大胜，但郭宁并不松懈。他在看望伤者的同时，安排了往水泽深处布置哨探，远达数十里之遥；各部兵马的宿营地点显然早有一定之规，严整有序；李霆等将校抽空和郭宁碰过了头，安排了今晚的值夜、守备兵力；负责打扫战场的人手也和辎重队约定了交接的方式。
靖安民看到的有这些。他知道，自己没有看到，而自然而然有序运转的，从军令到军政，从日常管理到后勤补给，还有很多。一支成熟可靠的军队，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郭宁能够取得这场胜利，靠的不止是个人的勇猛善战，更是这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军队。
这支军队，很不寻常。
寻常的军队，哪有连续两日长途奔走再连续作战的韧劲？寻常的军队，哪有面对可怕的蒙古人，还在以少对多的情况下，主动挑战的胆量？
郭宁为了组建起这样的军队，一定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靖安民非等闲之辈。他也是溃兵出身，也知道要训练强兵，方能在乱世中自保。但正因为试着做过，他才更加了解，要做到郭宁这程度，须得克服多少难题。
当日突袭胡沙虎所部的时候，郭宁还只是草莽间的豪杰。但现在的郭宁，已经成了手握强兵的有力人物，是能够带领军队打胜仗的将领。
他确实有资格站到更大的棋盘前头，而他所提出的这个计划，也确实是塘泊间的豪强们翻身的好机会。
但是，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靖安民思忖着，慢慢地道：
“六郎今日的战绩，超乎常人想象。若我靖安民在朝廷当权，只要不傻，一定拿着高官厚禄不要命地砸下来，务求六郎为我所用。然而，为朝廷效力是一回事，插手朝廷中枢、控制皇帝是另一回事。”
说到这里，靖安民用怀疑的目光先看看杜时升，再转向郭宁：“大金疆域万里，拥兵百万，数十年来帝位传承，君臣体制完备，又有数百万的女真人为其天然的后盾。就算敌不过蒙古人，大金也是居天下之中的大国！六郎真以为，手里劫持了一个宗王，你就可以撬动朝廷的大局？”
郭宁轻笑了两声。
“我们为什么要急着撬动朝廷的大局？”
靖安民立即注意到了郭宁的用词，他心头一喜，随即又问道：“六郎的意思是？”
郭宁稍稍向前俯身。
经历厮杀之后，他的神色很疲惫，每个动作都懒洋洋的，好像提不起精神。但靖安民一点也不敢轻视，连忙也俯身向前。
两人凑到近处，郭宁看着靖安民满脸郑重，忍不住又笑：“朝堂上的局势，进之先生应该已经对你说过了，无论有没有我们插手，中都城里的几方势力，都已经势同水火。既如此，我们先顺水推舟，混水摸鱼。其它的事，一件件地慢慢来，急个什么？”
靖安民放心了些，连忙点头。
但他骨子里也是桀骜大胆之人，随即又有些失望：“慢慢来？慢到什么程度？”
郭宁微笑：“此事非同小可，若只有你我二人参予，非得慢慢来不可。如果苗、张二位愿意相助，很多事就能快些。”

第一百一十六章 规矩（上）
靖安民愣了一下，这才想到，苗道润和张柔两人迟迟没有出面。
实在是郭宁话语中蕴含的蓝图过于宏大美好，靖安民半日里一直在思前想后，有些昏沉，竟没注意这一茬。
如今在塘泊中避难的豪强势力，除了郭宁，便以苗道润、张柔、靖安民三人为首。苗道润宽厚有威，张柔精明强干，善于抚接，靖安民是溃兵领袖，谙熟军务。三人携手进退，在涿、易、定三州的范围内，全然架空朝廷，俨然独立政权。
此前郭宁派了杜时升在塘泊内奔走，意图说动的目标也只是这三人。不止因为他需要依靠三人的实力与蒙古军对抗，也因为接下去的大事，眼光不足不行，胆量不足也不行。唯有这三人，才是实力、眼光和胆量兼备的有力人物，可堪与郭宁携手。
不过，当下的靖安民还只是控制一州的豪强，此番眼瞅着就要插手大金朝堂的博弈，难免思绪纷乱，一时失了计较。
他慌忙站起身来，皱眉道：“苗老哥和张柔两个，难道出了事？不成！不成！六郎，咱们得赶紧派人探查！”
郭宁却不急躁，只问道：“却不知，你们三位此番来援，事前是怎么安排兵力的？”
靖安民随口答道：“我率部居中，增援鸭儿寨；苗老哥在左翼，威胁鸡距泉的上游；张柔手中有支船队，遂在右翼湖泽，佯作包抄。三家各自出兵千人……”
郭宁凝视着靖安民。
也不知怎地，靖安民只觉郭宁的视线投在自己脸上，仿佛能够直透入里。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六郎，难道有什么不妥？”
郭宁提高嗓门，叫了一声：“倪一！”
倪一闪身入来：“在！”
“你给安民兄讲讲，塘泊间的兵马动向。”
“遵命。”倪一躬身应是，转向靖安民。
“靖将军，我军与蒙古军对峙的时候，三路援军齐至，迫得蒙古军退走。不过，兄弟们仔细探看过了，右翼的船队，纯系疑兵，船只上的兵员，或为老弱，或为头顶毡帽的草人。而左翼之兵，其实分为前后两路。苗将军所部千人居前，张将军所部在后，这两千人从芦苇荡里穿插近路，急速抵至蒙古军渡河的河滩，与之厮杀了一场。”
马豹立时叫好，郝端愕然，杜时升继续冷笑。
“胜负如何？”靖安民急问。
倪一稍稍躬身：“这却不敢妄言。苗、张两位，此时已经收兵，正在返程。到时候，靖将军直接问他们吧。”
郭宁摆了摆手：“出去吧。”
待倪一出外，郭宁似笑非笑：“说起对塘泊地形的了解，北疆人远远及不上本地的豪强。不过，终究此地是我选定的战场，我在周边颇曾用心布了些斥候。于是便发现，苗、张两位，原来是那么的勇猛善战。”
“这……”靖安民也是领兵的老手，顿时有些汗颜。
他是看着郭宁神速崛起之人，深知郭宁的厉害，到了此时要参予大事，也愈发钦佩郭宁的胆略和手段。
但苗道润和张柔二人，显然并不满足于充当被郭宁召唤来的援兵，他们在增援的同时，玩了一手虚虚实实的小伎俩。从而以倍数的力量，迫近正在渡河退兵的蒙古人，来了个半渡而击。
很显然，就算四人的合作达成，苗道润和张柔也不希望郭宁凭借武力优势凌驾于他人。无非是和蒙古军厮杀一场，郭宁能做到，苗道润和张柔也一样能做到，到了升王殿下面前，大家各有说头。
问题是，如果他们安排在左翼的那支疑兵被蒙古人提前发现，则蒙古人必定以为郭宁的实力有限，拖雷绝不会轻易退兵，双方接下去还得厮杀。
计谋不成，郭宁所部承担风险和死伤。计谋若成，苗道润和张柔所部打一场漂亮仗显身价……
郭宁是聪明人，都看在眼里呢。
有些事，一而再，再而三，这可就不够厚道了。
靖安民与郭宁一样，都是河北地界的外来户。两人同是溃兵出身，比其他人更清楚己方面临的敌人多么凶恶可怕，于是在同袍之谊上头，倒比这些地方大豪要讲究些。
“咳咳……”靖安民只觉尴尬异常。
他干咳了两声，返身落座，同时向郝端投了个眼色，示意郝端出来打岔。
结果郝端却被杜时升缠着了，在一旁不知谈些什么。
而郭宁摇了摇头：“安民兄，不必介意。”
他这一天喊打喊杀了无数次，到这会儿还不停的说话，嘴唇都快干裂。
取了水袋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他才继续道：“咱们这些存身塘泊渊薮之人，都是化外之民，早就不再忠于女真人的朝廷，也不讲究儒生那套规矩。咱们只谈实利，干脆利落。无论什么事，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可以去做。发现有困难，有风险，那就算计一下再做……哪怕彼此算计，也无不可。但归根到底，既然大家携手，就是为了共同的大利。只要最终能拿到手里，就是好的。”
郭宁笑了笑，问道：“安民兄，你说呢？”
靖安民沉吟了半晌，慢慢地道：“局势如此险恶，长久困居一地，难免途穷。大利什么，我倒也不敢多想，但这总是一条新路。六郎，你我虽然相识不久，但我久闻你的名声，信得过你的人品。你说这条新路值得走一走，那我便跟着走一走。”
郭宁看着靖安民，颔首道：“只有一桩事。”
“但请讲来。”
“是我想到的路，也是我当先去走，安民兄愿意跟着一起，那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什么规矩？”
郭宁想了片刻。
郝端和马豹俱都打起精神，杜时升东拉西扯几句，两人竟不理会。
靖安民也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郭宁叹气道：“不瞒安民兄，一时间竟没有想好。不如这样，该有什么规矩，你我慢慢商量。商量妥了，你我一起照着办。如何？”
靖安民哈哈大笑：“好！”
“既如此，你我一言为定。”
两人举掌相击。
这时，倪一又转入帐中禀报，原来是苗道润和张柔两人挥军折返。
郭宁和靖安民两人一同迎出去，才知道为什么倪一不谈胜负。
毕竟蒙古军强悍异常，虽然新建的附从千户有所损失，本部精锐犹在。苗道润和张柔两人骤然从芦苇荡中杀出，初时占了些便宜，结果鏖战的时间稍久，蒙古人的蛮勇性子完全发挥出来，苗、张所部立时不敌。
两军连忙退回水泽深处，途中遭蒙古军猛烈追击，一路上损兵折将，抛下百多具尸体，伤者更有数倍之多，全靠着熟悉地形，才甩脱了敌人。
死者当中，有苗道润的亲侄儿在内。这个侄儿文武双全，一向很得苗道润的看重，此番战死，苗道润的脸色便很难看。
他正想再与郭宁多说几句，甲胄散乱、有些狼狈的张柔排开队列，来到郭宁面前。
张柔和郭宁头一次见面。但靖安民还没介绍，他便深深地行礼：“唉，郭郎君，适才战事不利，颇丢了我军的威风！都是我擅作主张，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低估了蒙古人！惭愧！惭愧！”
张柔的年纪与郭宁差相仿佛，但相貌极其英俊。看他策马于军中时，眼神冷峻，但这会儿开言，忽又显出带着孩子气的真诚，让人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没法质疑他的诚意。
郭宁上前几步，挽住张柔的臂膀，笑道：“无妨的，无妨的，胜败乃兵家常事。两位能来援助，郭某深感盛情……走，咱们先去见见升王殿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规矩（中）
至宁元年七月，蒙古大军第三次攻金。
成吉思汗先破宣德州、德兴府，猛攻居庸关北口数日，随即沿桑干河向西，取道蔚州，翻越群山，绕行广灵、灵丘、飞狐等处，直入紫荆关。
金国守军虽然与蒙古鏖战多年，却始终不能适应蒙古军全不考虑退路的大胆迂回战术，处处留兵则处处不敌，一点被破则全线被破。随着燕山沿线的多处要隘转眼易手，蒙古大军势若汹涌浪潮，涌入河北、中原。
此时囤积数十万重兵的所谓缙山行省，也已崩溃。随着成吉思汗以勇将哲别和近侍札八儿火者率领精锐直趋居庸关南口，原本据守居庸关北口的诸多乣军、飐军纷纷投降。耗费了偌大精力构建的防御体系就此不存，金军主力急速回撤，逃奔中都大兴府。
蒙古军所向之处，如入无人之境。金军野战则全军俱殃，城守则阖城被屠，短短十余日内，河北东西路、中都路的上百军州全都摇摇欲坠。
这是去年、前年两次失败后，朝廷遭受到的第三次痛击。这一次，是直捣脏腑的痛击！
而在这十余日内，朝廷面对此等险恶局势，迟迟未能作出适当的应对。反倒是诸多政治势力以此为契机，展开了对政敌的猛烈攻讦。中都朝堂上的政治冲突一日甚于一日，一如中都城外的军事危险一日甚于一日。
徒单镒在仆从的搀扶下，从肩舆下来，慢慢地往自家的马车去。
距离车驾数十步外，好些地位较低的文武臣僚彼此对视着，有人想要前去询问情况，却又不敢打扰徒单镒。
这位尚书右丞是三朝老臣，位望极尊，素以足智多谋著称。此前两次与蒙古军的战争中，他都提出过极具针对的建议，所以许多人都希望，这一次徒单镒还能有所谋划，进而拯救时局。
可是……
徒单右丞的脸色，实在很不好看啊。
徒单镒注意到了同僚们盼望的视线，拍了拍仆从的肩膀，稍稍止步。
不少臣僚连忙上前几步，徒单镒却不看他们，转而回头，眺望宫阙。
这几天的气候与平时相比，透着说不出的奇怪。本该是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的时候，可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是阴天。浓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化为苍黑色的阴霾，几乎掩住了丹凤门顶端的飞檐。
而丹凤门深深地门洞以内，沿着千步廊到应天门，再到后来重重宫殿，好像都被某种沉晦阴暗的东西慢慢吞噬着，那些本来金碧辉煌的建筑，一点都不见光灿，只有毫无生气的灰色。
徒单镒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一份密密写满小字的奏章飘落地面。仆从们正忙着把马车牵到近处，又有随从自车辕上跃下，谁也没在意小小的字纸，瞬间就往上头踩了好几脚。
他年纪大了，恢复得慢，脚伤一直没好，上车的时候明显费力。车厢里的人连忙探出臂膀，将要搀扶。
徒单镒没好气地拍开那人的手，那人却笑吟吟地继续凑上来，终于还是把不情不愿的徒单镒扶持上来，又殷勤排布软垫，让老人坐定。
车驾粼粼起行，过龙津桥，转而向东，到开阳西坊再向北，沿途道路时常拥堵。
那是警巡院和武卫军的下属们，正忙着驱赶先前进城的败兵，试图让他们驻扎到北面金口河、车厢渠一带的军营。尚书省也有官员在沿途叫嚷，说在军营安排了酒肉赏赐。
然而败兵们并不听从，他们下意识地觉得，天子脚下，厚厚的城墙之内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笑的是，与此同时，又有不少城中高官贵胄派出车马，载着他们的家眷亲戚出城避难。里里外外的人拥堵在一起，竟使宽阔的街道水泄不通。喝骂声，哭喊声，吵闹声此起彼伏。
短短两里多的路途，走了许久。
车上谁也没说话。
徒单镒本以为，对面的年轻人会问一问适才自己与皇帝奏对的结果，可是年轻人始终不问。老人深知，这是因为年轻人根本就对皇帝全无指望，不止这年轻人，中都城里稍许有些眼光的人，都对皇帝没什么指望了。
于是徒单镒叹了口气。
“晋卿，我要你去盯着那头恶虎，你却给我盯出这么大的事来。”
坐在徒单镒对面的移剌楚材面露歉意，深深地躬身下去：“老大人，蒙古军大举入寇，才是大事。大事迫在眉睫，容不得耽搁，请老大人莫怪楚材擅自决断。”
“眼光、手段，晋卿你都是有的。但是，你本来可没有擅自决断的胆量，更没有支撑你擅自行事的实力……或许，那条恶虎极其凶猛，给你壮了胆？又或许……”
徒单镒的眉眼间，深沉的忧虑一闪而过：“晋卿出外数月，看到了什么？你是觉得，当前时局已经崩坏至此，所以，人们都可以不讲规矩了吗？”
移剌楚材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老大人，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有朝堂上的考虑；底下持兵戈厮杀的武人，有武人的考虑，有时事发仓促，实在不容四平八稳地慢慢盘算，所谓的规矩，便只有稍稍搁置。另外……楚材确实觉得，该到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了。”
徒单镒沉吟片刻。
他忽又问道：“既然这阵子，是你陪着升王，那么，在你看来，升王如何？”
移剌楚材待要回答，徒单镒追了一句：“晋卿，我要听实话！”
过去十数日里，郭宁等人在塘泊深处向东行军，沿途不断聚合人众，整顿武力。
被挟裹在部伍中的升王却终究是金枝玉叶，居高临下惯了。他对那些河北豪强人物的怀柔，一时间并没看到什么效果，相关的军务，他更加插不上手，只能坐视着郭宁等人的力量如滚雪球般不断膨胀。
饶是如此，升王却也有桩好处，使移剌楚材也不得不赞叹。
移剌楚材坐直了身体，郑重地道：“才堪中人，无可称道之处。然而，颇能隐忍，颇知谦退……或可负重也。”
徒单镒哈哈一笑：“大金国的宗室就算屡遭催折，至少还有数百人可供挑选。升王才堪中人，也能入晋卿的眼了？”
“老大人，这就够了。新君即位之后，只需垂拱。朝堂中枢有老大人坐镇指挥，与蒙古人的厮杀，也会有确实可战的武人出面，朝局至此就能底定……其它还有何可虑？”
“焉知某些人，不会坏了规矩？”
“老大人，这次参予迎奉升王的，并不止郭宁一人。”
“你是说？”
“那郭宁虽是恶虎，却也有自知之明，并不敢独揽。所以，先后拉拢了定州苗道润、易州张柔、涿州靖安民三人。这三人，都有实力，足以与郭宁分庭抗礼。何况，中都内外，也有豪杰，老大人出面振臂一呼，必然应者景从。”
说到这里，移剌楚材俯身向前：“朝局一定，该有的规矩自然就有了。待到新君即位，召集各地的统军大将入中都勤王，谁敢有非分之想？谁又有那力量？”
徒单镒往后靠了靠，让衰老的身体陷在软垫里，低声笑了起来：“晋卿啊……”
“老大人？”
“你有长进。”
“老大人谬赞了……”移剌楚材摇了摇头，看徒单镒的神色没什么怒气，于是鼓起勇气，低声道：“这样一来，只差一桩难处……”
“没有难处了。”徒单镒截断了他的话。
“什么？”
“败坏规矩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做。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们眼前，并没有难处。”
徒单镒精力不济。他靠在软垫里，立即就恹恹欲睡，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轻。
移剌楚材完全不明白徒单镒的意思，想要叫醒这老人，问个明白，却听徒单镒喃喃地道：“升王就升王吧，眼下……唉，不挑剔了。你现在出城，让他动作快点。”
移剌楚材心中一凛：“是。”

第一百一十八章 规矩（下）
大定十年的时候，朝议決卢沟以通京师漕运，使诸路之物可径达京师。
于是动用千里内民夫，并以百官从人助役，自金口疏导卢沟水至中都城北入壕，而东至通州之北，入潞水。然而由于金口地势高峻，卢沟水被导向东流以后，沿途奔流漩洄，啮岸善崩，到了下游，又泥淖淤塞，积滓成浅，不能胜舟。
到了大定二十七年，通玄门外的金口闸被重新封闭，为了以防河水暴涨，又在水闸左右修建营垒，调射粮军据守，还额外增设了埽官廨署，以置埽兵。
此后数十年，金口闸一直安然无事，而这一带的营垒，随着北方军事压力的不断增加，被转隶于武卫军下属，用以屯兵。
此时率领武卫军一部驻扎此地的，便是权右副元帅胡沙虎。
这几年来，胡沙虎起起落落，仕途不顺，又因为横暴的名声在外，被很多人当成是粗鲁武人。其实他入仕很早，在朝中的资历非常深。大定八年时，世宗皇帝的皇太子允恭尚在，胡沙虎年方十岁出头，就做了皇太子的护卫，后来升任太子仆丞。当时徒单镒只不过是个穷措大，而完颜纲还没出生。
非要说起来，章宗朝的权臣胥持国当过太子司仓，资历倒和胡沙虎差不多。
不过，太子早逝，后来登基的章宗皇帝乃是太孙，虽然待父亲的旧臣尚属亲厚，但毕竟隔着一层。胥持国擅于经营，扶摇直上，而胡沙虎则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遭人弹劾，蹉跎许久。
但胡沙虎的性子真是执拗异常，越是因为横暴、张扬的作派遭人敌视，他就愈是要横暴给你看，张扬给你看。
此刻他名义上率武卫军五千屯驻此地，实际上算上自家的私兵和这段时间招募的傔从，兵马规模足有一万。
听说皇帝遣使来军营传话，胡沙虎立即将这万人动员起来，摆出了十足十的威风。
此时，从高坡顶端的大厅到辕门，整条回旋环绕的道路上，每隔一丈就对立有两名身披盔甲、手持弓刀的高大甲士。甲士的数量合计将近千人，甲士簇拥下，又有钤辖、都将、中尉等军官数十人，着鲜明甲胄，侍从左右。
此等威武雄壮的模样，正是胡沙虎希望皇帝特使看到的。
按照胡沙虎的猜测，如今缙山那边连遭惨败，居庸关都丢了，那么行省缙山、负责军务的完颜纲必然讨不了好去，术虎高琪那个只会紧跟完颜纲的，也必然灰头土脸。
如果按着这些年来朝中宰执人物起起落落的规矩，完颜纲必定要担责去位，而地位仅次于完颜纲的宿将胡沙虎，很有资格全面接掌对蒙古的作战。
前两天听说，朝中在商量着，要调动地方强兵回京师勤王。然而，河东那边的元帅右都监蒲察阿里亲领骑兵五千，驰援中都，半路上正撞着蒙古军的主力，一顿好杀，尸横遍野。
这样一来，朝中议论调动的，就只剩下了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所部。
完颜撒剌是胡沙虎的老熟人了，当年胡沙虎为山东两路兵马都统，提兵伐宋的时候，完颜撒剌身为定海军节度使，乃是胡沙虎的副手。
他与胡沙虎的关系，就如术虎高琪之与完颜纲。如果完颜撒剌入朝，则胡沙虎的地位必定要水涨船高。
或许，这个讨论的关键，就不在完颜撒剌，而在我胡沙虎？
每次想到这里，胡沙虎总是心痒难耐。
当日完颜纲拉拢胡沙虎，是为了凭借胡沙虎，来对抗亲近右丞徒单镒的中都各部领兵官。但胡沙虎从没把自己当作完颜纲的下属，若有腾升而起的机会，怎能放过？
完颜纲如果要做挡路的石头，一脚踢开便是。
这几日里，胡沙虎为此颇下了些功夫，也遣人往中都城里熟悉的贵胄走动过。
随着战局的不断恶化，胡沙虎的心情却越来越好。他希望皇帝的特使能给他带来好消息，让他的心情更好些。
于是，胡沙虎摆开勒隆重的架势迎候皇帝特使。
而当皇帝的特使离开，胡沙虎返身回到厅堂，脸色铁青，仿佛将欲噬人的恶兽。
期望和现实的差异竟然如此剧烈，实在叫人无法承受；这背后的道理何在，更叫人不能理解。
“你们都听见了？”他咬牙问道。
众将校个个俯首，无人敢答。
“完颜安和这厮，竟敢这样骂我？区区一个近侍局奉御，要不是仗着完颜纲，哪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说话？他这个膏粱子弟，连马都骑不好，竟敢说我止务驰猎，不恤军事？”
原来此番被皇帝派来的特使，竟然便是完颜纲的长子完颜安和，而他带来的皇帝口信，并非加官进爵，也并非慰勉，而是毫不留情面的痛斥。
完颜安和在陈述皇帝口信时，那种蔑视的神态，那种贬低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刀，一刀刀地扎在胡沙虎的心口。
而更可怕的是，皇帝的口信里，竟然是在催促胡沙虎尽快赶赴前线，与蒙古军正面对敌？
这怎么使得？这不合规矩！
胡沙虎在厅堂里来回地走，不知道走了多少圈。
数十名将校垂首随侍，不敢言语。
过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厅堂外头，有人气喘吁吁地奔进来。
来者作仆役打扮。有亲信认得，这仆役的主家，便是近来胡沙虎暗中笼络，厚赠了金山银海的大宦官、内侍殿头李思忠。
胡沙虎勉强颔首，问道：“怎么回事？”
那仆役磕了个头，禀道：“今日完颜左丞正与皇帝商议军情，本来无事。恰好徒单右丞入见，还携了奏本，说前线军情如此，须得集合宿将、集思广益，断不能把存亡系于一人云云。结果完颜左丞大怒，两人争执了几句……咳咳……也不知怎地，就提到了纥石烈元帅，结果皇帝大怒，扔了徒单右丞的奏本……待徒单右丞离开，完颜左丞便向皇帝说，术虎高琪所部连遭败，纥石烈元帅这样的重将，还是去往前敌更好。皇帝当即应允，还说，纥石烈元帅总是飞鹰走狗地荒唐，也该为朝廷做点事了！”
随着他絮絮叨叨的言语，胡沙虎额头的青筋慢慢绽起，整张脸则慢慢地发紫。
“我知道了！”他摆了摆手：“你去吧！”
那仆役又磕了个头，退下了。
胡沙虎在厅堂里继续兜圈子。
厅堂旁边，有个鎏金砌玉的鹰架，架上停了一只尾羽纯白而两翅作金黄色、极其神骏的海东青。这是胡沙虎极其喜爱的，无论他到哪里，训鹰人都带着鹰架，跟随在侧。
胡沙虎探手过去，慢慢地抚弄着海东青。那鸷鸟被训得熟了，咕咕地叫了两声，也不躲避。
下个瞬间，胡沙虎忽然手掌发力，紧紧地扼住了海东青的咽喉。海东青凄厉嘶鸣，巨大的翅膀猛然张开，疯狂地扑腾，而锐利的爪子狠狠撕扯，几下就撕破了皮制的护臂，在胡沙虎的手臂上扎出了一道道深刻的伤痕。
白色和金黄色的羽毛腾空飞舞，鲜红的血顺着胡沙虎的手臂，流到手肘，再滴落地面。
胡沙虎面色如铁，既不松手，也不躲避。
一直到海东青的动作停歇，翅膀和利爪都无力地垂下，胡沙虎才将之掷落地面。
他浑若无事地甩了甩受伤的手臂，返身落座，冷笑道：“完颜纲这狗东西打输了仗，竟不让位！皇帝竟然信他……也是个蠢货！”

第一百一十九章 得失（上）
十天前，郭宁在鸭儿寨击退蒙古追兵，并对着蒙古使者公然宣示自家的汉儿身份。他那段话语，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但许多将校们却都觉得霍然开朗，又激动又兴奋。
比较有见识的人，当天就彼此窃窃私语，摩拳擦掌。哪怕是一些懵懂的，也开始感觉到军中的气氛，同伴们的心气明显不同了。
随后郭宁与苗道润、张柔等大豪聚会，随即拿出了拥升王入中都的计划，意在藉着蒙古入侵的机会，攫取朝廷权力。这个计划轻而易举地打动了闻风而来的河北大豪们。
大豪们本来也都是胆大妄为之人，更有许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他们各自手中都有实力，困居河北塘泊，哪里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无非搏一铺而已，输了也不损失什么。如果有所收获，那可是泼天也似的大利！
待到郭宁引他们拜见了升王完颜从嘉，又有移剌楚材这个右丞相徒单镒的代表从中斡旋作保，于是人人踊跃，纷纷动员力量，沿途加入。
短短数日之后，战兵总数不超过两千五百人的安州义勇便不再是主力。
取而代之的，是规模如滚雪球一般地迅速扩张，战兵数量将近六千的河北义勇。算上随军行动的老弱妇孺，其总人数超过一万，战马不下千匹，沿途挟裹的大小船只超过三百艘。
就连郭宁本人，事前都没想到能有如此声势。
这支庞大的队伍，沿着东西向绵延的塘泊地带迅速行军，用了十天时间，不断穿越湖泽间的复杂地形。
郭宁本人亲自领兵为先导，他在馈军河营地收拢的全体部属俱都随行。一路上碰到州县、军寨，便毫不客气地勒索粮秣物资，随即大摇大摆地快速越过。
这一日傍晚，他带人越过了霸州益津关，即将接近信安县。
塘泊地带屈曲九百余里，到了这一带，受到易水和滹沱河两面的约束，南北之间狭窄了许多。郭宁等人已经刻意沿着水泽间人际罕至的偏僻道路行军，但路上却撞见了愈来愈多的逃难百姓。
难民们有些三五成群蹒跚而行，有些在路边或躺或卧地休息，有些则分散在池塘和林地里仔细搜索，试图捞鱼或者捡拾果实、芡子等用来果腹的东西。
如果仔细分辨，可以发现他们个个都面黄肌瘦，而且大多数都是老弱。除非聚集到数十人以上规模的大股队伍，否则简直看不到壮年男子身影。
杜时升便是信安县人。他虽然离乡数十载，却依旧关心，于是立即策马过去询问。
过了一会儿，他把马鞍旁挂着的褡裢扔下地。褡裢落地后散了开来，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一些烤饼、杂果等食物。百姓们立即聚拢过来，狂喜地瓜分了褡裢里的食物，有人转而盯着郭宁等人，眼里露出极其渴望的神色。
郭宁看了看杜时升。
杜时升苦笑两声。
“有多的干粮，再给一些吧。”郭宁对同伴们道：“我们抓紧赶路，今夜要到信安，不能耽搁。”
当下傔从们七手八脚地又凑了两个褡裢的食物，交到杜时升手里。
郭宁带着骑队们继续前行。策马走了大半刻，杜时升才从后头赶上来。看起来，散发粮食的过程并不顺利，大概是有人哄抢的缘故，他的衣袍都乱了，好像发髻还被人扯过。
“那些百姓，都是进之先生的同乡么？”郭宁问道。
“他们的村落，距离我家乡不过二十里。”
杜时升叹了口气：“蒙古人的力量还远远没有延伸到此地，这些百姓，都是被本县的官吏逼入水泽中的。县中官吏说，蒙古军即将杀来，各地都要据城而守，于是打着和籴的旗号，抢走了他们全部存粮，却不容他们进城避难……所以只能逃亡塘泊，试着捕鱼捉虾，熬过这一场。”
说到这里，杜时升忽然发怔，大约是想到了自家宗族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他又叹一口气。
“世宗、章宗皇帝之世，河北素号升平富庶，只河北东西两路，就有户口二百余万，占了整个大金国户口数的四分之一。无论农业、纺织、陶瓷、矿冶俱都繁盛。”
“然而到了明昌、泰和以后，朝廷政争不断，财政濒临崩溃。为了维持局面，各级官衙对河北、中都各地的搜刮一日紧似一日，可偏偏撞上水旱蝗灾不断，地方上的官吏又多胡作非为，乘机压榨。于是民心一摇，盗贼蠭起，十余年麋沸不息。”
“待到北方边疆日趋窘迫，本来作为金军骨干的女真人死伤惨烈，士气低靡。此时朝廷竟以为，军队缺乏战斗力，是因为女真人田少，不足以养家糊口，于是再度括地予女真人。结果……”
杜时升连连摇头：“大金的括地手段之酷烈，胃口之贪婪，简直亘古以来未有。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本就在河北、山东坐拥三千余万亩土地，占到地方垦田的三分之一，而承安年间，宰执完颜宗浩主持括地，所获又达三千余万亩，超过朝堂计划的四倍。也就是说，河北汉儿的户口、人丁将近女真人十倍，却只拥有三分之一的土地，其中还要扣除大量的官地……而他们承担的赋税，杂税，一县就超过五千余万钱！每次征发壮丁打仗，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的男子，一个都逃不了！”
“如此一来，百姓还能活么？自古以来，哪有朝廷将百姓逼迫到这种程度的？将百姓逼迫到这种程度的，又哪里还配称为朝廷？”
杜时升说到这里，怔怔地呆了半晌，才慢慢地道：“郎君，我早年在胥丞相门下奔走，你是知道的。女真贵人们都说，胥丞相是奸臣。我也眼看着他门下的官吏们一个个搞得灰头土脸。可他们是在想尽办法去治水、去变更钞法、税法，他们是想替大金续命啊。女真贵人们不乐见此举，如之奈何？”
杜时升此时策马所经之处，乃是与塘泊交错的人工林地。
当年宋辽对峙，宋人在塘泊之间密植榆、柳、桑、枣等树，所植树木中通一径，仅能容一骑，用以限制契丹人的骑兵。百数十年下来，树木日益繁茂，合抱之木交络翳塞。
骑队走在其间，树影浓郁，光线黯淡，还没有风，闷热难当。
他说着说着，前头一条横贯过道路的虬枝直压过来。郭宁反应很快，立即探臂过去，将他的肩膀猛往下按，他也下意识地矮身伏下，这才没有撞破脑袋。
他直起身子，心有余悸地往后看看，又转向前头。
策马走了一段，杜时升又道：“早年我在中都，当街大喊天下将大乱，世人或者觉得我妖言惑众，或者以为我疯了。其实，我是当真的。郎君，大金就要完了，百姓们已经厌倦，不，甚至是痛恨大金！咱们一路行来，看得已经越来越明白。所以……”
他终于咬牙问道：“我听说，按郎君原先的意思，是想去……想去山东？”
郭宁初次聚众的时候，曾与溃兵首领们商议下一步的去处。而那场讨论之后，郭宁从未再公开提及这方面的计划。
此时杜时升忽然说起，骆和尚嘿嘿笑了两声，李霆不露痕迹地催马上来，看看郭宁的神色。
“当时是这么想的。”郭宁颔首。
“郭郎君，咱们真要去中都趟那滩浑水？值得么？”顿了顿，杜时升又压低嗓音：“咱们直接去山东，不好么？”

第一百二十章 得失（中）
暮色渐渐深沉，队列前后，有将士点起火把，骑队的蹄声隆隆作响。
郭宁稍稍拨马，避在道旁。
杜时升也勒马停步：“有苗道润等人，足够扰动中都了！趁着蒙古人南下而朝廷大乱的机会，咱们直接去山东……或者，郎君你觉得有其它去处更合适么？哪里合适，我们就去哪里！”
“这……”
郭宁尚未言语，杜时升有些急躁地道：“一开始劫持升王，不就是为了吸引蒲察阿里的援兵，进而调动蒙古军，保障咱们老小营的安全么？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可以及时抽身！”
他看郭宁仍不响应，打马靠到近处：“若卷进了中都那个大漩涡里……有些事就免不了要做。当年海陵王使徒单阿里虎弑熙宗，而世宗以完颜元宜弑海陵王。这些参予弑杀之事的，都是女真贵胄，到后来还免不了牵扯。郭郎君你若参予到这等事，我担心难免要遭反噬……纵然一时得利，最后恐怕所失甚大！”
郭宁沉思片刻，笑了起来。他把马鞭交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杜时升的后背：“进之先生，你是自己人。”
闻听此言，杜时升神情一震，有些羞愧，又有些释然，随即深深地躬身行礼。
他投靠入郭宁麾下以后，从不提自家的亲眷故人，但郭宁其实是知道的。当日他在中都的大街上大放厥词，惊动了有司，专门勒令要严惩痛责。这一道命令下来，地方上难免层层加码，落到乡里，杜时升的父母妻儿，乃至不少亲族都受牵连，甚至出了不少人命。
杜时升逃出中都，却不返乡，而改名换姓，孤身一人躲在塘泊之间。不止是避祸，也有不敢、不忍面对亲族，不愿多想旧日痛楚的缘故。
因为预言了大金国将乱而遭横祸，更加触发了杜时升对朝廷的憎恶。
当他受郭宁的委托，在中都暗中经营，并捡拾自家旧日人脉的时候，郭宁看得出他的愉快心情。
他不止为了自己重获用武之地而愉快。更多的，是真希望中都城里乱一乱，那些高高在上的女真贵胄，甚至那个女真人的皇帝，也不妨死一死。
所以，当郭宁告诉他劫持升王入京师的计划，这老书生不顾自己年过半百，不眠不休的在塘泊中奔走，竭力去说服各路河北大豪。原因很简单，郭宁把事情闹得愈是大，中都城里就愈是乱，那些可恶的人，死得就愈是多！
那才好呢！
有时候郭宁觉得，这老书生真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而一心一意只为大金掘墓的人。
然而，当局面紧锣密鼓地发展到这程度，满脑子都是搞乱中都的杜时升，忽然又想到了别的。
他想到，郭宁与徒单镒的合作中，最终要承担的角色。他想到，以郭宁大胆勇猛的作风，恐怕难免被人当刀子使一使。
一场大乱下来，这把刀子的结果会如何？魏晋之交的时候，那司马昭弑君，贾充尚且灰头土脸，何况成济？
看如今的局势，一伙人簇拥着升王殿下急赴中都，看似声势煊赫。可是，就算大事能成，谁是司马昭？谁是贾充？谁又是成济？以郭宁的力量，真的能掌控中都城里的局面，进而避免工具的下场？
朝堂上的老狐狸，哪有傻的？徒单镒从来就没有真正去招揽过郭宁，也没有特别限制郭宁，他几乎是在纵容郭宁以一个草莽豪杰的身份行事，这难道不是为了事后的切割么？切割以后，徒单右丞自然是清清白白的，郭宁呢？
杜时升瞬间想到了很多。
这数月来，杜时升亲眼看着郭宁是怎样一步步地营建起属于自己的势力。杜时升有强烈的预感，只要给这年轻人更多的时间，他有能力做更大的事业，既如此，有些事更要及时进退，没必要真把自己陷进去！
于是他最终决定，劝说郭宁不要趟这浑水。
这年轻人虽然出身于草莽，在判断时局上头，却有天生的才能。他是一头狡诈而凶猛的野兽，其敏锐程度超乎常人的想象。杜时升相信，郭宁一定能立即明白自己的意思，作出正确的选择。
杜时升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郭宁。
而郭宁慢慢地道：“山东是个值得落脚的好地方。但是，中都那边，也确有唾手可得的大利。所以，我打算先去一次中都，视情况作后继的安排。”
“郎君，你……”杜时升一急。
待要再劝，郭宁抬手止住了杜时升。
他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鞍鞯，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
过了好一会儿，郭宁问道：“进之先生，在你看来，升王落入我们手中这件事，在中都城里是个秘密么？”
杜时升稍稍一愣：“我军行事，恰赶在蒙古军南下的当口，此时河北各地一片兵荒马乱，蒙古军横冲直撞，动向难测。各地的递铺、驿站体系就算尚未崩溃，也只能传递有限的军情。我以为，中都城里，短期内不会知晓升王的动向。”
“你说的短期，有多短？”
“离了信安，再往北去，就慢慢脱离了塘泊地带。接下去若往中都，须得顺易水下行，在直沽寨转入潞水，然后溯潞水上行，到武清、通州，最后入京师。这是漕运要道，朝中任一势力必定在此设有专门的眼线。也就是说，当我们到达直沽寨……”
杜时升掐指一算：“从今天往后，再过五天，朝堂上的大人物们就该知道了。”
“所以，这五天时间里，在完颜纲的眼中，升王就是在前往中都的路上失踪了，或许死于蒙古军之手，或许死于乱兵、贼寇，但这和徒单右丞没有关系。”
“没错。”
“那么，随着升王的失踪，完颜纲失去了皇族中预定的合作者，本来箭在弦上的安排就只有停止。与此同时，在缙山方向的一系列军事失败，又会导致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这时候的他不仅不能与皇帝敌对，反而会竭力拉拢皇帝，依靠皇帝的权威来维持自家政治势力的稳定。”
杜时升本来就是非常谙熟朝局之人，此前几日因为全副精力都扑在联络那些地方大豪上，对中都城里的局面稍稍疏忽。这会儿郭宁一旦提起，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郎君说的是！”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缰绳，胯下战马猛地往前几步，然后又被他带回来：“也就是说，本来朝堂上的左右丞相，都对皇帝不满，同时也都和升王殿下有所沟通。在这上头，他们是有默契的，利益和步调也是一致的。区别在于，完颜纲要激进的多，而徒单右丞更保守，更谨慎，更多地考虑全局。但因为升王失踪，完颜纲前期的谋划成空，他就只能依靠皇帝……”
说到这里，杜时升连连摇头。
“而五天之后，升王在我们手里的情报便传入中都。一旦中都诸多势力打起精神分析，就会发现，我们这支兵马竟是徒单右丞一手纵容出来的。于是……咳咳……徒单右丞便会成为皇帝和完颜左丞共同的敌人，成为朝堂上那个意图政变的恶人了……”
“是不是很荒唐？”
郭宁讥诮地笑了起来：“徒单镒是三朝老臣，是朝中儒臣的旗帜，一向爱惜羽毛。你猜，他老人家会不会喜欢看见这一盆脏水扑在脸上？你猜，如果被扑了这样的脏水，他老人家还能不能保持名声，继续以超然姿态指点朝局？”
“郭郎君，你可把徒单右丞顶在杠上了！他老人家自然不愿意接受这个局面，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天下人视作弑君的赵盾！”杜时升长叹一声：“所以……他的时间就很紧张了，他得在这五天时间里，催发出一场政变来！”
“那么，你估计，徒单右丞能不能做到呢？”郭宁问道。
两人谈话的场合，忽然出现了第三个声音。那是移剌楚材在说话：“徒单右丞自然能做到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得失（下）
郭宁等人率部退往安州新桥营以后，移剌楚材便带着精干人手奔赴中都，去程三百里，回程又是三百里。看来，移剌楚材在中都知道了什么重要的消息，所以快马加鞭赶回，这可真是辛苦，便是个铁人也吃不消！
郭宁急抬眼，见移剌楚材脸色苍白，双眼中血丝遍布，一向梳理整齐的胡须沾了泥污、血渍，乱得不像样子。
再看移剌楚材的袍服上，沾着几处血迹，坐在马上的姿态也稍显僵硬。郭宁心中一惊，不问中都情形，劈手先挽住移剌楚材的臂膀：“晋卿伤到了哪里？可要紧么？”
移剌楚材心里有些感动，躬身道：“蒙古军一部不断东进，已经拿下了涿州范阳，正与术虎高琪所部对峙。此时哨骑四出，已遮蔽中都以西的多条道路。我回程的时候正撞着一股，受了些小伤，不碍事……”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只可惜，傔从将士们战死了好几位。”
郭宁颔首：“此行干系重大，战死的将士们若有家眷，都会重重抚恤。”
他也知道，移剌楚材只是说的轻巧。这契丹人是个书生，又不是雄武大将，就算有傔从、良马，撞上蒙古人的哨骑，必定九死一生。
郭宁的出身始终太低，在军队以外并无声望可言，所以身边可用的幕僚很少。但有其它的可能，郭宁根本不会把移剌楚材遣去中都。
可是，该办的事总得办。
蒙古军此番入寇，声势震天动地，任谁都看得出，大金国摇摇欲坠。然而，大金毕竟立国百年，可调度的力量还很庞大，郭宁等人在纷芜多端之中持拿住了要害，这才能游走于混乱局面，一步步地攫取利益。
为此，与中都城内徒单镒的联络至关重要，非得由移剌楚材亲自去一次，才能明确中都的局势，才能明白徒单镒想做什么，而己方又该怎么应对。
杜时升在一旁急问：“晋卿没事就好，徒单右丞那边，怎么说？”
“徒单右丞道，败坏规矩的事情，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但请郭郎君放心，尽快拥升王入中都便是。”
顿了顿，移剌楚材又道：“涿州既然易手，中都城西、北两面的蒙古军步步迫近，潞水和卢沟水两条河道的交通，未必一直顺畅。真到了蒙古军兵临城下，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郎君，要快！”
“看来，徒单右丞确有把握。”杜时升喃喃地道：“只是，郭郎君既然不愿做这把千夫所指的刀……徒单右丞调度的，会是谁呢？”
“我估计，当是郭郎君的老熟人。”
移剌楚材苦笑道：“三天前，也就是八月十七日，徒单右丞向皇帝建议，召集重将群策群力，以应危局，此举立即遭到完颜左丞的激烈反对。而完颜左丞之所以反对，针对的倒不是徒单右丞……”
徒单镒在军队里头早就没有实力了。此前郭宁在中都宫城放火，为了压下这桩事，徒单镒又和完颜纲做了政治交易，将他在武卫军、威捷军乃至中都警巡院的若干力量全都收缩，转给了完颜纲。
所以，此时说到军务，说到朝中重将，完颜纲会提防的只有一个人。
“是胡沙虎，对么？”
郭宁揪了揪自己的胡髭，笑了起来：“胡沙虎本来是完颜纲赖以压制徒单右丞的有力工具，这会儿，却成了深遭忌惮的敌人。徒单右丞的奏章一上，完颜纲便立即便会全力打压胡沙虎以防不测，而以胡沙虎桀骜狂妄的性子，就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完颜纲？完颜纲打压之日，便是胡沙虎勃然狂怒，将以报复之日……”
移剌楚材随即道：“胡沙虎是右副元帅，在中都掌控着相当的力量，他一旦行事，只怕朝中无人可制。所以，徒单丞相会更加需要郭郎君的帮助，事后也一定不会吝于酬报。”
“很好。”
郭宁微微颔首。他征战沙场十余载，杀人无算，自有剽悍的杀气随身。而这会儿，他虽然在愉快地笑，语气中又平添了几分狰狞的恶意。
移剌楚材心中一凛。
与郭宁越是熟悉，移剌楚材便越是深知他的才干，越是了解他的大胆。归根到底，此君也是恶虎啊，他难道就比胡沙虎无害一些？而徒单丞相真能控制住他？
一行人在道旁谈说，距离将士们的队列不过两三丈远。
有一名牌子头正沿路催促将士行军，走到郭宁等人旁边，稍稍喘息，喝了口水。林木掩映下，他没看清郭宁等人的严肃神色，只见郭宁和幕僚都在，当他们在闲谈。
牌子头兴冲冲地走近问道：“郎君，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信安了。大伙儿赶了几天的路，却不知，要去哪里？”
许多士卒们都认识郭宁，郭宁对他们也熟悉。比如这个牌子头，郭宁记得他姓余，是野狐岭以北的柔远县人。他看上去满脸皱纹，大概四十岁上下，其实才二十出头，只不过风霜、劳苦和一次次的厮杀，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摧残。
正如此时军中大部分将士，这个姓余的牌子头，也有着令人心酸落泪的故事。
当日金军在野狐岭北口的防线崩溃，蒙古军以界壕沿线边堡的军民为前驱，围攻浍河堡。这个牌子头，就是浍河堡的守军之一，而他新婚的妻子，就是被驱使攻城的百姓之一，就死在了他的眼前。
现在，这个姓余的牌子头快活地看着郭宁。
他们当然知道外界的消息。蒙古人来了，又会带来屠杀。大金的朝廷也稀烂得不像样子，不值得一丁点的期待。
狗日的世道本来如此，他们压根不在乎。
他们早衰的面庞上，有深深的皱纹，有尘土和污垢，眼睛也混浊不堪。只有郭宁给他们带来了一点光，使他们相信，哪怕在这黑暗年头里，未来还值得期盼，值得去问一声。
征战厮杀了这么多年，郭宁遇过的危险不知有多少，死去的亲人同袍也不知道有多少，早已经锤炼得心如铁石。
他神色平淡地向那牌子头挥了挥手：“少废话！这也是你该问的？会有军令下来……我们要去一个能痛快杀人的地方！”
那牌子头哈哈地笑了两声：“好！”
对他来说，这样的回答就够了。
郭宁知道，无数人抛家舍业妻离子散的痛苦，起自于野狐岭的那场惨败。而那场惨败的关键，就是身为大军统帅的胡沙虎弃众先逃。
朝堂上起起落落的角色，在郭宁和将士们眼中，皆与猪狗无异，谁上谁下，大家根本就不在乎。但如果说，胡沙虎这厮竟能藉此机会做些什么，郭宁就格外愿意插手其间了。
上次在涿州范阳城外，只不过小小打个招呼。而这一次，在中都城里，郭宁和将士们，都很愿意为北疆无数将士的冤魂，向胡沙虎讨个公道。
“把这个消息，通知给苗道润、张柔和靖安民，告诉他们，他们几位谁愿意随我同行，谁愿意盯着升王，谁愿意看顾后队，一刻之内决断。两刻之后，我要整顿骑军，昼夜兼程……我们要杀人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血城（上）
八月十五乃太阴朝元之辰，正隆五年的八月十五，全真教的祖师王重阳便是在醴泉遇仙，并得仙人传授。故而这个日子，在全真教中颇有特殊意义，须得守夜焚香，静心祭拜太阴。
当然，对于设在中都城里的重要宗教据点太极宫，这也是赚取钱财的好日子。
虽然重阳真人曾说，外贪财货，内费修真，不足今生招愆，切忌来生之报，可是整个全真教发展到如此规模，里里外外都要周全，用钱真如泥沙。全都靠着重玄子这样的有力弟子竭力维持。
所以每年的八月十五，重玄子都在太极宫设下连续九天的大斋大醮，为诸多信众祈福。
今年这一场，因为蒙古军入寇的缘故，又有许多达官贵胄在太极宫里虔诚奉法，求问前程、安危。这是重玄子极擅长的事。他当然抖擞精神，施展法力，将整场斋醮办的光辉灿烂，令台下信众如痴如醉。
但这几年来，他颇养尊处优，肚腩比年轻时大了一圈，再者年纪到了四旬，精力毕竟不旺。连续几日里唱作念打，踏罡步斗，到了后来，他便筋骨酸痛，坚持不住。
八月二十三日的晚上，他实在是没那力气了，便找了个机会，让一个弟子出面代替，过几个无关紧要的流程。自家退到院外的起居静室，脱下法袍，躺在软榻上饮水休息。
夜深时分，他正在恹恹欲睡，房门被猛然推开，一名亲信弟子神色仓惶入内，抱着重玄子摇晃道：“师父！祸事了！祸事了！”
重玄子大怒，一脚将那弟子踢开：“瞎嚷嚷什么！”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一骨碌起了软榻，揪住那弟子：“怎么回事？难道说……蒙古军？”
说到蒙古军，重玄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前年蒙古军突至中都，攻城一月有余，守城的军将死伤不下万数。而中都城外东过平、滦，南至清、沧，不下十数个军州被烧杀作了白地，尸骨山积，处处鬼哭阴风。
去年十一月，重玄子的师尊长春真人还特意来中都，受皇帝的委托，为那场战事中的死难者招魂祭奠。
这次蒙古人又来，而朝廷的窘迫比往日更甚。重玄子早就暗中作了准备，打算觑个机会混出城去，往山中避难……不过，这也来得太快了吧？天哪，我的金银细软还没收拾哪！
“不是蒙古人！”那弟子却连连摇头，转而拉着重玄子的胳臂：“师父，你跟我来！”
重玄子见弟子神色郑重，便披了衣，跟他往外走。
太极宫的规模庞大，建筑物前后多达十余进。正在排布斋醮的所在，乃是宫观正殿，外头则专门腾出了地方，供那些高官贵胄的身边仆役、亲随们休息。
这会儿毕竟深夜，绝大多数人都在酣眠。宫观里的杂役本该伺候着，这会儿也都自去睡了。
那弟子领着重玄子，沿着长廊穿行过几处门扉，一直到了正门后头。
这么多贵人在殿堂里呢，正门当然关得严实。为防万一，重玄子还提前向有司打了招呼，调了拨威捷军将士在门前值守。
这种事情，本来该是警巡院出人。
不过，一来因为数月前贼人纵火焚烧皇宫之事，警巡院上下都吃苦头，院使、判官、司吏都换过了人，那些上任的新官，重玄子有点使唤不动。
二来蒙古军既已入寇，天晓得什么时候打起仗来。拱卫直使司的威捷军弓手，都是经过挑选的好手，万一遇见厮杀，确实也比警巡院的地痞流氓靠谱些。
今晚被分拨在太极宫门口警卫的，乃是威捷军的一个从九品都辖，率部下弓手二十人。
重玄子做人一向妥当，晚间专门令人准备了酒肉，还亲自与那都辖攀谈了几句，请他用心守把，莫要出事。
“怎么了？”他一溜小跑到这里，有点喘：“莫非那些弓手喝醉了酒，撕打起来了？又或者，冲撞了贵人？”
那弟子做了个噤口的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到正门旁边，把侧门稍稍推开了一条缝。
“师父，你看！”
重玄子伸头向外探看一眼，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变作惨白。
这几天的天气很奇怪，整日里大雾弥漫。这会儿街上也依然浓雾翻腾，距离稍远就看不清楚。但就在他视野所及，就在太极宫的正门前，重玄子看清了，这里横七竖八地排布着数十具尸体。这些人是他今天见过的，便是他调来值守的威捷军弓手！
弓手们，们人人神情惊恐，姿态扭曲，个个身上都被箭矢扎得犹如刺猬一般。鲜血还没凝固，汩汩地沿着整齐的白色石阶溢流，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重玄子双脚一软，往后便倒。
那弟子慌忙抢上扶住。
“怎么回事？在中都城里，可以这样杀人的吗？谁干的？”重玄子急问。
那弟子道：“师父，刚才门外过了兵！”
“过兵？”
“适才经过一拨兵马，约莫四五百人，甲胄军械极其精良。看样子，是从会成门入来的。他们沿着大街向南，正好经过门前。那伙威捷军本来正在饮酒，当即起来喝问。入城的兵马也不理会，行到近处，忽然以弓弩乱射……瞬间就把二十名威捷军弓手全都杀死了！”
重玄子倒吸一口冷气。
二十名威捷军死了，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数月前贼人在彰义门大杀特杀呢，后来也不就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问题是，会成门是中都的北门，从会成门往南去，正正对着皇帝日常起居的同乐园！
半夜里有军队入城，直趋皇驾，那可不是小事！
“那支兵，什么时候经过的？”
“那支兵暴起发难的时候，我恰好躲在边门角落，逃过一劫，然后立刻就寻了师父来，不曾耽搁……师父，那支兵过去没多久，你要是出去张望，或许就能看到了！”
重玄子连声冷笑。
他忽然转身，往宫观后头跑去。弟子以为他要通知参与斋醮的贵人们，连忙拔足跟上。
却不曾想，他一溜烟跑过了乐声悠扬的三官殿，忽然转入一处角落，推开偏门，继续狂奔。
那偏门后头，是两侧高墙夹着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个小院。
重玄子奔进院落，连连敲打门扉，低声喝道：“开门！立即备车！”
没喊了两声，屋子里的人便开门出来，原来早都醒着。见到重玄子叫嚷，有两人慌忙扑上来捂他的嘴：“小心！小心！”
重玄子起初挣扎，随即明白了。他不再动弹，也闭上了嘴，开始发愣。
他听到了院落外头传来的声音。
这处院落，是他秘密安排在奉先坊的东侧，专门用于联络徒单航的。院落的前一进，是一处作为伪装的店铺，店铺的正门开在通玄门大街上。
通玄门便是中都的正北门。通玄门大街两侧的里坊都是开放式的，不设高墙，沿街的住家和店面非常密集。沿着通玄门大街向南两里地，穿过延庆坊和甘泉坊，就到宫城的北门拱辰门。
深夜时分，本该静寂。可是此时此刻，通玄门大街上，竟有沉重的脚步声响，有铠甲锵然碰撞声，有密集的马蹄踏地声，有马匹的嘶鸣，有军人沉声喝斥，催促前进的号令。甚至，还隐约有刀剑劈砍入肉的声音和压抑的哭泣和哀鸣。
所有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像是某种从深海翻卷起的浪潮，慢慢地，把中都城吞没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血城（中）
“看装束，这是武卫军啊？武卫军怎么会忽然入城？”
“难道说，是宫里出事了？”
中都百姓大都有些见识，就算一个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还能讨论两句朝堂。
重玄子猫着腰往外走几步，踏着柴垛窜上矮墙，随即手掌一撑，翻身上了房顶。
人在高处，看得略微清楚些。
只见武卫军的队列前后不见首尾，数量成千上万，而且个个都顶盔掼甲，连带杀气。在人马簇拥下，又有云梯、冲车等重型的攻城武器在牛马推拉之下缓缓前进。
这绝不是突发的调动，而是早有预谋的叛乱！
重玄子忽然想到了前几日里，徒单镒仿佛无意说起的话。当时他说，要重玄子尽快安排家眷弟子离城，莫掺和中都的浑水。重玄子毕竟是全真教的真传弟子，正忙着太阴朝元之辰的斋醮，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他只道徒单镒是担心蒙古，而蒙古军毕竟距离中都尚远……
原来不是！自古以来，麻烦事都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重玄子向院里招了招手，沉声道：“你们立即去太极宫里避难，不要留在这里！”
院里数人都是他的亲信，当即拔足便走。
重玄子从屋顶下来的时候，南面宫城方向，巨大的声浪忽然爆发了。
无数人狂呼乱喊着杀贼、讨贼、护驾、救驾等言语，更有好几处冲天的烈焰猛然腾起。
这几处大火仿佛号令。下个瞬间，城西彰义门方向、同乐园方向，城东钱库、武库、高官大员府邸方向，同时有人狂呼乱喊，耀武扬威，而更多处的火头随即被点燃。
重玄子骂了一句，拔足往甬道里狂奔。
自从蒙古入寇的消息传到，中都城立即戒严，又抽检壮丁、颁发武器，紧急组建守城兵力。皇帝本人不熟悉军务，所以当即下了诏书，以尚书左丞完颜纲全权负责城防，并以大兴府、武卫军都指挥使司、殿前都点检司和拱卫直使司协助。
这五方面各自都有实力，足以携手制敌。五方的权力又彼此钳制，绝不会闹出乱子。只这份诏书，可见皇帝绝非无能之辈，至少具备足够的政治平衡能力。
然而，这个命令下达以后，实际结果并不似皇帝想象。
完颜纲的地位极高，他忙于全盘军务调度，同时要抵挡朝堂上针对缙山败绩的诸多攻讦。这两方面的事，早已经让他焦头烂额。所以在城防上头，他只作了大方向上不痛不痒的指示，并不实际参与城防安排。
大兴府尹徒单南平此前因为皇城遭人纵火之事，被皇帝屡次痛责。完颜纲一党又咄咄逼人，导致大兴府下属的警巡院前后数人下狱丧命……徒单南平毕竟是徒单氏族的成员，他压根就不愿与完颜纲合作，完颜纲曾经邀请他会商，但他只推说事务繁忙，全不出面。
殿前都点检司领有侍卫亲军，当然是有实力的。但去年皇帝册立皇太子以后，又以宠爱的次子、蒋王完颜琚为殿前都点检。蒋王是富贵宗王，哪里懂得军务？
而另一名有经验的点检徒单镐，也是徒单镒的族人，数月前因为完颜纲的巨大压力，早就不再插手军务。
到了负责管理威捷军的拱卫直使司，其都指挥使仆散安贞倒是素有才干之名。但仆散安贞早年牵扯进宗王间的政治冲突，一度丢官罢职，复起之后，一直辗转地方，上个月才回京。
威捷军里头那些钤辖、都辖、什将、长行，要么是兵油子，要么背后有人，一个月里头，仆散安贞连人都认不齐，还能做什么？
到了最后，所有的事务全都归拢到了实力最雄厚的武卫军手里。事实上安排中都城防之人，乃是权右副元帅、实际掌控武卫军的胡沙虎。
此时此刻，这个负责安排中都城防之人，一路斩关落锁，突破了中都城防。
胡沙虎也真不愧是宿将。他以自家能打硬仗的私兵为基层军官，又混编入了这些日子紧急招募的缙山溃军。武卫军在他手里，简直脱胎换骨，杀气腾腾。
这一日他忽然召集部下，说要进城诛杀叛党，武卫军的高级军官竟无人出来反对，偶有一两个胆大的愣头青，当场被胡沙虎的部下乱刀砍作肉泥。
于是上万人兵马连夜整备，又趁着夜色直奔中都。
负责城门防备的军官都是胡沙虎预先安排的亲信，立即开城。本该如金城汤池的雄关巨隘，对胡沙虎所部的调动全无阻碍。
随着通玄门、会成门、彰义门、城北军营先后易手，大军汹涌入来。
直到叛军抵达拱辰门下，守卫城门的侍卫亲军才发现大事不妙。
当下两军恶战，一时间火光冲天，鼓噪震地。
事发仓促，侍卫亲军寡不敌众，厮杀了一阵，便不得不主动放弃了拱辰门，退守昭明门。
毕竟皇帝尚在，他起初惊慌失措，待到反应过来，立即下诏悬赏，要胡沙虎的首级。虽说中都城里的文武官员们对皇帝越来越厌烦。但皇帝始终是皇帝，他的诏书对普通将士来说，总有号召力在。驻扎在宫城外各处军营的禁军随即反应过来，纷纷聚往昭明门。
而胡沙虎所部随即分兵，攻向城中各处军营、官邸。叛军口口声声自称勤王护驾，只为诛杀乱臣贼子，而兵马所到之处，尽情抢掠纵火，大肆杀戮将士家眷，以求动摇守军的军心。
随着越来越多的乱兵、地痞被叛军挟裹，混乱迅速蔓延到了全城，忠于皇帝的兵马调动渐渐艰难。
此时城中忽然又有谣言，说蒙古军已经入城，大金国完了。
这谣言甚是荒唐。就算居庸关和紫荆关都丢了，尚有术虎高琪所部数万人在外驻防，蒙古军总不见得插翅飞来。可人心一旦动摇，多么荒唐的谣言都有人敢信，于是城中愈发混乱，无数人狼奔豕突，在路上又遭逢乱兵，被芟草般地劈头乱砍。
城池乱到了这种程度，汇聚往宫城的兵力越来越少了，而叛军不断挟裹，声势愈来愈大。
昭明门的战斗从深夜延续到次日清晨，侍卫亲军死伤惨重，所幸符宝祗侯完颜鄯阳和护卫十人长完颜石古乃潜出宫城，在天王寺召集了负责值殿的大汉军数百人来援。
守军遂得以且战且退，从昭明门退到了皇城对外联系的重要通道东华门。
每一次城门的易手，都以数百人的性命为代价，双方变幻绵延的战线上，尸体成堆，鲜血淋漓。在争夺许多要点的时候，双方的尸体枕藉，以至于后面的人须得搬开尸体，才能投入到对敌人的厮杀中。
越来越多的鲜血流淌，在铺着精美石板的地面形成了一处处的血洼，士卒们就踏着粘腻的血洼，一步一滑地战斗。
东华门上，一个满脸惶急的中年人披着锦袍，正往下方看。
这血腥场景让他猛地打了个颤，于是又抬起头，凭栏远眺，试图看看几个军营方向可有援兵。看了两眼，全无收获，而城头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迫近了。
不知是谁注意到了城上的衣袍华贵之人，下面突然飞来一阵乱箭，噼里啪啦地砸在斗拱飞檐之间。有一支箭矢反弹下来，扎穿了中年人的袍角。
中年人被惊得一个趔趄倒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避。两旁的太监宫女吃了这一阵乱箭，死伤数人。余者连忙上来搀扶，将他猛拖进后头的殿堂里。
这中年人，正是当今的大金皇帝完颜永济。
他刚一坐定，便愤怒地对身边的内侍殿头李思中道：“胡沙虎这个疯子！朕待他不薄，他怎么敢……怎么敢造反！朕……朕一定要宰了他，要剥了他的皮，拿他的骨头去喂狗！”
骂了两声，他忽然想起一事，随即挥动手中的玉如意，猛砸在李思中的额头上。
“你这厮！你这厮先前还替胡沙虎说了好话！你是不是收了他的贿赂！你是不是也背叛了朕！”
完颜永济的臂力很弱，但这一下真是用尽了力气。他握着玉如意的手臂青筋直爆，只一击，就让雕工精美无比、价值万金的玉如意断成两截，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李思中虽是宦官，却身形挺拔，皮肤白皙，颌下三绺须髯飘拂，极有风度。这一下被砸得满脸是血，他也不自辩，只跪倒在地，重重地磕头。一口气十几次下来，被他额头反复碰撞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大片血渍。
见这情形，完颜永济叹了口气，又觉心软。
李思中拿了胡沙虎的钱，这不是秘密。阉人又没别的爱好，收点钱怎么了？完颜永济心里都明白，他不止收了胡沙虎的钱，也收徒单南平的钱，收完颜纲的钱。逢年过节，徒单镒那个老儿，乃至张行信这样的儒生，其实也有孝敬。
只不过，谁能想到胡沙虎的胆子那么大呢？
完颜永济再看两眼李思中，觉得有些愧疚，当下从怀里取出绢帕，要替他擦拭。
手刚伸出来，外头海啸也似地无数人乱喊。
“怎么回事？”
李思中立即起身：“待老奴去看！”
他奔出去，没过一会儿又奔回来，脸色白得犹如垩土：“陛下，完颜左丞死了！叛军正在传看他的首级！还有，大兴府尹徒单南平也死了！据说，整个中都，都落到叛军手里了！”
“什么？”完颜永济的身子一抖，汗如雨下，再过一会儿，竟流下泪来。
李思中咬了咬牙，又道：“我听门外的叛军在喊着，要陛下出去接见执中元帅，否则，他们就砍伐木料，放火焚烧宫门！”

第一百二十四章 血城（下）
右丞相府。
书房。
书房里，有几名官员模样的人大声争执。而书房以外，越过院落的高墙，有癫狂的喊杀声、嚎叫声和哭泣声不断飞入。
书房外的院落里，聚集着不下百名武备精良的护卫。看装束，分属于至少五六家。
护卫们彼此也不攀谈，很多人抬眼眺望，看到凌晨的天空中红光闪动，有蓬乱的火星被喷涌的热气流挟裹着，漫天飞舞，穿透浓密的雾气。他们仔细听，还可以听到木柴的爆裂声和楼宇的坍塌声。
“怎么了？”徒单镒打了个哈欠，问道：“外头嚷了什么？你们一个个的，急成这样？”
适才书房里头的人讨论的声音很响，但他睡得很熟。
一把年纪的老人整夜没好好休息，总算闭眼养一会儿神，仆役不敢惊动。结果，他流淌的口水把胡须和胸口的衣袍洇湿了大片。
徒单镒问了一句，便觉得胸前黏糊糊地不适，又高声唤了仆役入来，擦拭胡须，更换外袍。
一名四十来岁的官员听得徒单镒询问，在座上略略欠身。
结果正待答话，仆役们进来了。
在他身后，好几人露出不满的神色，有人低声抱怨两句。他稍稍回身，瞥了一眼，那几人才低眉垂眼。
他捋着胡须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徒单镒拾掇完。待要说话，却见徒单镒的脑袋往边上歪着，又要瞌睡。
这下他可真忍不了，当即上前半步，略提声唤道：“右丞！”
徒单镒被他一嗓子惊得一跳，猛睁开眼：“什么？怎么了？”
他缓过一口气，又道：“外头纷扰倒也罢了，和之，你嚷什么？”
这个被唤作和之的，便是皇帝新提拔不久的重臣，户部尚书、参知政事胥鼎。
胥鼎沉声道：“好教徒单右丞得知，完颜左丞死了！”
徒单镒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胡沙虎斩关入中都，攻打宫城的时候，令偏将乌古论夺剌领甲士千余，同时进攻左丞相府。完颜左丞当时全无防备，身边的傔从、护卫合计不过二百余，遂且战且退，据高楼而守。据说，完颜左丞亲自持刀厮杀，格毙叛军数人……”
“后来呢？”
“后来胡沙虎在昭明门抓捕了完颜左丞之子，近侍局奉御完颜安和，然后使人以此去请他谈判。完颜左丞爱子心切，遂出外谈说，而叛军首领乌古论夺剌立即下令，乱刀杀了完颜左丞，并将首级拿到东华门去给皇帝看。其子安和随即也被杀死。”
数十年的风云人物，朝廷中公认的武臣之首，有开疆拓土之功的领兵大将，就这么死了。完颜纲权势盛时，总揽朝中军务，全权负责与蒙古的征战，其政治势力遍布千里界壕沿线的数十万人马，能直接掌控北方的三个招讨司，并影响中原、山东两地的统军司。
这其中，固然有蒙古崛起，大金必须统一事权应对的影响。但近代以来，掌控武力的权臣也实实在在没有超过完颜纲的。
与完颜纲相比，徒单镒只是个不合时宜的儒生罢了，而且还不得皇帝的信任。哪怕算上整个徒单氏宗族的力量，在完颜纲的压制下也毫无还手之力，今年以来朝堂上争执几次，徒单镒把宗族在中都经营数十载的老底子都丢光了。
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假不得。
甚至皇帝本人，都已经觉得徒单镒的力量不足以平衡完颜纲。所以才另外提拔了前任宰执胥持国之子，自有党羽拥戴的胥鼎，试图培植胥鼎来稳定朝堂。
谁能想到，完颜纲忽然就死了？
死得轻描淡写，死得轻佻。
一个统兵数十万的大帅，没有马革裹尸，而是遭到自家的政治盟友背叛，在自家府邸门口被乱刀杀死。这样的大事，此前全无征兆可言，甚至就连他最大的政敌徒单镒，都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了这桩事。
徒单右丞当然是无辜的，徒单右丞的族亲徒单南平，也被胡沙虎那个疯狗杀死了！那疯狗根本就是逮谁咬谁，没人能猜透他想干什么！
胥鼎看着满脸困倦，老态毕露的徒单镒，神色有些复杂。他想问几句，但却知道，徒单镒根本什么也不会回答，惹急了他老人家，他立刻瞌睡给你看。
最终胥鼎站起身来，领着几名同伴，向徒单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现的局面很麻烦了，总得想个办法收束，不能让中都，让朝局一直混乱下去！蒙古人如此凶恶，也得赶紧安排人手去抵挡啊！不知右丞，可有什么良策？”
徒单镒想了想，随口道：“人手是有的！大金朝哪会没有人手？”
“右丞的意思是？”
徒单镒轻笑了两声：
“拱卫直都指挥使仆散安贞，可任元帅左都监，殿前右点检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
“尚书省令史蒙古纲、可以同知大兴府事。”
“云内州防御使完颜弼，可任元帅右都监，出镇真定，兼河北西路兵马都总管。”
“宁化州刺史必兰阿鲁带，可任河北东路宣抚使。”
“尚书省令史田琢，可任宣差兵马提控、同知忠顺军节度使事，经略山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看胥鼎：“和之啊，有这几人，当前的局势就可以稳定了。此番逼退蒙古军的过程，正好使他们立功，进而挟威望整顿各地的军政……你以为呢？”
这些人的名字，胥鼎或多或少都听闻过，大抵都是年富力强而有才干的官吏。不过，若按部就班去提拔，哪怕再过五年十年，这些人也到不了徒单镒口中的位置。
原来这些人才是徒单镒真正的党羽？原来胡沙虎忙了这一场，却只是替徒单镒铺路么？
胥鼎看了看徒单镒虽然带着笑容、却显得深沉异常的面容，微微垂下眼睑。
过了会儿，他沉声道：“这几位，自然都是得力的人才。只是，胡沙虎眼看就要攻入皇宫，控制皇帝，以他的凶暴桀骜性子，只会忙着封官许愿，犒赏他的同伙，右丞所想，哪里会轻易实现呢？”
徒单镒捋了捋花白的须髯，轻描淡写地道：“胡沙虎定然失败，和之不必忧虑。”
胥鼎眼神一凝。
徒单镒打了个哈欠。
外头的天色渐渐放亮，而厮杀声渐渐低落。毫无疑问，胡沙虎已经逐步掌握了局面。而徒单镒却说，胡沙虎定然失败？
这老儿，就像一潭深水，看似清浅，却根本没人能看透水下多深！
胥鼎深深吐了口气。
“胡沙虎失败以后，朝堂上的事，地方上的权责，皇帝也会有所安排。右丞的想法虽好，可陛下的心思一向难测，尤其是对右丞的建言，呵呵，这还需你我两方慢慢加以推动，恐怕急不得……”
他说到这里，徒单镒忽然又打起了瞌睡。
胥鼎苦笑两声，凑上去轻声唤道：“右丞！右丞！”
徒单镒茫然地左右张望两眼：“怎么了？我又睡着了？和之，刚才我们说什么呢？”
“我们在说，纵使胡沙虎失败，皇帝毕竟……”
“皇帝？”徒单镒摆出莫名其妙的神色：“皇帝不是被胡沙虎害了么？”
哪有这事？徒单老儿老糊涂了？
胥鼎待要反驳，忽然猛退后两步，几乎要跌倒在地。由于额头瞬间冒出大量的冷汗，他的视线模糊了，一时间看不清徒单镒的面容，只听到徒单镒很平和地道：
“胡沙虎这厮凶暴异常，斩关入中都以后，先害了完颜左丞，然后又害了陛下。这便是古人所说，弑君之贼，人得而讨之。”
“……原来如此。”
“另外，和之啊，这一趟，中都城里军民死难者，恐怕不少于万数。有品级的官员死伤更不下数千。真是大金开国以来未有之惨祸。你是户部尚书，得想办法统计出个可靠的数字来，这些，都是胡沙虎的罪过，日后会用得着。”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夺朝（上）
转眼就到了辰时，天色却不明亮。
阳光洒落的亮光，被大都城里依旧弥漫不散的浓雾遮挡了，而与浓雾共同翻滚在城中纵横街道的，还有大火所带来的黑色烟尘。
胡沙虎知道，待到浓雾消褪，显露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定会是地狱般的可怕景象。
胡沙虎所部昨夜忙于攻杀，恐怕未必有精神到处放火，可能好些地方的纵火和厮杀，与他的部下根本没关系。反正有浓雾遮蔽，有满城的厮杀为掩护，一切发生的事情最后都没法追究。
被烟尘挟裹着涌入宫门的，除了呛鼻的烧焦气味，还有些肉类被烤熟的香气。那是胡沙虎很熟悉的气味，他在边塞作战时闻惯了的，但有些被带到此地的官员则不习惯。
他们知道这是人体被火焰炙烤的气味后，立即就开始呕吐。吐得周围一片狼藉，使得看管他们的将士恼怒，加以狠狠踢打。
清晨时分还在鏖战的大汉军，和带领他们的完颜鄯阳、完颜石古乃二人，都已经战死。
他们的尸体正铺陈在门外的道路上，胡沙虎的得力助手完颜丑奴正带着几十个士卒正在道旁挖坑，大概是要掩埋尸体。
还有一群被捆绑着的官员被押在那里，个个神色木然。胡沙虎不认识他们，估摸着都是跳出来对抗大军的蠢货，看样子，他们会被杀死然后推到坑里掩埋，也有可能直接活埋。
这下场其实不错，胡沙虎专门吩咐过，对官员要优待些。
东华门东面不远处，还有癫狂的笑声和凄厉惨叫传来，那是一些起了性子的士卒正在虐杀俘虏。比起那些士卒的下场，官员们至少死的干脆。
“皇帝怎么说？等了这么久，他总该有个决断了吧？”胡沙虎不客气地问道。
匍匐在他面前，却迟迟不语的，便是内侍殿头李思中。此前胡沙虎落魄的时候，往这位宦官手里送了无数钱财，卑躬屈膝的事也不是没做过。但如今时移世易，胡沙虎站着，李思中倒是跪了下来。
不过，较之于前不久从城墙上垂下绳索逃跑的殿前左副点检徒单镐，李思中这厮这厮还算是几分忠心。胡沙虎也不刻意为难他。
事情到了这一步，皇帝的威严荡尽，肯定是要换人了。完颜永济如果识相，就该赶紧下个退位诏书，避回自家的卫王府去。
皇帝大位空出来，我才好慢慢与各方谈判。就算搞不清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们的勾兑手段，可来个价高者得，愿者上钩，还是没问题的。
可这庸人磨磨蹭蹭的，在想什么呢？李思中来回跑了几趟都没成果，这是在消遣大伙儿，忘了我胡沙虎手里有刀吗？
要不，我派一队武卫军再次入宫，把完颜永济捆出来？
那也不是不行。
但最好还是办得讲究点，莫要轻易落人口实……
外人都说胡沙虎凶暴狂悖，其实他也当了几十年的官，从中枢到地方全都经历过，基本的政治头脑和手段并不缺乏。
在胡沙虎看来，中都城里大局已定，监国都元帅的职位也已到手，他正要大显身手总揽军政，名声不能坏了。日后与朝堂上那些人物还要周旋，彼此更得留着脸面。
正盘算着，皇城里忽然传出一阵哭嚎声。好像许多太监、宫女全都疯了，哭的天塌地陷也似。
这会儿战事都底定了，还哭什么？胡沙虎觉得有些古怪。他往皇城方向紧走几步，听了听，隐约听到几个字，却又不敢相信。
这时候，李思中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抬起头来：“执中元帅，皇帝陛下已经驾崩了。”
胡沙虎瞪大了双眼。
愣了好一会儿，胡沙虎揪住了李思中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娘的，这狗皇帝竟然死了？刚才我见他时，他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怎么就死了？”
李思中被勒得脸色紫涨，却不挣扎，脸上反而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不是执中元帅适才入宫，以兵刃凌逼陛下致死么？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我没有！没有啊！我现在已经是监国都元帅了……你看，刚拿到的旨意……接下去我是想立足于朝堂做大事的啊，我愿意讲规矩的！你个阉人竟敢污蔑我？这样的胡言乱语，说出去谁信？
胡沙虎先是愕然，随即狂怒。
中都城里的奸贼太多，太多了！一个个躲在暗处，却把阴损手段拿出来，欺负老实人哪！
胡沙虎将李思中猛推倒在地：“是谁？是谁让你干的？”
李思中只连声冷笑。
李思中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谁有资格指使他？又是谁能指使得动他？
这问题其实无须回答，胡沙虎本也没指望得到答复。他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难以宣泄，当即大声咆哮着扑了上去，拽住李思中的发髻，拔刀往他的面门和胸膛连连乱捅。
李思中立时就死，胡沙虎却不停手，一口气捅了十几刀。利刃反反复复地刺入又拔出，鲜血起初飞溅，后来便带着碎裂的骨肉汩汩流淌。
直到李思中不成人形，而成了一个十七八面漏水的血袋，他才将这具稀软的尸体奋力抛开。
“元帅，怎么了？”
见胡沙虎如此失态，乌古论夺剌慌忙从斜刺里奔来询问。
胡沙虎满脸杀气：“我们现在手头，有多少兵马？中都十二门和城外驻军的情形如何？”
乌古论夺剌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应声答道：
“昨夜紧急收编了侍卫亲军和威捷军一部，目前合计兵力一万五千人出头。下午继续收编威捷军剩下的三个营头，打散分配到诸将下属后，可以再得五千人。至于十二门那边，蒲鲜班底正带人逐个接收；至于城外驻军，北面金口大营已经完全在我掌中，东面闸河大营此时尚在纷扰，不足为虑。”
“别管威捷军了，收编兵力的事，交给特末也和完颜忽失来两人负责。你带三千精锐，立即去帮着蒲鲜班底整顿城防！凡是不听从号令的，杀无赦！”
胡沙虎喝令已毕，转而又喊道：“丑奴！丑奴！”
完颜丑奴正带着刀斧手杀人，闻听一溜烟地跑来：“元帅！我在！”
“你立即带三千人，去杀了徒单镒！嗯，还有胥鼎，把这两人全都杀了！把他们全家都杀了！还有他们的党羽、同伴、盟友，有多少算多少，全都杀了！”
乌古论夺剌闻听大惊。
他时常参予机密，比较老成些，知道胡沙虎本来的计划并非如此，当下急道：“元帅，那两人可是宰相啊！我……咱们已经杀了一个宰相，还能把另两个也杀了吗？这样杀下去，朝堂上还能有活人吗？”
胡沙虎双眼暴睁着，死死盯了乌古论夺剌两眼，随即又横刀于胸前，看了看刀身上浓稠的鲜血。过了好半晌，他沉声道：“皇帝已经死了！现在是成王败寇的时候，不要再有顾忌，放手杀人去吧！”
与此同时，中都城东。
被乌古论夺剌称为“尚在纷扰，不足为虑”的闸河大营，其实已经安稳了下来。
这座营地的规模不小，但因为驻军绝大多数都被调入术虎高琪所部，前往北面抵御蒙古军了，所以营地很是空旷。
郭宁端着大碗，咕嘟咕嘟地把热粥喝了，只觉得浑身冒汗。
他站起身来，把头盔抱在怀里，凝视着浓雾中愈显高大的中都城池：“是时候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夺朝（中）
郭宁所部兼程北上，昨日深夜就抵达了闸河大营，并通过徒单镒提前布置的人手接应，进入大营中吃喝休息。
将士们连续数日长途奔袭，个个都累得不轻，吃饱喝足，倒头就睡。有些比较机敏的，半夜里被中都方向的厮杀喧嚷声惊动，起身出外探看火光。随即遭军官们连声喝斥，勒令继续休息，好好地蓄养精神。
他们所进驻的闸河大营，与城北的金口河大营一样，源于朝廷开漕渠水利。
金口河漕运失败以后，金口闸被堵闭，并设置营垒调兵驻守，遂有后来的金口河大营。而泰和年间由胥持国推动的通济河漕渠建设，相对来说较有用些。
当然，难免水道淤塞，五十里的水道，船只要走十五天。所以朝廷在这段河道设了巡河官一员，又在正对着宣曜门的河段旁开辟道路、修建军营，日常驻扎来自山东、河北、中都等路的埽兵两千人以治河。
后来军营不断扩建，在军营以外，有诸多店铺商行藉着漕运展开经营，俨然成了一个颇为繁华的市镇。
这些店铺商行背后，莫不是中都的贵胄高官，城里一乱，店家也都惊慌。当即有人连夜去往中都打探，又有人来军营中恳请朝廷兵将入城救难的。
中都兵乱，一定干系朝局。就算是真的埽兵驻扎在此，也不敢插手。何况郭宁唯恐不乱？
郭宁当即遣人，将这些店铺商行全都管束了起来。
因为大部将士都要休息，出面压服骚动的就只百余人的小队，所以过程中难免有些闹腾。郭宁也懒得理会。
他知道，城里的胡沙虎乃是宿将，对城外的军营不会不做防范，必有探马查看。有些小小的喧嚷，正好释去探马的疑虑，使胡沙虎能够专心在城里办事。
按照徒单镒的意思，给胡沙虎半个晚上，郭宁所部就可以行动了。但郭宁传令，只管休息。
天亮以后，宣曜门外逃奔出来的百姓渐渐稀少，有将士询问是否可以出发，郭宁依旧让他们等待。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城里的厮杀声渐渐低落下去，郭宁依然不动，进而传令将士们安安稳稳地起灶，大家拿出干粮和肉食，好好地饱餐一顿。
直到这时，宣曜门上驻守士卒的身影好像在动，似乎有兵马前来接管城防……郭宁霍然起身。
“是时候了。”
他说：“胡沙虎所部忙了一夜，总算压住了中都。此时，彼军将士们疲惫不堪，而人心最为松懈，偏偏其部众又得分布各处要点，以备随时弹压。他们打不了狠仗了，他们完了！接着，轮到我们了！”
骆和尚、李霆、韩煊等人无不振奋。
李霆想了想，把手里的粥碗用力一扔。粥碗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骆和尚大笑了两声，也把粥碗狠狠摔碎。
许多将士们都学着他们的样子。
此番来中都是为了什么，郭宁在路上早已经一次次地说过，不需要再额外的动员。将士们从一开始的惊讶和疑惑，到后来的狂喜。他们这么做，就是在告诉同伴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已经下定了必胜的决心。
靖安民也站了起来，有些感慨：“轮到我们了！”
他也将粥碗用力砸碎。
于是所部自郝端、马豹以下，俱都有样学样，整装蓄势。
此时在场的，有郭宁和靖安民两部的好手，另外苗道润和张柔也各自遣出了麾下精锐，交给郭宁统一指挥。一共步骑两千人，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其中又有九成以上，曾经是漠南山后的镇戍军中骨干。
这些老卒们，在郭宁眼里，个个都是非凡人物。他们有得是勇敢，有得是厮杀搏斗的才能，有得是乱军阵中趋利避害的经验；但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只是蝼蚁一般地活着，也像蝼蚁一般地不断赴死。
他们面对着权势和地位，曾经跪伏，曾经卑微地祈求。愈是如此，在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眼里，他们愈是毫无价值，生和死都不值得一提。
哪怕他们死得再多，也只是数字而已；哪怕他们因为贵人们的愚蠢而死，落到朝堂上，也只是奏章中漫不经心提到的一笔，未必能使某位名臣大将罚俸一月。
但是，卑微之人拥有多大的力量，贵人们是想象不到的。当这些将士们最终下定决心，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攫取未来的时候，贵人们所依赖的一切，在他们的力量面前，都会化作齑粉。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眼前的中都，就是机会所在。
大金开国以来，帝位传承就一直混乱异常，至今七代帝王，竟无一例父死子继的正常更替。几乎每一代的皇帝更替，都伴随着内部剧烈的斗争倾轧，乃至毫不掩饰的屠杀，而这样的惯例一直延续到了此时此刻。
但那些贵胄们没有发现，女真人的力量，已经在一次次斗争中不断的削弱了，而汉儿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强。
此前徒单镒为了表明诚意，让移剌楚材转告郭宁一件事。原来皇帝身边的亲信宦官、内侍殿头李思中，其实是徒单家族的忠诚盟友。
李思中在皇宫里，是徒单皇后暗地里的帮手，而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响应徒单镒的暗示，作出外人难以想象的决断。
徒单镒的确老谋深算，可郭宁等人在佩服之余，又觉得可悲。
入主中原数十年后，女真人之间的斗争，终于也没了大刀阔斧的胆量，如徒单镒这等女真人里的佼佼者，都在效法汉人史书上那些精妙的幕后操纵手段。
可是，满脑子谋划手段的女真人，还是那个压制中原河北万里江山的强悍民族么？
唯独胡沙虎除外，这厮倒还是秉承着女真人一贯的粗猛作风。
所以，就在今日里，郭宁必取他狗命。
从今以后，中都城里的武力，就绝不会掌握在女真人手里了！
郭宁纵身上马，策马前行。
倪一高高地举起军旗。千余铁骑簇拥，甲士步行紧随。
宣曜门距离闸河大营不过三里许，郭宁毫不顾忌马力地全速奔行，身后上千骑兵也将速度提起。
数千铁蹄的密集踏地之声渐渐汇成一片，汇成了统一的轰响，好像某种庞大的力量正慢慢凝结为一，从地层的深处掀翻亿兆重压，直捣中都！
他们的行动，立刻被宣曜门上的守军注意到了。
许多守军惊恐地高喊着，往来奔走着，有人站到堞墙后头，意图开弓威慑，也有人奔跑着离开墙头，大概是要去关闭城门。
奔到数十步近处，城头有披挂甲胄的军官挺身出来，打算喝问来路。郭宁只一摆下颌，身侧赵决拈弓搭箭，一箭正中这军官的面门。
这个举动引起守军的一阵怒吼，只听弓弦拨动的嗡嗡之声连响，数十支箭矢从高处射出。
然而郭宁所部继续驰骋。在奔驰的过程中，他们骤然合并成密集的纵队，向着城门洞里涌入，毫不减速！
有一拨守军匆忙赶到，正在门洞里忙活。有人搬动鹿角，有人试图去阖拢城门，也有自恃勇力之人，呼喊着同伴高举刀盾列了几道横队，意图阻止骑兵的突击。
骑兵们依然不减速。
在下一刻，箭矢飞射之声，马匹嘶鸣之声，刀枪撞击之声和战士喊杀之声轰然爆发，而一起即没。阻拦在门洞中的数十人瞬间就化作了横飞的尸骸。
漫天血雨之下，铁蹄踏地轰鸣，铁骑继续向前！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夺朝（下）
在北疆厮杀的时候，郭宁凭着勇猛过人的名头，总是被选为当先陷阵的甲士。每逢鏖战，甲士们总是率先展开突击，待到敌阵扰乱，大军继之而进，扩大战果。
此时他的部属数量渐多，兵种渐齐全，可他所习惯的战术依然是这一套。只不过家底厚了，甲士的装备愈来愈完善，战斗力愈来愈强。
但郭宁不是无脑猪突的莽夫。说到把握时机的嗅觉，判断何时可击，何时不可击，他是很有些天赋的。这种天赋似乎虚无缥缈，好像具体的分析过程也很难用言语来描述，但确确实实在无数次战斗中得到了证实。
便如此刻，他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他选择的时机，不仅是突入城中的良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中都是大金的国都，又是直面蒙古军威胁的军事重镇。此番胡沙虎有意叛乱，所以在城北、城西的三座城门安置了武卫军的亲信在内。但他为了掩饰自家的意图，对其余各座城门，确实做了军事上的妥善安排。
每一处城门都派驻了足量的兵员，举凡马面、角台、城壕、瓮门、瓮壁乃至羊马墙，都做了修缮，而滚木礌石拍杆等守城的器械，也有充分准备。
这是足以对抗蒙古大军进攻的防御体系。正常情况下，郭宁所部两千人想要突入城池，实如飞蛾扑火，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但眼下偏偏就是不正常的情况。
胡沙虎猝然发难以后，藉着夜幕和浓雾的掩护，只用了半夜就攻占城中各处要地。但他兵力不足，暂且无力去管控各处城门。而各座城门守军不明局势，便如瞎子、聋子，也只能按兵不动。甚至到了第二天早晨，还有主动开启城门，纵放城中百姓逃亡出城逃亡的。
这时，各处城门防御的人手尚在，兵力的建制也还在。这些守军如果发现城外有兵马来袭，也能作出基本的反应……他们只需及时关闭城门，郭宁所部面对着深沟高垒，便全无办法。
可皇帝的死，使得胡沙虎忽然警惕了起来。他意识到，城中还有某种潜藏着的势力在与之作对，而且，还是某种在政治上具备巨大能量的势力。在此情况下，十二门的守备兵力，就很可能被这股势力策动，至少，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于是胡沙虎立即派出了得力部下乌古论夺剌和蒲鲜班底两人，率部去接管城防。
这个过程中，难免出现冲突和动荡。毕竟昨晚城中混乱如此，谁不惊骇，谁会没有防备？何况威捷军也是天子亲军，也是要脸的，一支武卫军的人马忽然跑来接管，还说要将威捷军各部打散了重编……这如何使得？
于是就在郭宁所部吃喝休息的时候，武卫军和威捷军两方已经在宣曜门内引发了一场动荡，蒲鲜班底亲自动手杀了人，这才压住局面。
这样的小波折，胡沙虎是不会在乎的。他已经控制住了皇城、大兴府、武库、军营等城中要地，再将十二门的驻军完全归于掌握，那便拥兵两万余，城里的徒单镒之流绝无翻盘的可能。
所以蒲鲜班底砍杀了几个刺头以后，就勒令城门驻军全都出营，并集结到城门内部宽阔的广场一侧，等待整编。
蒲鲜班底并非胡沙虎旧部，而是武卫军的钤辖，早前与徒单金寿往来甚密，曾经随着徒单金寿在彰义门抓捕贼寇。
待到徒单金寿重伤不起，而胡沙虎把手伸进了武卫军，派了乌古论夺剌到武卫军担任钤辖。蒲鲜班底甚有眼色，对乌古论夺剌十分恭敬，在协助掌控武卫军的过程中出了大力。
这样的有功之人，胡沙虎自然不会亏待，昨夜他拿到监国元帅的任命之后，立即大肆封官，蒲鲜班底便成了景州刺史、摄武卫军副都指挥使，可谓一步登天了。
他手下的十余名亲信，也都个个当了钤辖。
此时蒲鲜班底率领本部，站在乱哄哄聚拢的威捷军将士们面前。
他本人是相貌堂堂的大将，身后有铠甲精利的武士数十人驰长刀大戟簇拥，广场周围又有整夜里杀过不少人，正自杀气盈满的武卫军四面围定，真是威势惊人。
威捷军的将士见此，顿时沮丧。
自从前年蒙古军攻打中都以后，威捷军才紧急扩张到万人规模，军中有不少城狐社鼠、流氓地痞。这些人凑在一处，有呼喝壮胆的，有哭喊求饶的，使得场面一片混乱。
蒲鲜班底哈哈大笑，连忙令人取来金帛钱财，摞成一堆，摆在将士们面前。
自古财帛动人心，许多人瞬间又红了眼，死死地盯着那些闪动光亮的金银好物。
人丛之中，唯独一名年约三十，面带刀疤的老卒甚是冷静。
这是郭仲元，中都人。
两年前，蒙古军攻破居庸关，打进中都路，所到之处烧杀掳掠。郭仲元的家人尽数死于蒙古人之手，他自己侥幸逃入中都，为一口饭吃，投入了威捷军中。后来守城恶战，他砍了两个蒙古人的人头，升做了什将，手下有六条汉子。
他的六名部属全都经历过战阵，有两个亲手杀过人，放在威捷军里，算是狠角色了，至少不至于把地痞流氓看在眼里。
眼下虽然面对着武卫军的包围，他们既不紧张，也不急躁。又不是什么仇人，当兵吃粮，无非换个上司管饭罢了。
虽说上头的将校们多半都喝兵血，不是好料，可这种世道，能吃上饭、能活着就是赚到，其它没什么好计较的。计较也没用。
不过，他们也有一点担忧。
一人问郭仲元：“什将，你信得过他们么？真给这些赏赐？”
郭仲元漫不经心地看看：“这些赏赐，是用来买命的。你没听么？执中元帅如今掌了大权，要人厮杀呢。”
“嚯，执中元帅真是大方！”
边上另一人嘲笑：“前年和蒙古人厮杀的时候，都没见贵人们如此大方，这会儿给你钱财，你就敢要了？万一拿了钱就死，都来不及花出去……岂不可惜？”
郭仲元摇了摇头，待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了场中鼓噪的人声后头，似乎还有些别的声响。好像那声音是从城墙外头来的？
不少将士都注意到了，很多人停止了谈说，侧耳倾听。确实是有怪声，好像是洪水奔腾的声响，就在城墙后头。
站在宣曜门上头的一批武卫军士卒，开始大叫大嚷，有数十人奔下城来，又涌入门洞，大概想去关闭城门。然而那巨大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那是战马奔腾和无数金属甲叶密集撞击声汇聚到一起的结果，那是一支军队在疾驰而来！
郭仲元听清了，他们越过了外壕！越过了外城门！进入门洞了！还在逼近！
“趴下！趴下！”郭仲元厉声大喊。
他在军中甚有威望，听他大喊，在身边的数十人同时卧倒。
有个少年带着哭腔道：“是蒙古人来了吗？”
郭仲元稍稍抬头，看着城门方向：“不是……小心，他们来了！娘的，这是铁浮图！”
骑队冲入城中的瞬间，郭宁高举起铁枪示意。
身后的倪一把军旗从前挑改为直竖，然后左右横摆。骑兵们见到了旗号，随即各部将校连声叱喝。
适才为了防止马匹倒地堵塞通路，骑队形成了密集的三列纵队，穿过狭窄门洞，此时旗帜横摆，李霆和骆和尚两人立即率部向前，并向左右展开，形成了一个宽达数丈的正面。
下个瞬间，郭宁道：“放箭！”
位于前头几排的骑士，全都是能够驰射的好手。郭宁一声令下，数以百计箭雨便呼啸着泼洒出去。
聚集在广场上的武卫军和威捷军将士，谁也没想到会突然遇敌。只听惨叫连声，队列就如同被镰刀芟过的乱草那样，顿时凹陷下好几片。
而惨叫声随即又戛然而止，皆因骑队全速奔驰，已然撞入了人丛。人马皆披铁甲的铁浮图骑士，所过之处血肉飞溅。铁蹄践踏在要人命，战马冲击在要人命，长刀大戟的劈砍在要人命，四处飞射的箭矢也在要人命，这么一支庞大的铁骑，冲入人群，就如铁锤粉碎朽木那样，根本没有办法阻挡！
凡是阻碍在骑队冲击方向上的人，立即就死！
“快逃……逃啊……”有人在嘶声大喊，但这声音在喧闹和轰鸣中隐隐约约。
郭仲元把身体紧贴着地面，继续喊道：“趴着，不要动！”
在他们的头顶上，有箭矢飕飕掠过，有人中了箭，踉跄几步，仰天倒在郭仲元的背上。那人一时没死，喃喃地呻吟着，温热的鲜血慢慢流淌下来，洇入郭仲元背上的衣袍。
郭仲元向身侧的少年勾勾手指，两人凑近了躺着，拿那个重伤之人当挡箭牌使。
藉着人体的掩护，他稍稍抬眼，往蒲鲜班底等人本来站立的方向看。
只见蒲鲜班底带着他的亲信部下们正在乱跑。
郭仲元听说过蒲鲜班底的名头，知道此人虽然骄横，却也真有本事，是上过战场，经历过惨烈厮杀的勇悍之将。可他适才完全沉浸于志得意满的快活情绪里，结果猝然生变，却没能组织起抵抗，也没能组织起有序的撤退。
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甲士们，一个个如同没头苍蝇。而骑队毫不犹豫地追在他们身后，像是铁流席卷岸边的砂土那样，瞬间就将他们摧毁了。
数以百计的人倒下，数以百计的断臂残肢横飞，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地面在颤抖，尘土飞扬扑面，而尘土里又很快带上了浓重的血腥气。
好在郭仲元等人匍匐的位置，距离道路甚远，这才逃过了一劫。
此时后方还有铁骑和甲士不断涌入城中，汇成洪流。在洪流最前方，一面红色的大旗斜斜挑起。旗帜下，一名身着青茸甲的高大骑士沉声喝令：“郝端，你占住城门！其余各部继续前进！李霆为先锋，半刻之内，抵达东华门！”
听那骑士号令的声音，非常年轻。但整道洪流瞬间俯首，数千将士俱都轰然应是。从声浪中，郭仲元感觉到了昂扬的斗志，感觉到他们对那骑士的强烈敬畏。
郭仲元再向西面看，在那红旗所指的方向，一拨沿着大街匆匆赶来的武卫军正在紧急列阵，并横排大盾，试图阻止铁骑的突击。
郭仲元没看两眼就摇头：“这哪里抵得住？乌古论夺剌完了！他们不是对手！”
顿了顿，他又问身边的少年：“你听见了么？那人说，谁为先锋？”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何人（上）
大金开国以来，政变的次数不少。所以胡沙虎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前辈。
他在行事之前，也真打起精神，下了功夫去盘算。所以起兵以来，具体的调度绝无疏漏。自入中都，他每一步都踏在了关键点上，每一击都打中了敌人的要害。只用了半夜，就彻底瘫痪了大金朝廷。
唯一的失误，是没能看住完颜永济，让这厮死了。
不过，没啥大碍。胡沙虎初时心惊肉跳了一阵，随即想道，这天底下，姓完颜的多的是，随便挑一个都能当皇帝。实在不行，姓纥石烈的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
如果非说有什么影响，大概皇帝若在，胡沙虎就能挟持皇帝以令朝堂，轻而易举就掌握大金的权柄。而皇帝既然死了，恐怕许多人都会乱说话，还有人会跳出来，试图凭拳头说话。
胡沙虎倒也不惧。
他往来踱步，走了两圈，睨视着旁边一队灰头土脸的官儿，瞪得他们个个额头汗出。他也不说话，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踱步。
这些官儿，大都是昨夜陆续抓到以后，拘押在军队里的。昨夜兵马倥偬，行事有些忙乱，许多官员直接就被杀了。会仙坊和开阳西坊两处，已然人头滚滚，血流满地。
能够被活着请到这里来的官员，第一要运气好，第二要聪明。
官员中地位较高的有两个。一个是礼部尚书奥屯忠孝，另一个是翰林侍读学士兼兵部侍郎蒲察思忠。
这两人，都是朝中名望很高的儒臣，也都已经婉转表达了愿意合作的意思。如果用好这两人，那么皇帝的死，未尝不能解释清楚，进而把脏水泼回到徒单镒的脸上。
至于军事上头……
国朝能战的大将，经过了前几年的折损之后，尚存的屈指可数。
抹捻尽忠在西京留守任上，须臾脱不开身；完颜承晖刚去了山东，顶替完颜撒剌；仆散端年纪大了，还牵扯进了章宗皇帝子嗣的那桩公案，早没了锐气。而术虎高琪虽说驻军在中都以北，但有蒙古人虎视眈眈，料他也动弹不得。
胡沙虎按剑四顾，偌大的中都城里，能凭借武力匹敌本军的，一个也找不出来。
但此番所行，毕竟是天下大事，容不得半点轻忽。胡沙虎并不以为高枕无忧，于是分遣诸将加快速度整编中都各军。
他发动叛乱的时候，兵力约莫万人，在攻打拱辰门、昭明门的时候折损了一些，后来控制了大兴府和中都武库，紧急收编了左右警巡院的四千余众，兵力有所恢复。
但中都是大金的中枢、天下罕有的大城，城内六十二坊，户口百万，重要的库藏、官邸不计其数。他这一万多人撒入各处要地，忽然就看不见了。如此看来，想完整控制中都，做到里里外外都无疏漏，至少要两万五千人。
胡沙虎皱了皱眉。
时间上，有那么一点尴尬。
三五日以后，己方尽起中都库藏的钱财物资，就能够从城中抽检壮丁，急速扩充兵力到五万，甚至十万以上。有这五万、十万众在手，有坚城为凭，只消击退蒙古人的第三次入寇，则无论在朝堂还是在军中，我胡沙虎都能获得巨大的威望。
到那时候，虎踞中都以令天下，谁敢不从，打便是了！
可眼前看来，差了那么几千兵力，对城池的控制就始终差点意思。
至少，完颜丑奴去杀徒单镒和胥鼎两个，去了好久都没声息……必然是他们听到风声逃了。嘿，这等中都贵胄世家经营百载，在这中都城里就如抓不住的地鼠也似，虽说难成大害，却叫人心烦。
这时候，需要更多的兵力，需要在最短时间内，集结更多的兵力。
胡沙虎在东华门前站了很久，他冷着脸，催促身边的傔从：“特末也和完颜忽失来两个，还没把事情办好吗？”
“适才听到东面喧嚷，恐怕是悯忠寺里的俘虏们闹事，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
傔从首领躬身道。
纥石烈特末也是胡沙虎的亲弟，胡沙虎适才任命他为殿前都点检、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又派了经验丰富的完颜忽失来作为助手，让他两人驻在城东悯忠寺，收编各处归拢的降兵。
他二人如果能把降兵组织起来，就能调回充实皇宫和大兴府两处重要据点，而胡沙虎本人也就能腾出手来巡行各处，稳定局势了。
可是，怎么就闹起来了？悯忠寺里的降兵，还有那么大的胆量？胡沙虎摇了摇头，对傔从首领道：“再派人去查问。另外，蒲鲜班底应该在收拢宣曜门的守军，不是让乌古论夺剌去帮忙了吗？怎么没下文？也派人去催！”
对胡沙虎凶残暴戾的性子，傔从首领最熟悉不过，见胡沙虎的脸色难看，他慌忙跪伏在地：“已经派人去了！前后派了三拨人分头打探，想来，马上就回来了！”
正说着，后头身后蹄声急促响起。傔从首领回头一看，喜道：“元帅，可不是他们回来了么？”
三名探马，轻骑前后相继，疾驰奔回。
第一人滚鞍下马，高声道：“元帅！不好了！宣曜门外，有一支甲骑突入，来势极其凶猛！蒲鲜将军所部与战溃散，蒲鲜将军已经没于军中了！”
胡沙虎“嘿”了一声。
待要发怒，眼角余光看到旁边官员们一阵惊恐。这些人都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可堪引为党羽，他不愿在这些人面前丢了面子，强自压抑住脾气，冷哼道：“蒲鲜班底总是疏忽大意！我早就说了，他这毛病不改，迟早误事！”
胡沙虎转向第二个探马：“你说！”
“启禀元帅，那队甲骑突入宣曜门后一直向西，沿途攻占我方控制的军营、据点。乌古论夺剌将军布阵与他们厮杀，初时不敌，前队被连破两阵，乌古论将军亲自提刀指挥，斩杀了两个作战不力的蒲辇，这才稳住阵脚……”
“嗯……乌古论夺剌还是可靠，他随我多年，深通兵法，缓急时候，可堪大用！”胡沙虎夸赞了两句，见那探马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问道：“然后呢？”
“然后……咳咳，然后敌骑自两翼包抄，又动用弓弩手登上房屋乱射。乌古论将军与敌方的勇将对战不敌，又被箭矢射中了左股，浴血落马，当即晕厥。亲兵们抢出了乌古论将军，一路败退回来了！”
胡沙虎紧握双拳，向前一步，怒喝道：“还有什么消息？你呢？你来说说！”
第三个探马早早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元帅！有一支敌军来势汹汹，已然攻破了悯忠寺，特末也将军率部退入寺中高塔，不与之纠缠……敌军以一部包围悯忠寺，其铁骑数以千计直往东华门来！元帅，请立即移兵暂避，否则就要与铁骑撞上了！”
“暂避？”胡沙虎怒极反笑：“我挥军入中都，做的是成王败寇的大事，只有步步争先，哪有退避的道理？这支敌骑此刻入来，看似声势骇人，其实前后连斗数场，必然疲惫！我领本部虎贲迎敌，一战就能打垮他们！你这厮，竟敢胡言乱语乱我军心？拉出去，斩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何人（中）
傔从们更不迟疑，拉扯了探马出外。
就在东华门外，宣华门里的内省司门口，挥刀咔嚓砍了脑袋，血淋淋地捧回观看。
胡沙虎只冷笑数声，提着那首级往路边一扔。
这个担任探马的傔从，是跟随胡沙虎好些年的旧人了，他会这么说，其实是出于忠诚。但此时此刻，哪怕你的出发点再好，大庭广众下做如此言语，一定死路一条。
他也不想想，那么多的将士们跟从着胡沙虎，是因为什么？难道因为他们都对执中元帅很忠诚么？
当然不是。所有人的忠诚，起初是维系在胡沙虎软硬兼施的手段，如今则维系在己方势如破竹取中都，泼天也似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想象。
这时候胡沙虎稍有一丁点的动摇，所有人从狂热的想象力稍微脱离，那么多的党羽、军队，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蒲鲜班底、乌古论夺剌和特末也这几个蠢货是输了没错。他们输的还真够快，所以敌军长驱直入。
但敌人的数量不可能很多，中都周围根本就没有朝廷可调度的武力，无论来的是谁，只要我将之一战催破，就能把那几个蠢货输掉的信心和士气挣回来！优势依然在我！
胡沙虎沉声喝令：“弓箭手全都上城，宣华门，东华门上头各驻三百人，看我旗号射击！城头上的铁火砲之类，也尽数用起来！”
“遵命！”
“枪矛手刀盾手结阵，刀盾手护住两翼，枪矛手居中。骑兵在后待命，甲士们随我厮杀！”
“遵命！”
“再遣人通知大兴府和武库等地驻军，不必忧虑，一切照旧！既然有蟊贼挑衅，我便把蟊贼杀尽！这都是小事，简单得很！”
“遵命！”
胡沙虎三言两语调配得当，自家披挂甲胄，按刀而立，面色森然道：“打败了眼前之敌，无论何等荣华富贵，你们要什么有什么！若打败不了他们，我先杀了你们这些废物！”
就在他分派兵力的短暂片刻间，铠甲兵器撞击和脚步踏地的雷鸣之声愈来愈响，而那支连续击败胡沙虎所部的军队，如翻腾不息的巨浪，汹涌而来了！
不需要胡沙虎再做什么动员，两方的将校彼此也无言语。
两军你死我活的时候，所有将士同时纵声狂喊：“杀！杀！杀！”
在狂喊声中，无数箭矢噼噼啪啪地横贯空中，仿佛密集的前奏，而如林的枪矛随即撞击到了一起。
两方列在最前的，都是战技娴熟而格外勇猛的一批士卒，他们狂喊着鼓舞自身的斗志，迸发自家臂膀上全部的力气，让自己的心脏泵出尽可能多的热血，支撑起全力的刺击。
而他们手持的枪矛彼此撞击，展开短而密集的格挡磕碰，随即纷纷扎进了血肉，贯穿了躯体。
最前排的将士几乎立刻就死绝，他们高亢的喊杀声忽然消失，就像是沸腾的铁水灌入水池里，忽然凝固那样。接着后排的将士们，或者推搡着前排的死者，或者踏过已经倒地的尸体，站到敌人的面前。
抵达东华门的，正是担任全军先锋的李霆。他凭借骑兵奔驰，连续突破了好几股零散杂兵的阻碍，随即又得到后头赶来的步卒支援。到这时候，步骑合计四百余人。
他也真是好胆色，就凭着这四百余人，直接涌过了宣华门。他们在两门间狭窄如瓮城的区域，向东华门前严阵以待的敌军发起了进攻！
自古以来，将为兵胆。李霆所部虽然集结编练不过半年，但他的性子，已经完完全全地贯彻到了部下每一人，这支部队就如中都城里悍不畏死的游侠儿，从来都遇敌即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游侠儿的脸面比天大！就算怕，也要撑出不怕的场面来，拿出十倍的张狂吓住敌人！
当日李霆带到馈军河营地的亲信部下，有半数在其弟李云的带领下，另有安排。现在留在军中为都辖的十余人。这十余人，个个都狂呼乱喊，冲在所部的最前头。
李霆的副手王舒望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半蹲着身体前进。直到逼近到敌军近处，才忽然大吼起身，挥刀乱砍。
他用的直背长刀，是这些日子拿到的好货色，直刃单锋，锻造精良，刀背的厚度堪比战斧，大力挥砍时轻易便可破甲。
一名武卫军军官正在呼喝指挥，忽然遇敌，慌忙挥刀格挡。
在王舒望全力挥砍下，那军官的佩刀被一斩两段，头盔被一斩两段，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的整张面庞也都被劈开了，整个头颅就如一个绽开的豆荚也似。
这军官显然地位甚高，周边的武卫军士卒一齐惊呼，队列瞬间就乱了。
王舒望哈哈一笑，立即蹲伏在地，从彼此交击碰撞的枪矛下方后退。
却不料好几名枪矛手因为军官的战死而狂怒，根本不顾眼前的敌人，转而将长枪、铁矛对着地下乱搠。
王舒望弯腰弓背，行动稍稍慢了些，盾牌又护不得周身上下。所有人就看着他被五六柄枪矛先后刺中。
一枪刺中了他的喉咙，使他口鼻狂喷鲜血，还有几枪刺中了他的后背和下腹，尺许长的枪尖直接穿过了身体，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握透出的枪刃，荷荷地喊了两声，抽搐着死去了。
刺杀王舒望的几名武卫军将士立即被王舒望的部下杀死，而双方的战线上，厮杀愈来愈惨烈，死伤数量上升到了可怖的程度。
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很少见的恶战。
毕竟胡沙虎是大金朝廷中的宿将，他的本部和武卫军，本身就是金国极重视的、认为具有野战能力的精锐部队。
而李霆的部下们，更都是死过一次，甚至死过不止一次的人了！这些蝼蚁之辈，在北疆就该死了，在野狐岭就该死了，在溃逃到河北的路上就该死了……既然那时候都没死，每多活一天都赚翻了，现在还计较什么？
在厮杀中，不停的有人被刺中，被砍中，被头顶上飕飕飞落的箭矢射中，不停的有人痛呼，惨叫。但没有人动摇，每个人都在继续向前！
武卫军的阵列后方，胡沙虎狂暴的吼声不断传来：“后退者斩！后退者斩！铁火砲呢？把铁火砲投下去！”
随着他的号令，空中的箭矢稍稍一停，随即连续的轰然大响起。
好像别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在高高的城墙间，就只有一声声霹雳般的轰响，就连对面的武卫军士卒，都有很多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被火药催动的碎铁片如同暴雨横扫，将李霆的部下扫倒了一大片。
数十人同时惨叫。
李霆的一侧耳朵开始往外流血，脑海里好像有尖锐的啸叫盘旋不去，却听不见身边的人在喊什么。
一名傔从适才将他推倒在地，以身遮护，但自家的半个脑壳都被飞溅的铁片掀掉了，红的白的，都洒在李霆身上。
李霆推开那傔从的尸体，他什么也听不见，但不影响他持刀高喊：“不许退，给我杀！”
宣华门外，郭宁和靖安民所部已经摆脱了纠缠，快速跟进。
靖安民虽也是溃兵出身，却许久不见此等恶战，稍稍吃惊：“六郎，是不是让李霆所部退下来？缓一缓？”
“气可鼓，不可泄！这时候，谁也不能退！”
郭宁翻身下马，扔开了铁枪，把铁骨朵持在手里，掂了掂份量：“派两队人，沿着城门左右两侧探看，寻找登城的捷径。但有成果，安民兄你立即带人跟上去，拿下城楼！”
“六郎你呢？”
“留甲骑百人在此。我领本部，慧锋大师也带上本部将士，全都上阵！”

第一百三十章 何人（下）
又一枚铁火砲从宣华门上投出，坠落地面，发出轰然巨响。
十余斤重的铁罐炸开，热浪波及数丈开外，被大块碎片砸到的将士无不倒地，而细小碎片能够穿透皮甲，甚至敲打着将士们的铁甲，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在这种武器面前，盾牌全无作用。郭宁等人连头都不抬，全速奔跑，涌入门洞里。
穿过三丈多深的门洞，迎面出现在郭宁面前的，是东华门的城楼和两侧绵延的城墙，像一个小规模的瓮城。
中都宫城的位置，居于皇城东侧，所以两道城墙在这一带靠得很近。在两道城墙之间，北面是内省、内府各监的办公所在，而南面则是作为朝政中枢的尚书省。此时两处重地都有兵马厮杀。
而在宣华门左右的登城马道上，更有上百人拥挤厮杀。因为马道不宽，将士们摩肩接踵，撞在一处，刀枪不能并举。时不时有人被扔过堞墙，从高处惨叫着跌落下来，摔得血肉模糊。
郭宁看见正前方，在东华门下两军正面对抗的战线上，有好几枚铁火砲炸过，四处黑烟滚滚，简直叫人睁不开眼。
李霆所部猝然遭到轰击，队列松散，于是武卫军全力反攻。他们又得城门上头的弓弩手支援，箭矢如暴雨而下，只听得己方将士呼喊不绝，却无论如何扎不住阵脚，连连向后挫退。
“骆和尚！”
“在！”
“你部立即登城，想办法扫平那些弓弩手！”
“是！”
骆和尚高呼一声，左右一看，便带着部下往一侧的登城马道狂奔而去。
他沿途大喊：“闪开！闪开！洒家来也！”
以勇猛而论，骆和尚在郭宁所部坐二望一，就连李霆也不得不服。此时正在马道上与敌纠缠得李霆所部见骆和尚带人支援，无不欢呼，士气大振。
郭宁转而再凝视东华门方向。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前头李霆已然支撑不住，翻翻滚滚地往后急退。
“你待在此地。”
郭宁向高举军旗的倪一吩咐了一句，随即挥铁骨朵，向前一指：“其余将士们，跟我来！”
郭宁自幼从军，童年、少年时，常听叔伯辈抱怨，说中都派来的高官、将校，越来越不接地气。那些人看起来深谋远虑，重重计算，可实际上，每一个决定都在让将士们送命。
何以如此？因为战场上的情形究竟如何，从来就没有人能够完整把握。地位再高的将领，能看到的也只是零散而稀碎的诸多信息，要将之拼凑成及时准确的局面，那非得天赐的才能，自古以来，大概只有韩信等寥寥数人。
如本朝开国时的金源郡王，又如南朝宋人的名将岳飞，或许也有这样的才能。但对于绝大部分的寻常武人来说，非要去效法那些名将，就是找死。
所以，别纠结太多。人在沙场，无论是贵胄还是蝼蚁，无论是天才还是庸人，只有一条道理一以贯之，那就是两军相逢勇者胜！
这道理简单粗暴，但永远有用！
郭宁箭步向前。
此时胡沙虎猝然发力，将部下重装甲士投入战斗。这些甲士以十人规模的小队不断打穿、切断李霆所部竭力维持的队列。而李霆所部不断后退，其部将士和武卫军对抗的接触线一开始还是连贯横线，然后不断扭曲，撕裂。
两军渐渐犬牙交错到一处。
一名武卫军甲士觑得一个空隙，持盾抵开了斜刺里捅来的枪矛，随即挥动长刀劈砍。在他对面的将士抵挡不住，整条手臂被砍断了，鲜血狂涌而出。
那将士闷哼着倒地，于是本来就松动的队列间，又空出一个缺口。
武卫军甲士的同伴也是好手，见状大喜，立时合身向这缺口猛撞进去。
后排有一把长刀向他刺来，他挥动盾牌斜荡，铛地一声砸开长刀，随即飞起一脚，将持刀的敌兵踢开。
这脚踢得用力，他自己也身形一挫，稍稍往后一仰。
就在这瞬间，人丛中闪出一柄铁骨朵，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甲士不愿后退，横刀格挡。
铁骨朵正正地砸在刀刃，骤然施加了巨大的力量。甲士持刀的手掌立即虎口绽裂，而铁骨朵压着长刀继续往下，将长刀的刀背整个砸进了甲士的额头。
那甲士双腿发软，跌坐地上，两眼暴凸出来，立时就死了。他额头处一柄长刀牢牢嵌着，刀身横贯颅内，刀柄、刀尖还在震颤不休。
郭宁大步踏过。他已经看到了胡沙虎所在的位置，便向着那方向，直线向前。
死去甲士的同伴惊怒交加，挥刀来战。
郭宁稍侧身一闪，让那刀锋贴着他的面门掠过，随即以腰膂发力，反手挥铁锤自下而上地猛砸。
这一下砸中了敌人的肋部，虽在厮杀声嘈杂入耳的纷乱环境里，甲胄碎裂的清脆声响和骨骼碎裂的闷响一时俱起，人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那甲士被砸得整个人往后飞跌，人在半空中就大口吐血。待到人落地面，鲜血也如一道红色的喷泉，洒入厮杀人丛。
十人规模的重甲武士小队，上来就连死了两个，气势顿时一滞。
主将亲临前敌，身先士卒，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振奋士气的？
这样的世道，谁不是贱命一条？郭六郎都不怕死，难道士卒们反而会犹豫吗？
后头赵决、陈冉等人狂呼喊杀。李霆本来狼狈，这时也精神大振，吐了两口唾沫，连声喊杀。无数将士鼓勇狂喊：“杀杀杀杀杀！”
有人疾步猛冲，有人返身再战，千百枪刀格挡撞击，无数躯体泼洒鲜血。
武卫军毕竟也是精锐，这时候也有人继续冲锋，一口气杀到郭宁身边。李霆站得稍远，惊骇大喊：“小心偷袭！”
郭宁闻声转脸，正看见一名武卫军甲士纵身飞扑，狰狞面目就在自家面前。他正待反击，忽有将士斜刺里冲来，抱着那名人在空中的甲士，将之推倒在地。随即两人满地打滚，互相拿着短刀乱刺。
郭宁顾不得救援，继续向前。挥动铁骨朵，须臾间又杀两人，血沃周身。而将士们随他猛冲猛杀，仿佛骇浪翻卷，又一次直逼东华门下！
“娘的，中都城里城外，哪来如此勇猛之军？哪来如此凶悍之将？”
队列后方十丈开外，胡沙虎揉了揉眼：“不对，不对……狗日的，这个穿青茸甲、拿铁骨朵的，有点眼熟！”
“元帅英明！确实眼熟！……好像便是范阳城下，杀了蒲察六斤将军之人！”傔从有机灵的，顿时想到数月前那次吃瘪：“我记得那时有个老卒说，此人是昌州那边的溃兵首领……大概是姓郭？”
这一提醒，胡沙虎哇哇大叫，怒气暴满胸臆，几欲吐血。
这人怎就专盯着我来的？
他忍不住大吼道：“那穿青茸甲的，究竟是何人！你们都疯了吗！一次次来坏本帅的大事！”
郭宁挥动铁骨朵，撞开一人，哈哈大笑。
“你们看！那胡沙虎，坑害了我们无数的同袍兄弟，妻子家人，可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郭宁问身边一名牌子头：“告诉他，你是何人？”
那牌子头便是此前在塘泊中询问郭宁下一步去向的。他身上血迹斑斑，披头散发，闻听嘶声道：“我乃宣德州余孝武！”
郭宁随手又指一人：“你呢？告诉他，你是何人！”
那士卒挺枪猛刺，扎得一名甲士倒地，随即高喊：“我乃抚州陈横！”
郭宁再指一人：“你说！”
“我乃昌州赵斌！”
那么多的将士，从北疆败退回来，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失去了能失去的一切。
他们都知道，最可怕的大敌是蒙古。可最让他们痛恨的却不是蒙古，而是那些骑在将士们头上作威作福，却把将士们的性命随意抛掷之人！
此时此刻，一个个将士争先恐后地狂吼着，报着自己的名字厮杀向前。他们每个人都在告诉敌人，北疆长城内外的男儿还没有死绝！北疆男儿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皇帝是谁，我们才不在乎。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报仇来的！
宣华门下，倪一高举军旗，满脸泪水。他喃喃道：“我乃桓州倪一！”
连通宣华门到东华门的城墙上，骆和尚抹了抹脑袋上的汗水和血水：“洒家是西京大同府骆重威！”
李霆又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叫道：“老子也在北疆打过仗！老子是中都李霆，你家李爷爷！”

第一百三十一章 消长（上）
勇士报名酣战，千军呼喊如怒海浪潮。
东华门前，将士们人人奋勇，步步向前，杀声震天动地。他们的声势不仅压倒了胡沙虎所部，也如平地惊雷，震撼了整座大兴府，震撼了大金朝的中都城。
太极宫外。
完颜丑奴带着一队兵丁，刚穿过仙露坊向西，堵在了太极宫门前。
就在片刻前，他领人突入了尚书右丞府邸，然而徒单镒提前退避，使他扑了个空。完颜丑奴暴怒之下，立将府邸里未曾逃散的仆役、奴婢等杀了个尽绝，同时逼问出了徒单镒的去向。
他这才知道，原来徒单镒和太极宫里的道人还有甚深的联系，连忙领兵追杀。
一行人全都浑身浴血，杀气腾腾。完颜丑奴提刀在前，正在分拨人手，预备包围整座宫观，忽听得皇宫方向的厮杀声入耳。
这杀声落在普通人耳中，或许只代表了厮杀本身，但完颜丑奴也是经验丰富的战将，侧耳一听，便听出了气势消长，听出了战场主动权的变化。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脑子里一片混乱。
几名部属正待他发令，却见他愣了半晌，又垂眼盯着刀上未干的血迹，迟迟不语。
太极宫里。
徒单镒和胥鼎两人，早就得知完颜丑奴率部赶来。这时候可容不得矜持，两人当下都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在亲信、亲眷的簇拥下沿着一条狭窄甬道疾走。
这条甬道，便是当日重玄子领着郭宁等人，穿越白马神堂街直抵宜中坊客栈的密道。重玄子健步如飞，在前头领路，徒单镒紧随其后。
这老先生对外说，自己坠马伤了足，可此时手里拄着拐杖箭步如飞，竟比后面的胥鼎更矫健些。反倒是中年人胥鼎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还靠着一左一右两个美貌妇人扶持。
“呼……呼……老大人，你说，仆散安贞真会在宜中坊接应我们？”
仆散安贞之父仆散揆，当年曾统领九路大军伐宋，在军中威望赫赫，远迈完颜纲、胡沙虎之流。其母韩国公主，乃郑王永蹈同母妹。仆散安贞本人历任尚衣直长、御院通进、尚药副使等皇帝的亲近职位，后来尚邢国长公主，加驸马都尉，在定海军节度使任上颇有军功，皇帝又将他调回中都，担任拱卫直都指挥使。
随便怎么看，此君都是皇帝的亲信，是皇帝身边的可靠之人，然而此番胡沙虎猝然起兵，仆散安贞麾下的拱卫直和威捷军全没及时反应，他本人竟也不曾出面。
适才徒单镒说，到了宜中坊就能得到仆散安贞的接应，就不必在忧虑完颜丑奴这条疯狗……胥鼎将信将疑。
他踉跄着小跑两步，又道：“老大人，仆散安贞确实可靠么？他的威捷军都被打散了！一个空头都指挥使，能有什么用？”
正问着，前头徒单镒猛然止步。胥鼎一不留神，差点撞了上去。
徒单镒侧耳倾听。
这两年，他衰老的厉害，听力不如以前。
那高墙后的声响，时断时续，有时候隐隐约约，有时又清晰异常。
那声响让他回忆起了年轻时在战场的见闻，他仿佛看见骑士奔行如风，枪戟高举如林，军阵严整如山，他仿佛看见军气升腾而起，宛如烈焰冲天。而在对面的敌人，无不彷徨失措。
他哈哈笑了两声，问胥鼎：“你听见了么？”
“呼……呼……是厮杀声？好像，从皇城那边传来的？”
“有个人，来得晚了。不过，此辈真能厮杀，真有用！”徒单镒拔足赶路：“和之，你可以放心了。仆散安贞是聪明人，这时候，他一定会来接应我们！”
中都城外，闸河大营。
苗道润，张柔两人并辔而立，望着城中的火光，耳听杀声，俱都心摇神驰。
“两千人！他带了两千人杀进中都，居然就有如此威势！”苗道润长叹道：“真是后生可畏！”
张柔颔首：“昌州郭六郎，名不虚传！”
两人身后数百步，一辆马车在甲士们重重围拢之下。
马车里，完颜从嘉心神不定。随军行动这些日子，他自然知道，在马车周围的将士，全都是老卒。他更注意到，这些老卒们人人眺望城池中的情形，而渐渐地嘴角露出笑容，还不断有部众被调往城中，开始占据一些要地。
这代表了什么，完颜从嘉非常清楚，所以他在极度的紧张情绪之下，又慢慢地浮起难以压抑的狂喜和期盼。
他好几次想要掀开车帘，去车驾外头看看，他想以一个宗王的身份，带领诸军进入中都。可是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
他的脸色虽然潮红冒汗，却竭力坐得稳当。
坐在对面的移剌楚材知道，升王不愿在局势未定的情况下贸然出现于人前，于是稍稍欠身：“殿下稍坐，我去问问情形。”
“好，好！辛苦晋卿了！劳烦晋卿了！”
完颜从嘉已经知道移剌楚材是徒单镒的代表，于是对他格外客气。
相比郭宁所部的气势如虹，胡沙虎身边将校们无不动摇。
他们开始仓惶，开始不知所措。后头骑队里，战马最能体会骑士的情绪，于是好几匹战马同时希律律地嘶鸣，四蹄蹬踏着，想要离开队列。
胡沙虎眼看此景，唯有冷笑：“一群胆小鼠辈，成不了事！”
拔出腰间长刀，他恶狠狠地环顾周围，逼视几个被敌军声势吓白了脸的士卒。下个瞬间，他挑了个看起来格外不顺眼的，扑上去摁住头，三下两下便割下首级，拽住发辫提在手上。
他是数十年的元帅重将，积威极重，猝然斩杀动摇之人，将士们全都俯首。
胡沙虎一手握着刀，一手抓着鲜血答答滴落的首级，厉声喝道：“敢退者皆斩！动摇者皆斩！敌军数量不多，只不过凭着匹夫之勇冲杀……抵住这一阵，我们就能赢！”
吼了两句，他又转向傔从首领：“你去上头城楼问问，铁火砲应该还有些，怎就不扔了？给我全都扔下去，炸死这群贼！炸死他们！”
那傔从首领慌忙奔上城头。
铁火砲这种武器甚是偏门，制作、保存和使用都不方便。就算中都内外皆作迎战蒙古军的准备，也不是每座城门都备着；就算备着，也都藏在库房深处，数量非常有限。此前负责值殿仪仗的大汉军从拱辰门转战昭明门，甚至都没人想起还有这等利器。
但这会儿忽然不再投掷，倒不是因为武器数量不足。
一来，城墙前头骆和尚吼声如雷，带领本部大砍大杀，不断迫近，城楼大量守军都去前头阻击，城楼内部反倒空虚，连往下放箭的都没剩几个。
二来，城楼下方两军交错，敌我已然乱战成团。铁火砲这等大威力的武器投掷下去，杀伤的敌我数量只怕相等，是以负责投掷的士卒犹豫。
那傔从首领倒是个果决的，深知胡沙虎的意图。他奔上城头，挥拳便打，抬脚便踢，口中喝骂道：“这时候怎能犹豫？只要杀了敌将，胜似杀敌一百个！一千个！便是炸死几个自家人，也是赚的！快快点火！投下去！”
两名士卒慌忙抬起沉重铁罐，将之拎到堞墙旁边，另一士卒持火烛，点燃引线。
这时候郭宁带人已经直突到东华门下，正在铁火砲的投掷范围之内！这东西可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
城上城下有眼尖的将士觑得情形，无不惊呼：“小心！”

第一百三十二章 消长（下）
小半个时辰之前。
郭仲元蹲在路边，问身边的少年：“你听见了么？他们说，谁为先锋？”
少年满脸不信，抓了抓耳朵：“李霆？”
两人的后头，蹲着一名横眉恶目，脖颈处露着花绣的汉子。这汉子连声道：“同名而已，叫李霆的，可未必是中都李二郎……”
郭仲元稍稍沉吟：“前些日子听说，李二郎的弟弟李云已经回乡，因着背后有势力支撑，颇经营了一番局面。说不定，李二郎真成了什么先锋？这厮，发达了？”
身边几人全都摇头不信。
数人仍在宣曜门旁的空场，处在一大群威捷军的俘虏中间。这时铁骑已经奔驰入城，与西面道路上乌古论夺剌所部杀作一团，后头步兵大队还在不断涌入。
两名将校从郭仲元身前经过，其中一人有些羡慕地道：“又是李二郎作先锋！郭郎君倒是真看重他！”
另一人哈哈笑道：“毕竟他是中都人，听说早年还是城里的游侠……这时候不用他，还能用谁？”
郭仲元等人没忍住，一齐低声喝骂。
两名军官听得怪响，止步看看。
众人连忙低头。
待到军官往别处去了，那横眉汉子喃喃道：“娘的，真是这厮。李老二真发达了！”
少年人感慨：“李二郎平日里就爱拿大，到处充人爷爷，充人祖宗……你们想想，打完这仗，他在我们这些老兄弟面前，得抖成什么鬼样子？”
想到李霆的泼皮作派，众人全都叹气，叹了两声，又忍不住微笑。
既然李二郎在这支军队里，那他们的立场瞬间就转变了。
横眉汉子想了想，对郭仲元道：“李二郎能当上军官，兄长，你也行。这队人马虽不知来路，但声势非凡，想来入城之后，总得整顿地方，招揽人手……咱们便去投靠李二，日后也有立功受赏的时候！”
郭仲元摇了摇头。
他稍稍起身，往人群外头挪了几步，眺望街道西面鏖战的方向，又悄无声息地挪了回来，露出沉思神色。
身边几人安静地等着。
过了半晌，郭仲元低声道：“想让李二郎关照，那很容易。不过，堂堂男儿，怎能全指望受人关照？”
“兄长的意思是？”
“这拨人马气势汹汹，一直向西，是要杀往皇城方向。那执中元帅的本部就驻扎于皇城东华门，在那里必会有一场恶战。当日咱们从宫中内直手里收买什物的时候，你们可记得有个内直说过，东华门南面，有一处墩台紧贴着尚书省的房舍？那内直还曾说，越过墩台贴着东苑走，直接绕回到东华门，沿途偏僻，都见不到一个活人？”
几名同伴俱都茫然：“忘记了，不记得。没印象，没听说。”
郭仲元摇了摇头。这些同伴们个个性子粗疏，确实也记不得那些琐碎，他只加重语气：“总之，跟我来就是了！我们去取一份功劳入手，胜似托庇于人！”
众人一齐点头。
数百上千的俘虏在此，自然是有人看管的。可前方战事正紧，看管的士卒时常眺望，并不能盯紧了这几个大兴府中的地里鬼，竟被他们觑个空子，脱身出外。
一刻之后。
宣华门下，靖安民狐疑地看了看眼前高高矮矮、老老少少数人：“你们说，有一处偏僻墩台，容易翻越？翻越之后，又有道路直通东华门？”
原来郭仲元等人，与李霆是旧相识，早年间都是城狐社鼠一流人物。郭仲元和李霆家境好些，在城外有自家的田地，故而常常照应同伴们。
既然是城狐社鼠，平时赖以为生的活计，便多有拿不上台面的。数年前，他们与皇城里底层的内直搭上过线，由内直偷运出宫中的精美器具什物，郭仲元等人将去销赃卖钱。
后来那事情见了光，曾经过手销赃的李霆为了避祸，带着些亲近手下连夜投军去了。而中都这里，前年遭蒙古军攻打，内外一片混乱，却没谁继续追究郭仲元等人。
事情虽然过去了数载，但郭仲元的心思细密，想到了李霆，就想到了当年的案子，又想到了当年和宫中内直往来的零散言语。
郭仲元抄小路奔到宣华门外，正撞见靖安民分遣人手四出查问登城的其它路径。当即上去自报家门，请求为靖安民等人带路。
靖安民稍稍迟疑，已听得前头杀声大作。
他是领兵的将帅，非一般的小兵小校，深知本方是占了猝然兴兵的主动，而一路杀来的锐气之盛，攻势之猛，其实全都维系于郭宁的带领，实际上的兵力，与城中胡沙虎所部并不能匹敌。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胜利的可能，就只在这第一通鼓；这时候，非得抓紧一切机会，把握一切可能，断容不得犹疑。
当下他派了部下马豹，带领精锐甲士数十人，跟随郭仲元前去。
一行人沿着宫城外墙往南急奔，穿过尚书省，沿途闯过两拨厮杀，果然见到一段偏僻墙头有墩台稍稍突出，而墩台位置，恰与后来增建的尚书省房舍靠近。
更妙的是，因为郭宁所部正在东华门下翻江倒海，胡沙虎所部的兵力，全都集中在了东华门外的几处坡道口，死死堵住通路，余众并不能在宫墙处处守把。这段墙头，赫然空无一人！
众人大喜，当下全都卸了甲，脱了鞋子，将短刀衔在口中，彼此帮扶着攀援过墙。
随即他们也不下入东苑了，直接就半弯着腰，靠着堞墙掩护向东华门狂奔。
胡沙虎所部全没想到有敌人从侧面忽然杀到，这数十人立时就闯入东华门城楼，大砍大杀起来。
城楼里的士卒数量已经不多，都在忙着往下射箭，忽然遭袭，无不手忙脚乱，惨叫连连。有人横过长弓去抵御钢刀劈砍，又如何抵挡得住？
郭仲元持刀冲了两步，看到一名傔从首领模样的甲士怒吼着挥刀杀来。他的武艺寻常，但与李霆一样都是街头混混出身，与人格斗比狠的经验却极丰富，当下既不躲闪，也不格挡，劈面一刀扎过去，摆出了以命搏命的架势。
那刀直扎进了傔从首领的脖颈，傔从首领挣扎了两下，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郭仲元这才觉得自己额头一阵刺痛，伸手一摸，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原来那傔从首领的一刀也砍中了他的额头，只不过早死了一瞬，手上力气不足罢了。
郭仲元抹了抹脸上的血，环顾四周，见马豹正呼喝着带人驱散城头敌兵，而东面稍远处的马道上，一名身披重甲的光头巨汉正挥舞铁棍，率众杀来。
好，好得很，提前一步占据了城楼，算得一个功劳。
郭仲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就看见身边的堞墙下，有两名士卒倒地。一个硕大的铁罐子被弃置在两处雉堞之间摇摇晃晃，罐子外沿还有根粗绳子，闪着火光！
这是铁火砲！
其他人不认识此物，郭仲元是有些见识的，顿时大惊。
他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将铁火砲往外一推。
铁火砲重达十余斤，投掷的时候需得专门的壮汉，才能将此物投掷到较远处。此前李霆所部被杀得退避，铁火砲便不能继续发威，便是因为距离城头太远，哪怕居高临下也投掷不到。
这枚铁火砲，本来投掷的目标是在东华门前数丈往来冲杀的郭宁。
但这会儿，郭仲元信手一推，这个铁罐子便直直地下落。噗通一声，落在东华门的门口，落在了亲自持刀向前督战的胡沙虎面前不远，砸得砂土四溅。
“狗日的……”胡沙虎只来得及骂了一声，翻身便走。
下个瞬间，轰鸣声起，宛如霹雳。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切割（上）
两军在东华门前拥挤在一处，有时与同伴靠拢，互相掩护，有时后背撞上敌人，彼此挥动武器，在近距离互捅。
在这种短兵相接的时候，两军不断地试图恢复自身队列、切断敌人的队列，于是从泾渭分明到犬牙交错，最后成了血雾蒸腾的沸水。
而轰鸣声就发自于沸水翻腾最为激烈的中心地带。
这铁火砲，着实是守城的利器。铁罐坠落的瞬间，好像时间猛然停顿了下，随即三四斤重的火药爆炸，火光闪动，烟雾腾腾。
碎片和气浪向四周喷涌，瞬间将许多人落叶般地撞倒，推翻，使得整片人头攒动的战场猛地凹陷下去一块。
在铁火砲落点附近的人，缺胳膊少腿已是轻的，至少二三十人被迸飞的铁片打碎脑袋，砸烂躯体，穿透内脏。无论轻重，这种伤势都是没救的，区别只在于能活多久。
有些人立即就毙命，而更多的人发出垂死的惨嚎，从高亢，到慢慢低沉，还有些人也不呼叫，就是一口口地倒抽着气，气流通过喉咙，发出剧烈的嘶嘶声。
距离爆炸处数丈开外，跌坐在地的郭宁用铁骨朵支撑着地面，摇了摇头。他只觉得耳畔有尖锐的响声围绕，头皮发麻，连带着有些晕，好像眼前的城楼在起伏摇摆那样。
后方的将士们这时候纷纷涌上前来，有人越过郭宁继续向前，有人在他身边停步，七手八脚地搀扶。
“我没事，没事！”郭宁很快就确定自己并无大碍，于是挺身站起。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就战稳了，试图再度投入进攻。
随即他看到，对面的敌人忽然间垮了。
那些原本颇显坚韧的士卒们，有人直接抛弃了刀枪，狂奔逃跑，也有人跌坐在地，神情木然，面如死灰。
将士们起初收不住手，连续砍翻了数人，见敌人全没有继续作战的意思，也怕困兽犹斗，便持刀枪抵着，将他们慢慢往后方迫退。
东华门上头的城楼位置，有几名将士正探头往下方看，看了两眼，狂喜地挥手大喊，然后再往下方看看。那个挥手叫嚷的，是靖安民的部下提控官马豹，郭宁认得。另外几人倒是眼生。
郭宁的耳朵里嗡嗡的响声，正在快速退去，但他并没有特意去听将士们所喊的内容，猜也能猜到。
倒是巧的很。
郭宁大步向前，一直走到东华门下。
深深的门洞里，有呜呜的风吹过，带来宫城以内将士奔走的声音，还有喝令跪倒投降的声音。那应该是骆和尚占据城楼以后，带人从后面的坡道下来支援。
门洞的构造，很适合铁火砲的威力发挥，所以死者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
有好几人是被震死的，外表没什么伤势，眼耳口鼻都还在汩汩地流血。
在一片尸体后头，胡沙虎趴在地面，时不时挣扎两下。
他的背心处的札甲，还有牛皮做的铛铠，都已经碎裂了。一整块铁片打穿了甲胄，切开了背后的骨骼，直贯入他的脏腑深处。随着肉眼可见的脏腑搏动，鲜血不断喷射而出，透过甲叶，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竭力反手，想去捂住伤口，却够不着，手臂的动作只加剧了伤口撕裂，使得鲜血流淌得浑身都是。
郭宁记得，当年此人在北疆时，多么的威风，多么的显赫，多么的颐指气使！
在这位大金的元帅眼里，数十万北疆小卒的命，都不是命。但这样的大人物自家濒死的时候，原来模样和小卒也没啥区别。
郭宁平静地看着，胡沙虎还在微弱地挣扎。
这厮的生命力也真是旺盛。
于是郭宁走近几步，收起铁骨朵，从腰间另一侧，抽出一把镶嵌珠玉的金刀。
这是韩人庆的遗物。那老卒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切，临死时只希望郭宁拿着这把刀，杀死那些该死的人。
胡沙虎是第一个，但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郭宁半蹲下，左手摁住胡沙虎的头，右手持刀，从横向里一刀穿透脖颈。
他是老手，这一刀力道也大，同时切断了血管、气管和重要的神经。胡沙虎蹬了两下腿，身体不动了。
郭宁拔出刀，割下胡沙虎的首级，拽住发辫提在手上。
他起身的时候，满手都是血。在他眼前的武卫军将士或者垂下头当没看见，或者闪身让开。
片刻之前，他们还与郭宁所部厮杀得你死我活，但这会儿他们一丁点的斗志也没了，一个个都露出绝望的神情。
武卫军本来唤作京师防城军，负责京师巡捕，后来世宗大定年间改了军号，成为朝廷直接掌握的机动兵力，常常转战各地。无论对外敌的厮杀，还是对内部叛乱的剿灭，武卫军常有参与。
仗打得多了，上上下下都有骄气，总觉得朝廷缺了本军断然不可；自从胡沙虎掌控武卫军以来，愈发助长了这种骄气，使他们敢于杀入中都，跟着胡沙虎插手中枢朝局，顺便还大肆烧杀掳掠。
但这种骄气，其实虚弱的很，归根到底，都维系于胡沙虎为他们吹嘘起的幻想，进而维系于给他们带来这种幻想的胡沙虎一人。胡沙虎既死，一切都荡然无存。
可笑的是，一旦胡沙虎出了问题，因为他平日里的苛暴作派，也没人想要为他报仇。
不止武卫军，甚至那些跟随胡沙虎多年的私兵、傔从们，也全都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
郭宁慢条斯理地切割首级，那些人却连一个站出来阻止的都无。
直到后继的将士不断入来，将他们驱赶到外头，与其他的俘虏聚集到一处。
“拿着胡沙虎的脑袋，出去号令全城。”
郭宁把首级扔给李霆：“你熟悉城里，找个人写一批布告，咸使知闻。”
“好，好。”李霆猝不及防，颠了两下才接稳，腔子里的血溅了他一身。
他将首级拿在手里，看了看狰狞的眉眼，哈哈大笑着去了。
所到之处，将士们全都叫好，个个解气。同时宣华门那边，倪一用力摇摆旗帜，引发了更多人的大声欢呼鼓噪。
靖安民在外头抓了个地位较高的俘虏审问过，这会儿匆匆过来：“六郎，宫城里头还有……”
“皇城，宫城都交给你。”郭宁打断了他的话：“安民兄你亲自安排一切，各处都要拾掇好，千万不要闹出事。”
“是。”
郭宁返身往外走。
再怎么样勇猛，人的体力总有极限。适才厮杀时精神百倍，这会儿他忽然就感觉，疲惫如潮涌袭来。
将士们也大都如此。
骆和尚在城楼上呼喝着，按着他的指示，将士们开始搬运尸体，免得尸体堆积在城门处，挡住通道。另外还得收集甲胄武器。
不过，大家都累了，做事情难免敷衍。一具接一具的流着血的尸体就被胡乱堆在城门后的角落，乍看上去，像是以前在乌沙堡过年时，长辈们抓回来加餐的野生黄羊，或者剥了皮的兔子。
虽然人已经死了，但血还得流好一阵才会凝固，所以鲜血从尸堆下面不停的流淌出来，往城墙下方流淌的血慢慢洇入砂土，往道路方向流淌的，顺着道旁石板上的花纹，流出了精美的红色图案。
将士们的脚步踩踏过去，发出啪唧啪唧的声响，再可怕的场景也不是没见过，并没有人在意。
有个脸带刀疤的牌子头扛着尸体过来，脸上还带着微笑。他看到郭宁坐在一旁休息，随手将尸体扔下，尊敬地行了军礼。
靖安民又来了：“六郎，六郎！”
郭宁疑惑地看看他：“怎么了？”
“城楼上头，有具尸体。”
郭宁不答，转而看了看身后的尸堆，意思是，尸体很稀罕么？
“不，不……”靖安民向前半步，压低嗓音：“据说，是皇帝的尸体！皇帝真死了！”
“安民兄，咱们抓来的升王殿下就在后头等着呢。这样的场面下来，烧了小半座中都城，死伤军民数以万计，你以为，这是为了什么？多少人盼着皇帝死！”
郭宁眼都不眨一下，轻蔑地笑道：“好在他已经死了。要是没死，少不得你要亲自下手，送一程。”
“这……”靖安民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看城楼，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他咧了咧嘴，低声道：“杀一个皇帝？想想真带劲，六郎，我还真的挺想试试。”
两人全都大笑。
靖安民拱了拱手：“毕竟那是皇帝，我得去盯着。六郎，你是要在这里歇歇吗？”
“去吧！”郭宁颔首道：“我在这里等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切割（中）
宜中坊外。
完颜丑奴焦灼万分。
徒单镒和胥鼎这两条狐狸从会仙坊到奉先坊，再穿过长春宫和白马神堂街，闯进宜中坊……完颜丑奴率部穷追二人，前后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杀了不少零散之人，却没抓住正主一根毫毛。
到了这时候，终于确定两条狐狸都在宜中坊，而且也确确实实包围了宜中坊，可手下兵马又被一伙忽然冒出来的人手堵在坊墙之外。将近半刻过去，己方多番攻打，寸步难进。
他攀上一处民宅房顶，烦躁不安地指挥进攻，却听城南宣曜门到东华门一线，杀声震天。
一名亲信小校道：“也不知那里出了什么事？”
完颜丑奴不理他。
“也不知乌古论夺剌、蒲鲜班底、特末也三位将军行事可顺利？”
完颜丑奴嘿了一声。
“我看，东华门乃元帅本部驻扎，那边都有了厮杀，肯定不是好事。”
“闭嘴啊！闭嘴！”完颜丑奴暴跳着将他踢下房顶，拔出腰刀一指：“你带人去攻打坊门，攻不下我就宰了你！”
那小校在地上挣了两下，一瘸一拐地起来道：“指挥使！若东华门方向真有强敌，我们数千人在这里纠缠，反而误事！还是派人去问问元帅，若元帅用得着，我们立即增援东华门！”
胡沙虎最后一道军令，是要各部照旧行动，本军自会杀尽前来挑衅的蟊贼。但此刻看来，这中都城里的水，深得可怕，蟊贼真非寻常蟊贼，而己方应付得很不轻松！
完颜丑奴想了想，叹气道：“你去问一问吧。我带兵继续攻，拿下徒单镒和胥鼎的人头，看那些蟊贼还有什么凭借！”
那军校匆匆去了没多久，忽听得东华门方向千百人高喊犹如山呼海啸，完颜丑奴侧耳倾听，“胡沙虎死了”五个字立即入耳。
完颜丑奴惨叫一声，从房顶骨碌碌滚落下地。
宜中坊内。
年约三十上下，身材魁梧的拱卫直都指挥使仆散安贞也登临高处，同时听到了东华门到宣曜门一线，许多人的高声欢呼。
此时笼罩城内数日的雾气忽然散尽，仆散安贞又是将门子弟，不同于寻章摘句的书生，眼力很好。他隐约看见，好像有人用长竹竿挑着某物，从东华门出来，一路向东去了。
“胡沙虎也败得太快了！奥屯忠孝和蒲察思忠两个，急匆匆地前去投靠，这下要吃苦头了！”
他连连摇头，叹了两声，向楼下喝了一嗓子。
随即楼梯嘎吱吱一阵响，身披重甲的部将仆散留家匆匆上来。
仆散安贞担任拱卫直都指挥使才一个月，但颇下功夫整顿兵马，又在威捷军中专门新设了一部。
对外说来，这一部完全遵照承安年间增签弩手的要求，乃是公事公办的正常操作，其实以此名义，他直接抽调了仆散家族下属的勇士、私兵进入中都。担任这一部钤辖的仆散留家，也是军中猛将。
仆散安贞的父、祖皆为名将、大帅，宗族中又有诸多高官。他本人的官位虽不算很高，但在中都城里根基极深，潜藏的实力更是庞大。
故而哪怕城中大乱，他也依然伏下这一支兵马在手，凭着这支兵，不仅自保有余，还能待价而沽。
可笑胡沙虎所部在城里横冲直撞了半夜，只道威捷军已被击溃，而完颜丑奴围攻宜中坊许久，竟不晓得对手是谁。
不过，仆散安贞真没想到，徒单镒手里还有这样的武力。
胡沙虎在这支兵马一击之下，竟然半天都没坚持过？这老儿，着实厉害！
这一来，此前我的许多想法，都得调整。
待仆散留家躬身请命，仆散安贞沉吟片刻，下定了决心：“胡沙虎已经完了，你不必再留手。立即领兵出击，全力击破对面完颜丑奴所部！”
仆散留家大声应了，转身待要下梯。
仆散安贞将他叫住，想了想，又道：“敌军人心离散，必定奔逃。我军分头追击，却不要急……要把讨贼的声势造得尽量大些！”
仆散留家心领神会。
待到外头杀声大起，仆散安贞整了整衣袍，转回宜中坊内一处宅院。宅院外有卫兵把守，见了仆散安贞，纷纷跪伏行礼。
仆散安贞却不直接入内，而对卫兵道：“速去通传，仆散安贞求见徒单老大人和胥参政。”
卫兵刚往宅院内走了一步，胥鼎正在院落里推磨也似地打转，一眼便看到了仆散安贞来访。
他慌忙迎了出来，领着仆散安贞进得院落。
临时落脚的院落难免简陋些，家具什物都不齐。不少随两人避难至此的亲族家眷，又在外头嘀嘀咕咕地抱怨。可徒单镒往木椅上一靠，就已睡熟。
胥鼎和仆散安贞进了屋，只见这老儿鼾声不停，而重玄子在一旁替他打扇子。
胥鼎尴尬地笑了笑，上去把徒单镒唤醒。
徒单镒还在茫然眨眼，仆散安贞便踏前一步，行了恭恭敬敬的拜礼。
徒单镒只来得及伸手虚扶，生受了仆散安贞一礼，笑道：“何以如此恭敬？”
“胡沙虎握兵入城，躬行弑逆，实乃国之大贼，世所共恶。我早就有意击之，然而自忖年少德薄，须得攀附圣主令臣，须得老大人时时提点！”
徒单镒叹道：“阿海，我与和之狼狈来投，就是信得过你。你是武人，不要学儒生文绉绉说话！”
阿海是仆散安贞的女真名，徒单镒这么叫他，颇显亲厚。
仆散安贞当下便不掩饰：“胡沙虎一死，后头的事情，老大人一定有安排。今后朝堂上的事，想必都是老大人和胥参政说了算，那没问题，好得很！不过……领兵打仗的事，莫忘了我仆散安贞。”
徒单镒哈哈大笑。
胥鼎和仆散安贞也凑趣地哈哈大笑。
每个人都笑得十分真诚。
中都城北，金口大营。
这里的精锐驻军已被胡沙虎尽数调往中都，整个营地本该空荡荡的。
但这时候，偏偏有数百骑兵立马于金口闸高地。而高地下方，更足足聚集着甲胄鲜明的上万兵卒。
高地上的骑士们，个个都向城中极目眺望，看了许久，没什么头绪。
而元帅右都监术虎高琪摇头道：“胡沙虎完了！”
左右问道：“元帅怎么看出来的？”
“探马说，今天凌晨的时候，除了一些里坊骚动以外，城中各处大致都已经安定。可见那时候，胡沙虎已经控制了局面。但这会儿你们看，从宣曜门方向，到东华门方向，再有城北通玄门、会成门、彰义门这几处应该被胡沙虎牢牢掌控的据点，都有厮杀的迹象。”
术虎高琪冷笑了两声：“有另外的兵力插手中都了！而且胡沙虎不是对手！我看，这蠢货快掉脑袋了！”
“中都城里，还有这样的一股力量？”左右倒抽一口冷气：“既如此，元帅，我们岂不是白来了？不如……”
术虎高琪所部，本该在中都北面山区与蒙古军对峙，他忽然率领精锐折返，而将前方战线弃置不顾，部属们着实有些忐忑。
“那也不至于……”术虎高琪喃喃道：“讨伐乱臣贼子胡沙虎，这事情，我术虎高琪依然可以做的。只要我们把旗号打起来，进了中都城，总有口肉吃。”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切割（下）
从宣曜门到东华门，十里出头的街道两侧，大部分的警戒任务都给了靖安民麾下的郝端和马豹二将负责。郭宁所部都聚集到了东华门和宣华门间的小型瓮城。
韩煊带着一些军官，正在拣选俘虏，从中紧急挑选人手补充到军队里。但也并不多要人，大致保持俘虏和老卒一半对一半的规模，补充完一队，便派出一队，有的去往拱辰门，有的横贯宫城，去往西华门和大安门。
待出发的将士们一撮一撮地聚集着，有人忙着整理缴获来的甲胄和刀枪，把几件不必统一处理的副武器，比如铁锤、短刀、手斧之类挑拣过，直接揣在怀里；有人和同伴吹嘘自家的英勇事迹，说到兴发，拔出腰刀往来比划，却只引来同伴的哄笑。
还有些经历恶战的将士们累极了，或坐或躺着休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气，城池下方的空地堆了尸体，但将士们并不在乎。
有人干脆枕着尸体，舒服地打着鼾；有人坚持着不睡，解下甲胄，让临时抓来的医生帮忙处理伤口。
那个医生五绺长须，很有几分名医模样，但约莫是少见厮杀，不是专门应对刀伤金创的。眼看那士卒的伤处很是凄惨，失血也很厉害，不禁心惊肉跳，泼洒药粉的手都在抖。
还没包扎完毕，却见伤者的脑袋往下一歪，医生脸都白了，慌忙伸手去探鼻息，确定伤者是睡着了而非死了，才稍稍放心。
郭宁见这情形，只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仔细回忆，原来是承安或者泰和初年，吕函的父亲刚到乌沙堡的时候。记得那是秋天，边塞草木凋零枯萎，前往草原的军队撤回堡里，人人带伤，而吕函的父亲也如眼前医生一般手忙脚乱，引得许多人怒斥。
到后来，与北方敌人的作战屡次失败，乌沙堡里的医生们见的死人和残肢断臂越来越多了，也就越来越面不改色。
郭宁笑了两声，觉得自家的眼皮也往下耷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犯困。
他也极度疲惫了。自那一日在平虏砦暴起发难，他率军东奔西走，多次亲身冲突敌阵，格杀敌军不下数十，虽然侥幸没有受重伤，但体力实已完全衰竭。同时，他作为全军统帅，作为这场大胆行动的发起者和执行者，也承担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精神压力。
到这时候，终于大局已定；人一旦放松下来，就有些坚持不住。
中都城远近各处，仍有厮杀声此起彼伏。不知是哪里的军队忽然冒出来，正在大张旗鼓地清剿乱贼。
身在高处眺望的将士们很是警惕，靖安民还专门调了一队弓手登城，人人都带了从武库中搜罗来的强弓硬弩。
其实不必。
真正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现在还在延续的，只是做戏而已。
中都城里，不知道多少人物关注这东华门的战斗，此刻胡沙虎的失败已经人尽皆知。
本该掌控朝局的皇帝死了，本来掌控强大武力的左丞完颜纲也死了。
被所有人当作完颜纲麾下一条猛狗的胡沙虎发了疯，咬死了主人，还试图撞翻屋里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然后他也死了。
这一来，饭桌周围的吃客们，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桌子虽然有些摇晃，可满桌子的菜还在，谁能去吃？谁配吃？
很多人跃跃欲试，却又不敢行动。因为他们的地位不到，或者不在朝中大佬最亲密的那个圈子里，所以到现在还没法确定，今后饭桌上的规矩，谁说了算。
所以许多人只能把力气花在清缴胡沙虎的余部上头。
至少，胡沙虎肯定是十恶不赦的乱贼。朝堂上无论哪一股势力，先和乱贼切割清楚，才能保证自家以后的说话资格，才能期待自己有拿着小刀，往饭桌上切肉吃的一天。
这样一来，郭宁要等的客人迟迟不到，城里却格外的喧闹了。
当日受皇帝诏令，负责中都城防的，除了武卫军以外，还有大兴府、警巡院、拱卫直、威捷军、侍卫亲军等部。
另外，中都城里本身还有诸多女真贵胄的下属合札猛安、合札谋克，还有中都路兵马都总管府等军事指挥机构。
这么多叠床架屋的衙门官员、这么多兵马将校，在胡沙虎入城的时候没看到几个，这会儿却如雨后春笋，全都冒了出来，个个奋勇异常，杀得胡沙虎的余部哭爹叫娘。
听城楼上的士卒下来禀报，似乎还有某些地方，忠勇将士们之间爆发了内讧，原因是胡沙虎的党羽数量不够多，砍下的脑袋不够分配。
东华门里安静的很，四面八方都在闹腾。
各种各样的嘶吼声越过宫墙，贯入郭宁耳中，那些声音或大喜，或大怒，或尖利，或癫狂，简直如群魔乱舞。纵然郭宁早有预料，也觉得有些晕眩。
他把腰间的武器解下来，铁骨朵横放在身前，金刀扎在地面，然后以手支颐，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端坐的位置，在宣华门的城楼下方，背靠着门洞。
倪一高高地举着军旗，带着几名傔从守护在郭宁身旁，个个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赵决在倪一旁边睡着。
适才东华门上的敌人将要投掷铁火砲，是赵决不顾一切地抢上前去，在乱军中连发两箭，杀了两名士卒，这才阻止了铁火砲被投到郭宁身边。但赵决自己冲得太前，遭爆炸冲击倒地，虽没受严重外伤，却一直嗜睡。
将士们从东华门洞出入的时候，无不蹑手蹑脚，怕惊扰了自家统帅，于是郭宁舒舒服服地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在他睡着的时候，不少官员模样的人，慢慢地从各处街道聚拢过来。
数十上百道目光扫视，他们看到了垂首瞌睡的郭宁，看到了摆在他面前，还沾着血的武器；也看到了控制着城门到宫城一带，那些来路不明却剽悍异常的战士，看到了沿途极其惨烈的厮杀痕迹，看到了城门洞里还没处置的尸堆。
官员们偶尔窃窃私语，彼此询问几句，但谁也不敢大声，只小心翼翼地站在数十步开外。
有人被后头的人推得向前几步，连忙往后蜷缩，挤回人群里。有人注意到郭宁的双眉颤动，大概是要醒，于是胆战心惊地跪倒，还有人提前调整面部表情，露出谄媚的笑容。
郭宁揉了揉眼，全不理会这些官儿。
他依旧坐着，只往左右看看。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城池西面的彰义门和北面的会成门方向，有军队入城。
至少两三千人沿着横街一直向东，到了会仙坊一带，然后折而向南。渐渐靠拢东华门的时候，前队骑士打出旗号。
城楼上负责眺望的士卒匆匆下来禀报：“来的是元帅右都监术虎高琪。”
郭宁沉声道：“让他们止步！”
城楼上方旋即一排箭矢射落，正正地扎在术虎高琪所部骑士的前方地面。
骑士们连声喝骂，却不敢进前。
过了半晌，骑士们左右一分，队列中现出了顶盔掼甲，相貌威武的术虎高琪。
与此同时，城池东面的宣曜门方向，苗道润和张柔两人策马在前，引导着一辆马车入来。那马车在宣华门前头徐徐停稳，从车上下来了一个身着锦袍、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中年人相貌并不出众，也没什么威势可言。但外围等候的小官吏们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道：“是升王！升王竟然入京了！”
旋即有人离了人群，狂奔到各处里坊报信。随即后头车马粼粼，又有好几支带着甲士护卫的车队出现。
人丛中指指点点，纷纷道：“这是越王的车驾！那是夔王！后面的是霍王！”
郭宁压根不认得这些内族宗王是谁，有些无聊地看看，又转而注视术虎高琪所在的方向。
完颜从嘉却是清楚的。越王永功、夔王永升，都是世宗皇帝之子，章宗皇帝的叔父辈，宗室中极具声望者；而霍王从彝乃是显宗皇帝的嫡亲次子，从嘉的异母弟。
好，好得很，这会儿都来了。
许久不见，你们是想我了么？
完颜从嘉只连声冷笑。
又过片刻，外围的许多人都道：“徒单右丞来了！徒单老大人来了！”
这话人传人，声音哄响地传进内圈，不少人当即肃然。
而后更多人道：“还有胥参政、仆散都指挥使、跟着徒单老大人一起来了！还有太子太保张老大人、左谏议大夫张老大人，申国公仆散老大人、中都路按察使孛术鲁老大人……都来了！”
完颜从嘉下意识地迈了半步，又止步站稳。
郭宁只打了个哈欠，于是在他身后的将士们全然不动。

第一百三十六章 落子（上）
转眼间，宣华门前的开阔地带聚集了许多人。
而随着到场的贵人越来越多，本来悉悉索索的言语声都停了。许多人好奇地左右探看，等着哪一位大人物出来言语，一时却看不出端倪。
场中忽然寂静，气氛古怪的很。
徒单镒坐在肩舆上，环顾四周，稍稍皱眉。
整场动乱到了此时此刻，每个人都觉得，该当收尾了。所以徒单镒本以为，尚书左丞既然到场，那郭宁应当前来拜见恩主，升王也该来问候朝廷的宿老。然后自己出面主持一切，顺理成章。
结果这两人，居然都没动！
徒单镒先是愕然，随即愠怒。
这是预料中最坏的情况！这些人，没一个省心的，没一个考虑大局！
移剌楚材呢？不是让他盯紧了吗？结果就这样？这小子，犯什么浑？说不定他也跟着胡闹呢！
胥鼎和仆散安贞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徒单镒。
徒单镒把情绪深深地藏起来，外示以神色自若，面带微笑。
胥鼎和仆散安贞的面庞，和周边数百上千张面孔都一样的。那是一张张竭力隐藏着心中鬼胎，故作庄严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是。
这样面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起来的？
约莫是章宗朝后期？那时候，章宗皇帝的后宫有元妃李氏擅宠，外朝有奸佞之臣恣横，而徒单镒当上御史中丞不久。
他上书皇帝说，仁、义、礼、智、信谓之五常，须得正薄俗，顺人心，使五常各得其道，朝廷用人，更须得以德器为上，才美为下。他又劝导皇帝，人生有欲，不限以制，则侈心无极。
当时充斥在朝堂上的，就是这样一张张心怀鬼胎的脸，那些貌似端庄严肃之人，其实个个都只逞私欲，个个内斗不休，结果折腾了数十年，硬生生把一个强盛的大金搅得国势日衰。
到了现在，看看宣华门前这些人，他们谁也没说话，可是他们所思所想，简直都要化成实质，在徒单镒的耳边嗡嗡作响，犹如苍蝇般令人心烦意乱。
徒单镒明白，他们都等着吃肉呢。
朝中确有几个堪用之人，却久久沉于下僚小吏，就连我想提拔，也得费精神，只能一步步来。而这些人里头，但凡有一个两个够大胆、能办事的，我又何必拉一群河北溃兵来当外援？
可惜，为了朝廷，这些庸碌之人又不得不用。不仅要用，还得让他们欢欢喜喜为我所用，皆因不用他们，只怕眼前就保持不了朝局的稳定，甚至可能压不住这郭宁！
那可不成！
蒙古人的威胁近在眼前，须得赶紧平息了朝堂混乱，统合上下的力量以抗强敌！
徒单镒眯缝着眼睛，看着坐在宣华门前的郭宁。
升王出镇地方多年了，他在中都并无实力，其人的进退，显然也不取决于他自己。
当前的关键，在郭宁身上。
郭宁刚从同伴那里，要了张饼子。他咬了一口，面露苦色，嚷了几句。
有个士卒从门里兴冲冲出来，拿着一皮袋子水，交到郭宁手里。郭宁笑着接过来，喝了两口，狼吞虎咽把饼子吃了，然后掬水洗了洗脸和手。
在他洗脸洗手的时候，那士卒提起摆在郭宁身前的铁骨朵，摆了几个架势，周边的甲士们都哄笑起来，有人上来作势要踢他。
郭宁倒不介意，笑着和左右说了几句，随手把装水的皮袋扔回去。那士卒抬手接住水袋，拎着铁骨朵放回郭宁面前，然后一溜烟地跑回城门里。
善战的勇士，徒单镒见得多了。大金起于海裔，以满万之众，横行天下，论及武风强悍，实在是近代以来罕有。自徒单镒入仕之后，固然眼睁睁看着整个朝廷一步步衰颓下来，军中雄武之士始终都是有的。
但这些年来，好像没有人能像郭宁那样，与整支军队紧密结合为一体。
徒单镒年纪大了，眼神有些混浊，但感觉很敏锐。
他感觉到了，这个北疆普通小卒出身之人，没有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人物，所以在将士们眼里，他始终是可靠的伙伴，是可信的兄弟。于是将士们自然而然地同仇敌忾。
那些士卒们的眼里只有郭宁一人，并没有人把朝廷的威严当回事，也没谁在乎此刻聚集在宣华门左近的高官贵胄。
以这样的一支军队对付胡沙虎，真的管用。
正如以胡沙虎对付中都城里的诸多反对势力，也是管用的。只不过，某一种工具用完之后，就得想办法整顿局面，要把工具收拾起来，断不能尾大不掉，太阿倒持。
胡沙虎是个莽夫，好对付。但这郭宁……
当日自己在太极宫里见他，见他言语暴躁无礼，只当他勇猛异常，可以当作自家手里的利刃。现在看来，好像错了，这把利刃很有想法，并没有受人操纵。
郭宁能够这么快就击溃胡沙虎所部，又斩下胡沙虎的首级，真的出乎徒单镒的预料。更麻烦的是，此人出身虽然卑微，却不是莽夫。
徒单镒注意到了，在升王车驾的前后左右，始终围着几名甲士。那几名甲士警惕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升王本人。而随着升王车驾入来的两名首领人物，这会儿正快步走到宣华门下，与郭宁攀谈起来。
看来，这郭宁利用与本方的合作，颇纠结了一伙势力。而这势力把未来的皇帝抓紧了，不愿松手咯？
真是后生可畏，真是好一条恶虎。
此人不仅凶悍，而且也有野心，更有足以支撑野心的手段。
不过，朝堂上的事情，错综复杂，头绪繁多。就如弈棋到了残局，每一落子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是光靠着军队和蛮力，就能无往而不利的。
彼辈拿着升王在手里，当个宝贝，其实大错特错了。
徒单镒忍受不了的，是完颜永济的胡作非为。完颜永济即去，朝堂上的重臣论资历、论影响、论声望，无人能与徒单镒相提并论。故而徒单镒必能统合朝堂，重振国势。
新的皇帝只要垂拱而治即可，哪一位坐在龙椅上，对徒单镒而言都是一样的。徒单镒愿意支持升王，是因为此前完颜纲也一样支持升王，这是两位丞相之间，避免朝堂彻底失控的默契。
但完颜纲都死了，完颜纲一党，也都被胡沙虎杀得七零八落，这默契要来做甚？
胡沙虎做得太漂亮了。所以，升王已非不可取代之人。
有资格当皇帝的内族宗王，这中都城里有的是。
徒单镒呵呵笑了两声，招手让重玄子过来，指着宣华门南面，内族宗亲们的队列道：
“烦请道长去那一头，见见越王、夔王和霍王三位殿下。你就说，眼下这局面，谁也难以独断。但这么耗着肯定不行，非得内族宗亲出面，才好牵头。我和诸多同僚都在这里，等着三位殿下发话呢。”
徒单镒可以确定，这三位宗王，一定会来。
这样的好机会，谁会错过？
而且，这三位宗王都长驻中都，彼此知根知底。他们一定会齐心协力，先排除了完颜从嘉！
到那时，郭宁所部只有武力，又能如何？难道他还真以为，大金的中都虚弱到可以凭几千人肆意妄为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落子（中)
重玄子领命将去，刚一迈步，却听身边有人喝道：“且慢！”
说话的是胥鼎。
重玄子知道此人是徒单镒重要的盟友，见他忽然出言阻止，竟不敢动。
胥鼎轻摆袍袖，站到徒单镒身边，压低了嗓音：“老大人，这是何必？”
“和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胥鼎脸色不太好看地扫视周围诸人，待他们知趣退后，才继续道：“这几年来，朝廷上的事但凡有这些内族宗王插手，哪一次不是闹得乱糟糟？老大人，总算这一回，咱们能够自家说了算，再把他们牵扯进来作甚？”
“……”
是我失了计较！麻烦来了！
徒单镒猝然警醒，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当然明白胥鼎的心意。胥鼎代表的，是当年胥持国在位时提拔起来的一批能胜任实务的汉儿官吏，而章宗皇帝以皇太孙的身份即位，之所以用胥持国，便是要靠胥持国等人压制朝堂上那些皇伯皇叔们的庞大势力。
明昌年间，郑王完颜永蹈和镐王完颜永中先后牵扯进了谋反案子，而后宗王自尽，亲族和部下诛死，亲附于二王的诸多官员被贬官罢职。
再后来，世宗皇帝诸子一个个都被赶出京师，比如越王永功除判平阳府事，豫王永成判真定府事，夔王永升出任定武军节度使，而刚刚死掉的皇帝，当时的卫王永济被除为安武军节度使。
与之配套的，还有诸多限制、防范措施，比如严禁宗王外出游猎超过五日，严禁诸王离开辖境，若宗王担任节度使的，明确由佐贰官总押军事，宗王本人不得插手。
这些事，都是章宗皇帝亲自推动的，而加以执行和落实的的，便是胥持国一党。
某种程度上，胥持国所代表的汉儿实务官吏派系，是踩着内族宗王派系的尸骨，一步步登上朝堂的。两者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只不过，宗王们的力量遭到章宗皇帝打击之后，始终没有恢复。而胥持国在后继政治斗争中失败，其势力也只剩下了小部分聚集在胥鼎周围。两家都虚弱没力了，这才姑且消停。
所以胥鼎虽然对完颜永济不满，却从没想过要引入中都城里内族宗王的力量。在他眼里，也只有升王是下一任皇帝的适合人选。
升王素来低调，在永定、彰德军节度使的任上过了十几年，于中都城里绝少党羽。他当皇帝，重臣才能不受掣肘，放手行事。如果让越王、夔王和霍王那几个参与进来，乃至在他们中间挑出个皇帝来……天晓得朝堂会如何？
你徒单老大人自己是女真贵胄，当年在朝堂上替宗王们说过话，结过一份善缘的，自然觉得可以斡旋其间。
但我胥鼎和那些宗王们，可是老对头了！
好嘛，我老老实实当户部尚书的时候，内族宗王的影响力也就那么回事；如今我抓住了朝堂政变的机会，眼看要带着父亲的老部下们抖起来，将与你徒单右丞平分朝堂政治权利……你却突发奇想，要去抬举宗王的势力？
那我昨日奔忙，究竟图什么？
你徒单老大人对我的政治承诺，究竟是真，是假？
难道河还没过呢，就要拆桥？不嫌太着急了么？
“志源，且等一等。”
重玄子闻听，连忙站回到徒单镒身后。
徒单镒勉强笑了笑，又对胥鼎道：“升之说的很有道理，容我细思之。”
胥鼎微微颔首，往自家党羽那边走去。
胥鼎能想到的，徒单镒当然也想得到，当日他和完颜纲都看中了升王，意图以升王取代皇帝，便是因为升王殊少党羽，易于操纵。
此时他意图引入其他宗王下场，实际是做给郭宁和升王看的，是要威胁他们，让他们知道徒单镒并非只有一个选择。
过去数十年里，徒单镒在朝堂周旋不倒，靠的就是这等纵横捭阖的手段。过去这一日一夜里，一口气翻覆朝堂，靠的也是这手段。
问题是，胥鼎不知道。
他并不明白徒单镒在施展手段威胁郭宁，而徒单镒也没法向胥鼎解释。
怎么解释？
直接告诉胥鼎，不好意思，眼看到了切肉的时候，可我手里的刀子有点不听话？
徒单镒轻而易举地博得了这么多朝中实力人物的支持，其重要前提是，朝中这些人物相信徒单镒不仅具备朝堂上的影响力和操纵政变的手段，还掌握了一支精干武力。
所以就算术虎高琪忽然率部回城，众人也不慌张。皆因这支武力一举击溃胡沙虎所部，切实证明了他们的强悍，也让胥鼎、仆散安贞等人深信徒单镒的实力。
而徒单镒一直信心十足地认为，政变过程中的混乱只是暂时的，自己统合了朝堂和中都的力量以后，便足以压服一切不安定的因素，将大金国强行导回正轨。
现在徒单镒明白了，这想法完全错了。
昨晚中都城里的各个势力一齐装聋作哑，坐视胡沙虎杀死了皇帝，又把完颜纲的势力一扫而空。从此以后，大金的人心就已经分崩离析。哪还会有人一心一意地跟着徒单镒，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胡沙虎是一条狼，而郭宁是恶虎。
单独一条猛兽，徒单镒有的是办法去压制。然而，经历了昨晚这场大戏以后，中都城里的各方势力，本来还装出人样子的那些角色，现在全都变成了狼。
这就很难应付了。
这会儿大家把力量摊在台面上，是因为原来围在桌子周围吃肉的人死了一大批，新来的食客全都垂涎欲滴，亮着白牙，等着割肉吃！
原本皇帝和完颜纲掌控朝局，徒单镒步步后退，反而保持着超然态度。但他一旦入场，也就陷入了这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里。
他和所有人一样，都成了桌边等着分肉的狼。
这时候徒单镒如果说，那把扎在肉上的刀子，不是我的……
那，恐怕就有一个问题了：您老人家手里既然没刀子，凭什么主持切肉的仪式呢？
那把刀子看起来挺好使，谁用，不是一样？
有些事，没做之前，大家想都不敢想；既然做过了，许多人就发现，原来也就那么回事。已经踢走了皇帝，踢走了尚书左丞，踢走了右副元帅，再踢走一个尚书右丞很难么？
甚至说，实际控制刀子的，究竟是谁？再踢走几个抢食的，让他也来切一块肉，有何不可呢？
徒单镒觉得，自己忽然走进了一个两难境地。
随即他又悚然吃惊，难以索解。
为什么是胥鼎？
他之所以最早拉拢胥鼎，是胥鼎身后的那群汉儿官吏，以后在处置政事的时候，会很有用；更因为胥鼎所代表的这批人，绝无武力支撑，眼下是中都城里最孱弱的一批人。
胥鼎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可他怎么有胆量，这样和我说话？
这些汉儿怎么有胆量，公然阻遏女真人的宗室诸王入局？
过去数月里，徒单镒一步步地谋划大事，过去两天里，他更是殚精竭虑，用足了心机，以平衡中都城里的复杂局势。到这时候，本该大事底定，却又忽然生出了波折，实在让他头痛异常。
他从肩舆上起身，仔细看了看胥鼎身边的人，又环视宣华门前众人。毕竟年纪大了，精力真的衰退得厉害，而且眼神确实也不行。当他看到郭宁所在的方向时，只觉得视线模糊。
“志源！你看看，那郭宁身后，站着的是谁？”
重玄子倒是看得清楚，那是个中年书生，是重玄子当年在中都城里一起研究术数风角的好伙伴、老朋友，也是当年胥持国执政的时候，在他门下奔走的一员。
他注意到，当胥鼎转回到自家党羽队列中的时候，那中年书生恭敬地行了一礼。
而胥鼎捋了捋颌下须髯，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书生，微微点头示意。
重玄子只有叹气。这书生，徒单镒也是很熟悉的，当日徒单镒下定了更替皇帝人选的决心，其中或许也受了这书生二十年前癫狂呓语的影响。
“那是杜时升啊。右丞，此人不知何时，已与胥鼎联络上了。”
徒单镒用力拍了拍额头：“是我疏忽了！”
如今的杜时升，是郭宁的重要部下。如果胥鼎和郭宁两方通过杜时升这个纽带联结到一处，那徒单镒的地位就立刻动摇了，如果这两方再共同支撑起升王这面招牌……
徒单镒的心脏猛跳了几下。
他忽然感到有些悲哀。杜时升这疯子，倒是有了出头的机会。可移剌楚材呢？移剌楚材是徒单镒的故交之子，徒单镒对他寄予了巨大的希望和信任，所以才让他代表自己，去牵制郭宁这头恶虎。
然而移剌楚材在郭宁身边，究竟办了什么，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他现在又在哪里？
或许，有些事，有些人，一开始就已经脱离了预想，只不过徒单镒先前没有注意到。
此时周边的人群忽然一阵惊动，像是有风吹过，吹得原本静默的草木呼呼作响。有些特别靠近宣华门的人，甚至踉跄跌倒，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却。
因为一直坐下宣华门下休息的郭宁，忽然站起身来。
“进之先生，武器盔甲粮草马匹，你都得抓紧清点。我们在宣华门这里，应该还能驻留一晚。该归我们的，都整理起来，没必要留给别人。”
“遵命。”杜时升深深俯首，恭谨异常。
“眼前这些人，一个个都首鼠两端，都是无胆匪类！一直等下去，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去说两句！”
郭宁伸了个懒腰，把铁骨朵收起，金刀入鞘，迈步向前。

第一百三十八章 落子（下）
身后甲胄铿锵声响，是傔从们拔足跟了上来。
郭宁向他们摆了摆手：“不必，你们继续守着宣华门。”
“那怎么成？”倪一嚷了句。
郭宁哈哈笑道：“怎么不成？去吧！”
他平时待人和气，但人若在军中，御下极严。当日在馈军河营地，中军辕门外隔三差五挂出的脑袋，便是证明。这会儿他看似轻描淡写，可傔从们瞠目结舌之余，竟不敢跟来。
城上城下数十数百人，便注视着郭宁慢慢踱步。
他站到宣华门外开阔地的中心，往左中右三个方向都看了看。然后先往左手边去。
郭宁所部午时杀入城里，击杀胡沙虎，用了大半个时辰，完整控制宣曜门到皇宫这一线，也只用了一个时辰。
反倒是后来，中都城里各方势力一齐出面，清剿胡沙虎的部众，足足用了一个时辰。这些势力再陆续聚集到宣华门前，彼此扭扭捏捏地对峙着，又是一个时辰。
这会儿是夏秋之交，天黑的晚。
可架不住这些人动作太慢，这会儿天色已经黯淡了，又一个夜晚将要降临。
昨天深夜里，中都城里经历了少有的浩劫，数以万计的兵马往来厮杀。而在厮杀之余，他们纵火、抢掠、屠杀、强奸、破坏。直到今天午时以后，城池里才渐渐安定下来。
但是，这安定是长久的么？还是说，到了夜晚，兵灾又会暴起呢？
百姓们多半都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领兵入城屠杀的，是右副元帅胡沙虎，他已经死了。可是后来……城里依然一副乱哄哄的模样，并没有人出面恢复秩序。反倒是好些地痞乘火打劫，成群结队地破门而入，狂笑而出，肆意妄为。
这局面，把所有人吓得慌了。他们只能战战兢兢地躲藏在家里，竭力把门板上得严实。哪怕天黑了，也没有人敢点灯或起灶，唯恐亮光或烟气引起了外人的注意。哪怕要哭泣，也只能躲在房间黑暗的角落里，不敢发出声音。
唯独宣华门内外，灯火通明。
每一个城垛后，都有披甲的士卒打起了火把。
郭宁沿着城墙向北走，偶尔抬头看看。
城墙上警戒的将士们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主将，有人向郭宁挥挥手，郭宁也向他们挥挥手。
将士们当然是担心的，眼前这古怪局面，郭宁忽然一个人行动，怎么看，都不够安全。
但郭宁并不紧张。
他是在沙场上出生入死过许多次的人，如果算上安州芦苇荡里被伏击那次，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然后再活转回来的。经历过那些以后，人的心态就会和原来不一样。
郭宁眼里的安全和危险，也和普通人眼里的不一样。
在他看来，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安全可言。尤其是这种世道，越是求安全，越是谨慎，越容易进退失措，随之陷入危险境地；而越是大胆，越是敢于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做常人不敢想的选择，反而似危实安。
所以他才会拉着河北的大豪们，控制着升王，来了个奇货可居。当然，杜时升对他们举的例子，那些曹操、高欢、宇文泰、李渊、朱温云云，稍微有点过火。杜时升这老儿，骨子里唯恐天下不乱，总想整事。
不过，那也没什么。
这样的世道，敢想才能敢做，而一旦大胆决断，大胆去做，就会发现，那些看似强大的，看似不可动摇的，其实早已摇摇欲坠，一推就倒。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自以为是聪明人的，反而最好对付。
就如此刻，这几方彼此忌惮，个个都想得太多，畏首畏尾，一个时辰了都没动静。其实有些事，有些利弊权衡，想一千遍一万遍又能如何？郭宁根本不用跟着他们一起去想，他只要去做，就可以了。
郭宁非常确信，当自己有所行动的时候，这些人全都不足以阻碍。
当郭宁抬头向本方士卒挥手的时候，术虎高琪和麾下的将校们也抬头观看。
他们见到，火光照耀下的城头布防井井有条，弓手，弩手，枪矛手各安其位，全无疏漏。时不时有军官带着巡城的队伍经过，沿途沉声喝令，小心戒备。
一支军队平日里如此，已经很难得。而他们打了一场打胜仗，控制住了大金国的中枢，还能做到这个程度，那就更不容易了。
术虎高琪设身处地想想，大概非得纵容将士们掳掠一场才行，否则主将要遭人怨恨，以后说话都不好使。
而眼前这支兵马竟能如此，说明两点。一者，这支军队委实身经百战，从上到下都经验丰富之极；二者，这支军队有威望极高的统帅，能够令行禁止。
术虎高琪适才已经遣人打探过郭宁的事迹，而知道的多了，便愈发感慨，这昌州郭宁，不简单！
再仔细想想，徒单镒这老儿，在完颜左丞面前装了几年怂样，其实竟有这样的准备？数千人的精锐，竟然归在一个白身的溃兵首领名下？这老儿倒也放心！
真是好气魄，深不可测啊！
一时间，术虎高琪有些踯躅。他这会儿带到中都城里的，也不过万人。这万人已经是挑出的善战部众了，但他自己是统兵大将，只一眼就能看出，自家所部论精锐程度，论装备，和此时据守宫城的数千人都有差距。
这样的强兵，简直和蒙古军都有得一拼吧？
我部下这些兵将不是不能打，但……咳咳，十有八九打不赢。
而且，本元帅又不是胡沙虎那样的疯子。
朝堂上的起起落落，都是常事。我来中都，是要分肉吃，不是要把自己供出来给别人吃。所以，还是不能打，莫动刀把子，靠嘴皮子捞好处，才是最好的。
看，那个杀死胡沙虎的人，那昌州郭宁不是来了么？
孤身一人来的，倒也颇显诚意。
看来此人也知道，不好在元帅右都监面前抖威风，哈哈。
不妨听听他想说什么。
术虎高琪这么想着，提前下了马，看着郭宁走到近前，行了一礼。
“你便是术虎元帅么？”
这话问得不太客气，但眼前这人方才亲提兵马办下如此大事，气势正盛，倒也不好指责。
“正是本帅！”
术虎高琪矜持地点了点头。
正想说几句，却听郭宁很是理所当然地道：“既是术虎元帅便好。来，我带你去见升王。”
这……
一时间，术虎高琪心中无数个念头闪过。
去？还是不去？
果然是升王么？看样子，朝堂上的意见已经定了？
要我去拜见，这是徒单镒的意思，还是升王的意思？
在场这么多高官贵胄，别人都没动，先叫的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的太多太急，大股热汗突然从额头发际冒出来，趟过了他的眉毛和睫毛，让他的双眼火辣辣生疼。
术虎高琪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却见郭宁依然是一副理直气壮模样，还有些不耐烦：“术虎元帅，请跟我来！”
不是坏事！应该不是坏事！真要有什么图谋，这郭宁能是这副架势？他不怕被我左右甲士一拥而上，砍成肉泥？
术虎高琪下定了决心。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好，好！郭……这个……”
郭宁身上全无朝廷职司，所以术虎高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好在他急中生智，哈哈笑道：“六郎，我们同往！”
身后护卫首领慌忙低声提醒：“元帅，不可轻动啊！”
术虎高琪瞥了他一眼，稍稍犹豫。
但他不愿在郭宁面前丢了面子，也不愿使得未来的皇帝、未来的朝廷头号权臣认为他跋扈，所以咬了咬牙：“无妨的，你们在这里等着！”
两人便一同折返回来。
郭宁倒是客气，几次抢前半步，作出引领的姿态。术虎高琪想着，自家反正都跟着来了，又何必摆架子？于是抢上前和郭宁并肩而行，还随口攀谈几句，夸赞郭宁的战功。
两人这么徐徐而来，折返回宣华门前。沿途经过之处，不少人都听到了术虎高琪的话语，于是都问：“听到了么，这是昌州郭六郎！这人什么来路？他和术虎元帅很熟悉嘛！”
距离稍远处，徒单镒看着郭宁大摇大摆走到术虎高琪所部之前，又带着术虎高琪大摇大摆地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术虎高琪是忽然来到中都搅局的，徒单镒担心这又是一个胡沙虎，所以打算诸事底定后，再应付此君。可现在……
“怎么回事？”徒单镒厉声问道：“难道这郭宁……还是个说客吗？”
重玄子也觉荒唐：“我看他好像没说几句话啊？术虎高琪这是中邪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夺刀（上）
这场面，完全出乎重玄子的预料。
过去这一晚上，他全程陪着徒单镒。深知徒单镒和胥鼎、仆散安贞等人商议时，也绝没提到这样的安排。
他下意识地去看胥鼎和仆散安贞两人。
胥鼎神色如常，但始终抬眼瞅着郭宁和术虎高琪走来的方向，又转回头来，看看徒单镒。而仆散安贞身后将校轻声议论，仆散安贞神情冷淡，且作不闻。
此时天色黯淡，火把被一一点起，火光摇曳到处，将这些人黑色的身影拖得老长，晃动不休。正如这些人在淡定之下，始终都各怀鬼胎。
重玄子沉声道：“那郭六郎想干什么？我去问一问！”
刚往那方向举步，袍袖一角被徒单镒用力攥住：“别动！”
他回过头来，见徒单镒端坐在肩舆上，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
“老大人，这……”
“别说话！”徒单镒叱了一句，随即轻声道：“这小子敢这么做，是因为我还坐在这里！蒙古军已经攻入河北，大敌当前之际，他若乱来，那就得一拍两散了，谁也讨不着好！……你放心看着！站稳！”
重玄子稍稍垂眼，见徒单镒揪住袍袖的五指太过用力，指尖已握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绽了出来。
到这时候，他可明白了。
当日郭宁杀了赤盏撒改，得罪了完颜纲以后，就拿徒单右丞顶杠头，自家得好处。后来他擅自行动，抓了升王在手，依然是拿徒单右丞顶杠头，自家得好处……这是第三回了！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就是看准了徒单右丞绝不容朝局失控！
偏偏徒单右丞还真拿他没办法！
好，好，既然如此，且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我就不信了，这满朝文武面前的整场大戏，你真能一口气唱下去？你这厮，只是个溃兵首领罢了，眼前这些人，你认都不认得！
重玄子深深吸了口气。一口气绵绵入腹，整个人的精气神一振，重又摆出了道骨仙风的高人气度。
这两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见这两人悠然，周围不少人的哗然声响愈来愈低，顷刻间恢复平静。人人都道徒单老大人自重身份，所以派出得力部下出面……这也是理所当然。
郭宁和术虎高琪两人并肩而行，走得不快。
术虎高琪今年才四十岁，在朝中武臣里，他的名望和资历，都算不上一流。泰和伐宋时，如完颜纲、胡沙虎乃至如今投闲置散的老将仆散端等人，都是一方统帅，徒单镒虽是文臣，也节制过陕西元帅府，用兵威胁南朝梁、益、汉、沔等地。而术虎高琪当时统兵在万人以下，因为作战勇猛才加了都统头衔。
直到这几年，军方重将接连丧败于蒙古，最后两个掌握重兵的名将完颜纲和胡沙虎又在一夜之间皆死，术虎高琪这才压抑不住野心，悍然率军回到中都。
但完颜纲和胡沙虎这么快就兵败身死，一方面激起了术虎高琪的野心，一方面也使他深深戒惧。他来中都，看重的是桌上的肉，也只是想吃一口肉罢了。他并不想，也不敢掀桌子。
主将的逡巡心意，很容易反映在军队的士气上。或许在他看来，身后的千百将士乃是凭借，其实放在郭宁这样的老卒眼里，将士的动摇，便完全体现了主帅的动摇。
所以郭宁捡软柿子捏，第一个就找上门来。
而对着俨然徒单右丞心腹的郭宁，术虎高琪果然很客气，甚至有些刻意的亲切。
两人走了短短百余步，术虎高琪转着弯打探了郭宁和徒单镒的关系，赞叹了郭宁的勇猛和徒单镒的谋划，张口闭口六郎，唤了有十余回不止。
眼看将到广场中心，郭宁忽然问道：“术虎元帅，你看在场的武臣，够资格的还有谁？”
术虎高琪心脏大跳了两下。
“六郎的意思是？”
郭宁始终是坦然神色，也不显半点拘束。他道：“人太少了不像样子，我还得带几个武臣去见升王。不过，我不熟悉这些人，术虎元帅能替我介绍下么？或者替我引见，那就更好了。”
术虎高琪喜道：“有何不可？”
哈哈，哈哈，不枉了我刚才立刻就跟着郭六郎前来，全没一点犹豫！看这样子，我是过关了，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啊……
我明白了！这郭宁虽然勇猛，可崛起太快了，少了见识。徒单老大人也知道，只靠着郭宁一人不行，所以，这是有意给我机会呢！这是要试我的眼力和才能！
当下他卖弄精神，抢前半步引路，口中道：“要说朝中武臣，首先当然是这位……”
他和郭宁一前一后，走进人丛里。
经过徒单镒面前的时候，术虎高琪站定脚步，深深行礼，然后才往前。
徒单镒咳了两声，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旋即两人站到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面前。术虎高琪满面红光，躬身行礼：“申国公，请随我们来。”
被唤作申国公的，乃是曾经当过右丞相，统领天下兵马半数的老将仆散端。泰和年间章宗皇帝起兵伐宋时，仆散兄弟二人执掌兵权，兄长仆散揆总领前敌，而仆散端行省南京开封府，负责一切后勤事务，可谓声势煊赫之极。
后来章宗皇帝病逝，遗诏曰内人有娠者，生子立为储嗣，卫王完颜永济命仆散端出面，护视章宗内人有娠者，结果数日之内，仆散端即报说，皇妃胎气有损，而后两名有孕在身的妃子皆死。
卫王这才安心坐稳大金的帝位，而仆散端此举颇遭朝堂上群臣讥讽，以至于卫王也不愿仆散端总是出现在朝堂上，令人想起这操作。这老将遂领一闲职，在家休养。
一休养，就是四年过去了。
昨夜中都大乱，仆散端当然也遣人四出打探，这才匆匆出面，跟着徒单镒等人来到宣华门外。但他是过气的重臣，手里并无权柄，所以也很识相，站在队列后头，并不轻易冒头。
结果，郭宁和术虎高琪两人一同前来邀请……
如今这中都城里，武力最为强横的，当然是杀死胡沙虎，压服叛乱的郭宁。而中都城外，则是掌控缙山余部数万，此时仍与蒙古军对峙的术虎高琪。这两人同来，礼数实实在在是到了。
仆散端只觉受宠若惊，想来这是徒单镒的意思，不禁百感交集。
他年纪虽然老迈，雄心还在，偏偏却了冷板凳。四年时间下来，屁股尖子都快磨破了，日子过得何等煎熬！谁能想到，徒单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控制了朝局之后，还能想到我呢？
总算有了出头之日，断然不能放过！
仆散端向着徒单镒所坐的肩舆深深行礼，迈步出列。
有了第一个，接着就有第二个。
说来荒唐，第二个乃是仆散安贞。
这几个时辰，仆散安贞的心里其实很不愉快。当时在宜中坊，徒单镒和胥鼎两人简直如丧家之犬，全靠着仆散安贞麾下的拱卫直和威捷军击退了追兵。当时说好了三家瓜分权柄，结果事到临头看看，这宣华门前全是人！
一个个都淌着口水，全都是等着上桌吃饭的！
本来应该暗地里分食的美味珍馐，非要拿到大庭广众之下，那还能自在享用吗？
话虽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看郭宁和术虎高琪两人皆有实力，看他们二人的亲密架势，显然也没法单独把谁排除在外。
而武臣里头第二个被叫到的仆散端，乃是仆散安贞的叔父，仆散家族的宿老，他老人家要分一杯羹，仆散安贞实在也没有反对的资格。
这就不错了，无论如何，自家确确实实还在桌边。而且，仆散宗族占了两个位置，怎也吃不了亏，外人说不定还羡慕哪！
于是，仆散安贞也向徒单镒躬身行礼，成了第三个。
然后又有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直到凑足了十个人，郭宁才心满意足，领着武臣们在升王所在的车驾前列队站立。
然后他又兜转了回来，站到了徒单镒面前。
重玄子皱眉：“六郎，你这一通忙，究竟图什么？”
徒单镒摆了摆手：“住嘴！”
过去的半年里，徒单镒给了郭宁许多支持，使得郭宁能在复杂的局面下安然成长，稳稳地经营起了数千精锐的局面。但徒单镒是很小心谨慎的，他从来没有政治上的许诺，也没有给郭宁加官进爵。
因为在徒单镒看来，郭宁是自己手里一把锐利的刀，是用铁链锁着的恶虎。徒单镒一开始就知道，郭宁是多么的桀骜不驯，所以既要大用，又要小心控制，不使其逾越底线。
但现在，这个底线不存在了。
郭宁在人丛中往来走了一遭，一人带出了中都城里够份量的武臣。这和战场厮杀是全然不同的，徒单镒全没想到，一个昌州的溃兵能这样镇定自如地办下来。
除了徒单镒和重玄子，周围的每个人都以为，郭宁是徒单镒的心腹，是他的得力干将。
郭宁这一遭走下来，徒单右丞在军政两途横压朝堂的实力自然彰显无疑，大家都确信，大金国的未来，一定是掌握在徒单镒手里。
但是，在所有人眼里，还有一件事就此明确。
那就是，郭宁并非握在徒单镒手里的刀。
这把刀确实锐利异常、杀人无算。可握着刀柄的，是郭宁本人，只不过郭宁听命于徒单镒而已。
在瓜分满桌酒肉的时候，郭宁的身份和术虎高琪、仆散安贞他们是一样的，他也有资格坐在桌边。
不用回头，徒单镒都能想到，自家身后胥鼎、张行简、张行信等人看着郭宁的灼热眼光。
这一下，想要喂饱这条恶虎，可就难了！
徒单镒沉吟了片刻，问道：“六郎，你想要什么？到了这时候，咱们不妨坦诚相待。你且开口，只消我能办到，必不让你失望。”
而郭宁笑了笑。
在火光掩映下，他嘴里的白牙闪着寒光，愈发像是猛兽。
郭宁稍一躬身：“老大人，升王那边，还在等待诸位呢。我要据守宫城，就不奉陪了。”

第一百四十章 夺刀（中）
在郭宁身后，脚步声轰然响起。不用回头他就知道，那是许多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拥向升王的车队。
只不过人人都不敢僭越，挤挤挨挨地腾出了老大一块空地，而空地里站着的，是徒单镒为首的二三十人。
郭宁听到徒单镒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大致是在说，中都局面底定，弑杀皇帝的逆贼伏诛，这都有赖忠臣志士，更有赖升王及时出面云云。
然后升王也出了马车，告诉徒单镒说，如今国家无主，大局有赖老臣，请徒单右丞暂且把控全局，事有规画者皆即规画，悉依世宗所行行之即可。
两人应答几句，周边群臣无不赞叹，外围数百名官吏也个个欢喜，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道，两位所说句句在理，真是令臣圣主的样子。
然后升王故作惊恐道，徒单老大人正是令臣，此地哪里来的圣主？我虽为帝室宗王，也是臣子啊？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群情激愤，于是又有不少人挥臂攘袖向前，要和升王殿下讲讲道理。至于道理本身，儒臣自然出口成章，花团锦簇，而女真人里不学无术的多，言辞未免粗鄙。
不过郭宁读的书少，只听得懂那些粗鄙之语，知道大约莫的意思是，吾睹补是最好了！除了吾睹补我们谁也不认！
吾睹补便是完颜从嘉的女真名。
其实说到大金的皇位更替，如胡沙虎这般粗猛套路并不少见。但这时候，估计人人都想着拨乱反正，所以格外要摆出辞让恭谨的架势。估计这表面文章还有得一阵要做，不如此，不足以展示此刻在场众人和胡沙虎绝非一路。
郭宁站在宣华门下，看着这场面。
群情汹汹过了，徒单镒继续慷慨陈词。升王有时连连摇头，有时连连点头，还拊掌而笑。周边的文武官员不止欢喜赞叹，还有人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当场号啕大哭起来。
而在远离升王车驾处，三位内族宗王，越王、夔王和霍王的车驾前后原本有不少人簇拥，这会儿一下子显得冷清了，只剩下了数百扈从骑士围绕在外。
不知是谁喝令，越王的车队先走。随即夔王和霍王的车队也各自散去。
徒单镒和升王仍在对答，好像全没注意到这场景，但也有不少人明显地放松了。
宫城内外，有郭宁所部将士严谨值守，每一处城楼、墩台，早都有灯火照耀。但这会儿，愈来愈多的灯火从宣华门外各处聚拢到升王所在的车队附近，看那架势，简直灯火通明，将要载歌载舞。
这么多欢欣喜悦之人，非要装出沉重严肃的样子，也真不容易。
只可惜，他们都不明白，这世道变得太快。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征服者将至，眼下他们看重的一切，马上就没有价值了。
好在我和他们不一样，我郭六郎只办实事。
郭宁摇了摇头，冷笑了两声。
转回身来，杜时升躬身接着，先奉上了一张清点过的武备单子。
郭宁笑问道：“这么快？”
倪一凑了过来，在旁以火把照亮，郭宁一眼扫过单子。
“片甲铁盔一千八百顶，重型札甲九百副，锁子甲五百五十副，皮甲七百副，长枪一千五百支，骑枪、骑矛四百支，直刀两千一百把。步弓、骑弓各三百把，弓弦若干，弩一百具，弩弦、机括若干，寸金凿子箭、破甲箭各三千支，零散箭簇五千余，铁盾五百具，鼓、角、旗帜若干，战马三百匹，驴骡三百匹，另外，粮秣足够十余日所用……”
这些还只是从宫城内外战场上收拢回的武备。不得不承认，武卫军不愧是朝廷精锐，装备极其完善。郭宁此前特地说了，但有损坏的，全都不要，只取堪用的完好装备，而这些就足以把本来就配置齐全的将士武装到牙齿了。
郭宁将武备单子交还给杜时升：“武库那边也照此办理。武库的东西多，我们拿不完的，花一个晚上认真挑选，只要好东西。”
杜时升连声应了。
一行人往宣华门里走了几步，门外广场上此起彼伏的高亢人声渐渐消褪，可深长的门洞里面，忽又传来了哭声。
这声音一听就不是将士们的。
“怎么回事？”郭宁皱眉问。
靖安民和骆和尚两人，这会儿并肩走来。
靖安民轻松地答道：“是在哭皇帝呢。刚才我在城楼上看过了，一群内侍、宫女，好像还有个公主领头出面，去往大安殿里收拾皇帝的尸体。哭了好一阵了。”
原来此前皇帝在大安殿中身死，尸体一直就扔在殿内，也没人管。
郭宁所部杀入宫城以后，大部分时间沿着城墙往来厮杀，鲜少进入皇城深处。待到胡沙虎所部或死或降，皇城里头便稍稍安定，想来这时候皇宫里的皇子皇女们反应过来，开始哭爹。
郭宁倒不在乎一个死皇帝。不过，既然宫城在自家掌控，倒也确实得防备着点，不能出什么篓子落人口舌。
他环顾四周，看看自家下属们，最后朝向骆和尚：“慧锋大师，今晚你有什么事么？”
“没事，我打算要去睡了。”骆和尚随口道：“适才和韩煊说好了，他值守上半夜，等我醒来替他。”
“值守的事，让李二郎去做。”郭宁拍了拍骆和尚的肩膀：“有件大事，须得慧锋大师出马。”
“呃……六郎，你说。”
“死在大安殿里的，毕竟是个皇帝，不能完全没人看顾。另外，说不定有胡沙虎的残部潜藏在皇城内部，万一夤夜生事，很可能引发其它麻烦。所以，大师你带些人去大安殿驻扎一晚。既是看守，也作镇压之用，只消这一晚无事，明日便可移交给有司。”
骆和尚摸了摸头皮，稍稍愕然，随即想到，这事情，还真只有自家这个僧人比较适合。
骆和尚本人酒肉不能少，经书从不碰，可不管外人怎么看，他自己却一直是以僧人自居的。当下他高喧一声佛号：“善哉，善哉，洒家这就走一趟。”
郭宁叫住他，拿了铁骨朵放到他手里。
“我们今日收编了不少俘虏，那些全都是凶悍之辈，各部将校一时管不过来，也是有的。大师持我的铁骨朵去，这一晚但有在皇城闹事的，无论是谁，直接锤杀即可。”
说到这里，郭宁看了看靖安民。
靖安民连连点头：“就这么办！六郎说的，便如我说的一样！”
骆和尚拿着铁骨朵走了，说要先去换一身僧袍，也不知他在军中哪里找得出僧袍来。
而靖安民和杜时升，陪着郭宁往瓮城里去。
郭宁和靖安民所部控制整座宫城以后，各处城门、要隘都要布置兵力，不能疏忽。留在东华门外瓮城的就只剩下了伤员们。
此时一行人穿过长长的甬道，落地的脚步声在空旷而阴暗的宫墙间往来回荡，久久不息。
走了一阵，杜时升终于忍不住问道：“郎君，大事不是已经定了么？难道，今晚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进之先生注意到了。”郭宁微笑道：“大事虽然定了，还有些小事要收尾……还请先生莫要怪我隐瞒，那些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应当就在今晚。”
一旁的靖安民奇道：“怎么？今晚还有什么事？”
郭宁慢慢向前走着，走了两步，站定说道：“当日进之先生劝我说，咱们的力量，不敢轻易牵扯进中都的漩涡，尤其那些皇族间的弑杀之事，不要轻易去做，因为一旦做了，就很难脱身。进之先生说的很对。”
他转向靖安民：“安民兄应该也知道，我到中都，是来捞好处的，却不想真在这里耗着……你刚才也看见了，这满城、满朝都是心怀叵测的庸碌之人，消耗时间精力与他们纠缠，不值得。”
靖安民吃了一惊：“然则当日进之先生说的那些……”
郭宁笑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靖安民说的是什么。
那一日里，郭宁正被蒙古军穷追不舍，而杜时升为了催促靖安民等河北大豪出兵支援，颇吹了牛皮，说了不少蛊惑人心的大话。看起来，不止苗道润和张柔为之动心，靖安民也是蛮动心的。
“进之先生说的那些，也没错。”他轻松地道：“不过，两途各有利弊，端看安民兄作何选择。”
他站在城墙的阴影下，转过身来看看杜时升，再看看靖安民。
杜时升和靖安民也凝视着郭宁。
他们早就习惯了在郭宁的眼神中，看到常人难以承受的果决和凶悍。但这会儿，郭宁的眼中凶悍稍稍收敛，却带着格外的讥诮，显得深沉异常。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夺刀（下）
戏演得再好，总有收场的时候。
中都城里的贵胄们唱念做打许久，眼看着天色已经昏黑，几名大人物都露出了疲态，于是观众们纷纷道，够了够了，明天继续。当下有人提议升王直接入驻皇城，升王当然严词拒绝，选择了回到自家旧日王府。
当下所有人恭谨行礼，目送着升王的车驾粼粼离去。
徒单镒坐回了肩舆里。
他年纪大了，体力和精力衰退非常快，这时候身子一沾到软垫，疲惫感便如海潮袭来，一波波地迫使他陷入昏睡。
他强打精神，对重玄子道：“你带些人，盯着宣华门周围，今晚不能再出岔子……给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如果郭宁有什么行动，或者杜时升意图出外串联，都立即禀报！”
重玄子躬身领命。
他又问：“负责保护升王的是谁？”
“是那郭宁在河北的同伴，听说，一个叫苗道润，一个叫张柔，都是领兵上千的大豪。”
领兵上千？那和蝼蚁有什么区别？实在是大金衰弱得厉害，才使这等地方土豪，有了跻身于未来皇帝身边的机会。
徒单镒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两人的名字。在他的通盘规划中，日后负责中枢禁军和皇帝侍卫的应该是仆散安贞。
不过，眼下他也真没有办法去调动这两人，毕竟很多事，非得到明天朝堂上确定以后，才能按照规矩一步步地分派下来。好在这两人就只是土豪罢了，这一路上保护升王，也算有功。明日里，无非许个官职出去，让他们满意。
只要郭宁这厮不再生事，这一晚，就能安稳了！
徒单镒实在疲劳极了，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重玄子慌忙令人为他盖上薄毡，折返回右丞相府。
肩舆稍稍起伏，有时候把徒单镒警醒，他隐约看到重玄子正对着右丞府的部属们吩咐着什么。志源的性子还是毛躁了些，如果晋卿在此，许多事就能安排的更妥当，可晋卿也不知去了哪里……
当群臣各散的时候，完颜从嘉的车队抵达了升王府。
完颜从嘉在地方上当了许多年节度使，一直没有回返中都的机会。他的王府属官如王傅、府尉、长史、司马、文学等，大部都是朝廷任命，负有检制王家的使命，驻在相州。
但中都城里当年的升王府还在，所以属官也有小部留在中都，以录事参军完颜庆山奴为首，侍奉着完颜从嘉的长子守忠，仿佛人质。
这时候，完颜守忠和完颜庆山奴两人带着仆婢们，在王府门口迎着了从嘉的车驾，将之引入王府内部。
守忠待要正式参拜父亲，从嘉四面看看，随手指了一个偏厅，迈步而入，又道：“我与人有事商议，你们退开，休得打扰。”
完颜守忠等人无不迷惑，但也只能听从升王的命令，等候在偏厅以外。
唯有一名高大书生从完颜从嘉乘坐的车上下来，又跟着完颜从嘉入内，随手掩上门窗，点起灯烛。灯光照亮他的半边面庞，原来此人正是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悠然问道：“殿下适才看见了文武群臣模样，却不知在殿下心里，此辈如何？”
完颜从嘉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也在政坛打滚几十年了，不是蠢人。明昌以后朝堂风云变幻，他能无事而幸存至今，第一靠的是隐忍，第二靠的是眼光。适才文武群臣个个忠心的姿态瞒得过别人，哪里瞒得过他？
整桩事情再明白不过了，这一场政变，看似是胡沙虎肆意妄为，其实，胡沙虎只是个被利用的蠢货罢了，中都城里多少高官贵胄里里外外的共同发力，这才拿胡沙虎当刀子使，杀死了完颜永济！而藉着这机会，这批人又清除了多少政敌！
早前移剌楚材就这般说，完颜从嘉还将信将疑，总觉得满朝文武不至于胆子大到这程度。可自己亲眼看过以后，他便不能不信。
这些混蛋，真的就这么干了！
完颜永济不是什么好料，从嘉根本就看不起这个叔父。他一直觉得，章宗皇帝二十年治世的成果，完全是被完颜永济给糟蹋败坏的。
可完颜永济毕竟是大金的皇帝！这些人形同儿戏地坑死了永济，焉知他们不会坑死下一个皇帝？
此时此刻，大安殿上的宝座简直就如火坑无异，而火坑里头，架着的是无数闪亮刀锋！
从嘉还没坐上去，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
皇位的诱惑自然巨大，飞蛾扑火的事，也不是不可以做。
从嘉在彰德节度使任上，暗中与完颜纲、徒单镒、胥鼎等各方政治势力都有联系，甚至敢于在朝堂未乱的情况下就主动离开驻地，前往中都，是因为他早就无法忍耐完颜永济的愚蠢。他坚信，自己能够做的比完颜永济强太多，自己才适合作为大金国的皇帝。
可当日他离开相州时，完颜纲的武臣势力和徒单镒的文臣势力彼此抗衡，而在女真人的两大强臣之外，胥鼎带着一批汉儿文官闷头做事，还有许多高官看不清局势，选择在漩涡之外自保。
完颜从嘉如果坐上帝位，自然能够从容平衡诸多势力，以皇帝之尊掌控大局。
结果呢？
适才宣华门下，他看到的是什么？是满朝文武都依附于徒单镒的权威之下。徒单镒不点头，那么多人傻站着一个时辰，连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都没有！
群臣都和徒单老儿结党，皇帝还能做什么？
完颜从嘉想做的皇帝，是大权在握，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治理天下的皇帝，而不是群臣手中的傀儡，更不能像永济那样，成为被群臣抛弃、被群臣合谋暗算的倒霉蛋！
所以……
完颜从嘉霍然起身，转了两步。他看了看面带微笑的移剌楚材，沉声道：“晋卿，我是看明白了。但你也莫要做梦。”
移剌楚材笑问：“殿下何出此言？”
“满朝文武，都以为那郭宁是徒单镒的忠实部下，可我却看得很明白。那郭宁是一条恶虎，他根本就不会受制于任何人！”
完颜从嘉说到这里，咬了咬牙：“徒单镒是三朝老臣，素有军政之才。他又是著名的儒生，行事总会讲点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出格的手段。而那郭宁，乃勇猛凶悍的亡命之徒，藉着朝廷混乱之际朋聚党植，方得狼虎之势……没错，如今满朝文武我都信不过。可是郭六郎，难道就可信了？我没忘了，是他在平虏砦率军突袭，生出后来这么多事端！他在中都一日，我便如芒刺在背！”
“所以，郭六郎很快就会离开中都。”
“你休得胡言乱语……什么？”
完颜从嘉猛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说什么？离开中都？”
“昨晚这场大乱下来，朝堂上人人尔虞我诈，个个涂抹出忠诚良善面孔。可实际上，谁知谁是真？谁知谁是假？殿下你信不过群臣，群臣之间彼此又哪来的信任？”
移剌楚材说到这，深深叹气：“此时的朝堂，便如一潭浑水。郭六郎深知沾不得，他也不愿沾。”
完颜从嘉心念电转：“他想怎样？”
“无非求一外任，得几年安闲。”
郭宁这条恶虎不在，中都便少了许多变数，这是好事！
完颜从嘉先是一喜，忽然又生疑虑：“然则……”
移剌楚材截断了他的话：“郭六郎知道殿下为难在何处。所以，他会留下两个人在中都。以殿下的手段，这两人想来不难驱策。有这两个人在，殿下日后在朝堂上，也不致孤立无援。”
“哪两个人？”
“定州苗道润，易州张柔。”
完颜从嘉摇头：“这两人不过是地方土贼，有什么资格……”
“这两位，与郭六郎一般，都是聚集漠南溃兵而成的势力，也曾在边吴淀中与蒙古军厮杀。如今他们麾下有精锐两千，待明日整编俘虏，还能扩军一千。凭这三千人，殿下便有底气。”
完颜从嘉继续摇头：“这两人都是郭宁的盟友，我不敢用。”
“所谓的盟友，无非以利相合。数日之后，殿下便是陛下了，以皇帝之尊，难道还怕不能收揽两名军将、两支兵马？”
完颜从嘉沉默不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喘了口气，抬眼看向移剌楚材，两眼凶光一闪：“让他们两人来见我，我有事要他们去做……要我信得过他们，他们得拿出诚意来！”
“已经去做了。”
“什么？”
移剌楚材看着完颜从嘉阴沉的面容，有些悲哀，也有些无奈。他说：“朝堂上的群臣，还能慢慢梳理；但是对殿下来说，有些人真是祸乱之源，绝不能留。趁着这几日里，胡沙虎所部余党仍在作乱，正好处置了。”
完颜从嘉下意识地点头：“好，胡沙虎的余党甚多，这个主意好。”
与此同时，中都城的街道上，再次响起了甲胄撞击和脚步踏地的轰鸣。这大军行动的声响传出老远，城中好几处驻军所在都被惊动，却并无一兵一卒出来应对。而道路两旁的居民住家，纷纷阖门熄灯，也无一人探看。
苗道润和张柔两人，带着甲士们站到了一片高门大宅前。
高墙后，有狗叫声，有人的脚步，有卫士手持弓刀，咚咚地沿着墙后的木梯上来防备。听得出，真是慌乱异常。
苗道润叹气道：“这样做，真的好么？”
张柔英俊的面庞在松明火把的照耀下，显得光影扭曲。但他的话声非常冷静：“郭六郎不敢在中都久驻，有他的道理。但我们也有我们的道理……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了！只要办成此事，日后我们在内，郭宁和靖安民两人在外，足以彼此扶持，任谁都动摇不得！”
苗道润还在犹豫，张柔直接挥手：“杀进去，不留活口。”

第一百四十二章 去处
郭宁在宣华门内寻了个避风的门洞，找了条简单铺盖。
门洞里难免有蚊虫，还有虱子扰人，但郭宁太累了，他把衣袍裹在头上，立刻睡死过去。
次日一早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而骆和尚的大嗓门正在外头响着：“这皇城里，真有贼！昨天晚上有人往大安殿滋扰，我拿着铁骨朵锤死了五个！里头有两个是李二郎部下的！李二郎，你得给洒家一个交待！”
接着便听到李霆连声辩解，说那都是俘虏，尚未见识军法森严，日后必然让他们老实云云。而骆和尚大吼道，没有日后了，洒家已然超度了他们！于是旁人俱都哄笑。
郭宁伸了个懒腰，不小心牵扯到了肩膀上一处伤口，抽了口气。外头众人闻听，都探头过来张望。
站在门洞两侧的，依然是赵决和倪一。
郭宁拍了拍赵决的手臂，笑道：“头不晕了？能吃东西么？”
赵决连连点头：“没事了！能吃能喝，也有精神！”
郭宁用力捏了捏他的臂膀，再看众人，原来不止李霆，靖安民、杜时升、韩煊，还有靖安民麾下郝端、马豹等人皆在。
靖安民一行浑身披挂整齐，竟似整晚戒备。尤其是靖安民，眼中满是血丝，精神却带着亢奋。
“安民兄，你这是怎么了？”郭宁笑问道：“还有老郝和老马，都没睡么？”
这时倪一取了布巾和凉水来。
郭宁用力擦着脸，便听靖安民道：“昨晚城里又有动荡，将士们据守宫城，不敢有失，所以轮番登城值守，唯恐被人所趁。”
“又乱起来了？我昨晚睡得太熟，全没注意。”郭宁放下布巾，呼噜噜地漱着口，含混地问道：“这回又是谁生事？谁倒霉？”
靖安民欲言又止。
杜时升在旁道：“说来荒唐，胡沙虎这厮竟还有余部散在城里。昨晚他们眼看各部大军入城，自知不免，所以绝望反抗，瞅着城里高门大户就杀进去了，前后折腾了半个时辰。”
“高门大户？”
“便是城东，诸王府汇聚的那一片里坊。”杜时升摇头叹气：“也不知那些王府的护卫何以孱弱至此，连胡沙虎的少量余党都抵敌不住。越王、夔王和霍王三位殿下，连带着三位宗王的家人亲眷，当时就被贼人们杀了。而后大乱还波及了周边多处，就连升王府和北面不少官员的府邸也遭惊动。”
“然后呢？”
“所幸当时苗道润和张柔两位，正率部巡查城防，一看城中扰乱，立刻发兵镇压。很是厮杀了一场，终于把胡沙虎的余党尽数剿灭。”
郭宁看了看众人神色，点了点头：“这两位，倒也有心了。”
杜时升说得轻松，其实昨晚的情形必定惨烈，这等女真人的宗王，就算过去十余年里遭到前后两任皇帝的努力压制，毕竟树大根深，否则也不至于在胡沙虎死后，立即露头。
要不是完颜从嘉早就等待在城外，保不准就被这三人之一摘了桃子去。
但这样的势力，这样许多年的经营，在彻头彻尾撕破脸的暴力面前，全无还手之力。郭宁不用想，都知道那会是何等血流成河的场景。
只不过在场众人无不是尸山血海里挣扎出的武人，见过比这惨烈过十倍的杀戮，所以并不特别在意。
马豹在旁羡慕地道：“听说那两位因此得到了升王的赞赏，今天群臣前去拜问的时候，升王还让苗、张两人负责王府仪卫呢！”
骆和尚和李霆、韩煊三个立刻笑了起来。
马豹茫然问道：“笑什么？”
郝端拿着一张麦饼，猛塞到马豹嘴里。
马豹呜呜地挥着手，还想说什么。靖安民知道自家这个部属憨实，往他手里又放了张麦饼：“且老实吃饼！没你的事！”
想了想，靖安民拎着马豹的圆领戎袍，让他站起来，然后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还是别吃了，你再去巡一次城罢！”
马豹踉跄了几步，满脸莫名其妙神色。他是心思简单的粗猛之人，也不计较，嘿嘿笑了两声，往城头方向去了。
靖安民一直盯着马豹，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登城甬道的堞墙后头，才道：“看起来，我们要离开宫城了？”
郭宁颔首：“那三位宗王一死，升王就成了群臣唯一的选择。苗道润和张柔两位有这个狠心，升王必定喜欢。而他两人都是汉儿，此前与朝中的女真贵胄绝无牵扯，愈可以放心使用。我估计，此时两人应该已经拿到了调令，将要接替我们，掌控皇宫了。”
杜时升补充道：“苗道润和张柔控制皇城、宫城，仆散安贞控制整个中都大兴府，术虎高琪驻扎城外。三重兵力彼此牵扯，升王这才有登基称帝的胆量吧。”
这两个老伙计，倒是一步登天了。换到不久前，苗道润和张柔两人还在蒙古军的兵锋之下，竭力稳定自家在易州、定州经营的那些寨子。当时要有人说，他们能进入中都，插手到大金国最中枢的位置，大概两人只会狂笑，以为说话的人疯了。
可这会儿……
靖安民不禁哑然失笑。从昨天开始，他已经看清了中都城里无数人的真面目。
靖安民记得昨天晚上郭宁的眼神。
在郭宁眼里，那些高官贵胄简直就如死人一般。靖安民虽说不至于如此激烈，却也不再把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一回事。
他反倒是对苗道润和张柔充满了信心。这两人，一人宽厚能得人心，一人精明果断异常，凭他们两个的本事，凭他们手中的数千人，中都城里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而有这两人在朝廷的中枢盘踞，郭宁在外，也定能翻然翱翔，不受牵制。两方彼此支撑，是互利互惠的好事。
正这么想着，果听郭宁悠然道：“蒙古军这会儿横冲直撞，迟早会逼近中都。有苗道润和张柔两位在，咱们也好对中都有所指望……希望这座城池坚持得久些，越久越好，这样，我才有时间慢慢施展。”
听了前半句，靖安民咂了咂嘴。
毕竟这可是中都！如此铜墙铁壁的大城，只要城中人心不乱，哪里是蒙古人能打下的？郭宁这话，未免太过悲观。
随即他又听到郭宁的后半句，顿时振奋了精神：“那我们去哪里？离了中都，总该有个去处吧？”
他看看郭宁，再看看杜时升：“果然是山东？”
郭宁点了点头，待要言语，忽然起身，往城墙下头探看：“晋卿来了！”
随着移剌楚材快马加鞭接近，郭宁觉得自家心脏猛跳了几下。他勉力保持平静神色，对众人笑道：“不妨看一看，他能给我带来什么。”
众人都知道，最终的成果即将揭晓，于是纷纷起身。
移剌楚材催马直入宣华门，早有士卒出面接着，向他指示了郭宁所在的位置。
这高大书生手搭凉棚向上观看，见到郭宁的身影，便提着袍角，从旁边登城步道一溜小跑上来。
隔着数步，移剌楚材拜倒行礼：“见过郎君。”
“起来，快起来。”郭宁抢上去扶起移剌楚材。
他并不急着询问，而是端详着移剌楚材的面容，片刻后笑道：“晋卿这几日太过辛苦，瘦了，好像胡须也稀疏了些。”
移剌楚材还真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家胡须，看过了，才知道郭宁在开玩笑。而这个举动，让周边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转过头，郭宁又唤倪一：“取干净布巾来，给晋卿擦擦汗。”
“不急，不急。”
移剌楚材从袖中取出一张叠起的白纸，递给郭宁：“郎君，升王登基之后，会在最短时间内安排好。徒单右丞那边，也已经确认了。眼下朝堂无主，徒单右丞手书为凭。”
其实这份手书算不得什么重要凭据，当前的局势如此，朝堂上的大人物如果不愿见各方势力间脆弱的平衡再次崩溃，就非得捏着鼻子认可才行。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郭宁打开那白纸，微微颔首。纸上别无其它，唯有三个大字：“定海军。”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官职（上）
骆和尚探头看看，问道：“这是哪里？”
移剌楚材答道：“定海军节度使，从三品，驻莱州，辖掖县、莱阳、即墨、胶水、招远五县，以登州、宁海州为支郡，常为山东东路兵马都总管或统军使的副贰。”
靖安民的眼珠转了转：“这个，节度使比保州的顺天军节度使如何？”
移剌楚材道：“官位差相仿佛，至于辖地、户口、权势，似乎稍稍过之。”
众人闻听，彼此看看，一个接着一个面现喜色。
郭宁一直说，要去山东，众人服膺他的眼光和才能，于是也都说，该去山东。可怎么去，去了以后又能如何，其实众人心底里都忐忑不安。现在有了这个节度使的职位，那很多事情可就明白了；许多人的心里，顿时就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如果郭宁能当上定海军节度使，其他的部属们，想来不会吃亏吧！
虽说不能衣锦还乡，但光宗耀祖不是不能期盼哪！
人人都这么想着，个个喜笑颜开。
原来大金地方管理制度，承辽、宋之制而有变通。泰和以来，万里疆域内设五京十四总管府，合计十九路。其间又有九散府，三十九节镇。府设兵马都总管，节镇设节度使，皆为总领兵马，镇抚一方的要职。
比如，郭宁等人此前盘踞在安州和安肃州之间的塘泊地带，而安州和左近的安肃州、遂州，便属于保州顺天军的支郡，几个州的民政自理，而地方兵马和管辖指挥权，都属于保州顺天军节度使所有。
安州等地，是河北平原的一部分，但政区划分上，属于中都路。整个中都路在军事上，除了朝廷直辖重兵驻扎的大兴府以外，广袤区域分别由三个节度使负责，便是平州兴平军、雄州永定军、保州顺天军的节度使。
所以当时顺天军节度使夹谷阿撒在野狐岭战死之后，身为安州刺史的徒单航想了很多办法，希望能够占据这个职位。
与中都路类似，山东东路这边，以益都府为中心的一块地方，有山东东路兵马都总管、南青州节度使、山东路统军使等叠床架屋的重臣常驻。而其它区域也分别由三个节镇州为军事上的枢纽，乃是济南府兴德军、密州安化军、莱州定海军。
这其中，尤以莱州定海军内屏青齐，外控辽碣，藉梯航之便，为震叠之资，足以威行海外，故而拥兵特重，在三十九节镇中列名上等。
郭宁一早就定下了要去山东的目标，而这个目标随着时局的推移越来越清晰。当他率军进入中都的时候，目标已经完全明确了，就是莱州，就是定海军节度使。
此时郭宁看着字纸，轻笑了两声。
“放在天下太平时候，我这个白身的溃兵首领，要一跃为地方强镇，其难度仿佛一步登天，作百十次白日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美。但现在……朝堂上的大人物们不知心里怎么想的，恐怕捏着鼻子认可，未必有多么高兴。”
他将白纸原样叠起来，交还给移剌楚材：“接下去的事情，就劳烦晋卿继续盯着。”
移剌楚材双手接过，然后一撩衣摆，郑重地向郭宁行了下级向上级的拜礼。
郭宁站定，受了他一礼。
此前移剌楚材在郭宁军中虽有职权，但他的身份，始终是受徒单镒遣来协助之人。郭宁日常也不以部属相待。
直到此时，当郭宁去往山东的规划即将成为现实，移剌楚材也作出了他自己的关键决定。
定海军节度使这个职务，别人事前不晓得，其实郭宁和移剌楚材两人，早就前后合计过许多次。
移剌楚材离开中都这数月里，耳闻目睹了大金基层的腐朽、武备之衰退，深感此情此景仿佛大辽将亡，而一场暴风骤雨将至。所以才会渐渐地脱离徒单镒，而倾向于崛起于草莽的郭宁。
郭宁在一次次战斗中，向同伴们证明了他的强悍和勇猛，但移剌楚材却不会胡乱投靠。
他是聪明人，希望自己选的是明主，是能够在乱世中庇荫部众之人。要具备这能力，光靠着一支军队是不够的，军队东征西讨，总有被消磨殆尽的时候，而军队疲弊的时候，也就是主帅权力衰弱的时候。
在这方面，郭宁的冷静很让移剌楚材佩服。杀死胡沙虎以后，面对着看似虚弱的中都大兴府，他本可以凭借军事力量，从皇帝和重臣手里勒索更多，但郭宁非常清楚自家的力量能施加的极限在哪里。
如此前在安州、在涿州、在中都彰义门的厮杀一般，郭宁的行事风格永远都暴烈凶悍。但仔细一想，却从不会过份。
在恶虎的声名之下，郭宁总能用最短促有效的一击，攫取到自己最需要的利益。而一旦得手，他又见好即收，绝不贪婪，绝不被后继源源不断的利益冲昏头脑。
他拿到的每一块利益，看似不多，却都能扎扎实实地化作实力，而且，是他能够如臂使指的力量。
新的利益在莱州。移剌楚材非常确信，郭宁的选择是有道理的，他能在那里做出大事业，而移剌楚材自己，也能在那里找到施展的舞台。
移剌楚材起身后，又想到一事。
他轻声道：“郎君，之后几日，朝堂上首先要忙的，是新君即位。而新君即位之后，便会立即封拜酬功。徒单右丞的意思，朝廷的体例还是得尽量维持，所以……”
他看了看身边众人，继续道：“定海军节度使以下，同知、通判、判官、观察等属官、都指挥使、指挥使等军将的职务，也请郎君和在场诸位商议过了，报知吏部，朝廷也好按着咱们的想法，颁下正式的任命文书。”
移剌楚材说得轻巧，那些属官、军将的官职，可起码都是七品朝上，放到地方上，便是见着一个州刺史也不怵的！
于是话音刚落，身边众人便多半竖起耳朵，盯着郭宁的面庞，等待郭宁的回答。
郭宁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必那么麻烦。”
他俯身向下，看了看仍有烟气升腾，很是狼狈的中都城，看了看城门内外往来行军的将士们，最后又抬头，看看矗立在各处墩台上，形制与朝廷惯例颇有不同的一面面军旗。
转回身来，他道：“定海军节度使的职位，想来会有益于我们在山东行事，拿到了，是好事。”
他往来踱步，在城头走了两圈：“但这个职位，并非朝廷对我的酬功赏赐，更非朝廷忽然厚爱于我们这些地位卑微之人……那是因为我们的实力到了！是因为我们办下了天大的事！是因为我们手里握着杀人的刀子，又处在这个关键的位置上，所以朝廷不得不给，不敢不给！这一点，诸位一定要牢牢记得。”
他平静的话语表面下，隐藏的意思却很尖锐。而这尖锐的意图，又如利刃，忽然刺透了部属们人人欢悦的心情，使他们骤然警惕。
在场众将细品其意，浮躁立时退去，无不肃然。
“所以，我军上下的职务设置，只看到了山东以后的实际需求，既不必跟着朝廷的那套体例走，更不必提前向朝廷报备，等着他们任命。晋卿，你向吏部要一批空白告身就可以了，需要什么，我们自己来填……”
说到这里，郭宁轻笑两声：“其实有没有告身都无妨，我自会与诸将商议，授予大家适合的职司。各位觉得呢？”
包括靖安民在内，众将皆跪拜，齐声说道：“我等谨遵将令！”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官职（下）
众将呼喝的声音远远传开，在高耸的宣华门城墙间回荡着，传到了城楼下头。
此前郭宁让靖安民所部镇守宫城外圈的城墙，而李霆所部则负责往来巡逻。李霆便分派了得力部下，将三百甲士分做六队，每隔一刻遣出一队，巡行城墙，每个时辰轮换一队。
这些甲士都是军中的好手，一个个皆堪称虎狼之士，无不久经沙场。他们擐甲执戈，甲胄铿锵而走，真是杀气腾腾，令人侧目。
但李霆本人却偷了懒。
郭宁等将校都不是中都大兴府本地人，李霆却是的，而且还是中都城里颇有名声的地痞流氓。所以他虽然驻扎在宣华门里，却颇联系上了几名自家旧友，然后弄了几只烧鸡一口羊，正带着伙伴们躲在一个角落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忽然闻听上头众将齐声作响，他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什么将令，这么郑重？”
他的一名傔从起身道：“待我去问。”
“不对，准有大事！”李霆直接窜了出去。
他沿着登城步道奔走，打了两个弯，就到郭宁等人所在的城台下方，眼看着众将行礼，连忙大叫：“算上我一个！”
嚷了一声，才发现手里攥着个肥大鸡腿，甚不恭敬。他顾不得细想，眼看旁边有个军卒的身影，也不管那人是谁，直接把鸡腿往那人手里一塞，旋即疾奔上了承台，口中继续大叫：“是有厮杀吗？别落下我李二郎啊！”
旁边那军卒面带刀疤，颇显风霜之色，正是此前得了郭宁召唤，专门赶来拜见的郭仲元。
站到城台下头，郭仲元正屏息凝神，等着护卫们通报，忽见李霆大呼小叫地冲上来。
他昨日当先攻上东华门的城楼，又推动那铁火砲，炸死了胡沙虎，立下大功，郭宁已经专门接见过他，加以慰勉。但李霆所部连遭恶战，损失不小，已经先去休整了，所以两人并没见面。
这会儿忽见故友，他犹豫了下，想要招呼；话还没出口，眼前一花，李霆擦身而过。郭仲元手里，却多了条油浸浸、香喷喷的鸡腿。
周边几名护卫都在窃笑，郭仲元脸色变幻两下，只长叹道：“李二郎这厮，总是害人不浅！”
这会儿，便听得城台上人们言语，似是郭宁在征求众人的意见，而众将校纷纷应下。
前番去通报的护卫返身下来：“郭仲元么？郎君有请。”
“是！”郭仲元随手把鸡腿拢在袖子里，快步上去。
沿着石阶向上的时候，郭宁讲话的声音便越来越清晰，听他的语气很轻松，看来心情不错。
觑得郭仲元走上城台，郭宁笑着对李霆道：“老实告诉你，要在中都招兵，我手头有个人选，比你合适得多！”
李霆连连摇头：“那不可能！”
话音刚落，郭仲元站到了李霆身边：“郭仲元拜见郎君。”
这下轮到李霆目愣口呆。
当日李霆在中都做地痞的时候，郭仲元的声望、地位，都在李霆之上，李霆自己还靠着替郭仲元倒卖赃物赚些钱财。忽然见到郭仲元，他又惊又喜，又有些沮丧，心头大叹道：“有郭老大在，招兵的事，真轮不到我啦！”
郭仲元气度沉稳，全不理会李霆：“郎君要招兵，郭某愿意效劳。”
郭宁也不客套：“我部昨日入中都，有折损，有补充。日后要转去山东莱州，眼下部众四千余，尚显不足。听说你是中都本地有名的人物，在武卫军中虽为什将，却得人信赖。那我问你，打过仗、杀过人、有胆勇气力的老卒，你能替我招来多少？”
“那，郎君该问，需要多少人，而不用问我能招多少人。”
郭宁失笑：“郭仲元，你这牛皮，不嫌吹得太响？”
“我说的是实话。”
“哦？”郭宁环视众将，又道：“那这样，我今日就要移驻城外，估计十日之内，就要启程去莱州。给你五日工夫，你能替我招来一千精兵么？我要真正能打仗的，却不要地痞！”
“自大安三年以后，从北疆溃入河北的将士，陆续聚集在中都的，不下万人；这万人里，没有饭吃，过得穷苦窘迫的，又不下数千。郭郎君乃是北疆将士中的佼佼者，登高一呼，自然应者景从。再加上我郭仲元在中都城里寻常军汉中的小小名声……我能替郎君招来两千人。”
郭宁笑了：“那好，一会儿你就领些钱财，替我办了这件事！”
郭仲元也不推辞，也不多问，深深做了个揖，转身站到下首。
转身的同时，他向李霆微微点头。
李霆咧了咧嘴，待要低声说什么，忽觉手心一凉，那肥大鸡腿被郭仲元塞了回来。
郭宁拍了拍手：“这样的话，兵员也不是问题了。人员的安排大体便是这般，安民兄姑且做个节度副使，晋卿兄为节度判官，进之先生是观察判官，其他的僚属慢慢再安插。节度使下属的兵马司，暂时不设都指挥使，以骆和尚为首、李霆居次，然后汪世显、韩煊、仇会洛、郝端、马豹这七人，都是指挥使。嗯……安民兄不妨考虑下，你这边再出一人，凑满八个指挥使。”
靖安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这里，只有郝端和马豹两人合适，空缺的位置，以后慢慢再议吧！”
郭宁微微惊讶，转头看了看靖安民。
靖安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郭宁笑道：“那好！”
靖安民本身是河北大豪，早在郭宁崛起之前，其势力就影响到大半个涿州，其力量最强盛的时候，涿州刺史粘割贞完全被他架空，甚至涿州北部山区里的大金帝陵一带，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论实力，与苗道润、张柔在同一档次。
但他与苗道润和张柔又有绝大的不同。
苗、张两人，是易州、定州的本地人，他们的势力来自于宗族数十上百年的经营，早就扎根于河北。所以他们愿意驻在中都，因为身在中枢，而以近在咫尺的地方势力为援，正是乱局中立足的可靠手段。
靖安民却是德兴府的溃兵出身。他的大部分亲人家眷，早就因为大金在漠南山后的惨败，与他天人两隔了。靖安民在涿州虽有势力，但归根到底，他的根基不在地方，而在他的武力。
他是一个凭着溃兵们的武力，在乱世中挣扎求存之人。在这方面，他和郭宁是一样的。
正因为一样，他愈发能感受到，他和郭宁存在难以逾越的差距。
早前郭宁在故城店，生擒了杨安儿麾下大将汲君立，逼退杨友和国咬儿，那时候靖安民还没太把郭宁放在眼里。
然后郭宁击败胡沙虎的私兵，迫退了起兵造反的杨安儿，靖安民虽然趁机拿下了范阳城，心里对郭宁却是佩服的。
再后来，短短十余日里，郭宁劫持升王、击败蒙古四王子拖雷、突入中都杀死胡沙虎，这一连串的胜利，何等干脆！更不消说，郭宁还为逃避蒙古军而避入塘泊的人们找到了未来的方向。这样的事，是塘泊里任何人能做到的么？
莫说做到，连想都没人敢想！
靖安民发自内心的服膺，所以他愿意与郭宁站在一处。到了此时，他也愿意放低姿态，视郭宁为首领。
郭宁对靖安民也很客气，不仅明确了他超出众人的地位，并且在实际领兵的指挥使当中，留出了足够的名额给他。
那就够了。
靖安民不是野心勃勃之人，而且深知投桃报李的道理：“这样看来，只剩下一个难处了。”
“安民兄，有什么难处？”
“不知蒙古军的动向如何……若蒙古军横行河北、中原，阻断了道路，我们怎么去往莱州？”

第一百四十五章 阻断
自从一行人决意挟持升王前来中都，蒙古军的动向仿佛被大家遗忘了一般。
实在是中都局面波诡云谲，郭宁所部虽以强悍武力入局，却并不能真正深入到整桩政变的微妙把握。他们始终是外人，身在暗潮汹涌的环境，更需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几乎每个人都集中精力，随时准备应对。
但蒙古军的行动，可不会因为大家不注意就停止。
与蒙古高原相比，河北的田野似乎不那么开阔，却更加富饶。在蒙古骑士眼里，那些星罗棋布的村社、城池，便是无穷的财富。
而且，这是掌握在敌人手里的财富，除了掳掠以外，唯有摧毁。
这并非残暴，而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千百年来厮杀对抗时不变的真理。在草原上，军民没有分野，战争与和平没有分野，所以，对敌人的屠杀和对敌方战争潜力的摧毁，也没有分野。
自从穿越紫荆关，攻入河北之后，蒙古军在短短一个月里肆意奔行，攻袭如火，仿佛催动着浩荡的死亡之风，将一座座城池打破，一片片田地踏平，一道道河渠崛开，一处处楼宇屋舍烧毁。
至于人……对人的屠杀是最简单的。或许在中原人的眼里，河北已经凋敝得不像样子，但在蒙古骑兵的眼里，中原的人依然太多了，好像怎么杀也杀不尽，那就得更加努力地多杀一些。
对蒙古军来说，金国的河北地带，本该是一块陌生的区域。成吉思汗用了三年的时间来打探金军北方边塞的底细，又用了两年时间才彻底摧毁金国的界壕长城防线，这一次突入河北，本该是一次试探，是下一次大进攻的铺垫。
然而，伴随着过去数年的军事胜利，原本簇拥在女真人军旗下的附从部落，开始不断转而投靠蒙古人。
毕竟女真人从崛起到衰弱，也不过百年罢了，他们一手控制东北内地，一手控制中原，看似兼得两者之利，其实对各地方、各部族的控制，始终都没能稳定。
当女真人强盛的时候，一切矛盾都被掩盖了，而一旦女真人的武力开始动摇，那些渤海人、奚人、契丹人，甚至汉人官员，便开始大规模地投向了北方新崛起的强盛民族。
那些人，很多都深悉金国的内情，了解山川地理，知道哪里可屯兵，哪里是粮道，哪里可抢掠，哪里可绕行，哪里是必取的要隘。
在他们的指点和引领下，兵分三路的蒙古军在每一路都如龙游大海。数以万计的骑兵在数百里的范围内如水分合，不断撕碎各地金军的抵抗，制造着难以想象的破坏。
各地告急的文书，宛如雪片纷飞，递入中都，而中都城里，却在忙着政变。
哪怕是徒单镒这样有能力、有远见的重臣，所能做的也只是把政变影响的范围压制到最小，而使政变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可当他腾出手来，想要收拾中都以外的局面时，局面早就已经恶劣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
右丞相府。
大清早，胥鼎就赶来拜见徒单镒。
昨天晚上那一场屠杀，使得胥鼎对徒单镒的手段愈发的敬佩。他和以他为首的政治势力，大体延续着当年胥持国的政治路线，本来就和那些宗王们抵牾频繁。双方在朝堂相会时脸上笑嘻嘻，暗地里诅咒对方不下千百遍。
如今宗王的势力在一夜之间尽被排除，升王和徒单镒与汉臣合作的诚意可谓表露无遗。而徒单镒手中的利刃原来还不止郭宁这一柄，又使胥鼎震骇异常，对徒单镒的力量再高估许多。
看样子，今后相当一段时间里，每天来徒单镒府上拜问，会是胥鼎必须的功课了。
而此时胥鼎眼中的徒单镒，却并没有丝毫大愿得偿的喜色。
过去的两天里，徒单镒又衰老了许多，他的脸庞本来就布满皱纹，而现在，那一道道皱纹都想要悬坠下来，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他花白的须发，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白，更稀疏，就连时常闪动锐利光芒的双眼，也明显混浊了。
他见到胥鼎，也不多言，指了指散乱扔在书桌上的文书，示意胥鼎看看。
胥鼎是闷头办事的户部尚书，哪怕前不久成了参知政事，也深自韬晦，绝少接触军机。但新君即位之后，胥鼎必定是掌握实权的宰执之一，军事上的诸多动向，他非得及时掌握才行。
一份份军报，有的书写凌乱，有的带着脏污，有的甚至带血。
过去几日里，朝廷大佬们人人盯着朝堂变局，但军报总得有人看，坏消息也总会被人知道。
胥鼎一一看过，脸色渐渐苍白。
“恩州、景州和献州都已经丢了，从大名府往中都方向的漕运已经彻底断绝？恩州的临清、历亭、景州的将陵、东光诸县所属的河仓，合计存粮两百万石，全都落到了蒙古军手里？”
胥鼎双手发抖，将这几份军报抛开，看下一堆。
“河东南北路的情形……蒲察阿里的精骑遭蒙古军击破之后，本军停留在真定一带，不敢寸进。反倒是南面泽、潞等州和平阳府空虚，先后丢了。如今太原、忻代一日数十惊，西京行省三面受敌，西京留守抹捻尽忠掌握在手里的，只剩下一个大同府？另外，吉州、隰州、岚州等地早就没了军报，估计也已经丢了？”
胥鼎念诵的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将这一堆军报抛开，翻动第三拨。这一拨军报只有两份，内容倒是简略：
一份是说，早前被任命为山东路统军使的完颜承晖意图南下，军阻于沧州，道路断绝难行。
另一份是说，现任山东路统军使完颜撒剌率军两万，进抵德州，与蒙古军一战而溃。
定神想想，山东东西两路，那么广大的地方，除了这两份，竟没有其它的军报了？
没有军报，就证明出大事了！
胥鼎长叹一声，再看下一封，却不是军报，而是家书。
显然如此繁多的军务，让徒单镒非常头痛了，他老人家的书桌上乱七八糟，私人的信件和公务文书都混在了一起。
胥鼎将这份家书单独拿出来，摆在徒单镒面前。
徒单镒垂着眼，混浊的双眸动也不动。
胥鼎以为徒单镒又在瞌睡，略略倾身，想唤他一下。徒单镒慢吞吞地道：“看过了。”
“什么？”
“这是张僧给我的书信，你看看吧。”
胥鼎知道，被叫作张僧的，便是徒单镒的侄儿，现任安州刺史徒单航。此前徒单镒与完颜纲的政争不利，在六部的诸多党羽先后倒霉。连带着徒单航从吏部侍郎的位置上被人一脚踢开，直接跌落到地瘠人穷的安州做刺史。
徒单航本人很不甘心，所以想了很多办法。徒单镒也一向喜欢这个侄儿，一直在想办法给徒单航制造机会。
胥鼎打开书信，上头文字寥寥。开头向徒单镒问候了两句，随后说到，蒙古军轻骑纵横往来，纵百里之遥，朝夕可至。虽然大军此前绕行保州、蠡州一线南下，但安州难免被攻。徒单氏两世驸马，受国厚恩，决不可降，唯有与城俱亡。
看到这里，胥鼎稍稍吃惊，却听徒单镒慢慢地道：“张僧的性子一向有些软，却喜欢虚张声势。说得实在点，便是色厉内荏。不过这一回，倒是难得硬气了些。”
“难道安州……”
“安州十日前被围，张僧带领部众死守五日，终于失陷。他自己、他的妻子家人，都已经自缢而死了。”
胥鼎叹了口气，安慰徒单镒几句。
桌上军报那么多，他看过的还不到半数，剩下这些也不会有好消息。很显然，随着那么多的城池易手，中都大兴府与大金广袤疆域的联系，正在被迅速阻断。之后的几个月，怎么维持大兴府的局面，怎么在蒙古军如火侵攻下坚持下去？
那真是太难了。
他想了想，转而问道：“老大人，既然局势如此，何必将那郭宁所部遣至山东？我看，倒不如……”
徒单镒嗓音嘶哑地笑了笑：“和之，你还不知道么？那是他们自己想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直沽（上）
从各地汇集来的军报，到不了靖安民手里，但他也是和蒙古人厮杀过许久的，深知蒙古军的战法有多么猛烈。他一点都不觉得，己方能够带着数千名将士和家眷，再有大量的粮秣物资，轻轻松松地抵达山东。
在蒙古骑兵的威胁之下，中都到山东的道路，根本就没有安全可言，而行军状态的军队在蒙古人眼里，便与毫无防备的猎物无异。
靖安民切实站在郭宁的立场考虑局势，所以会有此问。
而郭宁闻听，笑了起来。
随即移剌楚材和杜时升也笑。
杜时升道：“过去两个月动不动就到中都来，毕竟没有白忙。”
再之后，骆和尚和韩煊也笑了起来。
这两人，都曾经和郭宁一起，在大军溃败的乱局中拼死厮杀过的。他们对郭宁的信任远远超过其他人。但即使他们两个，此前也曾有点疑虑，觉得郭宁的许多安排看似周密，却未必真能起到作用。那么多的资源投入进去，只要一步两步踏错，就全都要打水漂。
但自从定海军的任命到手，他们已没有任何疑虑了。他们十分确定的是，郭六郎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勇猛战士，而是值得所有人信赖的、眼光极其精准的首领人物！
其他人喜笑之时，李霆的神色更是得意洋洋，脸上仿佛要透出红光来。
站在最下首的郭仲元听了靖安民发问，本来也有些忧虑，这时候看到李霆的嘴脸，旋即想到过去一阵子城狐社鼠们的传言。
那些人说，李二郎的弟弟李云已经回乡，因着背后有势力支撑，颇经营了一番局面……
郭仲元放松下来，低声道：“原来如此。”
郭宁一边笑，一边对靖安民道：“安民兄大概注意到了，我麾下将校里，汪世显和仇会洛两个，并未随本部进入中都。”
靖安民愣了愣，答道：“我记得，世显早前是陪着将士们的家眷？咱们在鸭儿寨与蒙古人干仗之后，我就一直没再见到他。至于仇会洛……”
仇会洛本是郭宁麾下第五都的都将，与郭宁同是昌州溃兵出身。只不过郭宁是永屯军，而仇会洛是从山东签到昌州的分番屯戍军，两人是很熟悉的同伴。
早前靖安民在徐瑨的店里觑看郭宁所部，曾见到过此人。
但这会儿郭宁提起，靖安民才发现，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位都将了，仿佛他得了任命没多久，就离开了馈军河营地，然后再也没出现过？
骆和尚哈哈笑道：“咱们在中都打生打死，这厮们，却在宝坻县吃香喝辣的，过好日子。”
“宝坻县？”靖安民一怔。
宝坻县是大兴府下的一个县，位于大兴府靠海的东南面。整个宝坻县的范围不小，东面与蓟州相邻，北面是北方漕运的终点通州，西南面是重要的漕仓武清。正南与清州的边境上，则有三汊口水路要津的直沽寨。
他怎么也没想到，郭宁还提前在宝坻布设了后手。可是……
“那地方，乃是漕粮转运之所，难道六郎打算用船运，走御河？”靖安民先是一喜，随即摇头：“可蒙古军既入河北，恐怕御河沿线早都停航了吧？何况就算通航，咱们难道沿着永济渠和御河一路向西，到浚州、滑州再入黄河？这可是数千里的路程，沿途稍有动荡，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愣住。
而郭宁微笑道：“安民兄，我们自然不走御河……”
“不走御河？难道……走海路？”靖安民沉声问道。
郭宁点了点头。
“这可是数千人规模的队伍，还有搜罗来那么多的军械物资粮秣！海路真的能成？”靖安民有些犹豫：“六郎，或许是我孤陋寡闻？宝坻那片，想来内河的漕船多的是……可我实不曾听说，有通往山东的大规模海运船队啊？”
“安民兄只管放心。世显兄和老仇、李云都在那一片下了工夫，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郭宁信心十足。
李霆也嘿嘿笑道：“李云在那一片忙活了小半年，若没成果，我剥了他的皮！&#183;”
李家兄弟两人从军，李霆一向照顾着自家三弟，常常摆出长兄如父的架势，加以训导。李云在军中办岔了事，李霆又必然责罚，绝不徇私。这话说得够狠，但也是兄弟两人相处的常态。
可此时听他这么说来，骆和尚和韩煊却都忍不住笑：“哈哈，哈哈哈，成果！有成果！”
在他们的笑声下，李霆的脸色由红变黑，很是难堪，当下悻悻道：“总之你们别管了！见到这小子，我立刻剥他的皮。”
靖安民反倒迷糊，连忙问道：“怎么了？宝坻那边还有波折？竟要剥皮么？”
李霆连声咳嗽。
“李二，这是美事，你还不高兴怎地？”一旁看着的杜时升笑眯眯地对靖安民道：“安民兄，宝坻那边的事，说来话长……”
说到中都周边情形，杜时升再熟悉不过，当下徐徐道来。
靖安民原本忧心忡忡，见在场众人都很轻松的样子，还都在拿李霆之弟李云开玩笑，便也稍稍放宽心怀，仔细聆听。
原来中都大兴府南部的几个县，大体都是依托漕运所需发展起来的。比如主要依托卢沟河的，是武清、永清、安次等县，主要依托潞水的，则是香河县。
后来香河县南部的新仓镇慢慢繁荣，遂析香河县东南部地，置宝坻县。而宝坻县南面，隔着河道，本来都是临海的滩涂和盐碱地，久遭河、海之患，一片荒芜。
但因南朝宋人使黄河夺淮入海，这一带离了黄河之害，水文状况稳定了数十年，于是潞水、御河和漳水三水相连的直沽寨，便渐渐成为重要的航运节点。
直沽寨经潞水，经武清而至通州，再转入闸河，漕船可以抵达的终点便是此前郭宁所部驻扎的中都城东闸河大营。由直沽寨经御河、永济渠向南，便可以一直抵达大名府，在黎阳进入黄河。
而在直沽寨的西面，经漳水可到达洺、磁二州，经滹沱河贯通献、深二州，经巨马河经柳口、信安，则直抵霸州和雄州。当真是四通八达，无不可至。
因为这地理条件实在太好，朝廷专门在这里派了一名都统，领重兵驻扎。而以直沽寨为中心，从宝坻、武清、柳口、静海等地，短短数十年里从无到有，成了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域，俨然中都以南的小中都。
“然后就生出麻烦了啊！”李霆哀叹。
杜时升正色道：“我正待分说大事，李二郎，你不要打岔！”
郭宁知道李霆的脾气，怕他当真不悦，忍着笑连连摆手：“且散了罢！各位还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李霆摇头晃脑，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而郭仲元的动作更快些。他一溜烟地下了高台，要去招兵。

第一百四十七章 直沽（中）
大金国崛起时，正逢辽、宋两国极衰之际，而大金本身的武威又确在那短短数年中发挥到了极致。可以说，自古以来，以微末之族群而摧枯拉朽疾取大国的，大金堪称是楷模了。
然而也正因为取天下极速而殊少真正波折的缘故，大金在治理上的经验甚浅，对基层的政务约束极其粗疏，哪怕建国百载后，依然如此。
如果只看中枢，似乎该有的官署一样不缺，该有的律令条文堪称严密，其外表之光鲜亮丽，与历朝历代并无不同。可实际上，朝廷上衮衮诸公和百姓们仿佛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哪怕世宗皇帝在时，上头自比尧舜，底层百姓们，无论汉儿、女真，却多有陷入穷迫的。时至今日，上头施政错谬百出，底层更是混乱得不成样子了。
以直沽寨为例，自贞元元年大金迁都燕京，改名中都以后，山东、河北等路春秋两季漕运，便以多条河道汇聚的三汊口地区为转运枢纽。漕粮固然紧要，各地的货物、行旅也多由此地中转，日常舳舻尾相衔，密次若鳞甲。
然而朝廷始终不曾对直沽寨加以正式的管理。
乍看起来，朝廷在景州设漕运司，专门负责河道上游的所谓六河仓转运；又在都水监下属增设了天津河巡河官，通管漕河闸岸；然后直沽寨周边，清州、霸州的州官官衔，都带“提控漕河事”，而宝坻、武清、静海三县的县官官衔都带着“管勾漕河事”。
看起来负责的官员不少，可层层叠叠衙门官吏全都只对着漕河本身，于是偌大的直沽寨内外，除了有都统领兵负责治安以外，竟没人直接管理民政。
论起繁华富庶，直沽寨数十年发展下来，简直不逊色于大金任何一处市镇。至少中都大兴府城北的三市单拿出来，都是比不过此地的。可眼皮底下如此生发大利之处，朝廷怎么就看不见？
论起搜刮聚敛，大金一向不逊色于历朝历代的，怎么对这一片，忽然就高抬贵手了？
三个月前，傍晚。
天空中云层逐渐深重，遮掩一轮弯月，星光黯淡，脚下的道路看不清楚，而右手边海潮侵入河道的轰鸣声一浪高过一浪，甚是骇人。
李云拢着手，沿着天津河北岸的信安海壖，慢慢走动。
他的同伴孙江提着灯笼在一旁照路。其实海壖顶上就一条开阔直道，李云往来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李云是李霆之弟，比李霆小两岁，今年才十八。大安三年时朝廷在中都签军，李氏兄弟领四乡少年从征，前后鏖战数十场，渐渐聚合起手下的一股兵力。这其中，当然缘于李霆作战勇猛、手段狠辣。李云虽然年少，却心思细密沉稳，处事周到，也有功劳。
这时候，李云慢慢走着，慢慢思忖。
此前李氏兄弟只是浮浪少年首领，沿街敲诈勒索是有的，插手宝坻县的私盐贩卖，也是有的，却从不敢伸手到直沽寨周边。但如今，他整日里出没直沽寨内外打探，甚至还开设了一处店铺，摆出要在这里做生意的样子……必然引起许多方面的疑虑。
这是必然的。
这片富庶之地，为什么朝廷不管？因为这里是朝中诸多贵人的禁脔，这里的每一家商号，背后都有朝中高门贵胄在撑腰，甚至有高门贵胄的直系子弟在此直接主持事务。
举凡能想到的一切，无论盐、酒、茶、醋、香等朝廷实行专卖的货品，还是天下珍玩、陆海百货，都在此地中转交易之后，才会发入中都。中转交易的过程，便是诸多贵人攫取大利的过程；而用以运输巨额物资的，不止是内河漕船，更有规模极其巨大的海运船队。
早在海陵王正隆年间，潞水沿线就是大金重要的船厂所在。当年工部尚书苏保衡与水军宿将斜卯阿里在此地监造战船，只短短数年，就营建战船三等，凡数千只。
海陵王败亡以后，这些船厂、船工也都被诸多贵人瓜分。于是贵人们一手控制船队，一手掌握走私的权柄，在中都城外天子脚下的直沽寨赚得盆满钵满，不亦乐乎。
常人看来，这直沽寨是生意兴隆所在，其实越是了解其中的底细，就令人越是不敢妄动。因为真正有资格在局里分肥的，乃是大金朝真正的权贵们，外人只有逡巡于四周，捡拾些残羹冷炙的资格。
份量不够的人，贸然插手局中，必定要吃苦头。
李云在考虑的问题，孙江也在想。他忍不住问道：“进之先生拿来的文书，当真有用？毕竟胥丞相已倒了十七八年，如今的胥参政……嘿嘿，份量不足。何况他和胥参政也扯不什么关系啊？这文书绕了十七八道弯，写得也不硬气，恐怕反而会让人看轻了我们！”
李云笑道：“正要他们看轻。”
“此话怎讲？”
“若在平时，咱们可以慢慢扎根，慢慢试探，但中都城里最近局势险恶，郭郎君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大举……非得尽快在这里站住脚，控制住相当的力量才行。”李云停下脚步：“所以，需要一个机会。”
孙江不解：“什么机会？”
“进之先生确实已经是过气的人物，而且身上还有官司呢。咱们那份文书拿出去，必然遭人轻视。随即，就有人跳将出来，意图打发我们。而我们只要打服了跳出来的人，自然也就证明了自家的实力。”
李云看了看天津河对岸，鳞次栉比的房舍：“贵胄们看起来高不可攀，其实做事情的手段，和我们这些地痞是一样的。先跳出来的，想必是直沽寨里地位较低的、急于在上头大人物面前表现的一家。”
孙江心领神会：“我们就召集兄弟们，冲着这一家狠狠打。谁冒头就打谁，打出他们的狗脑花来，只要手尾收拾干净。上头的大人物也就能掂量掂量我们的份量，说不定，转而把这家的肉骨头给我们啃两口。”
肉骨头云云，似乎有点过份，但地痞流氓们本来就是捡拾上头贵人残羹剩饭的，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孙江见李云点头，也自得意。正待再讲两句，忽然瞪着天津河对岸，结舌：“烧，烧，烧起来了！”
李云也变了脸色：“是咱们的铺子！咱们的仓！狗日的敢放火！”
他隔着宽阔的河道都能看见，那火光中还有人影奔走，有人在逃跑，还有人追赶着，用刀枪把他们都杀死！
那些人，都是李云这阵子重新纠合的宝坻乡人，这一下要死多少？这些中都的贵人们，原来比地痞流氓更不讲道理，比地痞流氓更没顾忌！
他向孙江喝道：“我们快回去！”
话音未了，他就看见孙江身后的深草杂木间，跃出数条灰褐色的人影。
孙江见李云神色忽然变了，心里立即发毛，他抛开灯笼，握着腰刀回身。然而刚一回身，就看见背后身披着草叶的人和他手里高举的大刀。
孙江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挡的动作，长刀斜劈，瞬间砍断了他肩膀和脖颈处的骨骼，切开了皮肉和大血管。孙江的头颅和半边脖子被自家的一腔怒血激冲，一下子就往旁边甩开。鲜血继续喷涌到半空，然后化成血珠子，噼噼啪啪地落下。
李云也在拔刀。他的手刚搭上刀柄，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他只稍稍闪身，随即脖颈后头剧痛，眼前一片血红。若是常人，吃这一下立即就要晕倒。但李云到底也是打过几年仗的，他强忍痛楚，踉跄着向前猛冲。
这条道路在海壖的北侧边缘，道路旁边有深草灌木，再后头是大片洼地。
李云猛冲过灌木丛，然后摔倒在地。
他整个人从乱石堆叠的斜坡上越过，翻翻滚滚地落入洼地。一时间只听得躯体和石头撞击的砰砰之响，然后水声哗哗作响。夜幕中见不到人影，再过片刻，水声也被海水冲刷海壖的轰响掩盖，听不见了。
“追！追上去，宰了这小子！”海壖顶端有人高喊。

第一百四十八章 直沽（下）
换了郭宁在此，绝不至有此疏忽。
郭宁当日在安州塘泊间就吃过亏，后来养成一个习惯。便是随便什么事情，先把刀子抵在对手咽喉再讲道理，不行的话，道理甚至可以不讲。
若李霆在此，也不至于遇见这局面。毕竟他本人惯于耍勇斗狠，到哪里都是先动手的一个，从不给别人机会。
但李云不同。他胜在谨慎，性子却稍许软了些，还保留着当年作街头小混混时，那种虚张声势彼此吓唬的作派。
不料，大人物们早就没那些讲究了。
当年朝廷强盛，皇帝的威望也足，能让大金国的贵人们稍稍收敛。可自从章宗皇帝离世，朝廷治政昏乱，上上下下对当今皇帝都有不满，于是早就自行其是，自顾自家的前途和钱途。这直沽寨虽在天子脚下，内里的规矩，却与化外塘泊间的蛮荒绿林并无不同……甚至更加残酷！
这会儿李云从海濡高处滚翻下来，身体连续撞上大大小小的碎石，又扑进洼地水塘。
一时间，他只觉得周身皮肉翻起，如火烧一般的剧痛。他的手臂和肋部都有骨头断了，错位的骨骼彼此碰撞，那感觉让周围的每块肌肉都在抽搐。但这种强烈的疼痛，猛然压住了李云的脖颈受伤的晕眩感，反而激发起他的狠劲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战场厮杀下来，经历过尸山血海的！
李云开始狂奔。
他踏过洼地里横生的芦苇，穿过灌木荆棘，哪怕脚板被刺伤，身体和脸被划得鲜血淋漓也不停步。
天津河北面的宝坻县境内，严格来说已经不属于直沽寨的范围，但这一带南面有直沽寨里的漕运豪商，北面有宝坻盐场的私盐贩子，都是一掷千金的人物，于是勾栏瓦舍甚多，便在晚间，也很热闹。
李云跌跌撞撞奔出洼地，正冲上道路，人还没站稳，忽有一辆大车斜刺里驶来。
这一下撞中了，恐怕立时就要没命。此时全没空多想，而在北疆熬练出的身手发挥了作用，李云全力跃起，合身跳过了车辕。
坐在车头赶驴的老儿猛吃一惊，便要呼喝，声音刚离喉咙，李云一刀割喉，随即拽着他的衣服，将他拉进了车厢里。
车厢里又有个白胖微须的小官儿，满脸惊恐地翘着手指，直戳到李云的面门。
李云持刀往他面门一比：“住嘴！”
再往左右看看，车厢里只剩下一个高绾云髻、画着浓妆的女郎缩在角落。
“都住嘴！不许出声！”李云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打精神，继续道：“你，出去赶车，若有人来问，不许多嘴！”
那白胖小官满头大汗，浑身抖得如筛糠也似，竟不能答。
此时拉车的老驴没人催促，慢悠悠走了一程，停下脚步，开始嚼吃路边的野草，而道旁海濡方向，分明传来了好几人哗啦啦趟水经过的声音！
李云急得额头青筋乱跳，只觉得气喘不过来。他转而提刀，往那白胖小官儿凸起的肚腹比划：“快出去赶车！应付了来人，有你享不尽的好处，保你满门富贵！应付不了，我立即杀你！”
白胖小官儿还在抖索，边上高绾云髻的女郎却很冷静。
她扯了车厢里的软垫，压住赶车老儿还在嘶嘶冒血的脖颈，随即道：“这人是教坊司谐律郎杨飞象，惯会勾结地方匪类，媚上欺下，却又庸弱无用。他就算出去赶车，也装不出无事的作派！”
李云只道一声苦也，顿时坚持不住，整个人开始打晃。
却听那女郎继续道：“你便杀了他罢！杀了他，我来应付外面的人！”
李云神志都快模糊了，暴躁地道：“你怎么应付？这时候胡言乱语，信不信我先杀了你！”
“你杀了他，我自有办法！”
那白胖小官儿杨飞象大怒喝道：“小贱人！你敢！”
李云一刀横挥，割断了他的喉咙。
杨飞象仰天就倒。那女郎怔怔地看着尸体抽搐，脸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李云的身手在军中虽不算顶尖，杀两个普通人，并不比杀鸡更难。只不过，毕竟他身上受了许多处伤，失血极多，这会儿蹲伏在车厢里摇摇晃晃，不得不用持刀的右臂按住地面。
看着眼前此人浑身惨烈伤势，却还坚韧如此，女郎不禁有些佩服。
“躺下吧，不要动！”
她轻声说着，拿了个软垫，把那小官儿的咽喉也遮住了，随即打开个粉盒，把香粉撒得满车厢都是。
香粉不是什么高档货色，撒得太多了，气味有些刺鼻。
而就在这香气蓬起的时候，几条汉子喘着粗气，越过了洼地水塘：“娘的，仔细找找，那李云走不远！”
正四面眺望，忽见道旁柳树下，停着的车驾，几人顿时警惕。
往那方向迫近数步，几人各自拔刀，将要合围过去的时候，却听得那车厢里传来极酥软娇媚的声音：“老爷，老爷，停下，停下啊，外头有人来了~”
被称作老爷的，也不知是谁，并没声音。
随即车厢里的女子又道：“我，我去看一看啊，老爷你别动，求你啦！”
这话说话，车厢旁边的小窗被推开，露出一张美貌面孔：“谁人在外面？不知道教坊司谐律郎杨老爷在这里吗？”
刚说了这句话，车厢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摔倒。
那美貌女郎面颊猛地一红，一手搭着小窗，缩身回去。只听她在车里道：“老爷你坏死啦！别，别啊，我还要说话呢！哎呦~哎呦~”
那小窗咚的一声，又被关上了。
最后这几声“哎呦”，简直是婉转悠扬，叫人打心眼里发痒。
要知道厮杀战斗这种事情，最让人情绪亢奋、血脉贲张，和男女间事颇有相通的地方，外头几条汉子刚杀过人，又听得这声音，只觉得小腹一阵抽搐，热气直贯天灵。
有个粗野的狞笑了两声，便要登车去抒发一下情绪。边上同伴脑子好使些，一把将他揪住：“别乱来，这是教坊司谐律郎杨飞象的车！”
“杨飞象是什么贼厮鸟？管得了老子的裤裆么？”
“娘的，他是教坊司的人！这一带的勾栏瓦舍，恐怕有半数都和他往来……他和我家老爷也是相熟的，你说他能不能管住你的裤裆？”
两人对答几句，眼前的车厢里不再有声音，却微微晃动起来。
“娘的！娘的！这些官儿，真好艳福！”
几名持刀大汉无不直愣了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好在那为首之人还是清醒，啪地一声，给了同伴重重一巴掌：“看这个做什么？发癫么？去找人啊！那李云走不了多远！”
一行人拔足便走，从车厢旁边经过时，只觉得香气扑鼻，忍不住都打了喷嚏。
穿过道路，往北面亮灯的房舍走了一段，几人俱都回头再看。
这时候车厢里出来个披着长袍之人，拿着鞭子笨拙地驾车，好像手上没什么力道的样子。
几条汉子全没兴趣去查问，那特别粗野之人挺了挺腰，冷笑两句：“这么快？比老爷我差远了！”
驴车慢慢起步，沿着道路向前。
披着长袍，装作男子赶车的，便是那个挽着高髻的女郎。
夜色深沉，道路看不太清楚，她赶车的技术也很粗糙，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
汗水或泪水流过面庞，带去铅华，露出她眼角微微的鱼尾纹。原来并非二八少女，而是个颇有成熟风韵的妇人。
赶车走了一段，已经看不到那几个持刀追逐的汉子了。女郎回头问道：“你适才说，应付了来人，便有好处，有富贵……是真的么？我要脱籍！我还想有个庄子，有田……能有么？”
李云已然昏昏沉沉。他的身体随着车厢起伏而摇摆，低声道：“有，都有。不过，先去中都，到宜中坊，找进之先生。”
直沽寨当夜这一场火，烧了好一阵，跟着李云在直沽寨行事的十余人，大都死了。死得都挺惨，像是被刀枪砍刺过以后，再扔进火里的。
但并没有谁特别在意。
漕河沿线，从来都是大金国的治安重灾区，就连朝廷诏书上都承认是“奸弊百出，人不胜苦”。直沽寨里起一把火，或者死一些人，那算不得什么。
此地的女真人都统直接将后继的事务推给了下属两个巡检。
两个巡检还不是常驻直沽寨的，一个在武清县，一个在柳口。他两人哪会操心？连文书都不写一份，眼睛一闭，只当没这事。
至于中都宝坻人李云的死活……
这年头，朝廷一次次的签军征发，大定年间通括户籍的成果已经荡然无存。哪有人知道李云是谁？哪有人在乎？
直到这消息穿回到宝坻盐场北面，李霆和李云的乡人才有些抱怨。都说这两兄弟当年带着乡里从军，结果死得不剩几个，这会儿招人去直沽寨作生意，又遭横祸，可见是十分倒霉了！
有关李氏兄弟的谈论，很快就被愈来愈紧张的北疆局势所取代。随着北面蒙古人逐渐逼近居庸关，朝廷不断调集人马到中都，然后再一拨拨地派遣到缙山前线，许多兵马也从直沽寨这边经过。
自古以来，兵匪一家。大兵所过之处，什么朝廷贵人撑腰都不好使，接连数日里，直沽寨内外出了好几桩冲突，被勒索去不少的军粮、军饷。于是各个商铺都关了门，连带着天津河北面，宝坻县境内的一些勾栏瓦舍都关了门。
据说常在此地出没的一个教坊司的官儿，还有唱院本和诸宫调出名的花大娘，现在也找不着人。说不定都被兵匪杀死了，谁知道呢。
勾栏院里的人们胡乱猜测了一阵，直到各地的兵马离境，本想重新开门，却又听说了大军在缙山行省溃败，而蒙古军攻入河北的消息，于是愈发不敢乱动。
与此同时，在天津河对面，被烧毁的店铺原址前，百余名手持刀枪，披挂甲胄的凶悍军汉云集。
最前头三人，一个是李云。
李云的脸色还是不好，身上各处都有厚厚包扎，全靠着一名女郎贴身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在李云上首处，一条高大军汉冷着脸，看了半晌。
这军汉，便是郭宁在昌州的老伙伴仇会洛。郭宁的铁骨朵技艺，便是得他传授。
“死了十五个人？”
“是。”
“柳口巡检李咬住的人动的手？”
“是。”
“那就行了。”仇会洛狞笑一声，向后头部属们摆了摆手：“今天晚上，就把李咬住的脑袋带来，他的手下们也不能放过。凑足五十颗脑袋，都摆在这里！堆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生意（上）
在朝廷簿册的记载里，直沽寨是个军寨，而且还是地位甚高的那种。所以在当地，真有个驻军的寨子。
河道汇集的三汊之处，信安海濡的对岸，有两座高出河滩丈许的土阜，一前一后，约莫呈一个凸字形。军寨就占据了土阜的前端。
而后端约莫方圆十余亩的平地，挤满了屋宇。那不是官设的河仓，官设的河仓都在底下地势低洼的烂地，大潮时会被海水淹过的。能占据干燥高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和商贾所用的私家仓库。
因为直沽寨并不在中都市令司的管辖范围内，所以种种店铺和仓库建造得全无规划可言，各种屋宇挤压堆叠，只留下狭窄的道路穿行其间。
有趣的是，中都市令司插不进手，收不得商税，宫中的市买局和中都买物司却在这里有专门的驻点，规模还很大，作生意作得不亦乐乎。
当仇会洛带着百余名甲士堂而皇之进入店铺区域的时候，市买局正九品的副使、买物司从九品的都监第一时间避入了军寨里。本地驻军的都统夹古阿里合亲自作陪，领着他们往寨墙上眺望。
刚登上寨墙，却见那百多人如来时一般，迅速地离去了。
买物司的都监明显放松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虽说都是甲士，看起来有点凶悍……可毕竟只有百多人，闹不出大乱子！”
市买局的副使也笑：“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这两个机构，一属内宫，一属大兴府，每日里过手钱财如山如海，哪怕小吏也肥的流油，不是有大背景的人干不了。
夹古阿里合虽为都统，哪里敢得罪这两人，应和着陪笑道：“毕竟咱们这里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这底下各处，有得是京师贵人们的合札猛安、谋克，有得是能厮杀的勇士，谁敢乱来！”
买物司的都监瞥了夹古阿里合一眼：“那倒也未必。如今中都路这些猛安谋克，除了仆散家的火鲁虎必剌猛安还有善战之士，宗王们控制的胡土霭哥蛮猛安、胡鲁土猛安那几个，早都废了。夹古都统，你麾下的将士们，恐怕也难上阵厮杀吧？”
夹古阿里合只好仰天打个哈哈。
“总之，那伙人不是走了吗？来来，两位，寨子里备下了酒宴，两位难得来此，千万不要嫌弃。”
“好，好，那就走吧？”
“请，请。”
这么多贵人的手伸在直沽寨里，夹古阿里合这个都统若是身带重兵，大家反而不放心。夹古阿里合还想在这个位置上多做几年，自然也不会犯忌讳。
反正他手底下的女真士卒，都在纸面上，实际上大都是凑数的驱口、奴婢，想要一展武威也不成。
这几年来，猛安谋克的男丁越来越不愿从军。
南方几个统军司下头，那些屯田的猛安谋克户，其实已经与汉儿地主没啥区别，非要让他们去打仗，个个都如死了娘亲一般，人在战场，人心却早就离散。
而中都路的猛安谋克户，多半和朝廷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有关系，所以胆子也大。从泰和伐宋以后，这些猛安谋克户都让驱口和奴婢们顶替着点集，自家从不踏入军营半步。
那些驱口，多半是历年来失地逃散，匮于衣食，然后被亲属典质或者自卖的穷苦人，素日里过得连猪狗都不如。
这些人到了军营里，也承担不了军事职责，夹古阿里合只能用他们来挑土搬砖。近两年来，直沽寨里的大仓和宅院，倒有不少是夹古阿里合带人新建的，与其说他是个军官，不如说是个坐地生财的商贾。
具体负责地方治安的，其实是与夹古阿里合并无统属的两个巡检。
武清县的巡检梁佐，柳口镇的巡检李咬住，都是地方上的豪强。他们麾下各自聚集了数百名凶恶汉子，又打通了漕运司的关系，与河道沿线的埽兵、漕丁彼此勾连，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
外人不知道，夹古阿里合是知道的，这两家的手底下，哪年不出三五十条人命？
比如这一回，李云那小子贸贸然地来直沽寨里试探，然后倒了霉……夹古阿里合听说，便是李咬住带人动的手。
明明直沽寨里的建筑如此密集，那一把火却只烧了李云的店铺，李咬住也算得上手段出色了。
至于李咬住又是受谁的指使和授意，夹古阿里合一点都不在乎。许多事看起来是底下人较量，其实深究下去，桩桩都牵扯到中都城里的大人物。这直沽寨里的水深的很，管那么多做甚？
无论他们闹成什么样，我这个都统只不理会。
心里这么想着，夹古阿里合与两位宾客推杯换盏，尽情吃喝。一转眼的工夫，天色已暮，三人都有了几分酒意。
正喝的高兴，一名部下匆匆入来：“都统，那李云来了，在外头求见呢。”
夹古阿里合皱了皱眉：“咳咳，这厮好不晓事……”
待要说出“不见”两字，那部下凑近道：“都统，你先去寨墙上看看！看过了，再议见或不见为好……”
桌上三人忽然都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夹古阿里合嘴上吆喝，人却离了席，匆匆往外去。
市买局和买物司的两个小官儿连忙跟上。
出了正厅，沿着廊道走不多远就到寨墙。夹古阿里合沿着寨墙内侧的梯级快步向上，却见寨墙上头好几个持枪值守的士卒面目呆滞，挡着阶梯如泥塑木胎般，动也不动。
这副样子也太难看了。夹古阿里合不耐烦地推开前头挡路之人，抬高嗓音：“让开，让开！”
待他踏上寨墙，也愣住了。
就在那片被烧毁的店铺前头，先前那百多名甲士又回来了。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两辆简陋的板车。板车上装满了尸体。
从尸体的缝隙间，不断往外渗着血，沿着土路不停流淌。那些甲士们很坦然也很训练有素地排着队，两人一组，抬起尸体，扔到黑炭状的残垣断壁之前。
尸体的样子都很惨烈，有的缺了腿，有人少了胳膊，有人肚腹被剖开了，搬动的时候，脏腑会掉落出来，看着极为可怖。
夹古阿里合揉了揉眼，觉得其中有几具尸体，应该是熟人。有李咬住麾下出名的勇士，也有他身边得力的臂膀人物。那几人在柳口一带，也是赫赫有名的狠角色，这会儿就都死了。
夏秋之交的时候，气温很高，军寨距离那处火场废墟也不远。于是尸臭味道慢慢地飘过来，让夹古阿里合肚子里刚吃下的酒肉阵阵翻腾。
尸体堆积起来，粗略估算，四五十具总有。摆在最高处一具，是个穿着圆领袍服的壮汉。
那件衣袍是橘黄色的，很是华丽，显然不是河北绢，而是南朝川蜀一带贩入中都的绫罗。据说，做一件袍服的衣料，值得足足一块银铤子。夹古阿里合认得，那便是李咬住经常穿着的。
不过暂时只看到袍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李咬住本人。
毕竟那尸体是没脑袋的。
夹古阿里合刚这么想着，就见那些甲士们的首领叱喝了两声，有人往大车上掏摸了两下，揪着长辫提出个脑袋来。
这是早年女真人惯用的发式，头顶前面和两鬓的头发都剃干净，而在脑袋后面留着粗大发辫。
如今女真人自己都逐渐改了汉家发式，李咬住却是个殷勤的，在这方面一直很上心。
好吧，他是死了，没错。
巡检是从八品的小官，这年头，死也就死了罢。
可这伙人，前后才花了多久？有一个时辰么？一个时辰里，这百名甲士，在直沽寨和柳口镇打了个来回，轻而易举地就把柳口巡检李咬住给杀了？
看那些甲士们的姿态神情，好像压根就没当作什么大事？
这会儿，各处的店铺和仓库方向，都有手持武器的家兵在戒备，陆陆续续现身的，不少于千人规模。那便是夹古阿里合所说的，京师贵人们下属的合札猛安、谋克们。
但那些甲士们丝毫都不畏惧。显然他们都是出生入死的老卒，经历太多了，胆子也大，所以完全没将周围人的戒备放在眼里，甚至都懒得向四周张望！
难道……
夹古阿里合忽然想起，此前那李云来直沽寨的时候，自称也是有来头的，身后也是中都城里某位贵人。
莫非……
想到这阵子中都城里愈来愈古怪的气氛，那些愈来愈夸张的传言，夹古阿里合只觉得身上骤冷，刚被汗水湿透的背心处，冻得让人直打哆嗦。
中都城里，要变天了？直沽寨里，也要受影响？
“咳咳……快，快请贵客进来，怎么好让贵客在外头等呢！”他大声嚷着，往寨墙下面急走。

第一百五十章 生意（中）
好一处生财兴利之地，被诸多高官贵胄把控多年，就连朝廷都没法插手。而与此同时，高官贵胄们同时又藉着朝廷之威，控制商业渠道，形成了一个横跨公私两途，看似牢不可破的巨大体系。
这样的体系，若在太平光景，无非是匍匐在朝廷身上吸血的水蛭。然而这种体系，又天然是虚弱的，在这种体系内如鱼得水之人，其实也多为庸碌之辈。真有强横力量入局，绝大多数人除了瞠目结舌，并没有拼死对抗的能力。
他们所能做的，只是频频向中都去信，询问这伙狠人的来路。
偏偏在中都的高官贵胄眼里，这些身在直沽寨里的，都是不值得提起的小人物。
小人物的书信，谁会当真？就算当真，谁又去辛苦查问？中都城里的诡异局面一日甚于一日，但凡有些眼光的高官，全副精神都在屏息以待，就连原本驻在直沽寨的合札猛安都调回去不少……就算他们未必管用，好歹也能壮个胆。
中都城里够份量的人物都知道，这种局面下行差踏错一步，就要牵连满门老小的性命。钱财的事再怎么重要，难道会比自家性命更重要？
这种保不准有天大的事发生的关键时刻，谁有精神去理会中都城外百里的直沽寨呢？
于是，李云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盘了个铺子，再次开始了生意。
这一回没谁敢轻视他，一时也没人再敢惹他。
吃亏最多的，大概就只有柳口巡检李咬住及其部下。他们的尸体最终也没下葬，而是被扔到了河滩上，任凭野兽撕咬吞噬了。
原以为，李咬住有宗族亲眷会来收尸。却不料，这位巡检身死的第二天，他在柳口镇几处私宅里的亲戚们忙着瓜分财物，有人为了给自家长些气势，说要带领宗族上京告发云云。
风声传到直沽寨，那个带领百名甲士突入柳口镇、杀死李咬住的勇猛大汉不得不带人又走了一趟。这趟回来，整个柳口镇里便没人再多嘴多舌。
虽说镇子里有不少人曾和李咬住关系牵扯不清，不过，能活下的都很懂事。
此后，那名勇猛大汉就驻扎在直沽寨外的一处私港，李云慢慢招揽来的水手，也都聚集到那里。
这少年人办事倒也老练，有条不紊地慢慢作出了一点规模。
起初，直沽寨里谁也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后来他有个置在院里的女人，常常出外买些衣服首饰、胭脂水粉。
有消息灵通的说，这就是前些日子信安海濡北面失踪的那个花大娘，唱得院本和诸宫调，堪称当代罕有。
那花大娘被认出了，也不遮掩。这等教坊司出来的人物，放得下身段，又会奉承，一来二去，还和不少商贾在直沽寨的外室、小妾都搭上了线，俨然成了女眷中的出挑人物。
据那花大娘说来，李云背后真有位势力极大的人物，杀死李咬住的百余名甲士，只不过是那大人物腿上寒毛罢了。
不过，李云对这大人物的情形讳莫如深，就连极其宠爱的枕边人也不交待。而他来到直沽寨的目的，是想组织一支船队，以后往来中都和山东两地，做些生意。
晓得山东那边内情的，都觉得这想法有些荒唐。他们知道，这两年里，山东路上饥馑相仍，盗贼蜂起，一点都不太平。至少，绝非新手能去做生意的地方。
不过，偶尔有人提醒李云，李云只微笑颔首说知道了，此外并无改弦更张的动向。显然这李云背后的主家确实势力庞大，或许成不成事都不在乎，又或许那主家当真投入力量以后，绝无不成事的道理。
总而言之，李云背后确实是有大人物撑腰的，这没什么可疑。
时间很快就过了两个多月。
寨子里上下人等，都盯着中都城里的风吹草动，可中都城里偏偏没啥动静。反倒是从各处汇集到直沽寨的消息，愈来愈让人揪心。
听说蒙古军打下河间府了，蒙古军打下大名府了，蒙古军的前哨出现在沧州了，东平府和济南府也都遭兵了。听说，朝廷的兵马在献州吃了败仗，在沧州吃了败仗，在献州和深州也败了。听说光这几场败仗，就折了三五万兵马……
有人听到这些消息，并不在乎；有人哀叹大厦将倾，大金国怕是过不了这难关。有人暗中收拾金银细软，预备万一；也有人抛下了直沽寨里的一切，径往中都去投靠某位贵人。
直沽寨内外闹腾得厉害，又因为河北东西两路全都陷入战火，南面几条河漕断绝，大批溃兵和男女老幼的难民步行向北逃亡，一批批地聚集在寨子下方的河滩，数量不下万人。
短短数日内，河滩方向就发生了不下十七八回的暴乱。流民里头自然也有凶悍的，令人攻下了窝子口的河仓，抢了粮食。
随即清州防御使调兵镇压，两边杀了一场。结果河仓被焚毁，而流民们再度逃亡，有的去了清州东面海滩上的盐城，有的奔入了霸州信安一带的湖泽。
直沽寨里的官员、商贾们唯恐流民生事，纠合了各家手里的武力自保。有些漕丁的首领、纲户的首领，乃至背后关系很硬的走私船队首领，也纷纷躲到寨子里避难。
这么一天天下去，寨子里的气氛愈来愈凝重，不少人盼着朝廷能有办法，不断派人出去打探，但带回来的消息，从来都没好的。
本来只操心蒙古人的袭击便罢，昨日却有信使从中都赶回来，说中都城里也出了乱子。好几拨不知来路的兵马彼此厮杀，杀得大半个城池血流漂杵，官员们死了不知道多少，就连皇宫都受波及。
这一来，直沽寨里上下人等莫不惊恐。也不知怎地，只一日之间，便有各种各样的谣言纷起，传得愈来愈匪夷所思，偏偏又一条条地活灵活现。
有说蒙古军已经进了中都，有说皇帝和群臣都被蒙古大汗俘虏了，有说中都城里乱兵造反，杀尽了国朝宗室，拥立了某个契丹宗室为皇帝；有说不是契丹宗室，而是辽东那边的耶律留哥领兵进了城。
莫名其妙地，这些言语又在诸多豪强、巨商的家宅里传了个遍。有女眷们担心家里的情况，哭着喊着要去中都探看，也有人比较悲观的，当夜就寻死觅活。
这一晚，直沽寨里纷乱一宿，不知多少人整夜没睡。孰料还有人胆子不小，想要趁乱抢掠，劫了两个铺子，杀了些伙计。
第二天，都统夹古阿里合派了兵卒沿街巡视弹压，可整个直沽寨里的气氛，却止不住地越来越古怪了。
这日午时，忽然有一处宅院开了门，自门里缓步走出来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身材不高，相貌甚是俊秀，不过，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一条手臂打着木板，用布条子挂在脖颈上……正是李云。
李云任在门口，略略站定，稍稍整了整袍服，向院里头和气地道：“昨日你辛苦了，这会儿你不用陪着……过半个时辰，收拾细软，把车赶出来。”
随即他下了台阶，往军寨方向去。
先前因为李咬住的事，直沽寨里上下人等对他都有些戒备。但后来两个月里，李云在直沽寨里做事说话并不盛气凌人，反倒很摆出晚辈样子，对一些大商大贾格外尊重。
这一来二去，他的人缘倒是不错。
这会儿见他经过，便有人向他打招呼，随口问了句出门办什么事。
李云看看左右道上没有旁人注意，压低了嗓音：“我家主上传来了中都的消息，真出大乱子了！我有要事，得立即去办！”
“怎么了？出了什么乱子？”那人连忙追问。
李云连连摇头：“说不得，说不得！”
说完，他颔首示意告辞，继续往前。
与李云对答之人，两眼滴溜溜乱转一阵，见李云的身影转个弯消失了，连忙奔回自家宅院。
而李云不紧不慢地踱步，一转眼又进了另一条斜向的道路。
当然，也有人向他招呼一声，又随口提了句，昨晚那些传闻，不知是真是假。
李云小心翼翼往左右道旁看看，连声冷笑：“呵呵，那些传闻自然是假的，不过，中都那边真发生了大事！”
“发生了甚么事？”旁人惊问。
李云却摇头如拨浪鼓，怎也不肯说，只道还有事要办，告辞告辞。
听了李云这通话，那人沉吟半晌，待要追问，却见李云早就去了很远。
而李云打了个弯，绕到了另一处横向的夹巷。
若在正常城池里，只怕早就有人注意到李云的表现不正常。可这会儿，一来人心惶惶，二来这直沽寨里的道路，实在是乱七八糟，于是真没谁特别去推算李云的动向。
见他匆匆从夹巷出来，正有一名豪商的马车粼粼而过。李云探头看了看，唤了一声：“老李，你这是要去哪里？”
姓李的商贾只道，想去乡间的庄子暂避，李云连连摇头：“呵呵，哈哈，老李啊老李，中都城里出了大事！你躲到哪里，都是躲不开的！”
“什么事？”那豪商慌忙从车里闪身出来问。
李云却一溜烟地去了远处。
转眼工夫，他在两高阜间兜了两三个圈子，见了七八个人，对每个人说了零零散散的几句话。
这时候，多少人正作没奈何处？多少人心浮气躁？
那七八个人很快就把李云的话传了开去，没过半个时辰，整个直沽寨里稍有份量的人都知道了：
李云这厮，有了中都城里的最新消息，是真的！他还急匆匆地有事要办……他宅院里那花大娘，在收拾细软赶车呢！一定有鬼！

第一百五十一章 生意（下）
没过多久，整个直沽寨里上上下下都被惊动，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立刻就有人去寻找李云的踪迹，然后发现，他竟然在自家铺子里，还开着门收拾细软呢！
立即就有人登门堵着，想要问个明白，谁知那李云关了院门，任凭别人在外叫嚷，都不理会。
好嘛，他究竟有什么事瞒着别人？这真是明摆着心虚了！
眨眼工夫，在院落外头的人从客气询问到暴躁喝问。而聚集的人愈来愈多，就连一些平日里自重身份，甚少出现的实力人物也都匆匆赶到。
直沽寨里龙蛇混杂，不少人手底下有船、有仓、有人、有据点、有航道，平日里攥着明里暗里的势力。哪怕这直沽寨，也只是他们用来商业交易的所在，并非长期驻足之地。
但这会儿，他们先被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所迫，渐渐汇集到直沽寨，然后又被这消息惊动，全都站到了院落前头。
李云虽然来历神秘，又有拿下李咬住的事迹，但这些人物陆续到齐以后，声势越来越壮。他们个个都比李咬住财雄势大，其中一些女真人还有着谋克、蒲里偃的身份，生来就比常人尊贵，哪会把一个汉儿放在眼里？
几名衣着华贵之人微微颔首，顿时有若干彪悍汉子出列，猛撞院门，另有数人口衔短刀，翻墙入内。
撞了两下，院门轰然大开。足足上百人涌进了院里。
院子挺宽敞，但他们涌进院子不久就纷纷止步，以至于后面涌进来的人和前面的人撞在一起，有人被踩掉鞋，有人被推出队列，然后又惊呼着往后退。
皆因最先翻墙入内的几条汉子，全都已经倒在地上。
大部分动也不动，已经死了，死得干脆利落，人人身上都是要害中了刀枪。
活着的一个，约莫是见势不妙，转身就逃，然后，在逃跑过程中被投掷出的短矛刺中了脖颈。
宽阔的锋刃切断了他的脊椎，然后从喉咙眼透出，从口腔处深深扎进地面。这人还活着，就像被铁钎子扎中的青蛙那样，四肢在抽搐，眼睛在拼命地翻动，却说不出话。只有一股股的鲜血带着碎裂的牙齿，从嘴里不停地往外冒。
最后迈步进入院落的数人，看前头惊呼不断，脚步错落，隐约觉得不对。
他们连忙止步，待要退出院落，耳畔“飕飕”急响，箭矢贴着面门而过，射在了门框上，而院门竟然被人重新关上了。
“高处有弓箭手！娘的，这是陷阱！”有人惶急大喊。
“李云，你这贼厮想干什么？敢动我们，你不怕抄家灭族吗！”有人连声威吓。
也有人不管不顾地推搡院门。而下个瞬间，箭矢便贯穿了他的手掌，将之牢牢地盯在了门上。院落两侧的墙头，竟赫然现出了不下数十名弓箭手！
隔着厚重院门，他们听到外头的道路上传来高呼，怒骂，拔刀时刀身与刀鞘的摩擦，然后又有脚步沉重、甲胄铿锵、刀锋入肉的钝响。有个声音喝道：“都蹲下！蹲下！里头的老爷们谈话，不想死的，就老实蹲下，等着！”
外头街道忽然就安静了。院落里头虽然喧嚷依旧，不少人却下意识地蹲了下来。
而李云的声音恰于此时响起：“唉？各位怎么蹲下了？各位都是客人，请起，请起！”
定神看去，院落前头，靠近正堂的一片，这会儿摆了桌椅。
桌是交足的长方桌，配着八把椅子。
上首第一把椅子，坐着一名身材瘦削，细眼中透着精悍的汉子。而李云侍立在汉子的身旁，甚是恭敬。
在两人身后，又有若干剽悍甲士列队而立。看得出来，那些甲士全都是真正的沙场好手。
“正主来了！”所有人心头一凛。
都知道那李云背后定然有人，这会儿总算见到真人了！
却见那汉子带着玩味的笑容，看了看院中众人：“人都到齐了？”
李云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微微躬身回禀：“都到齐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微笑，稍稍提高嗓音：“诸位都是有身份、有实力的人物，偏偏我又非得尽快将各位聚在一处……哈哈，若不使些手段，只怕难以请动，各位千万不要怪罪。”
众人悉悉索索了一阵，有个虬髯壮汉越众而出，冷笑道：“姓李的，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消遣我们吗？真有什么事，好好说话不行？何至于此？”
细眼汉子问道：“这位是？”
李云道：“这位，乃是中都路胡土爱割蛮猛安下属的世袭谋克，讹里也老爷。”
虬髯壮汉挺了挺胸：“你倒是有见识的！”
细眼汉子探手作势：“哦，倒是一位贵人，请，请入座谈话。”
讹里也看了看周围局面，冷哼一声，大步入座。
厅堂里转出一位美貌妇人，替讹里也斟了茶。讹里也倒是好胆色，这时候了，两眼还骨碌碌地沿着那妇人的身形曲线转了圈。
“咳咳，这是拙荆。”李云忍不住提醒。
讹里也闷哼一声：“我自然知道！尊夫人最近和我家婆娘走得近，卖了许多香花水粉给她，骗了我许多银钱！另外，这几日寨子里慌张如此，我看，多一半的传言，都是你这夫人放出来的吧！”
那妇人抿嘴微笑，转身回去了。
细眼汉子摆了摆手：“接着还有谁，如这位讹里也老爷一般，身份尊贵的，想必有见识。李云，你都请了出来。”
李云躬身应是，随即又往人丛里请出六人。
其中三人是中都宗室、重号王公的身边人，两人是市买局和买物司派驻在直沽寨的官员。这五个，都是女真人，唯有一个汉人，姓张。
“这位是……”
李云介绍道：“这位张先生，乃是左谏议大夫信甫先生的侄儿。”
细眼汉子微微颔首。
所谓信甫先生，便是张行信。张行信的兄长，则是太子太保、翰林学士承旨、礼部尚书，同修国史秘书张行简。看这一排职务就知道，张行简乃是朝中儒臣的旗帜。他和张行信兄弟二人，都是山东东路莒州人。
这七人团团坐到长方桌左右，后头等待的许多人忽然就安静下来。
正堂里那美貌妇人依旧出来，给众人斟茶倒水。
细眼汉子轻笑两声，对李云道：“看来三个月没白忙，该认识的都认识了，选的人也能让人心服。嗯，虽有波折，功劳不小。”
李云赔笑道：“不敢，不敢……”
顿了顿，他努嘴往正堂示意：“然则我兄长那边……”
“好了好了，你也别再让人出来献殷勤。”细眼汉子咳了一声：“咱们先谈正事。”
说完，他从手边拿出一卷制作得十分精致的卷宗，放在案几上摊开。两旁众人看得清楚，却是正经的朝廷文告，
“各位，请看。”
几人一一看过，无不震骇。文告很长，说的是短短数日内，元帅胡沙虎造反杀死皇帝，而忠臣志士又杀死叛贼拥戴升王即位之事，还誊抄了新君即位的诏书，后头附着有司大大小小的鲜红官印。
早有人拿着文告副本，向后头簇拥着的上百人宣读。
那上百人难免又闹腾一阵。
震骇的情绪还未消散，那细眼汉子又拿出了第二份卷宗，给数人传阅。
这是发给山东统军使司、转运使司等官衙的文书，说的是任命了一个叫郭宁的人，担任定海军节度使，并授了从三品下，镇国上将军的散官官阶。文书后头，依然附着有司大大小小的鲜红官印。
这郭某人是谁？此前竟没听说过，或许，便是此番中都剧变而起的新贵？
在座几人彼此交换眼神，待要轻声说两句，那细眼汉子又拿出了第三份卷宗。
这卷宗就简单些，打来一看，乃是一份告身。说的是，任命了一个叫汪世显的，担任定海军节度使下属的指挥使，同时授予正八品上忠勇校尉的散官。
“好叫各位得知，我便是汪世显了。”那细眼汉子笑眯眯地道。
原来不是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大驾光临，一个节度使的手下，正八品的指挥使而已，倒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当下便有人冷笑：“汪指挥使新官上任，先来我们直沽寨抖威风么？怕不是少了几分计较？”
汪世显笑意不减，又拿出了第四份卷宗。
这卷宗则是大兴府发出的，通篇只说了一件事，便是那胡沙虎虽死，余部凶恶异常，在中都前后扰乱数日，尤其是在某日夜间，竟然突入了越王、夔王和霍王三位殿下的宅邸，杀了三位殿下阖家满门。此等狂悖行径，简直是人神共愤，所以大兴府专门颁下文书说，贼寇罪在不赦，而能出首检举此辈行踪的，皆有厚赏。
这几位宗王，死的蹊跷！这其中的凶恶意味，简直扑面而来！在场众人都是生意人，脑子很机灵，刚看完这文书，立时就出了冷汗。
一名在座的女真人大跳起来：“不可能！这是假的！”
他一脚踢翻了椅子，怒火冲天地往外就走：“你们伪造文书！这都是假的！”
汪世显面色不变，问道：“这人是谁？”
“便是夔王派在直沽寨的亲信人，名唤尼庞古查剌。”
“错了！”
“呃……不知错在何处？”
“大兴府的文书上，说的清清楚楚。夔王阖家满门都被贼寇杀了，这里又哪来的一个亲信人？定是假的！”
说到这里，汪世显挥了挥手。
身后一名甲士张弓搭箭，立时就将那尼庞古查剌射死了。
此人忽然身死，随同前来的几个傔从无不大惊，待要暴起，两面墙头上箭矢飕飕而落，只数个呼吸，便将他们全都射翻。
身边众人呼啦啦散开，硬生生在本已密集的人群里腾出了小块空地，可鲜血满地流淌，沾上了不少人的鞋底。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朋友
政变这种事情，大金朝隔三差五地免不了来一出。每次政变下来，朝廷中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物就要狠狠死一批，而后继之人便踏着这些人的血泊上台。如今朝堂上权势赫赫的宗族，大都在早年参与过政变，手上沾过血。
所以在场众人，倒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只不过，这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怎么能凶横到这程度？
此前死掉的李咬住，到底还是地方上的土豪一流人物。可这会儿，死的可是女真人，是领着猛安谋克职务的、完颜氏宗王的身边亲信！说死就死了？
中都城里究竟出了何等翻天覆地的事，竟让这样一头恶虎上了台？
他手底下这些人，也都全不讲规矩，都是疯狗吗？
在场百余人无不惊骇，却个个都在枪矛弓箭的威胁之下，硬是不敢出声，不敢乱动。
而眼看这情形，长方桌边有一名女真人浑身发抖发软，简直将要出溜到椅子下头。
汪世显淡然看了看：“何必这般模样呢？”
他转头又问李云：“这位是？”
“这位是乌林答斜烈，代表霍王在直沽寨经营生意之人。”
汪世显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可想，也杀了吧。”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飞来，贯入乌林答斜烈的胸膛。这一箭发自近处的强弓，力道极大，冲击力把乌林答斜烈整个人带得向后，连人带椅子倒地，顿时毙命。
与此同时，院落另一头人丛聚集之处，难免又是一阵血光迸溅。
汪世显指了指第三人：“这位呢？想必是越王的人了？”
那人脸色惨白，听得汪世显这么说，张了张嘴，嗓子竟嘶哑得发不出声。
李云连忙解释：“非也非也。指挥使，越王永功判中山府事，本不在中都久居。这位，是潞王的人。”
“潞王？”汪世显皱眉想了一阵。
他是出身边疆的汪古人，朝廷中枢的宗室亲贵，对他来说实在陌生。想了半晌没什么结果，他又在手边那些文书里乱翻。
直到那人浑身大汗出得瀑布也似，汪世显才翻出了一份文书，打开看看：“潞王……嚯，恭喜恭喜，新君即位以后，将潞王殿下从太子太师改为同判大睦亲府事，如今的潞王，已是宗室首领啦！那很好！阁下敬请安坐，哈哈，哈哈。”
那人几乎虚脱，起身向汪世显连连行礼，这才落座。
汪世显的眼光又兜转回来，看了看其余数人。
“市买局和中都买物司的事，我不晓得，那都得朝廷定夺。所以，两位也照旧安坐。”
“是是是。”两人已经吓得快要崩溃，闻听喜讯，简直恨不得给汪世显磕头。
“至于其余两位……”
汪世显侧身问道：“你刚才说，中都路糊涂爱哥哥猛安？这什么来路？”
“咳咳，是胡土爱割蛮猛安……”
李云前些日子感念花大娘的恩情，又着实爱她的品貌，所以一来二去，半推半就地成了好事。但他又素来畏惧兄长李霆，天天都害怕李霆不允，这会儿听得汪世显说什么糊涂爱哥哥，只觉得这些字眼入耳生疼。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继续道：“这个猛安，在明昌年间就赐给了仆散揆老大人，后来，拱卫直都指挥使司的仆散都使世袭了猛安勃极烈的职位。”
原来，这个讹里也是仆散安贞的人。
郭宁率部杀入中都之前，汪世显就已经带人前来直沽寨。
这会儿他本人带着百余甲士在内主持，而仇会洛带了三百多人在外镇压，郭宁本部能厮杀的好手，将近五分之一在这里了，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稳住局面。
但汪世显先前曾与郭宁等人讨论中都局势，推算应对的手段，仆散安贞的名字倒是听得熟悉。他当下又去翻找文书：“咦，本来放在上头的，怎么找不到了？”
李云殷勤地帮忙去找，原来是被汪世显随手压到了下头去。
“哈哈，拱卫直都指挥使司的仆散都使，现在元帅右都监，兼领武卫军了。至于左谏议大夫信甫先生，仍就原职。不过，信甫先生的兄长，如今转为太子太傅，授银青荣禄大夫。”
汪世显笑眯眯地道：“既如此，大家都是朋友！”
讹里也虽强撑着场面，其实已经快要虚脱，想到刚才好死不死还去偷看李云的夫人，简直后悔得想要捅自己两刀来赎罪。
这会儿听说主家在政变中不仅幸存，而且还加官进爵，总算放松下来。他连声道：“是，是，我家元帅，和贵方的节度使，也一定是朋友，是好朋友！”
张行信的侄儿也道：“那是自然的，大家都是朋友！”
中都城里的政变究竟是何情形，他们并不清楚。但谁都知道，在政变中受益之人，就一定是插手政变之人。既然众人的主家都在政变中捞了好处，那立场的问题其实是不言而喻的。
当下两人陪着汪世显一起大笑，没过多久，连带着潞王的亲信和中都买物局、市买司的两个小官儿，也都凑到一处，哈哈大笑。
人人心里都在疯狂地盘算，人人都笑得欣喜欢悦，几乎脸上抽筋：“哈哈，大家都是朋友！”
笑声中，汪世显端起了茶盏：“夔王和霍王在宝坻县纲户庄境内，有两个漕仓，我家节帅要了。另外，我家节帅率虎贲万人，将去往莱州赴任，夔王和霍王手里的海贸船队，包括码头、船工，我们都用的上。”
“那是自然的，应该的！”众人一迭连声赞同：“郭帅到了莱州以后，咱们的生意，还需要郭帅照顾哪！”
转而讹里也道：“乌林答斜烈那厮，与南朝宋人的淮南东路提举茶盐司有些关系，每年引入建茶和龙团、凤团等名茶。这些，我家用得上。”
“没错没错，正该这般。”众人也都赞同。
南朝有言曰，龙凤团茶出帝家。这等名贵之物，交到仆散家这等勋贵手里，再合适不过了。
张行信的侄儿正色道：“这几年来，南朝对我大金的书禁严苛，诸多书籍，都被判为事干国体及边机军政利害，勒令缘边州军措置关防。以至于崇文总目内的书籍都受限制，在这上头，霍王殿下有条往来的渠道，倒是经过莒州……”
“莒州张氏兄弟，都是本朝儒宗，有关书籍版册的事，交给足下真是再好不过了！”
转眼工夫，这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便将两名死掉的宗王在直沽寨内外一应财产和生意渠道瓜分得涓滴不剩。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紧张感越来越少，而发自内心的喜悦一层层地泛上来。
待到商议已定，汪世显看了看院落后头那些尚自畏缩之人。
“我们这张桌子周围，能坐八个人。这会儿空了两张椅子，诸位以为，是从那里再请两位，还是……”
讹里也摇头道：“我看不必了！人多嘴杂，反而办不成事，有咱们几个在，就够了！”
众人都道：“够了！够了！”
“那也成。”汪世显点了点头，让身后甲士出来，直接撤去两把椅子。那乌林答斜烈胸口中箭，摔倒在方桌旁边，鲜血都流到方桌底下了。适才众人谈说的高兴，脚踏得血泊噼啪作响，也没人在意。
甲士退开后，汪世显想了想：“不过……”
众人纷纷道：“世显兄还有什么疑虑？世显兄还有什么高见？世显兄若有难处，只管说来！”
汪世显摇头：“我家节帅很快就要去山东，我得跟着。今后直沽寨这里的事，多半都会交托给李郎君。”
李云向前半步，拱了拱手。
众人爽朗大笑，都道：“那就更好了！李郎君也是熟人，大家知根知底的，都是朋友！都是好朋友！都是情投意合的好朋友啊！”
讹里也更是把胸膛拍得咚咚作响：“李郎君的夫人，和我家婆娘亲如姐妹！李郎君，咱们俩乃是真真切切的连襟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启程
至宁元年九月甲辰日，升王临奠先帝，伏哭尽哀，应群臣所奏，谥曰睿武昭愍孝皇帝，庙号敬宗。
次日，升王即皇帝位，御仁政殿视朝，旋以尚书右丞相徒单镒为左丞相、都元帅、兼平章政事，广阳郡王，谕曰：“朕即大位，宰臣凡有所见，直言勿隐。”
壬子日，改元贞祐，大赦，恩赉中外臣民有差。闰月戊辰日，复旧名珣，诏所司，告天地庙社。前所更名二字，自今不须回避，并遣使使宋。
这一系列的操作，郭宁全没参与。
或许这头恶虎尽快离开中都，能让皇帝都放心些吧。而即便是徒单镒，近来也很少提起郭宁，反倒是常常催促有司，尽快备齐该部所需兵器、甲胄、辎重等物，督促尽快赴任。
兵部在中都的武库，此前先遭胡沙虎所部洗劫了一番，武库署令、直长皆死。随即武库又被郭宁所部占据，倒是没杀人，却细细挑拣合用的武备，运出去许多。如此一来，这账本是无论如何做不齐了，非要去纠结，只怕牵扯出许多陈年旧事。
好在继任为武库署令的，乃是徒单丞相的族人，原符宝郎徒单福寿。徒单福寿上任当天，就回禀兵部说，武库的账本被胡沙虎所部贼徒烧毁了，于是众人无不口沫横飞痛骂反贼，皆大欢喜。
待徒单福寿调出了足够数量的物资，充入郭宁军中，郭宁所部也旋即启程。就在九月头上，所部便从闸河大营转驻通州，十日后又到了直沽。
朝堂中许多势力都知道，这郭宁所部，乃是徒单丞相暗中培植的强大武力，不止在此前的政变过程中，发挥出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更是徒单丞相压倒群伦，掌控朝局的倚仗。
而新君一旦即位，徒单丞相便遣出了麾下强兵稳定地方，等于将中都城的军事优势拱手交还给了皇帝，可谓是一腔忠诚天日可表、至公至大了。
于是不少朝臣又上表赞颂，翰林学士赵秉文更是拿出了君臣鱼水的比方。
皇帝遂授徒单镒中都路迭鲁猛安，以示嘉勉。
当然也有不晓事的，上书陈说郭宁果然勇猛，其部兵马应当留在中都抵御蒙古军。这等奏章皆如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旋即，皇帝又以术虎高琪所荐尚书工部员外郎李英、拱卫直指挥使张柔两人充宣差都提控，使于中都路募兵。旬月间，募得精锐万人，皆调入拱卫直、威捷军两部，充实大兴府城防。
这段时间里，郭宁在直沽寨稍作停留，每天都奔波在海陆两头，很是忙碌。
在陆上，他要巡视各部将士，督促各指挥使整编有功将士的花名册，上报论功，予以厚赏，还要抚恤伤者，哭拜亡者，走访随军的将士家眷。
尤其对战死将士的家眷，郭宁不嫌劳苦，一一走访到了。结果，自家的傔从队伍又扩张了百余人，其中还有几个三四岁的孩子，老小营里也真的多了一批老小。
身边多了一群孩子，还须教授规矩，一时间，郭宁手忙脚乱。此后数日只得托请吕函随行，带着侍女们照顾这些小娃儿。
郭宁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到了节度使。大金国的官职在他心里并没什么地位，但羡慕嫉妒的人总是有的。何况中都城里那场政变，官员们大都讳莫如深，所以外界，尤其是宝坻县里的土著，颇有人不知郭宁的厉害。
见此情形，他们带着嘲笑意味，称郭宁所部是娃娃带的娃娃营。
这说法让李霆很是恼怒，闻听后立即抓了几个人，打算痛打一顿以示惩戒。郭宁赶紧与移剌楚材、杜时升等重申军律，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得扰民。
陆上的事情好解决，反而海上的事情更耗精力些。
这一摊主要是靖安民和汪世显协助着，一起整顿船队。
汪世显从夔王和霍王手里接收的海贸船队和船工，以宝坻县的纲户庄为基地，贴着宝坻盐场的南侧边缘。庄子向南不远，有河道直通迎乐堌海口。
驻在这里的船队，大体是以此为基地，承担往来山东、辽东两地的任务，有时漕辽东粟赈山东，有时漕粟山东赈辽东。
这几年来，大金境内天灾频仍，跨海调拨粮米赈灾的任务非常繁重。但朝廷始终没有专设负责两地粮米调拨的官署，而听凭两地官员高其价直招募海商船队来完成。
按照通行的口径，此举比专门建造海船队以通漕运的做法在成本上大为降低，而且海商惯于海运、熟悉海况，能够更安全、快捷地调度粮食，可谓是利国利民利商的三赢之举。
实际上是否利国利民，郭宁并不晓得，但夔王和霍王由此财源滚滚，在中都城里经营起了极大的势力。苗道润和张柔两人带兵突袭王府，捞了前所未见的好处，以至于他们都派了亲信面见郭宁，携来珍玩金珠，特意致谢。
问题是，贵人们固然吃得满嘴流油，船夫水手过得困苦不堪，冻饿而死乃是常事。
郭宁一方面对船队重新整理，分门别类，一方面对船队的首领人物逐一接触，谈话。有的赏赐，有的贬职，难免还挑出几个格外作死的，杀了以平民愤。对熟识操船诀窍的船工水手，他也抽了时间专门巡视看顾，从中拔擢适当人选，作为新的首领。
另外，比照旧日的钱米供给，承诺了更高的待遇，船工水手里的小头目以上，每月还有额外的奖赏。
中都城里给付到郭宁所部的物资里，粮秣其实是最紧张的。
根据军报上说，是因为前阵子涿州完全丢了，所以蒙古军的前哨真正逼到了大兴府境内。
数以十万计的难民亡入城池，一支支紧急建立的军队也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食极多，偏偏漕粮又完全断绝，于是市面上的粮价一天天飞涨。
户部尚书胥鼎行大兴府事，已经为此焦头烂额。他调派大批人手在城里挨家挨户地括粟，每日都出人命祸事，闹得他为千夫所指。
另外，朝中也开始有人不断提出，不妨比照明昌、泰和年间旧例，准许纳粟补官并卖度牒、师号、寺观额度。
在这时候，能够保障将士们的吃喝还有余裕，实在很不容易。但做到了，也就能稳定住急剧扩大的队伍，保障军心的稳定。
到九月末，郭宁把自家的本营摆到了船上，而各部将士也开始与船队协同，逐步掌握航运时的诸多要领。
贞祐元年有闰九月。闰九月头上某一日夜里，郭宁站在起伏的船头，眺望岸边。
将士们大都随着船队歇息，空下来的军营暗沉一片。而稍南方隔着河口的直沽寨方向，因为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到了晚上，野地里到处都是篝火。偶尔有骂声或哀哀的哭声，混杂在潮水声中传来。
郭宁很清楚流民的情形。
这几日里，在宝坻县的码头附近，一直有女人偷偷混入军营。
她们陪着士卒过夜，只求一些粮食，好带回去给丈夫和孩子吃。郭宁禁止不得，只能让值夜的将士高抬贵手，莫要闹出人命。
而前日里郭宁去往直沽寨的时候，有个落魄书生带着老婆孩子，恳请郭宁收留。郭宁正身边缺少可用的读书人，于是给了他几张面饼，答应回程时带上他们。
可回程时却发现，被饥饿冲昏头脑的乱民抢夺面饼，把书生一家人都杀了。
乱世中，人命真如草芥。
何况即将在这乱世中纵横的弄潮儿，乃是异族。他们与此前崛起的异族同样凶暴，而野蛮程度远远过之。
“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这样吧。咱们明天启程！”郭宁沉声道。
船舱里，移剌楚材正在油灯下奋笔疾书。他点了点头：“遵命。”
（第二卷完）

第一百五十四章 海仓（上）
莱州，海仓镇。
大金开国时，名将挞懒就认为，山东有名藩巨镇膏腴之地，盐铁桑麻之利。故而此后百载，国朝都以名臣重将坐镇。
这盐铁桑麻四项大利，来钱最快的，莫过于盐。
自大定二十五年起，朝廷所设山东、沧、宝坻、莒、解、北京、西京七盐司每年岁入合计不下一千七百万贯。其中，山东盐课超过四百三十万贯，占大金盐税收入的四分之一。
山东东路下辖二府十一州，有二府七州皆设盐场。比如莱州这里，即墨县有劳山盐场、不其山盐场、天室山盐场、曲里盐场等，莱阳县有衡村盐场等。
相对而言，莱州东侧海岸的盐场较多，而西侧较少。西侧海岸稍具规模的，就只海仓场和西由场两处。
其中海仓场这边靠着胶水的入海口，港湾条件虽不如西由场三山下的太平湾，但在普遍淤浅的海边，也还凑合。故而，被视为滨海要地，专门设了海仓镇，有山东东路把鲁古必剌猛安下属的一个谋克在此驻守。
把鲁古必剌猛安在朝廷里，是有人的。这个猛安的勃极烈，便是此前在中都政变过程中幸免于难，还做了同判大睦亲府事的潞王完颜永德。
潞王在明昌元年就得授把鲁古必剌猛安，但他是很识相的宗王，无论在朝廷中枢还是地方，都不插手军政，顶多做生意捞钱。
自世宗皇帝的治世以后，山东东路将近五十年没打过仗，女真人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习惯了和平的日子。又摊着不管事的勃极烈，所以这个猛安与各地的猛安谋克户一般，渐渐都以农耕屯田为生。
论起种地的本事，女真人多半是不如汉儿的，于是生活难免贫困，许多人到了灾年交不出牛头税，只好卖地为豪民作佃。
朝廷历年来对此局面不满，却归咎于女真人掌握的土地数量不够，于是连连发动括田，强制夺取汉儿的土地，重新分配给女真人。
老实说，那些夺来的千万顷膏腴之地，真正的大头自有去处。普通的女真猛安谋克户手里，顶多拿到些大人物们漏下的渣子碎屑。
然而地方上的汉儿们因为括田而流离失所卖儿卖女，人人泣血哭号……这满腔的愁苦，又该找谁去诉？
到最后，此举徒然一次次地加剧女真人与本地汉儿的矛盾，使得地方上流血冲突不断罢了。
明昌年间，朝廷三番五次地下诏，鼓励齐民与屯田户递相婚姻，以为国家长久安宁之计，何以如此？
皆因诸多地方，汉儿齐民与女真屯田户的矛盾冲突愈来愈激烈，已经没办法维持基层的长久安定了。
比如海仓镇这边，大定年间，许多女真谋克的屯田户和汉儿混居，甚至有人家违背世宗皇帝的旨意，结为婚姻的。到了现在，至少七八成的女真屯田户，都有汉儿的血统了。很多女真屯田户给自己起了汉名，除非对着朝廷，否则完全遵循汉儿的习俗生活。
可这些年来，两边的百姓们莫说不再婚姻，甚至彼此戒备，不再往来。
汉儿们大都去了海仓盐场，而女真人则多半聚拢在海仓镇南面的屯堡里头。
那屯堡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已经几十年没有修整过了，破旧的很。外围的石墙到处都是坍塌豁口，荒草横生，两座望楼也早就塌了。
但屯堡大体保持着军用的形制，只开一门，窗户也狭小，所以夏天闷热，而入秋以后，则潮湿、阴冷。
女真屯田民的被服每年这时候都会发霉，存粮也很容易发霉，一不注意，屯粮的草囷底下就会生出大片的蘑菇。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屯堡里空房子很多，屯田户们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那是因为泰和年间伐宋，大安以后与蒙古征战，朝廷前后多次签军，山东路统军司的镇防甲军被抽调一空以后，就轮到各地的猛安谋克户和射粮军，三番五次下来，调走的青壮超过地方上的半数。
那些青壮一去不还，留在本地的老弱又怎么活？海仓镇的这个谋克，在大定年间本有一百二十九户，现在已经只剩下三十五户。
至于驱口和奴婢，真要有的话，早都让他们顶替从军了。这会儿偌大的屯堡里，也就只有谋克家里有几个佃农，其他的女真人，全都是苦哈哈的种田人。
而谋克也有谋克的烦恼。
“大家都快断粮了。”谋克阿鲁罕长声叹气。
前几个月有军报说，蒙古人再度入寇，于是益都那边的统军司就不断地抽调人马、粮秣和物资。那些人都是不讲道理的，不止带走了青壮，还把屯堡里刚打下的存粮一扫而空，就连留着做种的都没放过。
结果，前头厮杀不利，被签去前线的十几个年轻人，多半都被蒙古人杀死了。而屯堡里三十五户，大大小小一百二十多张嘴，眼看都没吃的，要饿死。
阿鲁罕自己家里，有一个老娘，一个婆娘，两个孩子。
半桩孩子正在能吃的时候，又不懂事。老娘和婆娘全都面黄肌瘦、目光无神，走路都晃晃悠悠，那是省出了口粮给孩子，当阿鲁罕不知道呢。
阿鲁罕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腰间悬挂长刀的皮带，都快挂到胯上了，肚子里时不时咕噜噜地响。
他转头看看七歪八倒的同伴，继续叹气，而吸气叹气本身，好像都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让他愈发的饿了。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阿鲁罕往西面的海仓盐场看看。
盐使司还是很有底气的。阿鲁罕知道，海仓盐场里头，至少藏着三五百石的粮，不过，他们像是打洞的老鼠一样，把那些粮食都藏得特别严。盐场的汉儿也吃不饱饭，昨天暴动了一回，结果被杀了两个。
阿鲁罕倒有意去商议借点粮食，可又一直在犹豫。盐使手里都是有金牌的，便是见到统军使和猛安勃极烈，也不落下风。他这个屁大的谋克去求人，不得前后磕几十个响头？
磕头不怕，可如果就算磕了头也借不到粮食呢？嘿，难不成接着只好火并？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注意到，远处的海平面上，忽然跃出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第一百五十五章 海仓（中）
听说往莱州的东面去，在那方向乘舟出海，看到的海水，会是深蓝色的，但阿鲁罕没去过。他在海沧镇待了大半辈子，当间曾经从军打仗两次，去过淮西、河东，那里都没有海。
在海仓镇这里，夏季的海水通常呈现出微黄色。那是因为胶水、潍水、丹水还有益都那边的小清河、北清河等常常泛滥，日夜不休地往海里倾泻混浊河水的缘故。而到了冬天，海面则会慢慢地封冻，大片的冰块呈现出灰白色，而冰块底下的海水则是深黑色的。
唯独秋天的时候，海水会显得清澈些，蓝里透着绿。
至于红色……
今天的北风有些厉害，吹得眼睛生疼。阿鲁罕不经意地揉了揉眼，转而眺望别处。
海面上哪来的红色？
那应该是海边大片盐蒿的色彩。今年的盐蒿开花结果都很早，这会儿叶子早都泛红了。如果没办法从盐场借到粮食，那就只有带人采盐蒿吃。
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倒也不是没吃过盐蒿。但那是春夏时候摘的嫩芽，秋天盐蒿叶子泛红，又苦又涩，很不好吃，而且进肚里还刮油水，越吃越饿……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阿鲁罕渐渐地犯困，于是背靠着屯堡的石墙，眯着眼睛瞌睡。过了好一会儿，坐在他对面的同伴慢吞吞地打个哈欠，然后就指着海面，叫了起来：“船队！有船队来了！”
阿鲁罕急转头去看。
“真是船队！这么多船！”
海仓镇的港口规模不大，通常经停此地、补充饮水的船队，规模不会超过二十艘。带队的船夫首领，基本上阿鲁罕都认得。
那些船只大都老旧，以明昌年间朝廷督造的一批海上漕船为主。也不知怎么地，后来成了海商的私船。漕船的式样延续着正隆年间的规格，就是所谓通州样的单桅单帆船，长度只有七十尺和百尺两种。所以哪怕群聚于海面，船身穿行于波涛，并不显眼。
但这会儿他极目远眺，可以数清的船桅就至少有五十支，而后方白帆高悬，层层叠叠的，那得有多少？一百艘船？一百五十艘？或者，两百艘？
阿鲁罕知道，把鲁古必剌猛安上头，是朝廷的潞王，而且潞王在辽东、山东等地的生意都做的很大。但就算是潞王手底下，也不可能有这么大规模的船队！
船队最前头，一艘大船已经降了半帆，正徐徐进港。
阿鲁罕揉了揉眼，竭力去看。只见空荡荡的桅杆高处，悬着一面鲜红的旗帜。海面上潮湿的空气浸湿了旗帜，使之有时候紧贴在桅杆上，有时候劲吹的海风又将这面旗帜高高扬起，带着沉重的份量翻卷飞舞。
那旗帜上没有任何图案或者字眼，那就只是一面鲜红色的大旗！
这倒古怪……是哪位贵人新开的商号？动用那么多艘船，运输的物资一定不在少数！
“娘的，都起来，赶紧去伺候着！”阿鲁罕站起身来。
见同伴们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他嚷道：“这么多船，那都是生意！该我们吃顿饱饭了！”
“对对对！”这下，大多数人都起身跟了来。有人空手走了几步，折返回去，拿上了刀枪。
毕竟他们都是女真屯田户。就算没能混在各处都、府里吃香喝辣，穷苦落魄了些，毕竟跟脚还在，非寻常蚁民可比。
比如阿鲁罕这个掌抚缉民户的谋克，乃是实实在在的从五品官员，理论上地位和县令平齐，与节度副使相当。
早年间，这样一个谋克，在整个山东路都可以横着走。明昌以后，地方上的猛安谋克废弛，谋克们的威风远不如当年。但就算不能在田地上头得什么好处，海仓港口那边，一向都由他们维持运转。
每次有船队来，众人引领入港、提供淡水，或多或少都能赚上一笔。莫说求些粮秣支应不难，若遇上软柿子，拿出女真猛安谋克的身份敲诈勒索，乃至偶尔杀人劫财……也是有的。
当下众人都打起了精神，有人一边出外，一边还抱怨着，说这几天北风起了，正是中都那边漕船南下的时候，早就该提前去港口等着，不该如此惫懒。
海沧镇偏西面，全都是滩涂，船只没法靠岸。只有屯堡的正北面，贴着胶水河口不远处，有一片靠海的连绵巨礁，礁石阻挡了西面滩涂的泥沙，形成了一个向内陆凹陷的海湾。
屯堡位于地势较高处，与港口隔着一段距离。有一条道路连接两地，但因为年久失修，好几段路都塌进了泥泞滩涂，不太好走；而且道路顺着地势，海额外绕两个圈子。
众人急着去港口探看，便直接踏着礁盘，从湿滑的巨大石块间穿行。
这会儿正是退潮的时候，海水从巨礁的缝隙间涌出，海浪反复拍打着耸立的黑色岩石，发出沉闷轰鸣，溅起漫天的白沫。众人心中都有盼头，又觉得自家脚步踏过积存的海水，发出啪啪的响声很是清脆。
穿过两块最为嶙峋的礁石，便是海滩。
阿鲁罕气喘吁吁地跑到这里，脚步猛然一停，身后众人紧跟着止步，全都目愣口呆。
原来就在他们赶到此地的短短片刻，已经有数十艘船只停入港湾，有些靠在陈旧的栈桥边，有些悠悠地贴近浅滩。而那些船只里，装载的不是货物，而是一队队手持刀枪，背负行囊的士卒。
在海岸上，有人吹着尖利的哨子，向登岸的士卒们示意。
还有人手里抱着成捆的旗帜，往来奔跑着。他们手里的，多半是三角形的小旗。每隔三丈或五丈距离，某种颜色的小旗被扎进地面，便标识出了不同部队的行进方向。
由旗帜标识的行军方向，大都通向港湾南面地势较高的海塘。
那些旗帜有黑、白、青、红、黄、蓝等各种颜色，旗帜上大都没有图案，而标着简单的数字。有些较大的方形旗帜，带着不同格式的花边，乍看上去让人迷糊，但那些士卒们都能轻易认出旗帜的意义，很自然地沿着旗帜标识的方向走动。
阿鲁罕隐约认得，有几个排布旗帜的人，是曾经多次经过海仓镇的海漕首领。这等人，一年里有半年在水上讨生活，最是桀骜不驯，但这会儿远远看去，他们的神色都很郑重严肃。
阿鲁罕又转向船队的方向凝视。
看了一阵，虽说大金的漕船都是一个模样，但他看了阵，还是认出了几艘熟悉的船，认出了船上的水手。
海仓镇实在荒废的厉害，海港里并没有什么瓦舍酒肆之类，所以船只靠岸以后，水手们并不会急着登岸。但往日里，他们至少会掷骰子赌博或者吵闹、打架。
这会儿他们却安静异常，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等在船上，目送着士卒们一批批地下船。
看得出来，这支登岸的军队训练有素，但大部分将士们并不适应海运。
很多人下了船以后踉踉跄跄站不住脚，也有人哇哇地呕吐。于是军官们便安排他们坐下休整，而让后头登岸的部队越过他们，继续前进。
后头登岸的部队一边行军，一边哈哈地嘲笑在旁休息的袍泽们，有些坐着的士卒不忿，便抓了砂石投掷过去，引发了愈发猛烈的嘲笑。
这种熟人间的斗气，在军官们抵达之后立即停止，而部队行动的速度愈发快了。一队队的刀牌手、枪矛手抵达海塘，整齐坐下，还有精悍之人策骑前出巡逻。
在队列的边缘，有个年轻的军官纵身从船头跳下来，毫不停顿地踏过泥泞，四处张望。
随在他身旁的傔从们注意到了站在礁石下的阿鲁罕一行。有个傔从向他们指了指，对那年轻军官说了什么。
年轻军官稍稍颔首，随即傔从队伍里，一名少年人大步走近，还连连招手示意。
阿鲁罕身边的同伴们被此等军威所慑，忽然就提不起精神，好些人已经开始点头哈腰。
阿鲁罕叹了口气，整了整自家的皮甲和腰刀，快步迎上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海仓（下）
年轻军官便是郭宁。
此时随他前来的，是定海军编制下兵马的半数，连带着配属的物资，共计动用了大小船舶一百七十六艘。为了谨慎起见，过去几日的海上航线，严格地贴着海岸，只是的小打小闹罢了。
有些将士们晕船，郭宁却全没有受到影响。他很快就习惯了船只迎着海浪升起落下，也习惯了海浪拍打声和船身、桅杆在颠簸中有节奏的吱嘎声。
这会儿重新踏上地面，他的精神愈发振作。
毕竟，眼下脚踏的土地，乃是费了偌大的精神才获得的，是日后振翅高飞的基业所在！
郭宁注视着眼前的女真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粗糙的面庞、有些陈旧的白色盘领长袍和腰带，再看看他悬在腰边的女真式样短柄直刀。
看了半晌，他冷冷道：“港口内外，竟连一个看顾之人也无。本节帅到此，竟无人迎接。军船入港时，若非恰有熟悉水文的船夫同行，几乎就要撞船、触礁。镇防本地的女真谋克如此懈怠，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他稍稍提高嗓音：“来人！”
那女真人身子一抖。
按着刀剑，环立郭宁身后的护卫和傔从们齐声应道：“在！”
“此人袖手觑看我军登陆，更是形迹可疑。拖下去，砍了。”郭宁一挥手：“把他的脑袋，交给远处数人。让他们带给本地的女真亲管谋克，问问他，可知道自己的上司是谁。”
“遵命！”护卫们如狼似虎向前，一把拽住那女真人，往海边滩地推了几步。
那人竭力挣扎，可护卫们都是各部挑选出的好手，前些日子在直沽寨整训，人人都吃得饱饭，养得力气，他再怎么奋臂蹬腿，护卫们将他牢牢按定了，全然挣不动。
四五人瞬间将他压在了泥滩上，倪一翻手拿出铁斧，在他脖颈上比了一比。
远处探头探脑的数十名女真人全都大惊，有人立即抽刀，高喊着狂奔过来，却哪里来得及？
倪一转头看看郭宁，郭宁微微颔首。
他刚才说的这些话，大致是真的，他的不满情绪，也是真的。
新任定海军节度使即将赴任的文书，十日之前就经发往莱州，要求沿途港汊做好接应和物资供给的命令，也随之颁下。
此前两日，船队为了避开有蒙古军轻骑活动的沧州，未曾靠岸休整。郭宁又有意绕开山东东路统军司所在的益都府，所以一直南下到了莱州新仓镇，这才靠港。
结果呢？这个据说能支应食水的港口，里外连个活人都没看到。船队入港的时候，因为编组稍稍密集了些，也真的差点撞了船。
郭宁的第一反应，便是莱州路的把鲁古必剌猛安不知死活，要给新上任的节度使添堵。这种事情，回头难免要向中都城里的潞王说道说道，而首先该做的，自然是杀鸡儆猴。
被带到面前的这个女真人，看起来是个过苦日子的，也不知哪里恼了上司，被推出来顶缸。
但郭宁也懒得问。
他本来就是杀人如麻的武人，如今掌管的军队越来越多，权势渐盛，心肠就越来越硬，既然地方上有意试探，那就拿一个脑袋作为回应。这种小事，压根就不值得多考虑。
倪一把铁斧高高举起，正要劈落。
却听被压在底下的女真人高喊：“我便是此地的亲管谋克啊！我，我并不敢怠慢！”
嗯？
郭宁一摆手。
倪一的一膀子力气刚要发挥，慌忙收力。铁斧贴着女真人的面庞咂落地面，泥浆四溅。
护卫们呸呸地吐着溅到嘴里的泥沙，把这女真人拖了回来，扔在郭宁面前。
“你说，你就是本地的亲管谋克？”
那女真人本想站直了回话，苦笑两声，跪伏在地道：“是，我是海仓镇的亲管谋克。我叫阿鲁罕，勃术阿鲁罕。”
阿鲁罕说到这里，从腰间的皮囊里掏了掏，拿出了一面木牌。
赵决从侧面抢上，取了木牌看过，点了点头。
按国朝制度，各级军官都有专门的符信。大体来说，金牌以授万户，银牌以授猛安，木牌则谋克、蒲辇所佩者也。郭宁这个新鲜出炉的定海军节度使，地位比猛安高些，就有一面金牌。
此人手里这木牌不是假的，看来，他还真是一位亲管谋克。
当年大金太祖创立猛安谋克制，以女真人三百户为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猛安和谋克，在女真语中分别有“千”和“族”的意思。随着国势强盛，后来一度又设过契丹猛安、渤海猛安。
后来大金入中原，破宋，废齐，为了充实对地方基层的控制，着手将东北的女真猛安谋克徙入内地，计其户口，授以官田。
前后共计四十余猛安，自成组织，筑寨于村落之间，不属州县，而直属于总管府路或节镇州。把鲁古必剌猛安，便是一个归属定海军节度使管辖的猛安。
女真猛安谋克对大金来说，堪称国之肺腑，所以猛安谋克的首领，也就是勃极烈，通常都在中枢担任要职，时间久了，不少猛安谋克勃极烈的职务就转变成了一种特殊的荣誉。
比如潞王完颜永德在明昌初年得授山东东路把鲁古必剌猛安，其实就是获得了世袭把鲁古必剌猛安勃极烈的荣誉职务。
上个月，丞相徒单镒得新任的皇帝完颜珣授予中都路迭鲁猛安，也是获得了世袭中都路迭鲁猛安勃极烈的这一荣誉职务，而并非实际去管控这个猛安。
真正负责管控猛安和谋克的，乃是驻在地方的亲管猛安、亲管谋克们，他们一方面作为猛安谋克勃极烈的代表，另一方面作为朝廷的官员实际发挥作用。其中，亲管谋克乃是从五品的官员，地位很是不低了。
问题是，从五品的亲管谋克，居然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只看阿鲁罕的模样，与直沽寨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合札猛安谋克差得太远，老实说，郭宁一开始，甚至怀疑阿鲁罕乃是本地谋克下属的驱口。
好嘛，居然是亲管谋克本人？
你们女真人废了那么大的工夫杀进中原，近百年来享尽了民脂民膏，结果落得如此……是不是有些荒唐？
郭宁摇了摇头，懒得废话：“既如此，饶你一命。我军长途来此，要粮秣，要相应物资的供给，你尽快安排！”
这却苦也！不止打不得秋风，还是个来剥地皮的！
阿鲁罕跪伏的身体一僵，半晌才道：“却不知……咳咳，却不知贵军是朝廷哪一路兵马？”
左右护卫们一齐喝骂，郭宁摇了摇头，示意众人住嘴。
他半蹲下身，问道：“我们是哪一路兵马，你不知道？”
“委实不知。”
“呵呵，有趣。那么，粮秣和物资……”
阿鲁罕咬了咬牙：“这位将军，尽可以亲临查验。无论粮秣，还是大军所需的一应物资，我这海仓镇屯堡里，咳咳，一丁点也没有。”

第一百五十七章 放粮（上）
郭宁往身后看看，指了一将：“马豹！”
“末将在！”
“你带本部，去占了那座屯堡，安排全军下处，清点屯堡里的物资，嗯，尽快列个清单予我。”
马豹兴冲冲道：“遵命！”
此时入港的船只愈来愈多，诸多人、马踏着滩涂、泥地出入周旋，局面难免有些混乱。
按照初时的计划，应该是骆和尚所部率先登岸。但骆和尚所部配属的骑兵和辎重稍多，又因为先前船队在外海的调度，被拉到了后头，于是他索性率部在海塘高处休息，等后继的辎重到齐了，再行开拔。
反倒是马豹所部，以轻装的步卒为主，大部分的物资由将士随身携带，故而已经点齐了人员，随时可以出动。
阿鲁罕趴在海滩上，稍稍斜眼去觑，但见数百将士闻令即行。
其中有上百步卒身后背着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面显然摆放着大量箭矢，他们一边走，一边又从腰间抽出用油布、油纸包裹的弓背，彼此帮着上弦。
又有上百步卒手持刀枪，身后背着硕大的木盾或者圆形铁盾，无论刀枪还是盾牌，俱都精良。
阿鲁罕有些见识，深知有此等装备的，绝非寻常军队，而这样的军队去往屯堡，若屯堡里剩下的那批手下胆敢反抗，只怕立时就要死绝。
好在礁石那边，还有几个同伴逡巡，阿鲁罕偷偷地回头，向那边连连打手势。总算有人机灵，狂奔回去报信。
从港口到屯堡，五六里地，马豹所部须臾即到。
郭宁眯着眼，看着屯堡方向。马豹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军官，他分出一个百人队，绕行屯堡外围，随即亲领甲士三五十人翻过破损的墙头直冲进了屯堡里，而弓手继之登上屯堡内外高点，张弓搭箭示以威慑。
这屯堡里，看来真没多少人，更没有丝毫的战争准备。起初有些鸡飞狗跳和小儿啼哭之响，很快就平静下来。
又过了半刻，一名士卒从屯堡方向气喘吁吁跑回来，双手奉上清单。
郭宁接过一看，还以为马豹偷了懒。那清单上寥寥几笔，三五行字，不像是猛安谋克屯堡的家底，倒似是荒年即将卖儿卖女的贫户。
再看那士卒，也是满脸不忿的神情。原来马豹所部，乃是当年在涿州北面山区攻打屯堡、山寨的老手，通常来说，能够头一批入城乃是美差。看这士卒的脸色，这屯堡里真没什么可捞的。
郭宁又问：“进入屯堡的时候，可有杀伤？”
那士卒撇了撇嘴：“一群快饿死的土兵，见了我们，立刻就跪地投降……我们打翻了几个，吓唬吓唬，却没有杀人。”
郭宁再看阿鲁罕，不禁笑了两声。
“既如此……起来吧，带着你的人，去海塘那里帮忙！”
阿鲁罕磕了两个头，带着满身的泥水起来。他叫过了自家同伴，往海塘上头急奔，竟没敢问郭宁的来路。
又过片刻，移剌楚材匆匆赶来：“节帅，那一行人……”
郭宁挥退左右，把那清单递给移剌楚材，低声道：“海仓镇不知道我们要来，没有收到过行文，他们的屯堡里也没有粮食，屯堡里的存粮，不够千名将士一日的消耗。”
“这……”
“之前朝廷诏令颁下，我们是派了人，一同前往山东的，对么？”
“是。代表朝廷传诏的，是近侍局的一个外帐小底，唤作赵和。我们派遣随同的，是杨诚之。”
“我记得他是你的母族之人，在馈军河营地的时候，就很得力。随他同去的，还有精干的护卫五人。”
郭宁虽然行事猛烈，却也有极其谨慎小心的一面。
早前他在馈军河营地练兵的时候，就往中都城和宝坻县两地，陆续派了杜时升、李云、仇会洛和汪世显等重要人物，为后继的事宜作出铺垫。此回得到定海军节度使的任命，郭宁也同样派了人打前站。
他原想让移剌楚材或者杜时升出马，但是，移剌楚材无所不管，军中琐事众多，须臾脱不开身。而杜时升要在中都保持着与胥鼎一系的隐秘勾连，并协调直沽寨等地的商业收益。
至于其余武将……骆和尚以下，一个个都是凶横的性子、造反的胚子，轻易放出去，莫说不利辑睦地方，只怕半路上就和近侍局的外帐小底撕打起来。
唯独靖安民是能独当一面的，但他是堂堂的副使，在整个团队里地位甚高，又不合出外。
所以最后担负这个职责的，是移剌楚材的助手杨诚之。
郭宁给了他一个通事的职务，令他陪着近侍局的人，沿途稍加奉承，另外也大致探看莱州内外的局势，具以书信报闻。
沉吟片刻，郭宁皱眉道：“他回返来的书信，我是看过的，现在想来也无异状，可是，怎么就……”
按照杨诚之的书信所述，他在十天前就到了莱州，拜见了暂代莱州事务的观察判官路钧。那路钧年纪虽然老迈，但在莱州地方上颇有名声。其父路伯达，曾任翰林、太常卿，曾有买田赡学的事迹，算得上世宗朝的良臣。
路钧当时就受了诏令，也承诺立即通报定海军下属的莱州地方官并各路猛安谋克和镇防军，让他们准备迎候新任的节度使，并要求沿海各处屯堡、港口提前预备军需。
莱州本地既然顺利，杨诚之又转去了益都，拜见山东东路兵马都总管、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
完颜撒剌便是从定海军节度使上擢升的，乃是郭宁的前任和上司。不过，此君在半个月前率两万军北上中都勤王，结果才离开益都百余里，就在滨、沧一带遭到蒙古轻骑的袭击，损兵折将不少，狼狈退回了益都。
这位也是当朝的女真人宿将之一，难免拿大；又或者打了败仗，心情不好。近侍局的赵和倒是见到了他，交接了文书，杨诚之候见数日，未得回音，这会儿还在益都耗着。
地位更高的名臣大将，郭宁也不是没杀过。区区一个完颜撒剌，他并不在意。何况按当下的局势变化，蒙古军迟早会往山东来，到那时候，朝廷的体例和规矩，全都要荡然无存了。
麻烦的是粮食。
郭宁离开中都路的时候，当地斗米已至千余钱，胥鼎到处哭着喊着搜罗以供军需。所以船队所携的粮秣数量并不充足，经过海上的消耗，现在只够本部食用五日。
本以为抵达莱州以后，能从容调度补充，谁知道登岸以后会遇到这样的局面？
女真人的谋克如此穷迫，这是没想到的第一条；莱州地方全无预备军需的举措，这是没想到的第二条；莱州的驻军，甚至都不知道新任节度使率军将至的消息，这是没想到的第三条。
不该如此的。莱州是定海军节度使的驻地，当地人是疯了，傻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不奉承新任的节度使？
这其中，隐藏着什么？
眼下这局面，就算船队转往北面三山下的另一座港口西由镇，也来不及了。兵马重组，登船再下船，至少又得再花两天。万一西由镇那边也如海仓镇一般古怪，郭宁所部可就眼看着要断粮。
军队不可一日无粮，再怎么忠心耿耿的士卒，一旦没吃的，就要逃散，就要暴乱。郭宁若要避免这局面，就得发兵去抢掠民间的存粮。
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刚一到任就在辖境打草谷？真要这么做了，不仅对地方有剧烈扰动，对自家的名声也是打击，对日后在莱州的立足，更会平添变数。
或许，莱州境内有人正想看到这样的情形？
“节帅打算怎么应对？”
“从这里到莱州治所掖县，约莫百里，我打算提轻骑两百，直趋腹心，控制局势。晋卿以为如何？”
“以郎君的勇猛，莱州难逢敌手。不过……”
移剌楚材苦笑着摇了摇头：“郎君，你现在是一镇节帅了，动辄行险，不是大将该做的。何况，此地既然有人谋算我们，焉知没有后手？此举太险，太险。”
“嘿！”郭宁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两人说到这时候，先前登岸的伙头军，已经开始锅造饭。随着袅袅炊烟升起，柴火熏烧的气味，干粮被煮熟的香气随着海风飘散，也被吹拂到此地。
移剌楚材眼前一亮：“有个主意。”
“你说。”
“此地的谋克很是窘迫，是么？此地本来的编户齐民也饥穷不能自给，故而全都去投靠了海仓镇西面的盐场，对么？”
“按那阿鲁罕所说，确实如此。”
“那么，我们放粮。”

第一百五十八章 放粮（中）
“放粮？”郭宁愣了愣。
“正是放粮。”移剌楚材微笑：“我们知道自家的粮秣不足，而莱州地方上的某些人物，是猜测我们粮秣不足。既如此，我们就告诉他们，诸位猜错了，你们以粮代兵，全无用处，徒然自取其辱……接着，就等着他们的反应。”
“晋卿觉得，会有什么反应？”
移剌楚材转而另起了个话题：“我军登岸以后，郎君想必已经派出了探马，那些探马可有什么紧急回报？”
郭宁立即道：“放到二十里外的十队轻骑，已经拉网巡弋过，回来禀报说，左近安全，并无兵马异动。放到三十里和四十里开放的探马，还要再等。”
“若莱州这里有人急于起兵造反，那在海仓镇外十里，必有兵马埋伏，这样才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并无兵马调动。另外，莱州这里若有叛乱，无论如何避不开近在咫尺的益都统军司，那里才是山东路兵马云集之所，叛乱之人对益都的顾忌，只会超过对我们的顾忌。”
“也就是说，这桩事尚不至于动刀兵。”郭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日后却很难讲。”
移剌楚材知道郭宁说的，是早几个月就南下山东，最近正在莒州、沂州一带活跃的杨安儿。对这个当朝赫赫有名的大反贼，两人早就推演过应付的办法，这会儿却不必多说。
移剌楚材接着道：“既然不是动刀兵的叛乱，那就是地方军政利益的纠葛。某些人无非是看轻了我们这些外来之人，想以粮秣为由头限制我们，甚至压制、架空我们，进而维护他们在莱州的某种利益。但是……”
他看了看郭宁皱眉思忖的神色，继续解释：“站在郎君你的立场上，莱州上下早就知道郎君将领重兵上任，却刻意无视，也不备粮秣物资，以至于我们几乎狼狈。那么，郎君必然视彼辈如仇雠，一旦进入莱州，必然得狠狠打击一批人，收拾一批人……那些人，难道愿意如此？”
“唔……”郭宁揪了揪自家胡髭，示意移剌楚材接着讲。
“除非这些人要与朝廷任命的定海军节度使不死不休，否则，整桩事最后一定会落到折冲樽俎上头。无论咱们有粮没粮，数日之内，一定会有人跳出来与我们联络。只不过，若我们没粮，他们便可以大胆地提要求，来拿捏我们；若我们有粮，他们便会放软身段，想办法缓颊……”
“怎么个缓颊法？”
“无论是他们自己出面，还是托人出面，一定会改弦更张，殷勤伺候，把定海军节度使的下属该做到的，一一做到十足。”
“那就最好！”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则，晋卿，这也是一条险计。两三日内若没人反应，我们若不想喝西北风，就只有去打草谷，劫大户了！”
“所以，这放粮之事，要做得大张旗鼓。粮食不必放得多，声势却要让周边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才才能促使某些人认清局面，尽快应对。”
郭宁顺着移剌楚材的思路一直细想，在海滩上慢慢踱步：“嗯，嗯，那就得好好编排一个场面……”
移剌楚材顿了顿，继续道：“若莱州上下真就不知死活，两三日内竟没反应……”
郭宁立即兜转回来，沉声问道：“那便如何？”
“将士们在海上跋涉长途的辛苦，过两三日也该缓过来了。到时候，慧锋大师等人押着大队在后，节帅你便亲提精骑二百，直趋腹心，血溅莱州。”
这是要靠我郭六郎的套路打个底咯？
郭宁指着移剌楚材，放声大笑。
外围的护卫们不知所以，也跟着笑了起来。
阿鲁罕正跟在骆和尚后头，嘀嘀咕咕地奉承。
他长了一副满面风霜的老卒相貌，看身形，乃至看单手偶尔按着刀柄的姿势，显然也是打过仗，杀过人的汉子。
但这会儿，他穿梭在海塘上休整的诸军营地间，帮着吆喝排布营地，殷勤得像个地方上的小吏。
而且他还挺有眼光。
跟随郭宁在第一批船队的，是骆和尚、韩煊和马豹三将所部。马豹所部的轻步兵已经去了屯堡，这会儿在海塘上组织安排军伍的，便是骆和尚和韩煊。
这两人都是指挥使，但骆和尚的地位，比其余的指挥使高出半截，于是呼喝的时候，连带着韩煊的部下也都遵命。
阿鲁罕很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满脸堆笑地跟着骆和尚，先是打听郭宁的来路，然后赞叹大军的威风。最后眼看着将士们陆续起灶烧煮食物，他偷觑骆和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屯堡里的兄弟们也饿了，能不能给点吃的？
骆和尚起初对他还算客气。
毕竟这是个正经的亲管谋克，从五品呢。时间久了，被聒噪得有些不耐烦，便厉声喝道：“洒家都还没吃饭呢，你这厮，想什么？”
郭宁素日治军，未必每日里解衣推食，但很注意细节。比如吃饭，他一般都等将士们大致吃完了，再吃自己那一份。吃的东西和将士们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傔从们若偷偷地多留一份肉菜，那也不拒绝。
在这上头，骆和尚很注意与郭宁保持一致，所以将士们都在吃饭，他却饿着，肚子里已经开始咕噜噜作响。
正当这时候，移剌楚材过来：“两位，节帅有请。”
一行人连忙赶到郭宁所在的位置一看。是在海塘靠近礁石的方向，铺了毯子。不少傔从有的提着篮子，有的端着锅过来摆放。
那篮子里都是厚实的饼，锅里煮着汤，汤里翻翻滚滚的，有肉。
阿鲁罕一喜。这是一场宴席啊！这位节度使，看来还好说话，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知道屯堡里没什么底子，便不强迫，全不似益都来人的凶横，而且，现在这架势，是要请客吃饭？这是一顿好饭，能吃饱！
他死死地盯着各种食物，魂不守舍，全没注意自己大张了嘴，一条口涎直垂下来。待到发现众人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红，嘶溜一声，把口水吸回嘴里。
“阿鲁罕谋克，请坐。咱们简单用些饭，莫要嫌弃。”郭宁笑道。
“不嫌弃，不嫌弃。”阿鲁罕连忙落座。
屁股沾了坐垫，他又想起自己尚未正式地拜见过定海军节度使，于是又离了坐，实实在在地叩首行了礼。
郭宁说了声请起，他立即回座，先抓了一个麦饼在手里。
咬了两口，阿鲁罕忍不住问道：“节帅，小人前些日子听说，中都那边，也很乱。却不曾想，还能遣出这样一支强兵。小人看得出，这是能打硬仗的军队！”
“哈哈……”郭宁轻描淡写：“说到底，当兵吃粮。给人吃饱了，自然能得人效死力。”
“吃饱”两个字，立时引起阿鲁罕的兴趣。
“节帅的部下们，都能吃饱？此番南下，随军的物资如此充足么？”
郭宁茫然反问：“这我就不明白了。中都路乃朝廷精粹所在，我这支兵马，也算是精兵。朝廷既然要用我们，难道还会让我们缺粮？”
移剌楚材在一旁道：“阿鲁罕谋克既然久在海仓镇，想来认识搭载我军的漕船。”
“是，是。有些船上的水手，我也熟的。”
移剌楚材吃了一惊，他和郭宁交换个眼神，立时决定，绝不容此人和此人的部下与水手们随意往来。
“那些漕船，本来都是往返山东、辽东运输粮食的。此番中都路有些变故，辽东那边的粮食，有很多都聚集在了中都。我家节帅新受重任，前来稳定山东局势，朝中自然给予充足的支持。不瞒你说，我们此番前来，缺的是随军服役的人，却不是粮。咳咳，粮食有的是。”

第一百五十九章 放粮（下）
郭宁和移剌楚材一搭一档地吹牛，阿鲁罕听得心头一喜。
粮食有的是，还缺随军服役的人！
按这说法，海仓镇内外这么多人，都有活路了？
阿鲁罕一撑案几，待要出列言语，转而看到骆和尚在旁边沙沙地摸着头皮，脸上有些茫然神色。他这个谋克固然落魄，却走南闯北，颇有些见识，于是忽然又想起，适才他协同安排船队进港，并没有看到很多运输粮秣的重载船只，也着实没看到多少粮秣物资被搬运上岸。
郭宁坐在上首，见阿鲁罕先是一喜，然后眼神又闪烁。
这厮倒是个精明的！估计是长久应付往来的漕船，练出了眼光……刚才真不该让他出面奔走协助，以至于这会儿，还挺难蒙蔽。
好在郭宁盘算过如何应对。
这件事本也不能做得刻意，须得套上一个由头才好。
于是他沉声道：“然则，我万万没想到，这海仓镇内外，全无迎接节度使、支应大军的准备！这两天里，大家只好在此坐等后继的粮船到达……情形何等狼狈！阿鲁罕谋克，你总得给我个交待。”
“这……”
阿鲁罕还在措辞，边上陪坐的移剌楚材已经笑出了声：“节帅，适才马指挥使已经占了屯堡，听他说来，海仓镇的屯堡里如同水洗过也似，老鼠都能饿死……你要阿鲁罕谋克如何交待？”
“是啊，是啊……”阿鲁罕点头如捣蒜，满脸苦涩地道：“节帅，我们这些犄角旮旯里的谋克，真不似都府里的贵人，不久前统军使完颜撒剌大举征发、签军，真把过日子的老本都抽空了……”
郭宁的脸色微微一沉：“适才不是说了么，我这里缺人！你没有粮食物资，就拿人来抵！阿鲁罕谋克，我要你立即抽调本谋克的壮丁来港口，修缮栈桥、填补道路、扩建码头的营地！就从明天开始，限你三日内完工，把港口整顿出个样子来！”
“三……三日？”
海仓镇的码头，这几年来被当作私港使用的多些。既然是私港，大家都不可求，所以设施荒废的厉害。要三天里修缮完成，可不是两三百人能做到的，真要细细核算工作量，两三千人也尽可用得上。
“节帅，我们也没人可用……眼看着要打仗了，青壮可用之人，大半都签去益都了啊……”
阿鲁罕期期艾艾地辩解两句，郭宁明显不耐烦了：“栈桥和道路如此破损，耽误后头粮船进港怎么办？几万石的粮食飘在海上，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到时候我帐下虎贲饿着肚子，便把你们抓起来，炖作和骨烂、两脚羊，一顿吃了吗？”
还是移剌楚材在一旁斡旋：“总之，阿鲁罕谋克，你尽量把本谋克的人都用上。顺便看看，周围有没有可征募的百姓、驱口，无论人多人少，只要肯来，愿下力气作活的，我们便管一顿饭，如何？”
边上骆和尚被倪一挤眉弄眼，投了许多眼色，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了。
他呼噜噜地吃完了面前的食物，连声叫着添饭，又把汤碗重重一搁：“阿鲁罕，你要是不成，我们就去找你的上司，往周边调别的人手……你不要不识抬举！”
阿鲁罕愁眉苦脸地想了半晌，磕了个头：“也罢，节帅，我尽量想办法！”
一顿饭吃完，阿鲁罕心事重重地告退。
他快步离开了港口，直奔自家屯堡。到了屯堡，又在门口弯腰弓背地向马豹套了半天近乎，这才回到自家院里。
屯堡里的房屋坍塌了好一片，但他的居所是用片石垒的，靠在北面的墙头，较之于其它的蓬门荜户，已经算得不错。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院里的屋子吱呀一声开了门，一个半桩孩子、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儿一齐冲出来。两个孩子都很瘦，脸上黑乎乎的，光着脚，光着膀子，胯上各自挂了条裤子。
裤子是那种女真式样有脚蹬带的，便于骑马。不过带子早就磨烂了，膝盖和屁股位置也都有几层的补丁。用的布更是粗劣，颜色都看不出。
阿鲁罕快步上去，从袖子里拿出湿漉漉的三块肉，低声道：“一块你的，一块你的，还有一块拿给你们母亲……这块不许偷吃！”
正说着，院落外头有人唤道：“阿鲁罕大哥！阿鲁罕大哥你回来了吗！我家孩儿如何了？”
阿鲁罕用力推了把孩子，让他们回屋去，又往地面抓了把土，搓搓手才出来。
院落外头已经围了数十人，个个脸色惊惶。见阿鲁罕出来，纷纷发问。
有人关注着跟随阿鲁罕去往港口的十余名青壮，问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死了还是活着？
有人问，这会儿占据屯堡的兵马是哪一路，怎么如此凶恶？刚才吐鲁家的傻儿子在门口拦阻，被打得脸都歪了，五官咕嘟嘟冒血，怎么是好？那支兵马占了大半个屯堡，把术甲家、女奚烈家等好几家人赶了出来，接着怎么安置？
阿鲁罕倒是不慌不忙，一一答了。
他告诉众人，青壮都在码头干活吃饭；来屯堡的兵马乃是新任节度使的麾下；吐鲁家的傻儿子自己作死，救不回来就死了吧；术甲家和女奚烈家的人更别抱怨，反正家里也没啥值钱的，随便找个空屋子凑合下。
待到众人纷纷点头散开，阿鲁罕又点了数人，让他们跟着自己到院子里。
数人入来，他劈面一句：“这新来的节度使闹不清局面，咱们的机会来了！”
“大哥说得什么？”
“这位郭节帅率领大军南来，约莫是与莱州那边的贵人有什么牵扯，所以竟然没人出面奉承，也没人支应物资。不过，这郭某人是头过江龙，手里有兵又有粮，所以全不在意。他直接下了令，让我出面，带人三天之内修复港口设施，以供后继的大批粮船靠泊……”
“这如何做的成？咱们屯堡里只剩下三十五户了，还大都是老弱病残，莫说三日，就是三年也……”
“蠢！”阿鲁罕啪地一巴掌，狠狠打在这人的后脑。
“你想，按照早年间统军司、兵马都总管府手里的簿册，莱州这里，是有一个把鲁古必剌猛安，外带下头十五六个谋克，对么？”
“按大定十五年的说法，十七个谋克。”
“那就十七个……你别打岔！早年间如此，但现在呢？”
阿鲁罕问道：“现在莱州境内，带着亲管猛安称号的有多少？带着亲管谋克称号的又有多少？”
“这两年签军太多，朝廷又不给钱财赏赐，只拿不要钱的官位扔下来蒙人。阿猫阿狗从军，便得猛安谋克的官身，甚至只在地方上屯田的，也动辄赐个猛安谋克。我估计，这会儿莱州城里怕没有二三十个猛安，二三百个亲管谋克。若在益都那边军队里的儿郎被放回些，猛安还得多十几个，谋克多百个不止。”
“对了！”阿鲁罕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一搭：“所以说，咱们这个谋克，其实没啥地位。我这个亲管谋克，咳咳，也是个穷苦人，地位更是比蚂蚁都不如！”
“大家都穷苦，也不见得阿鲁罕大哥你更穷些。不过，那又如何？”
“咱们知道其中的情形。这位郭节帅初来乍到，却没明白莱州的局面，约莫他只照着旧年的簿册，把我当成了那种手里有实权的谋克……所以他才下令，让我出面招募人手，去替他修建港口。”
“那不是完了？我们哪来的人手？三天后干不成，岂不是要杀头？”
阿鲁罕长长叹气：“郭节帅说了，凡是去干活的，不拘多少人，都管一顿饱饭！”
“什么？”
“去干活，有一顿饱饭吃！哪怕上千人也一样！而这件事……郭节帅交给我了！”
阿鲁罕拍了拍自家胸口，咚咚作响：“也就是说，有没有饭吃，谁有饭吃，我说了算！这世道，谁不想有口饭吃？藉着这个机会，你说咱们能不能把逃散到各处的编户齐民和驱口们，召回来？”
同伴们无不喜笑颜开：“原来如此！好啊，好啊！”
阿鲁罕重重拍了拍大腿：“那就各自去办事！现在就去，不要耽搁！”
他站起身，一一点着自家的部下：“你去海仓盐场那边，你去纯化镇，你去博昌镇，你去过乡那边！你们就说，新任节度使派了我，阿鲁罕谋克总领修缮港口道路之事，并负责发放口粮！我要壮丁一千人，本谋克的人众优先！你们几个，每人负责两百五十名壮丁，让他们明早，不，最好今晚就全都到海仓镇来！”
朝廷迁徙女真于中原、山东以后，颇多贫困者，甚至有鬻妻子、卖耕牛来弥补军籍战马不足的。
所以世宗皇帝在日，曾多次下令，将猛安谋克户中成丁者签入军籍，月给钱米养着，让他们做些修桥补路的事儿。
阿鲁罕的部下们，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当下人人欢悦，兴冲冲地各自去了。

第一百六十章 征收（上）
当晚郭宁住进了海仓屯堡。
阿鲁罕很殷勤，请郭宁住在他家里，郭宁婉拒了，转而选了靠着屯堡外围高墙的一处坍塌望楼，在望楼的旧址上立起帐篷。
随即他就开始后悔。不是因为屯堡的湿气重、环境恶劣，而是因为他似乎有些低估了阿鲁罕的号召力，正如阿鲁罕也低估了郭宁一般。
阿鲁罕以为，郭宁不晓得大金朝地方上军制臃肿、猛安谋克遍地走的情形，皆因他全然不了解郭宁，见郭宁年轻，以为是中都城里汉儿勋臣之后，骤得高位，不知地方上的局势。
其实郭宁虽然年轻，满脸风尘，哪像是出身贵胄之家了？
他起于北疆，自家便是个正军。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制度废弛，而职位多如牛毛的情形，他全都历历在目。
不止是他，从北疆退入河北的将士们全都哦知道，但凡那些猛安谋克户还有祖上三成的勇猛，何至于数十万大军里充斥着汉儿、渤海人和契丹人，要靠这些当年被征服的民族去和蒙古人厮杀？
所以郭宁一见阿鲁罕，就知道这是个混迹在穷乡僻壤不得意的谋克。而这样的谋克，官方的地位够高，实际的地位又够低，正好被用来当作传声筒，向外传递消息。
但或许阿鲁罕在本地的女真人里有些威望，又或许，山东东路的百姓这几年过得太苦，真没有食物。就在郭宁宿下不久，便有人从各地陆陆续续聚集了来。
那么多人，一时间没法安置。
但普通的百姓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安置，他们就聚集在屯堡下方的山坳里，从荒滩上取了杂草芦苇烧火，姑且抵御夜间海风的寒气。
郭宁让阿鲁罕传话说，只要青壮。但来的不止青壮，还有许多男女老少。他们大都衣衫褴褛，有人穿着白色的圆领袍子，有人穿着乱七八糟模样的衣服。绝大多数人的体格都瘦弱，脸上身上黑黑的，都是污泥。
人群聚集的地方，恰好靠近屯堡高处的望楼位置，他们的衣服或身体散发的脏污霉烂气味，还有炖煮海鱼、海草的强烈腥气，便随风飘荡，一阵阵地灌入到军帐。
郭宁起初在高处探看，随即又离开屯堡，带着几个人往山坳方向走去。
在夜幕下，他看到有瘦弱的人彼此拥挤着取暖；看到有人好像不怕烫，从火堆上的陶罐里取出裂开的贝类，狼吞虎咽地吃着。
他看到老人蜷缩在芦苇杆子搭成的简陋窝棚里，帮小孩子抠着身上和头发里的虱子，很自然地吃掉；也有小孩儿到处跑着，偶尔捡起一颗草，熟练地掰开草茎，咬着里面稍稍软嫩的部位，嚼了几口就吞下去。
当郭宁等人走近时，这些人看到了郭宁等人的戎袍和武器，顿时骚动一阵。有些人慌乱地往山坳外头跑，也有人没有跑，只默默地跪伏着，让开道路。
道路通向山坳深处，月色黯淡，那里也没什么光。
郭宁在屯堡高处听到的隐约声音，在这里已经清楚些，有喝骂声，还有女人尖利的嘶叫声，小孩儿惊恐的哭喊声。
那是猛安谋克户里胆子大的，乘机劫色。
这种事情对女真人来说，大概是常态，再怎么落魄的女真人，始终都是主人，比作为驱口和农奴的汉儿要高一档。
而郭宁所部的将士们，见惯了死亡，天天都朝不保夕，人的野性和凶性，总会压抑不住。老实说，他们在这方面的表现也不见得有多好。
尤其是李霆所部，格外地肆意妄为。郭宁此前几次申明军纪，但效果如何，暂时还不能强求。
郭宁止住脚步，摇了摇头。
“在昌州的时候，我只道边疆军士们的疾苦天下无二。后来去了安州，发现河北的百姓们一样的苦。现在，到了山东莱州才确定，这大金朝的治下本来就是这副鬼样子，本就没谁过得下去。”
他向倪一招了招手。
“郎君？”
“带几个人去看看在闹什么？挑一个你看不顺眼的，杀了。然后告诉其他人，他们吵着我了，不想死的话，全都住嘴，老实点。”
倪一大声应是。他带着几名披甲的傔从，摆出郭宁常有的那种凶恶神情，提着自家的铁斧，大步往山坳深处去了。
郭宁转身折返。
当他回到屯堡高处的军帐，下面人群聚集的地方已经安静了。稍稍眺望，可见倪一正从山坳里出来，手里好像提了不止一个脑袋……那也没什么。
扩建和维护港口的工作，次日就开始。虽说是个由头，事得做好。
在屯堡和海湾之间，除了夯筑道路以外，要依托礁石滩或海塘等特殊地形，修建几座简易的戎台。
因为人手够多，还分派了一些来修缮屯堡。
海仓镇东北的福山一带，林木繁茂。但百姓们手头没有工具，所以他们将茅草扎成绳索，用芦苇编结成片板，然后往片板间灌入砂土，作为地基或临时的墙体。
做这些事的，一共有壮丁七百余，健妇五百余。其实壮丁并不很壮，健妇也不是很健，但为了一口饭吃，他们全都竭尽全力，投入劳动了。
因为来的人比预料的多，郭宁如果按照吹嘘的那样，让每个人都吃饱饭，军粮恐怕坚持不了两天。所以他偷偷地向移剌楚材打了招呼，最终给出的那顿饭，只能勉强果腹而已。
好在就只这些，已经让百姓们很满意了。到了第二天早上，郭宁还招了些老弱妇孺，让他们沿着海滩捡拾贝类，用来给所有人加餐。
这就更让百姓们感谢了。郭宁和移剌楚材出外的时候，居然会遇见在道旁叩首的百姓。
移剌楚材在政务上的才能，于此时也发挥的淋漓尽致。须知郭宁所部跨海而来，仓促立足，环境陌生而重重事务何其繁杂？
数千人的军队，上千人的民夫，都要分配物资、调拨军械、组织恢复军事训练、安排劳役，真是千头万绪。而他面对的，又有好多都是目不识丁、甚至超过手指数量的数字就说不清楚的人。
好在移剌楚材的家世虽然清贵，却久在基层，切切实实知道底下人所思所想。他带着几名吏员到处奔走，每到一处就清点、统计、抄录、分派，硬生生地将流程理顺，将诸事安排妥当。
骆和尚等人，对移剌楚材早都佩服。到这时候，马豹麾下，原本归属于靖安民的将士们，乃至阿鲁罕手下那群女真人穷汉，也都纷纷赞叹，都说移剌判官实在厉害。
到了第三天的上午，郭宁忽然来找。
移剌楚材正执笔书写，见是郭宁前来，立即道：“放心，咱们还能撑两天！我仔细算过了，两天没有问题。只消在粮船的事情上找个说法……”
郭宁摇了摇头：“用不着两天。晋卿，这会儿有客人来了，是贵客。”

第一百六十一章 征收（中）
移剌楚材正落笔批阅一份文书，将将写到最后，闻听郭宁此语，脸上神色不变，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到文书上。
郭宁所部初到山东，样样都在草就之时，而定海军这个节镇通揽三州军政，框架又很庞大，哪怕用上了馈军河营地和靖安民在涿州积攒的手下，许多流程、事务，一边推进，一边仍需不断地调整。
这就使得移剌楚材批阅文书时，在一旁写就的意见，常常比正文还要长。又因为，要避免水平高下不一的吏员们认不清或者认错，他字字皆取端严刚劲，四平八稳，字与字之间，也排布得犹如军阵般整齐。
郭宁虽不通晓书法，也觉极好，仿佛有种硬拙挺拔的意蕴。
不过，移剌楚材倒也不矫情。墨汁落下，他稍稍一顿，笔锋打了个转，便将之化作了一个句读。
他将文书合上，起身问道：“郎君也要称一声贵客，想来地位非凡，却不知是何等人物？”
“前任礼部尚书奥屯忠孝。”
“这……”移剌楚材稍稍吃惊：“此君不是阿附于胡沙虎，当时在东华门下，就被郎君遣人抓了么？他何以来此？此人现居何职？”
郭宁轻笑了两声：“听说，此人前几日里出京赴任，刚到益都不久，如今乃是山东东路按察使，兼转运使。”
眼下这局面，一个空头的按察使、转运使，倒算不得什么。当日跟随升王，在平虏砦被郭宁率部堵着的，便有河北西路转运使张炜，后来兵荒马乱，也不知此君是死是活。
移剌楚材神色一动：“那，此人从益都来的？”
“正是，他们若干人在昌邑以东渡过胶河，正撞着我们的哨骑，便将他们带了回来。”
“有趣……郎君的辖区在莱州，如今莱州不动，益都府却很殷勤。”
“咱们去看看，他代表的是谁，又会说些什么。”
“遵命。”
原来当日胡沙虎突袭中都，纵兵在城中四处搜捕，一夜之间抓了许多官员，勒令他们与己方合作。凡是不愿合作、或者展现敌对意图的，当场就被杀了许多。剩下来一批聪明人，表示愿意与胡沙虎合作，便以时任太子少傅、礼部尚书的奥屯忠孝为首。
孰料奥屯忠孝刚向胡沙虎输诚不久，郭宁便从城外杀了进来，一口气击败了叛军，斩杀了胡沙虎。两军在东华门下厮杀的时候，奥屯忠孝便在场看着。
郭宁控制局面后，将这些蜷缩角落的文官，包括奥屯忠孝在内，全都抓了起来，次日撤兵出城时移交给了有司。
当时郭宁和移剌楚材都以为，这一类的官员怕是要吃苦头，却不曾想，到了山东，还能撞见这位？当日的升王，如今的大金皇帝在登基前，颇展示了清理宗室的狠辣手段，而登基以后，在排除异己方面倒还挺客气宽厚。
两人一前一后，转入帅帐。
郭宁道了声请，须臾间，奥屯忠孝便从帐外步入。
此君年愈六旬，相貌清谨。当年他在京师，当的是清贵的官儿，就算被贬谪出外，官品依然比郭宁高些。
如今郭宁端然安坐不动，而召奥屯忠孝来见，很是桀骜无礼，但奥屯忠孝倒也不怒，举动颇显气度。
两边见过，郭宁开门见山：“按察使从益都来，不知有何见教？”
“戴罪之人，那敢有什么见教？此番赶来，只是为人带信罢了……小老儿走一趟，才显得益都方面的诚意。”奥屯忠孝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书，不慌不忙递给郭宁：“节度使，请看。”
郭宁笑着接过，微笑道：“却不知，是什么样的诚意？”
说到这里，他打开文书一看。
原来是一份山东东路统军使、益都府尹兼兵马都总管完颜撒剌颁下的文书。
文书大致的内容，是说蒙古军的中路主力，如今集结在卫州、浚州、滑州一带，或将渡河，或将东进。南京开封府已然戒严，而山东东西两路统军司，也要集合全军，严阵以待。各节镇州、防御州、刺史州，都要全力征调粮秣、物资，兵马，发往益都，以备大战。
郭宁将文书翻到下一页。
统军司胃口不小。要六千精兵，要战马千匹，还要数千套盔甲、刀枪、弓弩等种种器械，十数万支的箭矢，还要钱若干贯，钞若干贯。最后一部分，看起来是新加的，字体稍稍有点不一样，写着要半年的粮秣。
清单很长，郭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仰天哈哈大笑：“完颜统军使不愧是久在山东的宿将名臣。他对莱州的家底，看来很熟悉啊？”
他将文书交给移剌楚材，转而对着奥屯忠孝道：“尽忠报国，是臣子分所当为。这样，待我去往莱州到任以后，便清点府库，军营，果然地方的积蓄可供支应，便都调去益都，如何？”
“倒不必这么麻烦。”
“怎么讲？”
“完颜统军使在赴任益都之前，便是定海军节度使。莱州的府库、军营，早就被抽调一空，以备迎战强敌。这份清单，所指并非莱州的积蓄，而是估摸着郭节度在中都的收获，草草写就。我走到半路，才发现其中遗漏不少，好在完颜统军使早有授权，所以我临时添了几笔，还请郭节度不要见怪。”
郭宁脸皮一抽。
这老儿不知死活，是当面讥讽我在中都清洗库藏来着！至于遗漏……是走到半路，听到我吹出的牛皮，以为我粮秣充足了么？
他藉着抚摸胡髭的动作，稍稍掩饰，冷笑问道：“倒是没什么遗漏，只不过，这些物资都给到了益都，我这个定海军节度使，怎么去莱州上任？”
奥屯忠孝微笑：“军令如山，郭节度麾下的兵马、物资，都须遣往益都。当然，郭节度在中都厮杀时的威猛，完颜撒剌统军使也久仰了，若郭节度愿意亲自率军去往益都，协助完颜统军使抵御蒙古军，那就更好。”
“好还是不好，我得仔细想想。眼下为完颜统军使计，却有个难处。”
“节度使只管说来。”
“完颜统军使聚集整个山东的兵马于益都，则益都以东，以南，登、莱、密、莒、沂、海等州俱都空虚。我听说，莒、沂等地，如今有叛贼杨安儿盘踞，山东各地乡豪土贼，多有与之勾连的。万一他们趁机大举，该当如何是好？郭某守土有责，自然会竭力与之周旋。可整个山东北面对着蒙古，南面再有叛贼兴波作浪，难免地方糜烂。完颜统军使徒然据一益都府，只求自保……这怎么向朝廷交待？”

第一百六十二章 征收（下）
奥屯忠孝摇了摇头，往左右看看，转回身来：“正因为蒙古人凶恶，所以才要集合重兵在益都、济南、东平一线；保障这一线稳固，进而阻遏蒙古军于北清河以北。至于杨安儿那一头，就算乘机闹起来，无非打破几个城池，抢掠些百姓，值得甚么？完颜统军使在山东经营多年，自有手段。只消强兵猛将在手，蒙古人一退，咱们翻掌便能将之剿平。”
郭宁眼神一凝，默然不语。
奥屯忠孝以肘支案几，向前凑近些：“郭节度，你的部下杨诚之去往莱州的时候，完颜统军使就已知晓，后来他到益都，完颜统军使也好好地招待了，便是为了能及时迎候足下，请贵部皆到益都，共谋抗敌之策。”
他拈了拈胡须，继续道：“实不相瞒，贵部的船队启航的时候，我们在莱州、登州、潍州、益都、滨州沿海都有安排……不拘何种手段，总为了让郭节度见识见识我们的力量。只不过，事前没想到你不去军州大城，转而在荒僻小镇登岸，所以我耽搁了数日，才登门拜访。”
郭宁愈发恼怒。
这是存心把杨诚之扣做人质了吧？这是一开始就打着主意，做足了准备，想拿郭宁所部横行河北的精锐，填充山东统军司的实力呢！
“哈哈……”
他的性子固然凶暴，但也有深沉坚忍的成分，随着地位渐高，更比以前能装。当下微笑道：“这么说来，这山东各地，倒似是捕鱼之网。好在我先到了海仓镇，若直接去了莱州，恐怕当日就被洗剥干净，烤得熟烂，摆放到完颜统军使的餐桌上，以供大快朵颐？”
奥屯忠孝也笑：“不至于，不至于……”
“郭节度，你在中都袭杀胡沙虎的勇猛，我亲眼见过，不愧是昌州乌沙堡的恶虎，名不虚传。然而请你想一想，若不是靠着徒单镒的威风，当日你哪有在中都横行的可能？”
他看了看郭宁的神色，继续道：“站在朝廷的规矩上讲，你既是定海军节度使，就是完颜统军使的下属。山东统军司本来就有调动的权力，堂堂正正，不容违逆。郭节度到了山东，举目四顾，可有人前来奉承？而完颜统军使在山东为官十九年，从镇防百户一直做到统军使，在本地的实力何等深厚？何必一到山东，就和完颜统军使闹得不愉快呢？”
郭宁正待言语，移剌楚材在一旁叹气：“原来如此，我想明白了。”
奥屯忠孝奇道：“你想明白了什么？”
他是大定年间的进士，资历极深的朝臣，适才郭宁向他介绍了移剌楚材，说这是徒单右丞的幕僚，他却着实没把移剌楚材放在眼里，
移剌楚材沉声道：“适才老大人你说，蒙古军的主力尚在卫州、浚州、滑州一带，或将东向，或将渡河而南。可一个月前，完颜撒剌则向朝廷报说，所部两万精兵在德州撞上了蒙古军的主力，不敌而溃。现在看来，恐怕蒙古军的主力并不曾到过德州，而完颜统军使的两万精兵，其实也没什么损失，只不过藉着一个由头收兵回益都罢了。”
“这……”
移剌楚材起身往军帐角落里走：“朝廷那边，以为山东诸军皆败，地方空虚，亟待调兵支援。其实完颜统军使的力量始终保存的很好，至少，三万四万兵马是有的，算上近来收拢的各处镇防甲军，兵力还会更多。否则奥屯老大人你，也不会有这胆量，登门威胁我家节帅。”
他呼噜噜地喝了水，又折返回来：“其实，此番蒙古军南下，横扫河北，随时兵临中都，而地方上掌兵权的大员们，却多半都想坐视。这些日子中都收到的军报，纷纷都说败绩，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无论如何……”
奥屯忠孝干笑两声。
移剌楚材厉声道：“这些大员们，趁着朝廷中枢混乱而外敌入侵的局面，在地方上一边揽权，一边作威作福！这，不比去中都受人驱使拼死拼活要舒服太多了？而朝廷里新君即位，优抚各地重臣还来不及，难道敢与他们撕破脸？”
“原来如此。”郭宁恍然：“完颜撒剌这个统军使，便抱着坐观成败的想法，于是，将我们这支来自中都的兵马当作了眼中钉，非得立即控制起来才好。”
“正是！”
移剌楚材大声应了，才发现自己还把水瓢捏在手里，自嘲地笑了笑：“这大金国……”
郭宁转而再问：“然则，奥屯老大人在朝为礼部尚书，年高德劭，何以与完颜撒剌勾搭到了一处？”
“这倒要谢谢进之先生此前告诉我的事。”
“怎么讲？”
“奥屯老大人年近七十，宦海浮沉多年，年轻时攀附宗王，中年时在胥持国门下奔走，待到年迈，又试图靠拢徒单右丞。怎奈他老人家运气不佳，前后辗转多方，总也找不到真正出头去执掌重权的机会。所以……”
“所以胡沙虎叛乱的时候，他老人家没忍住，又一次跳了出来，结果这下吃了大亏，在徒单右丞这里更是灰头土脸。”
郭宁思忖着说了两句，颔首道：“总算皇帝不欲多事，给了个山东按察使的职位，将奥屯老大人外放出来，图个眼前清净。奥屯老大人自然是不乐意的，所以又与完颜撒剌走到了一处。”
移剌楚材将水瓢倒扣在案几上，伸出手掌覆住：“其实，这传话的事情，何必要老大人你来做？只不过老大人心里的怨气太旺、火气太足，想要亲眼看着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徒单镒的手下倒霉吃瘪！”
郭宁笑道：“只可惜，奥屯老大人又一次错了。”
奥屯忠孝强笑道：“这却是胡扯了，我哪来……”
郭宁站起身，走到奥屯忠孝面前，俯下身：“奥屯老大人，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么？”
奥屯忠孝下意识地道：“错在哪里？”
“你们是游走在大金的体制内，蝇营狗苟之人，而我们不是。”
奥屯忠孝顿时怒了，厉声叱道：“我是数十年的老臣，怎么就蝇营狗苟了？嘿，我是女真人，而你们，一个汉儿，一个契丹人，也敢指摘我对朝廷的忠诚吗？”
“不不，不指摘，哈哈。”郭宁返身回座，笑容满面地看着移剌楚材：“我们和他不一样。他在女真人朝廷里蝇营狗苟，而我们……”
“是要砸碎这个朽烂朝廷之人。”移剌楚材接口。
“什么？你们……”奥屯忠孝大惊失色。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你们是叛贼！你们要造反！”
他一把推翻案几，连滚带爬地就往军帐外头去。难为他须发皆白，一把年纪了，动作倒还敏捷。
郭宁哈哈大笑道：“事情要一步步地做，眼前来说，这个定海军节度使的职位，还挺重要的，我本来也没打算做得如此激烈……奈何此人实在令人生厌。晋卿，宰了他，会有什么不利影响么？”
“郎君放宽心，偌大的山东，哪里是完颜撒剌能一手控制住的？他们这般行事，反显色厉内荏。我敢断言，郎君只消摆明车马，我们的难题立即迎刃而解；需要的一切，马上就会有人送来。”
郭宁眼中杀气极盛，嘴上却道：“只怕惹得朝廷不满。”
两人相处了数月，移剌楚材也算了解郭宁了。他乜了郭宁一眼，叹气道：“就说贼寇横行，又或者撞上了蒙古军的哨骑，随便给个由头，不就得了？”
郭宁立即提高嗓门，喝道：“那就宰了，赶紧的。”
奥屯忠孝出帐的时候，倪一正拿着块粗砺石头，在军帐门口慢慢磨着自家的铁斧。刚看见奥屯忠孝在面前踉跄奔过，便听郭宁说“宰了”。
他毫不犹豫地就把铁斧投掷出去。
铁斧嗡嗡作响，在空中盘旋作一个闪亮银盘，瞬间嵌入了奥屯忠孝的后脖颈。奥屯忠孝一声不吭，立仆。
随着奥屯忠孝前来的，还有护卫若干人。他们就在屯堡边缘，距离帅帐不远处歇着。
这些人哪想过这等情形？见此无不惊骇鼓噪。
倪一向前跑几步，弯腰提起铁斧，呼喝道：“郎君有令，宰了！”
须臾间，血光四溅。
又过片刻，屯堡前头新竖起的旗杆上，挂了一串血淋淋脑袋。奇怪的是，只有脑袋挂着，屯堡的墙头上却没贴个文告说明下。
距离屯堡里许，一处遍布盐蒿的滩涂间，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带着几个部下，潜伏了好一阵。
此人从两天前就离了莱州掖县，前往海仓镇周围了，适才发现奥屯忠孝的踪迹，这才冒险迫近。仗着极度熟悉地形，他避过了好几波巡哨士卒，然而颇受飞舞蚊蝇之扰，故而一边探看，一边伸手在脸上，身上乱挠。
见此情形，他指掌下意识地用力，结果在自家面庞挖出了个血槽，而脚下几乎趔趄。
他一迭连声颤道：“杀，杀，杀了？居然直接杀了？这可是山东东路按察使、转运使！这是山东地界数得上的大员！这郭宁，竟然如此大胆，如此凶横的吗？”
他的随从数了数脑袋的数量，掰着手指算一算：“全杀了，一个活口没留！”
书生脚软，揪着随从的手臂借力起身，连声道：“快快，回掖县，赶紧回掖县通报！中都那边的传闻恐怕是真的！这郭宁真是恶虎，万万得罪不起！”

第一百六十三章 势家（上）
当天傍晚，阿鲁罕谋克从南面的荒废村寨折返。
这几日里，定海军上下忙碌不停。随船到达的吏员们东奔西走，将阿鲁罕第一批招揽来的上千名百姓、驱口支使得团团乱转，做各种修补整理的的事情。
过程中，阿鲁罕前前后后地协助。他在百姓中颇有威望，做事很殷勤，也很有效果。百姓们倒还罢了，那些逃散的驱口，多半和女真人有这样那样的仇怨，但对阿鲁罕倒是客气，并不将他当作恶人。
港口和屯堡周边的人手安排稍定，阿鲁罕只觉得自家谋克规模恢复，难免得意。
孰料当日他就被通知说，换了新的职司。
他和几名亲近的女真人，都被调出了海仓镇，转而在镇外设了转运营地，负责接收此后断断续续来到海仓镇的百姓。
此前阿鲁罕宣扬服役、放粮的消息，慢慢传到周边，于是不断有百姓聚集来。好在数量不多，一天三五十，另一天过百。故而郭宁也不排斥，给了他们一顿饭吃，然后说海仓镇要驻军，容纳不了这许多人，让阿鲁罕整理本谋克下属适合的地块，用以收容。
莱州自古以来，便是山东沿海主要的粮产区，地势相对平坦，土地肥沃。当年宋国据莱州时，颇多屯田和水利灌溉方面的兴建，故而所产粮秣一度是朔方军兴的重要支撑。
后来大金崛起，齐鲁之地兵连祸结，民不聊生。大金虽然也有数十载治世，但大部分的时间里，难免国虚民贫。
章宗朝后期，黄河连续三次决口，导致中原的农业经济濒临崩溃，随即又是旱灾、蝗灾不止。
这种情况下，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户和汉人的编户齐民俱都遭难。但朝廷却一力庇护女真人，以大范围的括田、括地来保障女真人的经济利益。
此举对女真人的利弊且不谈，转而导致地方上的民族矛盾一触即发，大规模的流血冲突甚至屠杀连年不断。
阿鲁罕的谋克靠着港口，藉着走私和漕运捞些好处，本来日子尚能凑合。但女真人对汉儿的苛待是实实在在的。几次括田以后，海仓镇的编户齐民都连番暴动，不断逃散，何况谋克下属的佃户和驱口？
动荡一日过于一日，冲突一日过于一日，许许多多的旧恨交织在一起，随时随地都会引发新仇。阿鲁罕的父亲遏制不住这种走向崩溃的局面，而阿鲁罕本人就任亲管谋克以后，也只能注视着整个谋克渐渐地名存实亡。
眼下整个谋克荒废的村寨田地有好几处，距离最近的，是规模较大的土岗寨。莫说百姓们三五十、上百人规模地来投，便是再来一千人，也填不满这寨子。
寨子周边土地很平整，也有河水灌溉，可到处都是荒草，三五年没人耕种了。
这样的田地，曾经是百姓们此起彼伏用性命去捍卫的，但后来却又彻底地放弃。现在，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来了，他愿意给粮食，愿意支持自己收拢流民，或许明年再看，这田地就不会荒芜了吧。
寨门还没垮，抓紧修一修，在两旁栽上树，明年也会很漂亮的，就像阿鲁罕记忆中的那样。
但很多事情，终究不一样了。田地荒了还能种，汉儿走了还会回来，可女真人的猛安和谋克还能恢复到当年的模样么？
阿鲁罕忙活了数日，好像有了答案，又好像迷糊。
这一日下午，他领着几条汉子去往土岗寨东面，疏通了一道供水的泉眼，随即启程折返。
来到屯堡门口，忽然看到一溜木杆上高高挂的人头，阿鲁罕不经意地瞥了眼，随即一愣。
他站定脚步，仔细端详两眼：“这白头发的，我见过。”
边上正有一名司吏打扮，相貌精干之人，抱着几分卷宗经过。他闻听笑道：“此人刚来山东就任不久，你怎么就认识了？”
那司吏不过随口一句，说完就往外走。
阿鲁罕却当了真，他换了个方向再看看，连声道：“当真见过！这是泰和年间的宁海州刺史，奥屯忠孝啊！”
司吏脚步一顿，兜转回来，兴趣盎然地抬起头看看。那首级的腔子里，血液流淌干了，外面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想要认出来，还不太容易：“原来奥屯忠孝还当过宁海州刺史？怪不得，怪不得。”
“是啊……”阿鲁罕想了想：“泰和年间伐宋，我也被签了从军。山东这边统领诸军南下的，是胡沙虎元帅，副将便是现在的完颜撒剌统军使。另外，负责控扼地方、督运粮草的，便是奥屯刺史……听说他后来去了中都当大官呢！”
说到这里，阿鲁罕狐疑道：“他怎么死了？”
那司吏仰天打了个哈哈：“这厮，自以为在地方上根基深厚，于是到我家节帅面前胡言乱语，然后就死了呗。八月中旬的时候，咱们在中都城大开杀戒，有名号的名臣重将杀了七八个。你刚才说的那位胡沙虎元帅，便是死在郭节帅手里。如今到了山东，咱们也不介意再杀几个不长眼的。”
那司吏杀气腾腾地说着，同时觑看阿鲁罕的神情。
阿鲁罕倒不惊讶，听完了只点了点头，继续往屯堡里去。
郭宁将这脑袋挂在辕门外头几个时辰，各地的哨卡陆续回禀说，发现有人紧赶慢赶地奔往莱州各地乃至益都方向，想是去通报了。而海仓镇本地的屯田民或是编户齐民，多半压根不认识这个脑袋，所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如阿鲁罕这样，知道郭宁杀了个女真人的高官，还面不改色的，倒是有趣。
司吏哈哈笑了两声，抱着卷宗紧赶两步：“阿鲁罕谋克，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司吏举手指了指奥屯忠孝的脑袋。
阿鲁罕脚步不停：“死就死了吧。”
他一直走到屯堡里头，将近自家院落，又深深叹了口气：“从大定末年开始，伐蒙兀，伐西夏，伐宋，每一次都要签军、征发，每一次都是我们这些上头没人的猛安谋克户顶杠。泰和伐宋那次，我父亲签了百户，兄长两人都充甲军，我和家里的三个驱口，都充阿里喜，全家的男丁都上阵。一连串恶战打下来，父兄、驱口皆死在战场。而家中妇孺难以耕种，不免冻饿，最后卖了自家耕牛才换了些粮食，勉强活命。”
他回过身，盯着那司吏：“我阿鲁罕不是傻子，看得出来，郭节帅约莫是不喜欢猛安谋克这套的，先前是我想多了。不过，大金国的好处，也未必有多少落在我这等穷困之人手里！膏腴皆在势家之手！那些人……”
听他说到这里，那司吏眼前一亮。
阿鲁罕却有些沮丧。
“猛安谋克也分三六九等，正如你们汉儿里头，也有贵贱。这几年来，莱州内外捞好处的，须不是我们！”他用力摇了摇头：“我要的，只是吃一口饭。若能有好衣服穿，有银钱使，那更好。郭节帅不必防着我。”
那司吏哈哈大笑：“想要有好衣服穿？有银钱使？那容易啊，你跟我来！”
这时候阿鲁罕的两个孩子从院里奔了出来，大的咬着手指，小的直接嚷着要抱。
阿鲁罕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囊，递给大孩子：“拿给你母亲！不许一顿吃了！”
他随即快步跟上那司吏：“这位……咳咳，这位老爷怎么称呼？”
“你说莱州内外，捞好处的是谁？”那司吏反问道。
阿鲁罕叹了口气，一边跟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那司吏脚步如飞，没过多久就兜转回了帅帐，也不通报，昂然而入。
郭宁正苦着脸看文书，见那司吏折返，笑道：“徐老板回来的何其仓促？”
原来这司吏便是当年河北塘泊里开野店、勾连水匪的徐瑨。
徐瑨和靖安民份属至交，当日郭宁初起，他也帮过不少忙的，所以在帐子里并不拘束：“郎君，你要个熟悉地方虚实的人，我给你找来了！”
郭宁抬头，便看见阿鲁罕满脸堆笑地站在门边。
“这人……可用么？”
徐瑨点了点头：“可用！”
郭宁随手抓来一张空白文书，写了几笔，将之递给徐瑨：“也好，你便和他一起办。时间很紧，只有一天……每一家、每一处都要踏勘明白了，才能连根拔起，不留隐患！”
徐瑨肃容接过文书，将之夹在卷宗里头：“郎君放心！一天足够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势家（中）
次日，下午。
郭宁亲自离开屯堡，在高地下方迎接了一行客人。
客人的数量很不少，打头的，有三十余人，后面跟随了车夫数百，随行护卫数百，队列间的车驾也不下两三百。
车驾全都重载，拉车的骡马呼哧呼哧喘气，每一辆车上都堆着上千斤的物资。车厢上没盖毡布，特意让人看得清楚，有粮食，有盐，有捆绑起来的猪羊，有酒，有布匹，有银、钞，甚至还有成堆的铜钱。
这些年来，朝廷许给士卒的俸粟总是打折扣。比如边塞正军当给钱两贯，米一石的，有时候到手只有钞若干，米四斗，是以将士不免饥寒，便愈发指望调动、作战前的临时颁发的赏赐。
这些物资，便是地方上筹集给新任定海军节度使的赏赐了。这是各地节度使不形诸于正式公文，却又必须得有的收入。有这一笔，足抵得万人军队所需。
客人的身份也不低。为首的老者，便是当日曾见过郭宁所遣使者杨诚之的定海军观察判官路钧。其他的人，也都有官身，有节镇府里的僚佐，有掖县、招远、莱阳、即墨、胶水五县的县令。
莱州的五个县，按朝廷簿册的记录都是万户以上的上县，故而县令以外，县丞、县尉、主簿齐备。这些人也齐刷刷地到了，却不知，他们所在的各地距离海仓镇有远有近，如何能这般巧地凑在一起。
客人的态度更是谦卑，隔着数十步外，这些人就纷纷跪伏行礼。那判官路钧更是嚎啕，口称官员们此前多受益都方面统军司和兵马总管府的欺压，诸事不由自主，以至于庶政艰难，百业凋敝，如今总算有节度使来了，百姓们就有救啦！
郭宁也不接话，只轻笑两声，便在前领路，又派人引着车队前去安置。
一行人沿着屯堡前的道路步行，经过辕门时，都注意到了扔挂在杆子上的一排脑袋。有人窃窃私语，然后被其他人压低嗓音，厉声喝止。
郭宁却不理会，领着他们继续向前。
一行人没有进屯堡，而是沿着道路绕过高地，转而往港口方向。
道路的修整还算顺利，但道路两边高坡、要地的戎台都还简陋。大部分只现了雏形，有几座更是只用片石、砂土垒了个基础。
但所经之处，值守的将士无不肃静端正，一道道的关卡管理严谨有序。即便以郭宁的身份，每到一处戎台关卡都应答口令，当先报名。而将士们对此也都理所当然，毫无异色。
从屯堡到港口，还遇见两拨巡逻的甲士。
甲士们见到郭宁，立即止步行礼，而郭宁随即还礼。甲士对郭宁固然尊崇，郭宁对普通士卒们的尊重，也显然与众人习惯的、那种驱使士卒如犬马的将帅大不相同。
于是官吏们不敢怠慢，也纷纷向甲士们行礼，一时间，倒是引起了不小的纷乱。
再走几步，就要绕过屯堡所在的高地，再打个弯，就到港口南面那片平坦海塘了。
郭宁稍稍放缓脚步，沉声道：“不瞒各位，你们来到之前，我正在港口迎接船队，安排进港……这船队来得晚了，我有些急。”
此前莱州上下全都按着手里的物资，龟缩不动，固然出于完颜撒剌的授意，也是因为莱州本地不少实力人物自家的想法。
毕竟这几年里，朝廷施政混乱，给了地方势家强豪们愈来愈大的行动空间，朝廷愈是收缩，他们愈是伸展，而一旦伸展习惯了，便容不得上头派一个人来压制。
此前听闻说，新来的节度使是靠着中都政变时杀人如麻起家的，本来是个北疆的寻常武人，一步登天而至从三品大员。所以众人都有共同的想法，打算在政务上给节度使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治理地方军政与边疆军中无脑厮杀大不相同。
却不曾想，这节度使甚是厉害，他南下前就调集了足够的粮秣，在海仓镇不仅不狼狈，还大胆地放粮，用了数以千计的驱口百姓替他干活。而且，他还凶狠异常，随随便便就杀了山东的按察使……
看来真是北疆武人出身，不懂规矩的！这样的人，无论在朝廷，还是在地方官场，恐怕都混不久，很容易被同僚整下台。可是身在此人治下，若不低头，当场就要吃大亏！
所以，原本聚集在莱州掖县观望风色的众人，才脚底生火一般狂奔来此，务求将这恶虎安抚得舒坦。
这会儿终于听到郭宁提起此事，好些人忽然间浑身出汗，纷纷去看观察判官路钧。
路钧腿脚不是很活络，走得有点喘。
他一边喘着，一边笑道：“是，我们都听说，节帅从中都发来的粮秣物资，这两日将从海路抵达莱州。不过，呵呵，请节帅莫要嫌弃，地方上凑出来的虽然不多，却也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船队就算来得晚一些，有我们在，断不能少了节帅和将士们的供给。”
郭宁摇了摇头：“粮秣物资，总是越多越好。你们的物资，确实帮了我大忙。”
这么说着，他带人打过最后一个弯，绕出高坡林地。
随即众人便看到，一支大军，正在列队。
至少五千人！
有为数不少的骑兵，步卒携带的装具很多，刀枪武器俱都精良。许多人的甲胄打着包裹，背在身后，而头上带着片甲头盔。在军阵上方，不下百面各色旗帜猎猎飘扬，可见各行，各队都有专属的旗帜。后方的海边栈桥上，还有士卒下了船，正在急促号令下向本队旗帜的方向行军。
到达将士们旗帜下方的将士们大都坐着，彼此谈说着，有人试着站起，然后又晃晃悠悠跌倒，引起旁人的哄笑。
但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身份。这些将士们手持武器的姿态，那种在军队里自如而放松的神情，能够让所有人确认，他们是久经沙场的、能打硬仗的强兵！
就在一行人惊骇的时候，海塘边缘放哨的士卒见到了郭宁。
他立即奔往军阵前方，向负责指挥的军将禀报。
随即军将发令，鼓号隆隆。
鼓声响罢，数千人轰然起身。
这一下，没有人再摇晃，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走动。数千人的姿态，便如一人，而这种整齐划一，本身就蕴含着极其可怕的威慑力。这样的军队，在场众人根本没有见过！
郭宁转过身来，看着路钧等人，微笑道：“真的，各位的粮秣物资，帮了我大忙。这第二批的船队，并没有运来粮秣。我手头，也实实在在没有粮秣，只有兵马。”

第一百六十五章 势家（下）
一群官儿本来忐忑，郭宁此言一出，胆小的立即腿软，跪了一地。
几个胆大的尚自支撑，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却只听得耳畔的军鼓隆隆，冲遏行云，就连远处起伏的浪潮声都带着杀气，迫得他硬是开不了口。
对莱州本地的官员来说，这是最坏的局面。
本来新任节度使到山东，地方上如何迎接，所领兵马如何支应，都有惯例。结果许多官员受到了特殊的影响，又确实听说新任节度使骤得高位，而乏根基，于是随着老上司完颜撒剌，想给新任节度使来个下马威。
结果眼看郭宁实力强横，又不讲规矩，众人个个害怕，连夜带着物资前来奉承。
来时众人专门商议过。好些人都觉得，既然郭宁早有准备，并不在乎地方上供给，可见下马威对郭宁所部的影响并不大，此后小意奉承，可以挽回。
而郭宁会从中都携来粮秣，也说明他对地方上的小手段不是没有了解……他本人固然出身卑微，但其幕僚移剌楚材，却是故参政之子，当今丞相的门徒，必然是晓事的！
既然晓事，就能沟通，要什么都好商量，一切都好说！
对么？
现在看来，不对，大大的不对。
这郭宁麾下五千余狼虎之军就在眼前列阵，他自己说得清清楚楚，压根没带粮食，就带了兵马来山东！
莱州地方断绝他的粮秣供给，确实给他造成了大麻烦，而他的应对方法是什么？他拿着仅有的存粮虚张声势，诱杀了按察使奥屯忠孝，然后坐等着后继大军到齐……这样的军队到了山东，难道是来喝风的？
郭宁一开始就打着以武力压制不服的主意！这支兵马在手，他便有放手杀人的底气！
而自家等人，不仅狠狠得罪了郭宁，还好死不死地将自家送到郭宁面前……
这是担心大军行动之前，祭旗的脑袋不够用吗？
现在跪下磕头，还来得及吗？
郭宁依旧笑容可掬：
“好教各位得知，我郭六郎，当年是昌州乌沙堡的正军。当时我们在北疆与蒙古人厮杀，总有些高官贵胄不明白道理，以为官威可以用于沙场，好像官场手段厉害，刀子也厉害。后来蒙古人来了，把这些人都宰了。反倒是我能够率部脱身，所以我知道，关键时刻，官做得多大都没用，要看刀子利不利。”
他露出一丝回忆神色，随即又道：“中都的朝廷高官们，就比北疆那些要聪明。他们平时拿官大官小说事，一到关键时刻，便知道谁刀子利听谁的。比如奥屯忠孝，就很聪明。只不过，后来我率军入中都，把胡沙虎和他的同党杀得血流成河。胡沙虎的名头虽大，兵力虽多，刀子远不如我锋利，这才有了升王登基为皇帝，才有了我这个定海军节度使。”
就在郭宁前头，唯独有个脑后留着两根发辫的官员梗着脖子，昂然而立。
郭宁凝视他两眼：“那么，山东东路莱州府、定海军下属的各位，是什么样的人呢？你们是打算和我比官位，还是打算和我比刀子？”
边上判官路钧汗如雨下，苦笑道：“节帅莫要开玩笑。你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又掌雄兵，无论官位还是刀子，我等都比不过啊。”
郭宁睨视他一眼：“是么？”
“是的，是的。”
“那么……我听说莱州掖县城里，有个猛安勃极烈叫忽剌古的。这人又是哪里来的胆子，越过我这个定海军节度使，与益都兵马都总管府眉来眼去呢？”
无论什么时候，想要了解地方上的情况，不能少了真正的地里鬼引领。
阿鲁罕在莱州数十年，虽说身处偏僻，地位也不到，但是样样件件都看在眼里。而徐瑨在河北时，便靠着打探各方消息的本领立足于诸多凶恶大豪之间。
郭宁给他两人一天工夫。实际上这两人携手，只用一夜，就把莱州内外情形了解的一清二楚。这场针对郭宁的下马威，究竟谁人策动，谁人跟从，谁人煽风点火，许多细微的征兆在两人推算，渐渐判明。
次日清早，徐瑨的呈文便已到了郭宁手里。呈文上写得明白，莱州城里，与完颜撒剌素来密切、此前跳得最高、最欢的，便是当地一个猛安勃极烈，唤作忽剌古。
这时候听得郭宁嘴里冒出忽剌古的名字，好几名原本立着的官员也都腿软。
他们立即跪了下来，转而拿眼去觑郭宁身前那个髡顶而留两根辫子的官儿。
这官儿倒是有胆量，见郭宁眼神不善，大声叫嚷了两句。
说的是女真话，郭宁没听懂。看样子不是久在汉地之人，而是这几年从东北内地迁来的。
“这人就是忽剌古？”郭宁看看他，冷笑一声：“既在莱州治下，就要服气，就要服管！在我面前，摆这架势做甚？”
他问：“这个忽剌古，管着哪个猛安？”
后头徐瑨答道：“忽剌古与完颜撒剌统军使有旧，故而在上京路与耶律留哥厮杀时，得授猛安勃极烈之职，底下唯有十余户，并不管着哪个猛安。”
“一个空头的冗官，也敢牵扯进山东统军使和定海军节度使的冲突？不知死活！”郭宁挥了挥手：“拖出去，斩了。”
护卫们如狼似虎上来，不管忽剌古乱喊乱动，将之强压到远处沙滩上。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腔子里喷出数尺的血柱，把海水都染红了一片。
须臾间，首级捧回，郭宁不动声色看过，吩咐在屯堡门外再立一根杆子，悬首示众。
此前奥屯忠孝被杀，众人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这会儿见郭宁轻描淡写处置了一个猛安勃极烈，只觉得大金朝的天都要变了，偏偏眼前这人又是朝廷委任、名正言顺的节度使，全然没法抵抗。
众官更是脸色惨白，战战兢兢。
郭宁旋即沉声道：“我听说，此人藉着早年间两次括地和通排推检，捞了许多好处，私下里在掖县周围，占了五百多顷良田！此人既然死了，他名下的田地，重新划为官地，充作军用！你们几位，务必用心安排好了！”
忽剌古来山东才几年？靠着巧取豪夺，确实占了不少地，却何曾赶上括地和通排推检了？他的家地，又哪来五百顷之多？
众人先是疑惑，随即又惊又喜。
好，好，节度使开价了！他老人家要五百顷地！
这数目真不少，但若各人凑一凑，也不是不行……毕竟保命要紧，出点血算什么！
好些人跪伏在地，彼此交换眼色，旋即纷纷道：“遵命！遵命！我们一定安排好！那忽剌古鱼肉乡里，到处侵占良田，在掖县有个外号叫作净街虎……我们早就想惩治他了！”
待一群人说完，郭宁颔首：
“至于定海军与山东统军司、益都兵马都总管府的冲突，与尔等无关，我也自有应对完颜撒剌的办法。念在你们毕竟带了粮秣物资来……日后老实些，不要自家往里牵扯，我便既往不咎。可明白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叩首：“是，是，我等牢记在心，多谢节度使。”
刚磕过头，待挺腰起身，郭宁道：“和完颜撒剌那边勾结之人，已经处置了，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但是，还有与莱州地方大豪徐汝贤勾结的呢？”
哗啦啦一阵响，一群官儿刚直起的膝盖，重又弯了下去，噗噗地埋进了砂滩。
路钧沉默了许久，长叹道：“节度使，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定要在这里说么？”

第一百六十六章 群盗（上）
自大金开国以来，随着朝廷治政之荒疏一日甚于一日，而地方上的动荡也几无休止，于是不断有百姓携家带口逃亡。山东东西两路的百姓，大都往山间奔走，依托岩穴险峻对抗朝廷捉捕之兵。时间久了，便打出了山东泰山群盗的名声。
其实，便如河北各州百姓盘踞塘泊、深山，建起无数堡垒城寨。泰山群盗所在的区域，也遍布山东东西两路，岂止一个泰山而已？
按照朝廷法度，此等行径自是重罪。早年间女真人凶横的时候，在山东无事都要杀人如芟麻，动辄使军州百姓死伤无数、臭闻数百里。遇到百姓逃亡、抗税，自然暴跳，哪有放过的道理？
数十年来，驻扎山东的名臣、大将无不以征讨泰山群盗为功，也一次次地向朝廷上表，说杀了多少盗贼，毁了多少营栅。然而民不堪命的局面不改，盗贼哪里剿得平呢？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杀得完吗？
到了泰和年间，南朝宋人擅兴刀兵，又在山东、淮北等多地煽动民变。大金竭力聚兵伐宋，这一来，地方上的钤辖、都军、巡尉所部无不空虚，对各处此起彼伏的叛乱，却实在是应付艰难了。
当时潜匿泰山岩穴间的盗贼数量尤多，地方上全然无可奈何，居然有官员建议说，发数万人刊除泰山林木。群山皆赭，盗贼就没了隐藏之所，可以剿平。
这建议之荒唐，也实实在在体现了山东地方病入膏肓，无论民生、经济，都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而官员惶恐无奈，病急乱求医，什么方子都想试试，什么药都敢吃。
所幸当时胡沙虎领兵南下，继之出任山东统军使的完颜承晖是个有脑子的。听到这个建议，他向朝廷上奏反对，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最后两句是：“天下之山亦多矣，岂可尽赭哉。”
书面的意思是，天下那么多山，咱们砍伐得过来么？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便是，天下群山，多半都有贼寇盘踞，咱们快要应付不来了，朝堂衮衮诸公，你们长点心吧！
随即完颜承晖一力主张安抚百姓，招降盗贼，并暂时停止了包括限钱法在内的一系列恶法。
所以，当时赫赫有名的大反贼杨安儿才得以喘息，并得到了铁瓦敢战军副都统的职位，一度去了北疆。因为兵力甚是强横，要调动他，还得皇帝亲自下诏书。
以此为契机，还有不少盗匪流民中的魁首，领了朝廷的赏赐、得了朝廷的官职告身，便心满意足地带着部属从山中出来，回返家乡。
转眼数年过去，朝廷的力量愈来愈衰弱，反倒是这些有组织的豪民、势家，渐渐在地方上滋生实力。
其情形，也一如盘踞河北，轻易便能架空州刺史的郭宁、靖安民、苗道润、张柔等人。
但郭宁和靖安民，都是北疆溃兵出身，他们直接感受过，也确实承受着来自北方蒙古的可怕军事压力；故而以军令部勒下属，形成的势力严格来说，是一支有地方支撑的军队。
而山东地方上这些大豪们，却更多依靠宗族故旧的力量。他们有时候为女真人的贵胄效劳，有时候自家出面攫取利益，短短数年间就盘根错节，形成了非官非贼非民、亦官亦贼亦民的地方势力。
在他们治下，或是在大金朝廷的治下，真正的贫苦百姓始终都遭人盘剥，只不过手段各有不同罢了。
郭宁问起的这个徐汝贤，便是莱州地面上的势家魁首人物。他有声望，有宗族的力量支撑，有与地方胥吏的密切联系。
哪怕在不少女真人眼里，他也是势力强大的人物，至少，如阿鲁罕这样地处荒僻的谋克，遇见徐汝贤只有吃瘪。
此番郭宁就任定海军节度使，本来只是益都那边的完颜撒剌有所不满，想要施展手段压服郭宁。但命令暗中传到了莱州，又得徐汝贤推波助澜，发动了一批地方豪强势家出面支持，所以才闹出如此的场面。
为此，徐瑨在阿鲁罕以外，还另外找了好些人询问，却始终不知道徐汝贤何以有这样的胆量，更难判定他的目的何在。
就在郭宁询问的同时，莱州治所掖县东南。
寒同山下，掖水之畔。
此地有一秦汉时旧城，换作曲台。隋唐以后，这曲台城逐渐衰颓，不复昔日风光，但最近数年，一批拥揽兵众的豪强地主在此聚族而居。于是曲台城里，房屋院落连绵，竟与北面的掖县城规模相当。
而城池之中，是有兵丁往来巡逻，威风呼喝，肃杀之气随之蔓延。于是整个城池又如一头沉睡的猛兽，随时可能跃起伤人。
城池北面，有座高大的墩台。墩台上新建了前后三进的院落，院落的正厅上，这时正有十余人分两排而坐。
当中一人，身材高大，满脸精明强悍之色，正是顶着正八品上忠勇校尉散官，行曲台巡检的徐汝贤。
莱州城和下属各县的官员们，昨日都被郭宁吓破了胆，今日一早都尽起家当，奔往海仓镇奉承。而徐汝贤这个巡检却不跟从，与他关系密切的地方豪强势族十余家，也无一家跟从的，转而都到曲台城来，拜见徐汝贤。
见众人到齐，徐汝贤起身拱了拱手，笑道：“今日诸位顶着北风，应邀而来，足见盛情，徐某人在此先谢过了。”
说到这里，他一展袍服，对堂上诸人行了个大礼。
诸人纷纷起身还礼，一时间人影此起彼落，有些杂乱。
这时候人丛中有个粗砺的声音道：“徐兄，你又何必客气，大家顶着北风来，皆因知道你请大家前来，便是为了那股北风。听说那新任的节度使郭宁乃是北疆武人出身，行事肆无忌惮，在中都更是杀人如麻，才挣下的官位。说实话，我是有些怕的，若非徐兄相召，这会儿我已经去海仓镇跪伏求饶了。却不知，你有什么想法？”
徐汝贤哈哈大笑：“高兄这么说，是在怪我了。”
那嗓音粗砺之人大步出列，原来是个矮壮的汉子，年约四十许人，胸膛宽阔，肚腹凸起，满脸暴戾之色：“那郭宁麾下数千人，都是在北疆界壕与黑鞑厮杀多年的凶悍兵卒。我是敌不过的。本想着早早地登门跪伏，只求做条门下走狗，分点骨头吃。你徐汝贤不准……那就得给我个说法才行。”
徐汝贤笑而不答，眼神掠过旁边一人。
立时有人起身道：“老高你这话可就岔了。正因为那郭宁凶悍异常，咱们才不能轻易向他服软。若被他看轻了，咱们真当了狗，也没有骨头吃，只能吃屎！”
那老高顿时大怒。

第一百六十七章 群盗（中）
山东地界上的这些势家豪强，论起出身，甚有不同。
比如徐汝贤，祖上几代人都是聚居结寨，聚众自保的大豪强，到他这一代又得官职，从而黑白两道通吃。整个徐氏宗族在掖县到莱阳之间占据大量的土地、佃户，又有私兵，与土皇帝无异。
而这姓高的，唤作高羊哥，其父祖因遭兵戈，成了破落户。泰和伐宋时，高羊哥被签军南下，在兵围楚州时劫掠地方，得了些钱财，后来带着数十个部下回乡，占了些田亩，虽也算一方强豪，却改不了泼皮无赖的性子，日常替人奔走，捞些偏门，地位与徐汝贤差得甚远。
徐汝贤自然不将高羊哥放在眼里，甚至也懒得与他多谈，稍稍示意，便有亲近人出来阴阳怪气，意思是高羊哥纵然习惯了做狗，也只能吃屎，在场的豪强人物却不能学他。
高羊哥当着众人的面遭此折辱，如何等忍？他顿时捋起袖子，扯开衣襟，露出毛绒绒的胸脯向前耍狠，嚷着要与那说他吃屎的汉子撕打。
旋即两人拳脚相加。堂上众人有的冷笑，有的装模作样劝说，一时纷乱。
乱哄哄的人丛里，听得有人高声喝骂：“高羊哥你这杀才，徐兄请你来，是给你面子，你竟敢胡言乱语，动摇人心！咱们莱州强豪彼此联结一体，在此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尝向外人屈服过！偏你要向外人屈膝！那口狗粮是容易吃的吗！”
又有人厉声道：“这几年里，咱们经营起好大的局面，一旦屈从外人，可就没了！到时候，难道都老实种地吗！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的道理，你不懂吗？你这胡言乱语，是要害人！”
豪强们若不桀骜，也就不成其为豪强了，何况这些豪强，还大都是山间贼寇摇身一变而来。
不少人本来就觉得，高羊哥张口闭口跪地求饶云云，甚是刺耳。这会儿听得喝骂，更加激愤。
高羊哥又是个素来没人缘的泼皮。于是好几人也上去踢打，呼呼喝喝地又闹了好一阵。
眼看众人的情绪将被调动起来，还有跟着振臂高呼，口称绝不轻易屈从的，厅堂角落里，却有数人始终端坐不动。
任凭其他人怎么喊着要抱团，怎么喊着要自家做主，这数人全不理会。
直到高羊哥被踹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大叫，其中一人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够了！徐兄，我们也没说什么，你何必安排人演这么出戏，字字句句都在编排我们呢？差不多就行了！”
此言一出，厅堂里至少半数的人，回头去看他。
再转眼回来，便觉原本撕打的高羊哥和另一人，看似拳拳到肉，其实脸上连一块青肿都没见，未免假得可笑。有些人本来热血冲头，这会儿眼珠子咕噜噜乱转，忽然就回身落座。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外圈看热闹的人里，还有人义愤填膺地叫嚷。嚷了几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悻悻住嘴。
徐汝贤眉头一皱，随即哈哈一笑。
他也是老江湖了，虽被人直言揭破，脸皮一点都不红，也看不出谋划被揭破的羞惭：
“请几位朋友打闹一番，无非是想说明白一点道理，想提醒诸位，不能向外人屈服罢了。给大家鼓鼓劲，是有的，要说编排周兄，那决然没有。”
坐在角落那人连连摇头。
他起身向前，站到厅堂中央，先环顾众人，再看徐汝贤：“徐兄说，咱们莱州强豪，彼此联结一体，不受外人所侮，那是没错的。但说到向外人屈服……当年完颜承晖出面招抚盗匪，诸位不都领了大大小小的官职，才从山里出来？这不是屈服？后来完颜撒剌在山东东路要钱要粮，我看诸位也都小心伺候着……这不是屈服？”
他环视众人，皱眉道：“许是我周某人见识浅薄，我真不明白，来一个北疆汉儿出身的节度使，难道不比来一个高门贵胄的女真人好些？诸位怎么就不能屈服了？”
他又转向徐汝贤：“徐兄你，素来都思虑缜密，手段多样。我相信你要应付一个新来的节度使，可用的办法千千万万。要不是你这几年的周旋、照应，我在福山岛那里的私港，也断然没有那么多的财源。”
说到这里，他向徐汝贤作了一揖。
徐汝贤上来扶住他，笑道：“那是周兄经营得法，我们都靠着周兄，才有钱赚。不过，周兄你是靠海生发的，不明白我们这些乡里土族的想法……咱们也不像你，一看情况不对，就能坐海船脱身啊哈哈哈哈……”
被唤作周兄的，年约三十来岁，身材瘦削，肤色黝黑，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但衣着甚是华贵，腰缠玉带，挂着一枚玉佩。
此人名叫周客山，背后也是莱州本地的乡豪势家，但却不是山间贼寇出身的豪强，而是盘踞在莱州东面海滨，牢山脚下福山岛私港的海商团体。
在他身边众人，也都是海商，有贩私盐的，有贩布匹粮食的，也有贩铁器的。
周客山反手握着徐汝贤的小臂：“乡里土族的想法？我本来明白的，现在听徐兄这么一谈，可真不明白了。”
“不明白什么？”
“乡里土族，不更该求个安稳么？哪有主动挑事，唯恐局面不乱的？徐兄你有手段，也有钱粮，更有地方上的影响力，要应付那位郭节度，很难么？他若要钱粮物资，我们有的是；他若要我们俯首服膺……只要他不过分，那也没什么。何至于就非得闹得如此？”
徐汝贤勉强道：“终究是为了大家的利益，不得不争一争……”
周客山抬高嗓音，大声道：“那郭宁动辄杀人，凶悍异常，大家都已经看到了，他在中都时，比在此地还要凶悍十倍！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非要与他对抗？昨日里，徐兄你的部下探看海仓镇回来，本来不是说，决不能与之对抗的么？怎么一夜之后，不仅还要对抗，竟似不死不休了？”
他凝视着徐汝贤，哑声笑了两下，转而问众人：“这郭宁，率军五千渡海而来，手上的实力够强悍么？”
“够，够，着实强悍。”有人答道。
“那郭宁初到莱州，得罪过我们么？他是抢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掳了我们的妻妾？还是夺占了庄园田地不给补偿？”
众人纷纷摇头。
“如此一个强悍的节度使，初来乍到，什么都还没做……”说到这里，周客山顿了顿：“哦，他杀了人，不过杀的是朝廷的按察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错，没错。”
“那么，我们为什么非要与之对抗？路钧那老儿一看情形不对，带着节镇州的属吏，颠颠地去了海仓镇；五县的官员们一看路钧老儿动身，带着该给节度使的物资供奉，昼夜兼程跟上。我们这些人，聚在曲台城三五天了，看着此情此景，却要和那郭节度斗到底？”
周客山沉声再问：“我们图什么？或者说，徐兄，你图的是什么？”
徐汝贤默然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周兄，你还是想错了。”
“错在何处？”
“这些年来，咱们身在莱州，将朝廷官员应付得妥帖，自家日子也过得舒坦。你真觉得，是我们擅长奉迎？那些女真人的官儿，个个都长着填不饱的大嘴，我们稍有不慎，他们就会把我们囫囵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他们之所以不敢动我们，是因为害怕当年山东群盗作乱的情形再起！”
周客山神情一动：“徐兄的意思是……”
徐汝贤冷冷道：“杨安儿元帅在莒州、沂州转战，刘二祖则在淄州和泰安州的深山间称雄。莱州这些官儿，是害怕我们跟着造反，影响他们升官发财，这才放纵我们吃肉！而我们呢？仗着杨元帅、刘二祖的威风吃饱了肉，难道不该有所回报么？”

第一百六十八章 群盗（下）
杨安儿！刘二祖！
这两个名字一出，周客山也不禁肃然。
这几年来，女真人的武力越来越衰弱，大金朝廷的颓败局面，是个人都看得明白。所以地方上的豪强或多或少，都在做些囤积兵甲粮食，应对乱局的准备。
只在山东东西两路，便有恩州赵福、邳州霍仪、潍州李铁枪、兖州郝定等诸多豪杰人物暗中串联。莱州这里如徐汝贤、周客山等人，只是其中规模不大、也力量分散的一股罢了。
而所有这些人，提起杨安儿、刘二祖两位，没有不服气的。
杨安儿是在山东的反贼里头，声势最大，经历也最传奇。此君从一个卖鞍材的小贩起家，招募英杰，兴兵转战，数年间打遍了大半个山东路的官军，此后归顺朝廷，依然自领精锐不受人欺，刺史做过，防御使做过，都统也做过。
待到蒙古人崛起，朝廷大军被打得崩溃，杨安儿立即重新举起反旗，从河北杀出一条血路，回到山东。如今纵横莒、沂二州，将当地的官员们逼在城池里，寸步不敢稍动，影响力更扩散到北面的密州、南面的海州。
刘二祖，则是泰山群盗中资历最深，也最坚定之人。当年贼寇们纷纷受抚，唯独刘二祖带领麾下石珪、夏全、彭义斌等人聚险阻鏖战不降，到现在整整十年了，他在泰山内外声势不衰，而部众的数量不断扩大。
这两位，与徐汝贤、周客山等人虽没有直接的统属关系。但徐汝贤所说，确是事实。众人能在莱州安安稳稳过了这么些年，经营起如此舒坦的局面，靠得确实是杨安儿和刘二祖的凶名在后撑腰。
那些官员们不敢侵迫，也就只好合作。而一旦合作了，才有徐汝贤施展手段，让他们一个个都财源滚滚，食髓知味的可能。由此说来，徐汝贤等人，确实都欠了杨安儿和刘二祖的人情。
身为地方上的豪杰，不能无视这份人情。人在草莽，也不能违逆草莽间的规矩。
厅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客山问道：“徐兄，你想怎么做？我得听听你的想法，还得知道，杨元帅和刘二祖他们，是怎么个安排。”
徐汝贤见状，也不再隐瞒，而将其中缘故从容讲来。
原来此番蒙古军大举杀入中原，已经把大金的半壁江山搅到稀碎，对各地的震动，简直如天崩地裂一般，如杨安儿、刘二祖这样的积年反贼，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如今，这两家已然携手。趁着山东两路的金军北上与蒙古人厮杀的机会，他们将会择一适当时间发起大规模的行动，将他们在山东两路的影响力用到极处，一口气翻覆整个山东。
而在这个计划紧锣密鼓推进的过程中，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完颜撒剌去往益都，原本导致登莱、宁海等州出现空白。但现在，这空白被填补了，填补进莱州定海军的，是从中都来的一条恶虎。
郭宁这个定海军节度使就任，必然要伸张他该有的权力。而一旦郭宁在莱州定海军站住了脚跟，则必与杨安儿形成剧烈冲突。皆因杨安儿此前在莱州、登州、宁海州、乃至潍州的影响力，俱遭郭宁从中截断。
这可是个大麻烦。
难道杨安儿还能派个人去个郭宁会面，告诉他我们打算全面发动了，请你把地盘让出来，以利于反金大业？
……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真要这么做了，未免太丢脸，也太过被动。
杨安儿和郭宁在河北就打过交道，经历过涿州城下那一趟，杨安儿当然知道，郭宁绝非大金朝廷的忠臣。
但杨安儿更明白，郭宁走的，也不是寻常反贼路数。此人看起来凶恶，其实心机深沉的很。他想要什么，他会做什么，杨安儿始终猜测不透。
所以杨安儿便将此事交托给了徐汝贤，请他想个办法。
徐汝贤本来藉着完颜撒剌的威风，打算用断粮之策，逼得郭宁去往益都。没想到这郭宁是个完全不讲理的，直接就杀了上门威胁的奥屯忠孝，吓得莱州各地的官员们颠颠地赶到海仓镇赔罪，连带着粮食的事儿，也被解决了。
那现在，还能怎么办？
周客山摇头道：“难道你谋划到最后，要我们去与那郭宁厮杀？”
“倒也不必……”徐汝贤笑道：“我给郭宁设下的，本来就是个连环局。”
“怎么个连环局？”
“郭宁虽然是个节度使，哪有杀死按察使的职权？这是大罪！不瞒周兄，我在完颜撒剌那边，还有些特殊手段能用。完颜撒剌知晓奥屯忠孝的死讯之后，必定急起益都之兵，去往海仓镇，找郭宁的晦气。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趁此良机，提前拿下掖县，控制莱州治所！”
“这……”周客山倒抽一口冷气：“这是造反！”
“这不是造反！”徐汝贤连连摇头：“周兄，我们是呼应山东统军司、益都兵马都总管府的号召，对抗恣意妄为的定海军节度使……我们是义民啊！”
“然则，那两人分出胜负以后……”
“完颜撒剌若压住了郭宁，北面依然随时面对蒙古军的威胁，他哪有精力牵扯莱州的事？我们给些粮秣物资，便能应付了他，到时候，坐看他与蒙古军打生打死，杨元帅的大计照旧推行，岂不美哉？”
“若郭宁赢了呢？”
“周兄，你糊涂了，那完颜撒剌是郭宁的上司，郭宁还真敢对上司动刀兵？那就不是杀一个按察使的事了，得杀一批人，得打一场狠仗！”
“这郭宁是个狠人，我看，难保他做出什么来。”
“你是说，他真与完颜撒剌恶战一场，打赢了益都之军？”
“那时候，我们这些得罪过他的，岂不是……”
徐汝贤哈哈大笑：“郭宁若把完颜撒剌的军队给打败了，那就等若摆明车马地造反，成了我们的同道中人。杨元帅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一口气席卷山东！到时候，杨元帅登基称王称帝，说不定会封郭宁一个官位，与咱们同殿为臣。”
周客山沉思半晌：“原来如此……这是把郭宁，当做了为王前驱的棋子。”
徐汝贤凑近一步：“怎么样，干不干？”
海仓镇外。
郭宁也吐了口气：“原来如此。”
路钧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远处的海面变成了深黑色，而周边的将士们纷纷打起松明火把。傍晚时分，海风吹得火焰猎猎飘飞，在众人身后拖出了长长的、剧烈晃动的影子。
“也就是说，阻断本军的粮秣物资，不止是完颜撒剌的意思，也有徐汝贤为首的势家强豪们在推动？”
“是，是。”
“你们这会儿能来，已经违背了徐汝贤的意思，极显对朝廷、对我这个节度使的忠诚？但徐汝贤等人最近行事十分张扬，你们到了这里，掖县只怕要出事？”
“咳咳，这只是推测，不过……真有可能出事。”
“其实你们这些地方官儿，大都被莱州境内的势家强豪们架空了，早就成了提线木偶？这局面，已经维持七八年之久？你们对上害怕朝廷的责怪，对下害怕那些势家强豪们响应杨安儿、刘二祖等人起兵造反，所以就竭力裱糊局面，勉强摆出一副太平无事的模样？”
“还请节帅宽恕，实情便是如此……”
郭宁问一句，路钧和众官点一点头。
待到问完，郭宁揪了揪胡髭，有些想笑：“看来，这天下的强豪，做法大致如一啊，哈哈。”
边上移剌楚材轻咳一声。
路钧已经汗透重衣，被海风一吹，瑟瑟发抖：“节帅，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毕竟……”
“我们懂，我们懂！”移剌楚材叹气道：“就在两三年前，山东这边的地方官员给朝廷奏书说，虽然中原一带蝗灾，啃食草根俱净，可蝗虫入山东东西两路以后，什么都吃，唯独不吃麦粟。当时中都城里都觉得荒唐，现在看来，山东东西两路的官员们为了自家的位置，什么事都做得出，说几句胡话算什么……”
移剌楚材是高官贵胄子弟，朝堂上的事情见得多了。正因为见到的丑事太多，才会选择跟随郭宁，远离中都。
而到了山东以后，见到的官员要么是奥屯忠孝这等蠢物，要么是眼前这些全无担当之辈，哪怕他早对大金朝廷绝望，也难免叹息。
郭宁倒是轻松。
“本以为，到了莱州以后，要和地方上下的官员们摆弄嘴皮子，斗些官场套路。现在这样，倒是好事。徐汝贤等若帮我的忙，把朝廷在莱州的力量清除干净啦！接下去，我们只消扫平徐汝贤为首的势家强豪，就能拿到一个干干净净的莱州！”
听他的言语越来越肆无忌惮，路钧等人心头发寒，匍匐在地，再不敢稍动。
说到这里，郭宁稍稍迟疑：“至于掖县……”
他转而去看移剌楚材。移剌楚材笑道：“咱们有兵有粮，管掖县作甚？先不理会便是。”
“哈哈，哈哈，好！”
此时诸将都已汇聚过来，多人同时踏步向前：“节帅，请下令！”
郭宁微微颔首：“今天刚上岸的，且好好休息，有你们卖力的时候。”
他转向徐瑨：“你和阿鲁罕整理出的那份清单呢？”
徐瑨快步趋前，双手奉上。
郭宁将之展开，再看了两眼，沉声喝道：“骆和尚！韩煊！马豹！”
“在！”三将一齐出列。
“你们呢？休息了几天，将士们的精神缓过来没有？能打仗了吗？”
“能！”
“那好！”郭宁将清单分作三分：“零零散散的，分布在整个莱州境内，地方确实是多了点。不过，向导都准备好了，你们莫辞辛苦，便按着清单上的记录去，分头行事。”
郭宁凝视三将，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道：“三天之内彻底荡平，要连根拔起，不留隐患！”
“遵命！”三将杀气腾腾。

第一百六十九章 烈火（上）
高羊哥踞坐在堂，正和几名部下看着堂前家丁们操练。
昨日徐汝贤计议已定，立即分派部属，调兵遣将。高羊哥的庄子在掖县北面的交通要道陈虎店，所以格外肩负重任，连夜就折返回来，聚集丁壮。
他手下上百名家丁，每年秋收时节都集中操练。高羊哥自家是当过兵的，有数十个老卒为家丁的骨干，在此基础上扩充到百数十人，个个都很凶悍。
高羊哥待他们也很优厚，吃穿住用都下血本，训练更是按着老卒们昔日在军队里的军法执行，故而此时百余人集结，颇有几分令行禁止的模样。
之所以这么做，既有高羊哥性格凶悍尚武的缘故，也是局势所迫。
莱州地方上，如徐汝贤这样的豪强势家，其庄户、佃户，大多数是曾经逃亡深山里的本地百姓。这些人迫于朝廷一轮轮的括粟、征发，逃亡到山里，又因为山中无有积储，不得不聚集成群，下山劫掠。待到朝廷发兵征剿，杀死逃民众的大部分，剩余的人坚持数载，最后不得不陆续下山来，照旧做个良民。
他们失去了土地，所以愤而逃亡。而数年之后，他们回到家乡，依然没有土地。
不仅如此，藉着剿匪的由头，地方上的财富已然重新分配。女真人的高官贵胄吃掉一块，官府胥吏吃掉一块；原本的势家豪强在百姓们疯狂暴起之下，死了一批。可最终，山间群盗的首领们却摇身一变，取代了他们的位置，依旧要吃掉一块。
原来，同是造反的人，也分三六九等。造反的大头目在哪里都能吃肉，而底下的小人物纵然一时纵放，最后还是被人欺侮，层层地压榨出油水。
不过，大头目们毕竟不是寻常颟顸地主可比，他们深知，自家固然吃饱了，可数年以来，天灾不断，而朝廷的催逼依旧，百姓们依然挣扎在贫困和死亡线上……说不定到何时，山东地界又要起刀兵！
到那时，大头目们是挟裹着百姓继续造反，还是与朝廷站在一起，杀一茬造反的蚁民？高羊哥没想过那么细，不过，无论怎么选，手头都得有刀子。
好在高羊哥是泼皮出身，常常暗中替几个大豪干脏活的，手中的实力尤其强悍些，这会儿倒是心定。
他看了一阵操练，对身旁的同伴们道：“队列似乎松懈了些，却不知武艺如何？”
同伴们皆道：“咳咳，高兄只管验看。武艺上头，咱们并不敢松懈，这些汉子们操练已久，厮杀起来，并不下于官军。”
高羊哥点了点头：“那也罢了……这阵子大家都辛苦了！不过，眼下是办大事的时候，千万不要放松。一会儿杀五只羊，两口猪，让大家都吃饱，饼子管够，粥也不能稀！让那些村户也来吃饱，然后才能起兵！”
边上几个同伴都道：“高兄请放心，其实，此时掖县空虚的很，我们这些老卒挟裹村民两三千人，轻易就能拿下。何况这回整个莱州，那么多豪强一起动手？聚集两三万人也不是难事！就算与海仓镇上的郭宁放对，我们也不怕！”
高羊哥又想起一事：
“另外安排几个嘴快的，到时候听我号令，一起鼓噪！嗯，就说新任的节度使要加征十倍的军须钱、雇役钱！还有那些女真人……告诉他们，牛头税也要收十倍！”
“早都安排好了，都是平常看着老实的。到时候分别会站在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高兄你一开口，他们立即应和，必然让人信服！”
“好！好！”
高羊哥自家便是配合着徐汝贤唱戏的好手，在鼓动百姓上头很有经验，见同伴们尽心，当下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候天色渐亮，阳光洒落在高羊哥身上，让他有些燥热。他退回厅堂里，扭头看了看整齐摆放在厅堂里的上百把刀枪、十余套铠甲。
这都是徐汝贤特意交给他，以充实实力的。
听徐汝贤说，那郭宁所部的骨干，乃是北面界壕诸军败退到河北的一批人，都是惯于厮杀的老卒。所以才能横行河北、中都，搞出偌大的声势，万万不可小觑。
但山东豪杰里，也多的是老卒。当年九路伐宋的时候，只山东一地，就签军二十余万，在河南、淮北等地连场厮杀，杀得宋人屁滚尿流……谁还没打过仗呢？谁还没见过血吗？
当年高羊哥在沭阳、清口等地，跟从大军和宋人鏖战，那也是上万人的战场，也是血流遍野的！怎么，那郭宁和蒙古人打过仗，就比我们这些与宋人打过仗的高明些？
嘿嘿，蒙古人还没杀到山东来，真要是他们来了，高羊哥倒也不介意见识见识。
正这么想着，忽然间传来一阵叫嚷：“起火了！起火了！”
高羊哥吃了一惊，奔出厅堂外：“怎么了？哪里起火？”
只见屋檐后头，南北两处，都有浓密的黑烟升起，有人喊道：“粮仓失火了！马棚失火了！快烧到我家房子了！火烧得厉害！快救火呀！”
伴随着喊声，整个陈虎店内外一片大乱，就连堂下手持军械列队的私兵们听到呼喊，也有些动摇，有人甚至扔了武器，想要奔出去救火。
陈虎店西面的粮仓和马棚，都是囤积物资的重要所在。高羊哥这些年来全力盘剥出的家底，倒有大半换成了粮和马。整个陈虎店，除了高羊哥自家床底下那个偷挖的地窖，便数这两处最是要紧。
高羊哥心乱如麻，勉强喝道：“别慌！我没下令，谁敢乱动！”
私兵们赶紧列队站稳。
高羊哥在堂前兜了两圈，指着一名同伴道：“你带五十人去救火！尤其粮仓里头那个小库，放着钱呢……千万要保住了！”
那同伴应声便去。
可过了会儿，火场方向喧闹依旧，又有好几人乱喊：“火势太猛了！烧穿了房顶！烧到对街了！救命！救命啊！”
高羊哥连忙又指一人：“你，你再带五十人去！沿途搜罗水盆、水瓢，别空着手去！”
那人连声答应，也奔去了。
高羊哥两次派出了百人，可是看样子，还有数十人担忧自家情形，所以也跟着那两队混出去了。院落里的人一下子少了多半，原本气势十足的队列，变得稀稀拉拉。剩下的人也东张西望，很不安心。
高羊哥又兜了两圈，忽觉蹊跷，转身他对另一名同伴道：“不对，粮仓在南面，马棚在北面，隔着一条街呢！大早上的，又没人在两头起灶动火，怎么就同时烧起来了？怕是有人故意生事，制造混乱！”
听他这么说，那同伴也猛然反应过来：“娘的，老高，那些喊着失火的，不是我们的人！”
“什么？”高羊哥连忙侧耳倾听。
这种煽动的手段本来粗劣，他稍一定心，立刻听出了破绽。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空气中不仅有惊惶叫嚷的声音，还有一种沉闷的声音。那声音如闷雷在远处响起，然后，愈来愈近了！
高羊哥猛然瞪大了双眼，一把揪住了同伴的衣襟：“不好！快叫史老三、波老五他们回来！”
转而他抬高嗓门吼道：“把甲胄穿起来！刀枪拿住！有厮杀啦！”
嗓音刚落，院落前方用土砖垒起的整面院墙轰然而倒，激起半天高的尘土。尘土遮蔽了视线，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停留在院墙不远的数十名私兵正在咳嗽叫嚷，数十匹战马从烟尘中奔踏而出。马上骑士手持刀枪，见人就杀。
“退回来！退回来结阵！”高羊哥的一名亲信部下连声大喊。
也有人冲着战马奔来的方向喝道：“哪里来的好汉！我们也是泰山上下来的！是莱阳徐汝贤一伙！好汉们莫要……”
迎接他们的是一支支锐利羽箭。
几名首领纷纷被仰面射翻，几个较勇猛的，也立即就被砍倒、刺死。鲜血漫天喷洒，将尘土都压下去了，而其他人一见这情形，立刻就哭爹叫娘，好几人扔了武器，在院落里往来乱跑。
不是说，操练不懈的吗？不是说，厮杀起来不下于官军的吗？
才过了几年舒坦日子，人心就败坏了！这群狗东西，吃着我的酒肉，拿着我给的钱财，拿大话诓我呢。看看，他们练得什么兵？这些人哪里能打仗啊？死了几个头目就松散成这样了，放在大军厮杀的战场上，济得甚事？
这……这不还是当年那副贼样子么？
高羊哥一手持刀，一手抓了张桌面，本来正奔到院落中，打算指挥抵抗。可见这情形，他忽然就没了心气，满怀的都是沮丧。
正茫然间，骑兵们腾跃如龙，从他左右奔过。他举起刀，刚摆了个架势，只觉得颅顶一阵剧痛。
在他的视野里，地面瞬间扑近，然后眼前充满了鲜红色。
他想要用双臂发力，支撑起身体，可全身力气快速流失。初时手指还能抽搐两下，很快手指也不能动了；他眼前的鲜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漆黑一片。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道：“都给洒家抓紧！领头的一个不剩，全都杀了，然后去下一家！”

第一百七十章 烈火（中）
骆和尚立马于厅堂前头，用蒲扇大的手掌摸一摸光头，左右看看，有些无聊。
在阿鲁罕给出的情报上，说这陈虎店有一个豪杰，名叫高羊哥。此人久经沙场，麾下有数百能厮杀的好汉，很是凶恶狡诈。
骆和尚是粗中有细的性子，他深知郭宁既来山东，平定地方的要求第一是快，第二是干脆利落。
所以他急行军到此以后，先不贸然发动，而是派了精细手下潜入村社间纵火，待其救火混乱时，再以本部一举破墙杀入。
这种三五百人规模的调度策应，骆和尚从军多年，早就已经熟极而流，堪称大家。
为防万一，他还留了裴和尚带领两百精兵作为后继。一旦前边接战不利，裴和尚就带人从陈虎店北面的滩涂绕行，务要使其首尾不得相顾。
结果……
仿佛沙场上与人对决，自家两膀千钧之力还没发出来，铁棍才沾了点肉沫，敌人就喷着血，死透了。
骆和尚只觉得荒唐，早知如此，我费那么大精神做甚？这不反而浪费时间了么？
本以为，莱州地界的势家豪强们敢和郭六郎作对，手里是有些厉害本事的。结果，就这？
这些杂兵，其中确有几个勇猛的。但摆在两军厮杀战场，其勇猛也仅此而已。
显然这些势家私兵是按照军法训练过的，但训练程度严重不足，还严重缺乏警戒的常识。所以骆和尚一冲，他们就溃败，仿佛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这和骆和尚想象中的平定莱州第一战，可差得太远了。
骆和尚失望地喝道：“抓紧，抓紧！按着名单，搜到了就杀，不要耽搁！”
众人大声应了，纵骑四散。
没过多久，好几颗脑袋被提了回来，扔在骆和尚马前：“指挥使，这是史老三、波老五的，那个是马拔子，刘十二的。这几个，都是出头和咱们节度使对抗的贼！”
“那个谁……”骆和尚打开卷宗，再看一眼：“那个叫高羊哥的呢？难道让他跑了？”
“哦，忘记说了。刚才你用铁棍砸死的这个就是，后脑碎了，脸还好好的呢。”
“……你怕不是在消遣洒家！”
好几人都道：“翻过来，翻过来，找人认一认。”
随即有人将高羊哥翻过身，揪了个俘虏认过：“没错了，就是高羊哥！”
“……”骆和尚把卷宗折起来，塞回腰间皮囊：“留二十个人在这里，看管俘虏，清点物资，其余将士们继续行动！”
骆和尚所部横冲直撞的时候，韩煊、马豹两部，也各自行军，以一个扇面横扫过莱州，所到之处，侵掠如火，竟无一地能稍稍阻遏他们攻打之势的。
郭宁给了他们三日的时间，要他们清理莱州各地，但按这势头，大概两天就够。而且，时间更多的花在了行军上，用于厮杀的，其实很少。
这对郭宁等人来说，是个喜讯。
但对徐汝贤等莱州势家而言，则是大大的噩耗了。
山东两路地界，自古以来就是出豪杰的地方。早在南朝宋国极盛时，青、济、濮、郓等州就有所谓京东贼出没，一度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官军数万，无敢抗者。
后来宋人联金灭辽，打得好美的主意，却悉括天下丁夫，计口出算，待到兴兵，数十万众的粮食皆赖山东之力，迫得民不聊生。
于是又有郓州李太子、密州高托山、沂州郭进、擂鼓山张仙、东海张整等各路烽烟俱起，分别聚众数万乃至十数万。
待到大金崛起，女真人南下，山东依然厮杀不断。
如济南刘文舜、邵青、梁山张荣、沂州赵开山、济南耿京等人，全都是力能匹敌女真虎狼之众而威行山东的大豪杰、大英雄。其赫赫名头，至今仍得百姓传诵。
当地的百姓虽苦，却多有硬骨头。数十上百年下来，地方上造反成风，动辄血溅五步，对自家武力更是信心十足。
所以高羊哥的想法，徐汝贤的决断，确实基于山东地方势家豪强的实力。不能说他们蠢。
只可惜，错了。
山东的民风确实强悍，但他们毕竟几十年没有打过真正的大战了。
大金国摆在南路的几个统军司麾下、用于宋金对抗的镇防诸军，大定初年还有十七万三千余人，大定南征结束时裁撤到了六万人，后来甚至转隶于提刑司，主业成了保障治安。
而泰和年间九路伐宋，声势固然震天动地，其实只是在边境线上打了几场遭遇战，双方都无意也无力持续下去，打到后来，精力都在两边使臣嘴上攻讦。
而北疆界壕的战事，则与南方大不相同。
在大金最强盛的时候，面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尚且要穿壕筑障，以求自固。
随着大金衰弱而草原上强敌崛起，外人只晓得，大金国在野狐岭之战丧师数十万，吃了大亏。可实际上，野狐岭大战之前，强弱之势既异，攻守之势也难保持，北疆防线哪一年没有厮杀？哪一年没有血流遍野？
只不过每一次乱局，都被北疆诸军拼死拼活平定了，所以大金各地全没当回事！
近数年来，朝廷一拨拨地签军、征发，硬生生地逼得天下的汉儿和女真人全都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为什么？难道是朝堂上衮衮诸公吃饱了撑的，存心生事？
非也，是因为不签军、不征发，北疆数千里界壕防线的兵力就维持不住。没有北疆诸军人头滚滚地抵在前头，蒙古人早两年已经杀进中原；而大金国的架势，早两年就要绷不住了！
蒙金战争的烈度，早就凌驾于宋金战争的十倍。
北疆驻军最终崩溃，一方面出于朝堂上愈发昏聩的指挥；另一方面，也出于草原上的强敌之强，已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而郭宁所部这数千人，真正是北疆驻军最后的菁华所在。这支军队从上到下，充斥着在最艰难的情况下，犹自与蒙古人死战不退的悍卒。当这些悍卒们被有效的组织起来，便是一支铁军！
他们的武力之强，也实实在在地远超过山东地方势家的想象。
这一点，就连杨安儿都没有足够的预料。
杨安儿所部，是山东群盗中最凶悍者，所以才会被朝廷整建制地编为铁瓦敢战军，意图用他们去对抗蒙古军。
但杨安儿是个聪明人，他率部到了居庸关外的鸡鸣山，整整两年不动，就算皇帝亲自下诏书，他也不动。
这固然保存了铁瓦敢战军的力量，却也使他失去了真正见识北方强敌的机会。
在杨安儿眼里，只看到北疆驻军数十万呼啦啦地败退下来……
这也不罕见啊？我杨安儿在山东时，不也打遍了山东东西两路的五六万镇防诸军么？
杨安儿据此，只得出了大金国军备废弛，摇摇欲堕的结论，却并没有真正明白，大金在北方面临着什么样的难题。
由此一来，杨安儿对郭宁所部的力量，也是错估的。
在他记忆里的郭宁所部，就只是北疆溃兵的集合。但他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杨安儿既然错估了郭宁，徐汝贤自然也受影响。
毕竟杨安儿转战南北，乃是山东诸多反贼中见识最广的一个。徐汝贤不信他，又能信谁？
徐汝贤倒不是无能之辈，他在莱州经营多年，能够安抚胥吏、联络豪强，还能够被杨安儿托付以莱州的事务，手段当然是厉害的。
他号令众人预备发动以后，自家当夜就带了若干部众出发。
他的长处不在战阵厮杀，但也艺高胆大，这一日清晨，便自家带着十余人，如往常那般进了掖县。
另外，有擅长撕打扑杀的部下两百人，皆着短打，贴身藏了短刀利刃，分头行事。他们有的装作寻常庄客，有的装作樵夫，有的装作入城采买的小商贩，陆续混进城里。
城里早有专门的安排，腾出了宅院容纳他们，提供了酒肉饭食。
过午时分，两百名剽悍汉子到齐。
徐汝贤在院落中昂然而立，一挥手，身后两名亲信手下呼剌剌展开一张掖县城池图。
“诸位，咱们最后再确认一次！最快今晚，最迟明早，城外就有咱们调动的各路豪杰汇聚，城里的牢城军和射粮军都会上城墙防备。咱们先不发动，等着看看城里的虚实……哈哈，因为官吏都去了海仓镇，城里十有八九是虚的！到那时候……”
正说得入港，只听得外头脚步咚咚乱响，有个仆役脸色惨白地奔进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烈火（下）
徐汝贤心头一紧。
他急忙探手下压，示意那仆役放缓脚步，自家又继续解释了几句掖县的局势，这才缓步过去，转往厢房听那仆役禀报。
徐汝贤有个堪称心腹的助手，便是先前那潜至海仓镇外探看，撞见奥屯忠孝被杀死的书生，名唤张汝辑的。
此时徐汝贤身处的院落，便是张汝辑在掖县的宅地。
当即张汝辑顶替了徐汝贤的位置，继续讲述。
徐汝贤在莱州经营了那么久，这掖县城内明里暗里与他有关联的人，着实不少。但那些人，用于摇旗呐喊则可，用于刀锋溅血，却靠不住。
所以徐汝贤才专门带来这两百名好手。这两百人，半数是徐汝贤的直属部下，还有半数，也都是从山东各路豪强麾下抽调出的刀客。他们人人都有武艺，多一半都见过血，杀过人，尤其擅长在城池中白刃相交的搏斗，乃是用以一举夺城的主力。
但众人毕竟临时纠合，计划虽经几次说明，总还有需要微调的地方。张汝辑是个精干之人，一边讲述，一边为众人分派任务。或去夺占城中武库、城门等要害处，或去官员宅邸控制家眷，或去几处重要的官邸弹压，安排的井井有条。
待到他一口气讲完，有人跃跃欲试，舞刀弄枪，有人问道：“张先生，咱们何时动手？”
张汝辑眼神一闪，笑道：“不急，已经到了城里，就好好休息，养足气力。待到发动之时，才如雷霆万钧。”
众人俱都赞同，于是又有仆役领路，将他们带往不同的院落。
张汝辑送到院门外，兜转回来，见厅堂已然空荡荡，而徐汝贤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厢房门口听着发愣。
张汝辑耐心等了一会儿，待众人全都离开，才上前问道：“兄长，出了什么事？”
徐汝贤手扶门扉，好似站立不稳：“陈虎店丢了，高羊哥等数人皆死。”
“这……”张汝缉吃了一惊：“郭宁发兵往掖县来了？”
“那倒没有。”
“可是哪一路好汉发动兵马，把郭宁之兵阻住了？”
张汝辑大声问了句，随即自家摇头。他是在海仓镇亲眼见过郭宁所部的，所以回到曲台方向以后，才力陈不该得罪郭宁。以他的见识，实在想象不到哪路豪强有这么大的本事。
果然徐汝贤苦笑两声：“他们没有往掖县来……却更麻烦！”
“怎么讲？”
“那郭宁派出了三路人马。一路沿海，经陈虎店，往纯化、博昌，至西由镇，往招远县去；另一路向南，经胶水，移风镇，去往即墨一带；还有一路，已经平了青柳寨，直往阳乐、曲台方向去了！而且，三路兵马行军沿途，盯着我们聚集兵马的所在猛打！”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是要断我们的根基！”张汝辑大吃一惊：“莱州各地的据点都丢，我们拿一个掖县城有什么用？兄长，不要再想夺城了！咱们赶紧奔回曲台，收拾细软，带着家人亲眷跑吧！”
徐汝贤垂首思忖许久。
“我去安排车马？”张汝辑试探地问了句。
徐汝贤摇了摇头。
他格格地咬了咬牙，挺起腰杆，握紧双拳：“我在莱州经营二十年了！眼看着将要大举，结果反倒被一个外来人所趁？哪有这样的道理？嘿，就算去往莒州，怎么向杨元帅交待？”
他的面庞上，先前的慌乱神色消褪，留下几分执拗，几分亢奋：“不必走，等一等，还有机会！我们能赢！”
“哪有机会？”张汝辑顿足：“兄长，你是没见到郭宁所部出操号令的情形……那真是百战精兵，不可力敌！他们……”
“但他们就只有几千人啊！”徐汝贤大嚷了一句。
他用力扯着张汝辑的手臂，将他带回厅堂里，又翻出了莱州的舆图，拍打着道：“去年、前年，都是大旱，今年的扩粟、征发，更如扒皮抽筋！莱州内外的局面，你不懂吗？只要登高一呼，各地百姓必然俱反！你看清楚，这里，这里，这里，这里！三天之内，我就能聚集起三万人！甚至五万！到时候再催动登州、宁海州那边的同道，能有十万人！那郭宁再厉害，能拿得下十万人吗？”
张汝辑张了张嘴，待要说什么。
徐汝贤继续道：“这会儿郭宁所部拿下了陈虎店、当利镇、青柳镇，很是凶猛。但他们的三路人马，不会全无折损，也必然疲惫。纯化镇、胶水县，还有阳乐城那里，地方豪杰都有了准备，兵力也已扩充，那三地的首领，侯通海、沙通天和梁子翁，分别都能聚集起三五千人，我已经派人紧急传令，让他们全力拖住郭宁所部，不容有失！”
“就算各地暂时拖住了郭宁所部，我们在掖县又能做什么？没了外围兵力的支援，咱们不还是……”
徐汝贤再次打断张汝辑的言语：“怎么就没有外围兵力的支援了？那三处兵马不动，我们在西由镇和莱阳、招远两县，还能带出上万人，只不过行军慢些，明日抵达罢了！我们定能拿下掖县！”
顿了顿，他厉声道：“再说了，完颜撒剌那边，也会有所动作，定能压住郭宁，逼他去往益都！”
咱们可是正经的反贼啊。想要造反，却指望着朝廷的山东统军司，是不是有点不合体统？张汝辑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微微俯首，待徐汝贤平静下来，才问道：“那么，我们照旧准备？”
“外头的军情，莫要泄露出去，掖县城里……”徐汝贤咬了咬牙：“照旧准备！”
张汝辑作了一揖，退出厅堂。
当日无事，次日清早，一名仆役来找张汝辑。
张汝辑昨夜推演局势，心神不定，一直到东天泛白才睡着。结果刚睡熟，就被叫醒，他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一边系着衣襟，一边问道：“何事？”
“徐先生只说，请老爷立即去见。”
张汝辑匆匆绕过两个院落，再度奔回到正厅。
只见徐汝贤孤零零端坐堂上，面沉似水，左右一个从人也无。
“兄长……”
徐汝贤低声道：“纯化镇、胶水县和阳乐城也丢了。侯通海、沙通天和梁子翁三个，都死啦。”
“什么？”
“郭宁的三路兵马马不停蹄，到昨天下午，已经拿下大规模的据点六个，小规模的庄园十四座，莱州地方上，那么多豪杰，那么多的好汉，血流成河。”
“这……这也太快了！”
“一天！”徐汝贤苦笑一声：“梁子翁死的时候，天还没黑呢……脑袋被挂在杆子上，远近都看得清楚。”
张汝辑低声骂了句，在厅堂上往来踱步。
他忽然又问：“那郭宁所部，损失如何？”
徐汝贤低声道：“据说，他们连续击破我方所属的村寨，形同摧枯拉朽，损失……极少。”
张汝辑继续在堂上转圈。
转了两圈，他再问道：“既然梁子翁他们几位，是昨天下午出的事，那怎么……这会儿才来禀报？”
“郭宁所部拿下了纯化镇、胶水县和阳乐城以后，仍不停歇。他们继续进军，已然横扫过大半个莱州，我们的人，哪还能正常往来……就这几份情报，还是趁夜偷偷奔走，好不容易抵达掖县的，一刻之前就送到了我这里，倒也没耽搁。”
“继续进军？”
张汝辑的手都快抖起来：“那就是说……西由镇和莱阳、招远两县，也要糟了？那么，咱们的曲台城怎么办？咱们的妻子族人怎么办？”
张汝辑的嗓门越来越大，徐汝贤唯有默然。

第一百七十二章 罪责（上）
徐汝贤昨天还能强自镇定，这会儿像是垮了。
他本来有多么精明，这会儿就觉得自己有多么愚蠢。他本来多么意气昂扬，这会儿就有多么颓丧。
张汝辑问的问题，他实在没法回答。
那郭宁所部便如烈火，所到之处，谁能抵挡？徐汝贤想再重申一遍，西由镇和莱阳、招远两县还能聚集起万人。但就算真有万人，能敌得过郭宁所部的精锐之兵么？
高羊哥那个泼皮，成天自吹麾下强兵；沙通天、侯通海、梁子翁那几个，手底下也有当年伐宋的老卒为骨干。结果他们与郭宁所部一撞，莫说野战，就连据守都做不到。如鸡蛋碰石头也似，连个过程都没，一晃眼就碎了。
难道西由镇和莱阳、招远两县的人马，就忽然能精锐些？
不可能的，那几个豪强人物，还不如高羊哥呢，敌不过的。
张汝辑此前讲得没错。这帮从北疆来的武人，真有些名堂。
至少，不该轻易得罪的。
徐汝贤还想说，自家在完颜撒剌身边，还有些额外的布置，必能如何如何。但这话更没必要，仔细想想，那郭宁手里有兵，还在中都城里杀了好些高官贵胄，才得来的节度使之位，他真的会在乎完颜撒剌？
就算他和完颜撒剌厮杀起来，徐汝贤等人在莱州的根基都被扫平了。他两人日后成败如何，与徐汝贤何干？
归根到底，那郭宁不讲规矩。
如果是个正经的朝廷节度使上任，总得安抚地方，总得考虑考虑朝廷的迁考，凡事以地方平靖为上，压榨草民是一回事，却没有上来就翻天覆地折腾豪强势家的道理。
何况，你就算要驱除豪强势家，是不是也该找个由头，拿朝廷法度说事？哪有上来就起兵讨伐的？
古人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到你郭某人这边，连个罪名都不安排，直接就用战场厮杀那套压上来了？
如我徐汝贤这样的地方大豪，乃至山东各地的豪强势家，不将朝廷法度看在眼里，是因为大家伙儿都觉得大金要完。大家伙儿响应杨元帅和刘二祖举旗造反，是迟早的事。
可我们现在还没造反呢！你就派了数千的人马，刀枪雪亮，排头便砍，人头滚滚？
你不怕我们造反？
娘的，这厮不讲规矩，也没有顾忌，大约是不怕的。
郭宁这等人，真如一头恶虎。当他要攫取猎物的时候，谁敢挡路，谁敢从他的口中夺食，就只是一个死。
可惜自家醒悟得晚了。
这下完了。
郭宁所部既然横扫了莱州，只消抓几个俘虏一问，夺取掖县的计划便无所遁形。当北疆的虎狼之师合围掖县的时候，己方又该怎么应对？
难道就靠着手边的两百多人，和郭宁拼死一战？
听起来倒是壮烈，但徐汝贤知道，死的一定不是郭宁。
这些人，妻子家人都在曲台城呢。如果让他们知道，曲台城出了事，他们压根就不会有斗志。
真完了。
徐汝贤只觉浑身疲惫，瘫在椅子上，一时不想动弹。
他在发动之前，有诸多推演，预备了细密的手段。但事实证明，所有那些谋划撞上了压倒性的军事优势和毫无顾忌的行动，便全无可施展处。
“总之……兄长，这次咱们确实是办得岔了！”张汝辑站定脚跟。
徐汝贤捂着脸不说话。
“杨元帅是信得过兄长的手段，所以才请你想办法驱逐郭宁。但是，兄长，你这么一来，反而暴露了莱州各地的豪杰，还给了郭宁将他们一举铲除的借口。到这时候，无论郭宁下一步会怎么做，整个莱州，都将脱离杨元帅的影响。”
说到这里，张汝辑叹气：“不仅如此，那郭宁是定海军节度使，有权节制登州和宁海州的！他在莱州站稳脚跟以后，杨元帅在登州和宁海州的布置又会如何？”
这话未免刺耳，徐汝贤抬起头：“怎么，你也觉得，我做的不对？”
张汝辑跺脚：“我以为，杨元帅是希望驱逐郭宁，却没打算为了驱逐郭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本来，郭宁能去益都最好，去不了益都，就在掖县驻扎又如何？杨元帅不是说，此人并非大金的纯臣么？我们也不是不能慢慢地试探他，慢慢地下些水磨功夫！偏是兄长……”
徐汝贤张了张嘴。
其实，坏事就坏在杨安儿的这句话上。
徐汝贤在莱州经营多年，缓急时能动员数以万计的人手，早就视自己为山东东路屈指可数的人物，至少也能与潍州李铁枪、兖州郝定等人并驾齐驱。
眼看着杨元帅的大计箭在弦上，如果郭宁控制了莱州，徐汝贤便凭空被压下去一头。无论这郭宁是否大金的纯臣，徐汝贤在莱、登、宁海三州一呼百应，仿佛裂土封王的局面怕是没了。
这叫他如何忍得？
站在杨安儿的角度，是希望以较小的代价，尽量驱除郭宁。但在徐汝贤的角度，却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驱除郭宁才行！
只可惜，办砸了。
厅堂上张汝辑还在叹气：“唉，兄长，你为何不听我劝！”
徐汝贤欲言又止，最后只哑声笑了两下：“罢了。贤弟，你快去准备车马，我们走吧……曲台城那里的娃儿、女人，都顾不得了。咱们抄小路，绕过高望山，贴着小沽河走，先去莒州落脚……”
“那可不成！”张汝辑大声道。
“什么？”
饶是徐汝贤心事重重，也不禁失笑：“贤弟，昨日不是你提议说，尽快离开掖县的么？”
张汝辑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来到徐汝贤身边落座：“昨日我是这么想的，但晚上我又盘算了一遍，觉得这样做不对。离开掖县可以，但不能这么离开，还得有个妥当的办法才好。”
徐汝贤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希望。
他凑近了张汝辑，压低嗓音：“什么办法？”
“杨元帅和那郭宁，在河北有过往来，并不是死对头。莱州的局面再怎么变化，这个节镇州落到郭宁手里，毕竟与落到朝廷手里不同。杨元帅大举发动的时候，这郭宁若能两不相帮，杨元帅便不算吃亏。”
“这……杨元帅那头是这个道理，可是贤弟，咱们……”
“既如此，咱们何必非得与郭宁对抗到底？咱们这就告诉郭宁，服气了，认输了，莱州内外，随他如何，只请他莫与杨元帅撕破脸面，不就成了？莱州境内的一切，人丁、田亩，咱们拱手奉上，任凭处置，那郭宁必然满意，还能把我们都杀了？”
说到这里，张汝辑沉声道：“兄长，我专门打听过，那郭宁固然凶恶，却不曾滥杀无辜。大家的日子，总还能过下去的！”
徐汝贤连连摇头：“贤弟，你这话，太荒唐！这么做，和跪地求饶有什么两样？已经闹这样了，怎么可能不撕破脸面？咱们断了他的粮，还纠合部众，要打下他的定海军节度使驻地呢！还是走吧，给我点时间慢慢琢磨，未必不能找到这郭宁的破绽，把莱州夺回来……”
“兄长，那些事，都是你一力主张去做的啊。”
“什么？”
“杨安儿与那郭宁有旧，本来双方不至于如此敌对。是兄长你不能明辨强弱，兼且私心太重，非要闹出事来，结果引发了动兵厮杀。所以，我们既然服软，自然要交出引发两家冲突的罪魁祸首，以显示我们的诚意。”
这话可太过份了！徐汝贤有些吃惊地抬头：“贤弟，你这……”
话音未落，张汝辑一把拽住了徐汝贤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一按。
徐汝贤本人不以勇猛著称，而且养尊处优久了，竟挣不开张汝辑这个书生之手。
下个瞬间，张汝辑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对着徐汝贤的脖子刺了进去。
这一下刺得并不准，剑锋歪歪扭扭地透过了皮肉，又用了几次力，才扎穿气管和血管。
徐汝贤拼命地挣扎。他荷荷地嘶叫着，手脚乱动，接连推翻了身边的桌椅。
而张汝辑全不顾及，只是用力压着徐汝贤的脑袋，一直将他压到地面，然后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剑柄上，往里继续扎。
徐汝贤的惨叫声和桌椅翻倒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着，这动静，很不小了。但厅堂外头，谁也没有进来探看。
过了好一阵，才有个高大仆役进来，看到张汝辑的脸上尽是鲜血。
那是徐汝贤脖颈处喷出来的血，溅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面庞流淌，有的从颌角滴落，有的流进他的嘴里。张汝辑喘着粗气，咂了咂嘴。他露出白牙，就像杀死了同类的鬣狗那样，神色狰狞。
又过了很久，张汝辑的神情才稍稍舒缓。
他对那名仆役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曲台城丢了，若不决断，咱们的亲人家眷都要出事！”
那仆役只作了个揖。
张汝辑又道：“把我这边的人，都调动起来。徐汝贤的手下有不服的，全杀了！”
那仆役应声出外，过了会儿，宅院外头惨叫声连响。
张汝辑喘息了很久，只觉得身上，脸上的血慢慢凝固，腥气扑鼻。他有些嫌恶地推开徐汝贤的尸体，想要起身，脚踏在沾了血的湿滑地面，用不上力，打了好几个趔趄。
他找个了厅堂角落的椅子坐下，竭力平复呼吸。抓着短剑的手一直在抖，哪怕把短剑扔了，还在抖，只能藏到袖子里面。
辰时快过了，另一名仆役又回来禀报：“老爷，徐先生手下的护卫首领彭连虎，还有亲信三十余人，都死了。其他人都说，愿听老爷的命令。”

第一百七十三章 罪责（中）
莱州地方豪强势家的抵抗，比预想中更弱。
骆和尚等三路人马，最后也没能横扫莱州。他们出发的第一天尚有厮杀，次一日所到之处，传檄而定。
此前郭宁和移剌楚材推测，说莱州这里的局面，不至于动刀兵。结果确实没有，骆和尚等人的军事行动，以激烈程度来说，就只是武装游行罢了。
到第三日里，当徐汝贤死于掖县城里的消息被四处传扬，甚至还有些庄园、村寨自家暴动，将他们原有的首领杀了，转而遣人向骆和尚等部输诚。以至于骆和尚等人驻军不动，便能将他们的任务完成的七七八八。
海仓镇屯堡。
傔从进来，奉上军报。
郭宁略略翻过，又拿了徐瑨和阿鲁罕整理出的清单对照，看两眼，持笔涂抹几个名字，再看两眼，再涂抹几个名字。
从昨日开始，这份清单就被不断地涂抹，到现在已经黑黑的一片。剩下未被涂抹的，不超过四成。而这四成，已经都争先恐后地投降了。
骆和尚等人这么快速地完成了任务，郭宁自然是满意的，但他却也没什么愉快的情绪。
他搁下笔，对移剌楚材道：“纯化镇那边聚集的私盐贩子，大都望风而降。倒是荒滩里头屯垦的穷苦流民，有几个硬骨头。那几人收拢溃散部众，约莫三五百人逃往登州去了。骆和尚觉得，彼辈是好汉，所以没有追击。”
移剌楚材微微颔首。
过了一会儿，郭宁又道：“沽水两岸，有把鲁古必剌猛安占据的许多田地。在那一片的女真人，隶属于什母温山和吾改必剌两个谋克，大都豪富，占田有一家一口至三十顷的，而且过往挟势横恣，民怨极大。这几日里，地方上的汉儿多乘乱哄起而攻，这两三日内，屠戮甚多。”
这两个谋克的情况，阿鲁罕专门交待得清楚。能让他这个女真人都愤愤不已，可见这两个谋克行事过份到了什么程度。
不过，无论这两个谋克，还是其它一些，郭宁都没有专门派人去打，毕竟是在大金的治下，有些事不适合大规模的去做，鼓动下百姓就可以了，结果是一样的。
移剌楚材笔下不停，沉声道：“节帅，乱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那两个谋克的勃极烈，现在还在海仓镇里奉承呢。日后咱们自然裁撤这些猛安谋克，重新分配田亩，眼下，地方上却不能一直乱着。”
“有理。”郭宁扯过张纸，写了几句，盖上印，让傔从立即带给驻兵那一带的韩煊。
他将写着人名的清单卷起，放回原处，转而摊开另一摞文书，将傔从此次带来的单子叠放在上头。
“从青柳寨那里，也搜罗出大量的资财。有一些粮食，少量甲胄军械，大部分，和其他各家抄出的物资一般，都是金珠绸缎和各种珍玩。这些势家豪强骄纵奢侈如此，实在是我没想到的。”
郭宁拍了拍厚厚的文书，拿给移剌楚材去看：“我本以为，这一类的清单能有十份，结果，两三天里，收到了不下五十份，每一份都密密麻麻，几张纸记不下。”
移剌楚材翻了翻，叹了口气。
前日里，骆和尚等人是把缴获的金珠财货运回海仓镇的，只一天，就运来十几二十大车，丰厚无比，看着就让人心动神摇。后来因为缴获太多，所以才改为暂时封存，日后慢慢清理。
“这也难免……”他道：“彼辈总是自以为是反贼，其实，他们只是贼，他们所图的，不是大事，而唯有富贵。”
郭宁怔了怔，笑了起来：“果然如此，反贼和贼，是不一样的。”
徐汝贤这个名字，在莱州算是响当当的。他手下的许多人物，早前或者与宋人打过仗，或者造过反，曾经都是威猛强悍的角色。
他们藉着灾荒乱年而起，曾经闹出过声势，闯荡出场面，但他们的战斗并没有结果，就结束了。在莱州境内，贫苦人依然活不下去，依然受人欺压，而女真人也依然聚敛，依然压榨汉儿。
反倒是徐汝贤他们自己，闹腾了一阵子，从朝廷手里得了官位，从地方上攫取了利益，然后就满意了，懈怠了，堕落了。
于是“反贼”就成了“贼”。
此后这些年，他们一手挟裹着绝望的百姓，一手与朝廷胥吏勾勾搭搭，虽说一副随时造反的势头唬人，其实所想的，仅仅是从乱局中谋取更多的利益。
他们在地方上的威势，也仅仅是攫取利益的工具罢了。
但这种威势，其实虚弱异常。
郭宁真以强兵猛将一压，便发现他们的威猛强悍，都是摆出的样子，实际上，他们早就成了地方上的富家翁，或者寻常的土豪，成了当年他们起兵造反时，最痛恨的那种人。
可笑的是，郭宁知道，他自己乃是个大反贼。
而这些人投降得愈快，愈是积极地向郭宁输诚，只让郭宁愈发确定，这样的人，根本成不了事。
不仅他们自己成不了事，依靠他们的人，也成不了事。
“不知杨安儿麾下，如徐汝贤这样的人多不多……”郭宁慢慢地道：“我在莱州，却不需要这样的人。”
“节帅的意思是？”
“那个叫张汝辑的，杀了徐汝贤，以此来向我请功，无非是操弄断尾求生的把戏，赌我不会滥杀。那些豪强势家一看局面不对，纷纷俯首请降，也是在赌。”
郭宁起身站到帐门处，眺望外头往来忙碌的百姓，和初见规模的道路、营垒、戍台。
这些人，已经降了，再要杀，那肯定不行。
杀降这种事，在征服过程中做，可以用来展现威风强横，可以用来威胁敌人。但在征服告一段落以后做，却徒然对外示以残暴，只能恶化自家的名声，给日后增添麻烦。
郭宁的恶虎之名，已经够凶横的了。莱州是他的地盘，在自家地盘上，还是应该讲究些仁义名声，才好凝聚人心。
“而且，他们赌的，不止是我要建立名声，也在赌莱州的局势。蒙古大军须臾将至，而各地民变又恍如箭在弦上，他们相信，我这个节度使，一定会力求稳定。而只要稳定一阵子，这些人凭着地方根基，迟早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那无非是个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郭宁冷笑了几声。
未来的局势会如何，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也深知自己会面对多么艰难的局面。
但是，站在一个武人的立场，他相信只有最坚韧、最可靠的军队才能对抗强敌，而临时纠合起的弱兵声势再大，只会送死和添乱。
在他看来，愿意把每一滴血、每一份力气都用于杀敌的战士再少，也胜过那些摇旗呐喊、锦上添花，而关键时刻立即动摇之人。
郭宁下定了决心：“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用！而且，得有个办法，把他们控制起来，让他们脱离地方！”
移剌楚材立即道：“此易事尔。”
“怎么做？”
“他们所依靠的，无非自身在乡里的名望和手下的私兵、掌控的田亩。节帅不妨备厚禄，将他们俱都礼聘为通事，令他们常驻在节度使府，以备咨问；再将他们的私兵，全都抽调出来。编入镇防军，拆散重组，异地屯田。”
“可以。”郭宁颔首：“晋卿你去安排。”
三言两语，便将张汝辑等人的未来决定了，移剌楚材又道：
“既如此，是不是要把海仓镇这里的地方官吏，都放回去？地方上的施政，总要有人去做。”
郭宁摇头：“这些人也不能放回去。晋卿，地方上的事情，我忽然有个新的想法……”

第一百七十四章 罪责（下）
一个人在政治上的立场，很难背离他的出身。
比如移剌楚材，他是高门贵胄出身，世代显宦，自幼往来交游的，全都是官员子弟。所以，哪怕他对朝廷失望了，而决意另起炉灶，可是在他眼里，官员们比地方势家豪强还是靠谱些，郭宁既然处置了势家，他第一反应，便是要用那些官吏。
而郭宁不同。
自幼以来的戍边生涯，给他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见多了昏聩的官儿、贪婪的豪右，见多了这些人办砸过多少事，给前线的将士们拖过多少次后腿。
最终在天崩地裂般的失败中，这些人固然被蒙古人肆意屠戮，如杀鸡犬，可被他们坑害的将士们战死的数量，又岂止是千倍万倍呢？
这样的经历，就像是往身上刀砍斧凿，留下难以愈合的瘢痕。使他缺乏安全感，使他真正愿意相信的，始终都是身边共同经历过厮杀的伙伴，是能够一起上战场、交托彼此性命的将士们。
郭宁并不轻视官员和豪强势家的力量，也并没打算把他们斩尽杀绝。
他很清楚，一支军队再强，如果没有地方的支撑，那一定会失败。这就像是长枪长矛，看起来杀敌的，是锋利的枪尖，但如果没有枪杆用以发力，那就成了匕首，在沙场上派不得大用处。
问题是，地方上的支撑，不能通过，至少，不能完全通过官员和豪强势家来实现。这无关于他们是女真人还是汉儿，是因为无论官员还是豪强势家，都已经习惯了攫取利益，而他们攫取利益的过程并不依赖郭宁。
所以他们天然就容易动摇，至少，站在郭宁的角度，觉得他们容易动摇。
官员们前一天还没动静，后一天就奔到海仓镇来奉承；张汝辑前一天还是徐汝贤的好兄弟，后一天就用木匣子装了徐汝贤的脑袋来投降……这样的操作，也确实算不得铁骨铮铮。
官员不可用，豪强势家不可用，那么，可用的是谁？
就在这时候，郭宁忽然冒出了一个新想法。
但这个想法，好像太过粗略了，他脑海里灵光闪现，却不知该怎么用言语表达清楚。
他捋着胡髭，迟疑了一会儿。
待要言语，外头又有傔从奔入：“节帅，有使者求见。”
“哪里来的使者？”
“据他说，乃是山东东路统军使，益都兵马都总管完颜撒剌的部下。”
又来？
却不知这次来，又带来完颜撒剌的什么新想法？
老实说，郭宁没把完颜撒剌放在眼里。此前他在海仓镇徒然兵一千，粮食见底，犹自杀了奥屯忠孝以示威。此刻聚兵数千，又眼看着将要平定整个莱州，完颜撒剌再遣人来，无论他有什么想法，郭宁都有应对的办法。
正想着，移剌楚材问：“来了多少人马？”
傔从禀道：“使者一人，从者十余骑。像是有急事，长途疾驰而来，马匹和人都疲累异常。”
嗯？这么少？有些古怪，难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郭宁哈哈笑了两声，看了看移剌楚材，转回落座：“有请！”
须臾间，外界脚步声响，使者风尘仆仆，匆匆入来。
看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眼睛里也满是血丝。约莫是在辕门口见着了奥屯忠孝的脑袋，但却忍住了不快，行礼如仪。
通报姓名才知，此人不是朝廷的高官，而是完颜撒剌的亲信私人，曾当过近侍十人长，现为参议的完颜粘古。
郭宁一手支着案几，盯着完颜粘古，似笑非笑：“参议此来，有何见教。”
完颜粘古应声道：“此前山东东路按察使奥屯忠孝自告奋勇，出面巡视莱州，结果离了益都不久便不知所踪。此事非同小可，我家统军使令我前来查问。”
“哦？按察使失踪了？竟有此事？”郭宁作吃惊模样：“我竟全然不知！莫非是盗贼猖獗，害了奥屯老大人？”
完颜粘古的整张脸都发白，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郭节度，是哪里的盗贼猖獗，你敢说你不知？”
“确实不知。”
完颜粘古咬牙问道：“然则，那辕门处挂的首级，难道是假的吗？郭节度，你当我是瞎的，还是当完颜统军使是傻的？”
“辕门处的首级？”
郭宁满脸茫然，转而去问移剌楚材：“辕门处，何时挂了首级？”
移剌楚材起身行礼，恭谨禀报：“节帅，你忘了。前几日里，咱们抓捕了一批本地的盗匪，杀了头，挂在了辕门外示威。却不曾想，盗匪里竟有粘古参议的熟人，以至于粘古参议看得心情激荡，胡言乱语。”
这么轻易就反咬一口了吗？
完颜粘古一口气憋着，只觉得胸口生疼，额头的血管也乱跳。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听郭宁冷笑道：
“正是这个道理。参议，你小心些，若再胡言乱语，完颜统军使就得另派使者。而新的使者，在辕门处看到的熟人就会多一个了。”
完颜粘古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垂首半晌，沉声道：“那么，奥屯按察使就是在去往莱州的路上，被盗贼杀了。这盗贼是哪一位，劳烦郭节度抓捕，咱们总得给朝廷一个交待。”
“那是自然，已经抓了，还砍了脑袋。”郭宁正色道：“好教参议得知，杀死按察使的，便是莱州这里勾结杨安儿的巨寇徐汝贤。我这里，几日来都忙于清剿，已经初见成效。待到诸事底定，自然会向朝廷上表说知。”
刚才还不知道呢，现在真凶都被定下了，还砍了脑袋。
想起奥屯忠孝自告奋勇从益都出发，去威慑郭宁的场景，完颜粘古只觉得不值。
而郭宁还在问：“这个结果，参议，你满意么？可有什么疑问？”
若有疑问，就把脑袋挂在辕门的杆子上么？完颜粘古苦笑两声，从袖子里取出文书：
“原来是反贼杨安儿的同伙……郭节度既这么说了，那还能有什么疑问？不瞒郭节度，我家统军使这里，也刚杀了几个人。”
郭宁脸色不变，按着桌面的手掌却稍稍一紧：“什么人？”
“据说，便是这个徐汝贤的同伙。这徐汝贤此前在统军使和郭节度两边煽动，想要激起两家冲突。所幸我家统军使明察秋毫，已经将他们都杀了。另外，郭节度派在益都的使者杨诚之，一切都好。随时可以回返莱州。”
“原来如此。”郭宁往后一仰：“这样说来，这徐汝贤真是罪大恶极。”
“是，我家统军使也觉得，此人罪责深重，定须严惩。”
“好，好。”郭宁转向移剌楚材：“统军使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还请晋卿协同着，把整件事情前后都办妥当。”
移剌楚材点了点头，转而问道：“粘古参议，完颜统军使遣你来，究竟有什么事？你不妨直说吧，这中军帐里，没有外人。如此时局，咱们两家也不必反复纠缠于一个死人。”
完颜粘古叹了口气。
随着这口气，他整个人都明显地虚脱下来，适才竭力撑起的气势全都没了。
他掏了掏袖子，又拿出一份文书。
这文书被反复折叠过，有些损坏了，外侧有些黑红色的痕迹。郭宁看得清楚，那是血迹。
“这是何物？”
“前线最新军报。”
“前线？哪里的前线？”
“济南府。”
完颜粘古把军报递给迎上来的倪一：“郭节度，你看一看吧。昨日申时，济南府遭蒙古军攻陷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济南（上）
大体而言，山东东西两路的地理中心，乃是泰山、鲁山、沂山、蒙山等群山构建的鲁中南山地。而山东的经济中心地带，则是围绕着鲁中南山地的半环状平原区域。在这个区域中，分布着密集的城池阡陌，并有盐、丝、瓷器、药材等诸多产出。
在蒙古军突入河北以后，位于这个半环状区域西北面的诸多军州，近来成了抵御蒙古军的前线。这条前线依托济州的黄河岔流，经梁山泊到北清河至海，以沿途的东平府、济南府、益都府三地，作为军事上的关键节点。
这三个节点里，东平府和益都府，分别是山东东西两路的重兵囤聚之地，而济南府居于东平、益都之间，至两地皆三百里，本身又南阻泰山，堪称肘腋重地。
考虑到山东路平原地带围绕鲁中南山地的局面，济南府又正处在这个半环形平原的中心位置，是两路的枢纽所在。
同时，济南府也是山东东西两路诸多州府中，人口最密集，经济最发达的。按照泰和年间的数字，济南的户数多达三十万，是东平和益都的三倍，而占据整个山东的六分之一。其军事上的潜力、其战略上的支撑作用，在山东两路都堪称首屈一指。
所以，郭宁对完颜撒剌的军事安排，本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大金国当前的大敌是蒙古军，而非杨安儿等山野反贼。以精锐部队控扼东平、济南、益都三地，确实也是抵抗蒙古军、维系山东两路的妥当办法。
蒙古军突入河北以来，虽然纵横数十军州，但数月来轻易打破的，多半都是河北两路较荒疏的城池。
郭宁自己就是老卒，很清楚河北那些号称缘边重地的城池是什么样子。在连续数年征发抽调以后，那些城池里的壮丁数量严重不足，早成了空城。既然溃兵首领都可以架空刺史，实际掌握权力，蒙古军摧枯拉朽，更不必提。
而漕河沿线的景、沧等州，其运输中转的功能远远超过防御功能，也没法成为蒙古军的阻碍。
到郭宁率部南下莱州之时，蒙古军进一步扩张其控制区域，但是，如真定、大名、益都、东平、济南这些真正经过许多年经营，堪称金城汤池的重镇，纵然也遭蒙古军轻骑的袭扰，却始终是安全的。
蒙古军毕竟擅迂回、奇袭、野战，而不擅攻城。
他们在两河往来扫荡，尽情杀戮人民，掳掠金帛、子女、羊畜、牛马，焚毁屋庐村社的举措，某种程度上说，正是为了逼迫金军主力离开重镇的掩护，展开野战。而野战胜利之后，蒙古人才得以乘势席卷攻城。
成功过几次以后，各地的金军统帅畏敌如虎，再不敢出。于是蒙古军最近一个月里，反倒没什么特别的战绩，除了两河军州沦陷殆尽以外，金军和蒙古军的战线几乎可说是稳定的。
可是，济南府怎么就丢了？
完颜撒剌统辖山东两路兵马，手里的统军司镇防诸军，至少有四万以上的兵力，如果他在蒙古军入寇以后的数月里全力增兵，囊括各地兵马总管府的射粮军、牢城军和巡检司土兵，扩充到八万也非难事。
以这样规模的兵力，完颜撒剌才有胆量威胁郭宁，才有底气视杨安儿、刘二祖所部如无物。
但这样规模的兵力，又驻扎在赫赫有名的坚城，大城，怎么就能把济南府丢了？
东平、济南、益都这三处节点防线，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平原地带呈半环状，三处节点有横向的联络而无纵深。
也就是说，三处节点中任何一处被切断，则山东两路即被切断，横向的防御一旦被突破，全境处处皆遭威胁。
而三处节点里，居中而为整个山东两路交通枢纽的济南，又是最重要的一处。济南一丢，山东两路，济南府以外的二府、三节镇在、四防御、十二刺郡、上百县，大半都将面临蒙古军的兵锋了！
这些朝廷的大将，有一个算一个，能不能稍微靠谱点！
郭宁压住心头的怒气，展开军报。
他自从在河北塘泊间与拖雷交过手，随即就把全部精力投到了中都，投到了从大金朝廷中攫取利益。这会儿诸事大致底定，兜转回来再看大金与蒙古的厮杀过程，只觉得触目惊心。
原来成吉思汗兵分三路南下以后，本部主力势如破竹，连破遂、保、蠡三州。
随即元帅右监军蒲察阿里率军抵抗，可他尽管久经沙场，却绝非成吉思汗的对手，只一战，其麾下精锐就被击溃。
成吉思汗驱使溃兵为先导，遂入河间府。
此时朝廷下诏各地兵马勤王，于是各路重镇兵马纷纷水陆并进，自大名过景州，去往中都。而成吉思汗所部则以河间府为驻地，吃着恩、景、献、沧等州的大量漕运河仓的积蓄，往复包抄迂回于御河两岸。
这种高速机动，大进大退的战术，用于日趋呆板迟钝的金军，简直犹如碾压。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蒙古军连续击溃朝廷兵马六路，几乎使得中都成为孤城。
而这，便使当时负责军事的左丞完颜纲深感压力，于是急于催促驻军中都的胡沙虎出外迎敌，结果闹出了一场大政变。
在中都政变的同时，蒙古军主力扫过雄、霸、莫、安等州，彻底摧毁了河北北部的金国军事存在。郭宁的老相识徒单航便死于此时。
而当中都政变结束，新的皇帝全力整合中都军政，意图对抗蒙古，成吉思汗却弃中都于不顾，再度南下。
此时天气秋凉，蒙古军的凶威更甚，旋破深、冀、恩、磁等州，围攻大名府，大名路宣抚使徒单铭竭力守御城池，于是蒙古军以一部围城，主力继续南下，攻取开、滑、浚、卫等州，一方面威胁相州，一方面威胁南京开封府。
相州是彰德军节度使驻地，当今的大金皇帝孤身入中都继承皇位，除了长子守忠本就在中都以外，家人全都在相州……这地方是万万不能有失的。
而南京开封府这里，更是大金南部国土的中心，国朝赋税半数都仰赖南京路，这地方真是国运所系，也是万万不能有失的。
故而半壁天下震动，朝廷诏书连连，包括京兆府路、山东西路等地，全都起兵救援。
完颜撒剌之所以逼迫郭宁去往益都，便是因为他摆在济州、东平等地的人马皆动，原本东平、济南、益都的稳固防线有所疏漏，需要及时填补。
但他的意图已经晚了。
蒙古军在南下过程中，不断地纠合地方上投降之人，对金国地形险要、兵马调动的认知越来越清楚，他们长途奔袭的战法，也越来越莫测。
在各路金军的注意力集中在黄河险要之时，成吉思汗只用两日，就率军折返大名，转而直趋东南。
三万蒙古军兵分六路，只一夜就渡过了北清河。
济南守军兵力不少，但连日来只听说数百里外的开、滑等州和黄河沿线厮杀，难免懈怠。
而在六路蒙古军之前的，又是口口声声自称博州、恩州败兵的诸多降军。他们轻而易举就赚了城门，蒙古军主力旋即到来，突入城中大肆纵火、杀戮。
前后两日。
大城失陷，数万兵马倾覆，数十万军民百姓身死族灭，无数的粮秣、资财、军械都成了蒙古人的战利品。而遮护在山东两路最前方的防线，这就被突破了。
所以完颜撒剌再派使节，干脆利落地认了栽，捏着鼻子认了杀死奥屯忠孝的凶手，皆因济南一丢，大半个山东门户皆开。
眼下的局面，已经不再是完颜撒剌坐镇山东，只剩下益都的山东统军使，和方才控制莱州的定海军节度使，这会儿俱都面临强敌，怕是该抱团取暖了。
可就算抱团，能取得到暖么？
蒙古军以济南为基地，到莱州也就五百五十余里，这不是个安全的距离！
何况，统领大军拿下济南的，不是寻常的蒙古军将，而是成吉思汗本人！
见郭宁把军报看完，完颜粘古小心翼翼地又拿出了一份文书。
这一份，才是完颜撒剌的亲笔，其内容，也果然客客气气，只道局势险恶，两地非得守望相助才行。
郭宁将两份文书都交给了移剌楚材，微笑着请完颜粘古放心。大家都是大金的忠臣，这时候，自然是要彼此支撑的。
翻来覆去说了好一通，又令移剌楚材持笔写了回信，亲自用了印，完颜粘古这才深深躬身，行礼而去。
听得他的脚步走远，郭宁的笑容消失不见，脸色变得铁青。
他挺身直立，握紧了腰间刀柄。过了会儿，他沉声道：“急传掖县方向，召靖安民、仇会洛、郝端回来军议。”
“是！”
“急传纯化镇、胶水县、莱阳县方向，召骆和尚、韩煊、马豹回来军议。”
“是！”
“中军擂鼓，召汪世显、李霆等诸将军议！”
“是！”

第一百七十六章 济南（中）
靖安民是节度副使，而且军政两途的经验都很丰富。
郭宁本人身在海仓镇不动，接收各地人丁、资财的任务，都由靖安民在掖县统筹。因为郭宁既不用本地官吏，也不用豪强势家中投靠之人，靖安民不得不从各部抽调了几十个勉强识字的小军官撑场面。
这些小军官过去在军队里，至多做些清点钱粮的杂务，大抵入不了移剌楚材的法眼，所以不属于移剌楚材下属、通判节度使事的吏员体系。但他们在靖安民手底下，个个都能担当大任的。
只不过，因为大都不擅长书法的缘故，这些小军官提交的文书很多都用炭笔写在木板上，靖安民还得在手边安排几个机灵的，猜测这些笔迹是什么意思。
这么过了几天，直到靖安民迈步进入海仓镇屯堡的中军帐。他心事重重，不停盘算着己方的兵力和蒙古军可能的动向，眼前却还晃晃悠悠，好像那些鬼画符仍在盘旋。
然后他便看到众将屏息凝神，等着移剌楚材和郭宁讨论。
这两人大概已经商议了许久，移剌楚材面前的几张字纸墨汁淋漓，写了许多，时不时还往一副地图上添加标注。
倒是边上徐瑨还有些发怔：“节帅，自古以来，哪有这样治理地方的？便是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也不过……”
“怎么就谈到治理地方了？”靖安民有些迷糊，他低声问早一步到营帐里的郝端：“不是说，要迎战蒙古军么？”
郝端凝神倾听，一时竟不回答。
只听郭宁平静地道：“既然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如此，汉儿没什么不能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莱州的百姓与定海军的将士捏合为一体，越快越好，捏合得越牢固越好！”
“……节帅说的是。”
“那就这么定了！晋卿把条陈再整理下，立即执行！”
“执行什么？”靖安民换了个方向，杵了杵马豹的腰眼。
马豹满脸憧憬，几乎要淌出口水：“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这可威风！”
原来泰和初年时局尚稳的时候，莱州五县的户数合计八万六千，在籍男女五十万。到如今，莱州人丁离散，田亩荒芜，而郭宁直接掌控的户口，便只及当时的两成不到。
这几日里，节度使府全力统计己方的收获。粗略匡算下，陆续招募及从各处豪强势家、猛安谋克手里收回的百姓人丁，合计一万两千户，六万七千余人。
而与之对应的，随同郭宁抵达莱州的定海军将士，约莫五千五百人，因为不少将士从北疆逃亡，乃是光杆，所以随军的将士家眷数量更少，不到四千。
郭宁因此决定，趁着蒙古军威胁将近，来个大刀阔斧的操作。
他要把定海军将士和莱州百姓统编入一处，重设保伍。
大金国旧日的保伍法，讲究的是有匿奸细、盗贼者连坐，从而五家为邻、五邻为保，以相检察。
而郭宁重设的保伍，规格有所不同。
每一名定海军将士，自然具有邻长的身份，管理并庇荫本邻的五家百姓。而两邻合为一保，到了战时，保长即为正军，而邻长则为贴军。
保长、邻长之上，不设里正，主首之类，直接就按照军中的职位往上排布，队正领兵二十，同时也管理一百户的百姓，到都将领兵百人，则管理五百户的百姓；再往上，到指挥使、节度使，全都兼管军事和民政。
莱州中部、东部的区域，暂且不急着管控。只西面沿海地带，从海仓镇到掖县城，再到西由镇、三山港和招远县，节度使府将原本抛荒的田地全部控制起来，设为军屯，每户百姓，统一授田百亩。
军户也同样授田，而且除了田地产出，更可获得本伍庇荫百姓产出的一成，作为筹备武器、军服之资。除了这一成以外，百姓另外只要向节度使府缴两成粮，若有其它的军需和赋役，则两成粮也可以免除。
比如眼下，军民们选定了田地，却还不能去伺弄。
所有百姓都得收缩回沿海的屯堡、城池，修缮打造防御设施、加固加高城墙、挖掘护城沟壕，并组织生产各种军械，参与简单的军事训练。
相应的，移剌楚材这里，会立即编制勋功计算的簿册。在此过程中有功的军户，可以获得更多的田亩，可以提拔到更高的职务。而普通民户若有意愿，也可以转为军户，摇身一变为庇荫他人之人。
至于莱州境内那些投靠郭宁的豪强势家，他们控制的人丁百姓，和本地在籍的编户齐民们一般，暂时顾不得了，在纸面上，他们都由通判节度使事移剌楚材统管，其正杂诸税和赋、役等，一如旧例。真到了战时，便各自碰运气去吧。
马豹把这一套安排说了。
他是个粗猛武人，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颠来倒去。靖安民不禁奇怪：“本来节度使就兼管军民，不是应该编制民户户籍，让他们上交赋税，才是常理么？”
上首处郭宁听见了，摇头道：“编户齐民，确是常理。但是，安民兄，眼下我只问你，蒙古军大军就在济南，若彼等挥军压境，莱州地方的百姓们，有多少认可我们的？有多少会誓死跟随我们，与蒙古军厮杀的？”
“这……毕竟我们来了没几天，百姓们怕是不能指望。蒙古军来，他们立即就会逃散吧。”
“若没有百姓的支持，我们在莱州便是无根之木，迟早是个死。大敌当前，我们先得把根基扎牢。与蒙古军相比，我们的兵力远远不如，威势远远不如，但只要根基扎稳，我们就成了砸不碎的铜豌豆。”
“怎样能成砸不碎的铜豌豆呢？”
移剌楚材道：“便以此保伍制度。一来，军政一体，令行禁止；无论军民，但有异动，立即处置。二来，将士们有了田地，对未来便有期盼，有了地方上的身份，对地方便有认同。三来……”
移剌楚材环顾众人，郑重地道：“百姓与军队合为一体，到了关键时刻，军民皆能杀敌！”
这个保伍法，便是郭宁此前灵光一现，想到的主意。
郭宁没读过许多书，但打过许多年的仗。他想过无数次，怎样才能打败强敌，用什么样的组织，才能把战争的潜力施放出来。
当日莱州既定，他想到的，是效仿当年女真人强盛时的猛安谋克，将莱州的力量尽快整合起来。而蒙古军攻占济南以后，移剌楚材与他讨论了一晚，又往里头增添了诸多管理细节。
最终形成的这套办法，其实更像是早年西魏、北周，乃至唐时府兵制的一套，而掐头去尾，仿佛把猛安谋克制度，挪到定海军将士和莱州的依附百姓身上。
这种从军事组织出发，进而落地成为政治组织的制度，最能够动员全部的社会力量。
这种体系一旦运转起来，仿佛威力无穷，其实关键处，就是把动员力下达到最基层，把人、财、物都压榨到极致。制度一旦落地，事实上也把武人的地位大大提高，使从军杀敌成为普通百姓提高社会地位的直接手段。
蒙古人在草原上搞的那套百户、千户的体系，也是这样，只要整个体系里的人还没死光，就有源源不断的兵员。
那么，同样都把动员力下达到基层，蒙古人能做到，汉儿怎么会做不到？同样都把动员力下达到基层以后，是蒙古人的数量多些，还是汉儿的人多些？是蒙古草原上的战争潜力深厚些，还是汉地的战争潜力深厚些？
郭宁很想见识见识，所以，眼前就从莱州开始。
甚至不用整个莱州，就从莱州境内，他这个定海军节度使能直接控制的人丁百姓开始。
如果莱州地方上，官吏尚在，豪强势家的影响力尚在，郭宁如果要这么做，难免会激起不少反对，引发种种非议。
但这时候，官吏们都被郭宁拘在海仓镇好吃好喝；那些豪强势家死了大半，剩下的还在盼着郭宁答应的高官厚禄……谁来阻止？
何况蒙古人已经拿下了济南！想清楚，济南城就在五百里开外！天晓得那些杀星下一步会往何处去？天晓得他们会不会杀向莱州？
此时还不全力整顿，以备迎敌，什么时候整顿？什么？你敢反对？你是蒙古人的奸细吧？你是金奸！拖出去砍了！
“规矩定了，就立刻去做。本来收拢的百姓，就分散在各部将士的管控下，我给你们五天时间，把规矩讲清楚，把土地分下去。五天之后，我要看到八万军民一体，随时能够迎战蒙古军！”
“将士们分头和百姓沟通，总要费些嘴皮子功夫。五天是不是短了些？”
郭宁冷笑：“不短了。你们猜猜，蒙古人会在济南休息几天，而完颜撒剌在益都，又能坚持几天呢？”
“是是，那就五天！”

第一百七十七章 济南（下）
前宋初年，济南名为齐州。后因宋英宗曾任齐州防御使，此地才升为济南府。此时的济南府，已有畿左名邦之称，素号富饶。
后来大金立齐国以治中原，以济南刘豫为大齐皇帝。刘豫为广开财源、培植势力，在济南开凿小清河，贯通山东盐场到中原的运输。由此，济南成为重要的盐运中心，在此后数十年，更逐渐成为经济中心。
世宗皇帝在即位前，曾任济南尹多年，故而济南府虽为散府，府尹的政治地位却高。大定年间定通检之制，十年一推天下物力，常以济南尹领衔推排。后来朝廷设山东东西路提刑司，驻地就在济南。于是济南又一步步获得了山东东西两路政治枢纽的地位。
这座极其重要的城市，此时已然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让人没法下脚。汩汩的血水，顺着惨白而狰狞的肢体间隙慢慢流淌。血水渗进土壤，染红了地面；顺着精致的石板路汇入沿途的泉水，染红了城北的大明湖。
大明湖北侧，靠近城墙的方向，有一群汉子仍在抵抗。他们是守军溃散后的一部，原本躲在湖畔林地里，方才被四出搜检的降军发现。
两边的衣甲和武器是一样的，于是乱杀一阵。溃军们鼓起余勇，勉强冲过了降军，试图从北面水门逃亡。然而蒙古骑兵很快就赶到了，两三次冲锋和箭矢射击，便将他们全都迫进了湖水里。
蒙古人哈哈大笑着，看着他们在水里挣扎扑腾。偶尔有人攀到岸边，蒙古骑兵就纵马过去踩踏，挥刀劈砍，让他们一个个露出痛苦而绝望的表情，最后一个个地失血过多或者力竭，躯体在水里浮沉不动。
济南城的北部是湖泊，绝大多数居民都汇集在南部。
所以纵情大掠的蒙古人也多集中在南部。与金国的战争延续数年之后，蒙古军对如何搜检一座城池，很有经验了。攻城的战斗结束了，但对整座城池的掠夺和摧毁，才刚开始。
他们按照不同的千户，将整个城池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将区域里的人口完全驱逐。在驱逐人口的时候，蒙古人同时也进入每一处住宅，劫掠财货。
济南是通衢大邑，商旅汇集之所，富裕人家比比皆是。于是蒙古骑士尽情地拷掠，动辄至人惨死。而蒙古人则身披绫罗绸缎，携带金银，还有些人对钱财的兴趣不那么浓厚，转而在马背上按住赤身哭喊的妇人，甚至自己也裸着身体，醉醺醺挥着带血的弯刀，赶往下一家。
在驱逐过程中幸免于难的百姓，并未获得安全。
他们以数百人、上千人的规模，被押在寺庙或广场，然后被勒令交出随身的包裹、细软。
蒙古人知道，这些随身携带的，才是最珍贵最有价值的东西。他们将包裹抖开，仔细检查，将金银珠宝等大捧大捧地倾倒进皮囊里。这些皮囊，才是专属于百户、千户和贵人们的收获。当然，会有人不舍得，甚至反抗，反抗的人立即就会被刀枪刺击，哀嚎着死去。
一切财货物资都被剥夺以后，对于人的处置才刚开始。
所有人将会面临甄别。蒙古人需要健壮的孩童，需要美貌的妇人，也需要少量青壮年男子。为了检查清楚，每个人都被迫脱掉衣服，忍受蒙古人的触摸捏弄；忍受他们兴之所至，忽然把人推倒在地，然后发泄一下。
很快，符合要求的人被挑出来，站到广场一侧。
当人们被分开的时候，哀求的声音，惊叫的声音，啼哭的声音和咒骂声同时响起。一批步行的蒙古人握着刀盾，限制住蠢蠢欲动的人们。与此同时，骑马持刀的蒙古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其它的，那些挑剩下的人杀死。
他们有时候用战马冲撞和践踏，有时候用弯刀挥砍，有时候把人逼迫到墙角，然后撞翻夯土的墙头，把人压死，有时候则炫耀地挥动着马鞭，把人拉扯出来，在奔驰的马匹后拖拽而死。
在他们杀人的时候，被挑出来的人们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有个赤身裸体，浑身脏污的女人从队列里猛冲了出来，大喊着奔向那群被杀死的人。或许她早已经绝望了，她不想活了，只想和自己的丈夫或者孩子死在一起。
但一支箭矢立即飞来，使她抽搐着，倒在半路上。
更多的箭矢飞来，长而锋利的箭簇穿透了她的躯体，把她钉在地面。
她还在竭力往前爬，每向前一些，身上的伤口就撕裂一些，身下的血泊就扩大一些。而屠杀就在她的面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她撕心裂肺地哀号着，瞳孔慢慢地扩大，不动了。
拖雷站在夯土的城墙上头，平静地看着这场景。距离他稍远处，有些地方的蒙古千户已经完成了任务，开始放火。浓烈的黑烟随风翻卷，使得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间变得阴沉异常。
城墙远处，有一些新投降的汉军士兵同样看着这场景，脸色慢慢地变得惨白。有人忍不住跪下呕吐，有人上去劝说，也有人注意到拖雷的视线，立即伏倒，把额头重重捶在地面。
拖雷懒得理会他们。
这些人，都已经依附于蒙古，但永远都不会成为蒙古人。他们太软弱了。
拖雷虽然年轻，却已经是坚定的战士。他亲眼见到的，草原上不同部族间的屠杀和灭绝，只有比眼前这场景更加惨烈。
草原部族除了牲畜和马，并没有什么可掠夺的资产。一个部族今天溃散了，明天重新聚合，就和失败前没什么两样。
所以，成吉思汗告诉所有人，每一次胜利以后，都必须毫不犹豫地屠杀敌对部族的所有成年男子，彻底消除敌对部族。只有做到了这一点，胜利才是完全的胜利。
否则，就会象塔塔尔人杀死拖雷的祖父也速该那样，看似一时得益，最终却造就了战无不胜的成吉思汗，造就了草原上最可怕的征服者，也造就了自身的灭亡。
成吉思汗在击败泰赤乌部的时候这样做，在击败古儿汗札木合的时候这样做，在面对王罕、太阳汗的时候这样做。
所以草原上才出现了强盛的大蒙古国，才有了成吉思汗令所有人俯首帖耳的，不可动摇的权威。
现在，蒙古军攻入金国的土地，依然这样做。
不过，金国的人口太过密集，城池也太多了。再理所当然的事，整整三个月干下来，难免叫人有些烦躁。而原本精干的蒙古军队列里，已经充斥着越来越多的，抢掠来的物资和奴隶。
掠夺是必须的，这不能停。拖雷自己，便为自己新添了十几名美丽的女人。为了征服这些女人，拖雷已经连着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他明明还很年轻，却也疲惫了。
所以他难免会想到，或许，该到止步的时候了？
早前攻打党项的时候，还没杀那么多人，党项的政权就已经屈服。党项人的皇帝交出的女人和财宝，甚至比蒙古人抢掠到的更多。
但金国却不一样。
蒙古军的主力往复厮杀了无数次，取得了那么多的战果，听说兄长术赤等人的军队，已经往来跋涉了超过三千里，也取得了辉煌的战果，焚毁了无数的城池，但金国还是金国。
就好像一个庞然巨人，虽然身上有可怕的伤口，流淌着鲜血，可这个巨人太大了，并不在乎。
金国的子民像是无穷无尽那样，杀完了一批，还有一批，屠尽了一个城池，还有新的城池。
拖雷已经知道，金国的百姓并不仅仅是女真人，还有契丹人、渤海人和汉人。而汉人的数量，多得数不尽！如果一直杀不完，就徒然造成仇恨，而那么多的人都充满仇恨，接着会怎样？
这样的情形，在草原上是没有的。这是杀进金国以后遇见的新问题。
拖雷很聪明，所以他对此很有些担心。
他记得，此前在河北塘泊间遭逢的那支军队，就是一支汉人的军队。汉人里面，像这样的军队多不多？一支两支不是问题，如果有三支五支，就有点麻烦，如果更多的话……
可惜塘泊间遭遇的那支军队，后来再也没有碰上。如果碰上的话，拖雷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将之消灭。
他这么想着，稍稍把注意力转向身边的近侍。
那近侍正在抑扬顿挫地唱着，用蒙古语编成歌词，把最近几天里，济南府周边的动向告诉拖雷。
这时候，近侍唱道：“泰安州的和速嘉安礼，像野狼被刀斧贯穿了胸口，死了。济州的李演，像黄羊被折断了双腿，死了。愚蠢而胆怯的完颜撒剌，像只兔子躲进了他的洞里。在完颜撒剌的东面，看不到边际的水，汇成了巨大的蓝色海子。沿着海子向南，女真人没有力量了，所有的军队都像是泥鳅缩在海边，带领他们的，是个叫郭宁的汉儿。”
“嗯？”拖雷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第一百七十八章 保伍（上）
蒙古军深入金国的领土已经三个月了，他们的军队规模扩大的厉害。
增加的人数，主要是草原上急需的各种工匠，还有健壮女人和孩子，也有许多新依附的，整建制的军队。比如蔚州杨万所部、飞狐赵瑨所部，霸州的石抹勃迭尔所部，济州的贾塔剌浑所部等等。
有了这些人的帮助，蒙古军对金军动向的掌握越来越清楚，比如完颜撒剌所盘踞的益都以南，莱州郭宁所部，就确确实实如拖雷的近侍所唱的那样，泥鳅般地缩在海边。
定海军节度使所控制的数万人丁，这会儿全都忙着，心思甚至不在蒙古人的身上。
自从郭宁下令，五日内落实保伍法，分配田地，实现军民一体以后，从海仓镇到西由镇三山港，靠近海边的十余座屯堡里，数以万计的军民都沸腾了。
对军民百姓们来说，蒙古人再凶恶，毕竟还在数百里开外，那种传说中噩梦般的事情，未必会发生在莱州呢。当前的关键是什么？
是节度使所说的保伍法，是和保伍法配套的分田分地！
这些年来，山东的百姓遭到多少次的摧残，多少层的盘剥？良田抛荒千里有过，人相食有过，失去田地的百姓无以为生，又不堪为奴为婢，以上千人上万人规模逃亡也有过。
为什么会如此，百姓们想不到许多，也看不了那么远，他们只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地。千百年来，汉儿都以农耕为生，失去了地，就失去了一切，就没了活路！
现在，节度使说，要给所有人分地，而且，分的是不会被转卖剥夺的地，还会设立保伍，由军队里的将爷们担任保长，伍长，保证这些地一定扎扎实实地落到手里！
节度使说了，整桩事，只给五天时间！
这五天，就是关乎性命，关乎未来的五天！
五天里，难免出了些乱子。有些格外激烈的，以至于郭宁要出动本部护卫去弹压。但大多数时候，两方都有意愿，彼此并不为难。
百姓们很热烈地讨论，也壮着胆子去询问士卒们，打探郭节度麾下那位指挥使和善些，那位都将比较好说话，那一支兵马的驻地，会离海边的盐碱地远些。
士卒们也发动了一切聪明才智，甚至有人专门整理出了小册子，总结挑选本伍百姓的隐秘诀窍。
比如，家里没得壮年男子的，便是消耗粮食的无底洞，就算分配了田地也无力打理，说不定还要伍长去贴补。
家里只有壮年男子而无男女老少的，恐怕不是寻常百姓，不好管理。
家里壮年男子极多的，更麻烦，那种大族多半会在本伍反客为主，最好禀报上司，勒令他们分开户籍，各自安置。
种种事项不一而足，一开始约莫十条，才过了两三日，就被有心的将士们扩张到了五十多条。
对于绝大多数不识字也没文化的士卒来说，这么多的注意事项，本身就成了个让人头痛的问题。
比如赵决麾下的得力都将，名叫萧摩勒的，这会儿就念念有词地记着这些诀窍，慢慢走在临时安置百姓的营地里，左顾右盼。
萧摩勒今年三十岁，是个自幼从军的边地老卒。
他身体很壮实，双腿有明显的罗圈，走路的步伐很沉重，随着步伐，粗黑的发辫和垂挂在腰间的武器晃动着。
萧摩勒的祖上，是因撒八之乱被朝廷强行迁到上京的契丹驱口，后来长期和渤海人、奚人游牧杂居，积功当上了乣官。乣官的地位甚低，所以萧摩勒少时家境贫苦，须得靠射猎弥补家用，否则难免冻馁。
萧摩勒十七岁的时候，就在上京当地的部族中有些名气。明昌末年，他跟着本地的详稳，被签到了漠南从军，十余年间，眼睁睁地看着蒙古人一步步做大，而身边的同伴一个个战死。
泰安以后，萧摩勒所属的详稳整个被打散了。萧摩勒得到了汉人老卒韩人庆的收留，于是跟着韩人庆继续当兵。
韩人庆在故城店失败以后，萧摩勒作为他仅有的几名部下之一，被韩人庆托付给了郭宁。
郭宁倒也不亏待他萧摩勒，令他担任侍卫。芮林战死以后，萧摩勒还被提升成了都将，地位与陈冉相当。
萧摩勒前几日有值守的任务，故而没顾上挑选民户的事，今日终于得空，又被陈冉揪着耳朵，吩咐了一大通的诀窍，这才赶来营地。
但他从军太多年了，军队里的事情，一桩桩都记得牢，而军队以外的事，怎么都记不住。左右看了一番，不到小半个时辰，他便悲哀地发现，自家嘴里念叨的诀窍已经被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后一条，是陈冉专门说的：
“老萧你不知道怎么和汉儿百姓打交道，也不识字，所以，最好找个读过书的文人，让他帮你办那些杂事。”
“听说穷措大最是奸滑，万一他骗我怎么办？”
“你傻啊，他敢骗你，就打他！打过了还骗，就宰了他！”
这话很有道理，萧摩勒记住了。于是，当负责管理营地的军官问他要求时，他说：“要个读书人，其它的不计较。”
“只要是读书人就行，其它的都不计较？”那军官眼前一亮。
萧摩勒想了想，实在想不起其它的诀窍了，于是闷闷地道：“对！”
“有！有！”
那军官转身回营，过了会儿，带出个年约三十来岁的书生。
这书生身材瘦削，肤色黝黑，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虽然蓬头垢面，衣着有些破损，但看得出，用的材料甚是华贵。在他的腰间，甚至还缠着一根彩编的丝绦，丝绦上原本应该有些配饰，不过这会儿配饰早就丢了。
军官将书生往萧摩勒眼前一推：“便是这人了！他姓周，说自己是读过书，进过学的，不过，眼下身边没有家人了，也没得亲眷。萧都将，你看……”
萧摩勒围着书生，绕了两圈，伸出手去，捏了捏书生的肩和背，想了想，又仔细摸摸他的腿。
这书生的面相，倒是不恶，看起来确实是个识文断字的，站姿就畏缩，带着一股酸气。不过，体格不错，一定有力气，能种地。
但萧摩勒并不急着认同。
他在这几个月里，担任郭宁的护卫。郭宁每天晚上给傔从们讲课，萧摩勒但有时间，都会跟着听听。虽说粗鄙无文依旧，但在识字上头，其实有一点点进步的，并不至于像陈冉说的那样目不识丁。
他从腰间取出了一个皮囊，打开皮囊，拿出几个写了字的小木牌，挑出了两个笔划多的，举在书生面前：“这是什么字？”
“咳咳，这是个‘死’字。”
“那个呢？”
“嗯……这个字，乃是‘斩’。”
萧摩勒满意地把木牌收起，向那个管理营地的军官点头：“念得很快！确实是读书人！我就要这样的，他归我了！”
那书生，便是盘踞在莱州东面海滨，牢山脚下福山岛私港的海商首领周客山了。
当日他在掖县曲台城里，和徐汝贤等势家豪强一起商议对付郭宁，众多豪强俱都被徐汝贤说动，唯独周客山等人不愿参与。于是便被徐汝贤单独留在曲台城，等待整桩大事的结果。
结果便是郭宁麾下精兵呼剌剌杀到，将整座曲台城夺下了，还将徐汝贤的部下杀了许多。
周客山是个乖觉的，城寨一乱，他觑着个机会就逃，竟被他逃出了曲台城。然而没走多远，又撞上了韩煊所部，被抓住了查问。
徐汝贤的手下死得到处都是，这时候自承身份，天晓得会被兵痞们如何处置！周客山只得胡言乱语，给自己杜撰了一个身份。
原本以为韩煊问过就罢，却不料，郭宁遣出的三路人马，兼有收拢人丁和粮秣物资的任务。于是周客山又被卷到了海仓镇外的百姓屯营，成了等待分配田亩的一员。
周客山是有力的海商，见过世面的！他哪里有兴趣做人荫户？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再找个机会脱身，于是连续几日竭力抵赖，就是不想被人选中。
可是，眼前这个毛绒绒胡须，黑漆漆发辫的契丹人，竟然对我感兴趣？他还绕着看两圈，还摸了摸我的腿？
这……难道说这个契丹人，有那种癖好？娘的，南朝宋人喜好那一套，北面的契丹人也学坏了吗？
周客山觉得不妙，开始后悔不该表现出识字。他反手捂住了臀部，干笑道：“这个……将爷，小人不替人暖床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保伍（中）
萧摩勒是契丹人，汉话本就寻常，何况两边的口音也不相通。周客山在说什么，他全没听懂。
见周客山面带警惕地捂着后股，萧摩勒顿时警惕。于是招了招手，让管理营地的军官过来：“这厮，莫不是屁股上生了大疮？那可不行。若死了荫户，我还受牵连呢！你可莫要害我！”
郭宁宣布要推行保伍法已经四天了，大部分的百姓都已经有了去处，不少人还跟着自家的保长，去现场踏勘了归属于他们的田地。
但剩下的人还有不少，营地里仍有许多将士往来，百姓们也熙熙攘攘。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官天天都有杂事，很是辛苦。
听萧摩勒这般道来，军官心中不快，一迭连声叫屈：“萧都将，我还能害你？这书生活蹦乱跳着呢！”
当下军官便叫了两个士卒上来，一把按住了周客山，揭了裤衩检查。
周客山知道是自家想岔了，连连告饶，却哪有人理会他？
他心里有鬼，又不敢当真大闹。万一闹出了声势，被哪些旧日熟人指出了身份，更是不美……于是在地上滚了两趟，只得忍辱服从。
眼看周边百姓面露怜悯之色，还有人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周客山简直欲哭无泪。
总算萧摩勒并不为难人。他的想法最简单不过，确定自家找了个体格壮实的读书人，就已满意，当即揪着周客山，又在营地里找了公使人来，细细登记了簿籍，各自签了花押，按了手印。
这一套办完，萧摩勒便有些烦躁。
他对周客山道：“然后怎么办？都交给你了，你能成么？”
这位萧都将，真是个甩手掌柜，但这样的人，反而好相处！
周客山笑了两声：“自然是成的。”
适才丢脸也丢过了，他倒也想得穿。反正已经签了契书，成了定海军节度使下属的保伍之民，一时半会儿便脱不了身。既如此，还不如用些心思，让眼前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我听说，萧都将，你是郭节度的亲军护卫，想来日后征战四方的时间会很多，未必有那精神管理土地。所以，接下去不妨搜罗些匠户，以后找块地，修个水碓，便是长久财源。”
“匠户？”萧摩勒摇头道：“那可不成。节度使先前下了令，什么石匠，木匠，铁匠之类，这会儿都要组建专门的衙门管辖，轮不着我们去选……你便挑两家老实可靠的民户出来，咱们去选过了地，赶紧签契书，按手印。”
“……那也成。老实可靠的民户也有。不过，都将，你来晚了，这营地里，壮年男女多的农户，早都被挑走了。营里剩下的这些民户，难免这里哪里有些缺憾的……我挑出的人，都将你莫要嫌弃。”
“嘿，那就得看你的眼光。”
周客山抖擞精神：“我知道两家，人丁虽不多，都是照顾田地的好手，正合都将所需。”
按照郭宁定下的制度，无论地位多高的军将，直接庇荫的百姓就只一邻，也就是五家人。不过眼下民户的数量不足，通常的一邻都是两户或三户。周客山自家便算了一户，另外还有两个名额。
周客山在营地里住了数日，认得几个熟人。当即带着萧摩勒，见了两家农人。
一家姓许，家长叫许狗儿，是个颇有力气的壮汉。许狗子有个瘸腿的婆娘，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两个女娃儿。因为能作活儿的人少，而吃饭的嘴太多，所以一直没有被军户将士看中。
另一家姓胡，家长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唤作胡驴子。胡驴儿的家人早就死尽了，去年收养了几个流离失所的小孩儿继承香火，这趟兵荒马乱，小孩儿走失了一个，还剩下一男两女三个，都只有七八岁。
这家更凄惨些，家里全没有壮年男子，只有老弱，所以也不曾被人挑中。
周客山却偏偏选了这两家，将他们带到了登记簿册的公使人面前。
那公使人吃了一惊，问萧摩勒：“萧都将，你果然要这两家？”
萧摩勒想起来此之前陈冉说的，当即大大咧咧答道：“嗯，姑且如此罢！这周书生若敢骗我，就打！打过了还骗，就宰了！”
周客山在一旁苦笑。
填完了簿册，一个个地按过了手印，登记了年齿相貌。不相干的妇人孩子都回去了，许狗儿带着他的弟弟，与胡驴子两个一起出营挑选田地。
这事情，萧摩勒更懒得插手。但许狗儿和胡驴子都很殷勤，拍着胸脯说，会替萧都将、周先生都挑出好地来。
萧摩勒早年靠放牧和射猎为生，后来吃了十几年军粮，对种地一窍不通。他前几日当值，来得晚了，更听说好地都被挑走，早就没什么盼头。这会儿却见两人信心十足，不禁有些好奇。
结果没走半圈，听着许狗儿和胡驴子两个谈说，萧摩勒这个完全不懂得种田的，也有些佩服，时不时地问几句。
原来海仓镇外头这些田地，原本都属于阿鲁罕那个谋克。女真人不擅耕种，又止不住百姓逃亡，所以土地大片抛荒，最久的，已经荒废十几年。但毕竟有早年的基础在，放在行家眼里，很多都是好地。
有些地看似荆棘、盐蒿横生，其实一把火烧了荆棘，拿草木灰作底，稍施些粪肥，就能如上等田地一般耕种。有些地看上去靠海边的盐碱地太近，掏一掏都是沙壤。但沙壤有沙壤的好处，用来种植草药和果树，最合适不过。
甚至还有些被人挑剩下来的边角地块，看上去土地不规整，也够不着水渠。但那种边角地块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紧贴着海仓镇屯堡所在的高地，万一有事，从这里直接攀援峭壁，便可以立即奔回屯堡保命！
绕着屯堡走不到半圈，待要查看的地块没走过半数，想到还有这么多的好地可以慢慢挑选，几人都觉得快活。
逛了半个下午，眼看要折返回营地，向公使人禀报了，许狗儿犹自哇啦啦说着，有时候在空中比划示意，有时候直接下到地里，翻开土壤展示。他的弟弟，十二岁的许猪儿也跟着跑来跑去。
萧摩勒见这孩子有趣，便掏了块酥乳饼给他。
这种酥乳饼是女真人爱吃的口味，汉人会觉得有些酸臭。但这娃儿拿过就吃，倒不嫌弃。
许狗儿比划的时候，老头胡驴子折了根荆棘杆子，在地上划出图样，划几笔，和许狗儿讨论两句，最后两人俱都拍手：“便是如此了！我们便要这几块……靠得近些，正好彼此照应！还能藉着屯堡高地，挡住海风！萧老爷，周先生，你们觉得如何？”
“萧都将，你看呢？”周客山问道。
萧摩勒完全没看明白两人画的什么，但立即点头：“就这么定了！一会儿就去写契书，再去请调该有的种子和耕牛！”
许猪儿跳了起来，快乐地大叫道：“有地啦！有地啦！要种地啦！”
许狗儿和胡驴子也笑。
许狗儿笑了两声，不知为何，流下泪来。而胡驴子满脸的皱纹和花白胡须，全都在颤抖。
无论多么艰难，人总是要活着，总是要耕种。千百年来汉儿都是如此。他们就像是随风飘飞的稻种、麦种，只要有地，便能生根发芽，便能产出。
这时候已是深秋，海风阵阵吹过，带来海滩方向永不停歇的潮水轰鸣，还有连绵苇海起伏的呼啸之响。与这巨大的声响相比，农夫的笑声很单薄，好像随时会被覆压，但他们一直在笑，仿佛获得了土地这件事情，能让他们永远不停地笑下去。
“可惜……说不定要打仗，不能放心耕种。”这时候，萧摩勒嘟囔了一句。
周客山正微笑着，闻听吃了一惊：“什么？又要打仗？不是都已经打服了么？”
“莱州境内当然打服了。不过，前几日蒙古人拿下了济南，那些家伙说不定会深入山东呢……到那时候，不得打仗？”萧摩勒奇怪地问道：“你们不知道么？”

第一百八十章 保伍（下）
百姓们真不知道。
郭宁在获得了济南军报以后，将之压了三天，严令不得外泄。
在这三天里，他快速、甚至有些急躁地推动着保伍制度，推动着士卒们和百姓们彼此熟悉、互相挑选，促使他们一起去挑选田地，一起办理登记版籍的手续。
前日和昨日晚上，郭宁本人还专门带了礼物，去看望几名受尊重的老卒，许诺了日后的粮种，耕牛，还特地安排了场面，邀请最早组建保伍的军民们吃了饭。
当然，各地的将校忽然折返海仓镇军议，这是瞒不过人的。有些经验丰富的将士，会从中感觉到一丝紧张气氛。
但这种紧张气氛，没有抵过每个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郭宁给了将士们希望，他们就必然去抓紧时间落实这个希望。
短短数日之内，保伍制被快速地推进下去。
今天上午，郭宁才把蒙古军攻占济南的消息散播开，让都将以下乃至普通士卒们都知道。
于是百姓们也都知道了。
这时候，大部分的将士们，都已经挑选了自家所属的荫户，不少将士已经和百姓们混得熟了。而百姓们也都已经挑选了田地，很多获得田地的百姓难以压抑心潮澎湃，连续几个晚上没有睡好，哪怕是在梦里，也憧憬着开春以后耕种的场面。
但这时候，他们忽然听说，将要打仗了？
胡驴子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而许狗儿猛地把许猪儿拽回身边，好像一松手，自家的弟弟就会消失不见。
这条筋骨粗壮的汉子猛然伏低了身体，颤声问道：“萧老爷，怎么就要打仗了？”
萧摩勒叹了口气：“济南府知道么？就在西面数百里！约莫五天前，蒙古军攻占了那里，随时可能深入山东。这不得打仗了？蒙古军所到之处，从来都尽情屠杀……这一场，怕不容易！”
“蒙古？便是黑鞑么？”许狗儿颤声问道。
“是啊……便是黑鞑。不过，他们现在已经建了国，唤作大蒙古国了！这大蒙古国……极其厉害，极其凶残！”
萧摩勒是似铁样的契丹男儿，在军中从来都刚毅非常，也素来不善言辞。但这会儿，眼前的书生和老农都是他自家的荫户，以后应当也会是亲密的邻里，他难免稍稍放松些，多说几句。
他掀开袍服，让别人看看他肚子上两道可怖的疤痕：“看到了么？这便是三年前被蒙古人砍的！当时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放下袍服，他继续道：“十几年前，我的部落里好男儿四百余人，齐被签军到昌州。十几年后，我自己身受重伤七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五次，而同部落的男儿，已经死得只剩下我一个了！三年前，昌州乌沙堡的数十万大军，如今也只剩下郭节帅所领的数千人……蒙古军真是恶狼！他们已经兵临济南，之后，十有八九，会有恶战！”
“可是……可是咱们刚选了地啊……”许狗儿看看萧摩勒，再看看周客山，慌张地道：“咱们刚选了地，我还想着，要在田头起个棚子呢……”
“你忙你的，有什么相干？”萧摩勒嘿嘿笑了两声：“我家节帅此前在河北塘泊里，是打败过蒙古军的！如今无非再打一次！我们若打赢了，明年你们给我好好的种地，再多养几只羊，我好烤羊腿吃！若打输了，嘿，大家是个死，你也别多想啦！”
许狗儿脸色灰败，一时无语。
而胡驴儿挣扎着起身，大声道：“快逃，此地不能留了！”
他这话一出，顿时周围不少人响应：“快逃！快逃！”
原来他们谈话的位置，就在营地前头不远，此时不少士卒都在向百姓们解释将有征战。
这些将士们大都在北疆与蒙古人厮杀过，蒙古军的恐怖，便如他们永远难忘的噩梦一般，向百姓们诉说的时候，更难免夸张。这一来，吃惊的百姓们下意识地聚集，在营地门前簇拥了足足上百人。
萧摩勒皱了皱眉，尚未言语，周客山大步出列，沉声道：“别糊涂了，走不掉的！”
“什么？”
“我听说，蒙古军以铁骑纵横，一日就能奔行数百里。他们真要杀入山东，这两府十九州，处处烽烟，哪里能活？你们这些人想跑，能跑到哪里去？唯有郭节帅这里……”
周客山转向萧摩勒：“萧都将，郭节帅收容我等，又下了这么大的工夫安排保伍，总不会想白忙吧？蒙古人虽然凶恶，节帅定能守住莱州的吧？”
这么说着，周客山向萧摩勒连连眨眼。
然而萧摩勒真不是个会说话的。
他瞠目道：“我是信得过节帅，不过战场厮杀的事，哪有一定的？”
“这……”
百姓们一时沮丧，又有人悉悉索索地说着，想要逃亡。可他们一来没有食物，二来没有可供逃亡的方向，三来，又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刚看中的田地……
“那可是好田啊！是能够一代代传下去的好田！”有人带着哭腔高喊。
如果郭节帅从来没有分田分地就好了，大家一哄而散，全不牵挂，就算冻死、饿死在野地里，那也是命数，没什么好说的。可现在，大家伙儿刚选中田亩，还都登记了簿册！
从没想过的美梦都快成真了，这叫人怎么舍得放弃！
这些田，就是农人的命啊！
人丛中忽然有人道：“节度使不就住在屯堡里么？我们去问问！节度使老爷说能打赢，我们就不走，若打不赢，我们再逃不迟！”
这话立时引起了好些人的响应。他们从痛苦的纠结中挣扎出来，连连道：“对！能不能打赢蒙古人，我们得去问问节度使老爷！”
十人响应，百人响应。明明百姓们分散在海仓镇周边五六个营地，可也不知怎么回事，须臾间，数千百姓都喊：“我们要见节度使！”
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们大叫大嚷着，从各处聚集，汇成了灰黑色的洪流，沿着新修建的道路往屯堡方向涌去。
因为从莱州各地收拢的粮秣物资都在海仓镇，所以周边屯驻的百姓也是最多。当他们全都聚拢，这声势太大了。
随着百姓们急速前进，有些原本混在队列里的人，反而落到了后头。而徐瑨抹着满头大汗，对身旁的阿鲁罕道：“好了，我们把事办成了，接着得看郭郎君的啦！”
蒙古人就在济南，他们留给郭宁的时间，不会很充裕。
郭宁制定的保伍法，若要仔细地落实完善，五天时间也根本不够。但要凝聚人心，郭宁必须抓紧时间去做。
好在一切都还顺利，此时此刻，百姓们已经看到了利益，看到了未来。那么，让他们下定决心与定海军共进退，就只差一点特殊的推动了。
至于具体的操作……
山东地方上，有徐汝贤这样的豪杰人物，动辄威胁要煽动百姓，聚兵造反。其实会这种手段的，岂止莱州本地豪强？
这又不是什么独门秘诀。
河北塘泊间的好汉们与朝廷周旋对抗，也不是三年五载了。大家在朝廷眼里，都曾是贼寇一流，惯用的手段都是差不多的。而天下间百姓们的想法，他们所求的东西，也都是差不多的。
此时数千百姓渐渐接近屯堡，后头还有零零散散的人，从各处营地出来。
屯堡里忽然响起了隆隆的鼓声和震耳欲聋的号角声，随即又有数十面军旗忽然高举，重重堡垒墩台上，无数甲士骤然现身。
百姓们稍稍一滞，屯堡内数十铁骑叱咤驰出。
骑兵的威慑力，使得百姓们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而铁骑直直地贯入人群。随着一声呼喝，红色的大纛泼剌剌地展开，大纛下一匹高大神骏的黄骠马昂首嘶鸣，人立而起。
骑在马上的，是一名年轻的将军。
这人身材高大，面容瘦削，留着短髭，身披着一件青茸甲，而手上只有一根马鞭。
百姓们有认得郭宁的，纷纷道：“这便是郭节度！郭节度来了！”
郭宁高声喝问：“诸位要见我，是为了什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誓师（上）
百姓们忽然安静了一下。
过去数日里，这些原本被当作农奴驱使，成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们，长了很多见识。
他们目睹了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乡豪势家们被一批批地斩首，很多脑袋就被挂在辕门外的杆子上。
杆子起初十几根，现在已经有将近一百多根，顺着海仓镇屯堡下的道路绵延出很远。按照节度使的意思，那些杆子上还挂了防风的油灯，用于夜晚照明。结果每天晚上，那些渐渐干瘪的脑袋都像在放光一样。
乡豪们的下属，那些凶悍异常的私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可他们在那些北疆来的强兵猛将面前，一触即溃，全无还手之力。
这几日里，百姓们在营地里生活，有粮食，饮水，只要安心地等待分配土地，等待与庇荫自家的将士们签订契书。而那些私兵们被俘虏以后，除了少量被整编入军中，大部分都被驱使着修建城池堡垒，过得苦不堪言。
更狠的是，那些北疆武人不止对地方上的豪强如此，对那些女真人，也是一样的。这几日里，至少有四个谋克，被节度使从他们控制的土地上拔起。
而掖县城里的几个亲管猛安老爷，在陆续被百姓申诉血仇以后，都被杀了。那是多么尊贵的老爷！可他们在北疆武人面前哭爹喊娘求饶的样子，原来和百姓们也并没有两样。
很显然，那些北疆的武人个个都是狠人。在莱州地面上，如果蒙古人不来，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过去几天里，许多百姓和庇荫自家的武人已经熟悉了，他们从武人口中知道了，北疆将士们的首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曾经与蒙古人恶战，不久前横行于大金国都的狠角色！听说他只靠一个人，就能杀穿上千人的敌阵！
可现在……我们是在干什么呀？
怎么就像是昏了头一样，这么呜呜喳喳地围拢到节度使面前？
现在节度使问我们为何而来，我们又该怎么回答？
难道就问，听说蒙古人比你更厉害，是不是真的？你要逃跑的话请早说，以便大家先走一步？
这种话是能公开问的？上下尊卑之分不要了？这岂不是在作死？
这必然会触怒节度使的吧？
人的胆量是很奇怪的，这些百姓们刚才多么高亢，这会儿却突然就畏缩了起来。
郭宁连着问了两声。又过了一阵，才有个老者低声道：“跟着郭节度，能有条活路的，是吧？蒙古人要来了，郭节度是不是……能给个说法？”
郭宁深深吸了口气，待要言语，旋即默然。
百姓们耐心等着。
屯堡里，几名军官见这情形，有些奇怪。有人想要出去探问，移剌楚材摇了摇头，让大家稍安勿躁。
此时此刻的场景，自然是郭宁特意促成的。昨天晚上，他还特意托移剌楚材执笔，写了篇很是铿锵有力的宣言，专等用在这个场景。那一通言语、一通承诺抛出去，准能把人鼓动到热血沸腾，让这些百姓们一个个都愿意为郭宁去死。
可到了这时候，他忽然就不想照着念。
眼前这些百姓们，对未来全无把握，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初来乍到的节度使。正如早年在昌州乌沙堡，大军溃退的时候，许多将士面对蒙古军铺天盖地的席卷冲杀，把希望寄托在郭宁身上。
当时的郭宁，并没有拿出什么利益去引诱。他只是在每一次战斗中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于是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信任。
如今，郭宁的地位远远凌驾于当时，他不再只是厮杀汉，他愈来愈多地使用种种手段，应对种种复杂的局面。而寻常的百姓、将士，渐渐成了他手中的工具。
便如眼前这许多人，都想要活命，郭宁却希望他们成为后备的兵源，成为战场上的肉盾，所以才需要煽动，才需要利诱。
这是必然的，身居高位者，不能没有这样的铁石心肠。
但郭宁又觉得，在煽动和利诱的同时，不妨稍微坦诚一点。
百姓们有百姓的奸滑，纵然一时用人情换来忠诚，天晓得可不可靠？还不如把话说开了，逼迫这些百姓们想清楚！
于是他道：“蒙古人非常可怕，他们真要杀到了莱州，难免要死很多人。所以，你们跟着我有没有活路，我不知道，也没什么承诺能给你们。”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
在郭宁身边，无论是士卒还是百姓，全都面面相觑，后头许多人听到前排的人转述，立即就哗然大乱。有人当即愤愤离开，也有人从后头往前挤，想要和郭宁说什么。
郭宁稍稍提高嗓音：“我自己，和我带领的这支兵马，曾在北疆与蒙古人厮杀过。当时北疆数十万大军，历经数年鏖战以后，只剩了我们这些漏网之鱼。许多将士们之所以能在屠刀下挣出活路，得益于彼此死战掩护，但首先，是因为他们自己。”
郭宁指了指屯堡方向警戒的将士们：“是因为他们自己，本来就是敢于持刀与强敌拼死的好汉！他们中的很多人，为了替同伴们争一条活路，不惜去死，敢于拿命去拼，所以他们才有活命的机会！而那些满心想着活路，却成天指望别人的人，早就已经死绝了，死透了！”
他俯下身，看着这些满脸茫然的百姓：“我身为定海军节度使，有治理地方的责任。所以，我自然希望你们活着。我给了你们土地，就是想看到你们安安稳稳种地，安安稳稳收成。但是……现在蒙古军已经到了济南，你们都惊慌失措，涌来问我？我却有个问题，也想问问你们！”
“节度老爷想问什么？”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郭宁勒过马头，在人群中兜了一圈，大声喝问：“想死的话，蒙古军一到，随时可以死。想活的话，就再想想，为了自己的活路，为了家人、族人的活路，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你们有胆量么？有决心么？蒙古军如果来了，自然就要打仗！我要征发，要签丁，要人去战场上拿命去拼！你们能与人厮杀搏斗么？愿意舍下自己的命，听从号令么？”
郭宁高踞马上，一点也不亲切。他的语气很冷酷，说起沙场险恶，也全然没有掩饰，张口闭口都是死。
这种凶恶模样，和那些豪强老爷们煽动起兵时的天花乱坠姿态，全然不同，但不知为何，却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都说这位郭节度乃是杀人如麻的恶虎。恶虎不就该是这样的么？
他要是好声好气说话，那才假呢！
百姓们彼此对视，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迟疑地挪动着脚，可始终迈不开步。
过了会儿，人丛里有人怯生生问道：“那么，郭节度能打赢的吧？仗打赢了以后，那些地，都会按照簿册登记的发放吧……那簿册上，也有我家孩儿的名字，就算我死了，我家孩儿也是有地的，对吧？”
郭宁叱道：“废话！”
说话之人，被郭宁这一声吼吓得颤抖了两下。
随即听郭宁暴躁喊道：“蒙古军若来，我郭某人自然领兵杀敌。你若有功，我拔你军籍，让你当官！你若战死，田地加倍给予，我再颁优厚抚恤，保你家眷衣食无忧，孩儿平安成年！这些事，一会儿节度使府就出文告！识字的自己去看，不识字的，找人念给你听！信不过我郭宁的，立即滚蛋！”
问话之人下定了决心，越众出来，跪倒磕头：“那，我许狗儿就跟着节度使，打一仗！”
终究山东地方，多的是有血勇的男儿。有了一个带头，便有三个五个，乃至数十数百个，没过多久，道路两旁许多人皆跪，个个都道：“蒙古人来就来罢！咱们跟着节度使，打一仗！”

第一百八十二章 誓师（下）
海仓镇的百姓如此，掖县、曲台城等地的百姓也大都如此。
这个保伍制度推进得快了些，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听闻蒙古军的威胁在即，百姓们更难免躁动。好在各地的将士们都应对得当，因为每名将士都有对应荫户的缘故，弹压也很得力。
郭宁麾下这数千将士，包括在中都额外招募的那些，全都是经历过几次大战，久经沙场的老卒。多少年风刀霜剑下来，终于在莱州得以扎根，这对士卒们来说，也是大喜讯。
就这数日里，多少人领着荫户去踏勘田地，又有多少人反复盘算自家能有的收益，甚至还有些人已经被荫户里的女儿看中了，托人来提亲。
荫户若出了乱子，那便等于是自家的好日子要出乱子，谁能容许？莫说蒙古人还在济南，就算今晚就到了莱州城下，老子名下的百姓也不能乱！
与此同时，郭宁的文告也到。
内容简单明了，只说了三件事。第一，蒙古军已得济南；第二，郭节度必定率领本镇兵马，稳守莱州；第三，百姓愿同守莱州的，日后论功行赏，有诸项好处，若无意共患难的，允尔一日离开，休待军法加身，后悔莫及。
文告张贴的次日，百姓们果然逃亡了少许，但有更多的百姓从各地聚集来求庇护，一进一出，居然还是赚的。
此时郭宁掏了莱州官衙和地方豪强两头的积储，底气既足，手面便阔气异常。他随即又颁号令，将原有兵马中的贴军全都转为正军，而从本邻范围内抽调壮丁，作为贴军。
这些抽调出的贴军，除了跟从正军，熟悉军队中的制度以外，立即展开较高强度的军事训练。与此同时，保伍中其它的壮丁乃至健壮妇女，继续抓紧修缮各项城防设施。
仗着人数充足，粮饷也给的丰厚，各处的城壕、瓮门、羊马墙他、墩台、望楼一日一个模样。而在分配荫户田地之前就专门抽调聚集的匠人们，更是日夜不停，打造兵器和种种守城器械。
而就在郭宁全力准备迎敌的时候，蒙古军在济南也休整了数日。
到九月下旬，天气愈来愈凉爽。蒙古军遂以蔚州降将杨万、飞狐降将赵瑨，霸州降将、契丹人石抹勃迭尔三部为先锋，济州降将贾塔剌浑为向导，合兵七千余人，沿小清河向东，先破章丘、邹平，再转而向南，攻打淄州。
这一路上的城池里，百姓多半都已逃亡，守军的士气也很低落。而这四名降将，更把蒙古人肆意屠杀的本事学了十足。他们所到之处，焚烧村落，屠杀人民，攻打城池时驱赶乡人在前，迫令他们填沟壑、膏锋矢，入城之后又必定放手洗城。
如此一来，声威大振。七千兵方至淄川城下，淄州刺史当夜便弃城而走。
不料，这淄川城里的淄州军事判官齐鹰扬是个有胆略的。他又得本地致仕的县尉杨敏中、豪民张乞驴的协助，纠合部众，死守城池。
城外降将所领，本非精锐，用来攻打州城，未必就能得手。但杨万、赵瑨和石抹勃迭尔等人跟从蒙古军数月，深知蒙古人的用兵之法何等苛严。
无论什么样的万户、千户，若领兵厮杀不敌，要么立即处死，要么连同整个部族罚入敢死队，以战功抵罪。只有极少数贵胄才能用财产赎罪，而杨万等人，决计是不在其列的。
这些人投靠蒙古，自家也知道名声荡尽，唯一能挽回名声的办法，只在成王败寇四个字。
而他们之所以投降，又多半是因为沙场不敌，贪生怕死。这种贪生怕死之徒既然逃过一回死劫，就愈发十倍百倍的怕死，愈发十倍百倍的催逼部下，勒令他们疯狂厮杀，把自身的恐惧化作格外的凶暴。
三日之内，淄川城北浮山、明山军寨先破，城西徐关又破。附从军直逼城下，数千人分做四队，昼夜轮番猛攻。
战场内外，分明一个蒙古人也无，都是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或成百上千的汉儿在彼此厮杀。每一次的攻势被击退，城头上下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顺着夯土的城墙肆意流淌，将一面面青黑色的墙体染作褐色。
攻城进行到第四天，益都的完颜撒剌遣了一支兵马，翻越淄州城东的商山，急援淄州。结果在商山脚下的金岭镇遭了石抹勃迭尔的埋伏。
其实设伏的兵马并不多，援军与之厮杀一场，死伤不过数百。金岭镇距离益都也才三十余里，数万大军随时可以跟进。可援军偏就气沮，在金岭镇逡巡不进，无论后头完颜撒剌如何催逼，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此时杨万、赵瑨等人继续攻打淄川城。
蒙古人不擅攻城，这些人却都是金国的将门子弟，个个谙熟其中的诀窍。于是紧急建造云梯数百具，不计死伤地猛攻。
战事胶着时候，杨万尽数取了蒙古贵胄此前赏赐的十箱金银，用来馈赠给敢于先登的将士。更调了自家亲兵在战线后方列成队伍，人人皆持雪亮长刀，凡怯战后退的，当场处斩。
而赵瑨更是凶猛。他一度带人登上城头，逼近东门。守将齐鹰扬亲领死士突击，与赵瑨搏杀。正在这时，有流矢刺中赵瑨，箭簇穿透面颊，至耳后透出。赵瑨居然拔矢再战，终于突破防御，攻下城门。
齐鹰扬所部的将士瞬间死伤泰半。但这些将士都是本地的射粮军，彼此要么是亲戚，要么是邻居朋友，关系密切，直到此时，还在城中各处巷道死战。
杨万、赵瑨二将与之鏖战整夜，到次日遂分遣兵力登城，转而在城中纵火。齐鹰扬等三人再也无法坚持，试图突出城外时，势穷被执。
自古以来，降将都盼着如他们一般的降将越多越好，于是杨万出面招降。齐鹰扬伺看守之人稍稍懈怠，暴起夺槊连杀数人，最后与杨敏中、张乞驴皆力竭而死。
到了九月末，淄州全境皆失。
蒙古军控制的区域，已然深深楔入山东东路，东面直薄益都，而向南接近莒州。
人在益都的完颜撒剌疯狂调兵遣将，将他麾下在益都的数万人马调得如陀螺也似地奔走应对。同时，去往莱州的求援书信，从两天一份，到一天一份，最后变成了一天两份。
这些书信，都被郭宁扔在一边。
做为主将的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他不畏惧厮杀，却不会派将士们去替完颜撒剌那数万人顶缸。
如果把厮杀比作弈棋，蒙古人的车马砲未动，郭宁自然勒兵而据坚垒，先看看小卒子的手段。

第一百八十三章 弈棋（上）
都是小卒子，可敌方的小卒子个顶个的厉害。己方的小卒子，却只能挨打。
益都方面一天天的军报发来，从没有半点好消息。
“济南那边，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完颜撒剌的兵马，现作何等安排？淄州怎么就丢了？金岭镇现在还掌握在完颜撒剌的手里么？”郭宁连连发问。
站在堂前回禀的，便是此前被扣押数日的杨诚之。
他最初到益都时，发现局势不妙，立即买通了益都城门的守卒，意图混出城外逃跑，结果事机不密，被完颜撒剌抓了起来，形同被软禁。后来郭宁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他受到的待遇却越来越好了。前几日里启程回莱州时，还得到了完颜撒剌亲自接见，吃了一场酒，收了一包金银。
乍看起来，杨诚之往山东打了一个前站，结果半路被抓。但这人却有个好处，便是无论到了哪里，哪怕人在囹圄，也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许多有用的信息。
此时郭宁问起，杨诚之对答如流：
“完颜统军使的本部兵力，原以益都府各路猛安谋克为核心，加之此前隶属于按察司的镇防军和益都本地的射粮军、土兵、弓手、效节军等，总兵力约在四万五千。蒙古军入河北以后，统军司又在山东两路紧急招募了勇敢两万人。”
杨诚之向前几步，在地图上写划：“两个月前，完颜撒剌率领军两万人，试图北上支援中都，但在滨、沧一带遭遇蒙古轻骑的突袭。于是完颜撒剌不敢再进，退回了益都。后来蒙古军横行河北，完颜撒剌遂以猛安谋克军坐镇东平、济南、益都这三个支点，其余各部镇戍地方。节帅，便如这般。”
杨诚之标划妥当，便见地图上密布诸多据点，待到各处再添上兵力数字，显得黑压压一片：“以外围诸多屯戍分散牵制蒙古军的兵力，而以后方重镇的大军主力为有力支援。自古以来，这便是大军占据地利以阻滞敌骑的惯用方法，但眼下来看，这安排有个致命的弱点……”
靖安民从军前，只是个平头百姓；哪怕到这时，对什么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兵法，也敬谢不敏。但他那么多年军旅生涯下来，见识和经验已然丰富之极，立时摇头叹气：
“城防与野战，两者不可偏废。打仗的事情，哪有不能野战而全赖城防，以求一逞的？外围城防的坚固，少不得本方主力大军的策应和支撑，至少，你得让守城的将士有个盼头！可这些年来，愈是亲历过战场的军将，愈明白猛安谋克军纯是纸面上的样子，内里充斥着顶替员额的奴婢、驱口，并无野战厮杀之力……”
“所以，那些后方重镇的猛安谋克军便只有龟缩，而绝无支援的能力！”
李霆也冷笑连连：“完颜撒剌用那些猛安谋克军为后继增援，便是明摆着告诉外围屯戍将士，后方压根没有增援，主帅要拿他们来垫刀头，一旦蒙古军到，他们便只能挨个去死！”
“正是如此。所以这道防线一旦建立，外围的将士们立即军心离散。就连一些布置在济南周边的女真人军将，也不自安。比如济州那边，刺史李演殉城，而女真人钤辖贾塔剌浑反倒临阵倒戈，降了蒙古人。而蒙古军最终攻陷济南，正是这批外围屯戍的降军发挥作用，骗开了济南城防。”
这下子，轮到骆和尚摇头。
骆和尚当年是西京留守下属的精锐斥候首领，深知军队里防范劫营、偷城的手段。
大军守城，是有一整套军法军令约束的。就算外围屯戍的士卒投降，可想要赚城，哪有那么容易？
驻军的应变、调动，不动时段不同区域的口令，都有讲究。更不消说根据不同城池的实际情况，还会有种种额外调度。
比如某个时段之间该当戒严，某个区域之内不准行动，某条道路只供骑队……一座城池，便是一个由无数细节组成的完整防御体系，不明底细的外人一到，处处都格格不入，除非守城的将校是蠢货，否则，怎么会发现不了？
降兵能轻易赚城，可见济南府城防之松散，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那些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既不能野战，也无能坐守，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这局面，完颜统军使也很清楚。好在济南虽失，完颜统军使布置在益都周边的兵力尚有三万余众。这几日里，他颇费了钱财粮秣，大馈将士，激励士气，然后又对益都等地的防线作了紧急的调整。”
“怎么个调整法？”
“猛安谋克军各部，现在大都被安置在东面寿光、临朐一带，而以新招募的勇敢和地方镇戍军为主力，驻扎在西面马耳谷到临淄、乐安一线。”
“也就是说，西面依托淄水，靠地方镇戍军打硬仗，东面依托朐水，摆着女真人装样子。”
“是。”
“中间的益都城呢？”
“完颜撒剌也算痛定思痛，所以本人亲自驻在临淄，直接指挥迎敌。此时负责据守益都的，乃是为避蒙古，退入益都的地方义军。两名义军首领，一个叫作张林，一个叫作燕宁，皆有才干，颇得益都本地百姓和将士的拥戴。”
杨诚之在地图上又一阵写写划划：“节帅，便是这般。”
“他倒确实是痛定思痛了。”郭宁揪着胡髭，想了想：“地方义军守城，怎也比那些猛安谋克靠谱些。益都城想来不至于像济南那般丟得轻易。不过，完颜撒剌既在临淄，淄州怎么就丢了？这才隔着多远？他连那几个降将之兵，都拿不下么？”
“那名贾塔剌浑的降将，颇知山东各路兵马的底细，完颜统军使所部在金岭镇与之厮杀，死伤虽不甚多，却处处受制，十分被动，故而不敢前出。只能主动放弃了金岭镇，以竭尽全力，维持淄水一线。”
众将全都摇头：“难！难！”
山东两路除了位于鲁中南的山地以外，大抵土地平旷。济南周边一丢，其余各地面对蒙古军，除非遁入山区，依托深峡山寨，否则并没有什么天险可供扼守。
淄水算不上大河，阻止不了蒙古人的骑兵。要以淄水为防线，就非得把淄水西面的稷山、商山都纳为一体，以金岭镇为兵马运转的枢纽，才有长久进退周旋的可能。
只靠着一条淄水，沿河布阵，其实一处被破，则整条防线被突破。而如果完颜撒剌集结重兵于几座军堡……这些年来，随着北疆牧场陆续易手，大金国的军队里，骑兵数量越来越少，这样的操作，便如开门揖盗。
完颜撒剌在益都的布置，与先前在济南的并无不同。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只不过多用些本地义兵，所以在挨打的时候，各处据点或能坚持的久些。
杨诚之应道：“完颜撒剌如今也知，他麾下并无能野战的强兵。所以才连番恳请节帅出马。若节帅麾下的精锐前出到益都，则蒙古人的长途奔袭当受遏制，益都各地的防务，才能安稳。”
郭宁凝视着地图，眼前浮现出整块辽阔战场，大军处处驰突的场景。
“我军主力不能动，一动，就中了蒙古人的圈套。”
他举手在图上济南的方向一指，然后重重划到莱州。
“蒙古军无论在哪里，都力求野战破敌。若我是蒙古军的统帅，必以轻骑潜伏于后方，一旦莱州兵马出动，则轻骑不理会沿途阻碍，直入莱州，大掠内外，随即击溃回援的莱州兵马。再之后，便可从容拔除各地的城池、屯堡，全无阻碍了。”
骆和尚也道：“蒙古军本部不知在哪里，却放了几个降将出来作妖，怎么看，都像是诱饵。”
靖安民皱眉道：“可那诱饵，也张牙舞爪，甚是凶猛。若我们完全不动，那诱饵步步紧逼，继续深入，现在丢了淄州，接下去，天晓得益都会怎么样？完颜撒剌一倒，真要坐视彼辈一点点地逼到咱们眼皮底下，恐怕也不妥当。”
“那，我军主力不动，调一支精干人马前出，来个打草惊蛇？”
“只怕正中蒙古人的下怀。”
众人商议许久，莫衷一是，郭宁挥袖散会。

第一百八十四章 弈棋（中）
退入后堂，郭宁慢慢踱步，继续盘算。
这种聚集众人议定大事的模式，是从中都事了，各部汇集到直沽寨的时候开始的。早前郭宁兵微将寡，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天大的事他一言而决，若有厮杀，也是他自己冲杀在前，悬命锋镝。无论成败，都有他自家一命相抵，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时有那时的痛快，现在却有现在的压力。
如今郭宁家大业大了。短短两个月里，他的部属，从两千出头的溃兵，到五千多人马，算上老小营近万人丁，而就在过去数日里，这个数字膨胀到了将近八万军民，还实际控制着好几座城池。
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取决于郭宁的决定，一着落子有失，就要血流成河，能不谨慎么？郭宁迟迟不动兵马，便有这方面的考虑。
不止郭宁本人，其实诸将都有些瞻前顾后。
蒙古军最厉害的本事，便是他们的长途奔袭，高速进退。与蒙古军对抗，最重要的，便是打破战场迷雾，把握住蒙古军真实的意图和位置。这一点，军议中在座的都是老手，而且个个都和蒙古军打过交道，他们都清楚。
郭宁所部据守莱州沿海全程不动，而盼着蒙古军自退，那是不可能的。
蒙古军往来袭扰，挟裹的力量越来越大，他们若放心大胆地猛攻几座城池，没有攻不下来的道理。完颜撒剌那头，顶不了多久，郭宁所部也是一样。
两军对阵，便如弈棋；争胜负，双方都得落子。
但想要正确地落子，就得弄清楚对方的思路和动向。蒙古军的主力在哪里，他们想要干什么，光从那几个搞风搞雨的降将身上，可解读不出来。
所以，打草惊蛇，或者说投石问路，是必然的。
问题是，蒙古军这条蛇，过于强大。稍有不慎，拿着棍子去打草惊蛇的人，就反而会被蛇所噬。
在蒙古军这边，那几个看上去如狼似虎的降将，多半是诱饵。而在郭宁这边，前出打草惊蛇的这一部，又何尝不是诱饵呢？
谁去当这个诱饵？
谁有信心说，我能探出蒙古军的动向，然后在蒙古军面前安然而退？
大家都是打老了仗的，这种昏话，没人敢说，也没人会信。
数月前那次在河北塘泊里逼退蒙古军，是抢占了天时地利，堪称不可再三再四的奇迹。大家事后谈论的时候也知道，当时若蒙古人不主动退却，而坚持厮杀到底的话，己方的结局或者惨胜，或者惨败，死伤一定少不了。
惨败自不必说，而惨胜，也是没有意义的。
那样的胜利带不来实际收益，众人断没可能去中都搞风搞雨，也没了拥立皇帝的力量，更别谈什么定海军节度使的威风了。
当时郭宁所部的力量仅此而已，撞上蒙古来袭，非得死中求活，人人拼命。
正如郭宁此前对百姓们说的，大家都不惜去死，敢于拿命去拼，所以他们才争取到了活命的机会。但这会儿，百姓们得了田地，得了未来的希望，或许愿意拼一拼，将校们呢？
他们已经不是先前的小人物，个个都成了指挥使……他们还愿意承担这样的任务么？
想到这里，郭宁有些沮丧。
他又一次回忆起了在边吴淀遭偷袭的情形，回忆起了姚师儿、高克忠、吕素等人。那几位，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离不弃的亲信，若他们活到现在，郭宁必定委他们以重任，而他们也必能毫不犹豫地为郭宁赴汤蹈火。
他们死后，郭宁虽然组建起了规模庞大的队伍，但这支队伍的凝聚力，能应对大敌压境的局面么？郭宁希望军民一体，成为一颗砸不烂的铜豌豆，且不谈百姓如何，军中将校们能有那样的觉悟么？
有些事，并不是靠主帅散发王霸之气便能解决的。终究这是一个组建不久的军事集团，郭宁要逐渐适应新的局面，将校们也得逐渐适应。
他们的心态会面临考验，但郭宁不能逼迫，得他们自己调整过来。
郭宁在厅堂里往来踱步。
见他深思，亲卫们不敢打扰。中军和后营都很安静，只偶尔听到有孩子在哭……那倒不是什么大事，乃是郭宁收拢的孩儿们照常读书不辍，识字或者写字的进度慢了，在被先生叱骂。
可惜，那些孩子们，年纪还小。
踱了一阵子，郭宁招来赵信，吩咐道：“手中所有的斥候骑兵、骑术好的护卫，全都派出去。不必顾忌潍州、益都的地方官吏，散得越远越好，尽量向西，贴近蒙古军的控制区域，无论有无军情，一天两报……不，三报。”
赵信领命而出，刚迈出帐外，差点撞上一个精悍的身影。
原来是李霆去而复返。
“李二郎，有何见教？”郭宁问道。
李霆奋臂喝道：“娘的，老子想过了。就算是诱饵，也得咬一口，才晓得后头蒙古人的动向。郭六，你给我精骑三百，我去淄州走一趟，搞出点动静来！蒙古人放了几条狗出来，我便砍了那几颗狗头！”
郭宁哈哈大笑：“李二，你莫要急躁……”
话音未落，帐门口的阳光被人遮了下，光线猛然黯沉，随即重新明亮。原来是骆和尚入来，他体格庞大，把半扇帐门都堵住了。
“大师也来了？请坐。”郭宁笑问：“大师有何见教？”
骆和尚沉声道：“洒家去一趟！”
“什么？”
“要确定蒙古军的动向，光盯着那几个降将，有什么用？”骆和尚在厅堂里翻了翻，找出了地图，捋起袖子比划：“我带一队精骑，绕行博兴，过高苑，沿着北清河往济阳走一趟，若撞上了蒙古军，正好觑个虚实，若没撞上，我到济南城下，砸两块砖头下来！准保吓那铁木真一跳！”
“和尚，你是作死！不想回来了么？”李霆咋舌。
骆和尚笑道：“那就得让管着船队的人打起精神！咱们在港口这里，停着那么多船呢。让船队沿北清河走一趟，接应洒家！”
他这么大声说着，外头又有人笑：“大师却是想岔了。”
原来是汪世显和仇会洛入来。自从在直沽寨走过一趟，郭宁便将所属船队的管理，都交给了汪世显，而仇会洛也兼管些杂务。
天可怜见，这汪古人原本都不会游泳，上船就晕，吐得昏天黑地的。结果两个月下来，他在船上如履平地，很有些样子了。
骆和尚瞪起铜铃大眼：“洒家怎么就想岔了？”
“无非是要探一探蒙古人的底，何必那么费事？我直接领数十快船，再带些精干好手，顺着北清河往济南走一趟，不就得了？”
“这……”
他正盘算着怎么驳倒汪世显，帐门一晃，靖安民也回来了。
靖安民看看帐里这几个。
原来除了身在地方坐镇的韩煊和郝端、马豹三个，适才参予军议的指挥使们一个不拉，全来了。他的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果然你们几个，都有主意！”
郭宁扶额笑道：“安民兄，来，来坐。你有何见教？”
“我这几日听徐瑨谈起周边地势，据说在淄川之南，过徐关，有群山夹峙的险路，可通泰安州，我们若是……”
靖安民正待细细讲述，边上李霆冲着汪世显道：“只差移剌楚材那措大，你猜他会不会来？”
话音未落，移剌楚材也走了进来。约莫是走得急了，满头大汗，一进帐子就道：“节帅，我忽然思得一策，想要打草惊蛇，并不必用咱们本部的兵马……”
分明大敌当前，可众人忍不住全都大笑。

第一百八十五章 弈棋（下）
淄川乃山东富庶之所，产出非寻常荒僻小郡可比。此地产出的精美青瓷赫赫有名，向北贩卖到高丽、日本，南朝宋人也有使用。至于当地的名人，有汉时今文易学的开创者田何，后来大儒郑康成也曾在此地设书院讲学。
这座城池，如今已被摧毁了。
申末酉除的时候，天光阴郁，浓云四合，而城池里几处火头迟迟没有熄灭，将上空的云层都映作了血红色。赵瑨停下脚步，远远张望一眼，只觉那些翻卷的云层就像是一张张凶残可怖的妖魔面孔。
而他自己，就身处在这些妖魔的注视下，仿佛有剧烈的嘶吼声从空中降下，然后从四面八方汇集，灌入他的耳里。那声音或或尖利、或癫狂、或哀恸、或惊恐，此起彼伏，使他突然觉得有些晕眩之感。
那声音当然是幻觉，赵瑨很清楚。
五天前里登城厮杀，他的面颊中了一箭，箭簇直透耳后。虽然及时拔除，但伤口一直剧痛剧痒，从昨晚开始，他的额头滚烫，耳朵里也嗡嗡的，总有各种各样的怪声，喝了好几副汤药，也不管用。
亲信的护卫送走了军医以后，暗中哀叹。几人都说，这样下去金创怕是会发作成肿疡，随时将有性命之危。
那护卫以为赵瑨不知道，赵瑨实际上听见了。
但他并不在乎。
那次登城鏖战，他本就为了战死而去的，结果中了那么危险的一箭，居然没死，反而把淄川城打下来了，还赢得了蒙古贵人的大大赞叹。对此，赵瑨只觉得荒唐。
而五天后，高烧居然退了，除了耳畔常有古怪嗡鸣和身体虚弱，赵瑨居然别无任何不适……那就更荒唐了！
赵瑨猛地摇了摇头，结果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打了个趔趄。
他的皮靴踩踏地面，咚咚作响。而好些形貌凄惶的本地官吏在他的皮靴边簌簌发抖。
当赵瑨站稳脚步，停留在他们面前时时，他们胆战心惊地伏倒在地。有的人小心翼翼地向后蜷缩着身体，也有人偷眼观看他的神情，露出夸张的笑容。
赵瑨厌恶地看他们一眼。
淄川城里那些真正的勇士如齐鹰扬等人，都已经死了。剩下的，便是这些随风倒的庸碌之人。但赵瑨又没法去痛斥他们，皆因他自己，还有身边的无数人，都是这样的。
当成吉思汗的大军攻陷飞狐隘口的时候，赵瑨的兄长，本该驻守此地的万户赵珪惧战而逃。赵瑨被落在城里，惶恐怕死，所以领着私兵挟裹县令投降，那时候他的姿态，难道就比眼前这些货色好些？
可笑的是，飞狐隘口正对着蒙古大军突破燕山之路，所以赵瑨投入蒙古军中，比其他人都早些。于是就成了这些人眼里的前辈。而这些人聚集在赵瑨身上的眼光，除了有谄媚和羡慕，还有隐藏着的不甘心。
契丹人不行了，就投降女真人，估摸着女真人不行了，就投降蒙古人，此乃自然之理也。
可是……投降了蒙古人以后，这数月以来的尽情屠杀，难道也是自然之理么？
这数月来，大金国的军民百姓被赵瑨率部杀死的，较之飞狐隘口的军民多出了何止五倍十倍？而他所目睹的，在蒙古军屠刀下的死者，又何止百倍？
赵瑨完全不理会他们。他心事重重，身体也虚弱，但是保持着坚定而迅速的步履，快速走过。
再往前走半里多，就到了昌国城。这是个废弃许久的土城，如今被当作蒙古军前部临时屯驻的据点。
据点的道路上，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气味。有些士卒拿着这几日抢掠来的钱财珍玩，比较这收获丰厚与否；有些人把绸缎披在身上，哈哈大笑；有些人掳掠了妇女在此。隔着半堵墙，赵瑨看到他们黄褐色的、赤裸的身子在蠕动，听得到一阵阵低吼声和哭声。
赵瑨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并不喝阻。
几个月的屠杀下来，有人像赵瑨般感到厌倦，感到不适，但也有人沉浸其间，乐此不彼，越来越不像人，而像是野兽。
但这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每一个新崛起的强大部族，都是野兽。既然决心跟随着野兽的步伐，难道还能要求别人洁身自好吗？
昌国城并不大，在人群中曲折穿行数百步之后，抬眼望去，就见到几面旌旗横七竖八地斜倚着。在夜风吹拂下，旗面有时翻卷在一起，有时分开。有一面旗帜上写着“副元帅杨万”，还有一面旗帜上写着“千户石抹勃迭尔”。
蒙古人进入中原以来，授职甚至随意，有时候用金国的官名，有时候用蒙古人的制度。
其实这个副元帅和千户谈不上谁高谁低，就只是个称号。与他们并为同僚的赵瑨，甚至是个百户。但这个百户的职务又是成吉思汗亲授，故而格外尊崇些。
至于济州降将、女真人贾塔剌浑，只有个名字古怪的差遣，唤作“四路总押”。贾塔剌浑自称说，这差遣的意思乃是监军；而其他三名降将只当他是个向导。
旗帜下面，是一处装饰奢华的帐子，帐子里点起了灯，但帐门紧闭着。
走到近处，赵瑨听见屋里有皮鞭抽打的劈啪声响，好些男女的哽咽哀鸣，还有粗野的嗓音在破口大骂。
赵瑨掀开帐门进去，果然见到石抹勃迭尔正殴打他的奴婢，而杨万自顾自地饮酒，仿佛全没看见血肉横飞。
赵瑨重重咳了一声：“莱州郭宁有动向了。”
石抹勃迭尔一下子住手。
他看了看赵瑨，拉开帐门，把几个哭喊着的男女赶了出去：“那狗东西终于动了？怎么讲？”
原来就在数月前，石抹孛迭儿的职位乃是霸州平曲水寨的管民官。当日郭宁在馈军河营地周围安排屯田打粮，其屯田的区域最远就到达过霸州。负责这件事的汪世显还拜会过石抹孛迭儿，两家有些交情。
当时郭宁固然实力强悍，石抹孛迭儿是妥妥的地头蛇，也不怕他。
然而蒙古人入寇之后，桩桩事都天翻地覆。石抹孛迭儿降了蒙古人，鞍前马后地厮杀，而郭宁脚底抹油般地跑了。
跑也就跑了吧，不知为何，郭宁的名头，还被蒙古人的四王子拖雷记住了。这一次四将率部深入山东，四王子事前几番叮嘱，总说最重要的目标乃是郭宁……
四王子这架势，叫石抹孛迭儿如何忍得？
他早就下了决心，非得打碎了山东东路，拿了郭宁的脑袋去请功。
“探马来报，郭宁所部，前日里派出了一队规模极大的援军，经昌邑、北海，将到益都。”
石抹孛迭儿冷笑着问道：“规模极大？大到什么程度？”
赵瑨拿出军报：“满载物资的车辆五百以上，兵丁五千以上。”
杨万从旁边过来，取了军报看看：“五千兵丁？难道这厮倾巢而出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前后（上）
在场数人，都是大金的武官出身，深知这些年来朝廷武官的编制混乱，军官冗滥。官职只能代表地位的高地，而不能代表其统兵的多少。但大体来说，要在一州之地做个有实权的节度使，手里没有三五千兵，那是不成的。
而郭宁年初时在馈军河营地，便能一呼百应，聚集起两千余众。后来听说他去了中都一趟，抱上了当今大金皇帝和徒单丞相的大腿，兵力翻一番，总不为难。
不过，杨万、赵瑨等人商议过几次，都觉得郭宁的兵力不至于更多。
此前朝廷几次往缙山调兵，中都的兵力是不断在削弱的，唯一没有调动的武卫军也就万人罢了。郭宁要真有上万虎贲在手，整个中都翻掌可定，那何必还要离开中都？直接在中都大兴府做个元帅，执掌朝廷军政，那不比区区一个节镇尊贵？
此人在中都闹腾了一通，最后却被踢到了山东东路。归根到底，乃是那郭宁不知中都水深水浅，而自家实力又不足的缘故。
所以，郭宁在莱州那头，能有三五千兵，不会更多了。
由此继续推算，那郭宁难道真的会为了援救益都而倾巢而出？
不可能。
蒙古人此番攻入河北，前后转战了两个多月，攻下了数十座城池。大金各地驻防的军将们也慢慢琢磨出了道理。那道理便是，蒙古人野战断不可敌，而若坐守，或许能有个盼头：
说不定，蒙古老爷们觉得隔壁的城池更富庶，去了隔壁呢？
所以最近一个多月来，就再没有哪一路金军敢在野外与蒙古军放对。
所以蒙古军作战的方法，才从原来的铁骑长驱，转化为了铁骑在后压阵，而大批降军冲杀在前，持刀排头乱砍原来的同僚，替蒙古军拔钉子。
诸将断定，郭宁也必定是这样想的。
那郭宁自己在漠南山后防线戍边多年，这么多年，被朝廷坑得还不够么？他在河北塘泊间聚兵的时候，就明摆着没把朝廷当回事，这会儿怎么可能忽然忠诚了起来？
唉，本来谁还不是个忠臣呢，只不过时移世易，不得已尔。
站在石抹孛迭儿等人的立场上看，郭宁这等自拥强横实力的节度使，与石抹孛迭儿等人的身份相似，而面临的结局也是相似的。最终要么死，要么投效蒙古，选过一趟，眼前的路就宽了。
至于郭宁派出的这支援军……
“这厮，是把我们当傻子看呢，拿着这个诱饵，指望我们去吞么？”石抹孛迭儿继续冷笑。
杨万颔首，赵瑨也颔首。
石抹孛迭儿和杨万两人，也都是北疆武人出身，要说厮杀的经验，不比谁差。而赵瑨则是将门世家，其父亲赵昆、兄长赵珪，都当过北疆的镇防千户、万户，虽然年轻，眼光却好。
要不是大金太过虚弱逼得底下人无奈，这三人，本都是有前途的军中骨干。
郭宁的这一手，想蒙蔽别人容易，想骗过他们三个，却难得很。
“可是……”赵瑨犹豫了一下：“我们说这是诱饵，蒙古贵人们就信么？”
杨万应声道：“蒙古贵人只会让我们去打一下，看看结果。”
三人俱都沉默。
有经验的武人都知道，沙场局势千变万化，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算无遗策的事情。三人觉得，这是个郭宁摆出来的诱饵，那只是三人基于他们的眼光见识，做出的判断。他们固然可以拍着胸脯去说，有八成、九成、十成把握。
但以他们的地位，又哪来的信心，说蒙古贵人一定会听？
要确定诱饵的真假，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咬一口。
听说那郭宁勇猛绝伦，是北疆数十万军中的佼佼者。若三将被他这支假援兵诱出，接着必然会在某时某地遭到痛击，而首当其冲的一部，必定损失惨重。
要去咬一口，就要做好吃亏的准备。
他们这些投靠蒙古军的降兵降将，正是用来干这个的。否则，他们又哪来攻进淄川城，尽情烧杀掳掠的机会呢？
既然当了狗，就别光想着吃肉。主人给过了肉吃，接着就要你卖力。有时候要你啃骨头，有时候要你吞诱饵，有时候要你踩陷阱。你都得汪汪叫着往前冲。甚至都不能等到主人下令，要自家主动才行。
否则，愿意做狗的人那么多，蒙古贵人又为何厚爱于尔等？好用的人可能得挑一挑才能找得出，好用的狗不是满地都是吗？
重要的是，就算狗踩了陷阱，吞了毒饵，死了，对蒙古军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呢？
既没有损失，有能探明敌军动向，惠而不费，岂不美哉？
“谁去？”石抹孛迭儿狞笑道：“我是不去的，你们去的话，我在后掩护。”
赵瑨眼神一凝：“谁去谁不去，你说了不算。”
“小子……你再说一遍？”石抹孛迭儿霍然起身，站到赵瑨面前。
这契丹人体魄雄壮，个子也高，站在重伤未愈的赵瑨面前，便似吐口气就能将他吹翻一般。
边上杨万一步踏到两人之间，冷冷道：“我们说的，全都不算，蒙古人贵人说了才算。而你若不想咬那个诱饵，就好好地配合着我们。”
“什么？”
石抹孛迭儿待要喝问，帐幕外头光影闪动，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一个是自视为监军的贾塔剌浑，还有一个，则是四王子拖雷的部下，受四王子之命，实际管控这批降兵降将的蒙古百夫长纳敏夫。在两人后头，还有通译和几名那可儿。
再后头一条猎犬入来，吐着舌头喘着气，在帐篷里绕了一圈。
贾塔剌浑一进军帐，就大声喊道：“百夫长，你看。果然这赵瑨收到军报之后，就来这里！这三人，只想着抢掠，却不敢厮杀！”
石抹孛迭儿正要喝骂，杨万满脸惶恐地把军报拿了出来，双手奉上。
“纳敏夫百夫长，不是我们畏惧。而是那郭宁素有善战之名，他动用了数千人支援益都，非同小可。我们这几部，攻城疲弊，须得稍稍休息，才能鼓勇再战啊。”
“郭宁？数千人？”纳敏夫猛吃了一惊。
杨万道：“是是，那厮怕是出动了全军主力！”
赵瑨点头：“啊对对！”
石抹孛迭儿弯腰弓背，眼珠子转了两转：“所以，我们在商议，怎么才能阻拦住他……”
纳敏夫摆了摆手，示意三将不必多言。
这郭宁有多么难对付，纳敏夫比四王子拖雷还清楚。此人领数千人去往益都，哪里是赵瑨等降将能挡住的？何况这几个降将前几日攻城，确实折损不小……非得四王子本人，乃至更多的蒙古勇士一齐出马，才能除了这个祸害！
眼下要做的，是立即确认这份军报真实与否，如果是真的，还要立即阻遏住郭宁的行军！
当下他便有决定。
“贾塔剌浑，你的部下，还有千人，对吗？现在就出发，去袭扰敌人，去疲惫敌人，去缠住敌人！”
贾塔剌浑吃了一惊。他正待言语，杨万沉声道：“我部两千人，明天就能出发，为贾塔将军的后继！”
赵瑨也道：“我也立即整军，明天出发！”
石抹孛迭儿慨然道：“我也是！”
纳敏夫点头。
他拍了拍贾塔剌浑的肩膀：“你立即点兵！我喝完半壶马奶酒的时间里，你就发兵；星星亮起的时间里，你就赶路；明天早上马粪熄灭的时候，你就穿过淄水，抵达益都以西！”
贾塔剌浑既有骤担大任的喜悦，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但当着纳敏夫的面，哪容他多想？
他只得沉声应了：“遵命！”
“至于你们……”纳敏夫转向其余三将：“我只给你们半个晚上整顿兵马！今天晚上星星最亮的时候，你们也要发兵！”
半个晚上的时间，就是两个时辰？足够了，若那郭宁真有什么谋划，隔着前后两个时辰，就够我们看贾塔剌浑这蠢货怎么死！
当下三将俱都领命。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前后（中）
如石抹孛迭儿等人，在北疆鏖战多年，如今沦为野兽，也是利齿带血、能撕咬的野兽。
贾塔剌浑却不一样。
他在投靠蒙古之前，乃济州地方的世袭镇防千户。所谓镇防千户，乃是被长期签入军籍的女真人军户、军寨的统领。
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体系，本身就是军政合一。之所以还会出现专门签入军籍的军户，是因为近年来不少底层女真人贫困不能自给，于是朝廷不得不授予军籍，并拨地以供耕种。
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此举名曰签军，实际上像是赈济。故而这一类镇防千户的长官虽使用猛安、谋克名号，却是没有职品的低级军职。他们直到年老退役之后，才能以“劳效”的名目被授予中下级武阶，最高不过从七品，与那些内迁猛安谋克的主官，差距极远。
朝廷这么做，自有朝廷的通盘考虑，但这些镇防千户的军官自然不甘心，他们又无力对抗朝廷，只能竭力压榨下属的女真人军户，靠他们去耕种或充力伕，而为自家捞钱。
比如贾塔剌浑，祖上几代人都在本地坐拥良田，袖手而致富贵，泰和年间他曾随大军南下与宋人打过几仗，没吃过亏，却也没什么斩获。待蒙古大军杀到济州，他便心胆俱裂而降，全没做过半点抵抗。
这一个月来，他人前人后地跟着蒙古贵人照应，还献上了不少金银，甚至把家族里的美人也当做了筹码。但蒙古人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那些野蛮而凶残的狼，只会尊重同样凶恶的猛兽，而再怎么擅长溜须拍马的羊，也只是食物罢了。
为此，贾塔剌浑很是忧虑，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厮杀立功，否则迟早会被蒙古人当作无用的垃圾。
然而，功从何来？
藉着莱州援军出动的机会，贾塔剌浑总算把赵瑨、杨万那几个北疆降人压了下去，可这个任务到手以后，他立即发现，原来想要替蒙古人做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贾塔剌浑想的，是汪汪叫着，逼着赵瑨杨万等人冲锋在前。可蒙古贵人的想法却很简单，哪条狗叫得最响，就该哪条狗去承担重任。
又因为蒙古人的坚韧耐战，他们提出的作战任务，往往艰难异常。
譬如这回，贾塔剌浑要长途奔袭，要穿越到处屯驻金军的大半个益都府，最后还要在益都城下，对付那定海军节度使郭宁的强兵猛将！
这……
不是说，这个“四路总押”的职位，只是向导嘛？怎么就成先锋了？我贾塔剌浑若有这本领，是这等骁将，在大金国又岂止于顶着镇防千户的头衔，做个富家翁？
贾塔剌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回营后愈想愈是害怕，简直瑟瑟发抖。
不过，蒙古贵人一声令下，前面便是刀山火海，也只有硬上，不想上的，蒙古人随手刀斧伺候，不会讲半点情面。
贾塔剌浑必须发兵，也只能发兵。
当夜他催兵启程，策马走了整晚，两股都快被马鞍磨破了，累得昏昏沉沉。而麾下将士们更是疲惫不堪，叫苦不迭。半路上至少有二三十人趁着夜色逃散，贾塔剌浑抓回来五六人，斩首示众，又紧急地发了一笔军饷，鼓舞士气。
行军数十里，到了次日凌晨，卯初时分。
上千人马稍作休息，又个个腰缠绳索泅渡淄水，绕过屯聚金军重兵的临淄城。
虽然贾塔剌浑一再勒令衔枚低声，可麾下将士们松懈惯了，列队时吵吵嚷嚷，渡水时踏得水声哗哗，终于惊动了城中守军。
只听得寂静的夜空中一声凄厉叫喊，连绵壁垒后面的金军营地便如被惊扰的马蜂窝一般轰响，无数兵马在里头呼喝调动，点起的灯火更是如繁星一般。
贾塔剌浑一时间浑身发冷。
贾塔剌浑的本部约有千人，最近接收了河北东路的降兵数百，合计超过一千五百。其中披甲的精锐将近三成，战马两百余匹，算是一支相当有力的军队了。
但他毕竟是久在山东的女真人，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更是官位高了他十七八级的上司，余威尚在。若完颜撒剌领着城里近万兵马冲杀出来，他真不知该如何抵敌！
好在，金军只是喧闹，并不出动。
城池里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声势大的吓人，可仔细听，呐喊声里却透着一股惊恐意味。城墙上隐约有守军的身影，可绝大多数人紧靠在垛口墙壁，不敢露头。
就连那些被紧急派出的斥候骑兵，都只在远处深黑色的河堤徘徊，不愿靠近查探。贾塔剌浑派出少量轻骑前出驱赶，他们立即落荒而逃。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
他们在害怕？坐拥数倍的兵力，竟然在害怕？
这样的场景，贾塔剌浑当然见过。他自己也曾是龟缩城池，瑟瑟发抖的军将。但此时此刻易地而处。他从畏惧的一方，转变成了被人畏惧的一方，这种感受，实在让人……
贾塔剌浑忽然领悟了。
他铁青的脸色渐渐变得通红，呼吸也重了，血丝密布的眼里开始放出光来。
在他身边，原本惊惶动摇的亲信们，也开始明白过来，露出狰狞的笑容。
怪不得杨万、赵瑨等人到处攻城掠地，很凶悍的模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哈哈哈哈！看到了没有！你们看到了没有？”
贾塔剌浑有些蜷缩的身体一下子挺直，仿佛一股热流从足底腾升，使他的体内充满了勇气。他挥动着马鞭，催马在河滩上往来奔驰，踏得水花四溅。
他大声喊道：“大金已经完了！大金的军队全都胆小如鼠。他们害怕大蒙古国的军队！所以，他们怕我！他们不敢与我贾塔剌浑放对！他们也怕你们！怕你们手里的刀枪，怕你们砍下他们的脑袋！”
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的贾塔剌浑，已经不是当年的贾塔剌浑了，凭着蒙古人的威风，我们便是强军！便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传令各部，莫辞辛劳，加速渡河，加速行军！再过一个时辰，我要在益都城下，砍掉郭宁的脑袋！”
喊了两声，响应者甚多，但还不够积极。
于是贾塔剌浑又喊：“传令各部，战败郭宁之后，人人赏铜钱一贯，绢两匹！那郭宁所部携来的物资财货，我分文不取，也尽数赏给你们！有斩首功的，我另外再赏你们女人！”
这一下上千人齐声呼喝。
那些贫困的女真人、走投无路的驱口、队伍被打散的骑兵们虽然疲惫，全都大声叫嚷着。在狂呼乱喊声中，他们的动摇和疑虑消失了，代之以形同野兽的凶恶和狂暴。
千余人的兵力索性不作掩饰，全速进军。
辰时。
益都城东，香山脚下。
郭仲元远远望见一名虬髯骑士在道旁滚鞍下马，打了个趔趄。
几名士卒奔过去扶起他，一路来到近前。
骑士身披的轻甲被砍出了好几处豁口，肩膀和腿上中了几处箭矢，血迹斑斑。而在鞍桥两旁，还挂着好几个血淋淋的头颅，鲜血把战马的前半身都染红了。
推开士卒的扶持，骑士大步向前，伏地行礼，沉声道：“禀报都将，三十里外，出现了敌军的踪迹！不过，不是蒙古人，而是降军，数量千余，骑兵三百人上下。”
郭仲元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吩咐应对，反而先笑着对那骑士道：“我记得你，你是张惠！”
勒马回来，郭仲元又对同伴们道：“看见了么？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起过的张惠！他擅使大枪，勇猛善战，是我军中的张飞啊！”
张惠骤得夸赞，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都将，我还有余力，愿再探敌情！”
郭仲元让人搀扶他下去，裹伤休息，随即道：“擂鼓、吹号、举旗，预备迎敌。”
随着他的号令，郭宁所部特有的红色军旗和代表定海军节度使的、标准制式的五色旗俱都矗立。
不过，在旗帜下的将校们，并无郭宁在内。代表郭宁实际统领这支援军的，乃是亲军都将郭仲元。

第一百八十八章 前后（下）
郭仲元投靠郭宁以后，一开始只被当作莫名其妙除掉胡沙虎的福将。
后来郭宁才晓得，这个三十多岁的老卒很不简单。他是中都城里普通士卒里的首领，也是市井中的轻侠人物。
他地位虽不高，长期以来言必有中，又处事公平，为人仗义，威望却非常高，类似于郭宁于河北溃兵中的情形。
于是郭宁委托他出面，在中都内外收拢有经验的老卒。
郭宁问他，能不能招揽一千人。郭仲元回答说：“能，能招揽两千。”
最后陆续来到直沽寨，投入郭宁麾下的，足足有两千四百余人，全都是经历过厮杀征战，久经戎马的好男儿。
当时郭宁所部城中厮杀，颇有折损，兵力不过两千出头，而郭仲元一人招揽的部下，就几乎与郭宁的河北溃兵数量相等。这样的号召力，着实令人吃惊。
这两千四百人的中都之众，很快就被各部瓜分，而郭仲元被调入郭宁本部，成了一名都将。
但他又不像赵信、陈冉那样随从在郭宁身边，甚是亲密，而总是被郭宁差遣来去，忙于应对各种军中繁杂琐碎的事务。
比如入莱州以后，大军攻袭抓了很多俘虏。郭宁问郭仲元，你带着部下百人，能把那些俘虏都管理起来么？
郭仲元道：“能。”
这些俘虏旋即都划归郭仲元统管着。
郭宁所部并不滥杀，所以俘虏里头，难免有的是滚刀肉、愣头青、作死的好汉、添乱的能手。郭仲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这许多人都治得服帖，数千人每日里修桥补路，忙个不休。
郭仲元的旧日同伴中有人觉得，郭仲元之才不该止于这些杂务，于是私下里对他说，要不，问问李二郎那边，缺不缺一个副指挥使。岂不胜过在郭节度麾下，成天干这些没名堂的杂事？
郭仲元对此并不理会，只是蒙头继续奔忙。
前些日子，郭宁本部的兵将们忙于军事训练，乳萧摩勒这样的都将，都几乎没顾上给自家安排荫户。
郭宁又召郭仲元来，问道：“本部将士的荫户分配、田地择选等事，三天之内，你能替大家安排好么？”
郭仲元道：“能，两天就够了。”
郭宁便将此事交给了郭仲元。
两天之内，郭仲元便将这些事安排妥当，荫户们都说妥当，本部将士们抽空看看荫户和田地的分配情形，也没有不满意的。
其间一日，因为蒙古军来袭的缘故，郭宁号召百姓，随即当地壮丁多有踊跃从军的，又是郭仲元带着本部，出面训练壮丁。
某日郭宁又招了郭仲元来：“蒙古大军压境，我部兵力不能擅动。但我需要一支队伍，协同车辆辎重，伪装成我军主力去益都一趟，以此来试探蒙古军的动向。仲元，你觉得，这支队伍，该从哪里来？”
郭仲元应声道：“俘虏之中，有想赎罪的，壮丁之中，有想报效的。要伪装成节帅的主力，便从俘虏里抽调三千，从壮丁里抽调两千，由我带领一行，必不致有失。”
郭宁笑道：“仲元的想法，正与晋卿一般。只不过……”
“节帅有什么疑虑？”
“既然是打草惊蛇，难免会引出‘蛇’来。若被蛇咬，一来现出了破绽，二来人手徒然折损，非我所乐见。”
郭仲元应道：“蒙古人在河北、中原厮杀数月，见识也多了，哪里会轻易动用本族的精锐呢？节帅此举，是为了试探；那么我估计，蒙古人的对应，也是试探。他们无非派几支降兵降将前来厮杀……那等人物，不过是早前的地方豪强，仗着蒙古军的威风抖起来。我却不怕。”
“光是不怕还不够，最好能打出点威风，让人确信本军主力在此。”
“这……咳咳，节帅，这却不能乱拍胸脯瞎保证。你得给我一队能打硬仗的人。”
郭宁大笑，遂授郭仲元以兵符，令他依计行事，又派了本部的另一名都将萧摩勒，率部担任郭仲元的副手。
郭仲元带着这支临时拼凑出的兵力，一路大张旗鼓，赶往益都府。此时兵马的位置，正在益都城东南面四十余里的香山脚下。
益都府境内多山，但高耸险峻的，多在西南。整个东郊百里，丘陵连绵，但都不高峻，唯独香山孤峰独耸，童然特峙。
鼓号声中，军马止步，占住了隘口，而麾下将校纷纷赶往军旗所在的位置。
将校们稍离本部，五千将士的队列里，便有悉悉索索地言语不停，各处都有小校在呼喝着勒令镇定，但呼喝的效果一般，郭仲元听得到有将士还嘴的，还看得到有几面军旗也在动摇。
毕竟这是临时凑合出的人马，也没经历过几天整训，绝不可能与真正的强兵相比。行军的时候倒还看不出破绽，当真遇敌，立即就显出几分散乱。
这时候，非得施展强有力的手段，立即压住动荡！
郭仲元连忙再派了斥候，让他们轻骑快马，绕行敌军后方，探看可有后继兵马，并严令他们沿途绝不纠缠，快去快回。
待斥候去了，将校们已经到齐，在郭仲元的战马之前排成两列。
郭仲元是久经风霜的老卒，面带刀疤，满脸皱纹，相貌有些寒酸。便在猎猎旗下，勒马而立，也不显得格外威风。但他旋即从腰间取出一柄金刀，握在手里。
众将校皆知，那金刀是郭宁故友逝世前的赠予，郭宁日常佩戴，只在厮杀时，才换过铁骨朵等重武器。当日在中都时，骆和尚奉命带兵入皇宫整顿秩序，压制乱兵，郭宁便授他以金刀、骨朵，允他见机行事，生杀予夺。
瞬间人人肃然。
郭仲元持着金刀，问道：“萧摩勒何在？”
“萧某在此。”萧摩勒出列。
郭仲元把金刀向前一递：“游骑来报，蒙古军已在三十里外，前部一千余，都是降军，我们越过香山隘口，便会与之遭遇。既然战事将起，请萧都将持此金刀监阵，有不遵军法，乱我行阵者，不拘十人，百人，不必禀报，立即斩首！”
萧摩勒曾是韩人庆的亲信部下，而这柄金刀，便是韩人庆的遗物。他毫不犹豫地接过金刀，神情肃然道：“遵命！”
“去吧！我在这里，先看你如何监阵！”
萧摩勒持刀便去，郭仲元默然不语等着。
须臾间，各处队列里压抑着的惊呼此起彼伏。萧摩勒领着数十骑，刀光霍霍，驰于队中，只要看见乱说乱动的，二话不说，拖出队列以外，当场枭首。
数十骑绕了个大圈，回到郭仲元身前。整个队列里死了三十多人，俱都身首异处，脑袋还在道旁乱滚，血腥气扑鼻。
全军肃然，再无言语，莫说军旗不再动摇，就连高举的枪矛，也不抖动一星半点。
自从郭宁在馈军河营地建军，就讲究一个军纪森严，重赏重罚。每逢战前战后，总会揪出不遵军法之人，严厉处置。但如郭仲元这般，全不申明，而直接就杀的，简直已经不是森严，而是苛严了。
偏偏眼前这五千人，就吃这一套。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俘虏，都是被郭宁所部杀到胆寒，才被迫投降之人。
短短十余日，指望他们全心全意地依附于定海军，简直是做梦。郭仲元在召集他们的时候，就已经说了：
此行若成，人人皆得解放，个个皆有军籍；有功者，额外重赏。
而此行的过程中，敢于不遵号令者，没有军棍，也没有贯耳游营那一套，只有一个杀！

第一百八十九章 投命（上）
人心既定，继续行军。
一刻之内，全军越过香山隘口。
与之相应的，远方腾起的烟尘不断迫近，烟尘的下方，蒙古军滚滚杀到。
军队行进处激起的烟尘，唤作军气。有人相信军气呈现种种模样，能昭示战争的吉凶胜负。这种神神鬼鬼的玩意儿，郭仲元是不信的，但他确实能从烟尘中感觉到敌军脚步的急促与否，队列的整齐与否，进而大致推算队中甲士和骑士的比例高低。
斥候说的没错，那果然是一支投降的金军，装备齐全，士气甚旺。
在这种开阔地形上，很难执行伏击、截击的操作。两军相逢，就只有正面对战，力强者胜。
间隔三里左右，两军各自放慢脚步，集中成战斗队形。
敌军的数量虽少些，士气却高亢异常，仿佛全没将郭仲元所部放在眼里。他们就正对着郭仲元所部，排成了三角形的锐阵。
锐阵最前方的，是一群张狂的甲士。他们大声高喊着，向郭仲元这边发起挑衅，用轻蔑的语气辱骂，还有人癫狂地大笑，跑出队列，捡起地上的碎石块或者牛马粪便投掷过来。
对此，郭仲元只下令道：“妄动者斩。”
他不是很擅长排兵布阵，麾下将士们临时凑合，更别指望掌握什么复杂阵型。所以派出的阵势就是最简单、最基本的方阵。
正面前排是以粗大绳索横向头尾相连的车辆，弓弩手依托车辆站定，把背负的箭袋放到身前，带领他们的军官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大声呼喊，提醒他们必须看着军旗，军旗没有摇摆，就不能射击。
与五千人的总兵力相比，弓弩手的数量非常少。大车派了三列，而弓弩手只有两列。
抵在弓弩手后方的是手持枪矛的步卒。他们密集列队，前后层叠，布置成五到六列。
再往后则是许多混编成的小方阵。这些方阵既是刀盾和枪矛手的混编，也是郭仲元所部有经验的将士和俘虏、壮丁们的混编。每一名将士，在这时候都起到了中坚的作用，要保持所领的整支队伍稳定。
郭仲元本人就身处这些小方阵当中。
而最后方的，才是萧摩勒带领的精锐士卒。骑兵们牵着马，放松地或坐或站，有时候用鹰隼般的眼光看向前头，威吓那些稍稍露出动摇迹象的人。
有几人甚至举起手中的首级示意。首级淅淅沥沥地滴着血，那是列阵过程中不遵军令，而遭斩首的人。
其中有一人，被杀死的时候，就站在郭仲元身侧的一个小方阵里。他也不是俘虏或溃兵出身，而是郭仲元的本部士卒。萧摩勒手持金刀，杀之全无顾忌。
这一点，让郭仲元很满意。
郭宁所部的将校，绝大部分都是长期驻扎在北疆的戍边军人。有的甚至几代人在边疆从军，目睹了大蒙古国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崛起。军队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虽然他们大都屈沉下僚，但在指挥作战方面，中都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女真人将门，是远远不如他们的。
而李霆、郭仲元等人，则与这些戍边的军人不同。他们本来各有各的身份职业，都在最近几年，朝廷与蒙古厮杀不利之后，陆续被签军到北疆。然后，便骤然面对着当代最强的军事集团，死得血流遍野。
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的人，在军事才能上或有高低之分，但共同的特点是够狠。
李霆对自己够狠，他身先士卒的风格一点都不下于郭宁。
而郭仲元，则是对将士们够狠。
许多熟悉郭仲元的人，当他是宽厚的兄长，可靠的伙伴，郭仲元自己知道，自己不仅仅是这样的人。当日中都厮杀时，蒲鲜班底诱引将士们为己赴死，郭仲元一眼就看中了其中蹊跷。因为郭仲元在战场上，也是同样的风格。
在他看来，胜利总是拿人命堆砌出来的，日常里对将士们再怎么厚待，再怎么掏心掏肺地关怀，最终到了战场上，只要死亡能带来胜利，就得毫不犹豫地让将士们去死。
这草菅人命的世道，有什么可留恋的？不知道多少士卒在昏庸无能的主将带领下死去，死得憋屈，死得毫无意义。既如此，还不如死得有价值些！
当郭仲元担任什将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如今他担任郭宁麾下亲军都将，依然这么想。
现在他的部下，大半是新降的俘虏，小半是最近从军的丁壮，他们组成的军队，很难在骤然应对重压的局面下保持不乱。而郭仲元应对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提前把压力给出去。
如果将士们习惯了自家主将动辄杀人的刀，那敌军的凶恶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战场上，人有短长，气有盛衰，谁也不敢说常胜不败。但任何时候，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何况五千人敢死呢？
郭仲元冷静地看着前方。
他看到敌人快速逼近，看到己方弓弩手连续放箭，看到敌军的弓弩手在奔跑中还射，看到己方的弓弩手迅速被压制，不得不依托车辆后退。
他看到敌军铺开正面，分做无数小队，穿过了车阵，毫不迟疑地突入枪矛手的队列；看到枪矛手们一阵大乱，某处带队的蒲辇支撑不住，有些惊惶，结果刚转身退后半步，就被后头驰来的军法官一刀斩首，而那军法官随即持刀入列，接替指挥。
他看到敌军如野兽般高喊厮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他看到枪矛手的队列愈来愈松散，后头的小方阵一个个填补入队列。
其中一个小方阵里的军官，乃是郭宁的旧识，野狐岭的溃兵，一个名叫张驰的辽东人。当日郭宁在馈军河集众，张驰便是最早到来的一批，资历非常深。
素日里郭仲元待他甚是客气，并不单纯视之为下属。
张驰冲到阵线前方，侧身避开直刺来的长矛，挥刀便砍。对面的敌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伸手去捂胸侧的伤处，可伤处血管扭动、鲜血喷涌，哪里捂得住！
张驰并不看倒地的敌人，横刀一格，架开了后头第二名敌人刺来的长枪。
但就在这时，第三名敌人俯身冲刺，抢到张弛的身边，猛地将他推倒在地，然后压住了他的腿。他立即丢掉长刀，摸出腰边的短刀乱刺。刺了两下，持刀的手又被第四名敌人伸脚踩住了。
这下苦也！
张驰厉声高呼，身边两名同伴慌忙来救。转眼间一人中箭，一人中枪，皆横尸于地。
那敌人用膝盖跪压住张弛的手臂，拿一根断了半截的铁矛去捅张驰的咽喉。万幸的是，此前第三名敌人被张驰用短刀乱刺，已经死了。这时候尸体晃晃悠悠两下，忽地扑在张驰身上，恰好阻住了铁矛刺击的路线。
那持矛的敌人连忙调转方向，去刺张驰的肚腹。
正待下手，张驰又一名部下猛扑过来，将他推开。两人彼此撕扯着，翻了两翻，都顾不上去抽拔身边的短兵。而张驰上前一步，觑得个空当，一刀扎进了敌人头盔和肩甲的间隙。
敌人抽搐了两下，脖颈处鲜血流淌，热气腾腾，瞪着眼死了。
“小子，干得好！”张驰抽回短刀，口中夸赞着，伸手去拽自家倒地的部下。
两手相握，张驰刚要发力，眼前寒光一闪。
敌阵中冲出一名甲士，挥刀斩断了倒地将士的臂膀。
那将士的左臂齐肩而断，忍不住大声嘶嚎，随即又被斩去了头颅。
张驰站立不稳，手里握着半截胳臂踉跄往后。退了几步，眼看着前头阵线动摇，而眼角余光已经看到了军法官的身影！
军法森严，无人敢犯，沙场后退，立即就死！与其死在自家人的手里，死得羞辱，何如杀敌而死，死得像条好汉，还能留些抚恤、田地给家人？
何况，我这只是没站稳啊！郭仲元疯了，萧摩勒也疯了，何至于逼得这么急？
张驰大叫一声，把半截胳臂猛地扔向前头，劈面砸中了那甲士的面庞，随即更前决死。

第一百九十章 投命（中）
数千人狂呼厮杀，有说汉儿语的，有喊女真话的，还有用契丹语的。没有被呼喊声压过的，是枪戈交鸣的铮响，箭矢破空的飕飕锐响；而作为背景的，则是人与人全力撞击的闷响、锋刃切开骨头的钝响，乃至鲜血飞洒半空，再落下来时，像雨点坠地的密集轻响。
种种声响汇集成洪流，轰然翻腾于原野，惊起了灌木莽林间的成群栖鸟，让它们惊恐地盘旋高飞。
在鸟儿们的视野中，人与人的厮杀战场之外，稍稍偏西的连绵蓬蒿之后，还有一队又一队的人徐徐前进，将沿途的鸟类惊飞，小兽惊走。
勒马于这支队列之前，眺望战场的，便是杨万、赵瑨和石抹孛迭儿三将。
“贾塔剌浑这个废物……”
石抹孛迭儿连声冷笑。
分明早走了两个时辰，结果抵达预定战场的时间，却只比三将所部早了两刻多些，可见贾塔剌浑所部着实松散，急行军或者夜间行军，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杨万也道：“当日大汗询问诸将所长，贾塔剌浑自称善用炮，结果谁也不曾见他真拿出什么火器来。他只是不敢上阵厮杀，想要躲在后头罢了。毕竟是女真人，这年头，女真人还有能厮杀的么？”
在赵瑨看来，大家都已经不是什么好料，也不必非得再分出三六九等来。
他懒得跟着两人去唾骂贾塔剌浑，只沉声道：“那敌军，恐怕不是诱饵。”
杨万失笑：“难道真是郭宁的本部？他真就倾巢而出，不顾莱州本据了？怎么可能？”
赵瑨一指前头：“否则怎么解释？”
在三人所处的距离上，看不清具体到人的厮杀情形。但三人能够看到，贾塔剌浑所部只在战斗的最初时凶猛冲杀了一阵，随即就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压倒。
贾塔剌浑应该是想了不少办法。就在三将的眼皮底下，他发起过精锐甲士的突袭，集结骑士进行过侧翼的包抄，似乎还在两军僵持的时候，藉着战场中央的小高地，设下过圈套。
但没有用。
举着红色军旗的敌军士卒们不断向前，宛如猛虎。他们的死伤应该不少，但所有人全不后退，踏着鲜血和层层叠叠的尸体，蜂拥而前！
石抹孛迭儿看了半晌，只觉得手心出汗。
他在霸州平曲水寨的时候，就听说那郭宁勇猛无敌，率百十人冲锋陷阵，便能力斩千军之将，阻遏万众之锋，因此才入了大金国右丞相徒单镒的法眼，被引为臂助，号曰恶虎。
当时石抹孛迭儿只觉得不服，谁还没在北疆打过仗了，谁还没几分勇力了？战场上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天晓得那郭宁冲阵的传闻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厮大概是个匹夫吧！
可现在，他越看战场情形，越觉得惊恐。
看此部冲杀的情形，仿佛深海巨浪翻腾，又如同一柄粗笨铁锤，毫不停歇地锤击。这锤击谈不上什么精妙招法，却每一下都用足了九牛二虎的力气，让人无法抵挡……众所周知，那郭宁擅使的武器，便是铁锤！
贾塔剌浑真不是对手！
他那千把人的兵力在这铁锤面前，便如一块挨打的铁砧，不不，便如一块挨打的废铁，迟早会被敲扁，敲碎！
莫说贾塔剌浑，便是石抹孛迭儿本人率部在前，恐怕也……
石抹孛迭儿心脏猛跳几下，又连连摇头：“此事非同小可，难说！”
能把军队用到这种程度的，恐怕真是郭宁。这支兵马，看起来竟不是伪装成的重兵，不是诱饵。
可他们真是郭宁的本部？
若郭宁本部在此，那就得立即向后方派出信使，以使蒙古军本部有所应对。但……万一错了，大家伙儿就中了圈套……蒙古人怪罪起来，也是要杀人满门的！
真能确认么？
“我们合兵一处，压上去！”杨万咬了咬牙：“非得再试一试！”
石抹孛迭儿嘿嘿笑了两声。
赵瑨面色不变，也不答应。
“贾塔剌浑死了也就死了，不过，他死在战场，我们却不救援，只怕蒙古贵人问起来，不好交待。”杨万又道。
这话在理。
赵瑨点了点头：“我出一千人，两位也各出一千人，合兵掩上，一击即回，如何？”
三将主意拿定，号角声响，旗帜连挥，调兵遣将。
“出兵！出兵！杀杀杀！”三千兵马纵声高呼，轰然向前。
战阵之上，张弛已经站到了车阵前头，而且足足推前了三百余步。但他气力尽竭，快要虚脱，一条腿还受了刀伤，损及筋骨，现在只能单腿站着。
敌军撤退的时候，弓弩手不断往后射击。
张驰听到身侧传来流矢破空的厉啸，身体却来不及反应，没法躲避。一名傔从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以身遮护。那箭簇很重，扎透了傔从的披甲，刺穿了他的肩膀。
傔从立即倒地，张驰垂首看了看，却没力气去搀扶了。
这种激烈厮杀，对人体的损耗极大。便如此刻，张驰握刀的手臂已经快要抬不起来，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抽搐。他的处处伤口在疼，肌肉在疼，胸肺在疼，浑身上下的汗水，便如瀑布一般狂涌，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他身边的将士们，大都如此。
好在敌将的部队，已经崩溃了！
不知敌将是什么来路。他们的装备更好些，战斗素养也更高明些，刀术枪法，也比张驰这边的俘虏和壮丁们强得多。估计那些人本都是大金的正规军，就算松散荒弛，早年间的底子还在。
但他们的斗志，熬不过张驰所部。
他们的死伤其实要少，但斗志已无，只剩下退兵一途可走！
我赢了！
张驰摇摇晃晃稳住脚步，抹着鼻子里不断溢出的血，环顾四周。
适才归属他带领的枪矛手和小型方阵之兵，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那就是三百多人！一整个张弛直属的五十人队，现在只剩下了十四个活人，而且个个带伤，用武器支撑着身体，才勉强站立！
而那些死者里头，至少有一成，是因为临阵动摇，被军法队杀死的！
许多将士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酷烈情形，便是梦魇中也没有。他们的神情都快恍惚了，有人咧了咧嘴，想笑，又想哭，最后只发出荷荷的怒吼声。
这也太惨了！哪有这么打仗的！
这样的胜仗，真能算胜仗吗？这样的打法，将士的命还算人命吗？这样用兵，不怕将士们暴乱吗？
张驰正喃喃地抱怨着，有傔从奔来，指手画脚：“队将！队将！敌人的援军来了！”
张驰竭力抬头，瞪大了眼睛看。他的视野范围内还是阵阵发黑，但终于看清了，蒙古军的第二拨兵马已逼近战场……近在咫尺！
秋冬之交的时候，平野上荒草虽已枯萎，但荆棘乱木犹自横生，地势虽然开阔，但并不利于军队周旋辗转。既然敌人正面杀到，就非得正面迎击！
这场硬仗，避不过！
“娘的！娘的！”张驰哑着嗓子骂了两句。
声音不响亮，反倒逼出了满嘴的血腥气，冲得他自己连声呛咳。
死定了。
他和他的部下们，都已经没有余力了，无论如何都顶不住。士气再高昂也没有用，这一场要输。
偏偏这次出兵，领兵官又是郭仲元这个疯子。
这厮平日里，待部下们挺客气和善的，可上了战场，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一场，要么死在敌人手里，要么死在萧摩勒的执法队手里。总之，死定了。
正这么想着，身后脚步声响。
郭仲元的部下们高举着军旗向前，越过了张驰所部。然后萧摩勒的部下们向前，又越过了郭仲元所部。
张驰揉了揉眼，待要再看，郭仲元拿着金刀，站到了他的面前。
“还能杀人么？”郭仲元问道。
张驰大怒。我在馈军河营地与郭帅谈笑风生的时候，你郭仲元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怎么就敢这样问话！
他厉声喊道：“废话！我就是睡着了，闭着眼，打着呼，也能杀人！”
“那就拿着节帅的金刀监阵！”
郭仲元把张驰的短刀塞回刀鞘，又把金刀塞到张驰的手里，抓着他的手掌，让他握紧：“这一场，萧摩勒居前，我次之，你部监阵！记住了，犹疑者斩！回顾者斩！退后者斩！”
张驰拿着金刀，还没回答，郭仲元已然迈步向前。
张驰笑了两声，又骂了几句。
他用足了力气，把金刀举过头顶：“听到了没有！犹疑者斩！回顾者斩！退后者斩！”

第一百九十一章 投命（下）
郭宁所部的兵力，在听闻蒙古军来袭以后急剧扩充。但扩军不简单，太快了，难免消化不良，反而使得军队的战斗力下降。
郭宁采用的办法，是将俘虏和壮丁们聚拢一处，将老卒提升一级或两级，调入充任都将和五十人长、十人长。通过配备足额的军官，强行捏合成军，督促训练和作战。张驰所部，便是如此扩充而成的军队。
而萧摩勒乃是郭宁直属的都将，他的部下并没有扩充，完全都是由老卒组成的。数量虽然仅止三百，却都是百炼成钢的精锐，最擅攻坚，敢打硬仗。
一般的士卒在厮杀前，都会手冷脚冷，呼吸急促，紧张得不知所措。但这些老卒们却不会。
他们分散成很多小队，穿行于郭仲元本部的多个小方阵间，赶到最前方去列阵。
经过张弛所部零散的队列时，他们大都沉默着，有人低声赞叹几句，或者从怀里取出提前备好的细麻布，扔给伤势沉重的将士。
穿过郭仲元的本部时，他们脚步从容而轻捷，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郭仲元本部的将士，此前的战斗中并非全部投入战场，死伤的数量也不多。但新兵们的精神状态却不是很好。老卒们走着走着，听到有经验的军官们正在大声喝斥小方阵里的士卒。
“饭没吃饱吗，手上没劲是吧？把长枪立起来啊笨蛋！”
“你干什么？我说举枪，没说举盾牌？这是十斤重的团牌，现在举这么高，你娘的，一会儿还有力气吗？等敌军箭矢下落了再举！”
“别往左右看，往前看！不要怕，也不要乱动！除非你活腻了想死，就往后去，军法队上来，你死得最快！”
“死有什么怕的？你个鸟货，难道活得很舒坦吗？”
军官们都是新提拔起来的，原本是老卒们的同僚，于是老卒们也跟着嚷几句。
这些人哪有文质彬彬的，一张嘴就是污言秽语，掺杂着各地的方言痕迹，变着花样地嘲笑新兵们的紧张，嘲笑他们没有见识，把三五千人的小打小闹当成了大战。
还有人狂笑着拆自己旧日同僚的台：“小子别慌！你们什将头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吓得屎都拉在裤裆里了……你比他强！哈哈哈哈！”
被他们这么闹哄哄地骂过，普通士卒们的士气居然高涨起了一截。
而老卒们继续前进。
这几年来蒙古人势力大张，草原周边的诸多部族、乃至大金国境内的守将望风而降，已经成了常态。
但萧摩勒手下的老卒们并不会这样。这些来自北疆的老卒们，大都和蒙古人有血海深仇。他们把投降蒙古人的旧日同伴视为叛徒，充满了蔑视和仇恨。
疆场上的武人，哪有凭一己之力就能活命的？每个人身在战场，面对着野兽般的敌人，看着刀枪刺向自己的身躯，看着箭矢漫天落下，身边血肉横飞，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同伴，只有愿意与之俱死的袍泽。
正因为袍泽最可信；袍泽的背叛，便最不可饶恕。
何况这背叛不止是对着活着的将士们，同时也是对无数牺牲在战场上的亡者！
便如眼前这两三千人……
当了蒙古人的狗，就可以把旧日的同伴们当作狗粮吗？他们越来越近了，看他们狰狞的面孔多么可笑！
萧摩勒压根没去注意己方的队列，只是大声怒吼着向前。他真的是身经百战的，他的同伴们也是，临战的准备根本不必多做考虑，自然就会紧密配合。在这时候，他满心想的，便是打碎敌军，让这些叛徒尽数去死！
萧摩勒率先跃出队列，三百人结阵向前。
与此同时，贾塔剌浑的残部奔逃着，撞上了援军，然后大约是获得了勇气，居然又和援军凑合到一处，返身冲锋。
双方的距离迅速缩短到百步以内，彼此能听到对面将士奔跑的脚步，看到对面森然如林的武器反射光芒。
从敌军的方向看过来，萧摩勒所部的兵力虽少，声势却丝毫不逊色。他们虽只三百人，却全都是甲士。他们个个都戴着铁叶盔，周围披挂长檐，身着厚重的札甲，奔跑的时候甲叶震动着，发出沉闷的铿锵之响。
这身装备，自然是郭宁从中都城里掠取来的。郭宁的直属部下们，全都用大金最好的装备武装到了牙齿，要不是甲裙、护胫、铁面等物太过笨重，他们每个人都能打扮成铁浮图！
原本气势汹汹的敌人，忽然就脚步停滞了一下。那些没什么经验的士卒还跃跃欲试地跑得利落，仗着蒙古人的威风，他们信心十足。但一些老兵们则知道厉害，在他们的眼里，瞬间褪去了看着猎物的轻佻，他们的神情也一下子变得冷峻。
而在更后方些，杨万低声惊呼：“这是精锐！这是金军的精锐！”
赵瑨也忍不住道：“敌军军纪森严，厮杀悍勇，装备精良……在山东地界上，似乎也只有郭宁的定海军主力能如此了！”
他转身去问杨万：“这场仗，还打不打？”
而石抹孛迭儿随手招来一名傔从：“先把贾塔剌浑叫回来！他那些兵，上去就是送死！”
这话没错，但是，是废话。两军依然彼此迫近，哪容退步？
萧摩勒的呼吸开始沉重，毕竟身上有二三十斤的负重，一口气跑了这么远，消耗不小。而他的注意力越来越集中，已经无暇关注后方那些助威的高喊。
敌军的箭矢落下来了。他尽可能地用左手握紧的圆盾格挡，先后挡住了三支重箭。箭矢的冲击力每次都让他的手臂剧震，供握持的皮绦勒得手掌生疼。
身边有同伴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后头的甲士立即上来，填补第一排队列的间隙。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几乎就在这个瞬间，萧摩勒和他的同伴们全速飞扑。许多人在飞扑的同时，还掷出了悬在腰间的副手武器。
在这个距离上，掷出的短刀、手斧或者短枪几乎无法躲避。在萧摩勒正对面的敌军士卒眨眼就倒下了十几个，原本密集的队列骤然稀疏。而身披铁甲的将士们便如钢铁洪流般，往敌方队列灌了进去。
萧摩勒的动作，比同伴们稍微慢那么一点。
他是骑将，马背功夫过人，猿臂擅射，能左右开弓，步战的水平则要逊色些。但这会儿落后半步，却是他有意为之。
他一直在等着这个敌方队列稀疏的机会，皆因队列一旦稀疏，就暴露出了躲藏在后方掩护中的敌方军将。
他早就看准了那个身材壮硕的女真人。
先前第一批杀到的敌人，便是服膺于那女真人的指挥。听说这厮本来是山东济州的守将，叫贾什么，名字拗口。
此人所部被张驰一阵杀散，却不逃走，一看援军来到，居然还敢折返回来再战……这是以为自己不会死呢？还是看不起我萧摩勒？
猪狗一般的东西……我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同伴们与敌人短兵相接之后，脚步略放慢了一点。而萧摩勒趁此机会前出了半个身体，他的右手往腰间一抹，手中便多了件形制古怪的武器。
这武器叫作布鲁，两尺多长，看上去呈镰刀型，又像是一端弯曲的大腿骨。材料是坚硬的木头，前端装着厚重的铁疙瘩。
蒙古人日常在草原狩猎，常常投掷布鲁砸倒猎物。许多蒙古的阿勒斤赤，则用加装链锤的布鲁，当作流星锤使。
早年间萧摩勒在北疆厮杀，从一名蒙古勇士手里缴获了一把布鲁。为了炫耀自家的勇武，萧摩勒特地托人寻了五彩带捆扎在布鲁的柄上，用作装饰。如今数年过去，彩带已经被磨得看不清颜色，而布鲁顶端的铁疙瘩上，层层地浸润着鲜血，已经变成了乌黑。
投掷和使用布鲁厮杀的技艺，萧摩勒下过功夫苦练。
这种蒙古人骑马狩猎的惯用武器，无论投掷还是作为近战武器厮杀，都需要力量、速度、灵巧和准确性合为一体，更需马背技艺的配合。这会儿萧摩勒人在平地，威力难免稍稍逊色，但也足够了！
萧摩勒低吼出声，力起于足，行于腰，达于膂，挥臂一发。布鲁盘旋呼啸，划出一道弧线，如一道黑风掠过数丈。
只听砰的一声，布鲁弯曲的头端斜刺里砸中了贾塔剌浑的眉际。
被击中的时候，贾塔剌浑在走神。
他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傻呵呵地当先锋，又期盼着能够藉着杨万等三将的兵力，尽快击破眼前的敌人。然后还得在蒙古贵人面前想一套说辞，可不能弱了自家的威风……
此时布鲁贯入。
小孩儿拳头大的铁疙瘩粉碎了铁盔的盔檐，连带着半尺长的木柄，全都没进了贾塔剌浑的脑门里。
贾塔剌浑没觉得疼，只觉得脑袋的一侧忽然变得沉重，脖颈再怎么用力，也恢复不了平衡。
他斜向踉跄了几步，才发现一支粗大的木柄在额角晃动着，撬得额骨和颅骨彼此摩擦，发出咔嚓嚓的怪响。他抬手用力抽拔了两下，拔不下来，而四肢百骸全都不听使唤了。
当贾塔剌浑噗通栽倒在地的时候，萧摩勒如猛虎般撞入人群。他一脚踏在贾塔剌浑的脖颈上，随即拔出布鲁挥舞，砸翻了一名抢上来遮护的女真人。
为汉儿效力的契丹人纵声狂喊，带着部下们，摧枯拉朽般地杀穿了为蒙古人效力的、女真人的防线。并推动着女真人全力奔逃。数百甲士藉着这势头，往更后方的队伍冲杀。
在他们突击的方向上，赵瑨急躁地问其余二将：“这场仗，还打不打？说啊！”

第一百九十二章 投命（完）
石抹孛迭儿连声冷笑：“赵瑨，你是烧糊涂了！贾塔剌浑在我们眼前被人宰了，这一仗，还能不打么？”
他把缰绳横在鞍桥上，开始束紧肩甲、胸甲和护臂：“赶紧派人通报蒙古贵人吧！我们得留下打一场！还得大打！”
说到这里，石抹孛迭儿连连挥手，示意几名骑乘良马的骑士立即出发，转回通报。
杨万待要拦阻，却没动手。
骑士们飞马而去。
赵瑨稍一愕然，随即叹气。
他今早率军长驱，奔忙半日，很是疲累。这会儿确实又发烧了，满脸通红，脑子有点迟钝。好在这不是很难想明白的事。
昨晚三将坑了贾塔剌浑一把，嘴上都说着，要看贾塔剌浑怎么死。
这些年来，大金朝纲废弛，军伍松散，临敌怯战的胡沙虎都能做到右副元帅了，底下的基层军官更是自行其是，只顾保持手上的实力。谁都能死，自己不能死；实在艰难不可避免，也请同袍战友们先走一程。
若非如此，他们这些人早在蒙古军突入河北的时候就该壮烈殉国，又何至于摇身跟从新主呢？
贾塔剌浑之流，满脑子都想着踩着三将往上爬，这等人也活该去死。此人死了，三将施施然退兵，此乃自然之理也。
但大蒙古国与大金国是不同的。
他们的想法，并不可能落到实处。
统领降兵的蒙古百户纳敏夫如果调贾塔剌浑单独行动，目的便只是为了确认眼前这支军马是否郭宁的本部，其任务与胜负无关。
但他又让三将率部后继，足足数千人跟进，目的便不止是探看真假了。如果是假，倒也罢了；如果是真，三将所部就得奋勇向前，缠住郭宁的主力，以使后头的蒙古军主力得以及时应对！
对此，纳敏夫压根就没多说，因为蒙古军凶悍善战，见敌便狠杀狠打，根本没必要多讲。而石抹孛迭儿等人自从降顺蒙古，从河北一路跟来，也很明白了蒙古人的套路。
蒙古人不在乎降将们烧杀掳掠，甚至纵容降兵降卒们肆意妄为、尽情发泄兽性，因为在蒙古人看来，降将们都是狗，
给狗吃肉吃骨头的时候，蒙古人当然大方，狗也够舒坦。但若猎物出现，作狗的却不主动向前，那就别怪主人杀狗吃狗肉！
蒙古人恼怒起来，是真要杀人的！
贾塔剌浑就死在三将眼前，敌人的凶悍至为明显，十有八九就是郭宁的主力。这时候怯战避让的话，万一传出去，成吉思汗的怒火，四王子拖雷的怒火，谁来承担？谁能承担的起？
难道是赵瑨？
赵瑨本人倒真不怕死，甚至有些存心去找死。可他在飞狐的族人、亲眷，难道也都不想活了？
他冷笑几声，拔刀出鞘，又狠狠地插回鞘中。
“打！怎么不打！”杨万咬了咬牙：“这样的甲士，便在中都城里，也是一等一的精锐了，我不信那郭宁能拉出来多少！眼前就只三五百人罢了！再翻一倍，一千又如何？我们有五千悍卒，有的打……至少，缠住他们不是问题吧！”
赵瑨竭力振作精神：“如果只求缠住，那就得先收兵！把将士们收拢回来，退到这里，然后沿着道路两旁的高地，逐次布设防御，再以小股精兵在后，寻机贴近厮杀，轮番挫敌锐气！”
赵瑨年少而领重兵，又能得成吉思汗的赞赏，绝非无能之辈。
包括杨万、石抹孛迭儿等人，也都是有能的军将。他们将赵瑨的安排稍作完善，立即吩咐下去。
随即他们就发现……
收不了兵！将士们收拢不回来了！
他们的安排一点都没有失误，可是，在两军厮杀的旷野上，千百人已经搅作了一团！那郭宁所部，鼓声雷动，号角连绵，数十面军旗招展，如野火熊熊燃烧，不断向前！军旗下成百上千的将士高声呼喊，挥动枪矛，如潮水也似，前仆后继！
就在三将的视野中，那郭宁所部人人皆如疯虎，所到处血肉横飞、残肢遍布。两军的阵线已经互相楔入，形成了至少七八个突出部和缺口交错。
在缺口处，双方将士们密集推挤冲撞，已经没法使用长枪。所有人都丢弃了枪矛，换用直刀、铁棍等武器短兵相接。金属和血肉彼此冲撞，尸体堆积满地，鲜血洇得地面湿滑。而郭宁所部的一面面军旗继续迫近，一队队士卒狂呼鏖战，死不旋踵！
定海军的将士们根本没有试探进攻，他们根本不考虑己方的死伤，所以从一开始，就发挥了全力。两边接战不到半刻，战斗的激烈程度就提升到了极限。
这种时候，敌方多进几步，己方就要崩溃，什么敌前回转重整，根本就是做梦！
两军之间此消彼长，唯有你死我活！
“怎，怎能如此凶猛！”
石抹孛迭儿只觉得一口气憋闷在胸口。
这些人果然是郭宁麾下的精兵。他们在昌、桓、抚三州与蒙古军拼杀过无数次，果然如传说的那样，被锤炼成了敢于踏平尸山血海的狠角色！他们的冲杀之猛烈、决断之迅速、陷阵的干脆利落，都超过了常人的想象……那郭宁，不愧是恶虎，就连他的手下，也是一群恶虎！
“什么都别谈了！上阵顶住！不胜即死！”赵瑨拔刀厉喝。
“随我上阵！不胜即死！”石抹孛迭儿和杨万也喊。
这样激烈的战斗中，战场的高空，就像有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转动着，从战场的每个人身上抽取着体力，压榨着性命。普通的士卒在这种环境下，只能任凭狂乱的情绪控制着身体，发出一次两次全力的砍杀，然后就虚弱，就被杀。
而经验丰富些的士卒，能在这种环境是坚持十息以上。如果配合着同袍彼此掩护，互相争取休息时间，能坚持到三十息甚至更长时间。
而萧摩勒一直冲杀在最前头！
他横冲直撞，见人就杀，势不可挡。
外人看来，都觉得萧都将勇猛善战，在战场上犹如不熄的烈火。可萧摩勒自己知道，他早就想去死。
明昌末年，和萧摩勒一起被签军到北疆的伙伴，就都死了。那些一起面对过猛兽，一起打过獐子和狍子，在篝火旁唱歌跳舞的兄弟们，都死绝了。
大安三年的时候，萧摩勒在东北内地的契丹村落，也被蒙古人烧杀成了白地。萧摩勒的父母，家人，也都死绝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萧摩勒整夜整夜的不能入睡。他一闭眼，就想起父亲苍老的面庞，想起母亲满是皱纹的双手，响起小妹妹咯咯的笑声，想起她软软的胳臂和腿，想起挂在小弟胸口的獠牙串子……每一颗獠牙，都是萧摩勒一点点攒起来的！
萧摩勒那时候就想死了。
是昌州的老卒韩人庆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上收容了萧摩勒，给他灌了整袋子的烈酒，让他打起精神活。可后来，韩人庆也死了。
韩人庆把萧摩勒托给了郭宁。郭宁对他很好。
萧摩勒人前人后呵呵地忙着军务，好像没什么烦恼，但实际上，他早就不想活了。在海仓镇，他迟迟不去安排荫户，是因为他忙于军务，也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了，随时会死的人，要荫户干什么！
萧摩勒纵声大吼着，尽情地厮杀。在这样的厮杀场上，他看到了眼前这些猪狗一个个的死，感到了快活。大金朝廷什么也不是，可那么多的好男儿，都死在了漠南山后的千里沙场，那么多的人死在边疆，至今尸骨难寻……你们这些猪狗凭什么活着！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萧摩勒是这样，从北疆退回的溃兵们，谁又不是这样呢？不过是程度轻重罢了！愈是狂乱的战场，愈是让将士们满意，在战场上，他们才暂时忘记痛苦，而被野兽般的杀气所控制！
杀！杀！杀！
萧摩勒狂吼着，把右手的布鲁狠狠砸在对手的脑袋上。
虽然有头盔的保护，但巨大的力量还是打碎了颅骨，对手的眼球猛然暴凸，鲜血从眼眶溅射出来。
萧摩勒让开扑来的尸体，大步向前。
战阵稍后方，杨万把亲信甲士一队队地派到前头，却旋即即死，只能勉强维持着局面。他颤声问道：“这人是谁？莫非他便是骆和尚？或是李霆？”
萧摩勒再度破开一队，前方撞上了勉强保持阵列的枪矛手，萧摩勒刚迫到近处，枪矛急刺，立时在他身旁左右激起了一阵惨叫声和噗嗤噗嗤的枪尖入肉的声响。
萧摩勒用布鲁的弯钩钩住一杆长枪，箭步冲到了近处。持枪的女真人竟不退让，而是沉肱发力，用肩膀和萧摩勒对撞了一下。虽踉跄退后，双手持枪的架势全然不散。
那是个年老的女真人，身体有些佝偻，而两眼里满是凶狠的光芒。这种女真老卒，大约是保有超群血勇的最后一代女真人了，看他四五十岁年纪，体力虽然衰弱，但战斗经验还在。
他向萧摩勒招了招手，挑衅地笑了笑。
萧摩勒高喊着冲了上去。
但就在他前冲的同时，被甩到后方的女真人枪矛手队列崩溃了。数十上百人跟了上来，疯狂叫喊着蜂拥到了一处，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乱戳乱砍。
这种环境下，没办法选择对手了，没办法施展厮杀的技艺了，漫天血雾飘散，甚至也没办法分辨敌我了。
所有人都只靠着本能，用最快的速度挥舞着武器，凭运气格挡，或者砍杀对手。萧摩勒的布鲁不知何时断了，他夺过一把断裂的直刀，继续乱砍。甚至有人失去了武器，便挥拳，冲撞，乃至张嘴撕咬！
那年迈的女真人不知死在了哪里，而萧摩勒没有力气了。
与他一同陷阵的三百精锐，这时候已经折损过半。敌军的队列，被他们搅得稀散，但他们没有余力继续冲击了。
他把沾到脸上、嘴角的血肉抹去，转头看看钉在自己甲胄上未及拔出的箭矢，笑道：“杀得痛快！”
赵瑨等三将所部，原本有七千多人。攻打淄川城前后五日，号称惨烈，也不过伤损了千余。可今日与定海军一战，赵瑨等将，都已经派执法队，才强压住士卒的动摇。然而两刻之内，大军连退了一里多地，抛下的尸体也快到了千人！
真是一场恶战！
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胜负即将分明了！
赵瑨嘶声喊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敌人没力了！顶住！”
他麾下十数名军官全都狂喊：“顶住！顶住！打退这厮，我们就赢了！”
战场上，北风呼啸而过，吹动千百战士的戎袍，吹动猎猎翻卷的旗帜，汇入轰鸣的鼓角之声。郭仲元直接带领的十个小型方阵始终没有乱，而是肃然紧随在萧摩勒的后头，与战场保持着五十步的距离。
他隐约间听到了敌人的喊叫声，不禁冷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笑话。我军还有余力！
这些高高在上的军官，不知道普通人若被逼到极处，也会疯狂。厮杀到这时，郭仲元所部的死伤其实远超过三将所部，郭仲元身边的生力军已经不到一千五百人，但他有绝对的胜利信心。
因为这些士卒们目睹了前方的恶战，全都已经激发出了凶性。这些人投入战场，便如猛兽驰奔，足能取胜！
在今日之前，郭仲元顶多带领百人厮杀。眼前这场战斗，是他平生指挥过最大规模的战斗。他知道，有人不服，有人疑虑，他更知道，郭宁为什么用他。因为郭宁相信他敢于付出代价，敢于打硬仗，敢于立奇功！
那就立一场奇功，献给郭节帅！
正待发令，后头脚步声响。原来是张驰一瘸一拐地赶到。
“你不去监阵，来此做甚？”
“监阵个屁。这时候还有什么可监的？”
张驰喘了两口气，啐吐了嘴带血唾沫，把金刀双手奉还给郭仲元：“敌人以为我们没有余力了……那恰恰是他们最容易动摇的时候！我们全军压上，一口气，宰了他们！”
“好眼光！”
郭仲元哈哈一笑，接过金刀，催马向前：“随我杀！一口气宰了他们！”
“跟随郭将军！跟随郭将军！宰了他们！”军官们在喊，原本的俘虏们在喊，壮丁们也在喊。他们的喊声和脚步声汇成了浪潮，在招摇的军旗间汹涌咆哮。
而敌阵中，赵瑨等三将全都脸色惨白。
看看，看看！这就叫没有余力了？
石抹孛迭儿方才亲临前敌，结果肋下被划了一刀，尺许的伤口鲜血淋漓。他昏昏沉沉抬头，破口大骂道：“听到没有，在喊郭将军呢！你们都是蠢猪！这条恶虎杀来，谁抵得住！快逃吧……”
话还没说话，眼角余光扫到，杨万已然拨马而走。
三将所部立时大溃。

第一百九十三章 生死（上）
“败了！败了！”
阵后的士卒抛下武器，踏过被丢弃的旗帜，狂奔乱走。
前队尚在支撑的士卒觑个空隙回头一看，立即双腿发软，仓惶大喊：“将军跑了！将军跑了！”
较凶悍勇猛的军官破口大骂：“不许跑！给我站住了厮杀！”
话音未落，萧摩勒箭步杀到，双臂同时发力，挥刀横劈。
这时候他手里的武器又换成了一把环首起脊的长刀。沉重的刀身斩入那军官的头盔，横向带走半个脑袋，便如揭开了热气腾腾的白瓷茶盏。
军官一倒，身边数十名士卒全都溃逃。
而在他们溃逃的时候，整片战场上已经没有坚持厮杀的同伴了。凶悍的兽性从他们身上褪去，仿佛在一瞬间，这些士卒们重新变回了头发斑白的老人，或者面容稚嫩的少年。在郭仲元所部猛烈的攻势面前，他们就好像瑟瑟发抖的羔羊，被一排排地杀死。
这样的场景，忽然间让萧摩勒意兴索然。
他站直了身体，向四周看看。原野上的风呼呼吹过，阳光洒落，许多人的甲胄反射着光，有些刺眼。无数敌人在他眼前晃动着身躯逃跑，就好像开了闸的洪水，又像是没有反抗能力的猪羊。
己方军阵的后排，越来越多的将士结成小队，发起追击，像伐木一样地杀死落后的敌人。而敌军不敢停步抵抗，只竭力奔跑，彼此还在互相冲撞，以至于踩伤踩死，狼藉满地。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他把长刀随手一扔，举步往后走。
战斗中有多么龙精虎猛，这会儿就有多么疲惫。萧摩勒走几步，喘一口气，晃晃悠悠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抵达后方百余步外，一处倒塌的村宅遗迹。
这村宅原本被敌军的一支精锐控制着。郭仲元带着本部突前的时候，粉碎了他们的防御，夺占此地，并且接连打退了两次反击。此处遗迹的易手，或许便是整场战斗的关键点之一。
这会儿，郭仲元刚把几队负责追击的将士派出去。
这一场厮杀下来，他吼得太多，嗓子彻底哑了。有傔从拿了装水的皮囊给他，他打开皮囊，小口小口地抿着，再往嘴里塞一口小块的烤饼。但有时候，他会忽然泛恶心，把喝下去的水又吐出来，那是体力和精神都耗竭的表现。
在他身旁不远处，张驰垂首坐着不动。
萧摩勒向张驰摆了摆手，却没见张驰回应。再走几步才看见，张驰的眼眶侧面被流矢扎中了，扎得非常深，箭簇已经完全没法拔出，只能先截断箭杆。他用一团麻布裹住暴露在外的短短箭杆，捂着伤口，而伤口缓缓地向外渗着血，还有透明的体液浸透了麻布，沿着他的手臂流淌。
边上有傔从颤声道：“没事，没事，血快止住了。”
而周围其余数人都很沮丧，谁都知道，张驰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眼下这会儿，可能就是他最后的一段时间，谁也不敢打扰他。
更后方处，有将士们零零散散地走在战场上，有经验的军官呼喝着，带着士卒们翻检尸体，喝令有些手上没有见血的士卒给受伤的敌人补刀。
有些受伤的敌军伤兵被补了一刀，却一时未必就死。他们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哀号，或者癫狂地诅咒和辱骂，直到士卒在军官的喝骂催促下再砍第二刀，甚至第三刀，人声才戛然而止。
还有些敌兵，躲在尸体之间装死。当补刀的将士逼近，他们从尸堆里跳出来狂奔，然后被箭矢射成了刺猬。
战场上还有大量己方将士的尸体散落。
这一战当然是定海军赢了，但在双方的相持阶段，定海军的死伤其实要比敌人多得多。因为很多将士并没有经过足够的军事训练，整支部队也谈不上多么紧密的协同配合，相持的局面完全是拿人命硬堆出来的。
郭仲元为了胜利，根本不讲道理，也毫不顾惜将士们的性命，结果就导致了这样的局面。其实，敌人如果再坚持一阵，说不定就赢了。
好在没有如果。
这会儿天气已经凉爽了，处置尸体不是急务。只有少量的士卒在村宅的旁边慢吞吞挖坑，严格来说，挖不挖坑也没啥区别，到最后，总会有野狗等兽类，还有乌鸦和鹫鸟来大快朵颐的。
萧摩勒忽然注意到，有个熟人被两名士卒抬着经过。
“等等！”
他嚷了一声，抢前几步，发现那个被抬着的，确实是自家的荫户许狗儿。
萧摩勒记得，许狗儿有个瘸腿的婆娘，有个弟弟许猪儿，还有两个女儿。这条汉子挺会种地的，想法很多。那一日郭节帅号令从军，他也是最早响应的人。
不过，这条汉子现在已经死了。他的胸腹处有条长长的伤口，伤口很深，可以看到脏腑。两名士卒抬着他的动作不太客气，晃的厉害，以至于内脏都快拖了出来。
萧摩勒沉声道：“当心点！”
两名士卒连连点头，有些尴尬地走开。
萧摩勒倒没太在意。当年他在东北苦寒之地挣扎，死人肉也不是没吃过。可这回死伤的将士实在太多，把他们安置的好些，有利于提振余部的士气。
“郭将军！萧将军！我们抓住了一个大官！”
远处马蹄声响，是最早被派出追击的一支骑兵返回来了。
骑兵军官纵声下马，从副马上拖下来一个用马肚带子五花大绑的年轻人。
军官的动作很粗鲁，直接把年轻人摔倒在地。年轻人的脸磕在地面的碎石上，包裹面庞的麻布绽裂了，开始往外淌血。年轻人也并不挣扎起身，脸贴着地面，就这么躺着。
“这是什么人？”郭仲元轻声问道。
“郭都将，听俘虏们说，这人是黑鞑大汗的亲信，名叫赵瑨……他原本是飞狐隘口的守将，也是这次来攻打的敌军主将！”骑兵军官得意洋洋地道：“这厮手下有几个敢拼杀的，我们费了不少工夫，才抓住他！”
郭仲元点了点头，还没说什么，赵瑨猛地翻过身，眯起眼睛看看郭仲元。
“郭都将？你不是郭宁？”
“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你们这些人，有我就够了。我乃郭节度麾下第三都将，郭仲元。”
“竟是这样的么？”赵瑨连声苦笑：“你不是郭宁，你们也不是定海军的主力，我们被骗了？”
“没错。我们这些，大都是郭节帅在莱州新募之兵。”
赵瑨的最后一点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竟然被一群杂兵打败……他仰天倒地，看着晦暗的天空。
有人拿手掰着赵瑨的头，仔细研究他面颊上的伤势：“这家伙看上去伤得挺重，不过，是旧伤，已经快愈合了。我看，不妨把他送回莱州去请功。”
原来，想要死，还挺不容易的。我在飞狐隘口抵御蒙古人的时候，没有死，攻打蠡州的时候没有死，攻打淄州的时候也没有死。为蒙古人厮杀了数月，手上沾满了血，却一直活着。到现在，竟要承担被无名之将击败的屈辱，然后被运送到敌军的本营，供人指指点点！
我赵瑨自幼习文练武，一心将要建功立业，名书竹帛。当日在飞狐隘口，我之所以投降蒙古人。是为了要保住有用之身，也是为了要保住同伴们的性命，意图日后再谋大事。结果，迎来的就是这些？
可笑，可叹。
赵瑨忽然大笑起来。他笑着，喘着，嘶声道：“那你们死定了。”。
“狗东西，你说什么？”有军官吃了一惊，暴躁地吼着。
“你们死定了！”赵瑨笑道：“你们伪装成郭宁的主力，装得很成功。但无论郭宁想要做什么，你们这些人，只是诱饵罢了！你们装得越是像，死得越是快！蒙古军的精锐骑兵，不久就会赶到！你们死定了！大蒙古国的精锐，你们无论如何抵挡不住的！你们完了！”
他用尽力气大吼：“我告诉你们！你们全都完了！”
好些将士都去看郭仲元。
“赶紧杀了吧！赶紧！”郭仲元摆手。
有将士快步上来，从腰间掏出短刀，比划在赵瑨的脖颈处。赵瑨只大叫大嚷，却不挣扎。
下个瞬间，他没法呼吸了。他感到脖颈处一片冰凉，身体慢慢地僵硬，而眼前慢慢地变得漆黑。

第一百九十四章 生死（下）
算上先前被萧摩勒杀死的女真人贾塔剌浑，今日一战，覆军五千，杀将两员，堪称是大金与蒙古全面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
虽然这大胜的前提，乃是蒙古军深入中原以后不断招降纳叛，扩充其仆从军的数量。仆从军的战斗力，与蒙古军的本部不可同日而语，充其量，只是几条被赏了骨头以后狺狺狂吠的狗。
但大胜始终都是大胜。
在普通将士们看来，这样的胜利，代表着他们成功地打败了意图攻打莱州的敌人，保卫了家园，保卫了他们期盼中的即将到来的安定生活。有些将士一边收拾着战场，一边已经开始谈论必定会有的奖赏和提拔。
奖赏什么的，萧摩勒倒不多想。
他走到张驰身边坐下，看着这位并肩作战过数次的同伴。当张驰的头颅渐渐低垂，忽然有一股血水从他的眼眶箭伤处流淌下来。
张弛再也不动了，他的傔从们开始哭泣。而萧摩勒按着自己的膝盖，有些费力地起身，摇摇摆摆走开。
还有些经验丰富的军官们，考虑的会更多些。
赵瑨被杀死了，可他叫嚷的那些话，被不少人听见了。于是郭仲元身边的气氛有些紧张。几名临时经过村宅废墟的小军官，忽然就磨磨蹭蹭起来；他们都把视线投向郭仲元，想听他说些什么。
“不用担心。我们打赢了，就不会死。我保证。”
有些军官喃喃道：“可是那个赵瑨说……”
“没有可是。”郭仲元沉声道：“一切都在节帅的掌握之中。”
将士们担心的问题，郭仲元在接受命令的时候就想到了。但他不在乎。
郭仲元出身贫寒，在中都城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游侠。与沾沾自喜于游侠身份的李霆不同，郭仲元早就知道，所谓的游侠，其实就是地痞无赖，是贵人们离不开又羞于启齿的便盆。
当便盆是没有前途的。
后来他又被签了军，打过好几年的仗。短短数年里，他遇过的危险不知有多少，看出的问题和破绽不知有多少，向上头的高官贵胄力争过不知多少次。到最后，他也不过是个什将，反倒是身边的同袍换了三五茬。
替贵人们当兵也是没有前途的。
只有在郭宁身边，不一样。
郭宁看起来，并不是那种擅长笼络人心的，他和军将们并不特别亲密，更鲜少有推心置腹的有意操作。但郭宁愿意用人，敢于用人，他好像很少对亲信或嫡系照顾，更不在乎人的出身和背景。他分配任务的时候，永远只考虑对方能不能胜任。
外人以为，郭仲元被郭宁差得团团乱转，好像没个规律，成日里瞎忙。但郭仲元本人乐在其中。
到了他这把年纪，已经渐渐成熟了。他深知自己的价值所在，也深知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他更清楚，眼前的忙碌，是因为郭宁对他的能力寄予希望。而达到了节帅的希望，才能赢来更高的权限，更大的责任。
所以他也下定了决心，对郭宁的命令，永远坚定不移地执行。
郭宁需要他不惜代价地做一个诱饵，他就去做。到了万一的时候，需要他付出自己的性命去做这个诱饵，也去做。
在郭仲元想来，自古以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沙场征战，哪能怕危险？哪有惜命的余裕？怕死还打什么仗，直接上吊抹脖子不痛快么？
但这些话，他没有对部下们说。毕竟眼前的不少人在当上队将、什将之前，只是普通的小卒，如今他们要安抚自家的下属，安抚那些新收编的俘虏和壮丁们，难免会想的多些。
他也没有欺瞒部下们。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郭宁的掌握之中。正因为郭仲元所部扎扎实实地打了一个胜仗，摆出了定海军主力的架势，他们反而是安全的。
郭仲元站起身来，眺望天色，又从傔从手里取过令符，唤了一名部下来，轻笑道：“这是大胜，需要立即禀报莱州。你调十五骑分成三队，露布报捷，沿途都声称是节帅亲领兵马打了胜仗，把声势摆得大些，以安人心。”
“是！”
郭仲元再看将士们，加重语气：“其余各部，收拾战场，就地休息！”
负责报捷的骑士奔走如飞。
第二天的下午，天色未黯，海仓镇屯堡内，负责眺望的将士隔着数里就见到烟尘滚滚，待看得明白，立即报入中军：“启禀节帅，郭将军打了胜仗，露布报捷来了。”
郭宁微微颔首，让那将士接过露布，及时张贴宣扬。
那将士躬身退后，走到帐门外，待要放下帷幕，郭宁提高些声音：“不必，打开透透气也好。”
中军帐位于高处，帐外可以看到东面辽阔原野，南面苍莽群山，恍惚间，郭宁看到原野间河流如带，城池、军堡错落如棋。在棋子和玉带间的某地，有青葱绵延，乃是香山。香山之西，应该就是郭仲元与蒙古军所部厮杀的战场。
眺望战场，仿佛见到军气冲天而起。
郭宁哈哈一笑。
此时诸将各自备战，中军帐里空落落，唯有郭宁一人。
他已经深思了很久。
面对蒙古军的威胁，定海军的策略早就安排妥当。蒙古军固然势大，定海军也已经百炼成钢，接下去要做的，无非是刀枪上见真章。但到了即将实现的关键时刻，郭宁有些焦虑。
毕竟此番面对的，是已经打崩了河北山东无数城池的蒙古军主力！而指挥蒙古军的，则是那位所向无敌的成吉思汗！
对这样的强敌，己方的策略能有效么？蒙古军的下一步动作，真会按照此前的推算进行么？就算蒙古军的一举一动皆如所想，己方在战场上，就能达到目的么？
郭宁自幼厮杀，从不知畏惧为何物。在诸将面前，他也一向都表现得镇定自若。但这一战的胜负，关系太过重大，重重压力之下，他难免患得患失，纵然面色如铁，难掩那一丝躁动不安。
他伸出手，握了握斜搁在案几旁的铁骨朵。一瞬间，他想要挥动铁骨朵，砸碎些什么，以释放情绪。
小臂的肌肉猛然贲起，铁骨朵冰冷而沉重的触感，又让他瞬间冷静。
他轻轻地放下铁骨朵，转身凝神，再看地图，再度确认己方的判断。
郭仲元干的漂亮。他打胜了，蒙古军就会确认，他那一支兵马，是定海军的主力。
但这活蹦乱跳的诱饵，蒙古人没法轻易吃到嘴里去。
按照常理推算可知，定海军主力越过了香山隘口，距离益都城就只三十里不到。益都凭负山海，地险足恃，为山东东路的重心所在。下一步，定海军的主力进入益都协防，蒙古军已经来不及拦阻。
郭宁和蒙古人打过许多次仗，深知蒙古人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情形。
如果定海军数千人的主力进入益都，对益都城防有多大的帮助，不问可知。而相对于原野上的纵横厮杀，攻城又是蒙古人竭力避免的苦差事。
蒙古人甚至有歌谣说，对待犯错之人，要“派他去当头哨，直到他的十个指甲揭盖，叫他攻攀山一样的城池！派他当探马赤，直到他的五个指头磨秃，叫他攻攀锻铁一样的城池！”
所以，蒙古人总是把攻城的任务交给仆从军，交给那些降伏于蒙古人的狗。可他们最得力的狗，已经被郭仲元打垮了。
蒙古人愿意去打一打那座坚城么？蒙古人的本部，愿意在益都城外血流成河、大批战死么？
估计他们是不太愿意的。
终究蒙古国在草原的部众不过百多个千户，如今蒙古人的性命，还挺金贵。
当然，郭宁并不愿意自己的部下为完颜撒剌守城；而完颜撒剌此时本人离开了益都，驻在临淄，恐怕也不希望郭宁亲自进驻益都，来个鹊巢鸠占。但蒙古人并不知道郭宁和完颜撒剌之间微妙的关系。
所以，他们只会从纯粹军事角度考虑对策，始终贯彻一直以来的套路，也就是，尽量引出金军主力，野战破敌。
完颜撒剌的几队兵马，已决心龟缩不动，等待蒙古人兵疲自退。那么，蒙古人此时能图谋的对象，便只剩下了敢于增援益都的定海军。
郭宁和众将推算过，一旦定海军远离莱州本据，则蒙古军必定遣出铁骑，乘机长驱直入莱州，以此逼迫定海军主力回援，进而在定海军主力回援的路上发起猛烈突击。
这是蒙古军惯用的手法，多年来屡试不爽。到如今，这也是郭宁希望看到的局面。
蒙古军以为己方寻瑕伺隙、长驱直入，定海军必将被他们调动，从益都急匆匆赶回莱州。所以他们纵然抵达莱州，注意力却都集中在西面的益都、潍州方向。
但他们眼中的定海军主力，只是个虚像罢了。
自始至终，蒙古军才是被调动的那一方。
真正的定海军主力，这支曾经与蒙古军狠狠较量过的强悍军队，就在莱州。他们在海边的坚城军堡里砥砺獠牙，等待着一击即中的机会，等待着一决生死！
郭宁再次拿起了铁骨朵，将之重重地顿在案几。
这一下用力极大，厚木板制成的案几连连摇晃，木屑飞溅，简直要坍塌。
“就是如此了！”郭宁喃喃咆哮：“蒙古人……来啊！来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战前（上）
帐幕外头，光影晃动。
是在外值守的赵决听见帐里声响，探头看看。
“没事。”
郭宁刚摆了摆手，案几哗啦一下倾斜，连带着放在上头的笔墨文书滚落一地。
赵决想要帮着收拾，郭宁反倒大步出来：“扔着，不必理会了。咱们在军堡里走走，透透气。”
“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屯堡里的道路盘旋而下。
这座屯堡，坐落在港口南面的丘陵上。屯堡的规模挺大，外观呈不规则的六边形，南北长而东西窄。屯堡的石墙虽然不高，但很厚实。
当日郭宁所部攻入屯堡，宛如用铁锤砸碎一个脆皮核桃，易如反掌。那是因为屯堡几十年不经修缮，里头驻扎的女真人也全没作战斗准备。此后十余日，郭宁本人驻在这里，日常督促将士们多取海岸旁的礁石加以整顿，整个屯堡很快就焕然一新了。
把几处豁口修补起来，又新建了十多丈的堡墙以后，屯堡便显牢固。石墙同时是屯堡内住宅的外墙，住宅屋顶铺设厚木板贯通，守军作战站立的地方也宽敞。
因为丘陵的边缘曲折，墙体也随之凹凸，形成好几个墙角，原本南北两边各有碉楼，如今每个角上都造了一座。石墙上唯一的门，开在西侧，门前道路恰好处于三座望楼的俯视范围。
郭宁的中军帐在其中一座望楼脚下，紧贴着军营。当他走过的军营，不少将士们正聚在一起，慢悠悠地作战前准备。
见到郭宁的身影，将士们纷纷起身行礼，有称参见节帅的，有称参见郭郎君的，也有资深的军官大大咧咧唤一声六郎。
一个在中都城里参军的士卒性子冒失，跟着叫了声六郎。他的什将正忙着缝补皮靴，连忙用皮靴砸在士卒的头盔上，发出铛一声响：“六郎也是你能叫的吗！”
郭宁听见了那声响，微笑着转向什将挥了挥手，又把手指放在嘴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士们连忙放低声音，不再大声招呼。
他们此前都已经得到了领兵将校们的吩咐，知道要在军堡里潜伏数日，不能轻易露出行迹。
对他们来说，这算不得事儿。伏于荒野深草里，整日整夜供蚊虫饱餐的日子都过得，这会儿在自家的军营里有吃有喝，只要低声……那不是太舒坦了么？
适才他们都听到了军堡外围百姓们欢呼的声音，知道郭仲元所部打了胜仗。但他们与百姓不同，不会以为一场胜仗就是全部。
这些将士们厮杀的经验太丰富了，深知蒙古军既然发动，接下去免不了连番鏖战。郭仲元这厮带一些杂兵，打一场胜仗，没什么可得意的。那只是开始罢了，要决胜负，必得靠节帅麾下真正的精锐。
一定会打仗的，会打大仗、恶仗！
这几日里，节帅免了大家的军事训练和识字课，吃的食物也顿顿有肉，这可太好了。还有些基层军官更松了口气，因为终于逃脱了每晚的战例讨论分析。趁机好好休息，多做些准备吧。
刚被签军的士卒会觉得，上阵厮杀就是拿把刀枪前冲，刀枪趁手就好。随着经验愈来愈丰富，他们会发现，战前准备是非常重要的，多一点点的疏忽就会要你的命，而多一点点的准备，就会救你的命。
有将士手头多几块零碎札甲叶片的，就抓紧时间将之利用起来，最简单的办法，是把甲叶缝在皮甲或者皮质捍腰的内侧。有的甲胄或武器在此前的战斗中破损了未及修补，就赶紧去找负责后勤事务的军吏，看看能不能调换。军吏自然早就得了吩咐，将军械库存敞开供应。
有将士凑几个同伴，专门去申请了整匹的麻布。他们把麻布裁成大小条块，有的用来捆扎在枪杆、刀柄等握手的地方，有的反复折叠厚了，横向缝在胸腹要害处的甲胄背面，当作里衬。遭重兵器锤击的时候，多一层麻布卸力，骨骼或许就不至于断裂。
有将士特别谨慎的，提前去问军医要了止血辟风的药物带在身上。药方很简单，川椒、鹿茸等物，军队里用不起，无非拿着当归、泽泻、芎蒡、附子、乌樟根、干地黄、突厥白之类碾碎了炒过。事到临头，前四者混合吞服，后三者外敷。有些老卒身边常常备些药材，这时候便自家拿着木杵咚咚地捣碎备用。
更多的将士们，零零散散地坐着，彼此轻声攀谈，或者听自家的什将谈说作战时的注意事项。
这种谈说，不同于战前动员。
战前动员务求慷慨激昂，以激发将士们的战斗决心。但对这些老卒，战前动员的词汇翻来覆去，已经听过很多遍，他们每个人都能张口闭口一套，说得新兵们呆愣。
老卒们需要的，是反复确认各自的擅长，确认各人、各部伍间的配合方式，约定一些战场上用得着的手势、暗号，乃至紧急时刻什伍之内的指挥序列。
据说这些东西，很得郭节帅的看重，此前在馈军河营地的时候，就专门请了进之先生将之汇总成册。不过，听说进之先生最近在中都奔忙，估计顾不上这事儿了。
大家便按照自家的习惯，你一言，我一语地慢慢讨论着，一项项决定。
郭宁从他们身边走过，有时打个招呼，有时笑骂某个军官总是不动脑子。
他看见一个叫张绍的士卒，招手让他过来，提醒他开弓的时候莫要挫伤了自己胳臂。
张绍也是野狐岭溃兵的一员，因为筋骨旧伤迟迟未愈，不利厮杀，所以迁延到此时还只是个小卒。
郭宁这番话虽然说得像是嘲笑，却也证实了自己与张绍的熟悉程度。
张绍有些羞惭，更多的反倒是得意。
他脸都涨红了，拍着胸脯保证此番必不有失，一定努力杀几个蒙古军官给六郎看看。边上顿时有人起哄说，杀什么军官？百户还是千户？黑鞑的大汗本人杀不杀得？
于是好些人忍不住哄笑，又在军官们的弹压下安静下来。
郭宁继续往屯堡的低处走。绕了半圈，就到马厩。
战马乘舟渡海，多半有些不适应，水土不服。所以这阵子，伺候马匹的人很辛苦，好在负责提举军马事宜的军官王扣儿很有一手，所以马匹渐渐精神。
王扣儿是李霆在中都宝坻的老熟人。他本是来自临潢府的马贩子，此前至中都贩马，因为得罪了胡沙虎，贩卖的好马被胡沙虎的部下斜烈乞儿抢夺，连带着伴当也死尽。
王扣儿带着独女，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却不曾想，胡沙虎抖了没几天，就遭郭宁杀死。
王扣儿遂跟从郭宁，在直沽寨里，替郭宁张罗搜集了不少军马。
这会儿，王扣儿给所有的战马都换了精料。有一些好马、大马，吃的精料里还拌了生鸡蛋。
马匹们吃着麸料，摇头摆尾，从鼻孔里呼呼喷着气，看得出很是满意，但却很少嘶鸣。
战马和人一样，久经战场以后，就能体会到临战的气氛。或许它们也期待着跟随主人纵横驰骋，尽情往来于辽阔战场，与敌骑撕咬蹬踏，撞翻人丛，又或许，它们也预料到同伴们将会大批身死，所以在悲哀？
郭宁抓了把马料，正待亲自喂一喂黄骠马，边上几名护卫俱都行礼。原来是吕函来了。
吕函提着食盒，气哼哼地问道：“哪有不吃饭的道理？嗯？”
“抽空出来逛逛，一时忘了。”郭宁哈哈笑道。
他接过吕函手里的食盒，打开看了看，拿出个热气腾腾的蒸饼塞进嘴里，连声道：“好吃！”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战前（下）
原来适才吕函来送饭，走到中军帐里，却不见郭宁，只见案几坍塌，文书到处滚落。她虽然不参予军务，却也知道近来蒙古军压境，顿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赶出来寻找郭宁的踪迹。
好在将士们也都与她相熟，替她指了路，又道节帅看起来心情不错，吕函这才稍稍放心些。饶是如此，也走得她面颊微红，额头汗滴晶莹。
郭宁心里有些歉疚。他牵着吕函的手，想要说什么，最后只道：“蒸饼确实好吃，很甜！”
吕函的烹饪手艺，一直就没什么长进。毕竟这姑娘出身北疆，这辈子都没享过福，也没见识过富贵。朝廷高官钟鸣鼎食的那一套，乃至煎、烤、炙、炸的花样，她更是做梦都梦不到。
所以就算做饭，能拿出手的，只有蒸饼之类实在管饱的食物。
前阵子郭宁派兵打破了许多地方豪强势家的寨子，夺了他们的资财。毕竟他是节度使，下面人自有孝敬，比如糖霜这种奢侈品，现在老小营里就有好几罐。吕函也不知道这东西有多么昂贵，每日里舀一勺出来当作奖品，奖励那些识字比较快，或者用心习武的孩子。
这会儿给郭宁作蒸饼，看样子，吕函也狠狠往放了些糖霜，甜的很。
香甜的气味随风飘荡，就连几匹军马都闻到了。
郭宁的黄骠马是当日胡沙虎用来笼络麾下重将蒲察六斤的，产自于东北内地，不仅高大威猛，而且能听指挥、非常聪明活泼。
黄骠马闻到了蒸饼的味道，立刻弃了草料不顾，往厩栏边上靠拢着蹭来蹭去。觑得一个角度，它竭力伸长脖颈，舔了舔郭宁的面颊。
郭宁正握着吕函的手，一时没顾上理会，于是黄骠马又呲溜溜地伸长舌头，舔了舔被郭宁咬在嘴角的半片蒸饼。
郭宁吃了一惊，张嘴要骂，蒸饼便落了下来。黄骠马舌头翻卷，把蒸饼全都卷了去，顺便抹了郭宁一脸口水。
吕函忍不住大笑起来。
郭宁也笑，待要伸手再往食盒里掏，吕函往他胳膊上一拍：“找个地方，抹抹脸，坐下来吃！”
郭宁到底还是又掏了个蒸饼出来，照样叼在嘴里。
马厩里到处是粪堆和发酵的干草，气味令人不适，但两人并不在乎。
郭宁咬着蒸饼往左右看看，挑了个草堆。他和吕函一起坐上去，把食盒放在两人中间，然后把赵决和王扣儿都叫了来。
“看到没有！蒸饼！都尝尝！”
赵决素来端严，躬身谢过，拿了几张饼，便站到马厩外头去了。王扣儿有些惶恐，怎么也不敢坐。吕函也不勉强他，只道：“王伯且拿了几张饼去，省的马老六在外头做贼也似张望。”
这海仓镇屯堡里，另有个负责其它大牲口的管事，是郭宁在馈军河营地收留的乡人，叫作马老六。见郭宁在此，他本想上来奉承，但他又素来敬畏吕函，便不敢靠近，只在马厩外头探头探脑。
王扣儿逊谢两句，便拿了饼，得意洋洋地去向马老六显摆。
郭宁正打开食盒，用蒸饼蘸葱韭酱吃，听吕函这么说，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不是老王么，什么时候攀了亲，成了你的王伯？”
吕函垂下头，白了郭宁一眼才道：“王扣儿家里有个美貌女儿叫王未娘的，知道么？”
“我哪里知道？”郭宁瞠目。
“便是上一次……”吕函起了头，见郭宁完全不知所以，便不再细讲。她转而问道：“你有个得力部将叫李霆的，知道么？”
郭宁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嗯？”
他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李霆这厮，看中了王扣儿的女儿？”
“再过两个月，若能挑个好日子，王扣儿就成李二郎的岳父啦！我叫他一声王伯，不合适么？”
“合适，合适。只不过，你这么叫他，便如我多了个长辈，有些不习惯。”
吕函的脸红了下：“我自称呼我的，与六郎何干。你照旧叫他老王便是。”
“哈哈，那就好。”
虽说地位高了，但郭宁从来不适应高官的生活，始终把自己当作边疆的武人。在军营里走了两圈，和将士们聊了几句，他的心情放松很多，这会儿来了胃口，吃得狼吞虎咽。
没过多久，把食盒里剩下的蒸饼全吃了，吕函又递上水囊，郭宁咕咚咚喝了半袋子，吐了口气，拍拍肚子。
吕函笑着看郭宁吃喝，这时候把食盒收拢起来，准备往外走。
郭宁叫住了她。
“怎么？”
“你是要去外头么？”
“是啊，壮丁们调走不少，外围营垒的工事催促又急。这会儿一些老弱和妇人也去劳作，我在的话，许多事情好办些。”吕函想了想，扬起柳眉道：“而且，不是对外宣布说，你带兵去了益都？我在这里露露脸，也能让人心安定。”
“……也好。”郭宁颔首。
因为郭宁把军事据点放在海仓镇的缘故，聚集在海仓镇外围的寻常百姓也是最多。
这几日里，几乎所有的百姓都被调度起来，在海仓屯堡的外圈扩建营垒工事。
工事按照北疆界壕的规格，呈双壕双墙的格局。由内到外，由主墙、内壕、副墙、外壕四部分组成。整个营垒的宽度大约在十丈许，两道堑壕都是倒梯形，挖壕时取出的砂土直接筑墙。
百姓们分成两班，轮流干活，轮流用餐休息，只过了三天，就完成了大部分的壕沟。这会儿有不少人正劈砍竹木，在壕沟底部插上尖桩，还有一批人则转向港口方向，在港口和营垒间，修建一条依托高地的甬道。
工程量自然很大，郭宁这几日足不出屯堡，也听说外头好几次差点出了人命，还有百姓被催迫过甚，疲累晕倒的。
但蒙古军随时会到，莱州的防御设施非得尽快完成，这也真没有办法。
莱州与益都不同，境内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所赖者唯海。
所以郭宁在莱州的布置，也是依托着海岸，由西起海仓镇，东至西由镇三山港的多座城池、屯堡组成，仿佛将金国北疆的界壕长城挪到了山东。
金国设在北疆的界壕长城，其规格和方略与历朝历代多有不同。当年修建界壕的女真高官们，对草原上游牧民族的骑兵了解很深，当时金国本身也拥有强大的骑兵野战集团。所以界壕长城的整个工程，并没有按照因边设险、以河为塞的原则，而是把多座边堡修建在山北侧的缓坡台地。
这些缓坡台地配合着后方山脊，已经足以延缓和阻遏游牧民族的进攻，而缓坡本身、以及缓坡后方诸多隘口、烽燧、驿铺、道路，又有利于金军骑兵的调动，击敌之惰归。
整条界壕防线的规划，无疑是有效的。如今大金在北疆的军事崩溃，责任不在防线，而在于防线中指挥作战的庸碌之人。
如今郭宁也将此格局照搬在了莱州。
一系列位于海边的堡垒，既是防御的支撑点，也是攻击的发起点。海边的高地平台和苍茫大海，可以限制蒙古军的攻势展开，而定海军的精锐便能依托堡垒，预备有力反击。
屯堡本身小而坚固的格局，使得蒙古军很难搞清楚每个堡垒的真实兵力，很难做出针对性的防御。
搞清楚也没有用。因为大部分堡垒后方，或有港口，或有绵延的泥泞滩涂，郭宁利用己方掌握的船队，足以调动兵力，游走于诸多堡垒，找寻蒙古人的薄弱点。
更重要的是，蒙古人也不会想要到搞清楚什么。因为在他们眼里，一切都很清楚，郭宁的本部不在莱州，而在益都，所以他们尽可以大胆地纵横驰骋，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眼看着吕函往屯堡正门方向去了，郭宁又叫了她一声。
“又怎么啦？”吕函问道。
“嗯……要打仗了，你小心些。”

第一百九十七章 铁骑（上）
吕函站住脚，看看郭宁。
她说：“明天再作蒸饼给你吃……我还有蜂蜜，也很甜。”
郭宁哈哈地笑了，他用力挥了挥手，往军营方向返程。
两人年少时候，同在昌州边堡，在一个灶里吃饭，共同经历过许多次战争。这样的话，两人不知彼此说过多少回，也不知向其它的同伴说过多少回。
郭宁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提着刀出门前，他就这么叮嘱吕函小心。明明前一刻他还说些没皮没脸的笑话，忽然来了这一句，吕函当时就哭了。
那天吕函也做了蒸饼给郭宁吃。可当时没有蜂蜜，莫说蜂蜜，连黑糖红糖之类也是没有的。
战争何等残酷，一晃年数年过去，两人愈是经历得多，愈知道死生在天，有时候和小心与否关系不大。
当年两人都是半桩孩子，昌州的老卒比他们经验丰富，比他们更小心的不知多少，但几场大仗下来烟消云消，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全都化为血泥，没入土壤，一座座的军堡百不存一。
哪怕郭宁的地位渐渐不同，吕函的身份也随之拔高。可刀剑加身的时候，谁来认你几品官呢？大金国的元帅、都统、都监、万户，就算一个比一个溜的快，那几年里死在战场上的，也有许多了。
大战将至，这样的祝愿也就只是祝愿罢了。
反倒是吕函，很想对郭宁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两人彼此太熟悉了，有些话如果非要讲清楚，倒像是刻意生分。
听赵决说，这几日里，郭宁常常深夜不睡而黎明即起。
吕函看得出，郭宁明显瘦了些，眼睛里带些血丝，胡髭也有些乱。
吕函也知道，他从马厩走出去，经过军营，和将士们谈笑的时候，又会神采飞扬、信心十足，皆因非如此，就不能给将士们信心，就没法领着将士们出生入死。
这些日子里，不相干的外人都觉得郭宁成了一方大员，富贵可期。可吕函看得清清楚楚，郭宁眼里，根本就没有富贵。
那些官职和权力，只是不断地给郭宁肩膀上增加压力。而郭宁背负着这样的压力，变得愈来愈刚强，愈来愈凶狠，愈来愈令人生畏。
别看将士们对郭宁很亲热，那是因为北疆老卒们尚在。莱州地方上的百姓们提起郭宁，许多人就连大气都不敢喘，毕竟郭宁杀得人头滚滚，承诺给百姓的，却都还没有做到。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自从郭宁在河北塘泊间遇袭，吕函的大弟吕素身死，郭宁就成了个永不停歇的陀螺，而且他总像是被鞭子抽打着，被逼迫着一分一秒也不停，每一日都在刀尖上跳舞，看似横冲直撞，却又如履薄冰。
一个人的时候，行事尽可以痛快淋漓，无非一死。当有十人指望你的时候，还能这样么？百人呢？千人呢？万人甚至更多人呢？当某座关卡明明白白横在眼前，一旦跨不过去，就会带着所有人坠入深渊呢？
就算郭仲元在益都打了胜仗，莱州这里，也不可能有必胜的把握，终究一切都要在厮杀场上见分晓。最终战事会是如何结局，吕函知道，郭宁有期盼，却不敢说有把握。
吕函几乎从不参加郭宁召开的军事会议，但郭宁的一切决定，都不会瞒着吕函。
所以吕函也明白，郭宁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讲。
这一次的厮杀场，有个和此前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负责海仓镇的守将，并非郭宁本人。
郭宁所领的精锐部队，是打算用在最关键时刻的。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们都会养精蓄锐，直到时机到来。
在此之前，海仓镇的守备事宜会交给汪世显，而掖县及周边营垒的镇守主将是靖安民。到西由镇三山港一带，镇守主将则是郝端。
因为郭仲元的胜利，蒙古人以为郭宁的本部精锐正在益都。所以蒙古军的主要精力，必定会摆在野战截击郭宁本部上。
但也正因为郭仲元所部被抽去了益都，定海军用来据守各地堡垒的兵力，就愈发薄弱了。
这才是郭宁的计划里最危险的一环，蒙古人就算只出一分力、两分力来攻打军堡，以他们横扫中原的力量，较之于莱州，本来如泰山压顶。何况定海军的兵力还被分薄？
郭宁所部夺取胜利的前提，不止是郭仲元所部成功的伪装，还需要靖安民、汪世显等人能够守住他们负责的军堡，给郭宁创造机会。
他们能做到么？
海仓镇能坚持住么？莱州各地的军堡，能坚持住么？没人有十成把握。
定下这个作战计划以后，郭宁甚至私下里提议，让吕函等人登船到海上，以防万一。但这提议被吕函严词拒绝了。
吕函告诉郭宁，她一定会待在海仓镇，以稳住守军之心。
她和海仓镇的所有人，都会全力以赴地坚持，坚持到郭宁找到那个出击决胜的机会。
看着郭宁走远，吕函转过身，从海仓镇屯堡的正门出来。
正门半掩着，对外的说法是，还有百多名将士留守，吕函时常往屯堡里去一次，是为了打扫。门口有个什将带人把守，这什将乃是赵决的得力下属，素来谨慎精细。
定海军的将校们都深知蒙古军非常重视抓舌头拷问，力求掌握军中虚实。所以就连本方的寻常将士们，也不能知晓郭宁所部的真实情况。为了加以掩饰，上上下下都费了很大的工夫。
离开正门再走了片刻，就越过了两侧军堡高墙夹峙的窄路。站在高地边缘，吕函忽然看到汪世显箭步登上壕沟旁的一处墩台大声呼喝，他的部下闻令奔走，将悬在左近几处的铜锣一齐敲响。
这会儿忙着修建营垒的百姓们，大都没有经过军事训练，而且聪愚、壮羸混杂，想要管理好他们，有一个前提，就是命令越简单越好。
汪世显每日里交待任务的时候，都尽量把当天的工程拆分成最细小的项目。而除此以外，需要百姓们牢记的军令，只有一条，就是一旦铜锣示警，所有人放下手头的事情，全速赶回营垒内集合。
此时铜锣果然大响，吕函视线范围内，无数细小如蚁的身影初时疑惑，随即反应了过来，往自家在营垒的居处去。半途中难免慌乱，有人互相冲撞践踏，待到军官过来挥鞭乱打，这才消停。
壕沟以外，距离营垒较远处，有批壮丁正修建一处戍台。他们也立即扔了工具，狂奔回来。
应该驻扎在这个戍台的几名士卒，起初跟着一起跑。跑了几步，有个士卒折返回修建到一半的戍台，攀爬到顶端眺望。
随即他从身后取出了两面红黄色、三角形的小旗，向本方营垒连连摇晃。
晃了没几下，营垒方向也有士卒取出同样规格的旗帜摇晃，还有一缕狼烟陡然升起。那士卒这才手脚并用攀爬下戍台，追赶同伴们。
这阵子军中推行了新的旗语，通过不同的旗帜颜色，不同的摇晃方法，能精确表达出敌人的情况。一开始不熟悉的话，会觉得麻烦，但这会儿大家都已经用的精熟。
比如汪世显，就是极其熟悉旗语之人。
他的脸皮抽搐几下，冷哼了一声：“蒙古军本部的阿勒斤赤，一百人，两百匹从马，来得够快！”

第一百九十八章 铁骑（中）
在将士们身前，汪世显强撑着说些场面话。
可他手心里汗涔涔的，因为说话时紧握着腰间皮带，皮带上也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他也没有注意到，黄昏的阳光照在他的额头上，显得汗渍闪闪发亮。
蒙古军前哨的行军速度，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料。
汪世显不是汉人，他是巩昌府的白鞑部落出身，本身就是骑兵的行家，可他真没料到蒙古军的前哨今天就到！
这也太快了！
从益都到海仓镇，两百五十里路程，所以郭仲元派来报信的士卒快马加鞭，走了一天多些，还把马累得够呛。蒙古军的主力如果确如事前预测，停留在淄州的邹平、长山一带，那么往海仓镇来，就最少有三百九十里，或者四百里路程。
可蒙古军的前哨抵达海仓镇的时间，竟然只比郭仲元的信使晚了一个时辰！
哪有这么玄乎的？
什么样的骑兵，才能以如此高速奔走四百里？是人生了翅膀，腾云驾雾了？还是马生了八条腿？
汪世显猛地摇了摇脑袋，把这些无用的想法驱赶出外。
他心思急转。
既然前哨骑兵这会儿抵达，蒙古军的主力最晚会在明天中午进入莱州地界。也就是说，明天起，将有恶战了。
如果换个角度去想，蒙古军在确知定海军主力出于益都的情况下，仍然如此快速地进入莱州，还能推出一个情况。
那就是深入中原后的连场胜利，使蒙古军的信心膨胀到了可怕的程度，他们已经不太畏惧攻打城池了。
他们不止打着野战歼灭己方主力的主意，也会同时猛攻莱州滨海的各处军堡。甚至有可能……他们会考虑，先平莱州，然后转回头来野战击破定海军！
娘的，这一下，黑鞑子们真是抖起来了！
接下去的仗，不好打！
汪世显冷着脸，连连发令：
“传令，各营皆行军法，驻营都将接管指挥，慌乱者严惩不贷，擅自逃亡者斩。”
“传令，各营存留的木料、石料，立即搬运堆叠于营墙外围，以备转运。”
“枪、刀等武备，立即发放。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能空手。”
“张郊带百名刀斧手，皆用大盾，立即据守营垒西面壕沟上的木桥，沿途搬运栅栏阻遏通道。”
“陈横带着本部士卒，登上副墙，警戒防御。余孝武带领弓手，登主墙掩护。”
“其余都将，集结待命。”
须臾间，汪世显连下了十几条命令。随着一名名军官领命而出，原本慌乱到近乎沸腾的营垒立即安定。
汪世显也是资深的军官了。
论冲锋陷阵，他自认在郭宁所部中不算出众。但二十年时间里，他历经两个统军司，两个招讨司，和宋人、夏人、黑鞑全都打过仗，还在地方上经营过势力，论办事周密谨慎，众多指挥使还没有能超过他的。
所以郭宁常把守护本营的任务交托给他，这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现。
只不过，以前总是郭宁冲锋陷阵，汪世显坐镇后方；这一回，却成了汪世显顶在前头，郭宁好整以暇地在后头休息……
汪世显忍不住往营垒北面的高地屯堡瞥了一眼。
对郭六郎的才能，我一向佩服，但那可不代表我汪某人是无能之辈。这几日，且看我如何用兵！就算满地打滚，也掀下蒙古人几张人皮！
正这么想着，边上几名军官一起鼓噪：“来了！来了！蒙古军逼近！”
就在汪世显排布人手的短短片刻工夫，蒙古军的阿勒斤赤全不减速，直冲着营垒逼来！
搞清楚！你们是哨骑啊！这是要干什么？
区区一百骑，哪来这么大的胆量！蒙古人都疯了吗？
“让张郊快一点！立即据住木桥！”汪世显转回身眺望一眼，顿时惊得脸色发白，他随手又指身边甲士首领：“你带五十甲士去，火速支援张郊！”
张郊在投入定海军之前，本是盘踞在安州的奚军军官。奚军首领萧好胡死后，张郊投靠了安州刺史徒单航。因为当时汪世显负责与徒单航联络，故而他与汪世显也结下了一点交情。
蒙古军入寇以后，安州兵溃失守，张郊侥幸逃生，和许多溃兵一样往中都逃亡，结果辗转月余，最后成了被郭仲元招募，投入定海军的一员。其间的坎坷经历，不能不让人感叹命运无常。
因为与汪世显是故交，张郊在汪世显麾下当了个牌子头，麾下有刀斧手若干，这几日里主要负责维持营垒里的日常秩序，也督促修建一些设施。
其中比较重要的，是营垒西面，横跨内外界壕的木桥。本来按照预想，是要在此地设置吊桥的，但因为时间紧迫，先用厚木板简单搭了木桥凑合使用。
结果，此时木桥就成了壕沟上的薄弱处，非得赶紧堵死了才行。
张郊带着刀斧手往西面木桥方向急奔，沿途分出五十人，稍微绕了段路，往一处营地搬运出两座丈许长的鹿角。
按照常理，这也没用多少时间，耽搁不了事。
可天晓得那队蒙古骑兵发了哪门子疯，竟然不管不顾地冲着木桥全速奔驰，摆出一副要靠着百骑破阵的模样。
张郊所部距离木桥还有数十步，营垒之外已然烟尘滚滚，蹄声隆隆。
随即那支黑甲骑兵从烟尘中电射而出，便似一支巨大无比的黑箭，直往木桥上奔来了！
哪有这般快法的！
这会儿余孝武所部的弓手还在主墙顶上狂奔，距离还有二三十丈。有弓手眼看局势不妙，一边奔跑一边开弓抛射，箭矢却不知偏到哪里去了，全无作用。
不能让他们冲进营垒！娘的，这群蒙古人都是野兽，一旦让他们冲了进去，营垒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张郊的眼睛都红了。恍惚间，他想起当日安州城破，阖城军民血肉横飞的场景，他纵声狂吼：“顶住！上去！举盾顶住！”
吼声中，张郊弃了直刀，用肩膀撑着大盾往前急奔，打算斜插到骑队前方。
他所持的大盾，是专门用来恐吓战马的，上面用涂料画着鲜艳兽面，极其狰狞。只要马匹受了惊，骑队稍稍放缓脚步，后头鹿角便落。接着弓手再到，事情就好办了。
部属们受张郊的激励，俱都高举大盾奋勇向前，没跑几步，却听沉闷的骨骼崩碎声响，接着是不似人声的惨叫。
原来那队蒙古骑兵冲撞的势头猛烈无比，当先一匹雄壮黑马直接就把张郊撞飞了出去。
张郊刚落地，滚了两滚。他的盾牌裂成了两片，分别打着转，飞到了数丈开外。他抵在盾牌里侧受力的右臂，直至肩胛处骨骼全断。
钻心的剧痛让他惨呼出声。然而刚叫了半声，马队赶了上来，连续十余匹战马以铁蹄践踏，从张郊身上驰过。
张郊惨叫的声音猛然高亢，很快又没了声息，待骑队经过，只在土路中央留下一堆形状古怪的零散血肉。
其余的刀盾手惊骇欲绝，如何拦阻？数十人轰然而散，片刻后重新聚拢，只在骑队后方挥刀呼喝追赶。
蒙古骑兵虽只百骑，威势却骇人之极，便如一股腥气扑鼻的黑色旋风，沿着营垒间的道路一直向前。
骑队最前方，骑着黑马、身着黑色铁网漆皮甲的蒙古大汉纵声狂喊，仿佛平地炸开的霹雳也似：“哈剌！哈剌！阿木塔太！阿木塔太！”
这是蒙古语，意思是“杀啊！快啊！”
汪世显很有语言天分，什么蒙古语、西夏语、女真语都不在话下。他自然听得懂，于是便格外恼怒，脸色猛然阴沉。

第一百九十九章 铁骑（下）
“是我的老熟人来了……”骆和尚沉声道。
军堡高处的墙头，间隔两三丈留出一道窄缝。窄缝里厢，是将士们的住屋和武库。军堡的规模不算小，但这会儿塞进了将近三千人，还得腾地方给大批战马，难免拥挤。比如这屋里，就塞了李霆和他的好几名亲卫。
但这会儿，骆和尚、马豹两人也来了。皆因为了隐蔽起见，所有人都不会登上寨墙眺望，而李霆屋里的窄窗正对着蒙古骑兵的突进方向，用来探看很是妥当。
骆和尚身躯巨硕，肚腹宽大。他往窄窗前一站，便把窗户整个堵住。
李霆被骆和尚硬挤到旁边，怒得连连跳脚，推了骆和尚几下：“和尚，你哪来的蒙古人老熟人？让开，让我看看！”
马豹倒不端着。他个子本来也矮壮，索性半蹲下来，推开骆和尚的肚子，往窄窗下方伸头探看。
才看两眼，他便吃惊道：“是骚鞑子！是蒙古军本部的阿勒斤赤！”
骆和尚退后两步：“也就只有这些骚鞑子，能来得这么快！亏他们还这么猛，一直杀进营垒里来！不好对付！这下有大麻烦了！”
马豹也是老行伍，说到阿勒斤赤，便下意识地称他们为骚鞑子。这是因为阿勒斤赤骑兵所到之处，必定恶臭腥风席卷。
由于环境所限，蒙古人几乎是不洗澡的，也不会清洗身上的衣服。有些蒙古骑兵甚至几年都不会脱掉身上的衣服和靴子，有些人的皮肤甚至和衣服黏连在一起，浑身都长满皮藓。
但这种折磨，相比于草原上严酷的环境，算不得什么；较之于遭敌人长途突袭而死的危险，更算不得什么了。
蒙古军的战斗方式中，最常见的便是长途奔走，展开数百里乃至上千里距离的奇袭。而阿勒斤赤骑兵，更是此中好手。
这些蒙古骑兵在发起突袭前，就不再食用固体食物。他们将风干牛肉的肉松、奶干和马奶搅拌成糊状，盛在羊的膀胱里，塞在衣袍内保温，如果饿了，就解开羊膀胱饮用。
据说吃这种食物，几乎不会产生粪便，能够连续十几个时辰不间断地策马奔驰。
这些阿勒斤赤骑兵又习惯在出征前套上多层的裤子和袍服，小解也不下马，直接就释放在裤子里，用裤子和靴筒来承载尿液。这样一来，每一名骑士真是腥骚异常。
这样的事，大金的将士们多半干不出来，那实在太过羞耻。但蒙古骑士不会在乎。
草原上往而复来的黑灾、白灾和灰灾磨砺了他们，草原上永无休止的屠杀和灭绝锤炼了他们，使他们拥有了钢铁般的粗砺神经，成为了绝不动摇、绝无顾忌的战士。
骆和尚知道，那些阿勒斤赤，在遇敌之前还会特意多喝些水，因为在憋尿的情况下，骑兵会下意识地夹紧马腹，利于控马。
这对骑兵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有时候战马奔腾起伏，会直接把骑手的膀胱震破，让他们痛苦地死去。但骑士们毫不介意，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在膀胱盈满的情况下，对马匹的震动也会更敏感，有利于骑士形成人与马的默契，有利于骑士冲锋陷阵！
而在骑兵们长途奔袭疲劳的时候，他们又为此准备了专用的皮绳。在最后一次换马以后，阿勒斤赤们会用皮绳把靴子死死绑在马镫上。
一旦骑兵跨上马背，就无法解开皮绳，只在胜利回到营地以后，才会有专人为他们解开皮绳！否则，死也要死在策马冲锋的路上！
这样的骑士，在每一部落中都堪为骨干，许多人本身就在草原上赫赫有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在成吉思汗的号令之下，他们离开了熟悉的草原，离开了熟悉的部落，汇集到九斿白纛之下，逢战必冲锋在前。
如果把普通的蒙古军比作野兽。那么，这些阿勒斤赤断然不是野兽。
因为他们的武器比野兽更锋利，他们的行动比野兽更迅猛，他们比野兽更嗜血！
而与此同时，他们又比草原上的枯草更能忍耐。为了胜利，为了杀戮，为了碾碎成吉思汗的敌人，这些蒙古勇士能承受一切劳苦，超越一切极限，杀死一切活物！
骆和尚本人曾是西京路出色的斥候首领，当年每逢大同府挥军草原，他都亲自担任前哨。正因为这段经历，他更能确定阿勒斤赤的厉害，故而当日在遂州与蒙古阿勒斤赤一触即走，绝不恋战。
这下，轮到汪世显来面对强敌了。
“老汪成不成？能顶住吧？”骆和尚只觉得头皮发痒发胀，他用力抓挠了两下，使得短而硬的发茬发出沙沙的响声。
与此同时，蒙古骑队如虎如豹，卷一股黑风，恶狠狠扑入了营垒之内，顷刻间分分合合，左冲右突。
营垒里有守军将士冲出来拦阻，蒙古骑兵哪里理睬？他们将手中曲刃环刀平端而过，马到处人头飞起，血溅五步。
他们冲杀得太快了，靠近木桥的两座营地，这时候都还没来得及阖上栅门。结果蒙古人立即突入内部，大砍大杀，又连续拉倒多座营帐，然后纵马踏过，留下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这队蒙古骑兵的首领名叫岱尔巴图，是拖雷的亲信部下。在拖雷所属的五个兀鲁思里，他也是著名的精悍骑手。
此前拖雷在河北塘泊追击金军时，岱尔巴图正与各部的阿勒斤赤协同，打探向南深入中原的道路，但拖雷在塘泊间受挫，直接导致了拖雷本人、和许多部下都遭到成吉思汗的训斥。
成吉思汗是最公正的，谁也不会怀疑他的判断。可成吉思汗发怒时如雷电般的眼神，让岱尔巴图这辈子都难以忘怀，之后连续几天都在噩梦中惊醒。
岱尔巴图没有参予那场战斗，所以也没有受到牵连，他因而感到更加羞耻。那样的一场恶战，我竟不在？我的刀子上，竟没能沾染那队金军的血？
羞耻和恼怒，给了岱尔巴图十倍的精力。
此番他得到四王子拖雷的命令，作为前锋去威慑莱州。他以最快的速度行动，一路上累死了三十多匹好马，也累死了两个人。
那没关系。草原上每年都会生出数不清的小马驹，正如每年都会生出数不清的蒙古人。
长途跋涉也让岱尔巴图非常疲惫了。但眼前纵情厮杀的快活，猛然提起了他的精神，让他简直浑身颤抖。当屠杀者的狂笑声和受害者的呼救声互相激荡的时候，他感到了特殊的快乐，以至于原本湿润而冰凉的裤裆里，忽然有了暖烘烘的感觉。
岱尔巴图哈哈大笑，挥动长刀，掠过了一个女人的后颈，又用力下劈，斩断了一个男人的手，鲜血飞溅到他的甲胄上，在浓黑的血渍上覆盖了新的一层。
蒙古军所谓的威慑，就是杀戮。
四王子的命令，就是要让岱尔巴图在莱州凶猛厮杀，全力去制造恐惧和混乱。只有那样，才能把那个姓郭的汉儿和他的部队，从西面的益都城里逼出来。
这个任务太容易了！
这个姓郭的汉儿究竟多么勇猛，岱尔巴图没有见识过。但他的下属太软弱了！这样软弱的男女，有什么资格生活在如此富饶的土地上？有什么胆量站在长生天所钟爱的蒙古勇士面前！
冲突，狂奔，蹂躏，砍杀，岱尔巴图尽情地施展。
他带着百名骑兵自东面的木桥贯入，驰骋起来威势极大。两片营地里的人们眨眼就被杀死了数百，剩下的有人想结阵抵抗，有人奔向其它的营区，恳求开门放入，有人则似没头苍蝇般的乱跑。眨眼工夫，混乱由这两片营地向外蔓延，宛如巨石如水，掀起了不断扩散的涟漪。
营垒内部的主道呈十字型，将整个三里多方圆的营垒划分四块，又有好几条辅街作为不同营地的间隔。
击散了两座营地后，蒙古军稍稍收拢兵力，穿行与主道和辅街，大声叫嚷着继续疾驰，仿佛在寻找下一处突击的营地，又像是有意继续深入。
汪世显身边，有部下急道：“是不是尽快集中各部，抵挡他们？再往后就是老小营，不少将士的家眷在那里呢，不容有失！”
“蒙古骑兵进退快如闪电，我们这时候集结，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成！”
汪世显冷淡地看着蒙古人张牙舞爪，深深吸了口气：“不过百十个蒙古人，慌什么！传令各营，就说，蒙古军小股溃兵滋扰，须臾即平！军民不必慌张，不许妄动，照常筑垒，出营者皆斩！”

第二百章 不惧（上）
“慧锋大师只管放心，老汪没问题！百十个蒙古人而已，再多他也能顶住。”屋外忽然有人言语。
众人回身去看，原来是郭宁慢慢地踱步入来。
军官们看得到外头的军报，但普通士卒们是没这资格的。他们聚集在一个屯堡里，要时时刻刻小心不能露出行迹为外人所知，要等待着某个必然会到达的时点鼓勇冲杀，情绪很容易压抑。
一两天还好，时间一长，难免生出乱子。而其中堪为骨干的老卒，还会担心军堡外老小营中的家人安危，更需要多多地看顾关怀。
在这方面，郭宁有切身的体会，所以他从不吝于在这上头花时间。哪怕外头发现了敌军，也不影响他优哉游哉地从各部军营一路巡视，和许多将士攀谈，和他们大概讲讲外头的情形，宽慰他们不必担心，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屯堡高处。
见诸将回首，郭宁摆了摆手，又道：“老汪必不有失，反倒是诸位，若有闲暇在这边看着，不妨去安抚一下将士们，让大家都放心。”
众将连声称是，从屋里鱼贯而出。
郭宁凝视着狭窗。
这窗户本来要宽大些。前几日里郭宁调了诸多民伕修补，用片石把脱落的窗框给填补上了，又在内侧夯了层砂土，所以显得格外深狭。
从那里，蒙古人的狂吼声、铁蹄的奔驰踏地声汇成隆隆一股，不断灌入。一百骑竟能造成这么大的声势，着实厉害。但是到了此时此刻，蒙古人的威胁再大，郭宁倒也不必把一百骑放在眼里。
无论这一百骑有多么精锐，无论他们来得多快多猛，都是一样。
郭宁转身出外，往自家中军帐去。
赵决匆匆跟在后头，郭宁问道：“你说，阿函刚才收拾过那个塌掉的案几么？”
赵决想了想，摇头道：“恐怕没时间吧？”
案几被铁骨朵砸塌了，文书卷宗往哪里收拾，得盘算下。郭宁想到地上那些乱糟糟摊开的文书，叹了口气。
要潜藏声息，就得注意细节；要注意细节，吕函就不能总是往屯堡里来。可吕函不在的话，以郭宁的性子，真不耐烦那些杂事。
要不，先搁着，打完仗再说！
郭宁离开屋子不久，汪世显不那么引人注目地往屯堡方向瞥了眼，随即调转视线，紧盯住往来奔驰的人形野兽们。
郭六郎十有八九在观看战局。还有骆和尚、李霆等人，多半也在看。
这一场，可不能丢脸。
蒙古人来得太快，一开始难免吃亏，不过，想想办法，能掰回来！
蒙古骑兵依旧沿着道路横冲直撞，杀死阻拦在他们马前之人。可汪世显看着他们的冲杀模样，渐渐信心十足。
如果有人问汪世显麾下的将士，蒙古军可怕么？
将士们多半会不情愿回答，而最后则不得不承认，可怕极了。
毕竟，战场经验愈是丰富的将士，与蒙古人厮杀的次数就愈多。他们都记得横流遍野的鲜血、惊恐逃亡的士卒；记得粗壮的蒙古马跑过，同伴的首级滚落，运气好些的，来个肢体横飞，最后依然是痛苦挣扎着，直到咽气。
那样的场景，不是发生过一次，两次，而是数十次。见得太多了，难免有点心理阴影。
蒙古军最大的优势，其实就在于此。他们满足于制造恐惧，沉迷于制造恐惧，并且不断地推波助澜，增强这种恐惧感。
野狐岭溃败之前，大金的军队面对蒙古人，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但到了后来，蒙古军稍稍作势，金军就丧失秩序、自相践踏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
难道蒙古军个个都三头六臂，杀人不带歇气的？
当然不是。
只不过恐惧会传染，会一层层叠加。大金的军队那一场场脆败，其实不是败给蒙古人，而是败给了自己的恐惧和动摇。
好在这种恐惧，在定海军中影响并不深。
能够在大溃败中退入河北的将士，本身都是北疆军中最坚韧耐战者。随着郭六郎的崛起，将士们接连收获胜利，他们的信心便愈发振作，并不畏惧与蒙古军正面对抗。
更妙的是，汪世显注意到了：莱州本地的百姓们，和北疆的百姓不一样。他们只从传闻中听说过蒙古人的可怕，却还没有亲身的经历。所以他们对蒙古人的恐惧，并不似北疆军民那样深入骨髓。此时此刻，哪怕蒙古军攻入营垒，百姓们只是骚动，却不至于崩溃。
说到底，蒙古军太远，而郭宁所部很近，他们亲眼见过郭宁所部的厉害，就有盼头。而这股盼头本身，就是对抗蒙古人最好的武器！
汪世显甚至看到，许多壮丁已经拿着分发到手的武器，在各处营地的栅墙后头列队了！
这种时候汪世显如果慌乱，百姓壮丁们就会慌乱；但如果汪世显镇定自若，百姓们各守营垒，这群骚鞑子看似张牙舞爪，又奈我何？不过百骑罢了！
终究军心可用，民心可用。
而汪世显该做的，就是将其作用慢慢地发挥出来……
“传令，就说蒙古军数量稀少，各营只需据守本处，击退偷袭的三五狂徒即可！”
“传令，今日守营牢固的，晚上赏酒赏肉！有斩蒙古骑兵首级的，赏钱一贯！”
有傔从在旁嘀咕：“是不是赏的少了点？”
正因为赏额开得少，才能让军民百姓放心！汪世显冷哼一声，也不解释。
几名傔从奔往墩台后方的望楼传令，汪世显又向他们大吼道：“不要用旗语，让各处戍台上的士卒喊起来！要喊得响亮，让阖营百姓们都听清楚！”
于是，数人大喊，数十人大喊。此前领着百姓们修建工事，这会儿分散在各营的将士们也都大喊：“守住营地别动！守住了，晚上就有酒肉吃！杀一个蒙古人，赏钱一贯！”
岱尔巴图策骑奔走着，忽觉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好象是心悸一样，突如其来，令他差点在马上存身不住；事后回顾，却又找不到征兆。
哪里出了问题？
他努力想着，纵马继续向前。
耳畔有风声响起，他下意识地往低处俯身，避过一支箭矢，随即又挥刀砍死了一个慌慌张张从眼前跑过的农人。这一刀切入的位置较低，刀锋所过之处，那农人的肚腹开了个大口子，顿时脏腑横流。
岱尔巴图催马向前，把落地的脏腑踏得稀烂。马蹄踩踏下去的软和感觉，让他大笑数声，很是痛快。
笑了两声，他猛然发现了问题在哪里。
人呢？
这个农人死后，眼前就没敌人了？
那些本该在纵横道路间哭嚎逃窜的人呢？全都躲回营地里去了？
不该啊，我刚杀入营垒，就连续攻破了两处营地，砍杀了无数持刀枪者，然后把剩下的人都赶出来了。他们应该散播惊恐的情绪，使得其他汉儿也开始奔逃啊……这些人怎么就不见了？
岱尔巴图猛然勒马。
他们这一行骑队，势如破竹地往来冲杀，骑队所经之处，鲜血浸透土地，几乎形成暗红色的泥沼。而残缺不全的肢体、碎裂的头颅、被抛弃的兵刃横七竖八地散落。
但前方，没有人了。
好几处高大望楼上，都有汉儿士卒正在大声叫嚷。嚷的是什么，岱尔巴图听不懂。可伴随着叫嚷声，岱尔巴图再看左右的道路……那里也没有人了。
岱尔巴图随便选了个通向主道的辅街，呼哨一声，领着部下们疾驰通过。
辅街两旁的一道道栅栏后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拿着粗劣的长枪，隔着栅栏摆出戳刺的姿势。他们的眼里有恐惧，嘴里乱嚷不停，却偏偏不肯逃出营地。于是，岱尔巴图就没了轻松挥刀砍杀的机会。
岱尔巴图也不太容易杀进营地。毕竟那栅栏上搁这的枪刀如刺猬也似，阿勒斤赤们大都不披重甲，硬冲进去，难免要死几个同伴。
身为阿勒斤赤的首领，岱尔巴图一向不把人命放在眼里，无论敌人的，还是己方的。可这会儿他忽然感觉，这样不太划算。
冲进营地里又如何？哪怕砍杀了一个营地所有人，接下去还得面临一个个严整的营地。难道一个个砍杀过去？这片营垒里有多少人？几千？上万？那是要累死人的！
嘿，莱州这地方的汉儿，既狡猾又胆怯。他们什么也没做，就只是不动弹，可我好像，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了？

第二百零一章 不惧（中）
“蒙古人停步了！他们不敢硬闯营地！指挥使真是明断！”
汪世显的副手，是个秃头鹰眼的精悍中年人，名唤温谦。见蒙古骑兵奔驰的速度慢慢放缓，温谦不由得目光灼灼，满脸激动。
“小道而已。”汪世显微微颔首。他的语气，并不是自矜或是故意谦虚，话语中更多的，反而是苦涩。
过去数年间的惨痛失败，使许多将士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轻骑兵就像是薄而锐利的锋刃，杀伤力虽然可怖，却切不断重铠坚甲。而万人规模的营垒自家不乱，便无破绽，敌军少量骑兵纵然突入，也无所施展。
这本是很简单的道理，是武人的常识！有什么可赞叹的！
是因为我们这些年来的软弱，才使得蒙古人嚣张狂妄至此……但他们嚣张过头了，就得拿命来还！
阿勒斤赤？蒙古精锐？才一百骑而已！
我军只要按部就班，他们便是来送死的！
“营地稳住了！不能让蒙古人逃跑！”汪世显目光锐利地盯着蒙古骑队，冷冷地道：“催促各部，分头封锁外墙，阻断沟壕！这块肉既然送到了面前，我要它烂在锅里！”
军令既出，几处戍台上的旗帜连连摆动，鼓号之响此起彼伏，汪世显的部下们旋即行动，营垒的内部依然严整，而外围高墙上，出现了好几队手持强弓劲弩的士卒。
此前余孝武带领弓手沿着高墙支援，却晚了一步才赶到东面木桥，眼睁睁地看着张郊战死。这使得他愤怒至极，脸色铁青。
他卷起袖子，与两名士卒一起搬动着沉重鹿角，将之栏在木桥尽头，随即厉声道：“指挥使有令，封锁外墙！我们守在这里！一步都不能退！”
他说话的时候，完全不看另一队士卒。
而那些士卒各自羞惭，有人几乎要哭出来。一名什将当即咬牙抽刀，在英俊的面庞上划了一道极深的伤痕：“兄长身死，我部遂溃。但我们不是怯战！不是怕死！今日必灭这群鞑子，为兄长报仇！”
张郊忽然战死，部众溃散，按照军法，这些部属人人当斩。但这什将乃是张郊仅剩的一个族弟，名叫张阡的，素日里与张郊亲密，余孝武竟不好下手。
当下张阡又带人在鹿角前头站了一排，人人皆持刀盾，狂吼道：“宰了鞑子，为都将报仇！”
岱尔巴图注意到了营垒外围的动向，但并没太当回事。
普通的蒙古人不了解中原王朝诸多民族的源流。在他们的概念里，女真人是中原之主，契丹人是被打败的衰弱族群，而汉儿，则是世世代代被女真人和契丹人统治的软弱者。
这想法基于现实，不能说有错。
而蒙古人在过去数年间连续击败金国的军队，更强化了这一概念。他们愈来愈确信，汉儿的数量极多，其中偶尔也有豪杰，但绝大部分人怯弱而易于驱使。汉儿是很好的农夫、工匠和奴隶，却绝非沙场上的能手，根本不足以与蒙古军对抗。
所以局面纵有微妙的变化，岱尔巴图也不慌乱，甚至丝毫都没有考虑过退出营垒以外。
四王子发来的情报很清楚，那郭宁的精锐主力数千人，都去了益都，留在莱州的，都是老弱和临时纠合的杂兵。
蒙古阿勒斤赤纵横践踏这些孱弱之众，便如虎豹行于羊群，纵然羊群聚集，又有什么可怕的？难道羊群还能反噬虎豹么？
这些层层叠叠的、粗糙的营地，确实是种阻碍。但虎豹始终是虎豹，羊始终是羊，不用慌，只不过捕捉起来，比原来麻烦些……今日一定要把这些汉儿的营垒搅得天翻地覆，让他们人人丧胆！
四王子知道我们的战果，一定会快活的！
岱尔巴图稍稍勒缓马匹，对身边的同伴说：“找个松散的，找个女人多的营地！冲进去杀一通，把人赶出来！”
草原上部落间的厮杀，便是这样的。岱尔巴图是最好的阿勒斤赤，他曾无数次顶风冒雪，长途奔袭，在荒原中寻找敌对部族安置女人和孩子的宿营地，一旦突袭营地，屠杀营地里的女人和小孩，在外战斗的男人就会慌乱不堪……然后蒙古大军就会把男人也杀死，把整个部族灭绝。
这种使用过无数次的手段，其实无须多吩咐，每一名蒙古骑士都熟稔至极。
而掩在一处处营地外围的，也是木栅而非夯土的城墙，木栅后头的景象瞒不过人的。经验丰富的好手甚至不需要看清楚什么，只纵骑掠过，眼神中隐约留下的图像，就能让他们做出最清楚的判断。
几乎只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好几名骑兵兜转马蹄回来，一齐指着道路尽头某处营地：“那里！那里有女人和孩子！很多！他们很害怕！”
铁骑轰鸣，黑色的旋风再度卷起。
“娘的！这群蒙古人，都是疯狗吗！”在高处观战的汪世显忽然破口大骂。
他抽刀在手，向左右喊道：“跟我来！”
与此同时，岱尔巴图纵声咆哮。“苏合！阿斯尔！达日泰！你们突上去！”
随着他的号令，三名骑士疯狂挥鞭，将良马的后股抽得血肉模糊。战马愤怒地嘶鸣着，缰绳却又被死死地勒住，随即头颈被抱住，马头也被毡袍裹住。于是马匹一边扭动脖颈，一边狂奔。下个瞬间，他们便连人带马地猛然撞上了栅栏。
栅栏是在几天里仓促搭建的，整个营垒内部，分成二三十个营地，每个营地都有栅栏。但因为工程量太大，每一处栅栏的防御力其实都很一般，就只是用木头横竖捆扎，然后在背面抵一根木桩而已。
第一匹健马撞击上来的时候，这一段栅栏猛然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而那匹蒙古马反而折断了骨头，倒地哀鸣。第二匹健马又撞，栅栏上数十处草绳捆扎处同时崩断，好几段厚木板猛然绽开，木屑飞溅。
而第三匹健马随即跟进……轰然大响声中，栅栏坍塌！
战马翻滚着压倒了整片栅栏，修长的马颈扭曲成了可怕的模样，而双足被捆扎在马镫上的蒙古骑士也随之翻滚，口中狂喷鲜血。
数十匹战马从栅栏的缺口冲入。
岱尔巴图的战马腾跃如虎，他高举长长的直刀，刀锋闪耀光芒。刀光如电向下，划过一名壮丁的脖颈，将几乎将他的脖颈切断了三分之一，而战马继续前进，他反手又是一刀，第二刀从后方插入那壮丁的左胸，虽未穿透，鲜血奔涌。
更多的骑兵涌过缺口，挥刀砍杀声，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蒙古人的判断一点没错，这座营地里，真的有很多女人和孩子。
郭宁所部的将士亲眷们，大都被提前安置到了莱州西面的西由镇三山港，若有万一，随时可以登船入海避难，但也有少量依旧留在海仓镇。
这些妇孺都被安置在营垒内侧较安全处，却不曾想，蒙古人就像是能够追踪血腥气的狼犬一样，直贯入这处营地里！
姚师儿的妻子冯氏面色惨白，她在北疆也经历过好多次战败，都是险之又险的逃出了性命，这种将死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
在她们的前方，是蒙古人山崩海啸般的呼喊声，是战马奔腾，撞散营房木屋的闷响声，是己方同伴们重伤时的惨叫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汇成某种可怕的东西在空气中蔓延，让人手软脚软，不能站，也不能跑。
她凭着本能，把两个小孩儿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遮护住他们。
然后，有人揪着她的发髻，把她猛拽起来，还向着她大喊。
冯氏的性子有点柔弱，她快要崩溃了。她看得见，听得见，却反应不过来，脑海中一片空白。于是那人用力抽了她两巴掌，打得她嘴角溢血，牙齿都开始晃。
“啊？”冯氏终于清醒过来：“阿涵你也在啊？”
吕函冷着脸，把冯氏往后推，然后又对两个孩子道：“往后跑，有人掩护你们，不要怕！”

第二百零二章 不惧（下）
吕函从军堡出来以后，便在各处营地走动，安抚人心。
她和郭宁自小一起长大，耳濡目染，郭宁擅长的，她也擅长。只不过大金国这些年来儒风甚盛，汉家的女郎虽不似南朝宋人女子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也不至于一直抛头露面。所以，她素日里大都把精力放在郭宁本部的老小营，仿佛孩子王一般。
但眼下这时候，可顾不得那些儒生规矩，非得吕函亲自出马才行。
吕郭两家是世交，吕函姐弟两个便是郭宁的亲人。虽然尚未举办婚礼，她已普遍被将士们当作主母来看。
她到哪里，哪里的将士们都尊崇异常，连带着百姓们也有主心骨。却不曾想，这会儿她身处的随军家眷营地里，却被蒙古人硬闯入来了！
此时听到吕函的叫嚷，好些妇人们身上有了力气，都带着孩子往后跑。这时候，快一步就可能是生，落后一步，可能就要死，每个人哪怕跌倒了，也手脚并用，踉跄奔跑。
而吕函却不退后，反而大声叱道：“倪一！你们围着我做什么？向前去杀敌！”
郭宁本人要在高处的军堡里等待时机，却不能不顾吕函的安危。他派了二十名傔从跟随着吕函，而带领这些傔从的，则是倪一。
这些傔从们，都是郭宁在军中收拢的少年军士，平日里待他们如子弟。吕函也时时督促他们读书习武，仿佛他们的长姊，又仿佛他们的母亲。
此时听得吕函喝令，倪一却连连摇头，只道：“快走，快走。”
吕函怒了：“你想什么呢？你们几个兵甲俱全，成天跟着我，原来只是吓唬人的吗？”
倪一脸色骤然涨红，张了张嘴，嚅嗫道：“节帅让我们护着你呢……”
他话音未落，吕函厉声骂道：“蒙古人真要杀透了营地，你能护得住谁！”
吕函向来温和，这会儿却尖声大喊，嗓子都破音了。
倪一还在犹豫，吕函一翻手，竟从袖子里抽出了短剑：“你若不去，是要我杀敌给你看吗？”
倪一咬了咬牙，指了数人留下，自己带着其余同伴，沿营间窄路大步向前。
郭宁所部在中都时，尽情搜罗武库中的装具，到莱州以后，遂特显甲械精利，所向披靡。郭宁的本部，在装备上头自然更要超出各部一筹。
郭宁给吕函安排的傔从，都是特意挑选出的好手，个个胆勇过人。而这些少年们过去数月吃喝不愁、日常勤练武艺，普遍都长高了，也壮了。此时二十人皆披甲胄，持锐器，宛如铁塔！
二十人往前走了没多远，便听前方阵阵喧闹，几名百姓仓惶逃出。而一栋低矮木屋后头，浓郁的血腥气喷涌，随即转出一名周身浴血、形若黑虎的蒙古骑兵！
那骑兵见到倪一等人，口中咆哮如雷，直接就纵马冲杀。
而傔从们面对战马奔来的势头，全不躲闪，个个站立原处，仿佛呆若木鸡。眨眼间，蒙古骑士冲到近处，那战马沉重的呼吸几乎喷到了倪一脸上！
倪一狞笑一声，高声喝道：“斩！”
随着他的呼喊，身边数人一齐冲前，举起重刀利斧，猛往下砍。
这些少年傔从，都是和倪一关系亲密的，也都似倪一一般，酷爱打熬力气，使用重型武器厮杀。
瞬间七八柄大刀大斧搂头盖脸，从左中右三路同时劈来。那蒙古人又不是三头六臂，怎么招架？他只能全力挥刀，试图杀一个够本，手中环刀砍在倪一脖颈处的金属顿项，却立时迸断，而长刀大斧同时落在他的马上和身上！
战马的粗壮脖颈被一斧子砍开。战马嘶鸣前仆，浓稠的马血漫天喷溅。
那蒙古骑士的右臂、左臂、右腿齐断，肢体腾空飞起。他的面门更是正中一斧，锋刃从脑袋到脖颈，一直落到胸前，几乎把整个人劈成了两半。巨大的伤口中，脏腑哗啦啦地倾泻而出！
人马皆死，但尸体还在前冲，正正地撞上了一名傔从。
数百斤的力量将那傔从砸得连连踉跄，勉强站定，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半跪在地，发出沉重的喘息，慢慢伏倒。这时候根本没人顾得上他，后头的傔从立刻抢上来，继续簇拥成密集队列。
营垒较内侧的营地，大都住着郭宁本部将士的亲眷，修建营房最早。
当然，这营房也不过是用夯土和木头急就章拼凑出的，比当日馈军河营地的房舍还要简陋，但房舍毕竟是房舍，蒙古骑兵可以拽倒撞踏帐篷，却拿这些营房没有办法，他们杀入营地耀武耀威的同时，队伍却迅速被这些房舍割裂了。
蒙古人继续纵马奔驰，激起漫天的烟尘，烟尘中骑士的身影仿佛鬼神般令人生畏。
而倪一看着这些狰狞身影，却只有杀气冲天。
北疆溃兵里，是人人都和蒙古军有着家族血仇，倪一也不例外。他投入郭宁麾下，便是为了跟随郭宁与蒙古军厮杀，亲手为家人报仇雪恨。
可恨的是，当时河北塘泊间一战，倪一受命高举军旗紧随郭宁，所以他本人名下竟然全无斩获。倪一为此恼怒异常，早就盼着下一次杀敌的机会，这会儿既然吕函有令，他便不客气了！
已经杀了一个，接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
阿勒斤赤名声赫赫，但也只是蒙古军的哨骑罢了。如果野战相逢，本军确实难以应付……按照骆慧锋大师的说法，至少要用五倍以上数量的精锐轻骑，才能抗衡。
但现在，他们闯进层层叠叠的营地里了，十成本事，还能用得出几成？
他们再凶猛善战，也是人！是人就杀得死，没什么可怕的！
营地里弥漫的尘土愈发腾起，蒙古人一旦冲入营地，外头便看不清楚战况的细节，只听得有人高喊；有马嘶鸣；有铁甲沉重坠地的声音；有大斧砍中网甲，使得甲环连连迸开的清脆声；有刀斧彼此撞击相格，发出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之响。而上空中，更有箭矢飕飕破空的锐声，时时响起。
擐甲傔从入阵，蒙古骑兵的冲击势头明显一滞。但双方的数量毕竟悬殊，很明显，傔从们并不能一直阻遏他们。
吕函跺了跺脚，向身边余下的傔从们道：“你们也去！”
几名傔从还在犹豫，前头蹄声大作，数名蒙古骑兵摆脱了倪一所部的纠缠，纵声高喊着杀了过来！
吕函的脸色白得简直透明，却不后退，她握紧了手里的短剑。哪怕这短剑其实只是妇人孩子的玩意儿，并不能当真用于沙场搏斗。
“给我杀上去啊！今天你要是怂了，一辈子都不要上老娘的床！你……你就是老娘养的！”
吕函的背后，忽然传来冯氏带着哭腔的大喊。
吕函吃惊回头，才发现身后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却不知哪个才是冯氏的入幕之宾。
那些壮丁汉子一开始下意识的逃跑，但很快就站住了脚步，折返回来。他们全都持着临时颁下的武器，有人双手握着长枪，姿势却像是握着耙子，也有人拿着长长短短的刀，手有些抖，可刀尖锐利，闪烁着寒光。
这些武器，原本是属于莱州地方乡豪和猛安谋克军的，郭宁所部将他们沙汰以后，便把剥夺的兵器发放给荫户百姓们，武器不算精良，但足够用了。
这几天里，吕函认识了其中不少人，比如年已六旬，须发皆白的老头胡驴子，又比如那个经常眼神闪烁，好像总是心怀鬼胎的书生周客山。还有许多吕函不认识的，普通的山东百姓也在这里。
他们明显都很害怕，但却向前越过了吕函站立的位置。
周客山大声嚷着：“我们人多！我们人多！不要慌！大家排紧了向前！”
他说得很对，但勉强排成的队伍向前走了几步，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上百人一齐拔足狂奔，仿佛炸了窝的蜂群般冲了上去。
山东的百姓们，都那么勇的么？这情形反而把吕函吓了一跳，她伸了伸手，想要抓一个熟人问问，却哪里抓得住？
上百人冲了过去。随后又是上百人，拿着农具和木棍奔来。
甚至有膀大腰圆的健壮妇人，手里拿着石头，隔着老远就扔。烟尘中惨呼此起彼伏，也不知道她是砸中了蒙古人，还是砸中了自家同伴。
营地以外，汪世显满头大汗地带人赶到。
他到底只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不是算无遗策的名将。蒙古骑兵不退反进的动作，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间生出了不少麻烦。
但汪世显对整个局面的判断没有错：只要各处营地不乱，蒙古骑兵的力量就无以施展；蒙古人不能制造动荡，他们自己便会陷入难以抽身的境地！
“传令，各处营地依然不动！各部依然封锁外墙，阻断沟壕！只要我们不乱，蒙古人死定了！”
汪世显挥刀前指，喝令部下们：“给我杀！这一场能赢，我们场场都能赢！”
随着汪世显率部突入，营地里仿佛沸腾的油锅被加入了水，厮杀声一时间高亢到无以复加。而片刻之后，营地又猛然安静下来。

第二百零三章 人潮（上）
日落之前，骑队稍稍加快了速度，像是黑色蚁群那样，沙沙地没过连绵的荒芜田地。所有的人，甚至连牲畜都知道，饮水和休息的地方就在前面，因而走得很起劲。
前方的阿勒斤赤们派了人，骑着快马奔回来，传信之人并不进入大军，而是策骑登上一座土丘，调转马头，向左右两边各跑三次，再顺逆转圈三次。将士们都明白这种信号的含义，那代表前部的勇士们快速攻占了一个据点，并且杀死了据点里所有的人，没有放过一个。
骑队抵达据点的时候，纳敏夫正满心欢喜地抚摸着一领山文甲。甲胄上满是淤泥和血渍，不过，那没关系，这几个月来，蒙古军在汉地掳掠到了大量的工匠，他们都有好手艺，能够很快就修复甲胄。因为如果修复不了，纳敏夫就会把这个工匠杀死。
纳敏夫粗糙的手指付过甲胄表面，满足于甲叶厚实而坚固的触感。他忽然想到，还有配套的革带和护心镜没有收起来，连忙趴在尸堆里，仔细摸了摸。
这都是大件，很容易找到，翻开一具无头的尸体，革带和护心镜就被压在底下的泥泞里。
纳敏夫在赤裸的尸身上踢了一脚，想了想，又踢了下在旁闲逛的黄毛巨汉忽噶：“你要仔细点！”
忽噶高大的身躯动也不动，嘿嘿直笑，只伸手往血泥里掏了掏，装装样子。
纳敏夫摇了摇头，转而冲着钱不花吆喝两声。
钱不花刚抬起头想回应几句，阿布尔粗鲁地拉了他一把。于是钱不花带着几十个汉人奴隶，继续去剥死者的衣服。
在蒙古高原上，一切物资都是缺乏的。大蒙古国连战连胜，尽情攫取。但每次胜利，也都带来了广袤的疆域，挟裹了更多的奴隶、工匠，抬高了蒙古人的眼界。于是，物资依然不足。
所以钱不花手下的奴隶们，每次都会彻彻底底地搜罗战场。他们要的不仅是铠甲、兵器、马匹，也包括衣服、鞋帽、布帛、茶叶和死者随身携带的各种零碎物品。
这些东西都被搜检出来以后，城寨里就只剩下赤条条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搁着。
纳敏夫看了看周围，还是觉得可惜。这阵子抢来的女人，都被四王子勒令杀死了，因为觉得这些女人会影响蒙古大军行进的速度。其实女人心细，用她们来搜罗东西，比男人奴隶的收获更多。
这时后方蹄声轰鸣传来，纳敏夫连忙一溜小跑，让部下们把整个城寨清理干净，把尸体扔进城寨后方的荒滩，免得绊倒了贵人们，然后又在每一处道路弯折的地方，点起松明火把。
待到这些事都办妥，纳敏夫和部下们退出城寨，把额头贴在地面，等着四王子拖雷的到来。
四王子和普通的年轻蒙古人一样，活泼好动，看什么都有趣。他还不像他的兄长们那样，格外注意贵人的身份。所以他对待纳敏夫这样资深的百户挺尊重，时常赏赐些小玩意儿，或者给几句夸赞。
纳敏夫很喜欢四王子，也一直希望四王子能够尽快建立足够的功勋，把属于他的兀鲁思扩张得更大。
但今天，四王子的心情显然不好。
纳敏夫跪伏在地面，只听到四王子重重的脚步声。在他的后头，还有许多人跟着。但没人说话，只有一个斥候骑兵紧随在拖雷的侧面，低声道：
“所以……岱尔巴图就像是狼獾钻进兔子洞里那样，冲进敌人的营垒里去了。但我们等了很久，没看见他出来！”
拖雷沉声问道：“很久是多久？”
“太阳从胳臂一样高，到落到地面熄灭的时间。”
另一名哨骑道：“说不定岱尔巴图被敌人杀死了……敌人建造了密集的营垒，还有壕沟和外墙！他们在营垒里，一定安排了许多士兵！”
拖雷摆了摆手，示意两名骑兵都退下。
他大步迈入营寨里，扫视了一圈，找了个火塘边的地方，把手里的马毡一扔，直接坐在上头。
弘吉剌氏的千户，拖雷的好友赤驹驸马紧随其后，其余的千户、百户们，纷纷跟着入内。有随军的奴隶，也就是孛斡勒和兀剌赤们，连忙安排吃喝。
随军的马匹里头，有些是专门背负枯枝柴禾的。奴隶们用这些枯枝点起篝火，在篝火上架起大锅，往里倾倒清水和大块的奶酪，再把切碎的牛羊肉块倒进去，最后撒入小麦。
小麦的香气，让每个人都露出舒适的表情。赤驹驸马又专门安排了人，为拖雷烤了一条牛腿。
拖雷喝着奶粥，解下腰间的短刀，切割下一条条的肉大口咀嚼。
此前在河北塘泊的那场失败，并没有造成兵力上多少折损，但拖雷回报军情以后，成吉思汗立即就把这一场战斗，和许多俘虏们的口供联系到了一起。
成吉思汗明白了，己方失败并不仅在战场。
如果光看战场上尸体数量，死掉的金军战士要比蒙古人多许多。问题是，整支蒙古大军都被那个叫郭宁的耍了。他拿一支女真人骑兵当作诱饵，以此来调动了大军的行进方向，用来达成他自己的某种目的。
成吉思汗非常不喜欢这种被人操纵的感觉，于是恼怒地痛责部下们。好在拖雷绝非塞责之人，他勇敢地站出来，主动承担了战斗失败的责任。仗着成吉思汗的宽容和宠爱，他保下了好些人的命，保下了更多人的脸面和财产。
好在此后的每一场战斗都很顺利，蒙古骑兵们奔走在中原，就像奔走在草原一样，简直没有感觉到任何威胁，每一天，他们都攻下更多的城池、掳掠更多的财富。
所有人心满意足地厮杀了两个月多，直到最近，局势有所变化。
在蒙古军的袭击下，大金这个虚弱的巨人，已然浑身浴血，创伤遍布；但与此同时，这个巨人也在渐渐地恢复元气。
那个曾经被成吉思汗嘲笑的卫王完颜永济，丢了性命，换了新的皇帝。而新皇帝的朝廷里，又确实有些很得力的部下，比如完颜承晖、仆散安贞之流。
另外，还有两个新受重任的汉儿将军苗道润和张柔，也很让人头痛。他们都是河北、中都地方的地头蛇。无论征兵征粮，乃至出兵袭扰，都很得力，蒙古军击败他们容易，却无法真正压制他们的活跃。
成吉思汗此前以哈撒儿和斡陈那颜作为左翼，令他们越过中都，劫掠蓟州、平州，进而对中都形成包围态势。
但在苗道润和张柔的努力下，哈撒儿和斡陈那颜竟然始终不能越过中都，而聚集在中都的金军愈战愈强，甚至有两次试图反攻涿州和居庸关！
居庸关一旦有失，蒙古军回返草原的两条通路就被截断其一，在战略上大大的被动了。而蒙古军的兵力随着不断胜利而不断稀释，又渐渐难以保持强大攻势。
成吉思汗不得不考虑应对之策。而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收缩兵力到中都城下，以一场对大金中枢的痛击，作为整场南征的结束。
当成吉思汗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中都大兴府，拖雷便得到成吉思汗的授权，全权负责山东地区的军事任务。
拖雷很清楚，面前唯一有威胁的敌人是谁。
那些城池，和城池里无数的兵马，都不值一提。想要赢得战争的胜利，必须打败郭宁。
现在该是所有人回报拖雷的时候了。拖雷希望所有人全力作战！
此时受拖雷掌控的，除了他的兀鲁思里五个千户以外，还有包括弘吉剌部在内的五个千户。这十个千户中的可战精锐，加上临时抽调战奴和仆从军们，整整一万人。
这一万人，正处在一个郭宁全没料到的地方。拖雷确信，自己能够一口气打碎莱州，然后，在野战中打败郭宁，一洗耻辱！
想到这里，拖雷把视线投向一个坐在下首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作汉儿服色，眼神锐利，身材高大，背脊挺直。虽然坐在蒙古贵人当中，但全不似那些寻常降将般谄媚，而仿佛一杆痛饮人血的铁枪，锋芒毕露。
拖雷心里有些感慨，端起奶粥，向那年轻人示意：“你放心，我说到做到。潍州的一草一木，我们都不会动！”
那年轻人微微躬身以示感谢，却不言语。这种姿态，在习惯了征服的蒙古人面前，极显桀骜，周边的好几名千户不满地瞪着他，而他的面色丝毫不变。
拖雷对此并不介意。
有能力的人，总会有些脾气，但成吉思汗说过，只有依傍成密林的树木，才不会被风吹倒，只有结成狼群的狼，才能在草原上生存。偶尔这么一个，两个出色的汉儿，他们彼此还在对抗……能顶什么用呢？
拖雷咕嘟嘟地把奶粥喝完，站起身来。
他满意地看到，所有的千户、百户们几乎同时把手里的食物放下了，所有人凝视着他们的首领。
拖雷说：“岱尔巴图没有做错什么。他失败了，是因为他和他的部下从邹平出发，都累了。但他的失败，会让我们的敌人产生误解。敌人以为我们还在远处，就会松懈。其实，我们离他们非常近了。”
他把垫在身下的马毡拿在手里，沉声道：“休息够了，现在行动。今天半夜就开始进攻！天明时，拿下海仓镇！”
脱撒合、者迭儿和塔里忽台等千户们齐声喊道：“乌日格希拉！”
百户们和普通的蒙古骑士们也大声高喊起来：“乌日格希拉！”

第二百零四章 人潮（中）
今日一战，大家虽然死伤很多，但最终打了胜仗。
虽说被突入营地的时候，局势非常危险，前后三座营地被打破，死伤百姓数百，但汪世显为了鼓舞士气，仍然大大地夸赞了营地里的所有人，并立即兑现了赏酒赏肉的承诺。
这是必须的。
面对即将到来的蒙古军大部队，郭宁能够发起决胜一击的前提，是海仓镇和莱州各地的军堡不动摇。哪怕蒙古军的主要力量不会摆在攻打营垒，海仓镇也至少得保有与蒙古人的一战之力。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整个营垒里上万的军民百姓拿出十倍的胆量和信心，必要的时候，还要承担巨大的牺牲。
所以郭仲元的胜利消息，已经被露布发送到莱州各地，藉以鼓舞。
但那还不够。
所以，击败蒙古阿勒斤赤突袭的胜利，也值得大肆宣扬。
那些浑身恶臭，犹如鬼怪的蒙古轻骑，是奔驰在蒙古大军最前方的利刃，曾经无数次地像今天这样行事。
高速奔驰，长驱而入，扰乱城池内部，造成动荡，散播恐惧，然后，就使得看似坚固的城防崩溃。他们做过太多次，太理所当然了；这次也照方抓药，准备赢来理所应当的胜利。但他们失败了。
一场鏖战结束，最后清点战果，发现只有十余名阿勒斤赤死于倪一所部的重刀大斧。而更多的人，是死在疯狂纠缠反击的壮丁们手里。
相应的，最初被蒙古人突破后的两个营地，死伤十分惨重，反倒是后来与蒙古人死斗的壮丁们活下来不少。
正如汪世显所说，只要自己不乱不怕，蒙古人是人，又不是真的鬼怪。
营地里上万人摆在这里，一人一刀，就能把一百名蒙古骑兵砍成碎片！今天能打败一百人，明天就能打败一千人！
这些话，也是汪世显当晚反复说给百姓们听的。
他安排了额外的酒肉，也真的准备了一百贯钱……每个蒙古骑兵的性命值一贯，凡是杀死蒙古骑兵的，都有赏赐。有趣的是，战斗到最后时分，蒙古人越来越少，而围上来的壮丁和将士越来越多。结果好几个一贯钱的赏赐，最后被分成了五六份乃至十份以上，每人到手只有几十个泰和通宝叮当作响。
有钱总是好的，一整场的庆祝也有效果。
百姓们没有被死伤所带来的恐惧控制，甚至还有人开始憧憬着，等到蒙古人被打退以后，明年的春耕会怎么样。而汪世显也哈哈大笑着陪着百姓们一起幻想。
他知道，百姓和军人不一样，军人早就习惯了生死，而百姓们的神经不可能始终绷紧，他们需要舒缓的间隙。非得给予他们调整的时间，才能指望他们去迎接更激烈的挑战。
好消息是，蒙古军的主力尚未迫近。歼灭蒙古军哨骑以后，汪世显捏着鼻子去检查了他们的袍服，确定他们是至少奔驰三百里以上，长途跋涉至此的。
蒙古军主力的行军速度不可能快到这个程度，所以，汪世显至少还有两天时间，来针对性地完善防御。
汪世显已经仔细想过，明天该怎么安排。
他是最早跟随郭宁的部下，可如今，好几个人在郭宁麾下的地位都超过了他。
再不努力，难道要被郭仲元爬到头上了？
汪世显很有危机感，所以，他也就格外注意鼓舞士气，预备大战。
但也正因为鼓舞了士气，一些将士各回营地之后，难免稍稍松懈一点……这是一张一弛的人之常情，断难避免。
当天深夜，丑末寅初时分，营垒西面的望楼上，负责值守的壮丁梁阔和葛青疏正在放哨。
海仓镇周围的几处望楼，都是按照统一规格建造的。
来自北疆的老卒们，对行伍营寨的规矩最熟悉不过，所以这几座最早修建的望楼，全都牢固规整。对几处望楼之间如何联络，以望楼为中心的哨卡如何分布，都有明确的规定。
但随着精锐士卒被收缩到屯堡内部待战，而另一批将士又跟随郭仲元去了益都，留守在海仓镇的将士只剩下少量，他们大部分都成了军官，要带领临时由壮丁改编成的军队，还有少量则是集结在汪世显手里的机动兵力。
这样一来，外围望楼这边，有经验的人手便明显显不足。
比如梁阔和葛青疏所在的这个望楼，负责的军官是汪世显的老部下，但那军官今日与敌接战过，这会儿疲累的很，还受了轻伤，已经先睡了。
而梁阔和葛青疏两个，说是在放哨，其实大多数时间都在聊天。
葛青疏是小康人家出身，比梁阔这个穷鬼日子好过些，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自家娘子的厨艺，吹嘘烧猪肉多么好吃。
而梁阔听着听着，背靠着墙板，打起了瞌睡。
当他惊醒过来，发现葛青疏也睡着了。他揉了揉眼睛，搬开葛青疏压在自己身上的大腿，只觉得浑身上下，处处酸痛异常。
或许是葛青疏总是在说烧猪肉的缘故，梁阔刚才作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十几头大猪一齐拱了。
他用力按压肩膀的酸痛处，慢慢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此前虽说都知道蒙古军要来，军民都得尽力以备守御。可这几日里挖土修墙，苦不堪言，所以干活的时候难免偷懒，不少有力气的汉子干了没多少时间，就个个叫苦叫累。结果几日下来，营地外围的土垒也还罢了，营地内圈的许多木栅栏，都很松散。
有人偷偷地道，好歹这里有一万多人，蒙古人就算来了，也轮不着我登城厮杀，就算厮杀，我找个地方一躲，也就过去了。这营垒又不是自家的地，何必这么费心？不累么？
这般说话的人，今日以后，必定遭人唾弃。
那蒙古人多么凶恶，你看过了才知道。他们真如武人们所说的，都是杀星，都是野兽！那一百骑冲进来，杀得人头滚滚，要是没有栅栏、壕沟，谁能抵挡？
只恨前几日动作慢了些，栅墙不够结实，结果要了许多人的命！
如果木栅栏更牢固更厚实些，如果营地东南两面的木桥早早地换成吊桥，蒙古人哪里冲得进来？这厮杀场上的事情，真是一点都虚瞒不得，想要偷工减料，死得只会是自己！
梁阔正想得出神，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那是望楼下方的声音，仿佛有人走动？
他以为是下方营帐里哪个同伴起夜，便探身出外，准备打个招呼。
他往下看，只依稀看到数条身影。那一条条身形轻手轻脚地走进营帐里。随即营帐猛然摇晃几下，里头好像有人发出压抑的怪叫，而灰色的帐幕上，猛然多出几道深色的痕迹。
梁阔猛吃了一惊，待要大呼，营帐外头一人忽有所觉，猛然抬头。
好在梁阔及时缩回了身子，没有被那人注意到。但他蜷缩在望楼里，整个人都垮了，方才那惊鸿一瞥里，梁阔看见了那人的面容和装束，看到了他们杀气腾腾的灰色眼眸……那是蒙古人！
蒙古人又来了！
娘的，他们怎么回事？怎么每次都来的如此突兀的？
这就到了望楼底下？前头值夜的哨卡里，全都是傻子吗？
梁阔心中大骂。但他只是个民伕罢了，能做什么？他只能浑身瑟瑟发抖，手脚并用地往角落里缩一缩。
一不留神，他的脚踩到葛青疏的手。
葛青疏“哇”地嚷了一声，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梁阔惨白似鬼、冷汗如瀑的脸。
葛青疏被吓着了，又叫了一声。
梁阔惨然道：“别叫了，蒙古人来了。”
“什么？”葛青疏大惊跃起。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望楼的窗前，下方飕飕射来两支箭矢。一支贯入了葛青疏的肩膀，一支贴着他的额角飞过，在头皮上擦出了深深地血痕。
而葛青疏完全顾不得下方射箭之人，好像也不觉得疼。
他连退数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
今夜的月光并不明亮，夜空中有乌云滚滚，仿佛与海仓镇北面的大海波涛相应和。而海浪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仿佛有深黑色的浪潮翻卷上陆，展开阔大的正面，向海仓镇的营垒一直压来。
与这深黑色的浪潮相比，营垒太过渺小，也太过薄弱了。
浪潮愈来愈近，浪潮里忽然亮起了火光，火光由十而百，由百而千，照亮了浪潮本身。
原来那不是浪潮，而是人潮。成千上万的蒙古骑兵，纵骑起伏，在火光下仿佛黑色的剪影，而剪影高举着成千上万的刀枪，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而原本以为是海潮声的，其实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巨响。与这可怕的声势相比，白天那些蒙古轻骑的突袭，简直如小儿玩闹无异……这才是蒙古军真正的力量吗？
后方的几座望楼上，忽然响起尖锐的锣声。葛青疏骂了一句，也取过挂在墙上的铜锣，用力敲打起来。
梁阔还蜷缩在角落。
“蒙古人来真的了！我们要死了吧？”他喃喃地问道。

第二百零五章 人潮（下）
移剌楚材忽然心绪不宁。
这几日里，各部紧锣密鼓备战，反倒没了他这等纯粹文人什么事情。郭宁对他很是关照，给他留的房舍僻处屯堡一角，三面都是厚墙。虽然稍许狭窄，却很安全。
移剌楚材倒不会满足于这种虚假的安全感，对当前的局面，他难免有些惶恐不安，虽不至于茶饭不思，却也常常半夜辗转反侧。
深夜里，他猛然惊醒，只觉得外界有深沉而巨大的怪响，仿佛雷声，隔着墙，却听不清楚。他骤然醒来，睡意未消，还有些晕乎，茫然披衣起身，举一盏油灯，站到了房门口。
推开木门，声浪轰然而入。
那是鼓角鸣号，声震屋瓦，那是喊杀声、惊叫声久久回荡，仿佛怒潮拍岸。
屯堡里的将士们早就被惊醒了，有人正在整备武器，有人眼还没睁开，便掏摸着往肩上披甲，有人下意识地向本队什将靠拢，询问敌情。数千人的行动，在屯堡的高墙之内，又形成另一股声浪。
移剌楚材睡意全消，他急忙拔足，往高处半层的中军帐去。
走了几步，仰头看见郭宁已然起身，正站在墩台的栏杆旁，笑对军官们道：“蒙古人这一招，早在我们预料之中。各位不必担忧，也可以告诉将士们，胜利已然在望。”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哈欠，又对着屯堡下方，那些陆续聚集到近处的将士们摆了摆手：“都去睡吧，这会儿忙什么？睡饱了，养足精神，有你们杀敌立功的时候！安心等我号令便是！”
郭宁充满自信的态度，顿时让将士们平静下来。
在戎马倥惚之际，普通的将士没有那么多的见识，也就不会多想，他们只能把信任寄托在主将身上，相信主将定会如往常一样，带给他们胜利。
但实际上，郭宁真的那么平静么？
将士们没注意到的是，郭宁打着哈欠，摆出一副自在模样，其实徐步巡视过大半个营地，至少和数十名将士说了同样的话。屯堡各处的防御要点，巡逻戒备的兵力增加了许多，负责值守的，换成了亲信的部将仇会洛。
待到将士们全都放心回营，郭宁折返回中军。骆和尚、李霆、马豹等将皆至。
除了几处望楼，中军就在屯堡的最高处。站在中军帐前眺望，可见周边情形。
蒙古军的前部骑兵并没有直接突入营垒，而是分散成了好几支中等规模的骑队，绕着营垒外壕横向疾驰。
在这些骑兵的攻击下，从营垒西、南两面，一直延伸到港口方向，连续七八座望楼都被推倒。边缘的小营地被投入火把，熊熊燃烧的火光中，现出了己方将士痛苦挣扎的身影。
而视线所及的边缘……那距离不算很远。移剌楚材举头望了望天空，浓重的乌云半掩星月，而风卷云动，如浊浪涛涛。云层下最黑暗处，一面纯白色的大纛，正招展向前。而大纛周围，一骑又一骑的蒙古人黑黝黝如林而立，连绵铺开。
“先拔除了外围据点……他们是要来真的！”郭宁目光如电，往来扫视数回，吐了口气：“好在发现的早。”
此时营垒中战鼓声声，千百名壮丁、士卒匆匆起身，迅速集结。站在高处俯瞰，可见人们有慌乱，有动荡，也有嘈杂喧闹，男女哭喊，但因各级军官及时到位，勒令约束，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混乱。
而与此同时，营垒靠南面的高大墩台上，松明火把瞬间燃起，汪世显甲胄铿锵，迈步登台。郭宁看见，他向着屯堡高处微微颔首，转而点兵派将。
郭宁折返帐中落座。
李霆也在旁落座，大声道：“我们的计划没有错！至少前半段是成功的，蒙古军确实杀到了莱州！只不过他们轻视我军在莱州的城防，这才试图先夺城，再打援吧？这也没什么，无非守城嘛！抵住他们就行！”
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话虽如此。有两件事，咱们没算准。”
“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蒙古人的信心，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很多。他们这一次突入中原，打破的城池极多，已经总结出一些攻城的办法了，我们还用老眼光看他们，反而落得被动。”
围城打援，务求破敌于野外，这是蒙古军惯常的套路。自郭宁以下的定海军诸将，都是深悉蒙古军长处的宿将，所以此次调动蒙古军，便是利用了这一套路。
但正因为他们太了解蒙古军了，反而没有算到蒙古军的信心如此增强。如今蒙古军竟然选择在野战之前攻打城池，那么海仓镇的防御，必将承担可怕的压力。
在这上头，昨日里蒙古轻骑的突袭，已是征兆。但这征兆并未引起众将的警惕，因为蒙古军对此，显然作了提前的准备。他们派出的轻骑，是从三四百里外紧急征调来的。
己方在检视蒙古轻骑的尸体以后，便误以为蒙古军主力尚在远处，而己方尚有足够时间准备……这一来，便落入了蒙古军算中，导致在第一次被突袭之后，还遭第二次突袭。
如果再往深处考虑，蒙古军的主力显然驻扎在距离莱州不远处，这才能够实现这场袭击，他们会在哪里？
“这便是我们没有算准的第二件事……”郭宁稍稍沉吟，慢慢地道：“完颜撒剌对山东东路的掌握，比我们预料中更薄弱。蒙古军的精锐部队，早就能自如穿越他设在益都的防线。”
“完颜撒剌这厮……投了蒙古？”李霆咋舌：“他可是正三品的大员！”
骆和尚沉声道：“完颜撒剌若投了蒙古，仗就不是这打法了，问题出在潍州。”
移剌楚材张了张嘴，待要说什么，郭宁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骆和尚的判断，十有八九是真的，但潍州那边竟与蒙古人合作，可不是单纯的叛徒那么简单。
这件事，倒不必在此细论了，眼前这仗打赢以后，自然会有个说法。
对战局影响巨大的是，蒙古军既然能自由穿过淄水、朐水两条防线，他们就不是疲兵，而是养精蓄锐之兵。他们潜入山东，可谓难知如阴，而一旦发动，必然动若雷霆。
“他们来了！”
始终在观望局面的马豹惊呼一声。
就在诸将谈论片刻的时间里，蒙古军黑压压地逼近。昏黑天色下，只能藉着松明火把的照亮推算，应该是二十个百人队的规模。所有蒙古军尽皆下马，手持铁盾，汹汹掩上。
汪世显麾下的弓箭手全都登上了外墙，这时候也用不着瞄准，对着外围夜幕全速开弓射击便是。
但蒙古人真是勇敢异常，他们顶着箭雨向前，纵有死伤，所有人的脚步却既不放缓，也不加速。偶尔一处松明火把落地，能隐约看到某人被箭矢贯入躯体，受了重伤。但即使如此，那人也不发出咆哮，只是默然倒地，而后队毫不迟疑地踏过前队伤者死者的身躯，如浪潮堆叠向前。
蒙古高原酷烈的环境，造就了这样坚韧可怖的战士，造就了他们无视生死的性格。他们的悍勇之气，令人震撼。
这一批蒙古人仍不攻打营垒，而是飞快地推翻、搬离着汪世显设在外壕的零散防御设施，包括栅栏、鹿角等物。
而汪世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部下们以壮丁居多，自然不敢出外驱离……那实在也和找死没有两样。
郭宁所部是决定胜负的倚仗，更不会轻举妄动。
须臾间，营垒外围便被彻底扫清。

第二百零六章 死斗（上）
在此过程中，汪世显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始终没有下任何军令。
眼下的局面，非常艰难。
而这艰难，在一定程度上，是己方有意制造出来的。
蒙古人狡诈而极富战斗本能，要蒙骗过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向蒙古人展示出营垒的虚弱，让他们完全确信郭宁的主力不在莱州，而在益都，唯一的办法，就是确确实实地拿出一个虚弱的营垒来。
就像汪世显现在掌握的，一个上万人的营垒，真正的战兵不足五百，其余都是寻常百姓。百姓里，壮丁不超过两成，而老弱居多。而这些壮丁们，还都是郭仲元挑剩下的。
汪世显没有足够的甲士，没有技艺出众的弓箭手，没有能够组织反冲击的骑兵，没有机敏警觉的斥候。他什么都缺，什么也没有，因为一旦有了，就必然被蒙古人发现端倪，进而提高对海仓镇的警惕。
如果把定海军当作一个大活人看，此时潜藏的郭宁所部，便是手持利刃的右臂；郭仲元所部，则是奋力挥舞，其实没啥力气的左臂；而汪世显所部，不是臂膀，也不是腿，是肚子。
郭宁正要用这个肚子，去面对蒙古人的试探，让蒙古人放心。
但再怎么周密的计划，也不可能覆盖所有的变化。此刻蒙古人既然发起了正经的攻势，汪世显能怎么办？
郭宁已经遣人通报，原计划不变。
也就是说，汪世显这个柔软的肚子，在要吃住蒙古人的重击才行。吃不住的话，人立时就死，手上的刀子再利，也发挥不了作用。
这可太难了。
汪世显简直有些佩服郭宁。
佩服他有如此胆量，把如此艰难的任务交给一个汪古部的老卒。
汪世显更清楚，此举就算成功，也难免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会死很多人。
夜色中，蒙古军开始调度骑队。
在营垒东南两处的营门外，噪杂的跑马轰鸣持续了很长时间。
偶尔有骑士高举松明火把经过，火光下密密麻麻，全都是头戴皮帽，身着皮甲或铁铠，额外披着羊皮袄子的蒙古骑士。他们胯下的战马骑逼马首，相次如堵，数量完全数不清楚。
战马大都不披甲，矮壮的身躯上长满了长毛，个个骠肥体壮。一匹匹地或者仰头嘶鸣，或者低头喷着气，与身旁的战马顶撞几下。
有一名将士紧张地问道：“蒙古军要用骑兵强突么？”
汪世显没理会他，略侧过身问副手温谦：“你估计，会从哪一处来？”
温谦环顾营垒四周，指了指西北角：“那里。”
汪世显眯着眼睛看看温谦所指的方向，那是营垒与海仓镇港口联结处的一片坡地。坡地高处，有连排的岩石，从海塘方向一直延伸过来。坡地后方，是这两天搭建的甬道，而坡地顶上除了一座望楼，没有其它的防御设施。
按照汪世显的计划，本来今天会在那里增设一道垒墙，但蒙古军凌晨就到，垒墙自然是没有了。所倚仗的，就只有坡地本身。
蒙古军在北疆时，凡攻打营垒，常常调度轻兵，从侧翼发起扰乱。
如果汪世显有足够的力量，自然能把营垒四周每一处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直接把侧翼的袭击者堵回去。但这会儿，他的力量如此薄弱，就得碰碰运气，看温谦的判断是否准确了。
汪世显想了想：“顶多给你一百人。你到那里，再抽调壮丁。”
“一百人够了。”温谦倒是信心十足。
这个眼神锐利的光头汉子，乃是汪世显的老搭档。虽然勇力称不上出众，出生入死的经历却很丰富。而且他早年当过蒙古人的牧奴，因为母亲被蒙古的贵人用皮鞭活活抽死了，才想尽办法，逃到南方的汪古人部落。
凭着这份经历，温谦对蒙古人的种种习惯特别熟悉，汪世显也很信任他的判断。
“我得赶紧去，说不定蒙古人已经包抄到了。”温谦不待汪世显再说什么，下了墩台，点兵奔去。
没过多久，正带着数百人摸黑迫近坡地的蒙古百户纳敏夫竖起手臂，示意整支队伍停步。
纳敏夫依然是个百户，但他在此前的战斗中建立了不小的功勋，被四王子拖雷夸赞了好几次。所以整个百户的兵力得到了扩充，增长到了三百余，按照惯例，其中有半数的战奴。
原本归属纳敏夫管束的，还有数千名降兵，可惜那些废物不久前打了败仗，死伤惨重，不堪用了。
于是纳敏夫又转回他的本行。作为四王子的兀鲁思里，特别擅长潜行、追击和夜袭的一部，纳敏夫此番得到了任务，要越过守军稀少而无壕沟、夯土垒墙的坡地，策应正面的骑兵突袭。
他们在两刻之前就出发了，但因为没用火把，而所经的地面又到处泥泞翻沙，大家走得很疲惫，纳敏夫时时刻刻盯着那些新进被编入队列的战奴，也难免有些分心。
直到此时，眼看着快要接近坡地顶端，两座礁石间的缺口处，他的猎犬忽然呜呜叫唤着，不断在他的面前纵跳。
纳敏夫和他的猎犬一样，都俱备着惊人的直觉。犬只一旦提醒，他便忽然感受到了危险，就好像前几年跟随成吉思汗征伐林中人的时候，被隐藏在密林里的猎手给盯上了那样。
敌人有准备！
“举盾！”纳敏夫嚷道：“举盾！”
瞬息之间，数十只箭矢，还有数以百计的、削尖的芦苇杆子都从半空飞落下来。
他的耳中传来连续的金铁交鸣和噗嗤入肉的声响。
随着战事深入，蒙古军的装备不断完善，此时纳敏夫的部下几乎每个人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盾牌。但也有一些新进编入百户的战奴，直接被命中了要害。他们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叫声，双腿蹬踏着，不一会儿就死去了。
纳敏夫毕竟阔气了许多，已经不在乎这点损失。他睁大了眼睛，看到坡地高处那些礁石间影影绰绰的身影，人数不多。而且，明摆着呢，有些人的姿态仓惶极了！一看就知是临时纠合的民伕！
于是他叫道：“钱不花！忽噶！带着你们的人先上，杀光敌人！阿布尔，拿出你的角弓来，还射！”
坡地周围立即杀声大作。
隔着两里地，汪世显听到了这声音。
他点了点头，稍稍放心些，于是继续对身前的傔从道：“传令陈横和余孝武两人，给我堵住两处营门。守得住，录大功，守不住，就死在那里吧！”
话音未落，蒙古军骑兵骤然发动。
两处营门同时遭袭。

第二百零七章 死斗（中）
夜战正酣。
黑暗中，营垒各处喧嚣阵阵，人马嘶鸣。
营门内外的战斗，最为激烈。
蒙古骑兵以百骑为一队，策马疾驰，人皆身披网甲，手持捆绑绳索的长矛。他们顶着营墙上射下的箭矢，很多人身上的甲胄带着箭矢，如刺猬般迫到近处，随即掷出长矛。
长矛扎入营门内侧新设的横排栅栏和鹿角，甚至将几个未及撤退的士卒直接贯穿。而当骑兵返程的时候，长矛上的绳索被一下子拉直，然后把固定在地面的栅栏等物连根拔起。
那些被贯穿的守军士卒，也被绳索拖拽向营外的黑暗处，他们凄厉的惨叫很快混入蹄声，听不见了。
也有绳索因为过度受力，当场崩断。断裂的绳索如同黑蛇一样疯狂抽动着，把附近的汉儿或蒙古人俱都打翻在地。
落地的蒙古人有的当场被铁蹄践踏而死，有的吐着血挣扎起身，抽出腰刀步行冲杀向前。他们推倒夯土的矮墙，不顾肠穿肚烂的危险翻越栅栏，或者与其它步行冲杀的同伴一起，从缺口中猛冲进去。
好在自从昨日蒙古轻骑突袭，汪世显立即增强了营门方向的兵力配备，还在门丈许处，增设了一个小型的营垒。这时候大批民伕壮丁已经赶到……他们起得仓促，很多人光着膀子，甚至有人连裤衩都没穿好，只裹着裈袴，但他们的手里，都握着用于刺击的长兵器……长矛、长枪，或者一头被削尖的长竹、长木棍。
在后头军官的高声指挥下，这些武器如雨点般往外乱刺。天色浓黑，灯火摇晃，外面的一切都看不清楚，但没关系，只要不停的刺就可以了！听到叫声了吗，闻到血腥气了吗？干的漂亮，好汉你立功了！
蒙古人顷刻间接连倒下，但他们丝毫都不退缩。
这几年来，蒙古人的凶悍残暴之名，愈来愈在大金的治下传扬。但这些蒙古战士只是做了他们最正常的事，在大蒙古国建立之前，他们已经见识过无数次惨烈的杀戮和灭族，又怎会被这处小小的营垒吓倒呢？
骑士们依旧有条不紊地拽倒栅栏，而步行厮杀的战士们踏过满是血污的烂泥地面，挥刀乱砍。
一名身材粗壮的蒙古军百户在冲击的过程中连中了两箭，其中一箭扎在右胸，鲜血狂涌。但他随手掰断箭矢，又一刀劈断试图刺向他的长矛，然后抓住矛柄，用力回夺。
对于战斗经验薄弱的壮丁来说，站在高处往下刺击的技术要领最容易掌握；刺击时居高临下，也不容易慌乱。但往下刺击时，最忌讳的，便是重心集中到前伸的腿上，而身体过份探出。
一名壮丁武器骤然被夺，下意识地握紧，随即便整个人被拽到了营垒外头。那蒙古百户挥刀向上捅去，锋刃深深扎进壮丁的肚腹。
随着壮丁身体下落，刀刃剖开了他的肚子。他的躯体重重撞击到地面，脏腑便从巨大的破口喷涌出来。壮丁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被开膛破肚，不由惊骇狂呼。
下个瞬间，他便被踏翻在地，好几名蒙古人将他当做了踏脚石，踩着他的身体翻越营垒。他的血一股股地从体腔内涌出来，很快，身躯和脏腑都被踏得稀散变形了。
堵在营门中央位置的小型营垒里，并没有大量兵力驻扎的空间，此地的数十名士卒，在蒙古军跨入营垒之后，立即应付艰难。后面的蒙古人又纷纷搭箭，朝营垒里面乱射。
士卒们为了避箭而后退，结果更加给了蒙古人扯散栅栏，进而突入营垒的空间。有些壮丁受伤难以再战，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人惊惧哭号。驻守此地的军官毫不犹豫地挥刀杀死一人，喝令其余众人并力向前。
当这些士卒们与蒙古人白刃格斗的时候，又有百骑迫近。
守军本以为他们打算故技重施，以长矛和绳索破坏栅栏，谁知蒙古骑兵们全速冲来，忽然一声唿哨。
涌在营垒两侧，也就是营门靠左右两个墙头墩台的蒙古军下马骑士瞬间全都退开，让出了道路。
营门本来不宽，被营垒占去一块以后，两侧的通道更是狭窄，只容一马。蒙古骑兵几乎是从这两个通道里挤了进去，而后就势猛冲。
但营地里组织起的人手也同样在往营门赶来。最先进入营垒的几名蒙古骑兵虽然奋勇砍杀，却很快就陷没在守军之中，并遭到前后左右四方的同时攒刺。
在百姓和士卒们一同发出的呐喊声中，蒙古骑兵血淋淋的倒了下去，但后继的骑兵接着进入通道里，继续冲刺。
蒙古军的大队就在营垒以外，仿佛洪潮汹涌，而这些蒙古骑兵的冲刺，仿佛洪水在堤坝上激出了微小的缺口。水流从缺口激烈地喷出，却因为水量不大，每一次都被强行压住了。
守方的将士们不免士气大振，连声呼喝。可这时候，身在营垒里的军校张阡已经没法坚持。
张阡剧烈喘息着，在同伴的掩护下，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他感觉喉咙快要撕裂，而进入肺部的空气充满了火焰，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灼痛。他快要虚脱，他的部下们，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蒙古军看似以骑兵突进，其实主要的力量却摆在了这座小营垒上。
短短半刻时间里，蒙古人的攻势仿佛海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的血雾占满了每一分每一寸的空气，而脚下的土地因为鲜血腾腾浇灌，变得粘腻异常。
本来隶属张郊麾下的几名资深老卒，已经全都战死，张阡的亲信也死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手持长矛负责顶在前头的，是一名士卒加上六名百姓。其余的百姓，几乎都已经陷入了惊恐之中，脚步隐约打颤。
拦在张阡身前的两名士卒，已经是张仟最后可用的力量。两人之所以活命，因为他们都是弓弩手，可这会儿箭矢全都用尽，两人也只有拿着短刀奋死一博。张阡不会死得比他们晚，局势很清楚，蒙古人下一次进攻，张阡也一样要死。
或许是有兄长在天之灵的庇佑，张阡直到现在还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有几处不痛不痒的擦伤，还不如昨日他为了表明心迹，在自家脸上划的伤势重。
但好运气到此为止。
蒙古人再冲一回，己方必然完蛋了。士卒们一死，百姓们没了主心骨，队列不堪一击，这个小营垒立即就会易手。而小营垒的易手，代表了整座营门的易手。
现在，营门外头等着一举杀入的蒙古骑兵，有多少？昨天白天那一百人，就已闹得天翻地覆，这会儿，怕不得有一千骑、两千骑正在跃跃欲试？
张阡连声苦笑，笑声中，他脸上的伤疤扭曲着渗出血来，十分狰狞。
营垒南门摇摇欲坠。
营垒东门也同样维持艰难。
守门的都将陈横鏖战在前，连续击退了蒙古人好几次进攻，但随着东门侧面的一座墩台失守，蒙古军的骑兵直接逼到了木桥上，与墩台上的蒙古军都持长短弓，向内乱射。
陈横呼喝着，想要组织反击，夺回墩台。
一支箭矢斜刺里飞来，正中陈横的大腿。他脚下一软，立即仆倒，还没忘了挥刀上撩，把面前一名契丹人军卒迫退。
他单膝跪地，反手挥刀截断箭杆，正待起身，不远处又一箭飞到，正中他的面额。这是一支力量巨大的蛇骨箭，箭簇将陈横的面颊凿出个血洞，又带着十几颗牙，从另一侧的下巴穿透出来。
陈横呜呜地叫了一声，觑见开弓的蒙古人便在不远处，全力投掷出直刀，扎在那蒙古人的肩头。
那蒙古人闷哼一声，退了数步。而后方更多的蒙古人仿佛见血的恶狼般揉身扑上。他们挥舞着刀枪，向陈横乱砍乱刺，陈横手无寸铁，只能举臂格挡。随即手臂腾空飞起，鲜血四溅。

第二百零八章 死斗（下）
自古以来，夜战最难。
在漆黑的天色里，谁也没法掌握整个战局，纵然有千军万马，落在将士们眼里，只有眼前的局面，拼的就只是眼前的生死。故而每一支部队都是割裂的，每一个人在情绪上，都是孤立的。
将士之强，是与军队之强分不开的。如果剥离了军队的支持，许多将士并不比普通百姓更坚韧些。古时候军队无缘无故营啸，都会全军溃散，何况大军夜战？
当将士在心理和身体趋向极限，当某一支小股的部队失去坚持的决心，他们随时会崩溃。而一部崩溃，就会把敌军强大难敌的恐惧散播开来，进而导致后继各部全都动摇。
故而随着战事爆发，汪世显连连发令，让各部、各营地全都举火，务必灯火通明，即为了照亮营垒周边的防线，也为了照亮自身，告诉每一名将士，我们上万人的大营很稳！汪指挥使亲自坐镇指挥呢！
然而，灯火通明也有灯火通明的坏处。
有了密集的灯火，将士几乎能能看到每一处战场的动向。
他们看到蒙古人的军队像是在黑夜中逐渐高涨的大潮，逐渐逼近一处处堤坝，冲击一处处堤坝；他们看到无数的火把在缠绕、交叉，熄灭又亮起；他们看到好几处垒墙上的栅栏、望楼被蒙古人投掷火把点燃，冲天而起的火光并没有让敌我态势变得明晰，反而引发了人心的混乱。
蒙古人的攻势太猛烈了，此时胜负系于一线，须得立即增派援兵，可是……能派出去的兵力，实在不多。汪世显在墩台上往来踱步，依次看看本方的部将。
而就在他沉吟的时候，原本尚属安静的营垒西北角，也爆发出了厮杀声。
钱不花沉声喝令。
近百名战奴一面往高坡攀登，一面连连拉弓，抛射还击。弓弦崩崩乱响，飞出去的箭矢没入夜幕。
战奴们走三五步，射击一轮，紧接再走三五步，射击一轮。他们手中不停地拨动着箭矢，虽然看不见箭矢的轨迹，却能听到箭杆在空中弹动的、特有的嗡嗡声，然后就是箭矢打在礁石上的噼啪声、打在甲胄上的叮当声，或者刺入人体的闷响。
这些战奴们，大部分都是从俘虏中拣选来的好手。成吉思汗南下以来，与金军连场大战，攻城掠地无数，得的俘虏很多，其中大部分都被杀了，但也有一些人丁比较稀少的千户、百户，会从俘虏里择选出善战之人遍为战奴，勒令他们冲杀在前。
钱不花作为百夫长的体己奴隶，就成了战奴们的首领。老实说，以这些战奴的死亡率之高，钱不花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提拔了，还是被逼着去送死。
此时几轮弓箭刚射出去，便听得上方又一阵呼啸，数十把手斧和短刀自高处抛掷下来。
战奴里头，有个小头目。一向羡慕钱不花在蒙古人身边的特殊身份，更羡慕他的蒙古名字，故而总是跟在钱不花身旁，殷勤伺候。
这时候他正凑过面庞，待要请示出击，一把手斧从钱不花的鼻尖掠过，正正切在这小头目的脸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额头、鼻梁和上颚都劈开了，只剩下舌头还在完整地抽搐，鲜血全都溅到了钱不花的脸上。
钱不花随手举起尸体作为掩护，稍挺起身体环顾四周，只见战奴们已然死了不少。
毕竟是仰攻，总会吃亏些。但那没关系，战奴根本就不算人，也没有任何价值。哪怕全都死了，只要从俘虏里抽出一批，饶了他们性命，立时就能补充完毕，继续活蹦乱跳地上战场。
后头纳敏夫百夫长的怒吼连连传到，还有代表冲锋的号角声，也越来越急。
钱不花领着战奴们继续向前，他们的脚步加快，所有人下意识地发出了狂吼。
下个瞬间，他们便冲上了坡地顶端，与守军撞在了一起。
战场受到连绵礁石的限制，不算开阔，人群只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双方立刻就注意到，两面的枪矛手首先都把枪矛的尖端下垂，略微向右，以便于快速弹起，刺击敌人的上身。
蒙古利在铁骑，对步卒刀枪战法少有研究。这个姿势，反倒是宋、金、西夏等国的步卒们习惯使用的。
于是双方都忍不住感慨。在感慨的同时，他们被锤炼到钢铁一样的神经，又保证他们并不会稍减杀意。
当双方的距离接近到五步以内，枪矛手们同时向对方发起猛烈的刺击，而刀盾手半蹲下来，预备突杀。
身着札甲的温谦，成了好几名敌人关注的对象。
在两军接战的一瞬间，一个枪矛手向着温谦猛刺，另一个刀盾手则从斜侧里揉身上来，挥刀就砍。
温谦横摆长枪架开了突刺，随即还之以一枪。对面枪矛手疾步后退，但锋刃依然掠过他的手臂，带出了一缕鲜血。而温谦的傔从则及时赶到，持盾掩护侧翼。两面盾牌咚地一撞，双方互相格了几刀，铛铛乱响。
温谦待要追击，那枪矛手横摆长枪，呜呜风响，便把温谦迫回原处。
太熟悉了。火光掩映下，双方的应对犹如在校场对练，两边正军和傔从的配合方法也一样。
那枪矛手便是钱不花了。
见温谦凶悍如此，他冷着脸赞了一句：“好身手！”
“哪里的？怎么就投了黑鞑？”温谦冷笑反问。
“大夏，卓啰和南监军司。”钱不花答了半句，便不再多说。
温谦点了点头：“怪不得……早年我是蒙古人的牧奴，后来逃去了巩昌府。”
那还真是邻居了。说不定，早年间两家还在兰州、河州一带打过仗呢。
两边对答一个来回，彼此依旧对峙。
这种对峙很耗精力，短时间内，温谦就感觉呼吸沉重了，额头上汗水涔涔。以他为中心的整条战线上，开始有将士忍不住主动出击，上百件长短兵器被全力挥动着，惨叫声和切断、刺透人体的声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而原本相对平整的战线，在将士们的进退下扭曲、波折，转眼就在地形的切割下变成了五六段，又变成了十几段互不关联的小战场。
温谦和钱不花彼此瞪视着对方，全不关注周边情形。
两人都是沙场老手，他们很清楚，在这时候，一分心就会死。

第二百零九章 打退（上）
温谦的年纪不轻了，但体格犹健，战场经验更是丰富，虽然算不上极其出众的好手，倒也不会轻易被一个蒙古人的战奴压倒。
不过，近两年里，因为颇遭颠沛的缘故，他的头发开始稀疏，眉毛掉落得尤其多。在两军阵前白刃相交的时候，汗水流淌，透过双眉浸入眼眶，立即使他眼睛酸涩，忍不住眨了一下。
“杀！”钱不花抓住了这个机会，双手持枪，向前疾刺。
这下轮到了温谦反应不及。好在身旁的傔从猛扑了过来，用盾牌斜挡，荡开了枪刃。而钱不花身边的刀盾手旋即跟进，挥刀砍在傔从的身上。
铛地一声响，刀刃在肩甲弹开，但傔从踉跄几步，没来得及扭腰格挡，那刀盾手挥刀再砍，这一下砍在了傔从的面门，带飞了整片护颈和大块血肉。
温谦顾不上援救傔从。他连连后退，同时摆动长枪，隔开钱不花的戳刺。退了几步，后背撞上另一名本方将士。温谦乘机站稳，重新与钱不花对峙着。
而火光闪动间，他的傔从被敌人一刀接着一刀劈砍。大概很快被砍断了气管，所以也没有发出痛呼，只有气流或者血流发出的嘶嘶声响。
这种细微的声响，都被淹没在上百人发出的，骇人的叫喊声中。在高耸礁石下狭窄而多变的甬道地形里，长枪拼命戳刺，直刀缭乱挥舞，仿佛切割光影。顷刻间数十人尸横在地。
两支军队都很善战。每一名士卒都是大军中的佼佼者，战斗经验和技巧出众。但不得不承认，那些蒙古人的战奴，似乎更加残酷凶厉一些。
或许他们在蒙古人的军队里，受到了太多的羞辱，所以把心里的狂怒都释放到了战场。
此时忽噶带领上百人，从坡地侧边比较陡峭的区域翻越上来。他们也涌入战场，大砍大杀。
温谦所部愈发左支右拙，难以支撑抵敌不住，狼狈后退入礁石深处。
前方既然打开了局面，纳敏夫和好几名蒙古百户，也开始行动了。因为是仰攻，蒙古人们下得马来，自家戴上边缘宽阔的兜鍪。队中的拔都鲁，也就是敢死勇士提长刀在前，从者持火把紧随，如巨浪翻滚，步行涌上坡去。
蒙古人的吼声卷过礁石群，被森然的岩石和狭窄甬道扭曲成了尖利的呼啸。
往后急奔的温谦，两耳被灌满了这种可怖的声响。他喘着粗气，大声向一名军官叫嚷。那军官也被呼啸声所慑，一时听不清温谦的言语，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温谦骂了一句，揪住那军官的肩膀用力摇晃，指着高处道：“可以了！把引火球扔下去！快点！”
那军官连忙从腰间取出骨哨，用力吹响。
骨哨一响，密密麻麻的礁石顶部，忽然有几十个黑乎乎的球形物体被扔了出来。
那球形物体每一个都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却不是很重，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空中被海风吹拂得歪歪扭扭，落地的时候，还会反弹起来。
与此同时，火焰一下子腾起，点燃了整个球体，照亮周围一片。
原来是一个个干草捆扎成的球。
在军队里，干草是唾手可得的物资，薪柴、油脂也很易得。
利用干草、薪柴、油脂等物制作成的武器，称为引火球，在军队里常用，也易于置备。之前郭宁在河间肃宁劫持升王完颜珣，便是用引火球破开了兀颜畏可设下的车阵防御。
温谦赶到坡地协助守御，自家抵在前头拖延一阵，而让同伴在后抓紧行事，制作了数十枚引火球。
此时这些引火球从高处坠落，有的堵在礁石的间隙熊熊燃烧，有的沿着坡地骨碌碌滚动。
可惜，引火球对攻方造成的危险并不很大。
身处礁石之间的蒙古军战奴们，本身就是金军中的好手，对这些武器，哪有不熟悉的道理？
许多持长枪长矛的，探出枪矛，直接就将引火球抵住了。就算引火球烧得猛烈，堵住了前路，也只能阻碍一时，干草烧起来很快，耐心等一等便是。就算烟气呛人，尽可忍得过。
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几人一起用枪杆子发力，把引火球掀起来，往礁石群的后头扔，引发了同伴们阵阵狂笑。
而那些沿着坡地滚动的引火球，也没有起到明显的作用。
普通的百姓或民伕看到骤然涌起的火焰会惊惶，蒙古人却不会。他们都是和大金打过许多年仗了，见多识广，于是非常冷静地散开了队列，让引火球继续滚动。
松散的草球速度不断加快，瞬间就越过蒙古人的队列，噼啪响着，拖出一道道引燃的火线，往下方去了。
此时空中又传来箭矢破风之响，那是战奴们正往礁石顶端拉弓射击。
有个汉子待要推下第二枚引火球，结果被射中了面门。宽大的箭簇从他两眼间贯入脑部，他惨叫一声，便从高处坠落，尸体砸在温谦的面前。血腥气和屎尿的臭气同时升腾起来。
而温谦等人继续后退，跨过尸体，穿过礁石群落，渐渐退向坡地最高处的那座墩台。
“都将，这没有用啊！”吹响骨哨的军官颤声道：“蒙古人追上来了！”
温谦抹去额头的汗水，镇定地道：“等一等再看。”
他们的视线已经被礁石所阻，其实看不到什么了。
左右的同伴们神色茫然，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跟着温谦快步赶路。再看墩台方向，一群壮丁持着简陋的枪矛赶到，为首之人瓮声瓮气地道：“温都将，能把蒙古人打退么？”
温谦张了张嘴，待要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你听。”
在坡地下方，传来了马匹的疯狂嘶鸣之声。
壮丁首领侧耳倾听，不明所以。而温谦左右的将士们全都喜笑颜开：“烧起来了！他们的马惊了！”
蒙古军适才眼看坡上占据优势，立即动用数百精锐，下马步行攻打。
因为军情紧迫，大量战马并没有牵走，而是在牧奴的看管下，聚集在坡地下方。
马匹是非常敏锐的动物，他们的嗅觉、听觉都非常优越，对危险的感知也极其迅速。一匹普通的马匹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完全适应嘈杂而充满危险的战场，至少愿意听从骑手的指挥，而不是凭着本能狂奔乱走。
所以蒙古军明明坐拥百万良驹，去年和前年攻破大金国北疆群牧所的时候，依旧以掠获军马数十万匹为重大战果，皆因真正训练有素的战马，在哪里都是战略物资。
可这会儿，数十枚巨大火球从高坡滚滚而来，带来巨大的热量和刺鼻的气味，还有薪柴燃烧所特有的噼啪响声……
每个蒙古人都是最好的骑手。如果骑手在，多半能安抚住紧张的战马。可现在，骑手们不在，而马匹愈来愈急的嘶鸣，也始终没能得到骑手的响应……
火球越来越近，马群终于被吓坏了。它们蹦跳嘶鸣，乱作一团，开始撕咬着捆扎在一起的缰绳，试图奔跑脱身。它们撕咬同伴，试图离开马群聚集的洼地，甚至会抬起上身，铁蹄猛揣挥鞭的牧奴。
瞬息间，火球撞上了几匹马匹。燃烧着的油脂粘在马匹身上，让它发出痛苦到无以复加的嘶叫，这声音落入其余马匹的耳中，立刻使得它们的狂乱程度上升了十倍。
攀登到半路的纳敏夫等人，看到了这情形。
有几个蒙古人直接就不顾战斗，转而往下方奔去。
纳敏夫恼怒地大骂了几句。
他很清楚，前头钱不花和忽噶两人带领的战奴，已经占据优势了，这时候只消努力一击，说不定就能占据整片高地，进而在敌人的营垒防御圈上打开缺口，这一定会是被四王子大大赞赏的功劳。
可是……
身为百户，有些事难免两相权衡。
下方被惊动、被点燃的，可是珍贵的战马！那些马匹若有闪失，整个百户没法承担！
如果没了马匹，接下去的仗还怎么打？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根本没法想象少了战马的情况。而马匹是蒙古人的朋友和家人，他们也没法忍受马匹落得被大火焚烧的下场！
“分一半人回去救火！其余人继续跟我来！”纳敏夫下了决心。
可话音刚落，许多蒙古人回身就走，便如退潮一般。
这个情形，又立即被高坡上的战奴们看见了。夜幕中，他们看不清具体的兵力调度，只知道一件事：“蒙古老爷们退兵了！”

第二百一十章 打退（中）
蒙古军退不退兵，其实与战奴们无关。
百户既然下了军令，战奴们只要拼死执行，前面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至于其它，根本不是他们该考虑的。
钱不花便是如此拼杀，才从尸堆里挣出了体己奴隶的地位。到了他这份上，再下一步，只消纳敏夫一个小小的恩典，就能使他成为那可儿，实现地位的巨大飞跃。
可大部分战奴还做不到钱不花这样。毕竟这些奴隶都是旧日的金军，纵然是从俘虏中抽杀拣选出的精锐，可他们的信心，完全建立在后方蒙古人的威逼和支持上。
只要有蒙古人撑腰，他们就是最凶恶的捕猎猛犬，就是不知疲倦的杀人利器。但如果蒙古人有所变故呢？他们宛如铜墙铁壁的信心，瞬间就会变得脆弱不堪，只消一指，便如冰山坍塌入海。
此时许多人都道，蒙古军退兵了，许多战奴顿时动摇。有人前一个瞬间还在凶神恶煞地大砍大杀，后一个瞬间便慌忙向后退避。但他们方才冒烟突火撞入礁石群里，此时欲退，却发现后方的道路又被新投下的几个引火球阻断了。
于是彼此推搡挤撞，乱作一团，有人急不可耐地直接撞过引火球造成的火场，脸上、手上燎出连串大泡，后头又有人大喜效仿。
此等厮杀场合，士气此消彼长。蒙古战奴们稍稍泄气，温谦这边便狂呼大吼，领人反攻。
定海军的将士们不用说了。民伕们本不合用在这等正面厮杀的场合，但他们并不曾看到先前战奴们的凶恶，这会儿眼看战奴们气沮，无不生出了痛打落水狗的念头。不待温谦号令，上百人熙熙攘攘，齐举刀枪迫了过来。
这当口，钱不花自然是带人拼命抵挡。但他身边的人数既少，终究不能一以敌十，转眼就被压回了礁石群落间。
随着温谦所部拼命向前，他们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转眼间每人都伤痕累累，甲胄也都破碎。而这样的激战下，人们的体力消耗更是巨大，每时每刻都有人耗尽了体力，手中的刀枪被磕开，旋即丢了性命。
而这样的场景，使得定海军将士们的士气愈发高涨，他们开始冲上前来，贴近了与蒙古战奴们厮杀，甚至用临时捆扎的木盾推挤队列，把几个敌人撞到礁石的角落里，然后乱刀砍杀。
没过多久，也不知从哪个节点率先抵挡不住，战奴们全都转身逃跑了。
钱不花呼喝了两声，没人理会，他左右探看忽噶所部的情况，却看不到这黄毛巨汉在哪里。
他骂了两句，用尽力气，把左手握着的一根松明火把杵到了敌人脸上，火把前端碎裂，顿时炸开大团的火星。眼前两名士卒下意识后退，他把直刀一扔，往后狂奔。
礁石的高处，有人把石头投掷下来，砸得战奴们头破血流，钱不花的头盔也挨了一下，一整片甲叶被砸的凹陷下去，他只觉头颅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沿着脖颈流淌下来。
冲出礁石群以后，直接就是坡地了。战奴们便是在此地打崩了定海军的防御阵线，可这会儿，他们甚至没有信心重整队列，所有人都在继续后退。
战奴们大都丢弃了火把，这时候只能靠星光月色照亮，很多人沿着斜坡往下奔走，脚步越来越快，有人发出一声大喊，然后翻滚向下，惨叫声连绵成线。
钱不花瞅准了一条引火球滚下的路线，沿着地上未熄的火苗狂奔，偶尔抓住一株灌木，减缓向下的冲力。
钱不花识文断字，早年在夏国的时候，曾经读过书，为党项族的贵人们抄写经书、律令。可是自从来到蒙古草原，他就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什么。
他觉得，只有变作一个不会思考的动物，才能够承受人不能承受的痛苦，才能在这个可恶的世道活下去。他也确确实实地这么坐了。
可这会儿他忍不住哀叹。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的命运如此坎坷，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想要像狗和马一样活着，为什么那么艰难。他深信蒙古人战无不胜，认为是不容置疑的道理，于是他愈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不懂这个道理，不愿意干脆利落去死，成全钱不花的活。
此时与他一同奔逃的战奴闷哼一声，脑后中了一箭，倒伏于地。钱不花慌忙矮下身来，又转头往后觑看，谁知就在这时，他脚下拌到了一块石头，瞬间天翻地覆，天地倒转。
斜坡并不陡峭，所以才会被蒙古军选择为侧翼的突破口。但这么翻滚向下，可实在不好受。三五个起伏之后，钱不花便头昏脑胀。
不知翻滚了多少圈，他才停了下来，只觉眼前一片昏黑，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手脚更没有半点力气，半天都缓不过劲来。一直缓了有半刻时分，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他忍不住呻吟了几下，随即听到蹄声得得，还有猎犬的喘息声。
那是纳敏夫百户的马，还有他的狗。
猎犬先到。狗儿呼哧呼哧地扒啦着钱不花胸口的甲胄，舔了舔他的脸。大概鲜血和汗水的咸味让狗儿很满意，它快活地蹲下了，继续再舔两口。
百户来收拢人手了！输一次压根不算什么，肯定还得再攻！
钱不花想起身行礼。
他想大声告诉自己的主人，自己还能厮杀，下一次绝不会这样失败。
试了两次，实在是不行。
每次起身的动作，都引起背部抽搐般的剧烈刺痛，而聚集起的力量旋即消失。因为疼痛，他留出了泪水，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纳敏夫骑着马，低下头，看看钱不花惨白的脸，被磕碰到零碎的甲胄，还有明显扭曲的姿势。
纳敏夫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他非常喜欢钱不花，一直希望有朝一日，提拔这个机警有能得汉儿做自己的那可儿。但眼前这场失败，总得有人承担责任，至少，得狠狠地惩戒所有的战奴，让他们知道擅自退兵的后果。
于是他挥了挥手。
一名蒙古骑士上来，甩来马鞭卷住了钱不花的右腿，战马起步，钱不花的身体便被拽在地面，一路磕磕碰碰地拖行。
身体一旦移动，钱不花只觉得后背愈发疼了，他忍不住呻吟起来，竭力用自己会的几句蒙古语连连哀求。明明那蒙古骑士与钱不花很熟悉的，但他全不理会，继续拖拽。
他感觉到了有一件硬而长的东西，或许是箭杆，或许是断裂的刀锋，正镶嵌在自己背部。随着拖行，那东西在外的一头反复磕碰地面，在内的一头越刺越深，渐渐灼热。
钱不花的后背拖行所经的地方，鲜血流淌出了一条红色的路。
纳敏夫悲悯地看着这场景，告诉自己的副手、十夫长阿布尔：“战奴里头，凡十夫长以上，尽皆处死。其他的人，休息……嗯，休息一只羊腿捂熟的时间，继续进攻！”

第二百一十一章 打退（下）
战场杀声响，血雨似瓢泼。
从黑夜到天明，从天明到黑夜，蒙古军猛攻不休，人潮如浪。
而汪世显从容指挥应对，一队队的兵马在他的调度下相继登上营垒血战。
营垒的外墙被突破过十一次，内墙被突破过三次，两处营门被突破过四次。
守军从营地里搬运预存的木石填塞缺口，堆叠女墙，然后女墙又被一次次推倒，残砖断壁落地，激起漫天烟尘不落。女墙之后，汪世显又命人堆积无数柴禾油脂，一旦遇险，立即引燃。
蒙古军凡有突入内圈的，或身遭火焚，或被切断退路。只听得惨叫不绝，入城内的蒙古军遭到优势守军的围歼，一次次死伤殆尽。
终究蒙古军的用兵之长在于快，说到长驱直入，出敌不意，数百里纵横，他们是千载以来罕见的可怕军队；但纯以攻城而论，蒙古军强则强矣，未脱游牧民族的窠臼，还没到无法抵敌的程度。
饶是如此，局面始终摇摇欲坠，将崩而未崩。
与蒙古军对决的守军，也已血流成河。
一拨拨的援军抵达战场，就像进入无底洞一样随即折损。营垒四周的沟壑里，尸体渐积渐高，残肢断臂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沟壑填满。
此前安置在沟壑里的尖头木桩，早就形同虚设。有人坠落在木桩上，当场就死，还有人呻吟哀号。而后继者坠落，便将哀号之人压入下层。
随即蒙古军的皮靴踏过尸体，好似滔滔浊浪，继续冲击墙上的防线。
汪世显连续两日不眠不休，指挥作战。
他高踞墩台之上，仔细观察战局的变化，随时发令指挥。每有一令，便有身侧等候的军中勇士率部出击，或者正面抵挡蒙古人的兵锋，或者侧击包抄，切断蒙古人的退路。
但他身边的可用之人越来越少。
蒙古军何等凶悍，营垒中的守军与之相抗，死伤绝非对等，如果以有经验的老卒为骨干，尚能取得三比一，五比一的交换。而纯由壮丁组成的队伍撞上蒙古军的攻势，交换比常常会达到十以上，队伍不立即崩溃，就算喜出望外了。
起先，汪世显派出都将带领部下，驰援前线；后来都将死伤殆尽，只剩下中尉可用；第二天晚间，中尉又死伤殆尽，只剩下队正可用。
而他派出的援兵队伍里，起初以本部的老卒为主，后来老卒与壮丁各半，到了此时，几乎全以壮丁为主，甚至带队的军官，也换成了壮丁当中善战可用之人。
汪世显是个汉化很深的汪古人，在普遍粗鄙无文的河北溃兵当中，他甚至可以自称文人了。
他的相貌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横，素日里戎袍带剑，几乎有儒将风范。但此刻他满眼血丝，两颊凹陷，颌下的短须在两天里头，就变得花白。
好在营垒中的军民并无余暇细看，他们只需知道汪指挥使尚在，而营垒屹立不摇，那就足够了。
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汪世显仍不断派遣亲信，策马奔驰各处，凡有杀敌立功的，或者当场提拔，或者厚赐金银；每有一人受赏，数十名传令官到处奔走，大声高呼：
“甲字营正军某某，得首级三枚！记功二等，赏钱十贯，擢为什将！”
“辛字营壮丁某某队，协助击退进攻两次！队主某某，记功三等，阖队上下，皆赐田十亩！”
“丙字营什将某某，率部夺回营门墩台，杀敌数十！什将某某记功一等，立即擢为都将！下属将士，生者擢为什将，死者荫其家人土地五十亩，皆赏大银一锭！”
战斗愈是激烈，营垒内外夸功报功之声愈是响亮，愈是密集。周围数里的营垒墙内，人人听闻，个个羡慕，只觉得敌军随时将要大败，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也有军报流水般奉入海仓镇屯堡。
“都将陈横战死以后，本部坚持据守营门不退，一百一十人鏖战至今，阵亡八十九人。”
“都将余孝武登上南门墩台，射死了蒙古百户两人，但墩台随即遭蒙古人全力进攻，我方救援不及，余孝武所部尽数身亡。”
“西面高地的战事依旧不歇，蒙古军两度冲过了礁石滩，焚毁港口的栈桥一座。都将温谦在厮杀中被斩断一臂，所部十去七八，仍在坚持指挥。”
“两日之内，营垒中军民的死伤超过两千，余者疑虑惊惧的很多，若非汪指挥使全力弹压，随时可能暴乱。另外，已经很难组织出够规模的壮丁队伍了，下一批登城作战的，会有老弱和女人。”
屯堡以外杀声震天，屯堡以内，静谧无声。
将士们在这里等待了两天，从一开始的疑虑，到此刻的麻木，所有人都盼着立即出战，但所有人又知道，战机只在郭宁的把握之中。
郭宁听完使者禀报，挥手让他退下。
因为其弟李云在直沽寨的经历，李霆最近和汪世显走得很近。
此时他忍不住道：“老汪应付得很艰难，是不是派一支援兵给他？不用许多人，五百……不，三百就够，从我这里分拨！”
郭宁瞥了李霆一眼。
汪世显的部下，也是郭宁好几个月里慢慢聚集起来的老卒；外头营垒里那么多的百姓，是郭宁从莱州聚合起来的，是今后赖以立足的根基。他们死伤如此惨烈，郭宁难道会甘心？
可是，战争中的伤亡，总是难免。
说到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又有道是，慈不掌兵。大将在指挥作战的时候，看军队、百姓的人命，就只是数字罢了，需要多少人去死，都不能稍有疑虑。
何况蒙古人如果得势，军民百姓的死亡，难道会少么？当日界壕长城内外，郭宁眼看着数十万军民血流成河，早就锤炼得心如铁石。死生之地，存亡之法，一切都为了最后的胜利，眼前有多大的伤亡，都得挺住！
蒙古军愈是疲惫、急躁，我方的胜利，就愈有可能！
郭宁伸手按住桌面上厚厚一叠军报，问道：“老汪只是通报军情而已，他遣人求援了么？”
李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继续等着！”郭宁沉声喝道。
在屯堡南面数里开外，拖雷坐在豹子皮上，凝神观瞧战局，同样心焦。
两日以来，万众猛攻不懈，轮番而进，可每次发起攻城的准备时间愈来愈长，能够坚持进攻的时间，则愈来愈短。最近的两个时辰，甚至一次也没有攻上过垒墙。
按照抓回的俘虏所说，守军已经在调度兵力，加深外墙内部的第二道壕沟了！
拖雷先后盘问过不下二十个俘虏，他知道，这处营垒之所以能够坚持到现在，得益于守城主将汪世显的才能。
拖雷不明白，一个汪古人，为什么要替女真人卖命。
他曾经派人绕着营垒策马宣告，只要汪世显投降，会有良好的待遇。他也曾经派人到营垒里去，试图当面招降汪世显。结果，使者被汪世显当场杀了，把脑袋扔出来示威。
这样一来，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拖雷麾下十个千户，上万精锐不假，可蒙古人的精锐也是人，几番不见成果，难免也会懈怠。这种懈怠，别人看不出，但拖雷自幼跟随父亲南征北战，眼光何其敏锐？
赤驹驸马小声道：“请您下令，杀掉几个百户！再杀一批战奴，警醒各部！”
拖雷保持着庄重而漠然的神情，慢慢思忖着。
若成吉思汗亲自领兵在此，自然可以严刑惩处一批人，用怯弱者的脑袋来警示部属，但拖雷不可以。
这十个千户，五个出自他自己的兀鲁思，五个是亲近他、信任他的草原上的实权人物。随意打击这些人，便是打击自己的支持者，徒然给他人以可乘之机，这又何必？
赤驹驸马见拖雷犹豫，又道：“四王子，杀人立威，就从我们弘吉剌部开始！这一拨退下来的人，我亲自去砍他们的头！”
拖雷真想杀一批人，但他压抑住情绪，不动声色地回答：“不必！将士们尽力了，都是勇士，我要嘉奖他们。每个人都要赏赐。赏赐过后，你、者迭儿、脱撒合、阔阔出的四个千户一起进攻！这是最后一次进攻，如果再失败的话，就停止进攻，收兵休整！”
他加重语气道：“至少，我们确定了，这里的确是郭宁所部的将士家眷所在，对么？今早探马来报，郭宁的本部已经离开益都，十万火急赶来救援了。当他们行于半程，我们立即截击……那才是我们真正擅长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云聚（上）
蒙古人眼中的郭宁本部，自然便是郭仲元率领的兵马。
郭仲元自领此任，很是谨慎仔细。
他在击溃了降将赵瑨等人所部以后，迅速向益都靠拢，但却并不入城。
原本驻在益都府的守军，大都被完颜撒剌带到了淄水以西的军事重镇临淄。如今驻在益都的，乃是两名地方民兵首领张林和燕宁。
张林是益都本地人，素有刚勇之名。而燕宁则是莒州人，官拜莒州提控。
二将都有才能，但骤当大任，哪有不紧张的？
五天前，两人听说定海军节度使在益都城外的香山隘口大败蒙古军，俱都大喜，接连遣使联络。而郭仲元为了掩盖本军并非郭宁所领的情况，只能不冷不热地对他们。而且所部也并未入城，转在益都城北面，隔着阳水的东阳城故址临时驻扎。
东阳城是早年宋武帝克慕容超，平广固以后，所筑的坚城，与阳水以南的南阳城两城相对，抱水如偃月。本来两城合为益都治所，后来靖康年间，女真大兵南下，焚毁了东阳城，遂荒废至今。
张林和燕宁两人，为了自家安全起见，倒是很期望郭宁所部长驻在东阳城，于是又连夜遣人送来粮秣物资。
孰料两日之后，郭宁所部大张旗鼓，竟又急急启程。
张林问道：“那郭宁可曾说过，为何离去？”
吏员道：“依然未见郭节度，还是那个指挥使郭仲元出面。据他说，是因为莱州本据遭到蒙古军袭击。”
益都二将闻听，顿时吃惊。
燕宁连声发问：“莱州那里，怎就有了蒙古军？我们益都府明明尚在，淄水、朐水两道防线也在……哪有蒙古人偷越去打莱州的道理？”
那吏员目愣口呆，哪里能回答？
张林在室内往来走了几步，冷哼说道：“想来，是那郭宁不舍得将精锐放在益都，找个理由罢了！嘿，他是定海军节度使，替我们打退了赵瑨、杨万等降将所部，便算尽力。这会儿走了，难道我们还能强留么？”
燕宁低头寻思片刻，又问那吏员：“郭节度所部此前鏖战，伤员不少。现在他们本部回师，伤员在哪里？”
“伤员着实很多，他们在东阳城设了营地。那营里规模不小，粗略估计，足足安置了上千人，轻重伤势不一。与我同来的，便有负责这处伤员营地的军官，一会儿他还要去城里延请医生。”
“上千人？彼军来时声势煊赫，原来死伤那么多？”
张林连连摇头：“久闻这郭宁虽然年少，却是边塞英雄人物，骁勇善战，在中都城里也有老大的名声。如今看来，以五千精锐匹敌长途奔袭的叛军，只得惨胜……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燕宁在旁，微微摇头。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和张林两军合计，也有五六千人，但赵瑨所部经过益都的时候，两人龟缩城内，动也不敢动。这会儿反倒嘲笑郭宁，未免荒唐。
若郭宁名不副实，张林和燕宁算什么？山东路统军使完颜撒剌麾下，那么多军将算什么？河北各军州的千军万马，又算什么？
降将所部，也一样是蒙古军。迄今为止，能够野战击败蒙古军的，只有郭宁所部！哪里能够小看他们？
想到这里，燕宁起身道：“那些伤兵，都是与蒙古厮杀的好汉，不可轻忽了。你立即回去，请那军官稍待，我陪他一同延揽医生，另外，还有些酒肉奉上。”
张林见燕宁忽然郑重，笑道：“燕提控，何必如此殷勤啊？”
他的语气轻松，又含着一些嘲笑。
原来张林是益都本地的豪杰，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极强，完颜撒剌领兵出外以后，以张林权知益都府治中。
而燕宁则是个外来户，正经的上司乃是莒州刺史亨嗣。
燕宁的提控职务，是近两年忽然泛滥起来的官职之一。因为朝廷在边疆的兵力濒临枯竭，各地方驻军大量被抽走，地方治安事务出现巨大空虚。于是频繁授予地方民兵首领官职，或曰提控，或曰总领，或曰宣差，或曰从宜，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燕宁便是莒州地方的民兵首领，其人年少有为，擅长弓马，并颇有治军之能，因此被新任莒州刺史亨嗣任命为提控。
然而莒州内外，近年来几乎完全被反贼杨安儿所控制，亨嗣本人都只能坐守城池。一个莒州提控算得什么？
数月前，燕宁作为亨嗣的代表，前来益都请求统军使完颜撒剌出兵平乱，可完颜撒剌全不理会。结果没多久，正撞上蒙古军入寇。完颜撒剌自己率军出外，这会儿倒想起了还有燕宁这号人物，遂将整个益都城，交给了张林和燕宁两人。
张林和燕宁本就不是一系的，燕宁在益都落脚以后，难免要扩张手中的兵力，故而与张林两人貌似和睦，水面下颇有些勾心斗角。
张林见燕宁对伤兵如此关怀，只道他有意从伤兵里招揽老卒。
但吏员也说了，伤兵的伤势轻重不一；而且，那些人在一次战斗之后，便被郭宁抛下了……郭宁不看重他们，可见他们的精锐程度很是有限！说不定老卒没有招揽到，反而湿手沾面粉，沾上一身的麻烦，耗费许多钱粮！
张林想到这里，也不等燕宁回答，仰头哈哈一笑，阔步离开。
燕宁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色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对那吏员说：“你来引路，我去见见那个定海军的军官。”
半刻之后。
燕宁失声惊呼，连连往后退步，直到撞上了小厅里的椅子，一屁股坐倒。
反倒是那定海军的小军官，虽然职位只是个中尉，而且一条胳臂断了，用麻布捆了木板固定，脸色也不好，但却傲首挺胸，气势十足。
燕宁涩声问道：“阁下是说，贵部数千人，并非郭节度的本部，而是郭仲元，郭指挥使的部下？”
“没错！”小军官昂然回道。
顿了顿，他又道：“我们这数千人，乃是临时聚合之兵。若郭节度的本部精兵在此，翻掌就能灭了那些叛军所部，哪里还用这么麻烦！”
燕宁忍不住“嘿！”了一声。
他双掌按住椅子扶手，待要起身，忍不住又问：“你又说，郭节度本人身在莱州，正给蒙古军的大队人马设下了圈套，将要一举破敌？这是真的？……不是开玩笑？”
“自然是真的。”
那小军官名叫郭阿邻，乃是郭仲元在中都的好友，军中的亲信。此前他已得了郭仲元的吩咐，知道决战将至，无须再隐瞒什么，当下把郭宁等将帅的推算一一说来。
最后他道：“完颜统军使在益都设下的防线，落在蒙古军眼中，便与纸糊的无异。蒙古军本路的主帅四王子拖雷，乃是我家节帅的老对头了，他只要知道我家节帅的动向，必然要来挑战……但他绝不敢与我家节帅正面对抗，必定会拿出围城打援的把戏。而这皆在我家节帅的计划之内，正好大胜一场，一举底定山东的战局。”
这郭阿邻的口才不是很好，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有些话，明显是在照搬郭仲元的原话，前后反复说了几遍。
但正因为如此，燕宁才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
他瘫在椅子里，愣了很久才道：“蒙古军自突入燕山以来，前后破数十军州，战败朝廷兵马不下十余路，二三十万众，所向无敌。而郭节度抵达山东不过半月，就敢与蒙古军决战么？郭节度的勇猛，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
郭阿邻哈哈笑道：“要说与蒙古军决战，也不是第一次了。”
“此话怎讲？”燕宁起身急问。
“数月前，元帅左都监蒲察阿里率领大军卫护当今皇帝上京，结果正撞见蒙古军南下，一战皆溃。多亏得我家节帅领兵千人，在河北塘泊间与敌大战，一口气击败了蒙古军好几个千户，硬生生抢出了皇帝……所以，那蒙古四王子拖雷才会对我家节帅畏惧异常！”
郭宁和拖雷的那场遭遇战，背后缘故甚是复杂，更牵扯朝局动向，所以郭宁并没有对将士们详细解释过其中内幕。
这一来，将士们难免彼此打探，传来传去，到了郭阿邻耳朵里，就成了这样。好在大差不差，牛皮没到吹炸。
燕宁颓然叹气，退了两步，再度坐倒椅中。
过了半晌，他低声道：“那郭宁，果然如此厉害！”
燕宁也是年少有为，有许多保卫桑梓，击退盗匪的事迹，对自家的勇武和才干也颇为自矜。
可这会儿他忽然感觉到，自家的得意，简直是笑话。那郭宁的年岁与自家相当，却转战北疆，与真正的强敌厮杀，屡次获胜。此番他若能击败蒙古军，必定从此威名赫赫，成为照耀山东的一颗明星。
与郭宁相比，我燕宁差得太远了。
如果郭宁与蒙古军鏖战，我却坐守城池，惧战不动……以后只会差得更远！
他径自发怔，郭阿邻和吏员不好意思打扰，在一旁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燕宁下定了决心。
“郭指挥使所部，是今天早上走的吧？”
郭阿邻道：“是。”
燕宁转向那吏员道：“你陪着郭中尉，在城里张罗。郭中尉需要的一切，无论是医生、药物、粮秣、甲胄器械、营帐、马匹牲畜，有什么给什么，算在我燕宁头上就行。”
郭阿邻没想到燕宁如此慷慨，当下大喜行礼。
燕宁向他点了点头，迈步出外。
燕宁的护卫骑兵首领，形貌剽悍的王歹儿迎上来：“提控……”
燕宁干脆利落地道：“本部骑兵立即准备，带足武备、物资、食水，一个时辰内随我出发！”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云聚（下）
潍州昌邑县。
深夜。
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李全毫无睡意，在阁楼中往来踱步。
他踱到窗边，只见城里没有一点灯火，到处漆黑一片。只有自己派下的巡夜士卒手持火把，行于城头、道路。从高处望去，可见士卒们的队列整齐，人与人的间隔也稳定，火把连绵，就像游走在黑色巢穴中的火龙。
靠近府邸的一队将士，见到了李全笔挺的身姿，纷纷跪下行礼，然后再继续巡逻。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没有枉费我素日里练兵，下的苦功夫。
李全是潍州的地方民兵首领，因为武艺绝伦，精通枪法，故而熟悉他的都称他为“李铁枪”。李铁枪的名头，在山东东西两路的诸多山寨大豪当中赫赫有名，在潍州本地，更是势力庞大无比。
大金雄踞中原，靠的是女真人兵马强横，能征善战。可这些年朝廷武备衰颓，无论地方治安还是对外的征战，都愈来愈仰仗汉儿英豪。
如李全这等武略出众之人，便趁机白手起家，一方面控制地方军政，一方面以软硬兼施的手段迫得官员承认。今年以来，李全已经事实上控制了潍州，将潍州刺史独吉世显当作了摆设。
他能经营到如此局面，过程中自然多的是艰难险阻，他原本兄弟数人，前后经历种种厮杀搏斗，到此时尚存的，就只剩下兄长李福和他自己。
而他能够崛起的真正关键，其实并非勇敢擅斗，而在于李全胆大包天，敢于押注，又极其擅长借势发力。
便如此番，蒙古军杀来，兵马尚在淄州逡巡，李全竟然只带了三五骑随行，孤身出迎数百里，主动向蒙古军提供了沿着海边滩涂行军，绕过金军防线的途径。
随后李全又向蒙古军提供了潍州北面多个私盐窝点的位置，使得蒙古军能够在此隐藏声息。
前后这些事，桩桩都是极难办到的，但一来李全有胆量，二来蒙古人竟也真信得过他；三来，大金对地方上的控制又真是松散至极，故而硬生生被李全办成了。
当然，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难免还要杀人。蒙古大军所到之处，凡有声息者皆杀，这才做到了如此地步。
李全回到自家控制的昌邑城里，连着两日都没有睡好。估算时日，蒙古军应当已经横扫了莱州，即将回军剿灭郭宁的本部了，这一场谋划能不能成，这才是关键。
李全与郭宁素无往来，也没有仇恨。但他依然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办下了这么复杂的一桩事，只因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
大金衰弱到现在这个程度，山东地界上的豪强人物，没有谁忠于朝廷的，十有八九，都和杨安儿或刘二祖有所勾连。李全也不例外，但李全的雄心壮志，又使他不甘于做杨安儿或刘二祖的部属。
他相信自己能够自立一方，独行其是；更相信在必然到来的大乱世里，自己能够直接去攫取大丈夫所需的一切，而不用依靠他人的赐予。
既如此，一到任就在莱州地方横扫诸多豪强的郭宁，就极其碍眼了。
这无关郭宁本人的立场。无论他是朝廷的忠臣，还是心怀鬼胎的安禄山，李全要做大事，要和杨安儿、刘二祖鼎足为三，就不可能局促在潍州，而潍州的东面是莱州，西面是益都……
李全早就与益都治中张林结为密友，进而把益都当作了自家囊中之物，而莱州这边的巨大威胁，非得事前排除才行。
那郭宁乃无疑是过江强龙，听说就连杨安儿，都在郭宁手上吃过亏，李全本身的力量，自然做不到排除郭宁。
但蒙古人一定做得到。
隋末时候，如刘武周、梁师都、宋金刚等群雄，皆赖突厥之力起家。五代前后，大辽也先后扶持了晋、汉等国。更不消说，到了近世以来，还有大齐皇帝呢。
这些人能够借用北方强族的力量成事，李全也可以。而且李全深信，自己深知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一定能做得比他们漂亮。
这时候，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楼阁安静。
脚步直抵门前，亲兵推门入来：“元帅，益都军报。”
不同于张林、燕宁等人，李全在自家部属中，一向以元帅自称，而不用那些提控、宣差之类的寒酸名号。
听得亲兵言语，李全心头一松，却不慌不忙，依旧站得笔挺：“叫他进来！”
那军士风尘仆仆，大约是从益都方向一路驱马急奔回来的缘故，两颊被夜风吹得通红。
“启禀元帅，定海军主力已经过了北海，明早就到昌邑境内。另外，莒州提控燕宁率骑兵三百随行。”
“嗯？”
李全皱了皱眉。
这件事，张林那边可全无提醒。燕宁这厮，虽说与张林不睦，却非无能之辈。可他这会儿的举动……是疯了还是傻了？非要和郭宁死在一处么？
正要再问，那军士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元帅，我还遇见了燕提控的部下，他说，燕提控有句话带给元帅。”
燕宁那三百骑都是好手。有他们随行，自家探马委实难以隐藏行迹。这厮说是遇见了燕宁的部下，多半是被燕宁的部下给擒捉了。
李全摇了摇头，按捺住性子问道：“燕宁说什么？”
“他说，从益都出发的，是郭节帅麾下郭仲元所部新兵，郭节帅的本部自始至终都在海仓镇。呃，他还说……请元帅好自为之。”
“什么？”
军士以为李全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李全忽然起身，从桌上拿起了近日里从莱州方向传来的军报。
其实不用看，那些军报他都已经烂熟，拿在手里便忍不住冷笑：“在海仓镇？他身在海仓镇，却不出面，只顶着部下汪世显的名头，被蒙古人攻打得摇摇欲坠，死伤惨重么？燕宁这厮，胡言乱……”
说到这里，他悚然皱眉，发现这推测似乎有些不对。
莫非……
难道……
这是个陷阱！是个蓄谋已久的圈套！
怎么可能？这郭宁，怎么能如此大胆？他……他怎么就敢打这样的仗？
蒙古人如此凶悍，把大半个中原都扫平了。这郭宁竟然还敢与之正面对抗？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李全只觉得可笑。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蠢之人？
不，不……万一他不蠢呢？万一这郭宁，真的如传闻那般勇若恶虎，竟能……竟能赢过蒙古军……
李全只觉得头到脚被淋了一桶冰水，浑身都凉了个透。他大步走到案几旁边，下意识地想要写一封书信，急递给蒙古军的统帅、四王子拖雷，提醒他其中有诈。可他犹豫半晌，又不知该如何落笔。
李全能想象到蒙古人的态度。
有诈？你不早说？这时候大仗都要打起来了，说什么有诈，是想乱我军心么？
除非李全亲自疾驰往莱州，否则没法说服那些蒙古贵人们。
可李全又何必走这一趟？
若蒙古人赢了，李全这一趟乃是无事生非；说不定有人会觉得，他看不起蒙古军的强悍战力。若蒙古军输了……李全何必往败兵队里去找死？
李全大步走到阁楼门口，从军士手中接过军报，让他退下。
随即，他又令人去叫自家的兄长李福和得力部将刘庆福。
虽是深夜，二将转眼便至。
李全沉声道：“兄长带两百甲士，连夜去北海，拿下潍州刺史独吉世显。然后带着他的人，还有口供，一起回昌邑。”
“口供？什么口供？”李福全然摸不着头脑。
这几个月里，独吉世显的政令出了刺史府就没人认，如果说他还有什么要供的……难道是刺史老爷昨晚吃了烤羊肉还是羊肉汤？
李全冷笑两声：“当然是独吉世显勾结蒙古人，派人打着我李全的旗号，纵放蒙古军通过大军防线，深入山东东路的口供！”
李福倒抽一口冷气：“怎么？这……”
李全叱道：“现在就去，快去快回！”
李福虽是兄长，向来信服李全的决断，当下回身便走。
李全转向刘庆福：“昌邑城里的兵马，五更即起，全力备战。”
刘庆福应了声，问道：“不知敌人是谁？郭宁？抑或是……蒙古军？”
李全没有理他，又招来亲兵首领：“多派探马，半个时辰一队，给我盯紧了海仓镇！”

第二百一十四章 洪流（上）
蒙古军放在拂晓的攻击，一口气投入了赤驹驸马、者迭儿、脱撒合、阔阔出四个千户的兵力，声势浩大异常，攻势的猛烈程度，超过此前任何一次。
当草原上无数民族被聚合为蒙古人以后，整个政权从上到下，都充斥着打仗的冲动和癫狂。通过打仗，无数蒙古人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利益，所以他们渴望战争。而过去千百年来，草原上残酷到无以复加的自然环境，又使他们下意识地不畏惧死亡。
当年女真人兴起的时候，便是如此。所以才每每以数千之众，击败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契丹人大军，遂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传言。
而数十年后，女真人本身衰退软弱得不像样子了，继承甚至加强了他们凶悍蛮勇性格的，是草原上的蒙古人。
蒙古人呼啸而来，无数守军见到他们逼近的情形，呼吸几乎同时一滞。
皆因这一回蒙古军投入的兵力既多，随同还有各种攻城器械。
最前头随军行动的，有五六座飞桥，数十座云梯。
一个个蒙古骁将披数重铁甲，持长刀大斧，顶着箭雨站在飞桥上，直接抵近到墙头墩台，发起攻击。随即云梯纷纷搭起，越过沟壕，直接靠住营垒外墙。蒙古军的轻装勇士口衔长刀，攀附云梯向前，前者坠落，后者继之而上，周而复始。
看得出来，飞桥和云梯都粗劣至极，但也都是大金军队里标准的制式，此时堪堪可用。
飞桥和云梯之后，又有撞木在大量盾手的掩护下向前。
这撞木也不用去针对营门，直接就对着外围沟壑被填平的营垒外墙，反复冲撞。抬举撞木的，全都是膀阔腰圆的蒙古大力士，每一次发力撞击，吼声如雷，营垒墙头震动，有守军站不住脚，从墙头坠地的。
汪世显已然没有援兵可派，蒙古人开始占据优势。
蒙古人是草原上的野蛮民族，也是天生的战斗民族，千百年来，中原政权面对的野蛮民族多了，女真人本身也是野蛮民族，那没什么罕见的。
可蒙古人与匈奴、突厥、契丹乃至女真人都不同的是，他们深知自己野蛮而落后，所以对一切有益于战争的知识和技术，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迅速掌握在手，绝不故步自封。
郭宁少年时看到的蒙古骑兵，虽然规模庞大，却几无指挥体系可言；骑兵们大都只有皮袍可穿，甚至有人在大冬天里靠涂抹油脂御寒；他们使用的武器粗劣至极，有用鱼骨箭射击的，有用弯曲的木棍投掷伤敌的。
但他们与大金厮杀数年以后，便开始有了旗号，有了不同的标识，有了按照战场作用分配的不同规格的甲胄，有了从金军手中夺取的刀枪弓矢。
再过数年，当蒙古军能够攻占某处界壕屯堡，掠取工匠以后，他们的装备愈来愈完善，战术愈来愈多变，发起的进攻也愈来愈猛烈。
如果说，早年大金与蒙古的战争失败，还能够归咎于高官庸弱，军将无能的话，到了现在，蒙古军已经确确实实成为了能够应对任何复杂局面的劲旅。
郭宁站在将帅的角度，必须坦然承认，大金国在浍河堡、野狐岭等地的一系列失败，是金军整体实力被碾压后，不可避免的失败。
而此时此刻，当近万名蒙古军的精锐围攻一座营垒整整两天，这座营垒的陷落，也是不可避免的。
夜色渐渐退去，天光开始隐约发亮。
营垒西南角的一处墙头终于坚持不住了，在许多人惊恐的呼喊声中，墙头轰然坍塌。十来步长短的缺口里，蒙古军如潮水般倾泻入内，沿着内外两圈垒墙之间策马狂奔，张弓搭箭往两侧乱射。
守军气势稍稍动摇，随即营垒正门易手，蒙古骑兵轰然而入。
一队手持竹枪、木枪的壮丁正赶往营门。说是壮丁，其中有好些须发花白的老者，还有用土灰涂黑脸面的妇人。
这队人立遭蒙古骑兵迎面突杀。只一瞬，人头飞起，断肢遍布，血雾漫天蒸腾。
有妇人发出凄厉的大喊，扑上去抱着一名蒙古骑兵的腿，无论如何都不松手。蒙古人俯身弯腰，连连劈砍。一刀，两刀，三刀，最终那妇人的身躯滚落，被后继的铁蹄踏作肉泥，而双手仍然死死地抠在蒙古骑兵的皮靴上。
郭宁站在中军帐外，俯瞰这情形。
这两日里，外界的战事完全由汪世显在指挥。郭宁不觉得自己擅长这种消耗性质的死守，所以完全没有干涉过。
但不干涉，不代表他不关心，不焦虑。两天里，郭宁几乎没有阖过眼，他一直在关注外界的战况，一直在盘算着郭仲元的部队何时能引起蒙古军的注意，一直在推算着己方反击的时间点。
天气已经转凉了，郭宁的衣裳却被汗水一次次湿透，变得冰冷，然后慢慢晾干。
不知何时，郭宁的两眼满是血丝，但他依然瞪视着己方军民前仆后继，尸如山积。
他不知道这妇人何以如此奋勇。百姓们是临时收拢来的，许多簿册誊记都不完善，或许战后就没人记得这妇人的名字。
甚至就连郭宁本人……他亲自安排了整场战事，也是他决定了用海仓镇的军民当作吸引蒙古军的目标，但这样惨烈的战争以前不断发生，以后还会有……所以郭宁最终会忘记眼前的场景，忘记这些哭喊着的人。
这些普通人卑微得像蚂蚁，在乱世中的下场只能是这样。郭宁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才会想要竭力制止那可怕的未来。
但是，在郭宁脚步踏过的地方，他所选择的道路，又要用多少尸骨来铺设呢？
郭宁记得，古人云：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又记得另外一句，叫作：为有牺牲多壮志。
重要的将校们，都知道关键时刻即将到来，纷纷聚集到了中军。
裴和尚平日里摆出凶恶形貌，其实有些心软。这时候眼看营垒将破，军民皆遭屠戮，简直目眦尽裂。他厉声道：“节帅！给我一百人！让我杀出去，抵挡一阵！”
“等着！”郭宁冷冷地道。
汪世显已经不在营垒中央的墩台了，他带着少量士卒，依托交错的营地且战且退。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些未及撤离的女眷。但他们的行踪已经被涌入城里的蒙古人注意到，于是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
汪世显的几名傔从纷纷止步，舞刀迎战，随即身死。
营垒外墙的防线已经没法维持。墙内墙外，都是蒙古人狂呼乱吼，纵骑往来，仿佛沸腾的岩浆，又仿佛永不停歇的海潮。
守军在墙上控制的范围，从一面到一线，又从一线到几个点。每一次收缩，都有数十或者更多的将士被蒙古军刀砍箭射而亡。
战斗最激烈的的地方从营垒外墙，又一次回到了内部的各个营地。这一次，蒙古人不再是滋扰，而是真正以重兵一路横推，将一个个营地打碎，就像打碎鸡蛋壳那样。
还能维持多久？半个时辰？或者多些，少些？将士们竭尽全力了。
马豹干笑道：“营垒快要完了。郭仲元这厮，怎么还不到？”
李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待要喝骂，蒙古军的本队方向，忽然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而在营垒西面，一片平旷的原野尽头，有好几处狼烟腾起。
李霆立即窜了出去。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数了数。狼烟共有八股，左一，右七。正是事前与郭仲元约定的暗号。而狼烟下方，便是郭仲元的军队在行进！
这个情形落在蒙古人眼中，便是定海军的本部主力长途疾驰，赶回了莱州。
现在，到了蒙古人做出选择的时候了。他们是要一鼓作气，继续猛攻海仓镇，直到定海军主力直捣他们的背心要害；还是立即收手，先取得野战的胜利，再转而攻打城塞？
此时帐外人影一闪，负责弹压全军的仇会洛入来，沉声禀道：“节帅，将士们都在问，出战的时机是否到了？”
郭宁抬了抬手，示意仇会洛稍等。
而中军帐里的将校们全都屏息凝神，等着蒙古人的决定。
仿佛是对郭宁等人的回应，蒙古军本队的号角声响此起彼伏。正在营垒里横冲直撞的蒙古骑兵们纷纷发出不甘心的大叫，但军令难违，他们中的大部分立即拨转马头向外奔去，仿佛退潮一般。只留下大概一个千户的兵力，虽然收缩到了营垒正南面的门户，却不继续后撤。
骆和尚伸了伸臂膀，扭动头颈，浑身骨节噼噼啪啪一阵轻响。他猛然转身，铜铃般的大眼看着郭宁。
李霆性子最急，直接拔了刀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郭宁。
郭宁往中军帐里四处看看，提起了搁在角落里的铁骨朵，掂了掂份量。
他咧嘴笑了笑，杀气腾腾地道：“诸位，跟我来。”
而在海仓镇西南方向，蒙古军的本队里，赤驹驸马率先折返，笑道：“那郭宁来得很快，兵力有十个黄羊群那么多。不过，我们有六个千人队，都养足了力气，足够打败他们了！”
拖雷的心里很是喜悦。
过去数日的辛苦没有白费，这一回，我们调动郭宁所部的情形，就如当日郭宁欺瞒调动蒙古大军的情形一般。这一回，我手里有足足六个千户，他们都休息了大半夜，无论精力、体力、斗志，都要胜过郭宁所部十倍！
这一回，轮到我，孛儿只斤&#183;拖雷赢了！
我定要抓住郭宁，让他跪伏在父汗面前，以此来挽回我的名誉！
拖雷竭力保持着肃穆的姿态，他纵马奔驰，沿途持鞭指示下属的诸多千夫长、百夫长们：
“不用再管城池了！我们的目标就只有郭宁一人！只消斩下郭宁的首级，我军拿下莱州，甚至横扫山东，就像在草原上射猎一样容易！现在，我要你们做扑向猎物的猎鹰！做扑向猎物的猛犬！”
千夫长和百夫长们齐声喊道：“做扑向猎物的猎鹰！做扑向猎物的猛犬！”

第二百一十五章 洪流（中）
屯堡里头，沿着堡墙的内圈，新铺设了从底部贯通高处的栈道。皆用一掌厚的木板，宽达两丈，足能跑马。
郭宁沿着栈道向下走。
他走得不快，偶尔稍稍止步，张开双臂，以使小跑赶上的傔从们为他戴盔着甲。
郭宁虽然做到了节度使，但并没有换用更精致华美的甲胄。
他是要上阵厮杀的武人，不是躲在安全地方以运筹帷幄自诩的贵人。所以，盔甲依然是惯常穿着的那套，凤翅盔和青茸甲。甲胄的叶片虽然保养很好，但明显分得出新旧，新的甲片光可鉴人，而旧的甲片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
甲胄之外，罩着盘领窄袖的灰色戎服。戎服半新不旧，洗过很多次，但仍然看得出难以消除的血色。
整套甲胄数十斤重，再加上配套的三层牛皮内衬、铁网护臂护膊等等，还要再重十余斤。普通人穿着这样的铠甲，就连举步都难。随着郭宁披挂整齐，他的身姿依旧矫健，但踏步难免沉重，皮靴踩在厚厚的木板上，发出阵阵闷响。
“轰隆，轰隆。”
骆和尚、李霆等重将，紧随在郭宁身后。他们人人都是宿将，此时无须多做吩咐，人人皆知，到了出击的时候。
这些重将本就甲胄俱全。他们的傔从有机灵的，连忙奔回驻扎之处，捧来种种随身武器。骆和尚等人也不驻足，便如郭宁一般，一边行走，一边将武器挂在腰间皮绦，或者背负在身后。
屯堡高处，数以百计的精锐护卫本来就时时刻刻关注着主将们的动向。这时候全都奋身而起，人人都道：“节帅要上阵了！节帅有令，随我厮杀！”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卒们从各自的营房里奔出来。有人早就披挂整齐，行动间铿锵作响；有人反应稍慢些，一边奔走，一边互相帮忙披挂甲胄；有人双手抱着好几人使用的弓、弩、刀枪乃至箭袋、皮绦等物，看到谁装束完成，便将武器抛掷过去。
这些大将、精锐，全都是武艺精熟的好手，个个都凶猛兼人，有十荡十决之勇。当他们在栈道上披挂整齐，便如一座座铁塔雄立，又如钢铁猛兽成群，阔步而前。
“轰隆，轰隆。”
他们绕着栈道走了大半圈，便进入到普通士卒们的营区。
这些将士们，几乎个个都有北疆厮杀的经历。而跟随郭宁以后，数月来哪怕在战斗的间隙，也从未停止高强度的训练和整顿。
平日里，哪怕郭宁再怎么反复鼓舞，将士们对此难免有些怨言，这是人之常情。可到了这时候，士兵们才发现，正是那些严苛的训练和整顿，使得定海军上下的行动力和凝聚力超乎想象。
过去的两日里，数千将士身在这屯堡以内，听得外界惨烈厮杀，却因为军令所限，无论如何不能出手相助，甚至就连呼喝助威都不行。
将士们仿佛看到北疆那一次次惨烈的屠杀在重演，他们暴躁，他们狂怒，他们压抑甚至不解，但节帅有令，要他们忍耐！
直到此刻。
传令兵从高处奔跑下来，沿途呼喝道：“节帅有令，随我厮杀！”
数千人轰然行动，响应的速度快到了极处。无数人的脚步声，甲胄武器磕碰声，中尉、什将等低级军官发号施令声此起彼伏，却又严整有序，毫无杂乱。
他们在营房外围的空地列队，再按照事前的安排一队队汇聚到屯堡中央的空地。上千人踏步，栈道轻摇，甚至整座屯堡都隐约晃动，仿佛深海中某种庞然巨兽翻腾，即将掀起滔天浪潮。
“轰隆，轰隆！”
当越来越多人集中到屯堡底层，王扣儿带着他的伙伴们，将一匹匹战马牵出来。
过去两日里，大量战马被集中的空间狭小的马厩里，粪便不能及时清理，以至于马厩里气味难闻。战马是很敏感的动物，哪怕用了好饲料，不少马匹依然暴躁异常。半当间有几次，群马失控互咬，踢打嘶鸣，若非外界的厮杀也正激烈，几乎就要露了行迹。
为了安抚马匹，王扣儿、马老六等人下足了功夫。还有许多将士心疼战马，干脆带了铺盖，陪着自家战马，睡在马厩里。
此时马匹被一一牵出，这些将士疯狂地跑回营房拿取武器，然后又气喘吁吁地回来。
大量战马欢喜地凑近熟悉的骑士，从骑士手里舔食一些麦饼和细料。当骑士们纵身跃上马背，马匹们亢奋地连连嘶鸣，无数铁蹄密集地践踏地面，使得一股股烟尘腾起。
而后继兵马不断涌入空场，他们的踏步声和各种各样武器甲胄的交鸣，赫然汇成了喧闹而暴烈的声响之海！
这声响在屯堡的高墙间反复回荡，仿佛与将士们的心跳打起了同一节拍。
“轰隆！轰隆！轰隆！”
具体的作战计划，已经反复推演过数次，到这时候，没什么需要再多讲的。将士们的士气，来自于对主将的信赖，来自于他们对胜利的渴望，此时此刻也不需要再用言语来激励。
郭宁提鞭一指，沉声道：“开门。”
屯堡大门打开。倪一高声大吼，双臂发力，将一杆大旗斜斜挑起。
屯堡坐落在港口南面的丘陵上，外观呈不规则的六边形，只有一座正门，正门前方的长长斜坡，位于西侧三面城墙的掩护之下。
战斗进行到现在这个程度，营垒内部处处烽烟，鲜血流淌成河，饶是蒙古军的几个千户正在撤退，营垒里的场景依然宛如地狱。
此时不少外围营垒的军民百姓，都往港口方向撤退，试图登上船只逃跑，也有一些人往屯堡的正门汇集，抱着万一的念头，想在屯堡里求得一丝生机。
一队蒙古轻骑追踪到了这里。
许多人都看到了，过去两天的战斗里，屯堡中全无半点反应。于是对这座屯堡，蒙古军从起初的戒备，到此刻转而有些好奇。
年过四旬，经验丰富的骑手吐虎鲁克带着部下们催马向前，直直地逼近那群百姓。
在颠簸的马背上，吐虎鲁克取出了自己的骑弓，连续放箭。
马匹高速奔驰的时候，人往左右看，什么样的目标都是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虚影。但吐虎鲁克是最出色的猎手，这种规格的骑弓，他用了不下三十年。在五十步内，无论人还是野兽，他指哪儿射哪儿，箭无虚发。
那种射击的过程，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从眼睛找到目标的那一刹那，到手腕、手臂和腰腹的协同发力，人和马，人和骑弓完美配合，而箭矢就像是人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飞向目标。
在草原上，牧民们需要射击兔子、野鸡、黄羊、狐狸，甚至大群的野狼。在中原，将士们射的是人。在吐虎鲁克的眼里，中原的汉人就和那些鸡兔一样，虽然无害，但却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所以，他们天然就是蒙古人最好的目标。
吐虎鲁克拧腰侧身，将一支箭矢射了出去。
马匹飞驰，视线中的景物在飞速变幻。吐虎鲁克快速转动脖子，让视线紧跟在箭矢飞行的路线上。
唉，我老了，差了一点！
吐虎鲁克看到箭矢射中了一个高瘦的书生，但没有射中要害。箭矢从后方直插进书生的大腿，让他翻滚着倒地。他惨叫着伸手去抓箭矢，可下个瞬间他注意到出现了什么事，于是痛苦的表情忽然变成了震惊，变成了狂喜。
为什么是狂喜？这汉儿发疯了么？有什么可喜的？
“轰隆轰隆轰隆！”
吐虎鲁克忽然听到了不间断的，宛如海啸的巨响！
在同伴们惊惶的呼喊声下，他猛然回身。
战马惊惶嘶鸣，连连后退，视线中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狰狞的钢铁洪流覆压而来。
吐虎鲁克下意识地往洪流方向射了一箭，全然没用，洪流滚滚，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也没有任何事物能让这道洪流停顿。
吐虎鲁克用力勒马，大声高喊，示意同伴们散开队列。
但那股洪流自高处倾泻而下，来势太快也太猛烈了。吐虎鲁克的喊声骤然中止，他发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截闪亮的锋刃。
锋刃带着巨大的冲力，在他的身躯里蛮横地搅动，又将他带离了马匹，举到半空。直到在他的胸腹间切开了长达尺许的横向伤口，才收了回去。
鲜血像瀑布一样从伤口流淌出来，吐虎鲁克的身体失去支撑，象个干涸的破旧水袋一样栽倒在地。而钢铁洪流从他的身边席卷而过，又将他的同伴们也卷入了洪流，碾成了粉碎。

第二百一十六章 洪流（下）
骑兵突击，是冷兵器时代人类所能展现在战场上的力量极限。
而号称铁浮图的重甲骑兵，更是近数百年来整个东亚大陆上最强大的骑兵之一。
上百名重甲骑兵突击的威力，没法用语言来描述。在战场以外看来，也不过是甲光曜日，铁蹄轰鸣，队列齐整如墙而进；但如果身为甲骑突击的对方，那山崩海啸般的威势，简直能让任何人的斗志凭空消失！
在这道钢铁洪流面前，哪怕是最凶恶的蒙古人，也感觉到惊骇和恐慌。
如果是在野外平原上作战，他们应当会快速切入敌阵的右侧，在这些骑兵的侧翼射箭扰敌，经过两三次骚扰侧翼之后，敌骑的紧密队列必然松散，然后己方再聚集优势兵力，一点点地切割敌人的小部，逐渐合围消灭。
这是近年来蒙古军常用的战法，数十人作战是这样，数百、数千乃至上万人的战斗，也是如此。
问题是……娘的，这营垒里的道路不够宽敞，两边一个个小型营地四周，密密麻麻全都是栅栏和鹿角！
除非往后退，绕行到营地后头，再包抄过来，否则在这条道路上，只有正面对决一途！
此时，延续两天两夜的攻城战本已到收尾的时候，很多蒙古人虽然策骑奔走杀戮，脑子里却已经满是抢掠和欺凌的爽利场景，难免有些分神。猝然遇敌，他们也下意识地按照惯常的套路去做。
顿时便有骑兵拨马转头，意图寻找通往侧翼的道路。
而另一些经验丰富的骑兵当即狂怒喝骂，大声叫道：“不能退！不能退！”
金军甲骑自高坡奔袭而下，速度快得像是潮水那样，如果避让，就等于把主动把侧背让给金军来冲，那才是送死！
剩余的蒙古骑兵发出狼嚎般的狂吼，催马向前。
在营垒正门处歇息的千户者迭儿猛然跳起，一时间只看到四周众人个个茫然。他随手揪住身边的那可儿喝问：“怎么回事？”
那可儿哪里答得出？
拖雷正在海仓镇以东的原野上分派兵力。他沿着胶水东岸，以六个千户的兵力布下六翼宽大正面，准备在定海军主力渡河的时候予以致命一击。
此时他隐约听到了喊杀声，不知为何，忽然心神不宁。
他一下子回首探看，因为用力过猛，觉得头颈一阵剧痛：“有骑兵在厮杀？哪来的骑兵？”
赤驹驸马也摸不着头脑。他凝神看了半晌，隔着太远，哪里能分辨具体的情形？
他只能一迭连声发问：“难道是郭宁的援兵？从哪里来的？金国在山东究竟还有多少兵马？”
无数人的眼光瞬间全都注视到了营垒以内。
而铁甲骑兵一往无前。
骑兵第一阵的指挥，是仇会洛。他本人就策骑奔驰在骑队的最前方。
飕飕几支箭矢飞过，仇会洛感觉胸口一震。他低头看了看，是一支轻箭插在了胸前，正好卡在一处锁环里，半只箭簇穿透后头的皮甲，稍稍嵌入胸前皮肤。
身为久经沙场的武人，对这种小伤多看一眼，就算输了。仇会洛把长矛夹在手肘下，拔掉箭矢，反手再握住长矛。
蒙古人近在眼前，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在这个距离，草原住民卷边的毡帽，灰黑色或者蓝色的皮袍子，长短不一的个子，高矮不同的马，形形色色的武器，还有他们特有的、黝黑而平坦的圆脸，全都落在仇会洛的眼里。
他在北疆的时候，时常看到这些熟悉的脸。外人以为，蒙古人是只知道厮杀的野兽，但他很明白，蒙古人也是人，他们会勇敢，会胆怯，会决断，也会迷茫。
就像现在，仇会洛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此时此刻，这支轻骑人心各异，便如散沙！
整场战斗的结果，尚未可知，但眼前这队蒙古人完了！我仇会洛，要你们死！
“冲锋！冲锋！”仇会洛纵声大喊。
在他身后，代表指挥使所在的旗帜在半空中左右摇摆，然后向前挥击。
随着号令，上百枪矛一齐前指，整支骑队已经极快的速度，又稍稍增加了一点。
战马喷着热气，重重喘息，人的体力也在消耗，金属的铁甲里热得像蒸笼。
这样的热量，使得每一名铁浮图骑兵都热血沸腾，在这个瞬间，他们感觉不到自己，他们每个人都融入了滚滚的洪流，以最蛮横和最凶横的姿态，撞入了蒙古人的队列。
铁马长枪之下，蒙古轻骑的抵抗立即被粉碎。
一个蒙古骑兵两眼圆睁着，挥舞着弯刀，腾空而起。他竭力伸手去劈砍敌人，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直向后，他喊了两声，才垂首看自家的胸口，原来胸口已经被长矛戳了个透明窟窿。
他坠落地面，两眼茫然地看天。
眼神开始模糊，但耳朵还听得清，他听到同伴们落地的声音，惨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下个瞬间，他眼前一黑。原来是一个巨大的马蹄正正地踏在了他的脸上，只咔嚓一声，便把脸部的骨骼和五官全都压进了脑袋里。
甲骑突杀，摧枯拉朽。
第一队手持长矛的甲骑直接就把蒙古人给打崩了。
当他们的速度稍稍减缓，第二队甲骑穿插过前排的缝隙，把少量还在抵抗的勇士杀死。
蒙古骑兵们这时候已经没法再向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在战场上勒马兜转，开始往后撤退，也有人下意识地聚集在十夫长、百夫长身边，有人连连拈弓搭箭，试图寻找铁浮图骑兵的破绽。
然后第三队的骑兵汹涌而来，就像海浪冲刷礁石一样，轰然撞入蒙古骑兵勉强聚集起的队列。
不，海浪确实是海浪，但蒙古轻骑不是礁石。当他们慌乱，当他们失去大范围穿插周旋的余地，他们就只是沙滩上的细砂碎石和泥泞罢了。
三队骑兵冲过，屯堡正门之前的道路上布满了死人和断臂残肢。还有受了重伤的战马倒伏在地，几次撑着前腿想站起来，可最终只能发出咴咴的悲鸣声。
而郭宁这时才从屯堡的正门驰行而出。
数月前在边吴淀旁的鸭儿寨，郭宁便是以重甲骑兵对抗轻骑，赢了拖雷一阵。但那只是牛刀小试罢了。
郭宁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擅长用兵。他在北疆的时候，只是个正军，能做的也只是凭借勇力格杀眼前之敌，见识难免有些浅薄。所以真到了战场上，来来去去只有一个套路，就是以力破敌。
但他自幼从军，接触过无数老卒，从他们嘴里，听说过女真人军力强盛时的模样。
女真人之强悍，缘于其在金源内地久经苦寒，故而俗勇悍，耐饥渴，放到战场上，女真人便以作战坚忍为其特长，能够连续作战，承受上百回合的反复攻守而不懈。
又因其坚忍，哪怕是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也敢于亲自陷阵，领少量兵力向远多于己方的敌人发动连续攻击。他们以轮番的梯次进攻，给予对手持续的压制、不间断的纠缠，直到对手露出破绽，乃至崩溃。
与这种战术相匹配的，便是铁浮图和拐子马的轻重骑兵配合。
随着女真人的迅速衰退，到如今，女真人的压箱底招数，他们自己已经不会用了。女真人已经很难凑出足够坚忍耐战的同族，更遑论逼迫这些生活优渥的女真贵人去反复决死突击了。
于是新的野蛮民族崛起，新的骑兵战法被应用。旧日的传说，渐渐被忘却，被弃若敝履。
但郭宁始终觉得，女真人的那套未必就不好使。
女真人已经不再坚忍耐战了。汉儿可以！
女真人已经殊少突击强敌的胆量了。汉儿有胆量！
女真人的军政日渐衰弱，许多军队压根凑不出那么多精良装备。但郭宁在中都搬空了武库，他有许多好东西！
女真人已经找不出几个敢于亲身陷阵，引领部下们舍生忘死的猛将了。郭宁身边，却有得是这样的好汉……有很多！
当年女真人靠着铁骑横行天下，不十年之久，专制域中，其兵势之猛烈，如纵燎而乘风。如今汉儿中的强悍战士，把这一套拿来用用怎地？
难道铁浮图和拐子马，还能姓了完颜？这能有专利的吗？
见仇会洛赢了一阵，郭宁只一挥手。
赵决立即取出号角，用足力气吹响，憋得面红耳赤。
仇会洛所部的骑士们立时向道路左右一分，骑士们或者向左，或者向右，向两侧的道路奔去，形成掩护姿态。
而在仇会洛所部之后，李霆早已经不耐烦了。
他闻听号令，狂呼乱喊：“轮到中都李二郎啦！孩儿们跟我杀！”
蒙古轻骑也真不愧是世上罕见的善战之兵，一个千户骤然遇敌，许多人马分明还散在营垒里各个营地，但此时已经有数百骑急速聚拢，箭矢密如骤雨般地覆盖过来。
跟随在李霆身后的三百骑，顿时有好些人中箭。有人身上带着十数支箭矢，便如一个刺猬也似继续奔驰；有战马中箭，惊惶地跑错了方向，撞上了道旁的鹿角；也有人格外倒霉，被射中了甲胄的间隙或者面门，于是飙血倒栽下马。
重骑兵密集冲锋的时候，并不能随意转向。所以后方的同伴也不勒马，不管不顾地跃过伤者，继续纵马突击。
数百铁骑如波涛翻卷，而李霆连声大喊：“别管两头！向前冲，向前冲！看到营门处了吗？李爷爷要那个千夫长的脑袋！”

第二百一十七章 凿击（上）
被李霆看中的千夫长，便是领兵驻守在南侧营门的者迭儿。
者迭儿是亦乞烈思部的有力首领，手中掌握的实力比亦乞烈思部名义上的首领孛秃驸马还强些。
成吉思汗最初划分部民，设立千户制的时候，者迭儿与孛秃驸马并在一个千户，常常能够发号施令，权威凌驾于孛秃驸马之上。后来成吉思汗设立九十五千户，整个亦乞烈思部被拆分为四，者迭儿才归属到拖雷的麾下。
十三翼之战后，成吉思汗统一草原的九次大战，者迭儿率部参加了其中五次，是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宿将。
此后成吉思汗两次出兵攻金，者迭儿都没有参与。主要是因为四王子拖雷的兀鲁思新建，有关部民、牲畜、草场的分配，总有各种各样办不完的琐事，者迭儿作为老手，得帮衬着四王子一点。
不过，对于蒙古人来说，这可真是没出息的行为。
所有的难处，归根到底是因为人心贪婪，而好处不够分配。那么，只要出力打仗，掳掠中原的土地，抢夺女真人、契丹人和汉人的钱财物资，不就什么都有了么？
今年成吉思汗第三次攻打金国，者迭儿跟着拖雷一起来了。
来到中原打起仗来，他才知道事情不似想象那般容易。
中原的城池太多了，人也太多了。掳掠的收获确实丰厚，可是，大军深入金国内地以后，哪怕每一仗都以胜利告终，几个月下来，也难免疲惫。
蒙古军开始疲惫了，金人当中却有勇猛善战的，开始不断给蒙古军添麻烦。有些城池规模不大，却百般攻打不下，常常导致预想不到的大规模死伤。
昨晚厮杀的时候，因为四王子下了严令，者迭儿亲自带人发起冲杀，猛攻城门旁的墩台。
最终他率先打破了金军的防御，为这场连续两天的攻城战带来了胜利。但他的肩膀被一支重箭给射中了，受了不轻的伤。
当时他杀意冲头，不觉得疼，只觉得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后来发现巨大的血口鲜血直流，底下惨白的骨头都看得见。如果箭矢的方位稍稍变化，他的胳膊就废了。
者迭儿的部下折损也不少。
至少有两个最善战的百户失去了战斗力，想要重建，不是三五年能成功的。者迭儿看好的年轻人，也战死了不下百八十。
这局面，四王子自然是看在眼里的。所以他传令各部收兵出外，转去截击定海军主力的时候，专门让者迭儿所部留守在营垒里……这明摆着，是给者迭儿单独劫掠的时间，是四王子暗中给予的补偿。
为此，者迭儿对四王子很是感谢。
四王子既聪明，又温和，待人更是周到，怪不得大汗那么喜欢他。者迭儿也非常愿意帮助拖雷，使他和他的兄长们一样，成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统帅，成为被蒙古人传颂的英雄。
可问题是……
这是怎么了？营垒后方那座屯堡里，为什么会突然杀出如狼似虎的重甲骑兵来？
者迭儿受伤以后，在肩膀上敷了萨满专门提供的草药。这种药物能压制疼痛，也会让人思维迟钝。所以这会儿，者迭儿有些昏昏沉沉。
当部下们全都在狂呼乱喊，纷纷张弓搭箭乱射的时候，他却反复在纠结着，敌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一名得力部下连声嚷道：“快退出去！退出去！一边放箭，一边往外走！”
而者迭儿却猛地抓住了部下的肩膀：“不能退！”
“什么？”
者迭儿张了张嘴。
他想说，如果退出营垒以外，就等于过去两天的战斗白打了。为了这个营垒战死了那么多人，却在自己手里轻易放弃，四王子拖雷会怎么想？其他的千夫长们会怎么想？
他还想说，四王子率领主力，正要在胶水沿线阻击定海军主力，如果这时候咱们控制不住海仓镇，会不会使得四王子腹背受敌？四王子会不会不高兴？
他又想说，整个千户已经分散到营垒各处，好几百骑分成了小队，在里头到处追逐屠杀呢，如果轻易退出营垒，难道要将同伴们弃置不顾？
但这几个想法，都没来得及说。
从部下惊恐的眼睛里，者迭儿看到了铁甲骑兵如洪流奔涌，以不可阻挡的姿态直冲过来。他转回身，看到了钢铁，看到了密林般的枪矛、铁墙般的甲胄，还有像怪兽般喷着气息冲刺的高头大马，
从各处汇拢的蒙古，无须者迭儿的指挥，各自张弓搭箭，不停的抛射。于是天空亮了又黯，每一次黯淡，都是数百支箭矢飞向天空，再坠落下来。
但洪流滔滔，仿佛全然不受阻碍。
有两个十夫长，眼看情况不妙，厉声呼喝着，带领部下前出阻挡。
两人都是者迭儿部下屈指可数的勇士，靠娴熟的马术和杀戮的技巧，立下过许多功勋。
但这些铁甲骑兵全都穿着厚实的甲胄，戴着铁盔和铁制的顿项，甚至包括护胫，护肩也都是铁的。他们一个个都像是铁罐子一样，防护密不透风。蒙古骑士的弯刀在这种铁甲面前，只一击就被迸断，只有铁锤铁棍之类的重武器才能发挥效果。
两军对冲的时候，又哪里来得及换用武器呢？
他们就像是海潮中的小小浪花，稍稍激起一点涟漪，就消失无踪，再也看不到了。
近了，更近了。
怎么办？怎么对付他们？
箭矢落下，阻止不了；持刀枪去厮杀，也阻止不了。当他们愈来愈逼近，者迭儿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恐惧。他身边的蒙古骑手们，也都在狂呼大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消解心中的恐惧。
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生长在草原上，从会走路时就开始学习骑马，还没学会说话，就开始跟着兄长纵骑追猎。正因为如此，他们对骑兵的力量有着特殊的感受。
他们能感觉到，眼前这股洪流具备何等强悍的力量。
这力量之大，已经超过了他们能抵抗的范围……抵抗也没有意义。凡是阻遏在这股洪流面前的一切，瞬间就会被撕成粉碎！
者迭儿纵声狂呼：“迎上去！”
与蒙古人的高呼乱吼相反，随着骑队接近营门，铁浮图骑士们变得安静。
不用喊什么了，喊了也听不清。
甲叶碰撞、铁蹄踏地的声音，还有人和马的喘息，灌入两耳，仿佛轰鸣。除此以外，只有骨哨的尖锐声音，在李霆的耳边不断响起。
这是在催促前部骑兵加快速度冲锋，粉碎眼前之敌。
李霆把斜举着的长枪放平，随即与他并排奔驰的铁浮图骑兵们也放平了长枪，使得战马的前方，赫然出现一道闪着森冷光芒的锋刃之墙。
李霆觉得自家有些口干，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在马上坐得稳些。
中都李二郎天天自吹自擂，人前人后号称自己是定海军的第一号勇将。其实李霆心里明白，论及武艺底子，自己这种地痞流氓出身的角色，学的花架子多了些，论真功夫，比那几个世代从军的猛人，稍稍差了点。
好在铁浮图冲杀的效果，和个人武艺的关系不大。
铁甲骑兵的威力，要靠整体突击来发挥，每一名骑士在铁浮图的队列里，只是一个最简单的部件罢了，要做的事也很简单：策马冲锋，向面前之敌发起刺击，仅此两样。
战马四蹄翻飞，连连嘶鸣。
下个瞬间，两军对撞，人仰马翻。无数枪杆断裂，无数刀锋崩飞，有人和马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腾空飞起。
李霆与整支骑队一起，冲入了蒙古人的队列。他的眼前瞬间充斥着蒙古人狰狞的脸，而后又忽然变得稀疏。他看到蒙古军的骑队被铁浮图冲开了巨大的缺口，看到自己的战马踏过倒在地上的死人，重伤员，还有满地滚爬哀嚎着的轻伤员。
他听到武器彼此碰撞的声音，马匹彼此碰撞的声音，还有各种层级的军官或者首领，连连发令的喊叫声音。
李霆身为主将，反而懒得发令。他甲胄鲜明，骑着高头大马，每一名将士都看得到他。只要他在冲杀，所有的将士就会跟着冲杀……只要尽情冲杀就可以了！
李霆手里的长矛连连刺击，终于咔嚓迸断。
他顾不得虎口绽开的剧痛，顺手从鞍旁抽出长刀，左右劈砍。有两个蒙古人被他砍中了手臂，断臂高高飞起，鲜血狂喷；也有人格住了他的斩杀，然后两马错镫，顾不上了。
李霆继续向前。
他找到了，就是那个蒙古千夫长！
他双腿全力夹马，催马冲刺，半途中以手遮护面门，挡开了好几支斜刺里飞来的箭矢。
刀光一闪。
者迭儿颈部的皮肤被厚实而锋利的长刀划开，鲜血猛地绽出来，锋刃继续深入，切开肌肉、血管、筋腱，最后在骨骼处稍稍受阻。
但李霆手臂挥动的力量、马匹冲刺的力量此时全都施加在骨骼上，于是灰白色的骨骼旋即崩碎，锋刃继续前推，切开了骨骼后方的肌肉、血管、筋腱和皮肤。
那个千户遍生虬髯的头颅飞了起来，好像还满是绝望和愤怒地地瞪了李霆一眼。

第二百一十八章 凿击（中）
李霆在马上斜过身子，往漫天血雾中探手一抄，便将者迭儿的首级拎在手里。他兴奋地大喊：“我杀了一个千夫长！我中都李二郎，杀了一个千夫长！”
蒙古人们也看到了者迭儿被杀的场景。
这一瞬间，许多人瞪大了眼珠子，露出一脸呆滞的模样。甚至有人顾不上挥刀厮杀，结果被甲骑迫到近处，斩下首级。
半刻之前，不是打破了敌人的营垒么？不是已经赢了么？不是大家伙儿都开始考虑如何劫掠了么？可现在……
一位赫赫有名的大首领，一位成吉思汗亲自任命的千夫长死了！死在敌军的反击之下！
自从大蒙古国建立以来，草原上的勇士东征西讨，战无不胜，何尝有过千夫长这种级别的贵人死在战场？这样一来，在场众人怎么去承受成吉思汗的怒火？
这件事情比金军尚有余力更让人惊骇，没有人能接受这个事实。
刹那之后，有人惊叹，有人吼叫，有人狂怒，有人撕扯着胡须，甚至用刀去划伤自己的脸，让血和泪一起流淌。
当然，肯定是血更多些。两方骑兵对冲，一方是蓄势已久，速度和冲击力都在巅峰的铁浮图，一方则是匆匆聚集，进退犹疑的蒙古轻骑，胜败不问可知。
与者迭儿之死同时，足有上百个蒙古人被刺穿、砍杀、践踏，鲜血的腥气和屎尿的臭气将营垒正门前的小块空场填塞的满满，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在漫天的血雾中，高高举起者迭儿头颅，放声大笑的李霆，简直就像是魔神那样可怖。而愈来愈多的铁甲骑士，正从李霆的身后狂涌而出，尽情砍杀！
整个千户，数以百计的蒙古人，随着者迭儿的战死，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他们每个人都还在鏖战，但已经完全散乱了。
当他们狂吼着，往营垒深处冲杀，一度濒临崩溃的汪世显所部重新聚集起来，在一处处栅栏、拒马的掩护下围歼他们。
当他们沿着营垒的内墙驰马，想找一条脱身的路，一直坚持在墙头的弓弩手们狂喊着施以箭雨，把他们连人带马射倒在地。
还有一些蒙古人，大约是没办法接受千夫长战死的情形，竟然勒停战马，停留在原地厮杀。他们随即遭到铁浮图的冲击，被碾为齑粉。
李霆的部下们已经不再保持紧密队列，他们穿行在蒙古人之间，轻而易举地把一个个敌人砍翻，许多将士已经浑身浴血。
身披重甲作战，对体力的消耗非常巨大，但这时候，将士们感觉不到疲惫，他们的眼前，只有面带仓惶的蒙古人，只有他们咆哮却尽显虚弱的表情。一个，又一个，再来一个！铁浮图们将他们一个个砍倒，就像是半刻之前，蒙古人在营垒里肆意屠杀那样。
在他们分散开来，清扫敌军残部的时候，新的一队铁甲骑兵排成紧密队列，从营垒的正门涌出。
铁浮图的战法，从来就不是毕其功于一役。洪流一旦掀起，就会一浪高过一浪，直到冲垮阻挡在前方的一切阻碍！
胶水以东的平原，蒙古军的中央位置。
拖雷有时候看看西面，那是定海军的主力行进的方向，有时候看看东面，那是本该早就压服的海仓镇营垒方向。
原本一切都如拖雷的预料，先破海仓镇，然后等着定海军的主力狂奔而来，自己把脖颈送到蒙古人的刀下。可是营垒方向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里的厮杀声不仅没有消停，反而愈来愈激烈了？
拖雷的额头冒出了汗，他没空擦拭，问左右的那可儿们：“去看过了么，营垒里是什么人在厮杀？”
那可儿们还没回答，赤驹驸马道：“我派人去查问了，看起来像是骑兵，数量不少。那郭宁的兵力比我们预料的更多！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说，那郭宁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他将主力兵分两路，意图挟击我们？”
如果在半刻之前听到这个猜测，拖雷大概会哈哈大笑，但这会儿，他一时愕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好在赤驹驸马自己先摇头：“不可能，他能有多少兵力？再分成两队，不是两头都挡不住我军的一击么？真正的主力，只能是在西面。赵瑨等人的残部，都说那一支兵马凶悍无比，还有潍州李全也是这么说的……那一定是郭宁的主力！”
拖雷暴躁地道：“那就让脱撒合、阔阔出两个，都别休息了，让他们带兵折返回营垒里，把那支骑队打败！”
赤驹驸马沉声道：“定海军的主力将至，海仓镇营垒要立刻稳住才行。我来领兵，集合三个千户的力量，解决营垒里的敌人！”
“去吧！”
赤驹驸马举起马鞭，在空中打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随即领数百骑卷地而去。
拖雷继续原来的姿态，一会儿看看东面，一会儿看看西面。
他注意到，来自西面的定海军主力，缓缓迫近。他们深色的戎服、甲胄，还有色彩鲜明的巨大军旗，就像是巨大的色块，慢慢填充了秋冬时候黄色的原野，虽然隔着很远，也能感觉到其队列严整肃穆，声势巨大。
“不要急，等他们渡河！”拖雷喃喃地道。
金军的力量有其极限，哪怕再怎么训练有素，哪怕有郭宁这样的猛将指挥，在这种空旷野地也绝不可能是蒙古精骑的对手。
面对这支军队，拖雷本来有好几种选择。他可以直接出动大军包抄两翼；可以先用轻骑诱敌，待其步阵松散，再由主力发起突击。但这会儿，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仿佛己方应当稳健些、小心些。
那就让敌人逼近吧，先让横贯战场的河流发挥作用！
过了半晌，阵后有马蹄踏地之声密集响起。
“哈哈，一定是赤驹驸马带人赶到了，他一定有好消息。”拖雷连忙将人唤来。
“四王子，营垒里杀出的骑兵，凶狠得就像是恶虎一样，者迭儿千户被杀了，他的部下们已经溃散了！”
“什么？”拖雷惊呼了一声，他身边的好几名蒙古那颜，也俱都惊讶。
一整个蒙古千户，数百名精兵强将，竟然一下子完了？这不是活见鬼了么？那营垒里冲杀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有人在旁喃喃道：“者迭儿所部厮杀了一夜，大概是疲惫了，所以才会被敌人抓住机会吧？”
有人迟疑地问：“赤驹驸马和脱撒合、阔阔出的三个千户，也都厮杀一夜了。他们不也疲惫了吗？能解决营垒里的敌人吗？”
拖雷觉得，蒙古人的刻苦耐劳，根本无须怀疑。哪怕再怎么疲惫，也不至于被金军压倒。这一场输了，多半是者迭儿所部以为胜利在望，所以忙着掳掠，全然没做战斗准备的缘故。
但死去的千户，也是千户，而且者迭儿还是成吉思汗特意分拨给拖雷的部下。拖雷不愿轻易说者迭儿的坏话，只得作沉吟姿态。
待要开解众人，又一名信使赶来，大声禀报：“赤驹驸马在营垒正门，把敌骑围裹住啦！”
“好！”拖雷握拳一挥：“你去告诉驸马，尽快消灭敌人，压服营垒，不要再出乱子！”
那信使领命就去，还没奔出多远，又一名骑士一溜烟赶到：“敌骑是铁浮图！上百，上千的铁浮图！他们冲进我们的队列，就像是狼群冲进羊群那样！”
好几名那颜闻听此话，忍不住破口大骂：“荒唐！胡扯！”

第二百一十九章 凿击（下）
自古以来，攻城、围城，绝没有攻方一口气动用麾下所有力量的道理。
兵法说，十则围之。这十倍的兵力里头，有占据城外要隘，阻断交通的，有屯驻在外围专门准备打援的，有负责应对城内兵力出击野战的，有负责替换进攻兵力的预备队。真正负责攻打城池的，不会超过总兵力的半数。
拖雷当然没看过汉人的兵法，但其父成吉思汗确实是用兵的大行家，而草原民族自身千百载来厮杀不断，在用兵上头确有其自身的传承，只不过不行于文字罢了。
拖雷自幼便以那可儿的身份随同成吉思汗南征北战，素有英武干略之称，在长期耳濡目染之下，对其父汗用兵的韬略，颇学得了数成。此番他率大军掩进，攻打莱州海仓镇的时候，也是这般做的。
其麾下十个千户的兵力之中，有六个千户全为了歼灭定海军本部而来，自始至终都在养精蓄锐。用于攻打营垒的，是赤驹驸马、脱撒合、阔阔出和者迭儿的四个千户。
昨晚拖雷眼看着久攻不下，还特意重赏将士，振奋士气，遂在今日凌晨猛攻得逞，一举破入营垒内部。
与坚韧异常的敌人展开两天两夜的厮杀，再加上此前一日一夜的长途奔袭，这四个千户自然辛苦。就算蒙古人早就惯于严酷的环境，个个坚韧耐劳，身体上的疲累是没法克服的，一旦战斗胜利，疲累的感觉更是无法遏制。
者迭儿的千户有抢掠的意愿支撑，还能尽量打起精神。
其它的三个千户退出营垒以后，很多人在外面找一片干燥的土地，倒头就睡，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一些没睡着的，也陆续脱下与伤口黏连的皮甲，让几天下来泛着酸臭的身体稍稍松快。
只有少许几个比较穷困的百户，还保持着全副武装。他们得了拖雷的赏赐犹自不足，希望者迭儿千户吃饱了，能轮到他们进营垒去啃骨头。
可谁能想到，那六个养精蓄锐的千户到现在还没能撞上敌人，疲惫不堪的四个千户，反而遭了当头霹雳？
蒙古人的警惕性很强，此前城中喧闹，许多人便从睡梦中惊醒。有人一边匆忙牵马，一边哈哈大笑，觉得其他千户发兵支援的话，肯定要抢走营垒里许多财物，者迭儿千户这下要吃大亏。
可转眼间，喧闹就成了轰鸣，轰鸣又成了震天的厮杀。
赤驹驸马的本部精锐还在远处赶回的路上，营门前的大部分蒙古人还没整备完毕，只听到营垒里几十几百人连声大喊。
定海军的第三支铁浮图骑队，已经从营垒内部直冲出来！
海仓镇的营垒，修建得很是坚固，但南面和东面的两座营门，都过于宽敞了，两三丈的营门，等于垒墙上两三丈的缺口，一直是受攻打的薄弱处。
两座营门前头，横跨壕沟的桥梁，是结实开阔的木桥。过去两日里，攻守双方反复争夺木桥，也不知死了多少人。以至于深黑色的血渍，浸透木板；桥下壕沟中的尸体层层叠叠，引来成群的蝇虫，嗡嗡不绝。
此前坚守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将士看这两座木桥，心里把汪世显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都觉得他一开始太过大意，后来又思虑不及，哪怕吃了蒙古人好几次亏，都不想办法摧毁木桥。
但这时候，开阔的木桥成了铁浮图骑兵第三拨进攻最好的发起点。
数以百计的高头大马，数以百计的雄武大汉，连带着他们身披的沉重铁甲，那么巨大的重量，却全然不必减速。这支骑队声若雷鸣地踏过木桥，如同千尺高崖倾泻而下的湍流那样，涌进了蒙古人分散休息的开阔地！
蒙古人一下子就乱了。
烧杀掳掠和打硬仗是两回事。
原本大家都想好了要烧杀掳掠，快活一下，有些人裤裆里的二两肉都蠢蠢欲动了，歇息的时候，正和同伴讲些下三路笑话。
结果营垒里一下子冲出来几百铁骑……这仗怎么打？
再看那支铁骑，精甲耀目，刀枪如林，铁马奔腾仿佛猛兽，而骑兵队列又如铜墙铁壁一般……这仗怎么打？
论骑术，每个蒙古人都很出众，可以一人策控好几匹马，可以在马匹奔驰的时候猱身上下，可以长途奔驰，吃喝拉撒都在马上。
论射术，每个蒙古人也都是好手，纵不能百步穿杨，三五十步内，百发百中绝无问题。
再论刀法，论骑与骑的配合，他们全都是最好的。
但所有这些长处，在猝然面临铁浮图袭击的时候，全然没有鸟用！
眼前的局面，就是摧枯拉朽，就是虎入羊群！
原本想要纵马向前的蒙古人纷纷勒住了战马，很多没有来得及上马的人开始转身向后，也有人满脸茫然无措，等待着自家十人长的吩咐。
铁骑奔行方向上的蒙古人发出了绝望的叫喊，有人带着弓箭，于是下意识地张弓搭箭乱射。
弓弦弹动的声音汇成了长音，然后被沉重的马蹄声吞没。
箭矢如飞蝗一般遮天蔽日，但飞蝗怎么去阻止呼啸而来的洪流？
潮头巨浪，愈涌愈高。
铁浮图骑兵不断向前，而他们的队列正面变得愈来愈宽大。五骑，十骑，到二三十骑。每一名骑兵都无视眼前的敌人，他们横冲直撞，蛮不讲理地突杀眼前的一切！
仿佛西瓜被拍碎的声音不断响起，那是未及上马的蒙古骑士被撞倒，撞飞。
随后无数长柄的直刀组成了锋锐到令人心惊胆寒的刀墙。每一把刀从斜举到挥劈，恢复斜举，再挥劈。数以百计的刀，就使得刀墙也翻翻滚滚起来，肆意收割着人命。
刀墙之前，每时每刻都喷洒着血雾。而血雾太过浓烈，几乎要把整片战场遮蔽。血雾之下，无数人被砍杀，首级飞起，肢体飞起，残缺的身躯七零八落坠地。
看得出，这些骑兵并没有长期按照重甲突击的方式训练，骑士和骑士间的配合，乃至骑士们整体的配合都很生疏，冲杀到三五百步以后，这座刀墙就已经没办法保持齐整。
但这一次冲击，对蒙古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只一次，三个千户休息的开阔场地，就像是被巨人挥刀斫过那样一切两半，留下一条鲜血横流的道路。
蒙古人是坚韧的草原民族，一次次胜利所塑造的勇敢和自信，更使他们成为绝不动摇的战士。可这时候，他们除了狂呼乱喊，还能做什么？
只有少量特别精锐的蒙古骑兵，能在这样的场合继续奋战。
随着铁浮图骑兵的队列开始松散，他们在各队和各骑间的缝隙里穿插，向两旁开弓射箭，或者挥刀劈砍。但随着铁浮图的不断前进，哪怕再灵巧的人，也没法在高速奔驰的队列间存活，他们很快就被后排骑兵挥舞着武器，一一斩杀。
长刀划过他们脖颈，人头落地，长枪在他们的胸前开出巨大的伤口。也有刀枪砍刺在马匹上，于是马匹疯狂纵跃，导致骑士没法厮杀，呼吸之间就被砍落下马，被连绵的铁骑踏进了泥地。
骆和尚手里的重刀连续挥砍了好多次，终于卷刃了。
此时骆和尚瞄准一个奔逃的蒙古人用力砍下，结果厚重的刀身从侧面嵌进了他的脑袋，把整个头颅打裂。鲜血和脑浆迸出来，喷了骆和尚一头一脸都是。
骆和尚松开手，任凭那蒙古人带着脑袋上的长刀倒地，转而拿出自己惯用的铁棍。
就这一点耽搁，身边许多骑兵超过了他，追逐着前面奔逃的敌人，将他们一一杀死。
这样的场景，是骆和尚在大同，在漠南，在宣德州看到过无数次的，有时候他在梦里也会见到，以至于仓惶吓醒。但这回，骆和尚看得很是满意，皆因以前都是蒙古人肆意屠杀，这次却反了过来。
骆和尚忍不住高喧一声佛号，也不知是为了眼前的蒙古人，还是为了往日里身死的无数袍泽。
下个瞬间，他催马向前，大声道：“散开！散开！继续杀！”
他身边的号手吹响号角，各都将、中尉也纷纷吹响骨哨，摆动手里的武器，指引部下们继续冲杀。
此时赤驹驸马的骑兵赶到。
这数百骑都是弘吉剌部的精锐，但他们也只能维持着队伍不至于雪崩罢了。
面对着甲胄俱全的重骑兵，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保持距离，以箭矢压制，并反复诱引敌人，消耗他们的体力直到尽竭。赤驹驸马便是这样做的，他也有信心能牵制住敌骑。
可问题是，还有那么多来不及上马的蒙古骑兵，正被卷在金属的浪潮里浮沉哀号，被人肆意杀戮呢。等那些铁浮图累了，四个千户还能剩下多少人？
当年赤驹驸马在野狐岭上与数十万金军作战，也不曾见如此凶猛的铁浮图骑兵集群冲锋。这海仓镇，不是定海军的家眷老小所在么？怎么就伏下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赤驹驸马忽然明白了。
“这是陷阱！陷阱！”他大声咆哮着，抓过一名伴当，对他道：“去告诉四王子，眼前这些人才是定海军的主力，我们上当了！让他把左右翼六千户，全都调回来！快！快！快去啊！”

第二百二十章 两难（上）
说来也是可笑，赤驹驸马率部赶回海仓镇近处没多久，身边的那可儿已经被派出了五六人，没有一个是通报好消息的。
这名那可儿纵骑狂奔，另一名那可儿连忙策马上来递补，赤驹驸马焦躁不安，抬手一鞭就抽了上去：“你还愣着干什么？”
“是！是！”那可儿连声应了，却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直到赤驹驸马劈面又是一鞭：“蠢货！放鸣镝啊！”
他转顾四周，对着那可儿们喊道：“你们也是。赶紧施放鸣镝！”
十余人一齐施射，鸣镝凄厉而高亢的响声，骤然腾空而起。
这几年来蒙古军的规模越来越大，故而在指挥作战时，慢慢重视旗号的作用，但普通将士们仍然维持着早年草原上部落仇杀的习惯，谙熟各种鸣镝和号角的含义。
每个蒙古人都知道，统帅身边的那可儿们一齐施放鸣镝，就代表局面到了最危险，或者最关键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厮杀，纵临刀山火海，不能稍退！
按照蒙古军的军法，平时的作战中，如有畏怯退后的，或以鞭刑，或以绞刑、斩刑。但鸣镝大放之时，谁再敢瞻前顾后，不仅自己要死，而且祸及阖家，乃至整个部落！
许多蒙古人原本已经被冲散，甚至手脚并用地奔逃，这时候却猛然止步，从身侧拔出了短刀或角弓。他们大叫道：“哈剌！哈剌！”
有蒙古人与坠马的铁浮图骑士滚在一起，彼此撕打。步行的蒙古人毕竟多些，好几人冲上去，扯开铁浮图骑士的头盔，用短刀乱刺他的面门和咽喉。半晌之后，有人举起骑士的脑袋，纵声狂喊：“哈剌！哈剌！”
蒙古人的箭矢也一下子密集了很多。
开始时骆和尚还不放在心上，但很快就感受到了压力。成百上千人下了决心拼命，把箭矢射的又快又急，没有丝毫停顿，那真是极其可怕。
大蓬的箭雨如乌云涌起，如急雨坠落，噼噼啪啪地打在铁浮图骑士们的头顶、胸前，双臂，乃至他们身下的战马。再怎么厚重完善的甲胄，总有难以保护到的地方，而箭矢就插进了甲胄的薄弱处，撕开皮肉，凿断筋骨。
陆续有战马不安地颠仆，陆续有人落马。
骆和尚的体格高大魁梧，又骑着格外雄壮的大马，此时便成了蒙古人集中射击的目标。
眨眼工夫，他的头盔正面铛铛连中两箭。箭头沉重，带着巨大的冲力，让他头颅晃动，好像被锤子砸了一样。
他的从骑立即涌上来掩护，还有人策马向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奋力冲杀，驱散那些还在射击的蒙古人。
骆和尚只觉有些头晕，他呼呼地舞了两下铁棍，不满地道：“别管那些杂碎！看到施放鸣镝的方向了么？找准了，那是蒙古人的首领！”
从骑们皆指西南方向，那正是赤驹驸马存身的一队轻骑所在。
后来加入战场的这拨蒙古骑兵，在队列掩护配合上十分娴熟。数百骑分作许多小队，有时聚集在一起，有时组成三五小队的小群。他们策马狂奔，进退如电，口中呼喊连连，虽只数百骑，却气势壮盛，一看便非寻常。
“骚鞑子跑得真快啊！”骆和尚嘟囔了一句，随即喝道：“咱们兵分两路，假作突击。待到近处，听我号令，两厢一下子压过去！”
海仓镇前恶战犹酣。
而赤驹驸马的那可儿，赶到了拖雷跟前，将赤驹驸马的判断原原本本说了。
刹那间，拖雷一股急火上头，身子晃了晃，简直坐不稳马鞍。
他并不是随意轻信之人。早前西面那支兵马，干脆利落地打败了赵瑨等人所部。杨万和石抹孛迭儿两个败退回来，也口口声声说旗号确定无误，这是定海军的主力无疑。
但拖雷并没有完全相信，还通过潍州李全的耳目，额外打探过。
种种表现都确定无疑了，他才挥军出动，发起了这一场意在雪耻的进攻。
可是……
定海军的主力其实在海仓镇里？
我拖雷，又一次落入了郭宁的陷阱？
这简直不是战争，而是煎熬，更是纯粹的羞辱！
拖雷捂着额头，垂首许久。
他不怀疑赤驹驸马的判断。
别人会胡言乱语，赤驹驸马是拖雷的好友和臂膀，他绝不会胡言乱语。
何况，到了现在，海仓镇内外宛如天崩地裂的厮杀，拖雷也看在眼里了……四个蒙古军千户都要顶不住，那是什么样的力量？
除了定海军主力，还能是什么？除了定海军主力，金国在山东东西两路，哪还有如此强悍的军队？这样的军队如果到处都是，大蒙古国的军队还能从河北一直杀到这里来吗？
刹那间，拖雷又想起了当日在河北塘泊间所见的情形。想到了自己在父汗面前兴冲冲宣布，要分辨敌人是黄羊，是狐狸，还是狼，结果惹出了一条摇头摆尾的恶虎。
没错了！郭宁就在那里！
只有那条恶虎，才能如此凶悍！也只有那郭宁的本部，才能硬生生抵着蒙古勇士，杀得如此激烈！
赤驹驸马的那可儿见拖雷思索，担忧海仓镇周边战况，不禁开口催促：“四王子，请赶快出兵吧！再迟些，就要麻烦了！”
拖雷厉声喝道：“住嘴！等着！”
赤驹驸马知道，拖雷这次出兵，最重要的目标就是郭宁本人。所以，在他看来，既然找到了定海军的主力，那么赶紧放弃西面错误的目标，动用六个精锐千户一举破敌，乃是理所当然。
问题是，如果拖雷立即带领两翼六千户之兵掩杀过去，会发生什么？
真能一举破敌？
拖雷是一军统帅，愈到了关键时刻，他愈得想得多些。
他自然已经明白，此前两日的攻城作战，定海军是故意示弱。那么，当敌人不用再示弱了，自家万人不到的兵力，能打下这座营垒么？
怕是很难，非常难。
攻城始终是蒙古人不擅长的一项，如果拖雷真有信心攻下定海军主力驻守的城池，他压根就不用安排一整套的计划。直接出兵莱州，打就是了。
事到如今，拖雷不妨坦然承认，自己之所以力求野战，就是因为攻城没有把握。
此时定海军的铁浮图骑兵就在营垒外围大砍大杀，粗略估计，距离营垒还不到一两里，也就是说，他们作战稍有不利，随时可以抽身，折返回营垒安然坐守。
那么，拖雷将六个千户投入过去的意义何在呢？
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敌人吃一点小亏，然后恢复到两天前的局面。
不不，这还不是两天前的局面。
己方的兵力较之两天前，已经折损了不少；而定海军的主力原本藏着，这会儿却不用再掩饰。若他们一方面据守坚固营垒，一方面不断以铁甲骑兵出外扫荡，就如此刻情形……
那仗只有更难打！那毫无疑问是以己方之短，去硬碰敌人之长！
那可不成！
蒙古勇士的长处，始终是野战，是在广阔平原上大开大阖，大进大退的战斗！怎能打这种呆仗？
所以……
拖雷做出了决定：“告诉赤驹驸马，不要与敌纠缠，尽快败回来，诱敌追赶！”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两难（中）
低沉的号角响起，黑色的旗帜迎风，连连摆动。
“退！退！”分散各处的十夫长们眼看耳听，随即大喊。
此时许多蒙古骑兵正在搏杀的关键时刻，稍一勒马，就很容易遭到铁甲骑兵的追身砍杀，必然有人背后中刀坠马，出现惨烈死伤，那不是几人，几十人，而是上百人的损失！
但接到命令的瞬间，数千名蒙古骑士一齐拨马后退，全不迟疑。
蒙古军以赫赫武威一统草原，过去数年又压着金、夏两国猛打，靠得便是这种雷厉风行、如臂使指的指挥风格。
成吉思汗最倚重的部下，所谓四杰、四狗等人，才能或有高下，但首要的一条，便是任何时候，都无条件地立即执行成吉思汗的一切命令。赤驹驸马执行拖雷的命令，同样是如此。
此前他们不计代价与铁浮图往复纠缠，是希望给四王子拖雷争取时间，调度两翼六千户围歼敌人。现在既然四王子有令，要众人且作败退模样，诱敌追赶，各部也立即照办。
如果说定海军铁浮图的正面冲击宛如大海涨潮，一浪高过一浪；蒙古军的阵前摆脱便似退潮般干脆利落。眼看着朵朵浪花没于砂砾之间，全无滞涩处。
而蒙古军的败退诱敌，还绝非那种指望敌将蠢笨的法子。
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敌人不追不成。
两方将将拉开数十步距离，赤驹驸马一声呼喝，数千人同时回身，张弓搭箭。
这一次，不再是覆盖式的射击，不是箭雨浇泼了，每一人都瞄准了对手……这是务求最大杀伤的一次射击，这也是蒙古军屡试不爽的杀敌绝活！
骆和尚和他的副手裴如海两个，都是与蒙古人厮杀多次的好手，所以一直仗着铁甲，与敌贴近厮杀，绝不容蒙古军拉开距离。
但这时候，两人正领众突击，意图钳形包抄赤驹驸马所部，取他的首级；蒙古人猛然后退，便使这两部如海滩上大块的鲜艳贝壳，忽然就现出了身影，清晰无比。
蒙古人瞄准的就是他们！
蒙古骑兵们日常作战，往往携带三种不同轻重的弓。此时他们取出的，全都是一石以上的重弓，用的，也都是箭簇特宽特重，箭杆粗长的蛇骨箭。
这种箭的箭尖不是尖形的，而是倒三角形，前面宽后面窄，象一把小号的铁铲那样，宽数寸有余。这种规格的箭头，早年间的蒙古人是用野兽的骨骼磨成，后来从金国掳掠了大量铁匠，这才能够批量地制造。
蛇骨箭在近距离内，甚至可以击破铁甲，伤人要害。
几乎是一瞬间，近百名铁浮图骑兵便如遭冰雹击打的林木，身体猛晃，然后马匹哀鸣，浑身剧痛！
裴如海一声闷哼只发出前半，待要低头去看，下巴却被架住了，已然没法低头。
他身上的甲胄倒是没破，还叮叮当当地弹开了好几支重箭，但咽喉处的顿项破了。缺口倒是不大，但缺口里多了一支碍眼的箭矢。箭杆极粗，还在剧烈扭动颤抖着，便如疯狂抽动的毒蛇。
他张了张嘴，想要喝骂，喉咙里没有气流涌动，只有鲜血咕嘟嘟地冒上来，一股咸腥气味直涌鼻腔，然后又顺着口角和鼻腔往外流淌。
裴如海仰天而倒。
距离他数十步外，骆和尚大骂了一句。
他的身手和反应，都比师弟要高出一线，一看蒙古人猛然后退，立即来了个镫里藏身。
他的体重和甲胄的巨大重量扯得战马连连哀鸣，而战马往一旁偏转，恰好成了顶箭的肉盾。
战马瞬间中了十几箭，屈膝倒地，开始抽搐。
骆和尚甩开马镫往后滚动，以免自己被战马压住，却不料又一箭从斜刺里飞来，正中他高高抬起的左脚掌。宽大的箭簇掠过，瞬间切开皮靴，带走脚趾两个，鲜血喷涌而出。
骆和尚身边，不停传来咚咚的声音，那是至少数十名铁浮图骑士中箭落马，有人躺着再也不动，也有人竭力挺身，但因为甲胄的重量，一时挣措不起。
骆和尚狂怒大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恶心什么来什么！
这群黑鞑子，反应真是快！
己方已然想尽了办法，制造出有利的局势，而铁浮图骑兵的威势也真如天雷霹雳。
可这一场杀的威力就只能限于营垒周围三四百步，杀伤也只及于眼前这几个千户了……接下去，没机会了！
现在这局面，已经是蒙古人最喜欢的那种。
己方若退，蒙古人就会逼近，同时还会好整以暇地不断射击，制造巨大杀伤。己方若进，蒙古人则策骑奔逃，同时继续放箭挑衅，而退到一定的程度，蒙古军的主力就摆着口袋阵等着。
这一套，骆和尚当年见得多了！
那么，接下去，进还是退？
两军都是骑兵，厮杀时烟尘漫天，人马如行于云雾，远远眺望，若隐若现。直到此刻，两军瞬间拉开了距离，而战场上原本高亢异常的喊杀声和武器撞击之声也为之低落，远处眺望战局之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真是场好杀！”
气还没松完，又有人沉声道：“继续看着！”
“是！是！”
说话之人，并非拖雷和他的部下们，而是一支勒马立于三固山间的精锐士卒。
三固山是汉时郊祀之所，由三座山峰并排而成，东者多石多树木，居中者最高，西者雄壮宽阔，而三山向北，丘陵到平原之间，更多密林、深草、山沟和石洞。
郭宁控制莱州没多久，就遭逢蒙古军来袭，压根没空勘察这些地形复杂的区域。而蒙古人乍到此地，其轻骑探马纵有向导，也难以深入。
所以，这一队兵将虽然身处战场边缘，却大都神色闲暇，全不紧张。
这批人，便是杨安儿和他的部下们。
山东东路的地方势力犬牙交错，蒙古军与定海军数日来连场恶战，受其影响的更不仅在两家。只杨安儿眼中，战场周围至少有四五拨不同来路的探马观瞧。
但只有这批山东地界上的地里鬼们，才能够自如迫近战场，视定海军和蒙古军皆若无物。
杨安儿数月前折返山东后，初时挥军转战各州，声势巨大，先后动用万人以上的兵力，围攻益都、诸城、莒县等地，又联结刘二祖的势力，攻打泰安州、威胁东平府。
但因为金军尚有控制主要城池的力量，杨安儿所部发起的几次攻势都不成功，徒然消耗了他在各地愿意合作的同伴。
所以到了最近两个月，杨安儿屯兵于胶西、高密等地的山路隘口。一方面依托大量山寨控制地方、积蓄实力；一方面派出亲信，往各地联络、鼓动豪杰。
结果，没过多久，郭宁来到。
这位定海军节度使才上任没几天，就把杨安儿在莱州的许多安排连根拔起。使得杨安儿等人只有苦笑。
杨安儿自然明白，郭宁绝非朝廷忠臣，但他也同样绝非杨安儿一路。这一条恶虎忽然盘踞莱州，实在让杨安儿不知如何是好。
郭宁的问题刚摆到桌面，随即又是蒙古军杀到，天地翻覆。
蒙古军的到来，于杨安儿来说，有喜有忧。
喜的是，包括完颜撒剌和郭宁在内，朝廷在山东布设的兵力必将遭到蒙古军的重创。蒙古军所过，各地的军政体系尽数被摧毁，杨安儿正好乘势而起。
忧的是，蒙古军所摧毁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不仅是大金国的敌人，更是彻底的破坏者，是亿兆百姓的天敌。
杨安儿毕竟不是视百姓如草芥的朝廷，既然号称反贼，相对于大金国的高官贵胄，他总是更有人性些。
而他在山东最大的优势，便是自己在地方上的巨大号召力，动辄能使一地百姓景从。若蒙古军杀到，而杨安儿全程坐视，他本人的仗义名头便难维持，而百姓们对他的期待必然动摇。
此时杨安儿亲自深入莱州，观望战局，实在也是他身处两难的局面，非得亲眼看看蒙古军和定海军的胜负。不如此，没法作下一步的决断。
他虽是卖鞍材的小商贩出身，毕竟从军多年，很有眼光，此时探手指点，侃侃而谈：
“蒙古军特擅敌前进退，便如此刻。他们骑术精良、战法娴熟，意志坚定、经验丰富……诚为强敌！”
“元帅的意思是，蒙古人开始夺回主动权了？”
杨安儿稍稍思忖：“那倒也不是……我总觉得，郭宁的手段不止于此。”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两难（下）
杨安儿话音刚落，身后有人冷哼一声：“郭宁的手段如何，慢慢等着，总能看到。兄长的手段才是厉害……”
“妙真什么时候来的？”杨安儿笑着回道：“我有什么手段？只是在此看戏罢了！”
“这场戏，便是兄长一手安排的！”
那人语气微微抬高，但熟悉的人都能听得出语气中的恼意：“李铁枪是得了你的暗示，才让开潍州门户，纵放蒙古军深入山东，是也不是！”
杨安儿素有威望，身边亲信部下里头，敢这么对他说话的唯有一人，便是杨安儿之妹，人称四娘子的杨妙真。
杨妙真性子有些冷淡，平日里也甚少插手军务，但杨安儿早年起兵时，杨妙真就出了大力，在军中极有声望，杨安儿的一些安排想要瞒过她，倒也不易。
这会儿杨妙真忽然来此，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杨安儿脸上的笑容渐渐尴尬。
此时陪在杨安儿身旁的，乃是谋主李思温、副将刘全等人。两人彼此打个眼色，稍稍拨马，退到数十步外，各自摆出凝神观看战局的架势。
见众人退开，杨妙真略微提高些嗓门：“李铁枪那人，最是精明不过，他又不是傻子，凭空担那么大的风险……”
她待要一口气说下去，杨安儿沉声道：“居间联络之人，是宁海州的史泼立；代表我去潍州的人，是国咬儿。”
杨妙真瞪着杨安儿，足足瞪了半晌。
杨安儿又笑了两声：“李铁枪确实是个精明的。他从我这里，要了好些承诺，又收下了国咬儿带去的两大船礼物，这才摆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办了这桩事。待到蒙古兵退，少不得我还要与他结为兄弟，掩过这桩事……你自己知道便好，不要与他人说起，坏了李铁枪的名头。”
杨妙真鼻孔出气，依旧瞪着杨安儿。
“唉……妙真你也莫要生气。这郭宁忽然到了莱州，二话不说先杀了徐汝贤等人，坏我数年谋划，实在可恶。他在莱州，又凭空截断了咱们所在的密、莒两州和东面登州、宁海州的联系。本来我一朝发动，便能尽取全齐之地，现在这数州却被他从中截断，两头不能相顾，那如何使得？无论如何，总得尽量削弱了他，否则我们回到山东，又所为何来？”
杨安儿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见杨妙真依然脸色难看，于是又道：“妙真，你的想法，我也知道一点……”
“我没想法！”杨妙真怒道：“我只是记得，咱们在涿州欠过人情！咱们本该知道，这世上谁是仇敌，谁又是朋友！兄长近来被一群人撺掇着帝王之业，却想不清这么简单的事吗？”
杨安儿连连冷笑。
此时刘全在稍远处嚷道：“元帅，那郭宁所部，追上去了！他们被蒙古人引向西面去了！”
兄妹二人顾不得争执，全都举目去看战场。
果然如刘全所说，铁浮图骑兵竟然硬生生顶着箭雨，继续发起冲杀了！不愧是铁浮图，不愧是专擅冲阵的铁骑，他们冲杀的声势，依旧猛烈。
但终究他们身在局中，判断受到种种影响，与身在数里之外从容观看的杨安儿等人不同。
既然他们选择继续向前……
兄妹二人的视线稍稍转向西面，可见原本沿着胶水东岸排布成左右两翼的数千蒙古骑兵，已然如巨鹰盘旋转向，向着铁浮图骑兵包抄过去了。
两人站在高处俯瞰，只觉那数千骑队轰然展开，声势骇人无比。而定海军的铁浮图骑兵仿佛一无所知，还在猛冲猛撞。
“那郭宁真没别的手段了？”杨安儿有些疑惑地自问自答：“不至于……或许，还得再看？”
杨妙真冷冷地瞥了兄长一眼，转身就走。
蒙古军主力的六个千户既然发动，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郭宁所部必受重创，想要阻拦兄长的大计，千难万难。无论如何，兄长是赚了的。
胶水以东，海仓镇以南的战斗情形，郭仲元也在焦虑地看着。
郭仲元扶着鞍桥，单腿站在马上，竭力眺望前方，但因为地势不够高，怎也不可能分辨具体的战况；只知道东面战场上烟尘障天，而烟尘下的厮杀声更是宛如旱地雷鸣，愈来愈激烈了，
太阳渐渐升起，甲胄穿在身上，有些热。人马踩踏出的烟尘，呛得人想要咳嗽。但兵马行军时的烟尘，较之于前头大军恶战，千军万马往来狂奔激起的烟尘，规模可差的太远。
郭仲元从军以来，鲜少见如此恶战场面，普通的将士们也是。
此时他麾下的将士们沿着道路继续行军。眼看着距离前头杀声震天的战场愈来愈近，老兵们神情自若，新兵们纵然经过了前一场鏖战的锤炼，难免心中彷徨。不少人下意识地走得慢些，然后被军官揪了出来，就在道旁痛骂。
郭仲元身边，燕宁赞叹道：“郭节帅不愧恶虎之名，竟能顶着蒙古军几个千户厮杀到这种程度！”
他话风一转，问道：“不过，仲元兄觉得，郭节帅能赢么？”
郭仲元沉吟片刻。
他道：“大战胜负如何，郭节帅如何用兵，实在不是我这个小小都将所能随意猜测。但我领兵出外之前，节帅曾经叮嘱过我，要我无论何时遇见蒙古军，都尽量伸张声势。我部的声势越大，对大局越是有利。”
燕宁皱了皱眉，也站上了马鞍，扶着鞍桥眺望。
半晌之后，他坐回马上，略微压低些声音：“仲元兄的意思是……”
“请提控帮我一个忙。”
“且请讲来。”
“请提控率领本部骑兵，皆在马尾捆扎草木，然后人马间隔一丈，排成横队。”郭仲元作了个推动的手势：“向蒙古军方向，压过去！”
燕宁眼神一凛。
他有功名心，也有胆略，但毕竟从没有和蒙古人交过手。这会儿终于身逢震天动地的恶战场合，外表强自镇定，心底里微微有些发怵。
何况，他麾下统共不过三百骑。如果按照郭仲元的建议排开横队，大张旗鼓前压，万一真惹出蒙古军袭击，这三百骑可就危险。
郭仲元是什么意思？
那郭宁，真有这样的吩咐？
这样做真的有用？郭仲元又是哪里来的信心？
战场局势如此混沌……此事万一不成，那我燕宁岂不成了笑话？纵然乱世滔滔，前途茫茫，可也不能自家办蠢事找苦头吃，对不对？
他问郭仲元：“仲元兄，我去前头虚张声势，你会如何？”
郭仲元理所应当地道：“旗帜、金鼓之类，全都备好了。我会紧随提控之后，摆出千军万马的模样，一直前进。”

第二百二十三章 久仰（上）
蒙古军的本部，被拖雷安置在左右两翼的六个千户，出动的比拖雷预想中早。
这也是无奈之举。
赤驹驸马在前方指挥各部与铁浮图纠缠，看似从容不迫，其实已经连杀了几个不尽力的百夫长，以此来威慑全军，榨出将士们最后一点体力。
蒙古人再怎么艰苦耐劳，总也是人！
包括赤驹驸马本部在内，他们一日夜奔驰，两日夜攻城，这会儿又恶战一场，早都疲惫得不成样子了。将士们拿着刀枪与铁浮图正面放对，固然动辄被打得稀碎；可策马奔驰牵制、开弓射箭的威风也维持不了许久。
开弓是非常消耗体力的，考虑到敌人身披重甲，己方皆用重弓重箭，那较之于面对面的厮杀，并不轻松多少。而在千军万马驰突的战场上精准射击，对精力的消耗更是惊人。
赤驹驸马的部下们既没体力，也没精力了。如方才那一波予敌巨大杀伤的箭雨……就只一波而已，赤驹驸马引着骑士们且战且退，竟一直没能发出第二波来。
这情形，外人多半是不明白的。他们就算亲眼看着局势推演变化，也只会以为赤驹驸马且战且退，是为了诱敌，执行的是蒙古军惯用的套路。
可拖雷明白，他身边几个千户那颜也都明白。赤驹驸马不是那种肆意凛迫下属之人，他连连斩杀部属以儆，是因为四个千户剩余的将士们都竭尽全力了，真的坚持不了多久。
说不定再耽搁片刻，退兵就要变成崩溃，那些顶着箭雨继续冲锋的铁浮图，又要冲进人群里砍杀了！
这样的损失，谁能承受得了？
拖雷只能提前调度两翼六千户，将之投入战场。这样一来，战场便距离拖雷所在的位置远些，距离海仓镇营垒近些。
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拖雷轻吁一声，喃喃地道：“好在……已经把铁浮图引出来了。”
只要这支敌军离开海仓镇营垒，两翼精骑一旦投入战场，必定能围歼他们。
从拖雷离开潍州起，整场战斗前后出了好些波折，最近的这次铁浮图突击，几乎把拖雷吓倒。但最终，一切和事前所想没有太大区别。
拖雷的指挥没有失误，只要能围歼敌军，此战己方就胜了。
而且还是大胜，是足以在父汗面前自夸几句的大胜！
这可是铁浮图，是女真人们吹嘘许久却总也看不到的精锐部队！这样的一支兵马，堪为数万乃至数十万大军之胆，歼灭了这支敌军，胜似歼灭十倍、百倍的寻常金军，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何况，拿下他们以后，光是甲胄和马匹的缴获，就已经能弥补此前的损失。
何况，那敌骑当中，说不定还有那个郭宁呢！
凭一个破败屯堡，一支铁浮图骑兵，硬生生把四个千户的蒙古军打成这副样子。那郭宁着实有些本事。
可大蒙古国崛起的势头，哪里是他一个金国小军官能打断的？他再有通天的本事，也只不过是蒙古军前进道路上的小石块罢了，经不住抬腿一踢。
六千户的骑兵奔腾向前，队列往南北两侧散开数里方圆，人皆矫健如虎，怒马如龙，地面为之震动，杀气直冲云霄。
这六个千户，来自巴阿邻、敞失兀惕、那牙勤、合塔斤四个尼伦蒙古部落。
成吉思汗出征乃蛮部之前，最早设立了六十五个千户，这六个千户便在其中。这可不是者迭儿、脱撒合、阔阔出等人在大蒙古国建立以后招降纳叛组建的千户，而是真正的蒙古本部精锐！
他们在此前的每一次战斗中，都取得了摧枯拉朽的胜利，摧毁了金国数十座城池，杀死了金国数十万人！
这六个千户出征的骑兵，原本大约四千多，久战虽有折损，但加上进入中原以后挟裹的战奴，反而扩充到了六千七百四十骑。他们纵马驰奔而战，没有任何人是他们的对手！铁浮图也不行！
拖雷开始有些期盼抓住郭宁的情形。
记得那郭宁说过，他不是女真人，而是汉人。
汉人替女真人效命做甚，女真人都是怯弱无能的蠢货，及不上蒙古人一星半点。那么，我如果俘虏了郭宁，而他又愿意投降，我应不应该给他个机会？哈哈，说不定我得此人投效，便如父汗得到哲别？
这世界如此广大，蒙古人征服的道路永无休止，而跟随黄金家族的勇士，总是越多越好。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正想到这里，拖雷身边的那可儿迟疑道：“四王子，你看西面！那支敌军越来越近了！”
拖雷回身看看，好心情忽然去了一半。
这支军队的规模，明显比先前所说的要大。军队前方有骑兵排开宽阔正面，骑兵后头旌旗连绵，仿佛一眼望不到边。而他们行军时激起的漫天烟尘，更是仿佛上万人的军队。
而且，他们正在不断逼近！
这真是一支可战的大军？若真有上万人的金军投入战场，恐怕自家就得把六个千户撤回来两三个，才能放心。
可定海军哪还有这样的力量？他们多半是在虚张声势，诓骗我吧？
拖雷一时犹疑。
他沉声喝问：“负责探查西面的阿勒斤赤首领是谁？”
一条壮汉越众而出，跪倒在地。
“打七鞭子，立刻再探！”
那可儿挥鞭就打，那壮汉匍匐不动，任凭后背皮开肉绽，七鞭过后纵身跃起，拨马就走。
拖雷想了想，还不放心，再看左右。
诸多千户那颜都已经领兵去了东面，他只能指了一名印象中厮杀经验丰富的百户：“纳敏夫，你带自家的百户，我再给你三百，不，五百个拔都儿。你们沿着胶水布防。如果敌军渡河，你负责把他们赶回去，如果做到了，我额外给你五百个奴隶，一百匹好马！”
纳敏夫大喜，领兵便去。
拖雷拨马回来，再看东面骑兵主力围歼铁浮图的局面。
西面这支兵马的距离还远，女真人的行军速度，向来没什么可称道的，不必惊慌。
东面的主战场，两方骑兵已经迅速接近了，这才是重中之重，是关键！
两支骑兵队伍搏杀，无疑是战争中最具观赏性的场景。各种色彩的战马在苍茫土地上奔驰，溅起灰色的尘土，随即各处炸开红色的血雾，再加上刀枪和漫天箭矢反射的冷光。这样的美景，是生命和死亡在同时绽放，每个蒙古人都百看不厌！
拖雷握紧双拳，等待着骑战的开始，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将要沸腾。
可不知为何，又有一种奇怪的烦躁之感慢慢产生，好像自己遗漏了什么，或者疏忽了什么。
什么？究竟是什么？
拖雷忽然有些后悔，不应该把赤驹驸马派到最前方。作为第一次率领大军作战的年轻统帅，他需要可靠的朋友留在身旁商议，时时查遗补缺，而不是像一头猎犬那样吐着舌头在远方奔跑。
可眼前的布置，究竟有什么缺漏？
东面敢于猛冲猛打的铁浮图，即将被包围了。西面那支军队离得还远，而且纳敏夫带了五百精锐沿河布防，纵有意外也能抵挡一阵。
而我本人居中指挥，随时调度……
一切都很妥当啊，没有问题。我在担心什么？
拖雷环顾四周，他的那可儿们发现四王子的神色有点恍惚，连忙报之以殷勤的笑容。自从父汗赢得了成吉思汗的称号，拖雷见惯了这种笑脸，哪怕两三百人都在笑，他也全不放在心上。
嗯？
两三百人？
我率万人来此，前几日攻打营垒的时候，始终保持着六千人的本队不动……可就在过去的短短片刻里，赤驹驸马带人离开了，左右翼六个千户离开了，纳敏夫带着五百名拔都儿离开了。所以，现在，身边就只剩下两三百人么？
是不是稍微有点单薄？
拖雷的想法忽然中断。他隐约听到有蹄声响起，但不是己方的骑队。
好像来自于北面？那声音忽然又被海潮声掩盖，听不到了。
拖雷拨马向北眺望，那是靠海的方向。金国的海比草原上的海子要大，一眼望不到边，海边滩涂的规模也大得多。
拖雷早就派人探查过，那一片到处都是没法下脚的泥泞滩涂，一不当心就会连人带马都陷进去。而滩涂上遍布着一人多高的荒草和样子古怪的盐蒿，还有许多容易硌伤马蹄的砂石。别说人和马了，大概只有螃蟹和鱼，才能生活在那里。
那地方……能有什么问题？
拖雷轻笑了两声。
他对自己说：总不见得，敌人还能从海滩里长出来？
仿佛是对拖雷的回应，就在这个瞬间，一面鲜红色的旗帜从茂密的荒草间挑起，然后被海风吹动，呼剌剌地展开。紧随在旗帜之后的，是一名又一名骑兵，数量很多！
他们毫无征兆地从荒草滩里出现，然后快速地奔驰出外，聚集成冲锋的队列。
为首的一名高大骑士看到了距离不远处、拖雷所部高举着的白色大纛，看到了神色古怪的拖雷，还有簇拥在他身边的那可儿和拔都儿们。
于是他笑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四章 久仰（中）
郭宁读书甚少，出身也低。他所以能在军中赢得威望，靠得是当年野狐岭败战的时候，无数次身当锋镝，阻击追击的蒙古军，为各部将士赢得逃生的机会。
溃败途中，很难找到一夫当关的隘口，所以并不能指望占据冲要所在，硬堵住潮水般涌来的追兵。
大多数时候，郭宁就只是不断分派人手吸引追兵的注意，分散他们的力量。然后他身先士卒，亲领精锐邀击奔趋，向剩余的追兵发起斩首突袭。
如果运气好些，把带队追击的蒙古百夫长杀死，那就能赢来一个喘息之机。
而一两天后，多半又有追兵赶到，于是这简单粗暴的套路再用一遍，众人继续鏖战，继续搏命。
这个在生死间不断挣扎重复的过程，锤炼了郭宁，也给郭宁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在河北立足后的许多次战斗，始终都采用同样的战术，也就是各部分兵扰乱，主将亲自出击斩首。
到他在中都谋划成功，成了定海军节度使，好像身份变得尊贵了，可这个习惯还是改不了。
这是武人起自卒伍的局限性。终究郭宁不是熟读兵书的大家，他在军事上的认识完全来自于实际战斗经验，一时间难以超越窠臼。
而他的性格和他所身处的环境，也都要求他必须这么做。
郭宁在乌沙堡的时候，就听多了底层将士的抱怨。
在将士们的记忆中，当年女真人勃兴的时候，太祖完颜阿骨打也不过是个部落联盟的盟主。他靠什么赢得将士追随？就是靠一次次身先士卒，亲自冲锋陷阵杀敌！
那时候，就算谋划不利，主将总是冲杀在前，士卒们也愿意同进同退，靠着刀剑扳回局面。
可这些年来，女真人的贵族们一天天烂下去，躲在后头运筹帷幄的人越来越多，而能够和士卒们站在一起厮杀的人越来越少。
运筹帷幄四个字，听起来非同凡响，其实是世上最容易的事。反正贵人们不会承担责任，也不用身临锋镝，一张嘴就拿主意。打赢了是运筹之功，打输了是前线作战不利，只消两张嘴皮子利索，永远都吃不了亏。
可将士们经历过了那么多次的失败以后，怎么会再相信他们？
此时此刻，在摧毁一切的强大力量之前，什么奇谋庙算，在将士们眼里都没有价值。什么宏图大志，在将士们眼里都是假的，他们本来也听不懂。至于钱财赏赐，那也只是一时的痛快；要将士们拿钱办事可以，但做到什么程度，可就难说的很。
此时的将士们，能毫无保留付出信任的，只有与他们同生共死之人；将士们彻底服膺的，也一定是胆气绝伦的强悍男儿。
郭宁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也必须是这样的人。
便如今日海仓镇一战，汪世显率部固守营垒，几乎拼光了自家的老底子；郭仲元骤得重兵，随即就与强敌硬撼，死伤惨重；至于骆和尚、李霆等人不计生死的突击，那更不必多说了。
那么多人在血战中死不旋踵，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这个程度？
是因为郭宁的命令。
那么，为什么他们会不惜代价，执行郭宁的命令？
固然是因为郭宁待人以诚，全心全意敌为众人谋划将来，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知道，郭宁身为军中魁首，一定会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承担最关键的任务！
或有人劝郭宁说，主将乃筹谟之所自出，三军之所系命，不可轻举妄动。
郭宁回应道：
如今蒙古崛起，天下将乱。区区一个定海军的势力，放在大敌之前，和此前塘泊间数百上千人的兵力，哪有什么不同？
正因为打的是蒙古人，我才一定要亲自上阵！
战场上的局势千变万化，面对强敌稍有不慎，必然全军俱亡，血流漂橹。到那时候，我躲在后头难道就有安全可言？正相反，只有我身先士卒，将士们才会压下惜命怕死之心，为了多一点点胜利的可能而拼搏！
现在，就到了郭宁决胜一击的时刻了。
整场战斗里，郭仲元所部是个幌子；汪世显所部和海仓镇营垒里的百姓们，也是幌子；从军堡杀出，声势惊天动地的铁浮图骑兵们，依然是幌子。
幌子全都发挥了作用，拖雷麾下的蒙古将士们，便一支支、一队队地分派各处，郭宁等待的机会来了。
蒙古骑兵奔驰如电，往来神速，所以这个机会稍纵即逝，留给郭宁策骑长驱的余地也不大……事实上，一旦蒙古军的主力回援，郭宁所部立刻就会被吞没！
但足够了，只要一点点的时间，一点点的空间，就足够了！
当郭宁看到矗立在原野中央的那面白纛，不禁微笑。
他的笑容有些狰狞，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是看到猎物的猛兽。
女真人强盛时的骑兵战术，既有正面强攻猛打的部分，也有包抄、截击、长驱直入的部分。负责前者的，是号称铁浮图的重骑；负责后者的，则是所谓拐子马轻骑。
每一名拐子马骑兵，当是精选出的马术好手，他们着轻甲，骑快马，讲究轻捷彪悍、猱进鸷击。
郭宁本部的护卫里，能达到要求的约莫五十人。过去两日里，郭宁又从各部专门挑选了五十人，调配快马，凑成百名拐子马精骑。
此前蒙古人的探马哨骑，并没有犯错，这片生满乱草杂蒿的荒滩，并不能通行大股兵马。但郭宁带着百骑，从屯堡后头绕到港口，再乘坐小船冲滩；又有世代生活在本地的谋克阿鲁罕负责引路……区区百骑，通行不难。
此时此刻，百骑跃出滩涂，郭宁纵马飞驰，上百轻骑紧随其后。
郭宁大笑着道：“诸位，跟我来！我们去抓住拖雷！”
百骑高声呼喝响应，疾如风驰电掣，又如一支劲箭发自于大海，直取拖雷。
拖雷身边，有经验丰富的侍从看出了来者不善。这支骑兵于此出现，绝非偶然，这是定海军的决胜手段！
“四王子快逃！”
他吼了一声，便带人催马迎上前去，试图阻击拐子马轻骑。
而拖雷一时间被他吼的有些茫然：“什么？逃？我？逃？”
战场西面，纳敏夫带着五百精骑，这时刚奔到胶水东岸，准备截击渡河的敌军，忽听得身后蹄声如雷，急转身看过，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好几名百夫长、拔都儿齐声惊呼，一下子喊到嗓子破了音。
其余众人也都狂吼：“快去救援四王子！”
战场东面，赤驹驸马快要抵不住铁浮图的猛攻了。好在，他眼看着六千户骑兵将如巨翼合拢，耳听得空中再度传来箭矢密集飞跃的声响，才能继续呼喝，激励着疲惫不堪的部属，保持僵持局面。
正等着两翼六千户精骑皆至，包抄聚歼铁浮图骑兵，谁知六千户的骑兵忽然狂呼乱喊，在阵前疯狂勒马回头，许多骑兵甚至彼此碰撞，闹得一片人仰马翻。
“怎么了？怎么了？他们犯什么蠢！”赤驹驸马连声怒骂。
有骑士狂奔来报：“不好了！不好了！四王子遭敌突袭！”
赤驹驸马又惊又怒，兼有恐惧。他哇呀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第二百二十五章 久仰（下）
百骑骤然出现，立即将速度提到极限，四百铁蹄踏地，烟尘腾起如巨龙。
郭宁纵骑急奔，倪一擎军旗前指，紧随郭宁身后。
战马奔驰带来了巨大的风，把军旗吹得噼啪连响，直直地向后飘飞。倪一手心出汗，又湿又滑，他恍然觉得军旗几乎要被吹走，忍不住大声呼喝，用足了全身力气。
这面红色的旗帜，代表着中军，代表着整个定海军的中枢所在。但此时此刻，红旗下就只有百骑。
一百骑，足够了。足够激人之心，励士之气，足够夺取这场大战的胜利！
战场东西两侧的将士们，视线被烟尘所阻，看不清整个战场的动向，却能看到那一抹鲜红色时隐时现，急速向前。
郭仲元催马向前，用力猛拍燕宁的肩膀。
“那是郭节帅！”他指着那面红旗，回身又向着本部的将士们高喊：“郭节帅上阵啦！各部加速行军，渡河杀敌！”
不用他多说，哪怕是不久前刚加入军队的壮丁，也知道一军主帅上阵代表了什么，那说明战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说明全军主帅也和普通的将士们一样，拿命在拼搏！
数千将士轰然应声，呼喊如潮。
燕宁骇然眺望前方，长吁一口气。
他握了握手里的长枪，向傔从道：“把那些挂在马后的枝条什么，都扔了吧！跟紧了我，咱们要厮杀了！”
三队铁浮图骑兵里，骆和尚所部出击最晚，但面临的对手最强，持续厮杀的时间也最长。绕是这胖大和尚体力兼人，也难免疲惫。
骆和尚右脚断趾的伤口一直没顾上包扎，鲜血流淌不止，已经把马腹都沾染上了红色；他左侧的脖颈也受了伤，此时头部感到剧烈的眩晕，手里的铁棍好像越来越重。
“杀得痛快……”他喃喃自语，把铁棍支在地面，稍稍缓一缓。
在骆和尚身旁不远处，有个浑身是血的人，正扑在马鞍上大口喘气。
这人身上的战袍已经成了破布，甲胄也有多处破损，上面凝固的血和流淌血混合成黑色、红色的大片。因他脸上都是血泥，骆和尚一时辨不清相貌，多看了几眼。
然后就听这人骂道：“有什么好看的！看前面！郭六都上阵了，你这和尚，偷懒怎地？”
原来这是李霆。
骆和尚哈哈笑了声，催马向前。
太阳已然升到了高天，仿佛也在注视着下方原野上的战斗。
此时整个战场，已经分成了嵌套的三层。最外侧东西两面，郭仲元所部和铁浮图骑兵们，开始加速向内挤压；而较内侧的赤驹驸马所部蒙古军主力和纳敏夫所部，除了留下少量兵马阻击当面的敌人以外，也都在向内疾驰。
两面的蒙古铁骑狂奔，就如一双巨掌合拢，要把垓心处那队偷袭的骑兵碾成血泥肉酱。不如此，不足以发泄无数将士的愤怒，不足以消解他们心中焦急而惊恐之火。
四王子不能有事！
分明大军尚在，数千铁骑尚在，如果黄金家族的成员却被敌人突袭而死……这样的大罪要多少人的脑袋才能抵得过？
许多蒙古骑兵一边纵马，一边忍不住狂喊：“四王子快逃！快逃！”
自从大蒙古国建立，黄金家族至高无上的地位随之确立。拖雷作为得到成吉思汗宠爱的儿子，首次带领大军作战，身旁自然扈从如云。其中一大部分，是从几个兀鲁思里征调来的、带着拔都儿头衔的勇士。
但这些勇士，这会儿正从胶水方向往回狂奔呢。
而郭宁来得太快！
距离拖雷二百步。
簇拥在拖雷身边的伴当人人色变。此刻拖雷身边的骑士，论数量倒还不少。但他们有些是草原部落里身份尊贵的质子，有些是传递命令文书的必阇赤，有些是负责照顾生活的侧近。
这些人未必是出色的蒙古战士，但眼光都不错。所以，当郭宁领着拐子马精骑突杀而至，他们一看就知，己方真不是对手！
一名那可儿狂呼两声，带着数十骑走马来截。
赵决率部前出相迎。
他侧身避开刺来的几支枪矛，抬手突刺，便将正前方一人挑飞下马。
马匹对面疾驰，瞬间两方错镫而过，赵决随手抛开长枪，取弓翻身背射，不料对面蒙古骑兵也同时拈弓搭箭。
两人都是好手，两支箭矢在空中交错，各自命中目标。赵决闷哼一声，肋侧中了一箭，所幸不深。那蒙古骑兵则是腿上中箭，他随手拔出箭杆，拨马又杀了上来。
双方纠缠的时候，郭宁稍稍拨马，率部毫不停顿地绕过人丛，继续疾驰。
距离拖雷一百步！
又有数十蒙古骑兵蜂拥而至，先不管不顾地开弓乱射一通，随即拔刀杀来。
几名护卫拨马迎前，为郭宁遮挡箭雨。有人被射中了要害，瞬间落马；有人战马中箭，暴跳嘶鸣，连人带马滚翻于地；还有人身上带着十数箭矢，依旧策马疾驰。
人喊马嘶之中，郭宁从容摇缰，从层层骑士群里穿透而出。
将要脱身的时候，一名蒙古人足蹬马鞍发力，竟从斜刺里奋身扑来，双手双脚在空中大张着，要把郭宁推下战马。
这是全然不要命了。
郭宁纵声怒吼，单手扼住蒙古人的咽喉，将他猛按在鞍前。那蒙古人待要撕打，郭宁拔出短刀连刺了几下，随手将他抽搐着的躯体甩落地面。
郭宁的战马甚是神骏，背负了两个人，依旧奔驰。待到减去一人的重量，马匹连连嘶鸣，奔如狂风。
距离拖雷五十步！
郭宁适才被溅了一脸的血，视野中白色大纛简直变成了红色。他看到大纛之下，已经只剩下稀稀拉拉数十人。而东西两面狂奔折返的蒙古骑士，虽然势若怒涛，却尚在里许开外！
就在郭宁的注视之下，白纛下的蒙古贵人们开始策马向南面逃跑。只有几名那可儿停在远处，开弓急射。
有几支箭矢与郭宁险险擦身而过，还有箭矢打在郭宁的甲胄上，铛铛地掀飞几块甲叶。
郭宁继续疾驰，瞬间冲到近处。他挺身站起，持枪一刺，正中一名那可儿的面门，枪头从鼻梁的位置贯入，从后颈透出，带起一溜鲜血与脑浆。
此时顾不得拔枪，郭宁松开手，转以铁骨朵左右连环乱砸，每一下都用足了平生的力气。
没空去分辨敌人情形，只听到骨骼爆碎的闷响连连，血花此起彼伏飞溅，便如凭空生出一道拱门，剩下十余名拐子马骑士紧随郭宁，便从鲜血拱门下穿行而过。
郭宁前进的速度全没有下降，但拖雷等人已然纵骑加速，双方的距离，依然是五十步！
而左右两面，奔回救援的蒙古骑兵们全速接近。数百上千骑，仿佛咆哮怒吼的海浪，似乎再下一个浪头过来，就会把郭宁等人全都打翻，淹死在最狂暴的深海里！
短短一程冲刺，郭宁浑身冒汗，热气几乎透过铁甲蒸腾而起。
他丢下铁骨朵，向着匍匐在马奔上狂奔的拖雷开弓放箭。
一箭不中。
第二箭射中了，倒下的却是一个扑上来掩护的伴当。
待要再射，身旁有人怒吼：“我来！”
一骑奔出，马上骑士乃是郭宁的熟人，出身野狐岭溃兵的张绍。张绍张弓便射。箭簇耀眼，仿佛流星，划过数十步的距离，正正地扎进了拖雷的肩膀。
拖雷翻身坠马！
伴当们齐声惨呼，待要勒马回来抢救，可战马刚跑发了性子，纵然四蹄乱踏，一时间哪里能停步？
拖雷虽然落马，犹自挣扎起身。他待要拔刀，又反应了过来，拔足奔跑。
但这时候，他听到了前方数十名伴当绝望呐喊，西面数百名拔都儿绝望呐喊，东面两翼六千户数千骑兵绝望呐喊！
海啸般的喊声中，郭宁纵骑赶到，俯身揪住拖雷的衣领，将他拽上了马背。
黄骠马忽然觉得，背上再度多了一人的重量，而主人勒缰的动作又太大，扯得它嘴疼。它不满地嘶鸣了两声，尽力往回奔驰。
落马的时候，拖雷肩膀上的箭杆被碰断了，这会儿伤口撕裂，血如泉涌。剧烈的疼痛使他下意识地在马背上挣扎了两下。
郭宁一手将他按住，沉声道：“四王子拖雷，久仰，久仰……你敢乱动，我立刻杀了你。”

第二百二十六章 烟消（上）
郭宁在说什么，拖雷根本没听懂。
他被猛拽上马，只觉天旋地转。在这个瞬间，他只担心抓住他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直接将他杀死，于是大声道：“我是大蒙古国的四王子，你不必杀我，可以用我来换取很多好处！”
草原部落厮杀的时候，部落首领人物在战场被俘是很常见的，通常来说，除非两个部族有血海深仇，否则总会允许对方部落用牛羊战马或者部民、奴隶来换回被俘的人。
对于被俘之人，这个过程难免有些屈辱，但总比毫无价值地死去要强。
不过拖雷急切间忘了，郭宁不是蒙古人。
郭宁在北疆多年，蒙语水平始终停留在听懂一些简单词汇的程度。拖雷这么急促叫喊，郭宁只当他在胡言乱语，或者意图反抗，于是厉声道：“住嘴！别动！”
拖雷又嚷了几句，郭宁仍然没心思去听。
他从海滩冲出，到此时擒捉了拖雷，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快如电光石火。
在极短的时间里连续突杀多人，他的体力消耗得非常厉害。他把铁骨朵扔了，因为手臂几乎痉挛，握不住铁骨朵；他连续放箭不中，也是因为两臂酸软，没办法稳定的拉弓。到此时，他压住拖雷的手掌一直在抖。
不过，哪怕只剩下三成力气，制住拖雷不难。
当拖雷再度言语，郭宁直接握紧拳头，对准拖雷的后脑一捶。
拳头落下，发出“咚”地闷响。
拖雷两眼翻白，立时晕了过去。
郭宁放心地半转身，从马鞍后头抽了根皮绦，便如捆扎猎获的黄羊那样，把拖雷简单一捆，随即勒马往来处退走。
拐子马骑兵们也纷纷甩脱了阻拦，簇拥到郭宁身边。
“抓住了！抓住了！”骑兵们喜悦地道。
“这可是拖雷！是黑鞑大汗的儿子，是蒙古军的统帅！”他们催马过来，靠近了看看，笑着道：“节帅把他抓住了！”
“是我们把他抓住了。是我们所有人，把他抓住了……”
郭宁向四周瞥了一眼，沉声道：“快走，不要在这里纠缠。”
骑兵们几乎人人带伤，却士气高昂，高声应是。
有人一边催马，一边偷眼再看看匍匐不动的拖雷，啧啧两声：“这就是黑鞑大汗的儿子啊！我们居然把他抓住了！”
“是我射了他一箭，把他射下马的！”张绍满脸红光地道：“看见他肩膀上的箭伤了吗？是我射的！节帅一声令下，我一箭就射中啦！”
“你这厮，射术稀松，运气倒是不错。”
也有人跃跃欲试：“夜长梦多，干脆杀了的好！我来下手！”
“嘿，抓住个活的，多不容易？何况就算要杀，也轮不到你动手啊！”
郭宁听得这话，只微微一笑。
战阵相逢，你死我活，想要生擒敌将，千难万难。郭宁最初的想法，就只是突杀蒙古军本阵，斩首拖雷，然后各部乘着蒙古人混乱的时候猛冲猛杀。
不过，既然能够生擒，那是最好。
当郭宁在北疆厮杀的时候，对蒙古军从不留情，下手凶狠至极。愤怒和仇恨充斥在他体内，在他眼里，唯有死掉的蒙古军，才是最好的蒙古军。
到如今，愤怒和仇恨依然在，但郭宁的身份与先前不同，肩上的责任也不同，他的眼光见识，更是不同。
在擒捉住拖雷的刹那，他就明白，无论是对于定海军，还是对于定海军节度使本人，一个活的黄金家族成员，价值远远超过死的。
这情形，便如自己抓住升王完颜从嘉、也就是当今大金皇帝的时候，杜时升所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叫什么？对了，奇货可居。
远了不说，只看眼前。
骑队不断后退。某几骑还会稍稍停顿，骑士下马搀扶起还能走动的伤员，将他带回队列里。去时的速度不慢，但无论如何不能和来时相比。于是原本簇拥在拖雷身边的那可儿们，这会儿纷纷赶上。
可他们谁也不敢多靠近一点。有人张弓搭箭，策马来去，做出种种威慑的姿态，发出令人震怖的狂喊，郭宁等人视若无睹，听若不闻，他们竟也不敢放箭来射。
有一队蒙古骑兵拦截在郭宁退回海边深草滩涂的必经之路上，摆出凶神恶煞，绝不退让的架势。结果，倪一高举旗帜，直冲过去，他们满怀愤怒地乱嚷了几句，却无一人敢动武，全都拨马让开了。
阿鲁罕负责为轻骑兵们带路，还要安排骑兵们撤退的路线，这会儿才得空站到荒草滩的边缘，露出半个脸往外探望。
他还不晓得郭宁究竟办成了什么事，眼看这些蒙古人居然让路，顿时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这表情有些滑稽，于是轻骑兵们哄笑起来，有人笑着笑着，张嘴咳两口血，然后继续狂笑。
此时蒙古军的骨哨声、号角声此起彼伏。蒙古骑兵不再与东西两面的敌人纠缠，转而急速向南聚集；先前两翼合围过来骑兵，虎视眈眈地对着郭宁所部，明明双方只差一箭之地，却也无人上来厮杀。
喊杀声变得低落了，整个的战场渐渐归于平静。只有少数地方，时不时有点十余骑、数十骑的小规模战斗爆发，但很快也都相继结束。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战斗忽然停止，或者暴躁地喝问，或者用汉话或蒙古话彼此打听，以至于空气中布满了嗡嗡声。
空气中飘荡的尘土，本来如成排的幕墙那样阻碍视线，散发着呛人的气味。这会儿慢慢地降落下来，所有人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几名千户那颜疯狂打马，终于到达了原本白色大纛所在的位置。这些贵人毫不犹豫地拔出刀，将停留在那里的那可儿和拔都儿们一一砍杀。
那可儿和拔都儿们哭嚎着，却既不躲闪，也不出言求饶。有人拿着小刀，在自己的脸上乱划，直到五官难辨，然后才伸长脖颈，任凭利刃挥过，头颅落地。
还有些蒙古贵人纵马奔驰到靠近郭宁的方向，见拖雷被捆在马鞍上，不像是少了胳臂少了腿的样子，于是死灰色的面容稍稍好看些。
骆和尚听得懂蒙语，所以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竟然给郭六郎办成了……”
他嘟囔了一句，翻身下马，站在遍布箭矢、断刀、鲜血和尸体的战场，双手合什。过了会儿，他看到仇会洛在几名傔从的护持下过来，一条手臂像是断了，用麻布扎在身上。
骆和尚想打个招呼，抬高嗓门，喉咙里却似着了火。他只得提起马鞭，遥遥向仇会洛点了点。仇会洛咧了咧嘴，算是回应。
前方远处，李霆刚换过了一匹战马。新的战马精神抖擞，在战场上小跳着行进，像是随时要急速驰骋。李霆不停的勒住缰绳，让激动的战马消停下来，同时大声呼喝着，催促将士们重新列队结阵，莫要给敌人可趁之机。
但将士们的动作难免慢些。
他们也都知道，这一场大战，到了结束的时候。
大蒙古国建立不久，所谓的黄金家族，成员并不很多。而四王子拖雷，便是整个大蒙古国里，地位最尊贵的数人之一。
拖雷在战场被俘，对蒙古军而言，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承受的，甚至也无法想象。
如果成吉思汗领兵在此，按照众人对这个征服者的揣度，或许他会全然不顾儿子的死活，勒令诸军继续厮杀，直到胜利。哪怕郭宁威胁要杀死拖雷，他依然会这样下令，而用定海军上下每一个人的性命为拖雷陪葬。
但成吉思汗并不在此，在此的任一个蒙古贵人，又不可能有胆量下这样的命令。他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战斗结束了。
定海军赢了。
“郭节度，真是英雄！”
策马登上胶水东岸的燕宁也很高兴。
但他看看自家崭新的铠甲，尚未沾血的刀枪，又有些怅然若失。
郭仲元在将士们中间走着。将士们看着这位治军严酷的都将，难免有些畏惧。郭仲元全不在乎众人的眼神，有时候用力拍打着某个士卒，让他坐下休息，有时候和某个士卒狠狠拥抱一下。

第二百二十七章 烟消（中）
郭仲元安抚他的部下们，带着他们一批批地哗哗地蹚水过来，在距离海仓镇四五里的原野上铺开队列，扎下临时营地。
两方从益都一起行军至此，燕宁看得很明白，郭仲元的这支军队，确实是临时拼凑的产物。
在数日前与蒙古仆从军的战斗中，作为军队主体的壮丁们，在郭仲元的强压下打了一场苦战。他们付出了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精力和血性，几乎已经透支了。
未经训练的百姓，终究不能和习惯于厮杀的老卒相比，大部分人没办法凭空生出持续作战的韧劲。此前全军不断前进，逼近蒙古军本部精锐时，许多人紧张得浑身颤抖。
而一旦得知胜利的消息，有几个原本站在队列里踏步前进的士卒一下子跪倒在地，浑身乏力，再也站不起来。
但也有些汉子，像是被锻打过的铁料那样，渐渐不同了。
就在燕宁眼前，好几支小部队蹚过了河水，正按照将校的吩咐坐地休息。他们自然而然地以什伍为单位，坐成一个个圆圈，腰杆也下意识地挺直着，好像随时能够响应下一个；甚至说话的状态，也不像原来那种争先恐后乱哄哄的样子，而凭空多了几分沉稳。
燕宁知道，这种沉稳，是见过生死、有了杀敌或被敌所杀的觉悟以后，才会获得的东西。证明了士卒们开始习惯于纪律、责任和自信。
一名骑兵在燕宁身旁看着，忍不住有些羡慕地道：“这些人，有个兵样子了！只要稍稍训练，就是两三千可战之兵！这一仗，郭节度打得不亏！”
真正打过仗的人都知道，两三千意志坚定的士卒，是一笔巨大的资源。燕宁自己身为莒州提控，算得上的莒州屈指可数的豪杰人物，但他在天胜寨里聚集的人手里，能与眼前这些壮丁相比的，不过一千出头罢了。
燕宁自己凭着一千出头的骨干力量，就能够扶助莒州刺史亨嗣，一定程度上与杨安儿抗衡，郭宁呢？
想到这里，燕宁连连摇头，感慨道：“你这厮，眼光短浅的很。两三千可战之兵……算得什么？”
这场胜利的影响，绝不仅限于山东，也必定会给郭宁带来巨大的利益。更不消说，他俘虏了大蒙古国的四王子……这对整个大金朝廷，都意义非凡！
这时候，郭仲元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请燕宁同往海仓镇里拜见。
燕宁不敢怠慢，吩咐部下们几句，只领了两三个护卫，步行往营垒方向去。
愈是走近营垒，见到的尸体愈多。
整片开阔的战场上，甚至没有一条直接通往营垒的道路，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残肢断臂铺排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尸体特有的臭味，就连海风都吹不散。
当他们走进营垒，看到的情形更是惨烈，耳中又有阵阵低沉悲哀的呜咽此起彼伏。
燕宁在一处栅栏旁稍稍止步，见栅栏的角落处，是蒙古人与守军反复争夺的所在，两方的尸体层层堆叠，新的尸体血肉模糊，压在旧的尸体上。
一名中年士卒匍匐在尸堆旁，不顾旁人连连劝阻，也不顾血迹污秽，用双手拼命挖掘。他想要挖掘的，是一颗被压在下层的头颅。最终挖出来的也只剩下了头颅，躯体不知道在哪里。
他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头颅须发戟张的面容，脸色白得就像垩土。而簇拥在他身旁的，有几名年轻的士卒，有连个妇人，还有一个孩童。
那孩童想要上前搀扶那老卒，却被首级狰狞的表情吓住，咧了咧嘴，终于哭了起来。
燕宁再走几步，转了个弯，到一处安置伤员的营地。
许多轻重伤员已经在此，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被运送过来，不下数百上千人辗转呻吟，汇成了令人心悸的声音。而无数伤口俱都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道，招引来许多的苍蝇、飞虫，嗡嗡飞舞。
有军官大声呵斥着，一批显然是生力军模样的士卒，往来奔走驱赶蝇虫，然后迅速搭建帐篷，起灶煮水。
还有些医生模样的人，在一个神情精悍的中年人带领下，急匆匆入来。
郭仲元道：“那位，乃是节度副使靖安民，他的部下们，是搭乘船只从掖县赶来支援的……”
说到这里，他挺了挺胸，骄傲地道：“蒙古人本来就别想攻下莱州的城池，我们以船队运载兵员，自如调动于海边多处坚固城池堡垒。蒙古人就算不退，也只有碰个头破血流！”
郭仲元说话大声了些，有人皱着眉头，向他示意轻些。
原来郭宁已经安置好了那位特殊的俘虏，换了身轻便的戎袍，正在亲兵们的簇拥下巡视军营，探望伤员。
先到的，是轻伤员的聚集区。
郭宁的神态轻松自如，时不时停下脚步，和某个伤员说几句话。
看得出来，那并非出于权谋而故意摆出的姿态，他确实和许多将士谙熟，也得到将士们的信赖。所以常常一两句话，就能让某个将士兴奋不已，仿佛伤处也不那么疼了。
轻伤员们在郭宁面前，大都努力表现出伤势不重的样子。有人一瘸一拐地凑到郭宁身边，拍着胸脯保证，明天就能继续厮杀。结果立即被郭宁骂得狗血淋头，勒令老实躺下。
虽说被骂了几句，可那士卒得意的很，立即成为许多人羡慕的焦点。
而郭宁的脚步所经之处，越来越多的轻伤员不顾他的劝说，纷纷站起身来，几乎聚拢成了一条长巷。
长巷里有人大声叫嚷，想让郭宁说说，是怎么抓住拖雷的。又有人问，六郎当时身在蒙古大军合围之下，会不会害怕？
郭宁粗鲁地回了几句，意思是那蒙古贵人又不是三头六臂，一拳头下去自然晕倒。至于怕不怕，当时心里只想着，你们这群狗日的若不能拖住蒙古人，害得老子失手……以后休说赏赐半文也无，一个个都要挨军棍，打到屁股爆裂为止。
听了他的话，有人不服地叫嚷，有人哈哈大笑。
笑声中，郭宁穿过了轻伤员的区域，到营地后头，重伤员紧急救治之所。
这里没有笑声，也没有人能大声说话。
有些伤员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形同半个死人；也有些伤员额头滚烫，脸红得吓人，嘴里喃喃自语。
看到郭宁的身影，有几个稍许清醒些的，试图起身迎接。
郭宁连忙抢上前，扶住其中一个，让另外几人也赶紧躺下：“别动，别动！”
那伤员看起来很年轻，身上被火燎过，手臂和躯干有好几处皮开肉绽的伤处，有刀伤也有箭伤，看上去十分骇人。
郭宁托住他的脖颈，让他侧身躺下，又取了干净麻布，遮住尚在渗血的伤处。
“老兄这是在哪里受的伤？”
“蒙古人第二次突袭的时候，我在营垒外的望楼上，遭蒙古人围攻……我杀了一个，但望楼被撞踏了，我掉落地面，晕过去了。”
“第二次突袭的时候？那不是两天前？老兄你晕了两天么？”
那士卒道：“晕了一天吧……记不清……塌下来的望楼把我压住了，直到刚才，才被救出来。”
“好，好。”郭宁微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安心养伤。”

第二百二十八章 烟消（下）
那士卒的伤势很重。
他强打起精神来，说了几句，便神情困倦，上下眼皮往一处碰。
郭宁从旁边取了个木枕，放在他的脑后，慢慢松开托着他脖颈的手掌。
刚松手，那士卒警觉地猛睁眼：“节帅！节帅！还有件事！”
“我在。”
“梁阔也被压着呢，他和我一起的，被压着的时候，还和我说话呢，得救他！赶紧的！”
郭宁向四周看了看，一名匆匆赶来的军官站在那士卒看不到的地方，摇了摇头。
郭宁脸上的神情不变，和气地道：“好，好，是叫梁阔，对么？我记得他，一定会找到他。”
那士卒骤然放心，整个人瘫软下去。
“梁阔分到的田地比我强些，不过我养了猪呢！我家娘子做得一手好烧猪肉。打完仗了，可以请他吃，请大家吃……”
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嘟囔，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呼吸细弱地睡着了。
郭宁默然半晌，往营帐外头走两步，招来那军官：“怎么讲？”
“这伤员名叫葛青疏，他和他的同伴梁阔，都是咱们在山东新招的士卒。他二人所在的望楼，先后两次发现蒙古军的突袭，功劳极大。”
那军官谨慎地道：“不过，我们发现葛青疏的时候，他和梁阔两人都被压在坍塌的望楼之下，那梁阔胸膛被巨木所压，脏腑、骨骼俱碎，早就死了……葛青疏是在说胡话呢。”
顿了顿，见郭宁不语，军官忍不住又道：“节帅，这次厮杀，营垒里百姓的损失，汪指挥使部下那么多新兵的损失，真是惨烈！咱们……”
郭宁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这军官有些沮丧，这是必然的。营垒内外，但凡亲眼目睹己方死伤之人，难免都有些沮丧。为了这场胜利，太多人付出了全部。
郭宁垂首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是不知从哪里漫溢的血水。一把断裂的长刀被他踏在脚底，长刀的锋刃一端，贴着半只被斩下的手掌。
那手掌上布满了茧子，是一个农人的手掌。
“节帅，节帅，让一让！让开！”
有人在旁叫道。
郭宁抬头，见到一个医官狂奔而来，跑得汗流浃背。身后几名士卒，每两人抬着一具担架。
当日郭宁在馈军河营地驻扎，这医官就随军行动。他是郭宁的熟人，素来性子急躁，曾泼了安州刺史徒单航一瓢凉水的，故而言语不太客气。
郭宁连忙闪开。
一行人沿着道路一溜烟狂奔入内，以至于郭宁没看清担架上的人。他只看到担架经过，在地面留下新鲜的血迹；只听到无意识的呻吟，还有痛苦到极点却强自压抑的惨哼。
郭宁在河北塘泊间的那场梦境里，对于急救、消毒的注意事项，有些记忆保存至今。这几个月里，他也陆续把这些要点分享给了医官们。但医官们的医术，似乎远远及不上梦境中那般。
所以，这些重伤员们，多半都是要死的，郭宁对此不报太大希望。
这场大战，己方的折损确实惨烈，这与郭宁采取的策略相关。郭宁需要己方的各部兵力不断牵制敌人的注意力，以此来创造最后一击的机会。故而，有许多军民或主动或被动地，与前所未见的强大敌人进行对抗。
死伤不可避免，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他们的死伤，为最终的胜利创造了条件。
郭宁对此，本来没什么顾忌。
他在北疆乌沙堡征战多年，与蒙古军的每一次厮杀进退，总会牵扯到好几处屯堡军民的性命。在蒙古人的快马利刃之下，被攻破的屯堡里从来都没有活口。郭宁也因此被锤炼得心如铁石。
他深知蒙古人的可怕，更清楚如果蒙古人得势，将会带来怎样的浩劫。所以，他坚信为了胜利，付出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在每一次战斗过程中，他都不惜任何代价，敢于承受任何损失，与此同时，他也不畏惧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郭宁能够在北疆的厮杀中存活下来，靠的就是这股狠劲。此后一步步险中求胜、击破强敌，靠得还是这股狠劲。
在这上头，无论骆和尚、李霆或者靖安民等人，都远不如郭宁。反倒是郭仲元那个老兵的想法，颇合郭宁的心意。
但这会儿，在胜利之后，郭宁站在伤兵营里，忽然有些动摇。
在他身边，很多人望着他。哪怕在浓烈的血腥气味里，他们也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而不止是战场上的肉盾，或者某一名大人物成就功业的工具。
他环顾四周，想要说些什么，一时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将士们。
过了好一阵，他大声道：“都会有的！”
许多人好奇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郭宁顿了顿，提高了嗓音：“田地，牲畜，都会有的。春天去播种，秋天打粮食，闲暇时候放羊、放牛、养猪、钓鱼，都会有的。我们的家人会吃饱穿暖；我们孩子会读书，会懂道理，会有更好的前途！一切都会有的！我保证！”
“诸位，我们抓住了蒙古人的主帅，迫得他们退兵。这一场，我们赢了。但蒙古人还在，他们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他们在河北、在中原、在山东的无数地方尽情地屠杀，抢掠，奸淫……所以我们会一直在这里，拿着刀枪，保持警惕！我们将有的，决不允许被他们摧毁！我保证！”
“我的父亲，就是死在战场上；我的许多同伴，都死在战场上；我自己，或者在场的诸位，也都有可能死在战场上。人总是要死的，但是，从现在开始，死在保卫桑梓百姓的战斗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受香火，得供奉！每一个人的家眷亲人，都会得到最好的保障！我保证！”
说到这里，郭宁闭上眼，深深呼吸。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笑了起来：“当然，最好不要死。活着，喝酒吃肉，睡娘们儿，多么快活！所以，哪怕受伤不能再服役的将士，也不用慌，你们都会得到照顾，会活得舒坦！你们该有的，都会有！我保证！”
谁也没想到，郭宁会忽然开个玩笑，哪怕是一些重伤员，也忍不住轻笑两声。
有人把郭宁的言语不断传出去，传到了伤兵营外，传到许多将士的耳朵里。一些将士开始欢呼，一些人往伤兵营聚集过来，想要切实听到郭宁说的每一句话。
郭宁跃上一辆辎车，环顾四周：“你们还记得吗，在这场大战之前，我问过你们，敢不敢打仗，敢不敢杀敌！现在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做到了！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们，我答应你们的，都会给；而且会比你们想象的，给得更多！”
更多人开始欢呼起来，而郭宁再度拔高了嗓门：
“诸位！今天，我们在莱州海仓镇打败了蒙古军一万人的进攻，杀得他们血流成河！这是从来没有人做到的事，但我们做到了！从今以后，蒙古人提到我们，就会害怕！而普天下的人都会知道，莱州定海军的军民百姓们，你们所有的人，个个都是英雄，都是好汉！你们也会活得更好，活得像一个英雄，像一个好汉！我保证！”
这段话犹如浪涌般，被人由里到外地传出去；而将士们如潮的欢呼，再由外到里地传进来。
胜利者可以为自己而骄傲，胜利者可以去期盼更好的，也会有强大的信心，来保卫自己应得的一切！
许多将士心摇神驰，凝视着站在高处的郭宁，纵声高呼，一次又一次。
而就在这时候，一骑快马入来，在郭宁身前停步：“启禀节帅，有蒙古军的消息。”
“讲。”
“蒙古军正在胶水上游陆续渡河，显然无意再战，仇都将亲自带人盯着。另外，来了一队蒙古使者，说要拜望节度使，商议赎人、换俘。”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夜谈（上）
“这么快？”
郭宁吃了一惊。
他立即从辎车上跃下来，向那骑卒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住了，回中军再说。”
此番将士们连场死战，大大激发了血勇和同仇敌忾之心。郭宁在在伤兵营里鼓舞士气，正是藉此。若这时候将士们都听说蒙古使者前来，必然怒火冲天。别说会商了，群情汹汹之下，那蒙古使者恐怕一来就被打死，想要达成任何协议，都不可能。
何况，郭宁如今的身份，乃是金国的地方军将，要说守土有责，那没问题。可折冲樽俎的事情，哪里需要他来插手？这件事情一旦暴露到外界，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郭宁又确实需要与蒙古人谈一谈。
他领着部属们立即动身，折返海仓军堡高处的中军位置。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招手换来赵决。
“你带五十骑，都要精细谨慎之人，立即出发，去截住蒙古人的使者。不准他们进入营垒，也不准他们大张旗鼓表露身份。选一偏僻处，立帐安置，莫要让任何人见到他们……待我下一步的决断。”
赵决领命便去。
郭宁接着盘算，蒙古使者既然来了，具体该怎么接见，又该怎么谈，谈得过程中，又有些什么必须要注意的地方。
他虽然竭力打起精神，毕竟经过了一场厮杀。不谈后来的冲锋陷阵，哪怕先前观战，心理压力其实沉重异常，实有殚精竭虑之感。这时候，他只觉得头颅沉重，种种想法纷至沓来，又无论如何理不清楚。
他骑在马上的身体开始晃动，好几次陷入了睡眠的状态，又被马蹄得得声惊醒。而他身上的几处伤口虽然经过紧急的处理，这会儿又又开始作痛。
待到中军帐前，郭宁只觉得两眼皮仿佛粘到一处，怎也睁不开。
“请晋卿先生来。”他坐到了案几后勉强吩咐一句，头一歪，便睡着了。
左右傔从们刚从伤号营回来，见了太多惨境，难免大惊失色。七八人一齐抢上来摸他鼻息，待得听到沉重的鼾声，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后头帐里铜盆咣当一响，帷幕一掀，吕函也满脸惊惶地奔了出来。
此前数日，吕函在外头营垒里，帮着鼓励士气，搬运伤员。众人都知道他是郭节度的身边人，有她在此，便觉得战斗总不至于失败。
直到今天早上，郭宁决心出击，才派人到外头找了吕函回来，令她安心等待。
吕函如何安得下心？
外界杀声震天一整个时辰，吕函便引颈眺望了一整个时辰。她素来好洁，可这会儿，脸上积了几日的黑灰都没顾得上擦。直到片刻前全军欢呼，她才稍稍放心，想到打一盆水擦拭面庞。
谁想到，这会儿郭宁总算忙完了琐事回来，当场就晕了？
吕函气急败坏出来，脸上刚用手巾抹了两道，露出白皙肤色，其的地方都是黑的。傔从们也不敢笑，连声道：“节帅是睡着了！他没事！”
当下数人一齐用力，把郭宁抬到后帐，让他躺下。
吕函端着铜盆重新打了水，准备替他擦拭灰尘。
郭宁本来仰天躺倒，吕函刚在床榻边缘坐下，他便侧过身来。
他把面庞靠在吕函的腿侧旁，喃喃说了几句，伸出手臂环住吕函的腰。
两人自到山东以后，诸事忙碌，好久没有这样亲近了。吕函面颊通红，摸了摸郭宁的额头，却见他双眼闭着，再度睡熟。
吕函叹了口气，对傔从们道：“你们出去吧，有我陪着就行。”
一个叫阿多的傔从愣愣地道：“节帅叫了晋卿先生来呢！”
吕函冷哼了一声：“让移剌楚材稍等一等！就算真是铁打的人，也要休息吧！”
傔从们连声应是，纷纷退出帐外。倪一这半年懂事了些，还特别贴心地把帐幕放下了，让其他傔从们退到中军帐外。
吕函把手巾折成小块，沾了水，擦了擦郭宁的面庞和露在外头的手臂。她试了两次，想解开郭宁的戎服，但郭宁的手臂环得牢固，实在无以着手，只能慢慢解开袍服的曲襟，一点点抹去他胸膛上的血渍。
一场厮杀下来，战士身上的气味没有好闻的。袍服曲襟刚解开，强烈汗酸气、血污的腥气和臭气混在一起，猛地冒出来。吕函倒不嫌弃，她只求郭宁没受什么重伤，就满心欢喜。
这会儿她探手入郭宁的怀里，慢慢擦拭血污，清理一些细小的伤处，一会儿就换过了三五张手巾，动作很是熟练。郭、吕两家人早年在昌州乌沙堡彼此扶助，吕函不止一次这样照顾过郭宁，此时此刻的场景，就如过去好些年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里光线渐渐暗。
吕函有些不习惯，侧身探臂到床头，点亮火烛。
转回身来，却见郭宁已经醒了。他睁开眼，看着吕函，眼睛里仿佛有光。
吕函羞道：“看什么看？”
郭宁哈哈大笑：“阿函，阿函，你这张脸，看起来像是斑马一般。”
斑马是什么，吕函从没听说过，但想来绝不是什么好话。她把郭宁稍稍推开，转而取了挂在一旁的铜镜自照，这才发现自己满脸灰黑尘土，还有两道白色间杂。
吕函觉得自己脸上简直要起火，她连忙起身，想要再去打水擦拭，却又被郭宁拦腰抱住了。
“松开，松开！”吕函低声道。
郭宁又笑。
睡过了一会儿，他疲惫略减，身体上几处伤势依旧痛楚，可心理上的紧张感一扫而空，整个人便舒坦了。虽然适才在伤兵营里，他心情有些沉重，可身为武人，最要紧的便是神经足够强韧。
终究郭宁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不知怎地，他觉得身上有些燥热。他双手抱住吕函的腰，又忽然觉得，这女郎的腰肢柔若无骨，手掌哪怕隔着衣物，触感也如同凝脂一般。
他双手紧了一紧，喘气变得粗了些，然后一只手稍稍往上。
吕函大吃一惊，低声道：“那可不行！”
郭宁还在动作。
吕函抬高嗓音道：“你不是唤了晋卿先生来么？说不定他已经到了！”
“无非是关于蒙古人的使者……急个什么？”郭宁低声笑道。
话音未落，中军帐外头传来一个端正严肃的声音：“烦请通报节帅，移剌楚材来了。”
吕函大羞大窘，用力一挣，总算站了起来。
站立时身形一晃，她又把旁边装水的铜盆撞翻了。依旧是咣当一声响，水流满地。
“咳咳……”郭宁轻咳两声，气定神闲起身出外。好在帐里昏暗，没人看得到他脸色微红。
“晋卿，请坐，正等你来。”
“节帅有何吩咐？”移剌楚材恭谨问道。
郭宁往军帐角落的水缸里打了一瓢水，昂首咕咚咚喝饱，随即道：
“蒙古人的使者来了，你说，咱们谈不谈？谈什么？怎么个谈法？谈到最后，我们该要什么？”
郭宁只是刚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罢了，不是大金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轮不到他去正面对抗蒙古大军的主力，他也根本没这个能力。
此前听闻说，成吉思汗以出兵数月，渐显师老兵疲，所以已经号令各军聚集到中都城下，对大金国的皇帝和朝廷群臣，直接施压，以求获得种种利益。但各部数月来横行各地，抢掠的盆满钵满，聚集的速度并不很快。
这种时候，如果因为拖雷被俘之事，诱发了成吉思汗的狂怒，他会不会搁置中都，动用主力再度压来？
郭宁觉得，以成吉思汗的睿智明断，不会因为一子被俘而改变军国大政。
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故而以他的想法，谈一谈是必须的。谈了，才能把这场胜利真正落到实处，把这个俘虏的作用发挥到极处。
至于拖雷本人的性命如何，郭宁反倒并不关注。
郭宁隐约有些大梦中的记忆，似乎那拖雷后来有几个子嗣，在蒙古国的地位极高。但哪又如何呢？郭宁暂时只顾得到眼前，后来的关卡，自有后来通行的办法。
眼前的拖雷只是个初次上阵的年轻首领罢了，才能也未必多么出众。蒙古军有他没他，都是蒙古军，都是可怕的强敌。
与此同时，移剌楚材欠身道：“我以为，谈是要谈的。但也要防备着蒙古人藉此窥我虚实，再生恶意。”
“晋卿的意思是？”
“他们今日来，我们却无须今日谈。且示之以强，再作区处。”
“示之以强？”
移剌楚材上来几步，轻声言语。
郭宁笑道：“好，便烦劳先生去办。”

第二百三十章 夜谈（中）
纳敏夫的脸色很差，他坐在低矮的帐篷里，时不时格格地咬着牙，以至于面颊上的肌肉隆起，扯动缺了上下眼睑的左眼，像是一条受伤后随时会暴起狂叫的狼。
纳敏夫新投入拖雷的兀鲁思不久，但他是资历很深的百夫长，曾获得过成吉思汗亲赐的黑五角旗。他也打定了主意，要在这次南下攻袭的过程中立下功劳，也抢掠到足够的东西，填补有些虚弱的自家百户。
结果，十拿九稳的大胜局面，忽然间成了这样。
四王子被那个可恶的汉人抓走了，而纳敏夫的百户……
他带来南下的人手，一共有一百一十三人，出发前数得清楚，其中包括了半数的勃斡勒、还有地位稍高些的兀剌赤们。
这一百一十三人，在河北塘泊间的战斗中死了二十多，在转战中原的过程中死了三个，进入山东以后，又在海仓镇的营垒外头，战死了二十多。就连纳敏夫的体己奴隶钱不花，也死了。
而最大的损失，是在四王子拖雷被俘以后。当时纳敏夫身在胶水沿线，晚了赤驹驸马半步赶回，而赤驹驸马满怀狂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乱杀四王子身边的那可儿。纳敏夫留在四王子身边的部民没能及时解释，结果被赤驹驸马当做了四王子的那可儿，杀了三十多个。
这样一来，纳敏夫的这个百户，可以说不存在了。
他在草原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场，还有若干老弱妇孺。成吉思汗也规定了千户、百户们不能互相攻击，不能收容逃人。但草原上千百年的习惯，很难一下子扭转。
没了壮年的男子，没了战士，没了四王子的支持，这个百户维持不了多久。纳敏夫甚至已经想到了，当成吉思汗因为这场失败而暴怒的时候，整个百户里所有的人，包括纳敏夫自己，都会变成深埋在草原土壤里的肥料。
而四周每一个那颜，都不会拒绝多一块草场。
不止纳敏夫，其他许多人，包括赤驹驸马，还有脱撒合、阔阔出等千户那颜，他们都隶属于四王子的兀鲁思，如今面临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成吉思汗常说，每一个蒙古人都是被长生天钟爱的，都是尊贵之人。那些话，自然是对的，这几年来大蒙古国东征西讨战无不胜，蒙古人的尊贵，毫无疑问。
但再怎么尊贵的人，在成吉思汗面前，只是最卑微的奴仆。
纳敏夫承担不了成吉思汗的怒火，赤驹驸马等人也承担不了。这一次，所有人的命运都已经在悬崖边上了，稍有处理不慎，所有人都会失去他们的财富、名誉、地位和生命！
他们毫不怀疑，成吉思汗在处置了他们之后，不会饶过敌人。成吉思汗一定会摧毁定海军的城池，踏平定海军的村庄，烧焦定海军所属的每一寸土地，杀死莱州境内一切活物。
可对于赤驹驸马等人来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已经先死了，失去了眼前纵情欢乐的一切。
此时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办法，就是救回四王子。
不惜一切代价地救回四王子。
问题是，怎么才能救回四王子？
在纳敏夫出发之前，赤驹驸马召集了千户那颜们紧急商议，结果千户那颜们彼此互相呵斥怒骂，几乎要拔刀砍杀，而下属们也恶狠狠对峙。
当时那种情形，甚至让纳敏夫有点害怕。他觉得，如果定海军胆子再大些，趁机追击而来的话，整支军队都要死伤惨重。
之所以闹成这样，是因为千户那颜们的想法各有不同。
赤驹驸马是成吉思汗指定的，负责在军事上辅助四王子的人。他只求四王子安然无恙，于是立即表示，可用钱财物资相赎，便如草原上部落攻杀的旧规矩一般。
无论郭宁要什么，任何东西，都可以给。
只要四王子安然脱身，给出的一切，都可以从其它敌人手里抢回来。就像在草原上，只要羊群还在，狼总能吃饱的，偶尔张嘴让出几块肉，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也有一些人，尤其是那六个始终没有投入厮杀的千户那颜，坚决认为蒙古人不该承受这样的羞辱。这样的羞辱，比四王子失陷更可怕，会让所有的蒙古人都鄙视他们。
所以他们痛斥赤驹驸马擅自领兵撤退的举动，希望继续围攻莱州。
定海军与蒙古人厮杀了许久，他们的力量很可能衰弱不堪了。如果他们的兵力虚弱而又疏忽大意，六个千户的全部精锐连夜攻打海仓镇，完全可能取胜！
这是险着，但勇猛的蒙古人应该如此。
这样的手段，才能告诉敌人，蒙古人不受威胁，蒙古人不会软弱。蒙古人轻而易举就能取得一千个、一万个女真人和汉人的脑袋。而定海军里那个叫郭宁的，要眼睁睁看着他的莱州，成为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地狱！
那郭宁如果不想看到自己的部下们死绝，不想看到莱州变成白地，就赶紧跪地求饶，交出四王子！
那几个千户那颜就是这么说的，他们咆哮的时候，把口水喷在了纳敏夫的脸上，就像是下起了腥臭的雨，他们勒令纳敏夫打探海仓镇军堡中的底细，好像纳敏夫能够在敌营里自如游玩一样。
纳敏夫只觉得，这些人很蠢。他们打了太多次仗，赢了太多次，脑子里已经只剩居高临下的姿态，把蒙古人精明狡诈的一面忘得精光，而把敌人都当做了黄羊和兔子。
笑话，如果那郭宁是黄羊和兔子，四王子又怎么会被抓走呢？
可他们是尊贵的千户那颜，纳敏夫又不能不听他们的命令，他还非得尽力打探一下。
这会儿，他坐在营帐里，时不时稍稍掀开帐门，向外探看。然后立即就会被布设在营帐外头的兵卒堵回来。
他不禁连连苦笑，然后就听到了营帐外巨大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纳敏夫悚然起身。
这次他没有从帐门方向想办法，而是抽出小刀，往帐幕后方划开了小小的口子，把眼睛凑在口子上，向外探看。随即，他便看到了一支至少数千人的军队，手中高举长矛，正沿着营垒里的道路往高处去，鱼贯进入屯堡。
探看了半晌，他又选了另外一个方向，划开口子。
从这个口子里，他看到夜晚的原野上，有一队队骑兵手持松明火把，如火龙一般不断靠近。
纳敏夫回过身，一把揪起了随同他前来的北疆降人杨万。
“你来看一看！”他压低嗓音，喝道：“这郭宁，哪来这么多的军队？是不是假的？这群狡诈的狐狸，想骗我们呢！”
杨万苦着脸起身，待要去看，却听得帐外那几个看守的士卒连声大骂，骂得怒气勃发。
“他们在骂什么？”纳敏夫连声问道。
杨万侧耳倾听半晌，叹了口气。
“这几个士卒，都是此前守在营垒里的汪世显所部，战斗损失惨重。他们这会儿，是在喝骂来此增援的士卒。说这些登州、宁海州、莒州的兵马，此前不敢帮忙，发现大蒙古国的兵马一退，就忙不迭地前来表忠心了。”
顿了顿，杨万继续道：“他们又抱怨说，一万多人紧急行军至此，还要管饭，管住，管赏赐，今晚有得要忙了。”
杨万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觑看纳敏夫的神色。他觉得，定海军这里持续增兵，对蒙古人来说不是好消息，纳敏夫一定会恼怒，说不定还会拿出鞭子，抽他几下泄愤。
谁知纳敏夫怔了半晌，反而露出了一点点笑容。
他猛地划开帐篷，抽出鸣镝向天连射三箭，然后躺倒在地。
外头放哨的士兵连连喝骂，纳敏夫只嘟囔道：“不能打仗，还是赎人最好！用武器，马匹，奴隶，牲畜，钱财，粮食……用什么东西去换都行！”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夜谈（下）
郭宁和移剌楚材两人，站在中军帐前，仰头看着鸣镝飞入夜空。
郭宁松了口气，道：“晋卿先生所想，果然周全。”
移剌楚材微微躬身：“接下去还有一些动作……故而，戏得演全套。”
郭宁点了点头。
他方才歇了没多久，其实依然疲惫，因为放心不下这桩事，才勉强撑着在外观看。这会儿见蒙古人的表现俱在移剌楚材算中，才放下心来：“夜晚风大，晋卿，我们进帐等候下文。”
“好。节帅请。”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中军帐里，各自落座。倪一给两人倒上热茶。
移剌楚材刚捧起茶盏啜饮一口，郭宁斜靠着案几，又一次睡了过去。
而这时候，营垒外的连绵军营里，明显有些骚动。
自古以来，鸣镝都是北方少数民族惯用的传讯工具，一旦出现，就代表了北方强族的军队到来。故而数百年前就有古人曰：“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耶？”
近世以来，北方汉儿对穹庐屈膝颇成常态，而对鸣镝这种玩意儿，听得，多了，尤其久经沙场的战士，颇能分辨出一点门道。
比如说，金军以鸣镝传令的，大都是千长也就是猛安勃极烈以上的军官，所用的鸣镝，是穿套在箭杆上的铁制品，声音大体类似，都极其尖利。而蒙古军用鸣镝或为木制，或为牛羊角制，声音悠扬呜咽，而又各具鲜明音色。
按照蒙古人的习俗，常用鸣镝作为结盟交质的信物。比如当年成吉思汗与札木合结盟，札木合把用两岁牛角制成的鸣镝赠给成吉思汗，而铁木真回赠以柏木制成的响箭，也是鸣镝之属。
这件事，北疆武人在讲述成吉思汗崛起的传奇时，或多或少都听过。
蒙古人的使者，此来说是商议赎人、换俘。其实郭宁这边，倒真没有多少人被蒙古军俘虏，蒙古军所到之处肆意屠杀，本来也手上也没什么够份量的俘虏。故，而主动权完全在郭宁一边。
郭宁让赵决出面截住使者。赵决心思很细，特意勒令蒙古人去甲、并不得携带强弓、劲箭、利刃等武器。唯有鸣镝之类，既有这个习俗为凭，赵决便不好逼迫太过。
毕竟蒙古军强悍异常，这一场战斗，若非拖雷被俘，也不好说谁胜谁负。他们是来赎人的，不是来投降的。
而这会儿的三支鸣镝发出，可见己方示强的手段，果然落在了蒙古人眼里。看来，震慑蒙古人，使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的目标，当能达成。
但这独特的鸣镝之响，也立即引起了本方许多人的紧张。
终究一场血腥大战刚刚停止，许多人的情绪尚未放松，诚如惊弓之鸟。鸣镝一响，好些营地里，纷纷亮起松明火把，有巡夜的士卒紧急调动，又有主将的侧近被派出来打探。
因为海仓镇的营垒内部一片狼藉，到现在还没收拾干净。郭仲元所部这会儿只能宿在营垒外头，距离蒙古人落脚的小小营帐不远。
燕宁所部，也驻扎在一处。
这时候他给自家顶盔掼甲，又往脸上扑了一把土，问道：“怎么样？”
郭仲元绕了两圈看看，笑吟吟道：“就是这样了！看不出半点破绽！”
燕宁的部下们，这会儿并不在身边，而是去了营垒东面的平原。
方才绕行营垒高坡入驻的，乃是靖安民带来的援军，上千人每人手持火把两枚，背上扎着长矛，装出了大队步卒增援的架势。而在平原东面那支急速前来的骑兵，便是燕宁部下的三百人。
骑兵们没人手持两个火把，然后再领一匹从马。从马的马鞍上，再交错捆两个火把。每名骑兵间隔十丈，络绎而行，远远看去，便如一条火龙。
当日燕宁离了益都城，率本部与郭仲元一起赶到莱州，真是受到了郭宁与蒙古军鏖战的感动和激励，他也是真的亢奋异常，只觉得浑身蓄满了力气，就要释放在与蒙古军决战的沙场，恨不得一战打出莒州燕宁的名头，让蒙古人知道汉儿中多有豪杰。
结果，他长途奔来，只做了个看客，而且是眼睁睁看着郭宁自万军之中擒拿敌酋！
这实在是……燕宁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这种感受，总之，是可忍，孰不可忍！
到了战事告一段落，郭仲元进入营垒，禀报战况，同时也禀报燕宁前来援助的情形。
没过多久，郭宁最重要的幕僚，节度判官移剌楚材来访，诚恳地感谢燕宁。又说，因为此时营垒里忙乱，不合接待贵客。还请燕宁稍等一日，次日郭节度专门设宴，请燕提控千万不要嫌弃。
燕宁是莒州的出众人物，有胆略，也有见识。但他在益都时，老实说，没有得到完颜撒剌多么重视。与之相对的，这会儿郭宁大战方歇，手头不知有千头万绪多少事，却专门派了重要部下来见，约了单独的会面，这份诚恳的姿态，真是十足。
燕宁连连逊谢，没说几句，移剌楚材又道，有件小事，想麻烦燕提控的部下。
燕宁也没问是什么事，先自一口答应。
结果移剌楚材徐徐说来，又是要他虚张声势。
燕宁已经答应了，不好反悔，心里难免有些抱怨。万万没想到的是，移剌楚材客气万分的谢过，反手又求恳了燕宁一桩事。
这桩事倒是有趣的紧……
燕宁深深吸了口气，手按在刀柄上握了握：“那我就去了！一到那里，就破口大骂，然后拔刀杀人，对不对！”
“没错！”
“我的动作可不慢，你们千万得……”
“只管放心！走走走！”
燕宁大步出外，一行人出营走了两三里地，郭仲元抬手一指：“便是那里了。老燕，你只管冲进去，我们几个，替你推开守卫营地的士卒。”
“好！”燕宁兴冲冲说了一句，忽又狐疑地道：“真不会闹出事来？”
“快去！”郭仲元忍着笑，用力推了燕宁一把。
燕宁顺势向前，大步直冲，那小帐周围约莫十几二十个护卫模样的人，纷纷出来拦阻，然后被郭仲元和其他人奋力推搡开，双方彼此咒骂，骂得震天价响。
燕宁继续向前，一把揪开帐幕，果然见到里头有几个蒙古人打扮的，满脸吃惊地望着自己。
“狗娘养的，真是蒙古人！”燕宁大声咆哮，挥刀就砍。
他的身手很不错，这一刀也用足了力气，正正地对着当面一人，恨不得将他劈成两半。刀光挥到半路，身后有人猛地抱住燕宁，将他向后拉扯。
“不可啊！燕提控你冷静一点！”
耳旁有人大叫，随即四五个人分别抱住燕宁的脖、腰、手臂，将他腾云驾雾也似地往来处拉扯，还有人一边伸手捂嘴，一边低声道：“老燕，叫得好！再叫两声！”
燕宁甚是机灵，当下连连叫嚷：“放开我！我要宰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宰了！呜呜呜！呜呜呜！”
他的叫嚷声渐渐远去。
帐幕里的纳敏夫和杨万等人先听得各处营地躁动，又遭逢这么劈头一刀，人人不敢稍动，面色铁青。
又过片刻，仿佛是来了定海军节度使身边的侧进骑士，厉声号令说，不遵宵禁者力斩。周边许多士卒的撕打，这才停止；而远处营地的躁动声，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退。
“怎么回事？”纳敏夫厉声喝问。
杨万适才正抵在燕宁刀下的。燕宁这一刀，已经划伤了他。只差一瞬，他就要与自家半截胳臂道别了。这会儿他正吓得浑身酸软，瘫坐在地，听得纳敏夫喝问，他脑子都混沌了，哪里能回答？只连声道：“听口音，是个山东的军将……怕不是那些援军暴动了？”
话音未落，帐幕又一掀。
帐幕里数人，几乎被吓得大跳，定神再看，发现来的是赵决。
“跟我来！”
赵决沉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纳敏夫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身以眼示意杨万。
杨万勉强起身，小跑着跟在赵决身边：“赵都将，适才这是……”
“人多嘴杂，拖雷被俘的事，还有你们来谈判的事，泄露了。方才那个，乃是莒州援军的首领，他和山东各军州好几名军将，都想要杀死拖雷和你们，继续大战。”
“你们得换个帐幕，以保安全。”赵决冷冷地道：“娘的，这些人打仗的时候没出力，喊打喊杀的时候，震天价响！”
杨万把这些话转告给纳敏夫。
纳敏夫只觉心有戚戚，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对杨万道：“你告诉这个汉儿，我们这里也有人意图继续厮杀，所以，赎人的事一定要快！”

第二百三十二章 破绽（上）
要派人去赎回四王子，不是小事，不能轻忽。所以纳敏夫来此之前，蒙古贵人们召集了不少俘虏，细细问了许多问题，试图搞清楚郭宁这个被四王子盯上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经过一通询问，蒙古人知道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真真假假的消息：
他们知道，郭宁的职务定海军节度使，确有统管登州、宁海州军务的权力……
所以纳敏夫听说了登州、宁海州两地的兵马前来救援，不得不信。
他们知道，定海军节度使在山东东路的军事指挥权，仅次于山东统军司和处在密州的统军副司、安化军节度使。而安化军那一片因为杨安儿造反的缘故，已然形同虚设，导致定海军对密州、沂州、莒州等地，也有影响力……
所以纳敏夫听说莒州的兵马来援，也不得不信。
他们知道，郭宁在担任定海军节度使之前，曾经参予了中都那场皇帝更迭的政变。在这场政变里，郭宁是当朝头号权臣、左丞相都元帅兼平章政事广阳郡王徒单镒的得力打手。这样的人转任地方，明摆着是要建功立业来的，而且地方上一定会有他的支持者。
所以纳敏夫听说还有山东各军州兵马来援，各个都想把战争打下去，依然不得不信。
何况推己及人，如果纳敏夫自己处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拥有这样的兵力，占据这样的上风，哪有不打下去的道理？说不定继续作战之前，就把四王子砍了祭旗！
眼下这郭宁还愿意考虑赎人，实在是己方极大的运气，不能耽搁，赶紧谈！
当下纳敏夫急步向前，一把揪住赵决的胳臂，口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然后示意杨万赶紧翻译。
说来也是可怜，杨万在投靠蒙古人以后，本来官拜副元帅，眼看飞黄腾达有望。但他的部下们，此前在与郭仲元的厮杀中折损泰半，已然撑不起副元帅的头衔。
更麻烦的是，此番蒙古大军失败，起因便是杨万等人在败战之后，误认为郭仲元所部乃是郭宁亲领的本部，导致拖雷以为有了可乘之机，发兵莱州。
所以，阔阔出、脱撒合等千户那颜对他十分痛恨，昨日提了好几次，要把杨万和他的部下们全都杀了，如同赤驹驸马处置失职的那可儿一般。
于是杨万的窘境，也如纳敏夫一般，唯一的生路，都系在四王子安全返回上头。
当下纳敏夫和杨万两人十分积极，连说带比划，把自家的诚意说到了十足，而杨万还亲自持了炭笔，靠着路旁老树，当场写了一张己方愿意给出的赎物清单。
赵决藉着松明火把的光芒，瞥了一眼，被那一排排的数字吓得晕眩。
这下赚了……这也太赚了！
这个蒙古四王子，可真够肥的！
他勉强保持冷峻姿态，伸手去拿那张清单。
三指刚捻住清单，纳敏夫猛然伸手，把清单啪地夺了回来。
周边士卒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立即抽刀拔剑，喝骂道：“大胆！”
纳敏夫冷笑数声，说了几句话。
杨万道：“百户说，这些赎物，配得上四王子的尊贵身份，我们能给的，一点不会吝啬，也没有藏私。接下去成与不成，只看郭节度的决定。但有一点，百户要尽快见到四王子。”
赵决仰天打了个哈哈：“这我可说不准。”
杨万与纳敏夫说了几句，又道：“我们是来赎人的，四王子的安危如何，乃是重中之重。另外，调度那么多的物资，也要四王子亲口认可，并拿出信物给百户带回军中，否则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得到诸多千户那颜的允许。”
赵决不经意地点了点头：“我会转告节帅。”
他不紧不慢地引着纳敏夫一行人，转入另一处偏僻营地，将使者一行重新安置下，直到出营，才拔足急奔。
“节帅！判官！”赵决闯进中军帐里，一迭连声道：“蒙古人怂了！他们愿意拿出巨额的物资来赎！他们，他们……”
他跑得太急，这会儿有些头晕，只怕自己把那些名目和数字忘了，连忙在案几上取了笔墨书写。
移剌楚材起身站到赵决身边，俯身观看。
郭宁也猛地醒了过来，他掀开身上的毡毯，开玩笑地道：“老赵你这手破字比我还不如……”
说到一半，他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个的字虽然丑陋不堪，可它们组成的内容，真美好啊。
毡毯还握在郭宁手里，他举起毯子，擦了擦脸，顺便也隐蔽地擦去淌落嘴角的口水。
“晋卿，你立大功了！”他笑道。
“此是浴血厮杀的将士之功，也是节帅的威名所致，我不过乘势推了一把，哪有功劳可言。”
移剌楚材应了一句，另外取了笔墨，誊抄赵决仓促写得那些。
蒙古人的性格里，既有粗鲁和莽撞的一面，也有精细和狡诈的一面。移剌楚材设下的这个计谋，难免有急就章的粗陋之处，换了其它的场合，未必便能成功。
但此时此刻，蒙古人的统帅拖雷被俘，底下人人自危，心慌意乱。而蒙古人崛起以来，鲜有吃到这样的大亏，他们绝不愿把这次失败归咎于自身的骄狂，而会认为，自家的失败是缘于郭宁所部的力量比先前的预料更强。
这为了掩饰己方作战无能的本能想法，并且移剌楚材料定，蒙古人会下意识地让这个想法变得尽量合理。
倒不是说移剌楚材多么神机妙算，但他在中都城里这些年，种种推诿卸责的事情见得多了。蒙古人也是人，出了这样的事，他们的想法不可能脱离人之常情。
蒙古人的想法，果然如移剌楚材的预料一般。只消见到敌人果然强盛，他们自己就把能拿出的好东西，一囫囵兜底，拿了出来。
赵决看了看两人神色，又道：“不过，那蒙古人的使者还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要见到四王子拖雷安然无恙，另外，这些赎物的调度给付，也需要拖雷给予信物，以使诸多千户那颜认可。”
这也是草原上赎人的规矩，郭宁微微颔首，看看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道：“那也不能太快了，就放在明日，如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破绽（中）
这句话出口，移剌楚材自家一怔，随即苦笑。
此前说无须急着谈的，是他。现在说不能太快的，是他。
最后他却来了句，就放在明日。
现在就已经是深夜了，距离明日还有几个时辰？嘴上说不急，其实却这么急不可耐的吗？
听了移剌楚材这话，郭宁愣了半晌，也只有苦笑。
郭宁当然明白，移剌楚材并非被蒙古人列出的清单打动。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场胜利带来的，所带来的纠结。
过去数日里，郭宁用尽了手段，拼出了莱州军民每一分的血汗，把自家纠合的善战部属全都用在了刀刃上，这才重创蒙古军四个千户，生俘拖雷，逼迫蒙古军稍稍后撤。
此时月将东沉，海风阵阵吹卷，掀得帐幕呼剌剌作响。军堡内外，隐约传来怀念同袍的哽咽哭泣声，还有鼓舞士气的呐喊、夸耀功绩的欢笑声。郭宁于此回想此战中种种，觉得庆幸，又不由生出新的疑虑。
蒙古军足足六个千户的骑兵主力至今毫无伤损，而定海军几乎没有后继的能战之兵了。
数日厮杀下来，海仓镇这边的军民死伤无算，郭宁麾下老卒、强兵，也折去了三停。所存者，人多带伤，战斗力实际上已经大大降低。
一些小伎俩，可以骗过蒙古人的使者，郭宁本人却得清醒。
整个定海军上下，还能继续打么？
如果面临生死决战，当然还能打。掖县、西由镇、三山港和招远县等地，尚有韩煊、郝端等人的兵马，临时纠合的壮丁也不下两万。这些人身在坚固的沿海城池，郭宁再以舟船装载精锐到处支援，绝对能和蒙古人狠狠耗下去。
但耗得再久又如何？那不符合定海军的长远利益，更会打断郭宁本来的勃兴之势。
所以，能打，却不该继续打。应该尽快让蒙古人滚蛋，将其威胁摒弃在山东以外。
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得立即发挥拖雷的价值，与蒙古人达成协议，免得蒙古人当中的好战之徒横生事端……当然更重要的是，不能迁延日久，引起成吉思汗的注目。
这话想着就让人气沮，但事实如此。
某种角度来说，哪怕拿住了拖雷，己方依然是在悬崖边上跳舞，钢丝绳上作死。在最终结果底定之前，危险始终都笼罩在定海军上下，没有退去。
郭宁揪了揪胡髭，陷入了沉思。
冒了那么大风险，才抓住这样一条肥羊，真想把他多留在手里一阵，从蒙古人手里榨取更多的利益啊。看看，这才刚开始谈判，蒙古人就拿出了那么多！只要再坚持一阵，说不定只要再周旋一天两天，还可以拿到……
可惜，时势如此，敌我的力量对比如此。有些事情，不能想得太美，更不能被利益蒙蔽了双眼。
片刻后，他下定了决心：“我听人说，先贤有言曰，过犹不及……”
移剌楚材微微躬身。
郭宁自嘲地摆了摆手，向移剌楚材道：“蒙古人如果真能交出那么多东西，必定伤筋动骨，至少在山东东西两路，一时间难以再动干戈。这就够了，不必耽搁，不必再求其它！明天一早，你我两个在场，带蒙古使者和拖雷见一见……若无其它事端，蒙古军退出山东以后，我们就放人！”
移剌楚材躬身行礼。
经过了这一战，移剌楚材对郭宁愈发恭谨。
他是高门官宦之后，见识过人，不是没见过勇士。但郭宁身具如此武勇，却又不专恃武勇，哪怕在血战之后，也能立即冷静权衡，全不会热血冲头，可谓既凶且狡，这就难得。
“那，节帅且休息，我安排好相关的事宜，再来相请。”
郭宁闻听，立即打了个哈欠：“好，辛苦晋卿了……明日咱们再加把劲，把拖雷给压服了！”
次日清晨，移剌楚材早早到来，请郭宁移步。
原来拖雷被俘之后，因其身份特殊，无论囚在哪里都不合适。最后移剌楚材拍板，将他解了绑缚，软禁在自家的宿处，也就是那个僻处屯堡一角，三面都是厚墙的房间里。
给拖雷的待遇，自然也不差，好吃好喝奉上。房间里有倪一带着几个心腹卫士陪着，移剌楚材还反复申明了，断不准侮辱打骂，要以礼相待。
这会儿郭宁和移剌楚材一同出外，先见着了纳敏夫和杨万等人，然后去往关押拖雷之处。
见了纳敏夫，郭宁觉得有些眼熟。
想了想才回忆起，原来当日在河北塘泊间，拖雷便是派了纳敏夫来询问郭宁的身份，还以千户的职位招揽。
纳敏夫以此为由，颇向郭宁示以亲切。郭宁板着脸，只不理会他。
一行人将到关押拖雷的监房，便见倪一气咻咻出来，招了个傔从：“羊腿！”
“什么？”
“这鞑子说，昨晚的羊腿不错，他还要吃烤羊腿，不要粥和小菜！”
倪一自幼生活在北疆，各族的语言都会一点。虽不能作复杂的谈话，但有关生活所需，倒能交流无碍。
“嘿！这厮作死！”
听得拖雷要羊腿，那傔从骂了一句。到底记得移剌楚材的严令，于是匆匆沿着步道出来，往下层的伙头营去。
走了两步，便见到郭宁一行人，傔从慌忙拜伏行礼。
“那敌酋想要羊腿？”
“正是。”
郭宁脸色一沉：“区区一个俘虏，吃什么羊腿！”
傔从吃了一惊，把眼去觑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自然知道，这是郭宁刻意显示凶横。他连忙道：“节帅，是我安排的。我以为，毕竟四王子乃是大蒙古国的贵胄，须得……”
郭宁冷冷地看看移剌楚材，再扫过纳敏夫等人，摇了摇头：“今天谈不成，明天就要继续再打！到时候我先杀了拖雷祭旗，哪来这么多讲究！”
郭宁说的话，都由杨万在纳敏夫耳旁复述，听得如此杀气腾腾言语，纳敏夫面如土色。见郭宁大步进了监房，这才慌忙追上。
拖雷整晚盘膝而坐，想了很多，这时稍稍抬眼。
郭宁人未到，监房内外，便已清场。
拖雷听得到外头扈从们肃然整队而立，感受得到每一个普通士卒对来者尊敬异常乃至敬畏的态度。这种态度不会凭空产生，也做不得假，那必定缘于部属们对将帅绝对的信任，缘于一次次同生共死而产生的情感联结。
他知道，郭宁来了。
两方上一次放对，拖雷在塘泊间吃了闷亏，但蒙古军的大势始终占优。这一回，却输的干脆彻底，把自己都输成了俘虏。强烈的羞耻感，笼罩着拖雷，想要让他低下头，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但拖雷没有这样做。
他挺直了腰杆，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口。
他深深呼吸，压下心中的忐忑和恐惧。他告诉自己，正因为打了败仗，所以更需要了解敌人。
昨日里，拖雷在战场上见过郭宁，但当时局面纷乱，拖雷又受伤落马，被擒拿时脑子都快糊了。现在回想，他都记不起郭宁的相貌，只觉得那是个凶悍如猛虎，浑身血腥气扑鼻的武人。
这会儿能见一见，很好。
拖雷坚信自己不会死在这里。而记住这个敌人的一切，以后才能找到他，战胜他。
门一开，拖雷定睛去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昂然而入。此人外貌并不见得出众，但行走之间，眼神中却有杀意隐现，那是手底下掠取无数性命的猛士才有的独特神情，仿佛猛兽行于街市，随时能暴起噬人！
拖雷稍一凝神，待要再看。门口处人影晃动，一个蒙古百户猛地扑了上来，抱住了拖雷，大声嚎啕。
拖雷又惊又怒，用力将这人推开些，才认出是纳敏夫这个老家伙。
“哭什么！我还没死哪！”拖雷骂了一句。
纳敏夫却哇啦哇啦说个不停，把拖雷被俘以后的许多事情，自家军队中见到的，到了海仓镇以后听闻的，全都说了。
这个百夫长资格很老，做人做事都很圆滑，也很会说话。他这一席话，也肯定是事前反复盘算好的。所以摆出一副惶急流泪的样子，话却说得条理分明，很快就让拖雷明白了许多事。
有心了！
拖雷有些感动，用力拍了拍纳敏夫的后背。
这时候，移剌楚材在旁轻咳两声：“咳咳，纳敏夫百户，还请自重。咱们抓紧谈两家止战、赎人的正事。”
这会儿倒不必杨万作译者居间了，汪世显从郭宁身后闪出，应声传致。
纳敏夫看看拖雷。
拖雷沉默了一会儿，挺直背脊：“赎人之事不必多谈，我身为大蒙古国四王子，自然有符合我身份的赎物，允许或者不允许，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至于两家止战之事……根本就不必谈！我们从没有想过要谈！”
在监房中数人惊讶的眼光注视下，拖雷昂然道：“大蒙古国征讨敌人，就像在草原围猎。无论某个猎手在或不在，除非抓住了足够的猎物，否则围猎绝不可能停止。”
“围猎？”移剌楚材在一旁笑道：“四王子带到山东来的兵力一共十个千户，已经被打崩了四个。剩下这点人，还想围猎什么？四王子如今身为俘虏，还是有些自知之明为好。若高估了自家的力量，却把猎人当作了猎物……恐怕一身而受二辱，为天下人耻笑。”
“我们还有六个千户的精锐骑兵。我们还有战无不胜的成吉思汗和他麾下的十万铁骑！”拖雷一字一顿道：“你们呢？”
郭宁听他这般说来，心中咯噔一跳。
但他神情不变，大步进屋。待到毫不客气地往主位坐定，才满不在乎地道：“我方聚集山东东路六州之兵，足以压得过你们区区六个千户！”
拖雷闻听，反而冷笑：“真的么？”

第二百三十四章 破绽（下）
郭宁面色如常：“这难道有假？”
拖雷摇了摇头，意甚不屑。
移剌待要言语，郭宁举手示意稍等：“我想听听四王子的高见。”
拖雷圆睁双目，瞪了郭宁半晌。郭宁与之对视，眼中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嘲弄和蔑视。
这反倒激起了拖雷的性子。
他又冷笑两声：“我军这次深入山东，动用了蒙古本部一万一千多人，降军七千多人。降军先行，结果在益都城外，遭你方一部约五千人击溃。我本以为，这五千人便是定海军的主力，现在看来，应是临时纠合的人马……那几名降将，如赵瑨等人，都有才能，也有报效之心。你部就算打赢一场，也是惨胜，未必有打第二场的劲头。”
其实郭仲元所部，不止是临时纠合，还有郭宁专门调拨的一部精兵为骨干。但那一场恶战下来，精兵损失极多，连资深的军官张驰也战死了。固然新兵经过锤炼，以后稍加整顿便堪大用，但当前来说，郭仲元所部确实难以再战。
这倒是实情，郭宁也不急着辩驳。
拖雷又道：“我用来攻打海仓镇营垒的，是赤驹驸马领着的四个千户，合计四千五百多人，而你放在海仓镇外营垒里的，军民合计，估计也有好几千人吧……大约是有精兵为骨干，辅之以新兵、壮丁，这才能够凭借临时修建的简陋防御设施，抵挡我军数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你那些垒墙、营地，用了多久来建？”
郭宁也不隐瞒：“五天。”
拖雷啧啧称赞：“五天，修了这么大一个营垒，有高墙，有壕沟，守得也稳固，你们汉儿确有一手。我们蒙古人不擅攻城，若多给你几天，恐怕就更难打了。不过……最终我军突入营垒，痛杀了一番。你部的折损，必然巨大。”
蒙古人不擅云云，是实话，但这是相对于野战而言。当日大金在北疆乌沙堡、浍河堡等地何尝没有险要呢？还不是一一被蒙古人拔下了。
此番蒙古军南下，一路攻克的城池不下数十座，总不见得那些城池都是纸糊的，连一个海边新建的营垒都不如。
但拖雷既然这么说来，也证明攻打营垒不易。
站在郭宁身边的汪世显身形一颤，好不容易才压住情绪。
负责据守营垒的，便是他的部下们。这一部七百余人，领着将近两千的壮丁，以绝对少数的兵力抵住了蒙古军整整两日里二三十波猛攻。如今将士们尚存的，已经不到三分之一。汪世显的得力部将温谦、陈横、余孝武等人尽数没于战场。
想到这里，汪世显两眼都红了，眼中透出的杀气简直让纳敏夫、杨万等人不寒而栗。
拖雷却不畏惧，继续侃侃而谈。
“然后是约莫千余的铁浮图骑兵，从军堡里撞出，的确杀了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他想了想，继续道：“你那营垒建得甚是坚固，营门却不堵死，以至于遭我们猛攻。现在想来，这是刻意留给重骑奔驰的，是早就安排好的屠杀之路！”
这是中原人守城的常法，但拖雷大概此前没有见过，郭宁也不多谈。
拖雷盘算着道：“不过，你那铁浮图骑兵与我的四个千户对抗，折损也不会少。只那一场，我们死了一千多人，你们死了多少？两百出头总有吧？”
这一千多铁浮图骑兵，在适当的时机冲击任何一支军队，都足以打垮大军的脊骨。直到敌军彻底崩溃，己方的损失甚至都不会超过五十。
但蒙古军着实强韧耐战，铁浮图骑兵的损失也确实如拖雷所言，死者和重伤的，加起来两百出头，而且骆和尚的左膀右臂、重将裴如海战死。
“那么……”拖雷掰了掰手指头：“损失一千多精锐士卒以后，你手边能够自如指挥的，还有多少人？”
移剌楚材哈哈笑着插言道：“我家节帅抵达莱州时，麾下就有一万兵马，此后……”
拖雷摆了摆手：“我是说真正能打仗的精兵！”
他俯身向前，盯着郭宁：“这样的精兵，我大蒙古国有十万人！即使现在赤驹驸马手里，也有至少七千！你呢？你手里还有多少人？两千？三千？”
在抵达莱州的时候，定海军的总兵力是六千人。但用于真正大战的时候，郭宁对靖安民的部属们难免有些信心不足，所以只让他们负责各地的防御。集中使用的，是他自己的本部兵马，从这个角度来看，蒙古人的兵力依然占据相当的优势。
拖雷确实是聪明人，虽说在战场上受制被俘，但剖析敌我情势，所述无不中的。
“然后呢？”郭宁扬眉反问。
拖雷从郭宁的眼神里，没找到自己想见到的东西。
但这并不至于影响他的斗志。他稍稍往后仰身：“至于你们摆给纳敏夫看的那些，什么登州、宁海州、莒州的援军……全是假的。”
他冷冷地道：“大金的军队烂成什么样子，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清楚。北疆界壕长城沿线的兵马勉强还能入眼，而河北、中原各地的兵马，都像是吃草的兔子，吃屎的猪！整个山东的女真统帅完颜撒剌，现在还躲在临淄城里，一动都不敢动呢……山东六州的将帅们，谁有胆量前来支援？你当我拖雷是傻子吗？”
说到这里，拖雷挺身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宁。
哪怕身为阶下之囚，他的眼里依然傲气不减，甚至还带着鄙夷和淡漠。
他看待郭宁的眼神，便如看待被蒙古人屠刀所杀的无数人。那些人都只是蝼蚁，而郭宁，也只是这些蝼蚁中比较强壮的那一个罢了。
“而你，郭节度，抓住我以后，又能做什么？”
拖雷嗤笑道：“你敢杀我么？你不敢，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匹敌整个大蒙古国的力量，父汗的眼光不看到你，就是你的幸运！那么，你还能怎么办？把我送到中都？那些中都的官员们对我，会比你想象的恭敬十倍，百倍！他们……”
“好嘛，这架势，像是我打输了一样。多半是我下手轻了，他不服气。”
郭宁低声嘟囔了一句。
移剌楚材本说好了，要和郭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会儿他眼看着拖雷反客为主，连忙凑上来：“节帅？”
“看来，纳敏夫答应的那些，确实让蒙古人挺心疼的，这四王子拖雷张牙舞爪，扯了这么多，是想还价呢。”
郭宁仰起头，看看拖雷。
拖雷报之以冷笑。
下个瞬间，郭宁长身而起。
他一把掐住了拖雷的脖颈，随着手臂上的肌肉猛烈贲起，巨大的力量骤然释放。
拖雷整个人被提了起来，然后被狠狠往下一掷。
此时郭宁坐在主位，拖雷坐在左侧首位，两人之间，有一座案几。那还是郭宁特地给移剌楚材觅来的精致之物，用的木料也好。
拖雷整个人就被掷在了案几上。案几轰然爆裂，木屑横飞！
谁也想不到郭宁竟然会在这样言语争锋的场合暴起发难！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明摆着打算谈判取利的武人，竟会如此凶狠暴戾！
这不是在战场！这不合规矩！他不考虑后果的吗？
移剌楚材惊呼了声，双腿发软，坐倒在地。
纳敏夫红了两眼飞扑上来，半空中被郭宁一脚踢飞，摔到了墙角落里。
这一砸太过猛烈。拖雷只觉肩膀剧痛，肚腹剧痛，咽喉剧痛，痛得身体纠结如虾米一般。
他低吼了两声，待要挣扎而起，郭宁上前一步，将他再度按倒，使他的半张脸紧紧贴在粗糙的地面。
拖雷疯狂地扭动身体，以至于额头的青筋狰狞暴起，眼珠子更是沁着血，好像随时要炸开。他连连踢打郭宁，郭宁的手臂却如铜浇铁铸，全然不动！

第二百三十五章 满门（上）
“什么狗东西……嗯？”
刚进到监室里的时候，郭宁固然面带杀意，态度却平静内敛，颇具大将风范。但这时候，平静的郭宁忽然就见不到了，代之以面貌狰狞，说话声低沉如咆哮的恶虎！
郭宁扼着拖雷的脖颈，将他上半身拽起，两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你算什么狗东西！敢在我面前拿大！”
刚才那一下，几乎把拖雷的肋骨摔断，痛得他眼泪都挣了出来。他目眦尽裂地怒视着郭宁，骂道：“我乃大蒙古四王子，孛儿只斤拖雷！你是想死吗！你再敢乱来，蒙古铁骑所到，灭你们满门！”
郭宁问道：“这厮说什么？”
汪世显冷冷地道：“他说，他是蒙古四王子，威胁要灭我们满门。”
郭宁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的笑声在监室的高墙间往来回荡，仿佛让墙头都要颤抖。
移剌楚材只觉得耳膜生痛，脸色煞白。他是大金贵胄出生，何尝见过如此凶厉的作派？平生所见最不讲理的，就是随便敢往大金宫城放火的郭宁了。
这几个月来，郭宁的地位渐高，素日里安排军政事务很是周全。他于计算筹谋时，更仿佛有天授之才，见识远过寻常边疆武人的身份所限，有时候让移剌楚材都觉得服气。
但移剌楚材没有想到，郭宁终究是个武人，而且是敢于单人独骑冲杀于千军万马的天生狠人！眼前这一战下来，定海军付出了惨烈代价，说血流成河也不为过，这样的时候，他哪有心情和拖雷摆那套嘴皮子功夫？
郭宁的自尊心、郭宁对蒙古人的仇恨，都不会允许拖雷在他面前装腔作势！
在郭宁眼里，那就只是个俘虏罢了！俘虏要有俘虏的自觉！
移剌楚材心中后悔，又自责未能顾及到郭宁的情绪。他连忙上前，打算先护住拖雷，另外安排时间再谈。
刚往前半步，肩上一紧，原来是被汪世显拽住了。
汪世显微微摇头，说了句什么。
郭宁正在大笑，移剌楚材没有听清楚。他挣了挣，汪世显手上用力，把移剌楚材拽回原处。
这干瘦的军官体格要比移剌楚材小一圈，手上的力道却足的很。
“放心！”汪世显沉声道：“六郎自有计较！”
郭宁笑声一敛。
他手上用力，又一次把拖雷砸到地面。
这下，拖雷中箭受伤的肩膀正撞上地面，巨大的力量瞬间把新包扎好的伤口瞬间碾得绽裂。鲜血从撕开的皮肉间涌出，把麻布染红了一片。拖雷痛得几乎晕厥，忍不住惨叫出声。他浑身冷汗如瀑布般直冒，更是把身上的蒙古袍都浸湿了。
下个瞬间，他又被郭宁揪了起来。
两人再度对视。
在郭宁冷酷的眼神之下，拖雷开始惊恐，开始害怕。
拖雷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他记事时，父亲便已经是金国册封的札兀惕忽里，也就是诸乣统领，成为草原上屈指可数的强大势力首领。此后十数载战无不胜，到拖雷十四岁的时候，大蒙古国建立，成吉思汗君临万里草原，而拖雷也随之成为尊贵的黄金家族成员。
拖雷是精明强干没错，但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从来没见过敢于不尊敬他的人！
哪怕他成了俘虏，那些军卒们也都得到了吩咐，不敢对他稍有苛待，还拍了医官照顾，给了丰厚的饮食……拖雷觉得，这明摆着体现了敌人的虚弱，体现了敌人在畏惧大蒙古国的力量。
过去数年间，拖雷很熟悉这种畏惧。虽然金国的军队里也有出色的人才，可他们在骨子里都害怕蒙古人，害怕伟大的成吉思汗！
他决心藉着敌人的虚弱，尽量做些什么，以扳回战场被擒的羞辱局面。至少也要展现出自己的才智和勇敢，让敌人钦服……毕竟他是尊贵的四王子！他的名声不该有这样的污点！
可他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你要做什么？”他大声叫嚷，可是脖子被郭宁扼紧了，呼吸都难，叫嚷的声音简直如蚊蚋。
郭宁看着拖雷开始惊惶失措的眼神，笑了笑，露出森森的白牙。
今日今时，两方应该好好谈谈，各取所取。郭宁心里全都明白，但又有一种强烈的力量在推动他，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要接受强大力量的威胁。只有敢于斗争，才能求得妥协！而妥协的目的，仍然是为了斗争！
而这拖雷的威胁，又是何等自不量力，何其可笑！
他扼着拖雷的脖颈，转向监房里其他的人：“听听，这厮都已经成了我们的刀下游魂，还不服软，还威胁我们……要灭我们满门？”
他扫视过监房里的人，沉声喝道：“汪世显！”
“在！”
“你满门如何？”
汪世显咧了咧嘴：“从巩昌府签到北疆从军的，本来有百多口，现在大概已经被蒙古人杀尽了。”
“赵决呢？你满门如何？”
赵决脸色淡然，微微躬身：“已然死尽了。”
“倪一呢？你满门如何？”
“去年和前年，全都死了。现在我杀一个蒙古人，就报了一个人的仇！还差很多，我可以慢慢的杀！”站在监房门口的倪一咬牙道。
郭宁松开手，任凭拖雷躺倒在地。
他向汪世显招了招：“你来告诉他，这个监房里，我随便问三个人，都是满门死于蒙古人的屠杀。而我郭宁……”
郭宁顿了顿，让汪世显把话转述完整，然后继续道：“我怕是运气好些。不过我十九岁前所有的家人亲眷、同袍战友叫的出名字的三四百人，叫不出名字的还有更多……除了两个还活着，其它人也都已经死了。绝大部分都是死在蒙古人的刀下，死在我眼前！所以，你想赎自己的命，就拿出让我满意的东西，但是，别想威胁我。”
他噼啪拍了两下拖雷的面颊：“听懂了么？这个世上谁也别想威胁我，谁也别想威胁我们，你们蒙古人尤其不行！”
郭宁轻蔑地道：“只要我愿意，随时宰了你。你唯一的价值，就是换些好处！至于你的部下……”
郭宁看了看监房角落。
纳敏夫被踢飞过去以后，还想再度扑来，结果被几名傔从拿刀逼住了要害，全然动弹不得。
郭宁转回身，连声冷笑：“你说那个什么赤驹驸马，手里还有七千骑，那就来啊？他敢吗？他若敢来厮杀，我就在城头活剐了你，然后痛快鏖战一场！区区一个赤驹驸马……哼哼，我倒想看看，那铁木真先死一个儿子，接着麾下九十五个千户再结结实实折损十个，他会是什么表情！”
拖雷脸色铁青，刚才被郭宁拍了两下面颊，嘴角都淌出血来。
郭宁再也不看他。
他站直了身体，向移剌楚材歉意地笑了笑：“我这两天忙于军务，有点暴躁。晋卿，千万不要介意。回头安定下来，我练练字，陶冶一番情操。”
移剌楚材连声咳嗽：“不，不介意。练字很好。”
“赵决。”
“在。”
“派人往城头竖一个木架，若这拖雷再敢推三阻四，立即拖到木架绑上，备好短刀、凉水，等我空下来行刑。”
“是！”
郭宁转身就走。
将将到门口，后头拖雷连声叫嚷。
“他嚷什么呢？”郭宁皱眉问道。
汪世显正陪着移剌楚材，准备和拖雷重开谈判，一时没顾上这里。
房门旁边，随同纳敏夫来此的杨万赔笑道：“四王子说，刚才说好了，是赤驹驸马再来厮杀，才会杀人。难道谈一谈赎物的数量也不行？也要杀人？”
郭宁站定，想了想。
他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
待要离开，他回头看了看杨万：“这是什么人？”
赵决道：“这是蒙古人所封的副元帅杨万，陪着纳敏夫来，充作译人。”
“杨万？”
郭宁又想了想：“便是领兵与郭仲元厮杀的那个？”
赵决还没答话，杨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地叩首不止。
郭宁径自离开，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宰了吧，这种货色，留着做甚？”
傔从们立即涌上来，任凭杨万连声哀嚎，将他一直拖行到了军堡外头。
郭宁尚未折返中军帐，一颗脑袋已经盛在木盘上，斩讫报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满门（下）
吕函就在中军帐里接着顾宁，替郭宁解开戎袍，抱怨郭宁明明是跟着晋卿先生去谈判，怎么转眼回来，戎袍又撕开了新口子，还沾了血。
暴躁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郭宁不好意思说自己骤然发怒，把拖雷痛打了一番，还把移剌楚材给吓着了，于是哈哈地说些闲事，顾左右而言他。
两人正聊着，阿多忽然进来。
他也不说话，只往地上一跪，双手捧起装脑袋的木盘复命。
脑袋的血腥气重，吕函微微吃了一惊，连忙去打开营帐两旁的小窗通风。经过时，伸长头颈看看盘上的脑袋：“这又是谁？你杀了谁？打完仗了，又杀人？”
说了两句，她有些着急：“你成天这么凶作什么？哪有这样的将帅！”
“咳咳……”郭宁咳了两声。
这事儿主要得赖阿多，托着个脑袋进来，也不说清楚。
阿多是渤海人，而且应该是出身于松漠深处，保持渤海人旧有习俗的那一批。他虽然年少，身量也没完全长开，但作战勇猛，果然如传闻中粗犷尚武的渤海人那般，不愧“三人渤海当一虎”的称赞。
而他又在数算上头极有天赋，此前在馈军河营地里，就是杜时升的得意弟子之一，据说只用了两个月，就学会了天元术。
但这少年前几年经历坎坷，吃了大惊吓，脑子受了一点影响，总显得比常人古怪些，有时候机敏，有时候迟钝得吓人。
郭宁挥手让他退下，向吕函解释道：“我没乱杀人……这是蔚州守将、那个投降蒙古人的杨万，带兵和郭仲元厮杀过的。他跟着蒙古人来谈判，可不是找死么？”
吕函又追过去让阿多停步，再看看脑袋，的确是汉人面貌而剃了个蒙古人的三搭头，也就是头颅大部剃光，留前发剪断而垂绾两髻的古怪样子。
“那也罢了。”
吕函转身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六郎，你每次厮杀回来，总是凶性甚足，我就是随口多问一句。”
郭宁哈哈笑道：“应该的，你愿意问，我总会好好地答。”
这几日里，吕函替郭宁操持照顾傔从们和本部将士们的家眷，也有很多事情需要郭宁决定，这会儿见郭宁有空，便取了本簿册来，准备说说。
两人正待讨论，看到阿多捧着盘子，还呆呆地站在帐门处。
“阿多，还有事么？”吕函走过去问道。
阿多露出了踯躅的表情，抬头看看郭宁，神色又变得有些焦虑。
郭宁自家找了件干净戎袍披上，出来问道：“阿多，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
阿多咬了咬牙，好像要哭。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六郎还没有问我呢。”
郭宁瞬间就明白了。
他站在阿多身前，庄重地道：“阿多！”
“在！”
“你满门如何？”
阿多挺起胸膛，大声道：“我爹爹姓李……”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宁耐心地等着。
阿多的嘴唇颤抖着，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他继续道：“我爹爹姓李，名字我忘记了……我阿娘是王氏，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我还有一个叔叔，叔叔还姓李……”
阿多说到这里，有些沮丧：“他们也都死了。”
阿多猛地松开双手，任凭杨万的脑袋滚落地上。他道：“六郎你认得那么多人，你认得三四百个人！我只认得我的爹爹，阿娘，哥哥，姐姐，妹妹和叔叔……可是我忘记我爹爹叫什么了！我忘记我娘长什么样子了！我忘记了啊！”
他跺着脚，双手乱摆，急躁地道：“他们死了！死了！但我忘记了！”
站在帐门处的吕函哭了起来。
郭宁挽住阿多的肩膀，和声道：“没事，没事，我记得呢。你来馈军河营地的时候和我说过，你爹爹叫李老刮，你说过的，对么？我还认得他呢！”
阿多乱摆的双手停下来，看看郭宁。
“哦，我说过的。”
他站了一会儿。
忽然间，阿多好像忘记了刚才的激动。他拿起木盘子，又把杨万的脑袋在上面端端正正放好，两条发辫也左右捋直了，然后双手捧着往外走。
按照郭宁此前的规矩，砍下的脑袋都得挂在军堡外的灯柱上。
不过这会儿战场上到处都是首级，灯柱肯定不够用。郭宁也没去提醒阿多，就任凭他挺着胸，姿态板正地出门去了。
待到阿多的身影消失在拒马后头，郭宁折返回中军帐里，默然坐下。
他拢了拢袍子，吕函捧了杯热水，放在他手里。
郭宁两手握着杯盏，摩挲了一阵。
“阿多的父亲李老刮，是宣德州弓箭作坊的师傅。早年我和我父亲跟随寨使，去宣德州接收军用物资的时候见过他，他的名字本来叫李老鸹……那也不是什么好名字。那一次我也见过阿多的，当时他可机灵了……又聪明，又顽皮。这会儿变成了一个半傻子。”
郭宁轻笑了两声。
“咱们在漠南山后沿线和蒙古人打仗，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蒙古人零零散散杀了我们不少人，我们也杀了不少蒙古人。不过，自从大蒙古国建立，蒙古大军南下，我们就完全不是对手了，一茬一茬地死了许许多多人，界壕长城上许多军堡，都死断根啦！”
郭宁闭上眼睛，身体往椅背上仰：“我爹郭强，就是被蒙古人伏击而死，身上中了十几箭，血都流干了。蒙古人是真小气啊，把他的尸体砍开，好挖走箭簇。你记得吗？我爹手指很细长，吹笛子很好，给我们讲的故事也多。”
“我记得。”
“我娘刘氏，闺名叫燕子，是个大美人，整个乌沙堡里最美，做的饭也好吃。她有个大的六耳铁锅，当个宝贝一样。我爹死后，她头发一下子白了，后来就吃不下饭，越来越瘦，死了。”
“我记得。”吕函揪着两只手，喃喃地道：“那铁锅，是被我们两个弄坏的，你拿铁锅当盾牌，让我用石头砸。”
“那回我娘气坏了，揍了我一顿，却没把这事情告诉你爹娘。”郭宁笑了几声。
“然后是你爹吕和……他的医术是真不行啊，成天背那些乌七八糟的方子有什么用？那几年里，大家动不动缺胳膊少腿回来，死在军堡里的人那么多，他救回谁来了？大家都在背后骂他，要不是你娘人缘好，早就有人打他了！你娘修氏……这个姓少见……她识字比你爹多，待人接物也比你爹强！就是老喜欢抓着我读书……”
吕函又哭了起来，她说：“我爹医术很好，是有用的！就是抓不着药……我娘也没有总是抓你读书……”
“蒙古人头一回攻陷乌沙堡那次，你爹和你娘都死了，咱们回去的时候，扒开院墙才找到他们，都被压在下面啦……你弟弟吕素和吕枢两个，被他们藏在枯井里。不过，我们把他们提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快饿得没命了。”
郭宁喃喃地说到这里，不再继续。
接下去的事情，便是吕素成了郭宁的阿里喜，跟着郭宁到处厮杀。数载后朝廷大军在野狐岭溃败，吕素和姚师儿、高克忠等人继续跟着郭宁，保护着家眷们且战且退，一直逃到河北安州。
然后数人都死在旧日同僚的背叛之下。
吕素死前，给弟弟吕枢买了个拨浪鼓，郭宁把那小玩意儿带给了吕枢。小娃娃原先不懂，这些日子，却把这个拨浪鼓好好地收了起来，谁也不许乱碰。
郭宁忽然沉声道：“有件事情很重要，阿函，你亲自来办。”
“六郎你说。”
“这几年天下大乱，惨烈战事不歇。这一战的战报还没收拾清楚，过几日你就看到了，熟悉的将士们死了许多。而将士们的家眷亲人，没于战乱、死于非命的，不知道有多少。说不定上万，说不定，有好几万。”
郭宁闭着眼睛，一手轻轻敲击着交椅的把手，敲了两下，继续道：“刘成担任军典，做事情很细致。他手里有各部将士入军时登记的簿册，简单记载了将士们的情况。这次由你出面，刘成协助，把簿册清理一遍，将士们的家人亲眷，凡是这些年里死于战乱的，单独列名，再加上咱们在馈军河立营以来折损的将士、百姓，做个完整的簿册。”
“好。”
“簿册保留在军典和你手里，一式两份，日后但有兵灾折损，随时添加人名。有关抚恤的事情，晋卿会按着刘成手里那份去操办。你这份……”
思忖片刻之后，郭宁缓缓道：“我会给进之先生去信，让他攀一攀重玄子的交情，从全真教要一位道长来。依然是你出面，在莱州择一处立庙，供奉死难军民的名册，每逢年节，道长负责隆重祭祀，我亲自参加。”
“好。”吕函心算了个数字，柔声道：“是个好主意，不过，庙宇什么的，欲显庄重，恐怕耗费不小。大战之后，莱州内外处处都要周济，我恐怕……”
郭宁还没答话，外头傔从通报，又是移剌楚材来了。
这书生满脸红光，大声道：“节帅，那拖雷不敢再犟，已经全都答应了，便如纳敏夫先前所说的清单！他还交出了随身的短匕，给纳敏夫作为信物，号令赤驹驸马等人。现在只剩下蒙古军退兵的时日，还有我们交还拖雷的办法尚需最后敲定了！”
郭宁从监房出来，前后和阿多、吕函也没说多少闲话。
看来拖雷是真怕了郭宁，那清单上一条条一款款许多内容，他全没再纠结。待到这些赎物尽数到手，整个定海军的人、财、物各项，就彻底充实了。
“晋卿……”郭宁起身笑了笑：“劳烦你再去一次。”
“额……怎么讲？”
“你就说，因那拖雷挑衅于我，我现在仍然狂怒，刚砍了几个脑袋泻火，便是你也难逃责打。所以，各项数字都要再加三成，否则断然打动不了我。”
“咳咳……”移剌楚材钦佩不已。
他当然也是智谋之士，寻常的伎俩信手拈来。但说起这种耍狠发横手段，移剌楚材书读得多了，顾忌也多，当真是万万不如郭宁这种底层军将出身的人。
移剌楚材当即折返。
郭宁坐回了交椅，懒懒地道：“你看，咱们这就有钱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汉儿（上）
蒙古军此番攻金，先破金军主力于怀来、缙山，迫使金军统帅完颜纲、术虎高琪退守居庸关，随即绕行紫荆关，攻入中原。
大军在中原兵分三路，左路遵海而东，攻中都、辽西；右路循太行而南，再入河东南北路；中路军主力则先后横扫河北东西路、大名府路、进而一度深入山东东西两路。
大金国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武装，在这次大战中遭到了又一次重创。
而大金国疆域的十九个总管府路里，最为菁华所在的河北、中原、山东七路，皆系人丁繁茂的膏腴之地、财赋所出，到此时，遭兵灾者七占其六。
千里沃野上生灵俱尽，白骨纵横似乱麻。女真人固然是荡涤惨尽，而世代生活在此的汉儿们，在时隔百年之后，又一次遭逢血腥屠杀，死者人数以百万计。
如此强悍的草原骑兵，如此锋芒的大进攻，如此摧枯拉朽的大破坏，如此全不容情的大屠杀，自古以来，未之有也。
当然，蒙古军也有蒙古军的隐忧。
如果说南下之初，蒙古军便如一头头饥饿嗜血的狼，现在的他们已经吃饱了，甚至有人吃得太多，撑着着了。
他们中的许多支部队，渐渐不复原本进退神速的风格，开始被巨量的俘虏和物资缴获拖慢了脚步，也削弱了斗志。
相对而言，大金国此前在中都的那场政变，固然造成了巨大死伤，却如利刃切割腐肉，使病势深重的肌体稍得新生。
新帝即位后，用徒单镒、胥鼎等人治政，又颇提拔了一批武人。
掌控中都周围军事的仆散安贞、完颜承晖、乌林答与、纥石烈鹤寿、苗道润、张柔等将帅，都有才能，不止抵住了蒙古左路军对中都城的侵袭，甚至还有两路反攻的势头。
一路，是新帝即位后，率军两万入卫的北京留守乌古孙兀屯。
乌古孙兀屯当年与南朝宋人对战，曾以精兵五千击破五万宋兵的夹水阵，自辰至午连夺三桥、拔十三栅，号为虎将。
乌古孙兀屯将所部出中都西进，直抵涿州定兴县，也就是当日杨安儿铁瓦敢战军的驻地，等于同时威胁到了蒙古军东西两条退路。
另一路，则以术虎高琪的经历官李英为首。
李英以宣差都提控的身份纠合宣德州、德兴府等地的残余军民，得壮士李雄等，兵士万人，遂以此军以中都西山为据点，时时威胁居庸关，劫杀由此行进的蒙古军小队兵力。
这两路人，本非大敌，但后头有着大金国的皇帝，有军民百万的中都城作为支撑，又不好对付。
于是十日之前，成吉思汗便亲领怯薛军和作为中路军主力的二十个千户离开济南，全速北上。
军报传到涿州，乌古孙兀屯不敢与成吉思汗正面接战，立即收兵折返中都。结果，他的兵马尚在半路，蒙古军铁骑昼夜兼程，行军四百里赶到。长驱痛杀之下两万兵马尽没，乌古孙兀屯战死于乱军之中。
与此同时，原在涿州的合撒儿等部力求在成吉思汗驾前建功，果然于青白口击败了李英所部，李英重伤回返中都。
至此，蒙古军重新保障了大军的退路，并且继续保持着对中都的半包围态势。
成吉思汗北上中都、四王子拖雷南下山东，济南周边各地的军民百姓便逐渐汇聚反抗。留驻在济南的两个蒙古军千户，于是连连出动打击。
各地军民自然难敌蒙古军的凶威，只济南城西面，便有丰济镇、长清县、归德镇、广里镇纷纷易手，又遭蒙古军焚毁。
蒙古军杀得兴起，乘势继续西进，一直到平阴县的的郁葱山，才遭到东平府守军的阻击。
但守军也不敢久战。待蒙古人千骑云集，守军立即逃散。一个姓严的百户带领部分军民勉力维持建制，一路逃进了平阴县城。
当他登上平阴城头，县令温迪罕土古劈头便骂：“你这厮，把蒙古人引来了！”
严百户知道县令只是发牢骚，懒得多理会。
他脸色阴沉地看看城下，只见百余蒙古骑兵驱赶着大概三四千的汉人民伕朝城墙涌来。另有数百骑勒马停在远处看着，有人指着城头，大声嘲笑。
那三四千的民伕里，忽有几个脱离队伍，拔腿向一侧的林地奔去。还没跑出二十步，蒙古军的箭矢便到。
箭矢没有命中要害，而是射中了他们的腿。他们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然后被赶来的蒙古骑兵奔驰来去，踏了两遍，终于不动了。
其他的民伕继续前行。他们的垂着头，既不看蒙古人，也不看前路。待他们到了近处，严百户揉了揉眼，看到队伍里居然还有哭泣着的女人。但前排那些，都是壮丁，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一人拿一个竹筐，偶尔有几个提着锄镐之类，慢吞吞地向前走，越来越靠近县城。
“娘的，他们是要填壕。”严百户啐了口唾沫。
温迪罕土古惊道：“那可不行。”
严百户叫了几个部下来：“你们嗓子大，赶紧喊，让他们散开跑！往东面的山里也行，往西面的林子里也行，不要到城下送死！快喊！”
平阴县西临大河，东接泰山余脉，县城附近不远，便有山峦岗埠绵延起伏，林地纵横，这三四千人若是不顾一切地奔逃，蒙古骑兵动作再快，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
几个部下当即连声大喊。
可那些汉儿男女大约是被蒙古人吓得傻了、愣了，竟不理会，大队人群如行尸走肉般迫到城下。他们有的用竹筐铲土，倾倒进壕沟里，有的慢慢地爬过壕沟，用锄镐敲打城墙的墙基。
平阴县是个小县，城墙年久失修，壕沟也浅，哪里经得住这么多人一边填埋，一边挖掘？
城头上无数军民面色如土，看着下面一条条灰色的人影簇拥。
有个士卒忽然叫了起来：“这是长清县的人哪！我婆娘还在长清县里呢！”
谁也没理他。
济南失守后不久，长清县就丢了，后来蒙古军收缩，严百户带人去看，那县城里早就没活人了。眼下这些男女，自然是蒙古人从哪里新劫掠来的，但没人想去问他们的来路，无非是屠城后剩下的一些健壮男女，被蒙古人驱赶来消耗箭矢、填埋沟壑。
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而如果平阴县丢了，城里军民百姓的下场也一样。
“放箭！”严百户喝了一声。
百余名弓手立即将身子探出城墙，向着下方的民伕们射击。
这个动作非常危险，皆因蒙古骑士就在百步以外虎视眈眈，他们若想掩护民伕填埋壕沟，只消稍稍策骑靠近城下，就能用重弓长箭覆盖城头、狙杀城头的弓手。弓手们死伤必定惨重。
但，或许是蒙古人有些厌倦了吧，他们居然没有动，只懒懒散散地监视着城下那些挖土的百姓，不准他们逃跑。
百姓们遭到城上弓手的射击，人丛中一朵朵血花绽开，有人大声哭喊着躲避，也有人绝望地叫了两声，反而迎前，大概是想寻死。有个女人疯疯癫癫地笑着，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示意弓手们往心脏射击。
偶尔又有几人转身逃跑，然后蒙古人哈哈笑着，分出小队把他们杀死。
蒙古人的神情很放松，一会儿用弓箭射，一会儿有弯刀劈砍，如果有人失手，就被被旁人大声嘲笑。
严百户漠然看着这场景，他觉得又痛苦，又愤怒，却又无能为力。弓手们射了两轮，俱都手软，纷纷停下了箭矢。县令温迪罕土古张了张嘴，待要喝令继续射击，只觉得嗓子里干涩。
就在这时，蒙古骑队的后方，传来了尖锐的鸣镝声。
数十名蒙古骑兵同时回头，明显地显出了紧张姿态。又过一阵，一名同时驱策三马的蒙古轻骑狂奔而来，向他们嚷了几句。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蒙古骑兵的首领猛然拔出弯刀，在空中连连挥劈，还有些蒙古人干脆狂怒地喊了起来。
严百户估摸着，不会是好消息。他想，这些蒙古人或许会连夜攻城，然后再屠城泄愤？
他正在焦躁，蒙古骑兵忽然散开，分出几个小队沿着城下疾驰。他们并不探看城头守备情形，反而挥动马鞭长声唿哨着，吼叫着，把民伕们从壕沟沿线聚拢回来，然后领着他们，往来处折返了。
烟尘滚滚，许久未散。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如在梦中。

第二百三十八章 汉儿（中）
董进是家住小清河畔的年轻猎户。他身上斜挎一口大弓，腰间带着满满一囊箭，身后背一个大筐。筐里坐一个圆圆两眼的小娃儿，怀里抱着几个饼。
他正带着家人逃难。
站在一处陡坡下头，董进挤出笑容，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婆娘，再过半个时辰，就到长白山了……前头就是天井泉！你辛苦一下，山里很安全！”
站立言语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望来路，那一道水波粼粼的河流对岸，正有一缕缕黑烟缭绕不散。
想到今早村庄里的惨状，想到那么多死去的人，董进心中抽痛，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董进长得老相，身材也高大健壮，言语里喜欢摆出大人样子，其实他今年才十四岁。他的童养媳袁榛儿比他大四岁，抱着一个小褡裢紧紧跟在丈夫身后，有些担心地摸了摸董进的面庞。
董进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开得强弓，用得刀枪，能入山猎虎豹之属。因为这手本事，董家在地方上积攒了十几亩水田，还早早地给董进安排了童养媳。
袁榛儿生的体态娇柔，不似寻常农妇那样健壮耐劳，虽说顾念着丈夫。但这会儿她跋涉了二十多里山路，已经累得要虚脱，全靠着奔往安全所在的念想，她才勉强打起精神。
小清河沿线，是海盐运往济南的重要水道。沿途的百姓平日里耕种，闲暇时候或者做漕丁，或者做私盐贩子，有时候也打劫盐船，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他们是民也行，说他们是贼，也行。
之前蒙古人来时，百姓们有一些逃亡入山，还有一些村寨及时服软，给蒙古军缴纳了粮秣物资，献上了女人和壮丁，蒙古军也没特别为难他们。
但这几日里，蒙古军忽然翻脸。原本驻扎在淄州邹平一带的契丹人将军石抹孛迭儿，听说刚打了败仗回来，却又动用了数百兵力，大肆烧杀抢掠各处村寨。
至少有五六个村寨猝不及防，被石抹孛迭儿攻下了。男女皆被杀尽，钱粮物资劫夺一空。
村寨里的居民长在乱世，人人都有些厮杀本领，奈何难敌大军，唯有纷纷逃散。董进带着余下村民和同伴紧赶慢赶，总算奔到地势复杂的长白山下，稍稍脱离了敌人的追捕。
袁榛儿待要说话，董进眉头一皱。
南面，他已经听到了泉水的声音，那是经冬不涸的天井泉，正沿着船道峪流淌。但在北面，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好像带了些别的？
袁榛儿担心地靠在董进怀里，紧张地看看丈夫的神色，然后向坐在筐里的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孩子用力点了点头，抿住嘴，把眼睛也闭上了。
董进凝眉倾听半晌，没错了，那是敌人在哇啦啦地大声叫嚷！
“石抹孛迭儿的人，不过，他们是从沫湖顶过来，路过这里。”董进道：“有点巧，来不及攀过坡去。”
见妻子满脸惊骇神色，董进安慰道：“一切有我。”
夫妻两人带着孩子，躲到了山路旁一块巨石后头。
袁榛儿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董进想了想，把腰间的箭囊解下，放在身前，又抽出五支箭，扎在面前的泥地里。
没过多久，五名骑兵出现在了山道上。每匹战马后头，用绳索牵了两三头驴子。每头驴子身上，都挂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看得出，大包裹里面装的都是粮食，而小包裹则装了零零散散其它东西，有的包裹破了，露出里面的绸缎或者金银器具。有些包裹带着鲜红的血，随着驴子的行进，血液一点点洒在地上。
包裹太多太重，又是山路，驴马走得不快。
一名骑兵小心翼翼地控着马，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另一名骑兵嘟嘟囔囔地道：“那么凶横的拖雷王子，那么多的蒙古骑兵，居然会输……定海军那位郭节度着实厉害，不愧是恶虎！你们听说了么，我们当时打的那一支兵马，根本就不是郭节度的本部，是他的部下郭仲元临时纠合起来的散兵游勇！”
另外数人默然半晌。
先前的骑兵又叹了口气：“一群散兵游勇就要了赵将军、贾塔将军的性命，杀了我们三千多人；那郭节度的本部想必要厉害几倍，他们能杀几千个蒙古人，抓住四王子拖雷，那也是理所应当……总之，这山东地界不能待了，能赶紧离开，也挺好的。”
有人道：“只可惜，死了那么多的兄弟，白忙一场。”
另一人愤愤应和：“是啊，白忙一场！这几天压根就没抢到什么东西！”
也有人劝说道：“临走前还能抢一把，不错啦！想想蒙古人，这次吃的亏才大呢，他们要给出去多少东西！”
有个士卒掰着手指头念叨给其他人听：“三千匹马，要没骟过的、十岁以下的壮马，或者小马驹也行；三千头牛，也要好的；一百个擅长养马、养牲畜的孛斡勒；一百户的铁匠，四百户其它各种工匠；对了，还有三万男女，我估计，定海军是算过了蒙古人在济南城里留下的活人有多少，特意定的数目！”
“还有铁甲、军械，还有钱和粮食。你听说了吗，这两天从济南运出去的钱，得用大车装！一路上哗啦啦的响！还有粮食，好几十万石！定海军居然派了船队，让一个和尚带队，到济南去接！”
“定海军的人去济南搬粮食？这不等于打蒙古人的脸吗？蒙古人能忍？”
“四王子拖雷的小命在定海军手里攥着呢！你说他们能不能忍？那可是大蒙古国的四王子，是成吉思汗最宠爱的儿子！”
“嘿！”有人悻悻地道：“在战场上被人活捉了，用那么多东西才赎回来。蒙古军要抢到这些，也不容易吧？这下全给了定海军……那拖雷被赎回来以后，还是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个儿子，可就很难说啦！”
“所以我们得抓紧抢啊……原先没去过的村寨，都要一个个扫过。不赶紧攒出点东西来，四王子怎么和蒙古将士们交待？蒙古人和我们可不一样，我们穷也是活该，死也是白死……蒙古人那些百户、千户，手里都有权柄，四王子也不能随便得罪的！”
一名骑兵忽然惊怒：“什么？不对啊，这些抢来的，不是我们自己的吗？听你们的说法，是要给出去的？”
“废话，蒙古老爷的口袋里都空了，你还想肥？这是纳敏夫百户专门吩咐的，要石抹元帅抓紧时间另凑些物资财货。四王子脱身以后，手头有这些，才好安抚那些千户那颜们！”
先前那骑兵失望地喊了声：“我不给，他们能怎地！这些是我抢的，是我的！”
“偷偷藏些没啥，你要是真敢不给……蒙古人可正在怒火冲头的时候。我估计，那些贵人们难免砍几个脑袋泄愤，你说那几个脑袋里，有没有你的？”
骑兵们的精神头不是很足，但话倒是很多，慢慢地说着，消失在山道后头。
他们经过岩石前头的时候，董进一直缩身蹲伏暗处，张弓搭箭，瞄准着为首骑士的胸膛。
直到骑士们离去，董进才收弓起身，却不言语。
袁榛儿松开捂在孩子嘴上的双手，有些茫然地看看丈夫。
董进道：“先把你们安顿好，然后，我要去莱州看看。”

第二百三十九章 汉儿（下）
自古以来，盐业乃是朝廷财源所在。
大金立国以来，财政上更是仰赖盐业。哪怕朝廷隔三差五下大力气通排推检，以扩大财产税也就是物力钱的收入，到泰和年间，每年盐场岁入仍为物力钱所得的七倍之多。
官盐如此，私盐更有暴利。济南城作为山东、宝坻、沧州三大盐司向内地转运食盐的第一个中枢，故而商业繁盛，人丁聚集。而贯通盐场的小清河沿线，种种因盐而起的豪杰人物不胜枚举。
董进带着家眷们避难的长白山以西二十余里，有片起伏绵延的高坡，唤作黉塘岭。据说千载以前，曾有大儒郑玄在此著书立说，南朝宋国强盛时，又有个叫范仲淹的大臣，在这里住过。
到了近代，这些遗迹全都荡然无存，黉塘岭成了私盐贩子盘踞之所。而蒙古人攻入济南府以后，又有豪杰在此集聚义军，不向蒙古军臣服。
整个黉塘岭上，现在有五六千人，多半是济南城逃出来的百姓。当日蒙古军骤然入城，城池内外哄堂大乱，足有五六万人逃出城池，散在乡间。许多人后来陆续被蒙古军俘获了回去，男的大都做苦力或填了城壕，而女人被当作女奴或军妓，受尽蹂躏。
只有少量的幸运儿才能免遭劫难，毕竟蒙古军主力并没有长驻济南府，而蒙古人纵兵劫掠四野，通常会避开地形复杂的山区。
当然，这也缘于蒙古人不熟悉金国地界的潜规则。他们全没想到，看似处在肥沃平原的村庄通常都一穷二白，而私盐贩子的地盘，那些山沟沟里才油水丰厚。
黉塘岭上自然也有难处。此地有水源，野菜，野果，往长白山方向，还有两处山里私垦的旱田，但就算把私盐贩子们历年储藏的粮食全都算上，也不足以长期供养五六千张嘴。
义军首领、济南历城人张荣遂整编部众，下山劫掠粮食。
本来私盐贩子就以敢厮杀的壮年男子为主，随身携带兵器。自从蒙古军攻入河北，张荣又早早地觉得情况不妙，招揽了几个铁匠，在山上打造枪头，现在山上几乎人手一支长枪。他又招揽了不少猎户，组建了弓手队伍。
只要不碰到蒙古骑兵，张荣对自家部属的战斗力挺有信心。
他们先到了章丘县城，却发现县城里军民大都逃散，粮仓早就被蒙古人搬运一空。城里剩下的百姓只有老弱妇孺，皆如饿殍。
张荣留了些粮食给他们，自家手头愈发窘迫了。于是他率部继续往北，意图渡过小清河，去济阳县看看能否有所收获。
这一片，都是私盐贩子们常来常往的，沿途道路偏僻，地势崎岖，多有葭苇山林，蒙古人很少往这里来。所以众人难免有些放松。
可今天也真是奇怪，一行人刚从山间林地出来，就被一队蒙古骑兵发现了。
时当正午，这些蒙古骑兵有些正忙着支起圆帐，有些正在烤肉，也有些半躺在小溪边，把脚搁在溪水里冲刷。
但他们警惕性极强，一看见张荣等人的身影，所有人立即大叫大嚷地上马。有些骑兵刚把马鞍解下，就直接跳上没有鞍鞯的马背，手里随便拿一把弯刀，就向张荣等人冲来。
蒙古人如此凶悍，根本没法力敌。张荣毫不犹豫地喝令部下们往身后的林子里逃，自己和几名弓手亲卫断后。
他的箭术不错，站在原地放了两箭，一箭落空，另一箭射中一人。但那蒙古人恰好着了甲，浑若无事般带箭继续冲杀。张荣顾不得遗憾，估摸着后头同伴们快到林子里了，把弓箭一扔，也开始狂奔。
眼看距离林子还有二十几步，近百蒙古骑兵纷纷勒马向两侧散开，同时张弓放箭。
只听得“崩崩”的弓弦弹动声响，张荣身边几名弓手瞬间中箭。
好在这些蒙古人不像是特地来打仗的，用的是轻箭。除了一人被箭簇贯脑立毙，几个中箭的人连声惨叫，大都手脚并用，继续挣扎往林子里去。
唯有张荣的同乡、身材高大的刘斌左股中箭。他单腿用力跳着，速度与平常走路差不了多少，怎还来得及脱身？
张荣本待要拔刀掩护，这时心一横，奔到刘斌身后，一把将他拽翻，然后拖着他往后急退。
蒙古骑兵这时已经奔到两侧稍远处，再兜转回来，大部分人看着张荣等人的狼狈样子哈哈大笑，只有几骑迫到近处，继续开弓来射。
张荣拖着刘斌，一路面对着飕飕飞过的箭矢，退进了林地。
蒙古人在林地外头勒马良久，又试探地射了几箭。见林子里别无动静，这才罢了。
张荣一直把刘斌拖到林间深处，见左右同伴们簇拥过来，他才喘着粗气松手：“娘的，看看刘斌这厮死了没。”
他刚才为了避过箭矢，猛往荆棘矮树间去，刘斌被他拖着，也不知道被石头砸了几回，被荆棘刺伤划破了多少，不过，应当都是皮肉伤。
众人嘴上答应，却都不动，人人惊悚地看着张荣。
“看我做甚？”
张荣觉得自家说话有些不对劲，又觉得脸上沉重。他伸手往脸上摸了摸，这才觉得剧痛难忍，满嘴的鲜血。原来有一支箭矢斜刺里射来，从他的眼眶下方贯入，直直地扎进了口腔里，把舌头划破了，眼下正有一口口的血从他嘴里往外涌。
好在那还是一支细长箭簇的轻箭，只扎了个窟窿透穿，却没有大的撕裂伤、切割伤。
许多部属们都叫了起来：“快快快，快拿麻布！快取小刀来剔了箭簇！”
私盐贩子们个个都是作奸犯科的行家，舞刀弄剑的好手，对刀箭伤势的处理也颇有一手。当下有人扶着张荣，让他张大了嘴，以便小刀伸进去切割箭簇。
“箭簇没有生锈！”持小刀的人高声说着，按着张荣的脑袋用力。
适才中箭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箭杆稍动，就牵扯到眼眶下方的皮肉，痛得欲仙欲死。张荣连声冷哼，两脚乱蹬，好不容易把箭簇剪了，待要拔出箭杆，又是剧痛难忍，以至于没法下手。
张荣失血太多，这时候觉得有些眼花，看人都出了重影。他晓得再拖延下去，性命交关，于是仰天躺倒，叫了一个部属：“来，踩着我的额头！用力踩住了！”
待那部属踩稳了，另一名部属用力拔箭。张荣闷哼一声，脑袋猛挣，好在被死死踏住了，不能大动。
待到箭杆拔出，几名部下一起涌上来：“草药呢！草药！还有膏油！膏油涂上！”
另有人拿着麻布，往张荣脸上裹了十几圈，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麻布，堵住伤口两头。
张荣头晕目眩地躺了好一会儿，便如死尸般不敢稍动。过了许久才闷声问道：“刘斌没事吧？”
麻布堵着他的舌头，说话不清晰，问了好几声，刘斌才一瘸一拐过来：“世辉兄，我没事！”
“马五和马六呢？何伯权呢？”
“马五没事，马六的胳臂废了，何伯权肋下中箭，晕厥不醒……接下去能不能活，怕是得看天。”
张荣呜噜呜噜地骂了一句。
“有古怪。”他说。
“是啊，蒙古人怎么会忽然巡查小清河这里来？他们素日里……”
“不是巡查……巡查的话，不会扎营。”张荣只觉得面颊、腮帮和舌头都在抽搐，痛得火烧火燎。他每多说一个字，冷汗便多趟出一身来。
他坚持着道：“是有什么人，要从小清河下游方向过来，这些蒙古人准备迎接。”
刘斌吃惊道：“难道蒙古军的主力折返？我听说，蒙古四王子率军去了莱州，难道他们打赢收兵了？”
黉塘岭距离济南府不远，若蒙古军在济南增兵，黉塘岭这边，恐怕立即要有大麻烦。若不能及时转移，那么多条人命，岂不是拱手送给蒙古人屠杀？
张荣双手撑地，慢慢地起来。
两脚刚踏到地面的时候，脚有些发软，地面好像在晃。他用力跺了跺脚，强自提起精神，跺脚的震动让嘴里又泛起一股咸味。
是舌头上的伤口裂开了，没事。腮帮这里的伤口好像有点愈合了，不要大张嘴就行。
“让马五挑几个机灵的，跟我走。我们从十五里沟绕过去，靠近小清河方向看一看。你带人等在这里，若有不谐，狼烟为号。”

第二百四十章 人命（上）
所谓的十五里沟，其实是一道古人修建的壕沟。据说隋唐年间，涿郡贼人卢明月曾在此崛堑壕立营，与隋将张须陀对峙。
如今数百载匆匆而过，沟壑两边荒草密盖，一路荆棘层叠。虽然阻绝了外界视线，但稍有不慎，脚下踩到枯枝败叶，就会发出沙沙声响。好在张荣等人走得惯了，沿途小心翼翼。
最近的一次，数人就从蒙古人吃草的马群旁边经过，那些战马被蒿草深处晃动的人影吓了一跳，猛然跳跃嘶鸣，几名蒙古骑士奔来安抚，所幸他们另有心事，没谁过来查看端倪。
一行人绕过蒙古军的营地，将至小清河，还隔着一两里地，就听到了人声鼎沸！
张荣连忙示意同伴们伏低身形，然后拨开芦苇，踏着水草和冰冷的湿泥，慢慢近前觑看。
去年山东两路大旱，连续二百余日无雨，今年也是干冷。冬季枯水的时候，诸多河道大都干涸。
但小清河是伪齐时动用巨量民伕挖掘的，利用了济水古道，上承北清河和济南城北连绵湖泽、泉水，后数十年也修缮不懈，故而此时依然水势滔滔，能容大船航行。
真的有大船，许多大船！
就在张荣身前，小清河的河道上，至少数十艘大船首尾相连，鱼贯而来！
“是通州样的船，是海船！”
马五在张荣身旁低声道。
大金国用来盐运的船只，多是仿造宋人盐船样式，方头方尾平底，船长四十余步，无隔舱，也无桅杆，靠浆橹或纤夫拉扯，行于各条漕河。
而这些船，却都是通州样的海船，单桅单帆，长度约七十尺。这种船行于海上风浪间，并不起眼，放在小清河里，可就威风的很了。
何况同样规格的船只多达数十艘，樯桅如林而立，实在是气势惊人！
这一段河道，水面甚是宽阔，河畔有个新兴的草市，两岸都有码头和栈桥。
但前阵子蒙古人来袭，把草市烧作了白地，码头和栈桥也没有幸免，这时候只在残余的桥桩上搭些木板，再铺了一层稻草，走在上面又窄又晃。
船队这时候慢慢地靠近栈桥，张荣待要细看水手模样。
一名弓手示意张荣往栈桥南面眺望。
“兄长，你看！”
张荣看船队看得呆了，这会儿转眼，才注意到栈桥附近的河滩上，不知何时围起了一个蒙古人用来圈养牲畜的大围栏，围栏外头，有三五百蒙古骑兵懒洋洋地警戒着，而围栏里圈着不下数千名男女百姓。
百姓们多半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有人身形枯瘦，神情麻木；有人衣衫半解，光着膀子，露出身上一道道可怖的鞭痕；有人被切了鼻子、耳朵；有几对分明是夫妇模样，却又像是刚见到，妇人嚎啕大哭，而丈夫也默然催泪，兴许是想念死去的家人，又或者是为各自的遭遇而哭。
这些百姓哪里来的？不用走近，听口音就晓得，这都是济南府的桑梓，是张荣等人的同乡邻里！
张荣瞬间暴怒。他恨不得立时起身，抽刀拔箭把那些看管的蒙古人都杀死，将百姓们放了出来。
可他又很清醒，知道自己做不到。
这样的可怕世道里，没有力量就谈不上保护他人。而就算有力量又如何呢？谁能与蒙古人对抗呢？
张荣只觉得自己额头滚烫，心脏狂跳，他竭力压住怒火，沉声道：“不要急，等等看。蒙古人来此，必有缘故。”
一不注意，他腮上的伤口又被撕裂，鲜血不断地透过麻布渗出来。张荣恍若不觉，又道：“还有那支船队，一定有蹊跷！仔细盯着！”
正说到这里，船队排头的一艘大船终于靠拢栈桥，船舱里出来几个人。
为首一人，是个体型胖大的和尚。他大步踏上栈桥的时候，沉重的身躯让木板连连晃动。
这和尚好像腿脚有伤，走路有些不稳当，连忙把手里一根漆黑大棍杵在桥头，待到栈桥嘎吱吱稳住了，他便站着不动。
胖和尚身后又跟着数人，俱都相貌精悍，作朝廷军将打扮。
“这伙人什么来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和蒙古人怎么会有往来？”
张荣全然想不明白，往身旁看看，部属们也都作茫然神态。
张荣等私盐贩子活跃的范围不小。东至长山，北至商河、厌次，向南关联泰山寇盗，向西越过东平府，与梁山泊水贼为友。
在这个范围内，他们有无数的亲朋、友人、眼线分布，本该耳聪目明，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瞒得过他们。
奈何蒙古人大杀特杀，短短十余日里，地方上的百姓或死或逃，十不存一。他们困居黉塘岭上，这几日又少了打探，所以竟不知道，这船队乃是定海军节度使郭宁所属。
这胖大和尚，自然便是郭宁的左膀右臂，法号慧锋的骆和尚。
骆和尚素来胆大，当日蒙古军初到山东，他就提议以精兵乘舟，沿小清河直抵济南城下骚扰，给蒙古人一个好看。可惜时局变化，他的建议并未能实现。
后来郭宁擒捉了四王子拖雷，并以拖雷为人质，向山东的蒙古军勒索巨额赎物。两家口头约定了，兵马各散，互不威胁；马匹、牧奴和军械甲胄的交割，两军直接就遣人当面完成。
而大项钱粮、人丁、工匠的交割，都放在小清河上，章丘以北，河道蜿蜒处。定海军自行调派船队，来此接应、运输。
之所以交割处放在这里，有个主要原因，便是此地本来的居民大都逃散，周围人烟稀少，所以蒙古人交割种种，没有人会围观。这样，能让深受战败之耻的蒙古人感觉稍微好些，至少羞辱稍能承受。
郭宁那日火起，在监房里头痛砸了拖雷两下，后来医官说，肋骨断了三根。
这种动作，着实不符外交礼仪，于是蒙古人对交割之地的要求，他便莫为已甚，爽快答应了。
郭宁麾下的船队和船夫们，都是汪世显协助李云，在直沽寨的收获。率领船队沿河而上的任务，本来应该是汪世显的。
但汪世显所部在迎战蒙古人的时候损失惨重，他这几日忙于抚慰将士，实在是脱不开身。
于是骆和尚兴冲冲地接下这任务，不顾自家少了两个脚趾，拐着脚便往济南府来。
陪在骆和尚左右的两名军官，一人唤作刘樾，一人唤作赵瑄。
当日骆和尚带着西京大同府玄中寺的僧人逃亡，沿途招纳亡命之徒，在保州沉苑泊中落草为寇。他的副手，乃是玄中寺的师弟裴如海，外人都唤作裴和尚的。
但和尚群里，到底少有勇猛善战之辈，所以他另外几名得力部下，都是河北本地的有名寇盗。
比如刘樾，乃是杀了当地富商逃窜，被十几个军州通缉的凶人。而那赵瑄，则是富商之后，自幼跟从父母三山五岳走遍的，只因家里遭地方官员凌迫，这才奋而杀官落草。
这两人又同有一桩异处。原来刘樾经常做梦，梦见自己曾是汉朝的羽林右监，皇帝心腹；而赵瑄则总是声称，自己前世乃是凉州士人，擅长弓马。
旁人都知骆和尚对佛经一窍不通，对佛理更是夹缠不轻，但谁也不敢当着他面说，所以骆和尚一向自命为高僧。
而两人所述的调调，仿佛佛经中的前世宿慧，骆和尚觉得有趣，便引两人为心腹。
实际上，军中将校们大都知道，两人投骆和尚所好，存心凑趣胡编来着。至于骆和尚本人究竟明不明白，旁人可不敢问。
虽然有这个古怪处，两人却都是得力军校，在战场上勇猛过人，连郭宁也赞赏过的。
裴如海死后，这两人便递补成了骆和尚的副将。
当下刘樾陪着骆和尚，就站在栈桥上冷冷观瞧。而赵瑄领着一个亲兵，大摇大摆地站到蒙古骑兵的队列之前，张口呼喝。
那些蒙古骑兵瞪着赵瑄，眼神里仿佛要喷出火来，赵瑄也真是大胆，漫不在乎地仰头冲着马上的蒙古人连连呼喝。他居然还会些蒙古语。
连说带比划几句，有个蒙古百户模样的出来。
那蒙古百户抬眼看看骆和尚，便不理会，单冲着赵瑄厉声道：“第一批，是五千人，后面还有五批！我们会当场挑出你们要的人！挑出健壮的男人和女人，像是挑出蹦跳的黄羊那样，像是挑出欢快的马驹那样！”
赵瑄稍稍一愣，此前与蒙古人达成的协议里，包括三万人丁。那是郭宁和部下将校们估算出的。
在蒙古人大肆屠戮后，济南府剩下的人口数量，约莫便是如此。在那口头协议里，也只提了句蒙古人不能全用老弱充数，三万人分六次送到。
除此外，倒没有其它细则。须知蒙古人连文字也没有，什么都靠编成唱词口口相传，盘算得太细致了，纳敏夫那厮，也记不得许多，等于白忙。
这会儿蒙古人愿意都给青壮，自然是好的，但他们要当场挑选……那岂不是把人当做牲口一般检视？
赵瑄的心里有些不快。但他知道，此举对定海军并无坏处，于是微微颔首，傲然道：“那就赶紧！”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人命（中）
那百户扭头嚷了几句，挥手示意，随即拨马退到一旁。在距离栈桥二十步外的草地上，早有仆从铺开了毯子，摆上酒肉。几名贵人盘膝坐下，旁若无人地用手里的小刀割下熟肉，粗鲁地塞进嘴里大嚼。
围栏里的蒙古人开始挑选。他们凶横的策马闯入人群，挥鞭左右乱打，用最粗暴的办法选出健壮有精神的人，将他们一拨拨地赶到围栏外头。然后把年迈的，手脚不灵便的，或者身体上有严重伤势乃至残疾的都筛选出来，用马匹冲撞他们，将他们逼到围栏的另一侧。
赵瑄冷淡地看着这一幕，并不阻止。
近十余年来，由昌、桓、抚等州向西，包括大同府和东胜州、云内州等地，逃亡草原的百姓很多。
这是因为连年天灾，再加上官府凌迫，破产的牧民、失地难以为生的边地汉儿人数很不少。他们当中较软弱的，或者卖身为奴，或者饿死冻死，较强悍大胆的，便往北逃过界壕长城，想在草原上找一条活路。
但草原上的经济形态远比内地落后，大部分去往草原的汉儿，都成了牧奴，过的日子未必比原先好些。
所以，一方面每年有许多人逃亡草原，一方面每年又有许多人意图逃回长城以南。去时容易，来时却难，许多人在逃亡途中被蒙古人抓住，或者当场处死，或者捆起来带回草原深处。
赵瑄的家族曾经往草原上贩卖瓷器，到过长城以北好几个边贸集镇。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
后来随着蒙古人势强，小股蒙古军突入界壕防线，掳掠人口的次数更多。而伴随着掳掠的，有大量的屠杀，还有一个个家庭被摧毁，一个个普通人的撕心裂肺，乃至死于非命。
而赵瑄的家族生意，到此时也就无以为继。毕竟蒙古人都已经拿刀子抢了，何必还和你们老实交换呢。
眼前的情形，便如赵瑄少年时在边地看到的。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只不过，明明是打了胜仗的定海军出面解救百姓，这些蒙古骑兵却依旧是凶神恶煞的姿态，实在可恶。
汉民们，忽然被驱赶至此，本就心惊胆战，这时候更是喧哗哭喊。
他们会恐慌，是很正常的。他们原本可能是勤勉的农人，可能是精于算计的商贾，可能是过着优渥生活的官宦，但现在，他们所有人只是惨烈屠杀后剩下的游魂，在蒙古人眼中，他们的地位和牛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牛马更低，死了都不会心疼。
他们除了哭喊喧闹，又能做什么？
赵瑄待要与那蒙古百户交涉，忽又止步。
他想了想，指一名牌子头：“但凡被挑出来的，就是我们的人了，你立即带五十名甲士，到围栏那边护着！”
那牌子头应声领命而去，旋即就带了五十人，横插到百姓与蒙古骑兵之间。
几名蒙古骑兵正策马游走在百姓前头，用色眯眯的眼光看着其中的女人，时不时惋惜地抱怨几句。被甲士们一冲，蒙古人呼喝挥鞭，恼怒地摆出种种威胁姿态。
但这五十名甲士，便是当日随骆和尚强突蒙古骑兵的铁浮图成员。他们原本就个个身材高大，性格勇猛剽悍，刚把蒙古人砍瓜切菜杀过一批，哪里会畏惧？
五十名甲士直接横枪戒备，蒙古骑兵竟不敢靠近。
赵瑄想了想，犹自觉得不够。他又指一名牌子头：“你去挑五十个嗓门大的，给我响响亮亮地告诉百姓们，我们是莱州定海军，是来搭救他们的！蒙古人已经被我们打败了！”
五十个嗓门大的汉子须臾来到，里头有士卒，还有水手，他们站到围栏旁，齐声大喊。百姓们果然稍稍安定。
有几个机灵的百姓，还向士卒们打探莱州的局势，定海军的背景。
士卒当即骄傲地说起己方的战绩，说起节度使郭宁乃是北疆的勇士，此番战败蒙古军，杀伤数千，并俘虏了蒙古四王子，用四王子的性命交换数万百姓。
百姓们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不免连声惊呼，有人将信将疑，不能想象那些野兽般的蒙古人居然会败。于是几个身临战场的士卒便将沙场细节一一都说了，还着意描绘了四王子拖雷的惨状，将他说得猥琐胆怯，极其不堪。不少百姓从不信，转为半信半疑，也有人当场就跪了下来，咚咚磕头，叩谢郭宁的恩情。
士卒们这般宣扬，自然也有译者转告给喝酒吃肉的蒙古百户。
那蒙古百户暴跳起来，站到赵瑄身边连声大喊，赵瑄把下巴扬起，只不理会，那蒙古百户也拿他没法。
待到申初时分，五千汉儿男女都被清点完毕。
这些百姓不少是阖家在此。蒙古人挑选的时候，很是简单粗暴，难免有些儿子被挑出来了，父亲被扔下，妻子被挑中了，丈夫却被赶回了围栏里。
随着两边的人群渐渐分开，许多人猛然被生离死别的痛楚攫住，两边都有人哀声哭泣，有人试图从围栏外奔回里头，也有人试图翻越围栏去外头。
蒙古骑兵纵马来去，挥动马鞭将他们打得满地乱滚。而定海军将士们事前都得到严令，自家是来捞好处的，不是来打仗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生事，故而人人脸色难看，却不插手。
刘樾从船上搬运了一些食物和清水下来，带人在人丛里发放，一边竭力安抚百姓们，一边为他们作临时的编组。
赵瑄向那蒙古百户点头示意，起步离开。
这一场只是开始，后头还有许多场。那么多百姓、工匠，还有钱粮，都要再小清河上交接，时间又那么紧张。第一场能到这程度，双方没有撕破脸厮杀起来，就已经很好了。
他正准备去往围栏外百姓方向，给刘樾搭一把手，忽然听得蒙古百户呼喝了几句。
蒙古骑兵们忽然行动了。
被挑选剩下的老弱们，都被驱赶在围栏另一头，而蒙古骑兵们忽然抽刀拔剑，向他们缓缓逼了过去！
刘樾先发现了这情形，向着赵瑄连声大喊。赵瑄转头一看，大惊失色。
他看得清那些蒙古人灰色眼睛里的杀意，感受得到他们毫不掩饰的暴烈情绪。蒙古军是要杀人！怪不得他们带了那么多人来此……他们一开始就打着杀人震慑的主意！凡是五千人以外，被挑剩下的那些汉儿，全都活不成！
他转身直冲到那蒙古百户身前，用蒙古语连声大喊：“停下！停下！不行！”
那蒙古百户和几名同伴从毯子上慢慢站起，人人都扬起下巴，连声冷笑。
蒙古百户看也不看赵瑄，向骑士们大声喊道：“快点动手！杀光他们！”
蒙古军所到之处，都是腥风血雨，屠杀便似家常便饭。对他们来说，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与杀一个普通牲畜并无不同。草原上不同部落彼此仇杀灭绝，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而当他们发现，这种轻而易举之事，竟能对外人形成剧烈的恐吓，于是便以此法变本加厉地施加于草原以外。
便如此刻，那百户眼看着赵瑄狂躁不安，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归根到底，你们都是软弱之人，只配像兔子一样吃草！而蒙古战士就算偶尔失手，也始终是战士。今天我们杀一批汉人作为警示，明天，后天，再往后的许多天，我们还会继续杀！
距离围栏不远处，沿着沟壑一溜潜近至此的张荣，将这情形完全看在眼里。
片刻间听说的消息，使他的情绪从惊愕，到疑虑，到狂喜，再到现在，又有些失望。
终究朝廷靠不住……那些朝廷的官儿，大抵是不在乎人命的。
张荣低声骂了句，对身边的同伴说：“快去把狼烟点起来，局面一乱，你们就引着百姓往沟里走。”
下个瞬间，他挺身直立，张弓搭箭，瞄准了身前一名高举弯刀的蒙古骑士。

第二百四十二章 人命（下）
而在张荣挺身而起的同时，蒙古百户忽觉身前劲风大作。
这百户也是久经沙场的好手，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往后急仰。当他后背砸到地面，立刻就跟上一个侧翻的动作。
向后仰身，使身体隐藏到马匹牲畜之后；而侧翻之后，或者继续匍匐，或者纵跃上马，或者半蹲在地探看局势皆可。这是蒙古人徒步遇敌时最标准的反应。
虽然从没有谁刻意强调过，但这是草原上一代代相传下来的小诀窍，每个蒙古人的动作都差不离，区别只在于警惕性的高低、动作的快慢。
这蒙古百户敢于以杀人挑衅，自然早就全神贯注，准备应对种种情形，这一闪身后仰，动作奇快，而后继的侧翻……
嗯？没翻动。
原来刚才的劲风大作，不是箭矢，而是一支粗大铁棍被人横空掷来。
那铁棍怕不有数十斤重，便如一根桩子，深深地夯砸进河边松软地面。而这个深扎进去的位置，正正地就在蒙古百户两腿之间。蒙古百户翻身时，两腿被铁棍架住了，于是不得不仰天躺倒回来。
铁棍微微颤动，好像也一下下地震动着蒙古百户的鼠蹊，那感觉实在是……
贴得真近，扎得真准。
蒙古百户猛出一身汗。他有些庆幸，忽然间想到，万一铁棍的落点稍稍变化点，自家岂不是要有大麻烦？随即他又明白，这一下如此精准，对方军中真有能手！此等人物要杀自己，轻而易举，而自己这副仰天躺倒的模样，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他的反应确实快，当即也不再动弹，只纵声狂吼：“停！停下！不要杀人！”
亏得蒙古军指挥如臂使指，近百名蒙古骑兵本来冲向那些百姓，已经策马加速，手中持刀蓄力，这会儿忽听百户喝令停止，连忙勒马。
近百匹战马被缰绳勒住，无不暴躁人立，嘶鸣不已。
最外侧的一骑正忙着控马，忽见眼前冲出一名满脸包着麻布的古怪汉子，张弓搭箭对着自己，于是随手抛开弯刀，在马背上持弓相对。
两人瞬间对峙，谁也不敢轻动。
而蒙古百户嚷了这两句，忽觉眼前一黑。
倒不是又来袭击，而是那铁棍另一头，本来松松地扎着几个褡裢。
铁棍落地，那几个褡裢就在铁棍顶端旋转，转着转着，落下来一个。
正砸在蒙古百户的小腹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褡裢很沉，三下砸过，蒙古百户只觉肠子都快断了，他蜷缩起身体，闷哼了几声。而三个褡裢上头打的结，也被撞得散开了，露出了里头的物什。
哪怕面临威胁，蒙古百户也直了眼。他身边另两名百户，也全都愣了神，死死地盯着看。
褡裢散开后，堆在蒙古百户肚子上的，滚落到他身旁两侧的，全都是金银宝石，全都是在阳光下闪烁诱人光芒的珍玩之物，有色泽红艳的珊瑚，有毫光隐现的大珍珠，有镶嵌宝石的纯金短杖，有弧首束腰十两一个的金铤……
蒙古军自入中原，到处抢掠，所得丰厚异常。但落到每一个普通百户身上，或许有奴隶若干、牛马牲畜若干、武备若干、绸缎布匹若干，这种价值高昂的金珠宝贝，真不常见！
不，岂止是不常见，这辈子都没见过。
常识和本能告诉他们，这些金珠珍宝价值连城，比他们手里的那些奴隶和牛马牲畜，加起来还要昂贵许多。这些珍宝，起码是地位极高的千户那颜，才能从成吉思汗手里得到的赏赐！
那些千户那颜，手里顶多能有一件两件，三件五件吧？这里却有整整三大包裹！
一时间，几个百户全都傻了。他们眼睛转不开，心跳得厉害，咚咚响。
在他们周边，数十名蒙古骑士也都陷入了呆怔，有人抹了抹口水，有人擦一擦眼，定神再看。
而骆和尚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他们身前，翻手抽回了铁棍。
几名蒙古人警惕地看着骆和尚，只觉得这人如一头黑熊，看起来呵呵地笑着，有点憨，但却又杀机内敛，蕴藏着巨大的威胁。
当他迈步走到跟前，那些停泊在小清河面的船只里又冒出了许多甲士，个个手持弓刀，对着此地虎视眈眈。
“阿弥陀佛！”骆和尚高喧佛号：“上天有好生之德，剩下的那些老弱病残，洒家用这些金珠宝贝来换！”
赵瑄连忙用蒙古语说了。
那蒙古百户半点都不迟疑：“换了！”
蒙古人是勇猛嗜杀，但又不傻。他想杀几个汉儿以泄胸中怒火，那是情难自禁。但如果剩下千余汉儿能换来这么大的好处……胸中的怒火也不是不能压一压。
如今这局面，四王子身陷敌手，能说话的千户那颜一个个都缩了头，区区一个百户，何必多生事端？
何况，赎回四王子的耗费不小，存放在济南城里的诸多物资，眼看着都要拿了出去。这样一来，己方等若在山东白忙一场，此时此刻，谁能拒绝这么大的诱惑呢？
赵瑄没想到这蒙古百户如此果断，还在发愣。
蒙古百户连声道：“换了！我说换了，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了！”
骆和尚点了点头。
顷刻间，蒙古骑兵如风而去，一个不留，百户们个个喜笑颜开。
围栏内外的百姓一时愕然。
过了半晌，围栏外头的人丛里，钻出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少年看看身前的士卒们，试探性地往围栏里走了一步。
士卒并不拦阻，反而连连挥手道：“去吧，去吧，把人都接出来，我们要上船走了！去莱州就安全了！”
少年飞奔而去，猛地抱住了围栏里一个端坐着的中年书生。他冲得太猛，把中年书生扑倒在地，中年书生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了，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起来。
好在少年反应过来，连忙把中年书生扶起。
“父亲，我们去莱州！”他带着哭腔喊道。
中年书生有些拘束，好像还有些呆愣，他看看船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济南府陷落的这些日子里，多少人盼望着能有解脱的一天，在蒙古人的鞭子和弯刀之下，他们面临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羞辱，和随时到来的死亡威胁。前后才几天？原本人丁繁茂的济南府里，多少人已经死了！多少人活着，却生不如死！
天可怜见，这噩梦般的日子过去了，蒙古人被打败了，大家得救了！
围栏内外的百姓们重新聚拢到了一起，他们彼此搀扶着慢慢出来，交头接耳地指着眼前的将士们，指着小清河上的船队。
越来越多的人笑了起来，有人哭着喊着，有人抱着亲人跳跃，许多人都道：“莱州定海军打赢了蒙古人！我们去莱州！”
天色不早了，夜间行船很麻烦。
刘樾从后头过来，派人稍稍止住欢庆，按照先前的小队划分，安排登船。
接受的人口多了千余，每艘船都得塞满。好在从小清河出海，再转入海仓镇，前后用不了几天，这些百姓们都是吃足苦头的，不会介意这点难处。
赵瑄则有些狐疑。
他跟着骆和尚好几年了，深知这和尚手头留不下银钱，是个穷和尚。但有积蓄，也都花在好吃好喝上头。
“咳咳……”他咳了两声，对骆和尚道：“大师，这些钱财……”
骆和尚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前日晚间，船队经过邹平。当地有个契丹军将名叫石抹孛迭儿的，连日里四出掳掠钱财物资，闹得天怒人怨。洒家一时手痒，便带人突袭邹平，砍了他的脑袋，把他聚敛的财物都抢了来……那可真是一大桩的横财！”
骆和尚本来在河北打家劫舍，后来改头换面成了官军，便许久不曾开张。难得故技重施一番，劫了个特别肥的。
“当时你在前队，所以没来得及和你说。一会儿你去后头看看，像刚才这些金珠，还有好几份！当时我真没想到，石抹孛迭儿这个契丹人，哪来这么大的聚敛本事！”
这其中的缘故，骆和尚后来连夜询问俘虏，才打探明白。
原来聚集在石抹孛迭儿手上的，可不止是他自家的私藏。还有早前赵瑨、杨万、贾塔剌浑等降将跟从蒙古军杀穿河北的所得，是这几条蒙古忠犬投降蒙古人后，领兵南征北战辛苦厮杀，攒下的全部家当。
随着三将先后毙命，这些家当，都被石抹孛迭儿强取豪夺在手。
这几日里，因为四王子拖雷被俘，蒙古军不得不倾囊而出赎人。于是纳敏夫又授意石抹孛迭儿在淄州内外尽力劫掠，以使拖雷脱身之后，能稍稍补偿各位千户那颜。
石抹孛迭儿既降了蒙古，自然鞍前马后，殷勤效力，当即分派兵力刮地三尺。
可他没想到，骆和尚所部，竟乘船从小清河而来，绕到了邹平城下。而在骆和尚眼里，蒙古军都被打翻了，石抹孛迭儿这个降人，算得什么？
他不惹事还罢了，这时候还惹事，还落到了骆和尚眼里……
骆和尚只带五十人，夤夜突袭石抹孛迭儿盘踞的邹平城，势如破竹。半夜里，这契丹人还没从榻上起身，骆和尚铁棍直落，砸得他脑门开花，红白间杂。
因为是干的私活、黑活，动用人手甚少。骆和尚来不及搬运石抹孛迭儿手里的粮秣物资，只将他苦心收集来的金珠珍玩席卷一空。
而这些金珠，此时便作赎买汉儿百姓之用，也算用得其所了。
“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
骆和尚摸着头皮，若有所思。他想要引几句佛经，讲一讲这其中因缘会遇的道理，却发觉自家早就忘了那些拗口句子，最后只高喧一声佛号了事。
整批百姓们全都得救，赵瑄心里很是愉快。
他露出河北剧寇嘴脸，故作悻悻地嚷道：“大师，就算当时我在前队，钱财里也有我一份的！拿金珠钱财去赎人，是你的主意，我那份可不能少了！”
这话是能公开说的吗？咱们如今都是官军了！
骆和尚浓眉一竖，威风凛凛地瞪了赵瑄一眼。

第二百四十三章 老卒（上）
百姓们登船的时候，骆和尚一直手持铁棍，站在原处观看，神威凛然如金刚菩萨一般。
赵瑄和骆和尚并肩落草好几年了，看他脸色，放低声音：“坐一坐可好？”
骆和尚摇了摇头：“不急，等百姓们都上船。”
当日郭宁分派铁浮图骑士连冲三阵，骆和尚带领的是最后一阵，也是压力最沉重的一阵。一场厮杀下来，他左脚两个脚趾遭重箭削去，受了不轻的伤。
脚上的伤势不同于手上、身上，只要行动，就要受力，而且是整个身体的沉重力道加诸其上，伤处极易恶化。
偏偏骆和尚是个要强的。船队行到半途，他带人突袭邹平，全程纵跃奔跑与敌厮杀，方才又迈大步在蒙古人面前威吓。蒙古人在时，他还能撑起威势，这会儿靴子里有些渗血，脚趾伤处痛不可遏……他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听骆和尚这般说话，赵瑄点了点头，转身便叫了两名士卒回去，把骆和尚搁在船头的交杌抬来。
这会儿蒙古人已经远离，除了少量被遣到远处哨探的骑兵以外，将士们大都精神放松。两名士卒匆匆上船，各提着交杌扶手待要折返，却见船上同伴大长着嘴，看着南面不远处的沟壑方向。
回头望去，一缕狼烟升起。
黑色的浓烟滚滚，仿佛不祥之兆。
尚未登船的百姓顿时乱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涌上狭窄栈桥，试图尽快登船，然后自家冲撞在一起，不断有人被挤落到浅水和淤泥里。有些人惊恐异常，干脆跳进河里，游泳追赶已经启航的船只。
负责维持秩序的刘樾连声喝骂，全然无用，于是带着亲信部下们挥鞭乱打。可百姓们全如惊弓之鸟，刘樾又不好杀人立威，一时间哪里治的住？
停泊在栈桥旁的两艘通州船里，有一艘是骆和尚和精锐士卒们的坐舟。士卒连连呼喝，不许百姓冲上船来，但骆和尚喜爱的交杌却也送不下去。
另一艘连着涌上了许多人，登船的百姓又不听指挥乱动，整艘船只肉眼可见地向一旁倾斜。船长眼看情况不对，连声喝令起锚升帆。这一来，更多百姓惊恐地往栈桥上去。
太多人的重量，终于压得栈桥整个倒塌，木料轰然落入水里，栈桥上数十人也随之而下，个个摔得七荤八素，呻吟不止。
“怎么回事？”骆和尚大怒，持铁棍一指狼烟方向：“去一队人，查个清楚，若有敌军或心怀叵测之辈，不要留手！”
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顿时直奔过去。
而刘樾已经放弃管束百姓们，连声呼喝船上将士：“戒备！戒备！弓手就位！水手们就位！”
正在所有人紧张的时候，蒙古人留下的围栏对面，一个满头裹着麻布的汉子快步奔来，连连挥手：“误会！军爷们，误会啊！”
“这是什么妖怪？”骆和尚吃了一惊。
有精细的士卒想了想道：“方才蒙古人威胁要杀尽老弱，此人从后头林地冲出来，与蒙古骑兵对峙，后来就一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将他带来，洒家问一问！”
闹腾了好一阵，张荣总算把事情说了个明白。
听得他就在蒙古人眼皮底下聚集数千人众自保的事迹，又听说他当时喝令点起狼烟，是准备率部与蒙古人拼个你死我活，给百姓们制造逃亡的机会，骆和尚不禁动容。
“好汉！真是好汉！”
再看张荣，脸上分明被箭矢戳了个窟窿，对着骆和尚却侃侃而谈，全不怕疼一般。骆和尚连连点头，满意地道：“还是条硬汉！”
“愧不敢当！”张荣十分诚恳的道：“我等此前只是私盐贩子，收拢百姓与蒙古对抗，只是激于义愤罢了。这位大师慈悲，还请给我们些粮秣，给我们一个名义，由我们出面为郭节度招揽人手，会比放纵蒙古人四处劫掠，要好得多。”
张荣相貌粗豪，这会儿更是狼狈，但实际上心思很细。
区区几句话里，他给自家下了定义，恭维了骆和尚，又委婉地要求物资的支持，职务的认可，最后还隐约提了句，暗指定海军的操作恐有推动蒙古人大事劫掠之虞。
这倒有点出乎骆和尚的预料，骆和尚稍稍思忖，决定还是装傻为好。
“你这主意甚好，不过，洒家做不得主。”
这会儿百姓们终于又安定下来，那两名士卒抬着交杌来了。骆和尚一屁股坐进宽大交杌里，把脚搁在交杌前头新打的架子上：“你和我回莱州去一趟，见了郭节度，一切自有说法。”
张荣躬身行礼：“遵命！”
夕阳未落，船队重新编组完毕，踏上归程。
虽是顺水行舟，但因为正刮着东北风，秋冬时的水道也毕竟浅些，船队的行驶速度不快，某些河段需要有人拉纤通行，张荣便帮着一起组织百姓，编成临时的纤夫队伍。
他这个私盐贩子，在百姓们中颇有些名望，船队里六千多的百姓，至少有百多人认得他，还有不少人听说过他。有他协助，许多事都办的顺利。
百姓中另外还有一对书生父子，父亲唤作李世弼，儿子唤作李昶，两人颇能帮着上传下达诸多事务。
沿途安稳无事，船队数日内便转出河道，然后沿着海岸形势，直往莱州。
航行途中，百姓们纷纷打探，如今的莱州是什么情形，可能安身立命么？士卒们便得意洋洋地讲述郭宁授军卒以荫户，再分田分地的举措。大家揣度着说，自家这趟有功，估计得到的田地会更多，而百姓们此番得到的待遇，大体和前次一样。
为人荫户倒没什么。早年女真人大肆括地，很多百姓们为女真人作佃，地位还不如荫户呢。要真能拿到一百亩地，头上多个军爷罩着，说不定反而是好事。
百姓们大都对此很是期待，也有人担心郭宁只是口头说说，骗这些将士们厮杀，现在既然赢了，恐怕又有另一种说法。
每当有人提出怀疑，士卒们都很不高兴，立即反驳。
士卒们考虑问题的角度与普通百姓们不同，他们根本不用盘算那些有的没的，只说一句。
那就是与蒙古军厮杀的时候，定海军的将爷们，包括郭节度在内，个个身先士卒，以至于都将以上的高级军官战死多人。
整场大战中，军将们冒的风险，与普通将士们并无二致，甚至只有更多。郭宁本人擒拿拖雷的时候，只消稍慢一点，被千军万马踩成肉泥都是轻的。
谁会怀疑与士卒们共同出生入死的将帅？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交情和信任，便是鲜血凝就，钢铁打造，胜过千言万语！
“海仓镇到了！”负责瞭望的水手叫嚷起来。
于是原本坐在舱底攀谈的百姓们纷纷涌上船头。
船队绕过一处扎入海面的嶙峋礁石，他们便看到了港口。
海仓镇港口的自然条件很一般，远不如北面西由镇的三山港。所以港口算不上壮观，但众人所见，又觉生气勃勃。他们看到了内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听到这里那里，偶尔传出短促而有力的铜号声。
他们看到人们跟随着号声指示，奔走往来，搬运石料、木料；看到港口内明显被划分了不同的功能区；看到港口以外，正在扩建的道路、营房、堑壕、望楼，还有高处雄伟的军堡。
张荣身为私盐贩子，见识过海滨不少私港，早年他自家也来过海仓镇的港口，干过几票跨国走私买卖。但这会儿，所见港口的规模比他记忆中大了许多，还有好几座深入海面的栈桥正在增建。
当船队慢慢靠拢岸边的时候，他更注意到，港口内外，有不少将士巡逻放哨。这些将士们大都懒洋洋的，好像全都提不起精神，但那种姿态和一般杂兵的懈怠感绝然不同。
张荣以前不知道，这些日子他自家带人厮杀过好几场，便能分辨出了，那分明是浴血勇士在战后满意的休憩，他们这时候有多么放松，此前厮杀时就有多么勇猛无畏！
正待细看，船只靠上栈桥。
张荣所在的船只，排在船队第二位，仅次于骆和尚的坐舟。这会儿骆和尚大大咧咧地坐在四人抬起的交杌上，把脚翘的很高，一行人已经沿着栈桥登岸了。
岸上有几名军官模样的人前来迎接，嘻嘻哈哈地攀谈几句。没有人威仪十足，高高在上，他们就只是同袍罢了。
少年人李昶咚咚地跑来喊道：“张大叔！下船啦！”
“来了来了！”张荣整了整身上衣物，快步跟上。

第二百四十四章 老卒（中）
一边是港口扩建，一边是船队进港，并不开阔的港湾里，闹哄哄聚集了许多人，许多船。此时的场面，比前两次定海军从直沽寨南下的时候，还要混乱些。毕竟军人好管，百姓却难免松散。
张荣和李昶两个顺着摇摇晃晃的木板踏上栈桥，还没站定，后面一队队的百姓携老扶幼下来，将他们两个裹在了队列里头，随即人流滚滚向前，而后头碧海上白帆轮转，接下去一艘船只登岸。
李昶急着去寻自己父亲，立刻离了队列，往骆和尚所在的方向奔去。
张荣却不急。
蒙古人来山东一遭，虽说正经的大城只拿下一座济南府，可在这过程中，朝廷之无能，女真人武力之虚弱，已经完全成了笑话，被各地英豪看得清楚。无论蒙古人日后进退如何，从此以后，再也没谁会把大金国放在心上。
仅在山东来说，只怕一两载内，杨安儿、刘二祖等本地强人的势力大张，不可阻挡。而各地龙蛇纷起的局面，大概会延续到女真人扳回局面，或者蒙古人彻底把女真人杀光，整个中原底定为止。
张荣手底下有一方地盘，数千人丁，关起门来便是一个土皇帝。到那时候，也是值得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
他感念定海军一旦战胜，就全力救拔百姓的举措，也觉得骆和尚真是慷慨豪迈，令人心折。但要托付以数千部属不是小事，万一错了，后果不堪设想。他并不能凭着一己意气，纳头便拜。
毕竟那郭宁新到山东，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户。此人处事如何，待人如何，军政上的才能如何，对朝廷乃至各方的态度如何，及至这定海军的势力，较之于杨安儿等人如何，都须得探一探详细。
军队里提防探子，当然有各种套路。但张荣是积年的私盐贩子，世世代代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与朝廷作对的，这种场合，也自有应付的手段。
张荣跟着人群走了两步，随手解下袍服，缠在腰里，只留下一件破旧短衣，看上去便和本地的壮丁相似。
此时正有队壮丁以两人一组，拎着装满碎石的竹筐往前头礁石滩搬运。张荣觑得清楚，队尾两人一老一少，四只手一起提着大筐，犹自挣着满脸通红。
他在两人身旁止步，假作与人群中某人对答：“好，好，立刻就来。我先搭把手，帮他们一个忙！”
说罢，张荣探出双臂，把那个大筐抬起。
他毕竟是习武之人，膂力很强。有他帮忙，老少两人立刻就轻松了，连忙加快脚步，追赶前队。
老者走了几步，有些不好意思：“怕是耽搁了这位兄台的事……”
“无妨！”张荣呵呵笑道：“在哪里都是卖力气，相帮一把，算得甚么！”
当下他抬着筐，老少两人左右扶持着。
走了一段路，少年看着张荣额头出汗，脸上的巨大瘢痕发红，好奇地问道：“你这伤，也是守营垒的时候留下的？”
张荣不敢乱答，只长叹一声。
少年羡慕地道：“看上去一定很疼。不过，你是冲在前头和蒙古人厮杀过了吧！”
“倒是厮杀过几场，我还杀过蒙古人呢！”张荣嘴角带笑，故意乜着眼道：“小娃娃，你见过蒙古人么？他们凶得像狼一样，吃人肉！喝人血！”
那少年嚷道：“我是没见过，可我的兄长许狗儿和蒙古人厮杀过！他杀死了好几个敌人，是萧都将手下最勇敢的！所以这次我会有一大块地！我家还成了军户呢！”
“你？你怎么就有地了？”
“咳咳……”老者在旁轻咳两声：“猪儿的兄长，便是此前在益都城外与蒙古军厮杀战死的……唉，当时签入军中的一批人，大概死伤了将近半数，真是惨啊！”
许猪儿咬了咬牙，挺胸道：“他是烈士！移剌判官说了，这叫烈士死节！是可以把名字刻在碑上，得到百代祭祀的！”
张荣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我听说，那也是一场好杀！令兄确实是烈士！”
当下三人边走边聊。大抵普通人得脱大难，都会格外亢奋些，何况莱州百姓刚和蒙古人鏖战过？
再者，许猪儿年纪不大，没什么防备他人的心思。那竹筐的重量，大部分都在张荣身上，许猪儿只在一旁扶持，也有精神说个不停。
短短两里多地，他说了定海军给他家的抚恤丰厚，答应让他入学识字；说了这阵子从蒙古人手里夺了成群牛羊，这会儿来卖力气的，晚上都有肉吃。
原来许猪儿今日本不必来，但他馋肉吃，于是催着邻家老汉胡驴子，继续上工，可怜胡驴子一把年纪了，为了许猪儿贪嘴，不得不来此辛苦。
到最后，许猪儿还说了那个被抓住的蒙古四王子的消息。听说郭节度倒不苛待他，常常允许他出来放风。有孩子投石头吓那王子，结果反被看守的军卒责打。
须臾间，三人来到礁石滩头。那里有几个工匠，正指手画脚比划，约莫是要用这些碎石填塞礁石间的缝隙，将此地改造成一个小型的海塘。
前头的壮丁们两人一组，去工匠首领那里缴付碎石竹筐，张荣推说要休息片刻，让这老小两人自去。待他们折返回来，又跟着一起。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着，沿着道路走。
老者偶见张荣脸皮抽搐，知道是汗水淌进伤处，刺痛的很。于是提议休息一下，擦一擦汗。
三人在道旁停留片刻，张荣擦过汗，老者趁机转到一蓬荆棘后头出恭。
约莫是年纪大了，这上头有难言之隐。
过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老者扎着裤腰带回来。三人继续前行，到营垒与口联结处的一片坡地，便是挖取碎石的地方。
这坡地上头有连排的岩石，从礁石滩方向一直延伸过来，岩石间隐约可见未褪的血迹。几个壮丁头目带了数百人，正用各种工具在这里猛挖。老少两人是只管搬运的，自去领取新的竹筐，便不理张荣。
张荣往坡顶上紧走几步，便看到了船上定海军将士们反复说起的地方，也就是海仓镇营垒内外的战场。
战场当然已经被打扫过了，但总有残余的血腥气，或者未曾收拾的破碎肢体。天空中一群群的鸦鸟被这气味吸引过来了，呱呱叫着，盘旋不去。而地下则有野狗颠颠地跑着，试图从一些浅坑里攫出浅埋的尸体，大快朵颐。
有巡逻的骑兵经过，呼喝着挥鞭乱打，把野狗们赶开。
但骑兵一走，野狗又聚集起来，就在许多人的注视下继续挖掘，然后咬着一条腐烂的胳臂或者半条腿，与同伴们吠叫争抢。
这情形看得张荣脸色铁青。
自古以来，汉儿讲究的都是入土为安。眼下这情形，却未免太过凶残了，那定海军节度使有那么多的人力，却不肯照顾下死者吗？这可就有点……唉……
他握了握拳，转身就走。
因为不愿穿过人多的采石区，张荣选了另一个方向的道路，往南面走。
才走了几步，正撞见下方一队人迤逦上来。队列里好几人手中拿着簿册版籍，像是随时要应答记录的样子。
队列最前头，有个身着半新不旧灰色戎服的高大青年。他一边走着，一边举手指点示意，嘴里说些什么。
大约是提到了什么错处，后边几人全都哄笑。有人像是说了什么，嘲笑那青年，于是那青年拍了拍额头，连连苦笑。
张荣一眼就分辨得出，那青年肩膀宽阔，双手虎口满是厚厚的老茧，是练习刀剑和弓箭时磨出来的。
毫无疑问，这人年纪虽轻，却是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卒。
再看后头队列里的人，哪怕玩笑时，也面带尊重神色。看来这青年虽没什么架子，地位却不低，起码是个中层军官，而且是有过斩将夺旗的经历，勇名卓著的那种。
张荣心里不快，一时间不想与人交谈，便大步从那青年身边经过。
而青年也注意到了张荣，看到了他的神色和沉重脚步。
“那个脸上带疤的！”青年叫道：“莫要多想！那片地里埋着的，都是蒙古人的尸体，我们实在顾不过来了，才暂且搁着。咱们自家将士，早就好好收殓了！”
说着，青年转向后头同伴：“这几日里来海仓镇的，人人都见不得战场情形，要我们一再解释……还是得调人来，再清理一遍！”
同伴们都道：“那就得用上济南来的人丁，我们这里，委实没有人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老卒（下）
济南来的人丁？
张荣与那队人擦肩而行，实则放缓脚步，竖起了耳朵。
却听那青年随口道：“那些济南人……不行。”
嗯？这是什么话？看不起济南人怎地？
张荣把耳朵竖得更高了。
“蒙古人怎么对待掳掠来的奴隶，我们都清楚的很。其虐待之残忍，杀戮之酷烈，大概与当年女真人入主中原时的作为差相仿佛。那些济南人落在蒙古人的手里虽只一个月，恐怕身体虚弱，吃不住沉重劳役。另外，蒙古人肆意屠杀的另一后果，便是地方上疫病横行。”
旁边一名相貌威严的武官道：“那便还是由我先管着。按照之前的老规矩，先敷设营地，分散安置，充足供给数日，稍稍将养身体，再让医官巡视。待到体格壮健了，另行安排。”
“嗯……安民兄，百姓们的吃喝上头，不必俭省，给得多些无妨。咱们都是贫苦出身，不唱什么高调，想得周全些，扎扎实实地待百姓们，比什么都强。”
“好。这你放心。我们从蒙古人手里勒索来的东西，本来便是山东的民脂民膏，正该用回到百姓身上。”
“另外，营地不止放在海仓镇。掖县、西由镇、乃至胶水县、招远县等地，都要规划起来。待条件成熟以后，将各地百姓参杂安置，这些营地就地转为军堡，与原有的军事据点形成呼应。蒙古人来一次，大半个山东皆如惊弓之鸟，我们把这些换回的俘虏们安顿好了，各地百姓都会投奔……到时候，有得你要忙了。”
武官哈哈大笑：“再忙些更好，做这些事，我心头快活得很。”
“刘成和张信两位协助安民兄。依旧按照之前所说的，每设一营，便从中选拔辅兵，进行初步军事训练。两位莫辞琐事劳苦。”
两名军官连道不敢，恭敬应是。
青年半转过身唤道：“晋卿？”
一名长须高大汉子微微躬身：“在。”
“你手底下的人，也要及时跟进，要向百姓们宣扬我们的规矩，让他们渐渐习惯我们的军户、荫户体制。”
“已经招募了一批书生，稍加培训，就能遣出宣扬政令了。说到底，眼前这一场，咱们赢的漂亮，有这事实在，比口头宣扬更加有力。”
青年哈哈笑了两声，又道：“听说那些书生，都是这几日里投奔来的？”
“是。”
“我会抽空接见他们，加以抚慰鼓励。但晋卿这里，也不能放松了管束。”
“节帅的意思是？”
“蒙古之所以强盛，是因为他们保留了草原民族的质朴之风，又在成吉思汗的统治下获得了高效的体制，自上而下严明法度，如臂使指，坚决执行。我们的定海军要对抗强敌，也当如此。所以，我不需要只会夸夸其谈的书生，更不允许有人拿着经藉，歪曲我们的政令。晋卿要盯紧些，书生们能用就用，甚至可以超拔，大用。但不能用的，直接扔下去种地，莫留情面。”
“遵命。”
那青年继续往碎石坡地顶端去，走了两步，想起了一开始的话题。
“不过，这周边战场，确实需要抓紧收拾。这会儿海风已经刺骨，到土地结冻，活儿就真没法干了，就算是蒙古人，长久曝尸于野也不合适。你想想办法，从哪里能挖出点人来？”
那长须汉子稍稍沉吟。
“倒有一个来路。”
“哈哈哈，什么事都难不住晋卿，快讲。”
“定海军节度使镇抚诸军防、刺，总判本镇兵马之事，有调度登州、宁海州两个支郡兵力的权限。此前军务紧急，咱们未曾与两州的地方官员往来，这会儿正可以行文两州，令他们派遣兵力协助……一来填补我们人手的空缺，二来也让两州上下见识见识我定海军的威严。”
“好！就这么办！”
高大青年以拳掌相击，发出啪地一响。
张荣听到这里，哪还不知道这青年就是定海军节度使郭宁？
他担心凑得太近，听得太多，引起郭宁身边扈从们的怀疑，便稍稍往后一退，快步往他们的来路急趋。
就这片刻工夫，他已听说了不少定海军施政的想法，果然有一套章法。张荣觉得，自己得找一个地方好好盘算分析，下坡以后，不妨兜转回码头那里，看看能否与李世弼、李昶父子会合，也听听他两人抵达莱州之后的见闻。
郭宁毕竟是一方军政大员，他再怎么懒得摆架子，周边的护卫、傔从数量不少。而跟从郭宁的文武官员们，也有各自的部属随行。
张荣走过了里许，不少护卫、下属官吏们三三两两，与他擦肩而过。他们见张荣神色自如，坦然直视前路，只道是有事回返营垒里的民伕，便也不多查问。
然而最后几名护卫里头，有个高大健壮之人走到张荣身边，忽然停步。
“嗯？”
张荣心里一惊，不知哪里有疏漏。他略转头往那高大护卫脸上一看，只叫得一声苦也。
这高大护卫，真是认得张荣的。
张荣也认得他。这人名叫董进，乃是长白山以东，小清河沿线的有名猎户，两家乃是近邻。张荣贩私盐时，有时需要额外的人手掩护，常以钱帛招募猎户们帮忙。而董进年纪虽小，身手却强悍，这两年里，和张荣合作过好几次。
董进什么时候投了定海军？还混到了郭宁的护卫队列里？
这动作可真够快的……大家明明是好邻居、好伙伴，你也不和我打个招呼！
当下张荣挤出个笑容，向董进连连拱手。
他是抱着投奔的念头，跟着骆和尚来海仓镇的客人，自问绝无恶意，身份也并不需要掩藏。但统领数千军民的堂堂一方豪强，跑到海仓镇里乔装打探，还被郭宁身边的护卫认出了真实身份，未免太过尴尬。
董进满脸愕然，神色变了两变。旁边另有个护卫拍着他的肩膀说话，他却全没反应。
这小娃娃太嫩了！这么一来，就算他不说，也惹人疑心啦！
张荣连连苦笑，正在犹豫要不要自陈身份，直接返回去拜见郭宁的时候，又听得坡顶上有个苍老的声音连连大喊：“看到了没有？便是那个脸上带疤的！他是奸细！”
张荣抬了抬头，发现叫嚷的，竟然是方才那个一起抬筐的老者胡驴子。
而像是他的孙子、其实是邻居的孩童许猪儿，也在旁边大跳不已。
这一瞬间，张荣觉得自家脸上那个箭伤格外疼了。
这是何必？大家好歹也结过一份善缘的！
尔等百姓们，一个个都那么用心的吗？真把定海军当自己家的了？
张荣环顾四周，见高坡上头有一队身披轻甲，动作很敏捷的兵丁奔走下来，而身边数人看着自己的眼光，就如当年朝廷盐司巡院之人，盯着私盐贩子。
他连忙高举双手：“慢来！慢来！这是误会！”
“张老大，对不住你啦！”
张荣还在叫嚷，董进嘟囔了一声，上来就把张荣放倒。
接着好几人一拥而上，把张荣捆了个结实。
“好了，好了，抓住了！哈哈，今天抓住了两个！”
张荣真有点慌了，连连大喊：“我乃济南张荣，是你家骆将军，不，慧锋大师请来的客人！你们抓错人了！”
周围一片乱哄哄，那队轻甲兵丁们多半都兴高采烈，哪有人听他多说？
“还有一个呢？也带上来！”
“刚好节帅在此，请节帅看看咱们抓的奸细！”
“咱们一天就抓了两个！”
叫嚷声中，后头队伍一让。有人抬了个木杠子过来，木杠子上四马攒蹄倒捆一人。张荣定神看看，只觉荒唐：“这不是东平府提控捕盗的严实么？”
这人乃是东平府的百户严实，也是张荣的熟人。
严实少年时签军到边境打过仗，回乡以后，因为志气豪放，不治生产，喜欢结交施与，以至于自家常常落魄里舍间；也因为这份豪侠性格，他又屡次干犯国法，被抓进监狱，全靠地方侠少出死力奔走脱罪。
这样的人，和私盐贩子张荣当然也少不了交情，是以两人认得。
蒙古军入山东后，张荣带着部下保守黉塘岭，而严实则响应东平府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的招募，以百户、提控的身份警戒东阿、平阴、长清等地，成了东平府方向对抗蒙古军的前哨。
谁能想到，严实竟然也到了莱州，还落得如此狼狈？
两人都被捆着，一前一后推推搡搡往高坡上走。
严实的身手很不错，被抓捕的时候约莫是拒捕了，结果吃了苦头，这会儿两眼青肿，嘴也歪了。他手脚都被朝天捆着，倒仰着头，勉强看见张荣，连声道：“张老大，你怎么在此？”
“……”张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严实急促地道：“我有一世交，乃是东平须城人李世弼，他们此前被蒙古军所掠，用来攻打平阴县城，但蒙古人忽然收兵，把他们转交到了莱州这里，恐怕这其中，有什么龌蹉……张老大，你若能脱身，务必帮我找人，务必帮忙照顾则个！我严实必定记得这份恩情！”
这厮名不虚传，真是个重交情，讲义气的，这时候还想着照顾友人。不过……
李世弼？
张荣只觉得啼笑皆非：“你那世交李世弼，是不是有个孩儿叫李昶的？父子两人都是读书人，满腹经纶的？”
“张老大，你也认得他父子？”
张荣不再理他，转而向旁边的士卒们连声道：“我真是慧锋大师的客人，刚从海船上下来的！军爷们，你们抓错人了，两个都抓错了！真的，真的！快放开我，否则到了节帅面前，须不好看。”

第二百四十六章 老卒（完）
这批身披轻甲的士卒们，大都是徐瑨的部下，平日里专门负责巡哨戒备的。自从郭宁打退了蒙古人，莱州境内立刻就成了诸多势力关注的焦点。这几日里，隔三差五就能抓到一些身份不明的鬼祟人士。
抓住探子的士卒都有功劳，于是没抓住过探子的，也都擦亮双眼，摩拳擦掌，把警惕性抬到最高。
但士卒们又不是傻子，被张荣这么连番大嚷，感觉出不对了。
“听说慧锋大师真已经回来了，确实坐的是海船！我刚才还在码头看着船队进港呢！”
“许猪儿那小子也说，是在海边礁石滩那头，撞见的此人。”
“船队是去接应济南来的百姓人丁，这人说，他便是济南的！”
“……真抓错了？”
士卒们兴高采烈的脚步一滞。
“要不，派个人去码头，找赵都将或者刘都将，问问？”
“娘的，那可来不及了。先松了绑……就算这人有问题，我们大伙儿盯着呢，还怕他跑了怎地？快快，节帅在前头等着呢！”
当下张荣被放开了，严实依然灰头土脸被捆着，两人来到郭宁面前。
张荣顾不上严实，先把缠在腰间的袍服重新穿上，让自家形貌稍稳重些。
郭宁的经历够丰富，眼光也足够敏锐。凝神扫过，就知这两人气度非常，绝非细作之流。当下他摆了摆手，向着士卒们道：“你们几个，把那位也放开吧，我估摸着，哪里有些误会。”
士卒们讪笑着连忙动手。
绳索松开，严实背脊着地，一个骨碌起身。他是那种容易义愤上头的豪侠性子，为了世交好友的安全不管不顾地翻山越岭来此。但刚才只听张荣说了一句，便知道自家怕是哪里想得左了，李世弼父子两人并无危险，而定海军与蒙古军之间，也不是他想象中的交易。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再看郭宁，只觉郭宁目光炯炯有神，有一种杀过很多人才会获得的，不太把人命当回事的凶恶隐藏其间。张荣和严实也都是此中老手，感觉不会错。
而这会儿，郭宁的姿态又很放松，笑容很随和，并不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也没有女真人高官的那种故作威严。他开口说话的语气与方才并无不同，就是一个老卒在和同伴谈话那样。
“请教两位的尊姓、大名。”
严实自觉模样太狼狈，于是示意张荣出面。
“在下张荣，济南历城人，如今在济南城外黉塘岭，聚集了三五千人，姑且栖身。”
张荣拜过郭宁，坦然讲述自家的身份来历，又把严实的情况也一一说了，尤其夸赞他与蒙古对抗的义烈，又痛骂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拥兵不进，胆小如鼠。
听得张荣自称与董进熟悉，郭宁把董进唤了来，一起攀谈。
原来董进投入郭宁麾下，就是昨天的事。他是直性子人，到莱州一见军威赫赫，立即动心，于是来到军堡门口，说自家武艺很好，是来投军的。
郭宁让赵决试过董进的武艺，果然出色。赵决又与董进射柳为赛，以他在军中屈指可数的箭术，也不过胜出董进半筹罢了。
待到知晓董进年才十四，郭宁甚是喜爱，又想到董进本地人的身份，正好显示郭宁对山东豪杰的信任，便让他跟在自己身边，权做个傔从，跟着倪一。
董进昨晚、今早才安排定了宿处，认识了同僚，上午便向郭宁告假，说要去长白山把童养媳袁氏接来。
郭宁当即同意了，让董进明天启程，快去快回，又额外赏赐了一些钱财，供他安家所用。
所以，张荣若晚一天来，就遇不到董进，恐怕也不会生出这场误会。
至于严实，只连声抱怨自家倒霉。他身在东平府，与莱州隔着老远，还有偌大一座泰山横贯其间……他日夜兼程往山沟沟里赶路，是真不知道定海军打了这样的胜仗。
几人身份虽然悬殊，但郭宁并不以地位压人，而保持着自己边疆老卒的姿态，讲过了当前局面，又谈说些底层人士才会感兴趣的话题。比如谁谁的武艺如何，哪里的好汉有捞钱的门路，女真人猛安谋克的土地抛荒了多少，而某几处的地方官果然纯是蠢货、废物。
聊了一阵，气氛居然还挺融洽。连带着移剌楚材也起了兴致，干脆命人就地铺开毡毯坐了，摆些食物、清水。他又时不时插嘴询问，揪着山东私盐买卖的路线如何，沿途环节如何，分头得利多少等问题，问个不停。
见这情形，士卒们哪还不知道，那两人不是细作，自家办砸了事？
几个抓人最积极的士卒脸带尴尬神情，等候在旁，也不知是该向郭宁请罪，还是该向张荣和严实两人道个歉。
有个聪明的，偷偷让人去请徐瑨来救场。
好在靖安民在现场，他和徐瑨是好友，与眼前几名士卒也都认得的，当下忍着笑连连挥手，示意那几名士卒赶紧滚蛋，就当没事发生。
郭宁抵达山东的时间不久，而为了顺利落脚，又多用霹雳手段。此前本地人士要么不曾听说他的名头，要么当他是不熟悉的过江强龙，戒备与疑虑兼有。
但在他打败蒙古军以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探听郭宁和定海军的情况，他们已经确认了定海军的武力，更想要了解郭宁的所作所为。
于是众人聊着聊着，郭宁能感觉到张荣在慢慢引导话题，把讨论的方向转到了郭宁怎么从北疆退入河北，怎么从塘泊草莽间崛起，又是怎么参与到了中都的剿平叛乱，以武力扶助新皇登基。
郭宁本也愿意让山东人了解自己，了解定海军，于是捡了能说的内容，绘声绘色讲述些，并藉此解释了中都政局，引得张荣和严实连连颔首。
又过一会儿，燕宁也从屯堡里出来凑趣。原来他和严实都是地方游侠出身，虽没有见过，彼此都听说过对方名头的，于是聊得愈发愉快。
这就足够了！张荣想着。
此时，双方的心意都很明白。董进自不消说，其余三人虽然尚未与郭宁定下主从之份，那也只差一个程序罢了。
郭宁有一点模糊的印象，记得后世史书记载，到了金末乱世，山东两路豪杰蜂起。许多人或仗智勇，攻城掠地，俨然立国；或以仁义存身，在乱世中飘摇挣扎。他们最终没能成什么大事业，纵然名列史册，也称不上受人传颂……郭宁压根就记不得那些人名。
但当他身在莱州，眼看着这许多地方上的人物，却能感受到，众人无疑都是一时人杰。每人都在谈笑，而每人有各自的特点，清晰可辨。
燕宁激越锋锐，董进刚强直率。张荣看似凶悍，其实心思缜密，与移剌楚材对答时，言辞颇显儒雅；而严实则带着掩不住的豪侠气概。
在另一段历史上，这些人有这样那样的选择，任何一种选择，都称不上成功，更难免无奈。他们生存的土地，最终都将沦为战场、牧场、坟场。他们想要保护的乡里乡亲们，在女真人之后迎来了更凶残的主人，最好的期盼，也不过似猪羊牛马那样逆来顺受，苟延残喘。
但此时此刻，郭宁来了。
张荣拿了几个石块，摆在毡毯上，为在场众人讲述山东地方局面。他们几个，都是真正的本地豪杰，有眼光，更有见识，所述与外人的分析又有不同。
靖安民聚精会神地听着，偶尔拍打张荣的肩膀，以示赞赏。
移剌楚材掏了本簿册，时不时翻开簿册看看，查问几句，再往簿册上添几笔。
燕宁听着听着，与严实一起商议过，再补充些细节。
郭宁笑着听他们言语。
打败蒙古军一部，只是改变的开始。我既然来了，就会改变更多，改变一切。

第二百四十七章 烦恼（上）
看着郭宁和张荣等人谈笑甚欢，许猪儿有些闷闷不乐。
他知道自己必然是搞错了，但张荣方才的言语举措，真的可疑，许猪儿也真觉得，自家应该帮着定海军，断不容奸细暗中穿行打探。
毕竟保伍法的规矩如此，莱州这里，五家为邻，两邻合为一保，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便是查问奸细、盗贼，以保障地方治安。
当日定海军初到莱州，定下了军户、荫户两级，一体屯田的制度。许猪儿的兄长许狗儿，还有老汉胡驴子一家，都成了定海军军将萧摩勒的荫户，每家都得了百亩地。
那数日里，大家都跟着胡驴子踏勘田地，确定引水沟垄的走向。胡驴子是种地的老手，也给许猪儿分派了任务，所以许猪儿每天都背着粪筐去军营方向捡拾马粪，预备开春之后用以肥田。
萧摩勒每天也来看看，不过他是孤身一人，压根没空拾掇自家田地。看他的意思，是想把土地直接佃给荫户们，但他的几家荫户人丁都不旺盛，自家田地还顾不过来，暂时没法和他敲定佃田的事。
不过萧摩勒待人挺好，每次见到荫户家的孩子，都会给一个两个酥乳饼之类，荫户们都挺喜欢他，相信他是个可靠的邻长，足能帮着大家撑住门户。
谁知数日之后，局势突然生变，蒙古人来了。定海军从最早成为荫户的一万两千户百姓里，前后两期抽调了上万壮丁，用于厮杀。
而第一期抽调的壮丁，几乎全都被派到了指挥使郭仲元的手下，在益都境内与蒙古附从军作战，死伤惨重。
许狗儿便战死在那一役中。
知道兄长战死的消息以后，许猪儿狠狠地哭了几场。
巨大的压力，让许猪儿想了很多，他知道，如今这世道，一个家庭若没了成年的壮丁支撑，很难生存。
许狗儿死后，许猪儿自己都不知下顿饭该在哪里吃，而兄长留下的婆娘要么改嫁，要么就带着两个女儿忍受冻饿。连带着，一直以来彼此帮衬生活的胡驴子一家，也会面临绝大的难处。
幸运的是，郭节帅在大战胜利的当天，就宣告说，对百姓们的、对有功将士们的承诺一定会立即兑现。而节度使府的吏员们也真的在最短时间，就为壮丁们叙功。据说移剌判官为此忙了三天两夜，眼都没阖过。
许狗儿的寡嫂、侄女得了钱帛的赏赐，得了额外的田地，而且从荫户转成了军户，依旧在萧摩勒的下属。因为许猪儿与兄长并未分家，便成了家中顶门立户之人。
哪怕是最低等级的军户，也能以邻长的身份荫庇五家民人。许猪儿知道自家没那本事，于是求了萧摩勒允准，把胡驴子拉来作了本邻的第一个荫户。至于其它的荫户，暂时还没有下文，那得等着济南那边蒙古人交还的民户抵达莱州，再作分配。
至于田地的分配，也是一样。大致的位置已经框定了，就在萧摩勒的田地不远处，很平坦，有水源，是好地无疑。但也得等着济南的民户到来，才能开掘沟垄，正式地拾掇。
许猪儿的年纪还小，力气未成，虽是军户，尚未能从军。所以这几日里，他便和往日一样，继续吃着节度使府给的救济粮，主要的精力依旧放在捡拾粪肥上头。当然，若得空闲，他便拉着胡驴子一起响应征募，到各处工地卖力气，得些肉食。
此前数日里，百姓们曾传扬说，哪里的某某人提供线索给定海军，抓住了潜入来的奸细，得了钱帛厚赏。
许猪儿很是羡慕。
兄长战死的抚恤钱粮，已经让一家人的日子好过了些。但人心总是这样，好了还想更好。
今天许猪儿抓住了一个奸细，这是大喜事！
奔向碎石坡地的时候，他已经把赏赐来钱帛的用途都想好了：嫂子和侄女，还有胡驴子家里的孩儿们，都要一件过冬的厚衣服，还要问铁匠买一把锄头，两把镰刀。剩下的钱收着，攒够了就买一口直刀，以备日后习武从军。
可惜，这个叫张荣的，现在正和节帅谈笑风生呢。
原来他不是奸细啊？
老实说，许猪儿心底里，也觉得张荣不像是坏人，所以有点庆幸。但他又真的难以承受赏赐得而复失，这会儿有点想哭。
几名士卒从他身旁走过，有人笑着看他两眼，伸手拽一拽他的耳朵：“小子想多了！那几位，眼看都要被节帅大用的！你想立功，哪有那么容易！哈哈哈！”
那士卒叫周聪，徐瑨部下的什将。当时胡驴子得了许猪儿的暗示，假作要出恭，就是奔去找的他。
许猪儿怒道：“你刚才还打了那张荣一拳呢！还用绳子捆他！他要是当了大官，先抓了你，打你屁股！”
徐瑨部下这几个什将都是老资格了。他们在投靠徐瑨之前，多半都是有名的江洋大盗，后来跟着徐瑨，和郭宁多有合作。纵然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升官，倒也不在乎一个后来的人物。
当下他们一阵哄笑，径自走了。
许猪儿依然闷闷不乐。
这时候申时将过，码头方向传来锣声，是召集开饭的号令。
胡驴子笑道：“走吧走吧，今天有羊肉吃。”
许猪儿憋了憋嘴，动也不动。
胡驴子走了几步，回头道：“猪儿，赶紧的。吃完了东西，你还得去上学呢。”
许猪儿气哼哼道：“我出首告发，结果却是这般，今天这事定会传开。去了学堂，我会遭人耻笑的！”
话虽如此，羊肉的诱惑很大，学堂不去也不行。
老少两人摇摇摆摆往港口方向走。
走了半晌，远处蹄声隆隆，是一拨哨骑回来。骑队如飞行般穿越原野，带起一溜烟尘。可以见到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儿兴冲冲地跟着骑队奔跑，嘴里不知道在大叫大嚷什么。
港口那边说有羊肉吃，其实轮到每人头上没多少。还不是新鲜羊肉，应该是缴获来的，就是蒙古人杀了羊以后晒制，随身携带的肉干。这会儿扔在大锅里煮熟，每人给两片。
但这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很少见的美食了，许猪儿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拿布帕包了，准备带回去给嫂子和两个侄女。胡驴子家里三个孩儿也都嘴馋，所以他一口都不舍得吃，只喝了一大碗杂粮粥。
吃完了饭，天色就开始黯淡了。正在退潮时候，黑色的浪潮不停涌上来，又不停退回去，露出大片的滩涂和礁石，还有在滩涂上乱爬的灰白色的螃蟹。
两人本来说好了，要再去抓些螃蟹吃。可这会儿，许猪儿却着实没有精神。
他把包着羊肉的布帕塞给胡驴子，皱眉道：“你去吧……我去上学！”
想到学堂里那些人，许猪儿愈发烦恼了。
郭宁在河北的时候，就每日召集少年傔从们，让他们认字，教他们一些基本的道理和技能。当时负责学堂的，便是如今代表定海军长驻中都的杜时升。
后来郭宁的兵力愈来愈强，随军的家属也愈来愈多，学堂规模也愈来愈大。
大军驻在直沽寨那阵子，不仅少年傔从们，所有将士们的孩子若随军的，都能去学堂。每日里还供一顿饭。
许猪儿被抬为军户以后，才知道还有这一出优待。但他年纪虽小，却得当半个壮丁用，得顾着家里，所以只能赶上每天酉时的小半场。两三日下来，他稀里糊涂，根本听不懂什么。
这会儿他沿着新拓宽的道路，奔进军堡里，再绕了两个弯，正撞上河北军户的孩子们聚集成大大小小的团体，往学校里去。
果然有人看见许猪儿，便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 烦恼（中）
军中素有传闻说，郭宁渡海南下莱州之前，藉着朝中政变，打劫了中都不少府库。所以近数月来，定海军的军饷特别丰厚，伙食给的也充足。
数月好吃好喝的优待，足够让人精气神充足了。不说军人，便是那些来自河北的军户子弟，也大都衣着整洁，身材健壮，两眼中有灵气。
这几日里忽然被填充到学堂的新人就不一样了。
如许猪儿这等山东本地新进的军户子弟，多半衣着褴褛，身形瘦小，因为他们此前绝少受过教育，在学堂里的表现也难免有些蠢笨。
两个团体，各自基础条件不一样，兼之出身地域不同，经历不同，想法不同，于是很容易引发矛盾。
过去几日里，两边的冲突已经非止一次。许猪儿这档子事，也必然被人拿出来说得。
这会儿果然便有个壮硕少年出来，鄙视地看着许猪儿：“好的不学，去学人出首告密！结果还搞错了……真是够蠢的！”
许猪儿垂首不语。
他在学堂里也有几个朋友。许猪儿每日赶早到学堂来，便是要听他们转述白天师长所说；靠着听人转述，傍晚这一场，他才不至于完全一头雾水。可惜终究基础差的太多，几天下来，纵有进益也很有限。他心底里觉得，自己恐怕确实是有点蠢。
听说学堂里除了教认字，以后还会有史学、兵法、算学、地理等各种科目，还是郭节帅亲自写就的教材。许猪儿想到那些，只觉得遥不可及。
他实在不想理会那些嘲笑，只匆匆往前走。可那个高大少年竟然跟在后头，喋喋不休。又有几个同伙在旁讲述当时许猪儿以为自家能得赏赐的喜笑模样。
当时许猪儿确实乐得昏头，所以在许多人面前上蹿下跳，样子轻狂。但怎也不至于像他们说的那般不堪！
许猪儿忍不住哼了一声：“只要是安分百姓，行事照着节帅的规矩，怕什么出首？”
这话说得声音很轻，几名河北军户子弟都问：“什么？这傻小子说什么？”
许猪儿扯起嗓门：“你们那么害怕被人出首告发吗？你们都是贼吧！”
当年北疆溃兵们散在河北塘泊，倒真是被朝廷当作贼寇的，全靠着彼此扶助，勉强支撑度日。他这番话出来，顿时惹毛了一群人，当下十余人齐声喝骂，有人上来推搡。
这场景，又使得后来赶到的山东军户子弟大为不满。他们纵然不敢惹怒军中前辈、旧人，但本乡本土抱团乃是常理，怎也不能眼看着河北人欺压山东子弟。
转眼间，从十数人互相叫嚷，到数十人互相叫嚷，学堂里闹成一团。
负责今晚课程的老书生提着袍角，匆匆赶来，然后被这乱哄哄场景吓得一个趔趄。
好在身后有人搀扶。
“怎么回事？”搀扶之人和气地问道。
老书生颤声道：“山东人和河北人，打，打，打起来了！”
扶着老书生的，正是郭宁。
适才郭宁领着张荣等人回到军堡里，简单用了些酒食，便重新领他们出来，一路观瞧海仓镇这边的各项建设，顺便讲述定海军对莱州其余各地的计划和安排。
郭宁很清楚，近几年来，山东东西两路暗流汹涌，本来就不安稳，而蒙古人这一来，使得局势更加复杂。如燕宁、张荣、乃至严实等人，能在如此局势下纠合实力，维系一方安定，可见个个皆有手段，绝非无脑莽夫。
或许他们个人的立场，会出于意气相投，但作为一方势力的首领，他们投靠谁、亲近谁的选择，除了遭时势所迫无路可走之外，另外的考虑就是为己方谋求更多的利益。
郭宁很赞赏这种务实的态度。
他也愿意坦然地告诉张荣等人，定海军有怎样的力量，怎样的准备，能够为山东带来什么，又希望山东本地的豪杰人物做到什么。
所以他们简单地吃了饭，继续聊，继续走。结果到了军堡中层的学堂里，正撞见这一幕。
郭宁皱了皱眉，大步入内，断喝一声：“住了！”
郭宁从来都不是枯坐在深宅府邸里的官僚，每日里都会到处视察探看的。更不消说在场的孩童当中，那些河北溃兵子弟多半还听过他亲自讲课。
一整群孩童少年们瞬间便如仗马寒蝉，噤声不语。
郭宁指了指几个熟悉的：“怎么回事？出来说清楚。”
少年们哪敢在郭宁面前胡言乱语？当下吭哧吭哧把情形讲过。
“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事。”郭宁忍不住笑了，转头对着张荣道：“世辉兄，这是你闹出来的麻烦！”
张荣打了个哈哈，向许猪儿招了招手。
许猪儿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郭宁也向许猪儿招了招手，许猪儿立刻蹬蹬地站到前头，向郭宁躬身行礼。
“我问你，你是怎么发现，世辉兄不是我们本地百姓的？”郭宁问道。
许猪儿紧张得满脸通红：“他，他不懂规矩！”
郭宁随手拿个水杯，让许猪儿喝两口：“莫慌，具体讲来。”
原来自从定海军抵达山东，掌控了大批百姓，移剌楚材就不断分派部下吏员，向百姓们宣扬定海军中陆续制定出来的规矩、制度。这几日里，随着各地百姓渐渐归附，移剌楚材招募来一批新的书生，于是在宣讲上头，愈发用心。
那其中复杂的，许猪儿听不懂，也记不住。他和与他一样的寻常百姓，印象最深的只有几条，比如在道路上行走时务必靠右，比如严禁随处便溺之类。
这些都关乎日常生活，本地军民百姓或者会有怨言，觉得多此一举，却大体遵循，更没有不知道的。
偏偏张荣一点都不知道，所以他在港口周边的走动，自家觉得毫无破绽，早就让外人看着碍眼。
更重要的是，张荣自称随着郭节度打过仗，杀过蒙古人，看样子也确实是个习武之人。但许猪儿对他说了自家经历、说了自家在战后获得的赏赐，张荣只随口附和，却明摆着不知道军户、荫户的体制……
这不是明摆着在自己脸上写了“外人”二字么？
还很像是意图不轨的那种。
听得许猪儿这么磕磕绊绊地说着，张荣连连摇头，身边燕宁、严实等人也都苦笑。
说到最后，许猪儿浑身大汗，额头汗水擦了三五回，但他仰着头，对郭宁道：“定海军给了我们田地，莱州就是我家了。外人想要在我家闹事，那可不行！”
郭宁哈哈大笑。
他拍着许猪儿的肩膀，大声道：“你没抓住奸细，所以赏赐不能给你。不过，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好好做！”
说到这里，郭宁瞥了张荣一眼，笑道：“世辉兄怎么说？”
张荣下船来的时候，特意没带随身行李，轻装行动。这会儿自然有人将什物送到，不至于他两手空空。
当下他解下腰间的配刀，交给许猪儿：“定海军的赏赐有多少，我实在不晓得。不过，这把刀是好刀，就当是我的赔礼吧，想来抵得过赏赐了！”
许猪儿看了看郭宁脸色，才把配刀接过。
他力气不大，配刀却重，拿在手里，立刻一沉。连忙加上几分力，才牢牢捧住了。
“张大叔看起来不像恶人。不过，外人想在我家闹事，肯定不行！”许猪儿郑重地道。
张荣颔首：“说得好，说得好。”
郭宁又指那个挑衅许猪儿的壮硕少年：“你，过来！”
少年脸色惨白近前。
“你是余孝武的堂弟……余孝武随我转战南北，这回又在固守海仓镇的时候战死，我很痛心。不过，海仓镇最后被我们守住了，对么？”
壮硕少年挺胸答道：“守住了！”
“蒙古人兵分两路而来，一路兵马万人猛攻海仓镇，被我们拼死抵住。你可知道另一路有多少人马？在哪里？”
少年稍稍愕然。
郭宁继续道：“那一路人马有七千多！你说，那一路兵马如果也到了海仓镇，咱们守城的时候，是不是会更艰难，会死更多的人？但为什么没来？是因为行军到益都的时候，郭仲元指挥使带兵将之击溃了！许猪儿的兄长许狗儿，便是仗义出战的山东好汉，他便死在那一战里！”
郭宁自家出身普通士卒，一向把每一名军中将士当作自家袍泽兄弟。他几乎认识每一个河北溃兵，后来在直沽寨，也和应募而来的中都士卒们熟悉过。这会儿他随口说起，便把两个少年亲人战死的情形分说明白。
壮硕少年看了看许猪儿，原本隐约有的敌意，好像忽然就消失了很多。
郭宁向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开，让先生进来讲课。
他自己往外头走几步，又回身让那壮硕少年过来，怒斥道：“我刚想到，有一个月没见你了，怎么肚子圆了？吃得太好了吧！”
定海军的供给，无论如何丰富不到供出个胖子的程度，那必然是自家开了许多小灶。看来余孝武死后，他家里的生活倒没受影响，这个作堂弟的，也实在是心宽。
壮硕少年尴尬地道：“还，还好！”
“晚上从学堂里出来，去校场跑步！每天跑十圈！”
郭宁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脑壳，啪啪作响：“人要结实，才好上阵厮杀！你好好练着，少给我惹事！”
壮硕少年简直快哭了：“是！是！”

第二百四十九章 烦恼（下）
一行人从学堂转出来。走了两步，身形挺拔而脸颊瘦削的陈冉从后头赶上来，沉声道：“节帅，我还得回去一趟……对错要说个清楚，此风不可长。”
郭宁微微点头，陈冉转身去了。
自从在馈军河立营以后，郭宁不断地从各部抽调表现出色的将士充任本部亲卫，择其表现出众的，加以迅速提拔；对其中受伤不再能上阵的，也会有很好的安置。所以，虽然亲卫们折损很快，将士们对亲卫的名额一直都很踊跃。
比如与赵决并为亲卫首领的陈冉，因为此前中都东华门恶战时伤了手筋，左手不能勒缰，更没法握持武器了。他擅长以双手并持长短刀应敌，左手重伤，刀法也就此废了一半。但郭宁始终重用他，授之以诸多要务。
如今在定海军的体制内，有关军队相关的簿册公文往来、命令下达，乃至建档、记录、拨发、复核等事，都由陈冉在负责，另外他也配合着张信、刘成等人协管老小营的事务。所以学校里这些小崽子们，正在他的管辖之下。
郭宁所部，来自天南地北，都是被时局所迫而不得不抱团求活的可怜人。如今郭宁要在山东立足，这些小毛孩子却当着郭宁的面搞内讧，还有了地域派系分野的苗头，仗着父兄辈的身份欺凌山东军户子弟……那可不成，须得防微杜渐。
郭宁要带着张荣等人巡视，一时没空追究，陈冉却不会放过他们。
他这一去，有几个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惫懒小子，少不得关禁闭、打板子伺候了。
郭宁引着张荣等人继续往前，转过个弯，看到另一处院落。
那院落里还是个教室，不过那个教室的规模更大，学员也明显更多些。学员们大部分是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其中有些是寻常士卒，也有几个小军官在内。十几排整齐座位以外，又有些地位较高的军官搬了椅子来坐。
教室内灯火通明，近百人端然正坐，上头神色冷峻讲话的，乃是汪世显。
“老汪守营垒，一方面要外示以弱，示弱才能吸引住蒙古军，疲惫他们；一方面内里又要坚韧，要维持着虽处下风却不溃败的局面，这很不容易。”
郭宁站在院落门口，往里头看了看：“这个过程，此时加以检点复盘，既能培养将士们的见识和判断力，对老汪自己也有好处。嗯，明天会是郭仲元来讲，后天则是安民兄讲述战前紧急撤离百姓、调运粮秣物资的安排，再后天是我。世辉若有兴趣，每天都可以来听听。”
张荣和严实对视一眼，肃然颔首：“正该向诸将请教韬略。”
“哈哈，世辉兄能在蒙古人眼皮底下聚集起偌大一个山寨，武叔也是东平府的俊杰，才能必是出众的。谈不上请教，大家讨论讨论，彼此都有裨益。”
郭宁把院门掩上，随口又道：“你莫看这些人一个个都坐得安稳，安稳不了多久！其实闹腾在后头呢！”
“此话怎讲？”
“老汪这一场下来，将士们死伤很重，军官们难免有些怨气，待会儿讨论的深了，保不准就有人拍桌子骂娘，指桑骂槐……老汪得费些工夫，才能治的住他们。”
刚说到这里，后头便爆出一阵子喝骂，还有噼噼啪啪打板子的声音。
这就吵起来了？张荣吓了一跳，回头看看，才发现声音发自于那个孩童们聚集的学堂里。原来是陈冉下手了。
道路再往前头些，正有十几个什将坐在路边，彼此闲聊。他们都是子侄辈在学堂里念书识字的，因为驻地离着屯堡很远，所以当日值勤结束，便在这里等着接孩子回去。
听到学堂里忽然发出打板子的声音，什将们俱都大跳起来，然后便看到郭宁沿着道路悠然而来。
他们连忙整束袍服，向郭宁行礼，有人腆着脸道：“节帅，我有个侄子，性子顽劣的很，成日在学堂里闹事……咳咳，我是想说，不打不成器，有事便狠狠罚他，不用给我面子。”
边上立刻有人低声嘟哝：“你狗日的，在节帅面前也配有面子？”
“哈哈，面子当然是有的，不过，这会儿是陈冉在惩罚犯错之人……你们见了他再求情不迟，在我面前磨嘴皮子，没用！”
郭宁和他们谈说几句，毫不犹豫地把陈冉卖了，这才引着张荣、严实继续前行。
屯堡里的条件，毕竟比外头营地好些，所以此时聚集了很多伤员，还有些有功的士卒们也得到特别优待，得以在屯堡休养。
对于普通士卒来说，疲劳感和紧张感都可以克服，但激烈战斗、惨烈死伤带来的精神压力，需要慢慢放松调整。所以这会儿众人一路走来，只觉得屯堡里的气氛松散异常，很多士卒七歪八倒，看不出军人姿态，也没人来管束。
到处都乱糟糟的，有人拿着皮袋子与人分享，袋子里头也不知是酒还是什么；有人抛抓动物膝盖后方小块骨头……那是女真人喜爱的游戏，汉儿们如今会的也很多。
还有很多人嗡嗡地闲聊，话语声在屯堡四面墙体间回荡，有些嘈杂，和屯堡外头大片营垒里，那种安静而井然有序的情形全然不同。
有些士卒甚至在郭宁打招呼的时候，也是躺卧着不起来。而郭宁也很自然地回应，像个兄长更多过上司。有一次他故作威吓地伸脚去踩一个士卒的肚子，逼着那士卒连声告饶，满地打滚，而旁边将士们笑得打跌。
严实在东平府的时候，曾见过不少高官，近来更连着和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打过几次交道。
黄掴吾典所在之处，威严异常，身边的傔从、伴当、亲卫无不肃然，连一个敢大声说话的都没有。而郭宁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像一个节度使，严实从下午见到郭宁，直到此时快入夜了，一点都没看出节度使的派头！
那绝不是为了收揽人心而故意做出的礼贤下士姿态，他真的就是这么对待将士们。而严实毫不怀疑，这些将士们人人都愿意为郭宁效死。
他忍不住道：“我见过的高官不少，似节帅这般待人亲切而不讲究威严的，很少。”
“威严？”郭宁轻笑两声。
“我在昌州乌沙堡从军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阿里喜，我得和他相互扶持，才能在战场上存活。所以，他是我的亲人、伙伴，威严这种东西，对他没用。后来大军溃败，我收拢败兵一路逃窜，手下最多时有两百多人，少的时候只剩下三个。那些人与我一同出生入死，趟过尸山血海，我对他们，要什么威严呢？”
说到这里，郭宁摇了摇头：“今年年初时局骤变，我乘势而起。手底下忽然就有了几百，几千，乃至如今数以万计的军民，他们依附于我，是因为我承诺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因为我和他们站在一起，打败了敌人；因为我能带着部下们夺取我们该得的东西……而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威严。”
张荣心悦诚服地向郭宁拜了一拜。
而严实犹豫半晌，又道：“可是，这样会不会太松散了？就算咱们擒住了蒙古四王子，可总有交回俘虏的时候，万一到那时候，蒙古军再度杀到，将士们还提得起精神厮杀么？四王子虽然败了，那蒙古大汗，却是战无不胜啊。”
“这会儿让将士们放松些，待他们回返本队，才紧张得起来。不必担心，他们都是如铁的男儿，经过锻打之后，只会更加刚强坚韧。这个冬天，我会以他们为骨干，建立起一万人的军队！至于蒙古军……”
“蒙古军不会来了。”郭宁很确定地道：“至少，这几个月不会。”
“呃……节帅确定？”
“确定。”郭宁轻松地道：“我们在中都城里，也是有人的。所以每隔一两日，都会收到最新的情报。如今成吉思汗的主力，大都被拖在了中都大兴府左近。再过几日天气愈发寒冷，野无水草，骑兵难以大规模调度。蒙古军纵不退兵，也只能持续对峙而已。”

第二百五十章 万人（上）
“原来如此。”张荣松了口气。
说到底，他和严实都是手下携家带口的，不似燕宁那般，部属全是剽悍武人。他们来海仓镇一看，固然震撼于定海军的威力，可如果刚投入郭宁麾下，便在连场大战中垫刀头，那可不妙。
而当一行人离开，几个原本躺着歇着的将士们，一骨碌起来了。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刚才节帅说的！”
一名圆脸赤红带黑，好像有些异族血统的士卒哈哈笑道：“节帅说他没有威严！骗鬼呢，他往厮杀场上一战，那气派，那威势，多么厉害！老实说，我都不敢正眼看他！”
“……你这厮，果然是有点蠢。”
“混账，说得什么话来！你小看节帅的威风吗！”
圆脸士卒怒骂，而旁边好几名士卒全都点头：“节帅当然威风凛凛，不过，老吴你确实是蠢的。你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啊。”
“不是一件事？那你们几个，听节帅讲了什么？”
先前那士卒正待言语，陈冉冷着脸，从后头匆匆过来。对这位掌握机要的侍从，士卒们好像比对郭宁还郑重些，于是人人噤声。
直到陈冉走远了，那士卒才站起身来，戟指圆脸的同伴：“扩军啊！扩军啊！”
他痛心疾首地道：“节帅方才说，咱们定海军，要扩充到万人！”
更远处不少人原本没有听清楚郭宁的言语，这会儿全都眺了起来：“真的？又要扩军了？”
郭宁的部属从馈军河边的数百人，一步步走到现今的地步，先后经历了几次恶战，承受了重大的损失，但每次损失，都换来了之后的大跨越，大扩充。
在这样的世道里，将士们对死亡和牺牲的承受力大的可怕，而郭宁对将士们有功必赏的作派，又使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从扩充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尤其是郭宁在馈军河营地最初聚集起来的同伴们，绝大部分人都成了军官。如韩煊、仇会洛这样的，已经是指挥使了。
定海军来到莱州时，正军和傔从合计六千余人，经过几次恶战，战死和重伤千余，剩下五千人不到一点。这个损失是实实在在的，将士们都知道，当时拖雷与郭宁在监房谈判，还拿这说话，意图威胁郭宁。
但拖雷终究是第一次南下中原作战，他看到了中原之广大，人丁之繁茂，却还不能想象到中原的军队要扩充起来，有多么容易。
以郭宁在莱州掌握的人力，如果全力抽调壮丁，轻易就能拉出两万人的军队。郭宁在即将获得济南人丁户口的情况下，只要扩军到万人，已经是力求精兵强将的谨慎之举了。
五千兵马扩充到万人，并非梅花间竹把新人旧人夹杂重编。有经验的将帅，必定会保留纯由老卒组成的精锐，然后再抽调有功的士卒和基层军官，加以提拔，充任新编军伍的教官和骨干。
纵然定海军的军官编制，不似通常朝廷官军那样臃肿，但扩编出来的五千人里面，实实在在会带着数百个什将，数百个队正，数十个中尉，乃至更上头的都将职务。
这么多的职务，每一个都是老卒们的进身之阶。每一个都代表了更好的前途，更多的军饷，更丰厚的田地赐予……谁不眼红？
而在原有的部队里，老卒和基层军官被抽调走以后的空缺，也同样会成为其他人的进身之阶！
在这样的世道里，军人随时会死，但正因为随时面对死亡，军人对地位、财富、前途的渴望也赤裸裸的毫不掩饰，深深地刻在他们的骨子里，就如同他们对郭宁的强者崇拜一样。
还没等郭宁等一行人走出军堡，里头诸多营房的将士们全都在传扬这个消息。
能在军堡里休息的，除了郭宁本部，便是伤员和有功的士卒，许多士卒盘算着自家的功劳，忍不住呵呵大笑，估摸着怎么也得捞个什将当当。
定海军的什将，可不是朝廷官军里头，屁也不是的货色，一个什将是正经管着五个正军，五个傔从，五十家荫户的！五十家荫户，就是五千亩地！
虽说什将这个级别，只能从自家直属的五家荫户手里获得一成产出，可军户自有的田亩，也不在少数啊？将之佃给荫户去耕作，每年躺着收粮食，那有多美？
放在中都路，或者河北路，恐怕那些富庶的女真人谋克勃极烈也不过这样的日子吧？有了地，接着再起一间屋子，娶一门亲，搂一个婆娘，生几个娃娃……那日子有多美？
谁能想到，大家伙儿都是穷苦军汉出身，真能靠着杀敌立功，赢得这样的好日子？
当下许多人都在盘算，有些人想着想着，脸上露出微笑，一缕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整片营房安静了很久，每个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期盼中。
再过一阵，有人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低声道：“不对，有桩麻烦事。”
这会儿说话的，乃是什将张阡，他的兄长张郊，是在据守海仓镇营垒时牺牲的牌子头。他自己也一直抵在与蒙古人厮杀的前线，面门和肩膀都受了伤，颇得寻常士卒们的敬佩。
当下周边数人都问：“哪里不对？什么麻烦？”
张阡扳着手指头道：“你们想啊，当日节帅设下军户制度的时候，咱们有六千兵将，然后有一万两千家的荫户。故而，说是每名士卒庇荫五家农人，其实到蒙古人杀来的时候，许多兄弟们只轮到庇荫一户、两户农人的。节帅说，战后会招揽民人，加以充实……”
“对对，我就只庇荫了一户。过一阵，我要是娶了那家的女儿，两家并为一家……荫户就连一户也没啦！”有人连连点头。
“那么，现在仗可打完了，节帅还要扩军到万人，那么多的荫户从哪里来？”
张阡看看左右同伴们：“光靠着济南来的三万多人，顶什么用？不够分啊？”
“这……”
有人闷了半晌，低声道：“节帅不会诓我们吧？”
“胡扯……节帅什么时候诓过尔等……”有人冷笑道：“张阡，你算的是糊涂账！我告诉你，一切都在节帅掌握之中！定海军先得扩军万人，然后什么荫户、田亩，就全都有了！”
张阡忽然遭人叱责，不禁撇嘴：“那就得有五万户百姓以供分配！怕不得二三十万的民人？那么多人，从哪里来？天上掉下来的么？”
嘴还撇着呢，忽见身前将士们纷纷行礼，张阡觉得不妙，连忙转身，便看到汪世显铁青的脸。
看起来，汪世显在学堂里费了番工夫，把质疑他临阵指挥不利的军官们一一摆平了，但这件事总不会让人高兴，这会儿他的情绪暴躁，正找人发泄。张阡好死不死，撞在了顶头上司的枪头上。
“张阡，学堂里作军事复盘，你托词不来，倒有精神在这里狂悖妄议节度使府的大政？等着关禁闭吧！”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万人（中）
作为定海军骨干的北疆老卒们，人人剽悍，凶戾之气十足，堪称骄兵悍将。尤其是大战之后数日，将士热血未褪，彼此讨论的时候说些胡话，做些军务上的猜测，本来甚是寻常。
张阡的兄长张郊，当过安州军辖，是汪世显的旧友，和郭宁有过一面之交。而在据守营垒的战斗中，张阡本人率部屡次打退蒙古军的猛攻。直到部下死伤殆尽，也死战不退，最后因为流血过多而晕厥在乱尸堆里。
战斗胜利后将士们打扫战场，才发现他有口活气，没死透。
这样的事迹，就算在同样身具战功的同袍里，也是较为壮烈的一个。郭节度还专门夸赞过他，故而人人都知道张阡前途不差，他讲话便也甚少顾忌。
但汪世显发怒，张阡顿时怂了。
汪世显性子本来有些软，当时馈军河营地转移的时候，他拿捏不住那么多军民，还需要吕家小娘子出面给他撑腰。此事一直被将士们传为笑柄。
可海仓镇一战下来，汪世显用六百多名士卒，拢着寻常百姓，顶住了蒙古军几个千户的猛攻；拿自家军民数百上千的伤亡，换了蒙古军许多条人命……这可真是厉害！
将士们敬佩他的坚韧指挥，畏惧他眼里没有人命的狠劲，谁敢在汪世显面前拿大？唯有几个中层军官痛惜将士，还敢藉着战役复盘的机会嚷嚷几句，这下子不也被老汪放平了么？
张阡干笑两声：“指挥使，我没有托辞，今天是真的腰疼！今天还没胃口！精神也很差！这会儿就要睡了！”
他待要再多解释两句，汪世显板着脸转身就走。
整片营地瞬间安静，有几名士卒悄无声息地挪开身形，让自己距离张阡远些。
“咳咳……你们这算什么！大家是一起在商议，难道全是我一个人错了？”
张阡叫苦连天。
没过多久，两名甲士铿锵而来：“谁是张阡？”
按照定海军的规矩，除非是在战时，否则对将士的惩处到军棍、禁闭以上层级的，都掌握在军法官手里。兼任军法官的，是郭宁的亲卫首领赵决，负责执法的也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人手。
不过，就算赵决也不会去驳汪世显的面子。汪世显作为最资深的领兵重将，要收拾一个小小什长，真不费什么事儿。
“是我。”张阡长叹一声：“我这就跟两位走，还请留点情面，不要绑啦！”
定海军执法极严，郭宁看似与将士们言笑不禁，真有谁干犯军法，斩首示众从不犹豫。既然执法甲士出面，那没什么好争辩的。
好在军法条例甚是清晰明白，隔三差五还对士卒们宣讲，倒没有不教而诛的事。张阡估计着，汪世显不至于为了缺席复盘的事大怒，多半自己真说准了军府的某项大政，吃几天禁闭也是理所当然。
三天禁闭转眼就过。
狭小的禁闭室里，张阡摸黑打了套拳，伸伸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身上几处伤口虽然还疼着，却不太影响行动了。说来也是运气，那么激烈的战场上厮杀数日，他并没有受到任何重伤。只有脸上一道大疤惨烈些……那是他在兄长战死以后为了激励将士，自己划的。
至于失血过多，对武人来说算得什么。既然伙食优厚，顿顿有肉，好吃好睡几天下来，张阡的体力恢复非常快，依然是当初那个精力弥满的好汉子。
禁闭室外头传来脚步声。
看天窗中透过的光线，这会儿还没过午时，是哪位将爷开恩，提早放人了吗？
张阡的相貌甚是英俊，虽说带着疤，也不显丑陋，反而带着一股独特的刚硬气质。他平日里看重自家形貌，哪怕吃了禁闭，也不愿拿个狼狈样子给人看；于是连忙整理袍服，打起精神，又撩起袍服下摆抹一抹脸。
依然是负责军法的两名甲士过来开了门，带着张阡出外。
“禁闭结束。张什将，请跟我们来。”
张阡连忙跟着，发现他们并没有回军堡里将士们休息的营地，而是往外走。
张阡皱了皱眉，试探地问道：“两位老兄，咱们这是去哪里？”
两名甲士并不理他。
张阡毕竟刚吃过亏，顿时出了身冷汗。
再走几步，之前在营地里几个熟悉的将士嘻嘻哈哈等在旁边，把一个打好的包裹塞进张阡怀里。张阡一摸就知道，包裹里是自己随身的什物和惯用的短刀。
这是做甚？难道我被开革了？不该啊？汪世显你个老东西，何至于此啊？
张阡瞬间就想大骂，却见那几个将士挤眉弄眼跟在旁边走着，都道：“老张这下高升了啊，回来以后记得请酒！哈哈哈！”
高升？请酒？
哪来的高升？怎么就要请酒了？
张阡有心问个清楚，脚步稍慢，前头甲士步履铿锵，已经去得远了。他连忙捧着包裹，一溜小跑跟上。
奔到军堡门前的空场，张阡骤然止步。
只见空场上有一支兵马列队。
一面面的旗帜随风招展，如林的枪矛高举，顶端锋刃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烁寒光，旗帜和枪矛下方，是一排排的士卒。
张阡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士卒们许多都是原来的莱州民户。虽然有几个是在郭仲元手下杀敌立功，得到特别嘉奖的。但大部分人训练程度很低，站立的姿势、握持枪矛的手法各自都有不同。
应该是方才训练过，不少人额头带汗，喘气也有点粗。但这会儿，整队人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偶尔有几名士卒不安地扭动身体，立刻被军官们严厉的眼光制止。
神情肃然的军官们站在每一队士卒前头，凝视着下属的士卒们。那些什将、队正和中尉等等，有不少是张阡的熟人。
张阡跟着两名甲士，站在队列旁边。距离他不远处，有些百姓正在围观，明明将士们什么也没做，他们却时不时鼓掌喝彩。张阡有点尴尬，试着抬手招呼一下老熟人，却没谁理会他。
正在这时，有几人从队列里头安然出来。
为首的正是郭宁。
“刀法、枪法都生疏，那本也不是三五天能练出来的。阵列更是难看，督促了几回才成这样子，一走动，就散了。不过……”
郭宁转身看看士卒们：“新卒们的体格都好；也都是杀过人的，有胆量，有血性。有这两项，其它的都可以慢慢练。你们尽心去训练，行军过程中也不要放松。”
陪在郭宁身后的，是身形壮实，两腿带着罗圈的契丹人萧摩勒。
萧摩勒重重地点头：“节帅放心！”
郭宁看到了张阡，笑了起来，招手道：“来！”
张阡把包裹一扔，急步向前施礼。
郭宁拉着张阡的胳臂，让他站到萧摩勒面前：“你部缺少的三个都将，算上他，就全齐了。”
“一个是斥候首领，号称赛张飞的张惠，一个是郭仲元的得力部下郭阿邻，那两个你都见过。第三个便是此人，汪世显的部下张阡。”
郭宁拍了拍张阡的肩膀，对萧摩勒道：“张阡在据守海仓镇的时候，以刀刺面明志，激励将士战至最后，坚守城门不退，自家也手刃蒙古军数人。老汪说，那是他平生所见最坚韧敢战的壮举，堪为全军砥柱。”
他转向张阡：“老汪向我推荐好几回了，说你有领兵之才，不止一个什将，而足可任中尉、都将。那很好，这会儿新军组建，你便来当一个都将。令兄张郊，是我的老朋友了。他在天有灵，想必也乐见此景……你要努力，莫让兄长蒙羞。”
说到这里，郭宁轻笑了两声，凑到张阡耳旁：“今后胡话不要乱说，做人不可轻佻，你明白么？”
身后军将队列里，不可遏制地冒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许多人在羡慕。扩军确会带来提拔的机会，许多人都知道，张阡这等有大功的，也必定会得大用。但从一个什将到都将，连跳了三级，这是何等厚待！
张阡忍不住眼角湿润，他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按在枯黄色的野草上，把额头碰到地面：“张阡明白！张阡，愿为节帅效死！”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万人（下）
张阡的反应有点大。
郭宁笑着把他拉起来：“你这厮，怎么高兴成这样？难道还是个官迷？我告诉你，以后若还想往上升官，学堂里组织的战役复盘，还有相应的课程，再不许逃了，每一次都得认真听！”
大概不少人都知道张阡的松垮表现，包括萧摩勒在内，好几名军官俱都哄笑。
但张阡只觉得自己被误会了。
他抹了抹眼角，梗着脖子连声道：“我不是官迷！节帅，我，我……”
毕竟是从禁闭室里关了三天出来的，难免戎袍散乱。郭宁上前半步，亲手为张阡理了理衣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个小玩笑，别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郭宁顿了顿，表情变得庄严而端重。他按在张阡肩膀上的手掌微微用力：“我懂，我都懂，大家都懂。”
张阡睁大了眼睛，迎着郭宁温和的视线，在这个瞬间，他毫不怀疑郭宁完全理解他的心意，也毫不怀疑郭宁是值得无数将士誓死追随的首领。
他挺起胸膛，站得笔挺：“是！”
“好了，你接下去听萧指挥使的命令便是。今日你部就要出动，有你们忙的。”
“是！”
张阡刚才磕头磕狠了，这会儿脑袋瓜子有点嗡嗡响，身上几处伤口也疼起来。毕竟苦战受伤的消耗非常剧烈，到现在也不过十天罢了。很多将士们看起来没有伤，但精神和体能的恢复，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但张阡忽然发现自家的功勋被主帅看在眼里，还一下子被提拔了，只觉得自家一切付出都有了回报。更不消说，自家的心意，也得到了节帅的理解！
张阡激动得满脸放光，答应的嗓门也大得出奇，好像浑身的劲头用不完也似。
他又向萧摩勒行礼。
萧摩勒与张阡见过，再唤了张惠和郭阿邻来。
张惠在此战之前是斥候骑兵什将，郭阿邻则是郭仲元身边的牌子头。两人都是凭着此战立下大功，一气被提拔两级三级的。这两人，张阡也都认识。
郭宁在军队里办的学堂，一直有课程针对基层军官和出色的年轻士卒。大军停顿在直沽寨的那阵子，前后共有一百多人得以入学。张惠、郭阿邻和张阡都是学员，只不过张阡总是借故逃避罢了。
张阡关禁闭的三天里，郭宁向全军宣布了扩军的安排，而新提拔的许多军官，都具有学员的身份。
就在前日，所有新任什将以上的军官都被专门招来，郭宁亲自设宴招待，一一加以慰勉。没福气参加的，也只有张阡一人而已。
当时在学堂里，几人也不过是寻常小军官模样。这会儿再度见面，每人都觉得，同伴们已经真正成了久经风霜锤炼，出生入死过的强悍武人。
彼此眼神扫过，不用多谈，便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熟悉的剽悍气息，更有杀气外露，与自己差相仿佛。
可见新军初建，兵虽然还不算精兵，但将却实实在在是强将。
此时郭宁叫人牵来坐骑，在马上向萧摩勒摆了摆手，便与一群侍卫们纵马离去。他是雷厉风行的武人性格，不好繁琐礼节，而萧摩勒等数人无不望尘而躬身拜伏：“恭送节帅！”
随之全军皆道：“恭送节帅！”
直到蹄声远去，众人这才起身。
萧摩勒随即传令出发。
这支新组建的军队，主将为从六品的钤辖，比那几位统领主力的指挥使低一级；麾下兵马合计四个都，也比通常一个钤辖兵力略少些。萧摩勒自己亲领一个骑兵都，同时负责全军前哨。
这契丹人所部，最初乃是郭宁直辖，在益都城外一阵打崩了蒙古军三降将，一眼看去，许多人脸上带疤，与张阡一般，确是精锐。
而萧摩勒自己更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他整齐披挂，手按腰刀，大步流星上马，呼喝指麾，数十息内，骑兵将校齐至，又数十息，点名已毕。萧摩勒一声令下，数百骑叱咤奔行，卷起漫天烟尘。
主将先行，后头依照顺序，分别是张惠所部、郭阿邻所部、张阡所部。
张惠有“赛张飞”的外号，一来指他骑术出众、擅使长枪，也指他性子直率刚猛。萧摩勒一动，张惠向郭阿邻和张阡拱了拱手，直接便回自家队列中去了。
郭阿邻也唤了部属牵马过来。
他在大战之中手臂断折，这会儿还打着夹板，用麻布密密扎着。所以没法自己上马，非得部属扶持才行。结果待要上马，张阡赶了上来，猛将他揪住，把他吓了一跳。
他单手勒紧缰绳，哈哈笑道：“老张，你是担心孤身上任，压不服你那一都人马？要我派几个亲将随你去么？”
“呸！”张阡啐了口唾沫。
张阡的部下真是在守卫战里死绝了。倒是兄长张郊还有奚军余部若干，却不知划拨到了哪里，眼下这几日，张阡还真是光杆一个。
不过，武人有武人的自信，他倒不至于为这个担心：“当年我随兄长在安州落草，也不是没有见过杀人放火，性子凶狠的角色，有什么压不服的？郭兄，我是想问，咱们这些人，是要去做什么？”
郭阿邻拍了拍额头：“你见了自家部属，问他们要军令来看便是。不过，那军令上写得文绉绉，你既然急着问，我便给你个干脆的说法。”
“额……什么说法？”
“护送。”
这也太简单了。张阡一愣：“什么？护送什么？”
郭阿邻解释道：“咱们定海军打退蒙古人，展现了足以安定桑梓的强大实力，故而这阵子周边各军州一直有百姓携老扶幼来投。然而三天前，蒙古军在其首领赤驹驸马的率领下，经淄州、济南，退到了德州。于是山东各地，原本被蒙古军吓得抱头鼠窜的许多势力，这便抖了起来。有些势力竟然下手拦截前往莱州的百姓……”
张阡骂道：“真是狗胆！”
“他们无非是觉得，我们定海军与蒙古人一战，伤了元气。但我们新胜之后，却正要充实军民，把将士们该有的荫户、田地，全都安排妥当。所以……”郭阿邻轻声笑着，伸出被夹板捆扎的手臂，做了个往下劈斩的手势：“我们要的，谁也不许抢！谁敢伸手，正好拿他们练兵！”
张阡眉开眼笑：“娘的，原来是这事儿。我早就说了，咱们现在有钱，有粮，有兵，有地盘，唯独将士们的荫户不足，正该趁着大胜的威风抢一通……”
“是护送百姓！”郭阿邻加重语气。
张阡瞬间想到了关禁闭的苦头，想到了郭宁对他的吩咐。
他额头微微见汗，当即肃然：“对对，是护送！”

第二百五十三章 军政（上）
郭宁策马折返军堡，还没下马，就看到二层的步道上，杨诚之捧着一摞卷宗，匆匆往郭宁日常起居的正堂方向去，而隔壁一间屋里，移剌楚材如往常一样奋笔疾书。
之所以看得清楚，因为他的屋子大开正门窗，一排吏员就等在门口，拿到了移剌楚材的手令，立即奔出去办理。
郭宁仰着头，看了半晌。他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亲卫们道：“忙了一上午，笑得脸都酸了，本想回中军休息休息……看这架势，回去以后又得对着如山的文书，实在是头痛。”
倪一应道：“节帅别忘了，看完了文书，下午还有另两场呢。”
郭宁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军人的习惯，让郭宁做决定格外利落。而一旦下了决心，就要立即去办，完全不需要聚集多人反复商议，而务求雷厉风行。
便如今日，各部新军出行，上午两部出发，下午两部随后。而那两部人马的粮草、辎重、兵器、路线、军马调配等事务，直到现在还没有最后敲定。移剌楚材身为判官，固然是最忙的，但需要定海军节度使亲自签押认可的文书案牍，也不在少数。
郭宁不太喜欢那些文书案牍的工作，但也深知一支军队乃至一个军政集团，绝少不了中枢掌控，而且许多成败的关键就系于中枢。
他想了想，指了指阿多：“我的起居院落里，有架木屏风，你见过的。快去搬出来，安置在晋卿先生门外，挡一挡海风，免得着凉。”
阿多立即去了。
郭宁又想到一事：“那个李全的使者呢？不是晋卿接待的么？”
“节帅检阅萧摩勒所部操练的时候，晋卿先生送他走了。”
郭宁点了点头。他转回身，视线投注军堡之外。
军堡以外，萧摩勒所部沿路行进，远远看去便似一道长蛇。郭宁伸手拍了拍马鞍旁边的铁骨朵，若有所思地慢慢道：“李全貌似谦恭，其实城府甚深……不过，我已经吩咐过萧摩勒，该怎么应付。”
就在过去的两天时间里，定海军新成立了四个钤辖司，下辖十七个都将，合计四千余人的兵力。这四个钤辖司一旦成立，立即被派遣出外，任务是配合燕宁、张荣、严实、董进等人，进入潍州、益都、淄州、济南四个州府，但沿途不占土地，不牵扯地方，只确保山东各地避往莱州的百姓沿途安全。
这几年里，朝廷的用兵重心持续北移，山东东西两路本就暗流汹涌。统军使完颜撒剌占着几座军事要塞和大城，装作看不到杨安儿、刘二祖的势力无远弗届，摆出太平无事的架势，其实底下都已经被各种地方势力掏空了。
蒙古人这一来，完颜撒剌避不敢战，更丢了最为富庶的济南府，连带着朝廷的声望也被踩到了泥潭里。往日里不敢乱动的许多势力，无不乘机而起。
如燕宁等人，都有见识，有眼光，看重定海军的骁勇善战，也看出了郭宁帐下俊彦云集，故而来投。
但更多的势力，或者是鼠目寸光的土霸恶棍，或者是早就心怀造反念头的好汉，甚至还有重新纠合起来的女真人猛安谋克镇防军，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因素，陆续作出各自选择，而他们眼中值得效忠或者亲近的势力，和燕宁等人并不一样。
故而燕宁要招揽民众，路途中自然不可能一帆风顺，难免有些小规模的军事冲突，或者其它难事。这些正好拿来练兵，郭宁放手放权给那几位新任的钤辖，也乘机看看，自家提拔的军官们是否可用。
这两州两府的范围内，还有几家，是早就具有强大实力，足以自家支撑一方局面的。比如郭宁的近邻，潍州北部昌邑县的大豪李全，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从去年起，李全就实际上控制了整个潍州。趁着完颜撒剌闭门自守，而郭宁与蒙古人鏖战的机会，李全突袭了潍州刺史独吉世显，将他杀死，然后派了一个叫郑衍德的使者，拿着独吉世显的脑袋和似是而非的口供，送到了莱州。
李全还手书一封信，特别谦卑地说那独吉世显勾结蒙古人，纵放拖雷所部深入山东，所以李全激于义愤，把他杀了。
这说法，怕不是把郭宁等人都当傻子。
此前蒙古骑兵从潍州直趋莱州，数百里路，如入无人之境，全无征兆。这哪里是独吉世显能办到的？就算他能办到，图得甚么？
有许多事，随着战役复盘，渐渐清晰，就算没什么明确的证据，也有人开始怀疑。偏偏李全来还这一出，想要轻飘飘地脱去身上嫌疑？
有资格看到这封信的众将，无不恼怒非常。有人更当场出列，请求提兵袭击昌邑，拔了这颗近在咫尺而又心思鬼祟的钉子。
但恼怒归恼怒，最后军队并未出动。
大家其实也明白，李全派人来这一趟，并不是为了解释什么，只是表示，他向强者屈膝的善意罢了。而与此同时，李全所部在潍州各地高度戒备，又展现了他们绝不受制于人的态度。
倒是个有趣的人物，倒也颇有几分乱世中求存的手段。
郭宁并不打算接受李全的善意。勾结蒙古军、乃至借道之事，最终也总得有个说法。但眼下，还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
一来，恶战刚结束，定海军先得把赢得的好处牢牢把握在手，等到吃饱了，养足了力气，再谈下一步的动作不迟。二来，李全虽在卧榻之旁，但力量终究有限；某种角度上，他恰好成了郭宁和完颜撒剌之间的一道防火墙。
于是，李全既然敢这么说，郭宁就敢这么信。
只不过，他没有接受独吉世显的首级和供词，还让移剌楚材特别义正辞严地斥责了使者一通，请李全尊重朝廷法度，不要不把山东统军使、益都兵马都总管、镇海军节度使、兼管潍州军政的朝廷大员完颜撒剌放在眼里。
而在李全使者离开的同时，萧摩勒的军队就会进驻到潍州，为渴望安定的百姓们打通道路。
当然，完颜撒剌所在的益都府，也一样会出现郭宁的部下。
郭宁不会趁机占据土地，他就只是要招引一些百姓罢了。不同于各怀心机的大人物们，普通百姓们的想法简单很多，他们想要一口安稳饭，而整个山东地界，再没有哪里的饭碗，比莱州更安稳了。
郭宁很有信心，只消得到一年半载的和平时期，莱州会变得焕然一新。而以一个人丁繁茂、农业发达、兵马精锐的莱州作为基础，郭宁能做的事，将会更多。
这么想着，郭宁沿着步道慢慢上前，将至移剌楚材房门口的时候，阿多已经带人抬着木屏风来了。但这小子性格憨直，不太懂事，把屏风放得离房门太近，不止影响吏员们往来，还挡了房间里的光线。
郭宁连连摇头，捋起袖子，把屏风挪了地方，搁到步道外缘的扶手处。
移剌楚材正忙着运笔如飞，头也不抬，全不知郭宁就在他身前搬运。有吏员想要提醒，郭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往步道后头去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军政（下）
回到自家屋里，果然杨诚之已经等着，厚厚的文书簿册，按照不同的事务类型分成好几摞，都放桌上了。
按朝廷制度，节度使之下有判官两人协助。节度判官一员，正七品，掌纪纲节镇众务、佥判兵马之事，兼判兵、刑、工案事；观察判官一员，正七品。掌纪纲观察众务，佥判吏、户、礼案事，通检推排簿籍。
郭宁此前任命移剌楚材为节度判官，杜时升为观察判官。但杜时升的官身，其实是为了他在中都的活动方便，并能节制直沽寨里的相关事务。所以实际上一切军政众务，都在移剌楚材手里。
此时放在郭宁面前的每一份文书，都有移剌楚材签押批阅，难得他忙到这种程度，字体依旧端严……郭宁估摸着，移剌楚材是担心自己一旦写得潦草，节度使老爷就认不得。
郭宁将文书哗啦啦翻过，先粗掠几眼，随即一份份细看，偶尔稍问几句。待杨诚之确认过了，他便从腰间取出方型阳文的节度使铜印，蘸了油墨啪啪地猛敲。
按照移剌楚材的说法，近几年来朝廷任官十羊九牧，办事越来越不堪，就连官印也制作得不如当年。郭宁这个堂堂节度使的官印，印背“内少府”刻款旁边，居然有好几个砂眼，总算打磨得还算光滑，乍看说得过去。
敲过十几份。郭宁手一顿，抽出几张文书再问。杨诚之起初对答如流，偶尔少少迟疑，额头见汗地道：“须得去问晋卿兄。”
郭宁也不介意：“晋卿正忙着，不必打扰。”
他将文书放在旁边，让傔从直接去找对应的负责人，先把其它的看过。
待到负责之人来了，郭宁简单查问，与文书所述对照过了，便有决断。
不到小半个时辰，数十份文书全都处置停当，大都照着移剌楚材的意思办理，但郭宁又不是全然放手。
他虽然对那些文辞的典故、或者行政上的专有词汇不太熟悉，所以常常要请教杨诚之。但他是经验丰富的老卒，哪怕到了现在的地位，也一直出入于军中，保持着和将士们的亲密关联，从没有被隔绝开。所以军旅中的细务，乃至从军务衍生出来的种种事务，他全都聪察异常，没有不知道的。
有些比较偏门，以至于移剌楚材和杨诚之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当场就执笔圈过，并写上了自家的意见，而提出的意见，无论防微杜渐，还是因势利导，都切实可行。
当日杨诚之随着移剌楚材，一起投入郭宁麾下。因他是移剌楚材母族的亲眷，祖上出过著名的翰林杨伯仁，自家也应过词赋进士的科举，故而对待寻常武人，隐约有些傲气，就连对着郭宁，偶尔也有些大剌剌的。
结果几次文书往还过后，杨诚之才知郭宁虽然不学，却仿佛有些天授的才能在，就此格外恭敬起来。
对这位移剌楚材的得力助手，郭宁也很亲切。见杨诚之捧了簿册要出去，郭宁想了想，招手唤道：“正是午餐的时候，诚之不妨与我一起，简单用些吧。”
须臾间，傔从便把午饭送了来。
通常来说，郭宁都在军营里，陪着将士们一起吃午饭，难得在自家吃饭，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或者精细的，无非烤饼咸菜之类，还有一大盘烤羊肉，量很足，但烤得不好，厨子做得很不用心，有烤焦的地方，有夹生带血的地方。
杨诚之平日里可不会这么慢待自己，但他是个聪明人，津津有味地吃了三个烤饼，又和郭宁一起，把羊肉也分食一空，最后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多谢节帅！”
郭宁举起茶杯向他示意：“诚之此前被拘在益都，也很不容易。军中不宜饮酒，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杨诚之惶恐起身，与郭宁碰了杯：“节帅，这些文书不能耽搁，我这就去了。”
“诚之辛苦了，请便。”
送走了杨诚之，郭宁有些疲惫，但继续看着各种文书。
依然留在他这里的，都是些重要但不急于一时的文书。
比如登州那边，答应了会调遣民伕到莱州服役，但又零零碎碎罗列的地方上不少苦处，看来嘴仗还得打三五个来回。
又比如靖安民在掖县那边，一方面在城里增修设施，以备节度使府迁移过去，另外也按照三千军户，一万余荫户的规模，于周边分设屯堡六处，划出了可开垦的土地，趁着冬季天旱，从寒同山往掖县的引水工程也已开工。屯在掖县那边、夺自地方豪霸的钱财粮秣，为此流水一般出去，靖安民写了长长一篇，实际就是摊手要钱。
还有刘成报告折损军民簿册整理完毕的文书、三山港那边的郝端接纳了一批南朝走私贩子的文书、骆和尚提议坐船去打劫沧州清池粮仓的文书、李霆附议并表示打劫的主意是自己先想到、要求预拨下粮秣军资的文书……
郭宁在乌沙堡的时候，便是作一百个梦，也梦不到自己居然会有端坐椅上，持笔一点一挥，就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一天。
这种感觉，和持刀喋血的痛快全然不同。郭宁曾以为，自己一碰这些玩意儿就会恹恹欲睡。但实际上，他看着文书，固然难免烦恼，却也有一点点的快乐，从中慢慢滋生。
烦恼的是，枯燥的尺牍之事终究不合他的性子。他身边也还没有可靠的文案之臣，能帮他执笔或参议的，样样都得自己来。有时候他请吕函帮忙，吕函又不一定有空。
而快乐在于，这些文书毕竟代表了他的小小势力正在扎根，成长。
郭宁在乌沙堡，在馈军河，乃至在直沽寨，都有强烈的危机感，他本能地知道，那些地方距离蒙古人太近了，太危险。
而莱州这里，就很好。蒙古军的铁骑深入到此，大约是一个极限了。在这里，郭宁的手段得以展布，力量得以发挥。而他心里许多古怪的想法和计划，也能慢慢落到实处，进而转变为武力，转变为能够真正压倒蒙古人，扼住那可怕狂潮的东西。
看着看着，他开始全神贯注，而时间过得飞快。
倪一在门外咳了两嗓子，又咚咚地敲了敲门：“节帅，节帅！”
“嗯？”
“第三第四钤辖司的兵马，已经在屯堡外集合了。”
郭宁应了一声，正在归拢打开的好几本文书，外间脚步匆匆响起，竟是移剌楚材和徐瑨两人前后脚入来。移剌楚材的神色有些古怪，而徐瑨满头大汗，喘着粗气。
郭宁立即打起精神：“出了什么事？”

第二百五十五章 选择（上）
五天前。
临淄。
此地乃是春秋战国时齐国的国都，凭负山海，利擅鱼盐。历汉及晋，未始不以临淄为三齐根本，千载以来有都会之名。直到西晋永嘉丧乱，始渐衰耗，但城池犹周回二十余里，扼守淄水，堪为山东东路的军事重镇。
山东地界上的金军，能够集中使用的兵力，在济南易手以后，折损了三成以上。剩下的部分，一部归属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合计两万余，主要驻扎在东平府的治所须城，依托南北两面的湖沼地带阻挡蒙古军。另外较强的一部，则归属山东路统军使完颜撒剌，合计三万余，其主力驻在临淄、乐安一带。
又因为完颜撒剌长期以来秉承着重兵重镇以应对不测的方略，临淄城里更聚集了百姓数万家，缓急时抽调丁壮，再加上服从他命令的杂牌地方军，足以聚集起七八万人。
当然，这支兵力虽然庞大，战斗力却低。这是因为山东地方的军队，一直都以猛安谋克的镇防军为骨干，猛安谋克们数十年松垮下来，根本谈不上训练，军纪也差，而完颜撒剌想要整肃他们，又因为他们背后千丝万缕的关联，很难下手。
完颜撒剌这几年来真正下功夫纠合的嫡系部队，其实也就万人的规模。这万人之兵大都以参加过泰和伐宋的老卒为骨干，军纪相对严明，战斗经验丰富，军械物资的装备也较完善。
这十余年来，完颜撒剌率领本部坐镇山东，压得南朝宋人不敢妄动。他毫无疑问地确信，无论在西陲、北疆乃至东北内地，他这支兵马都是佼佼者。凭着这支兵马，他的实力绝不下于中都大兴府里那几位元帅、都监。
随着泰和年间的名臣宿将渐渐凋零，而完颜纲、术虎高琪等人又对蒙古人作战不利，完颜撒剌完全有机会追随老上司胡沙虎的脚步，由地方而中枢，由一地一路的守臣而为朝廷方面大将。
完颜撒剌是胡沙虎的老熟人了，当年胡沙虎为山东兵马都统的时候，完颜撒剌便以定海军节度使的身份，出任胡沙虎的副手。他与胡沙虎的关系，就如术虎高琪之与完颜纲。
数月前，朝廷诏令以完颜承晖代为山东统军使，要完颜撒剌率军两万北上中都。
完颜撒剌是欢喜欣悦启程的。在他想来，这代表这胡沙虎对中都朝局的影响力在增强，需要有力的党羽为他撑腰。
完颜撒剌在山东苦心经营许多年，是非成败就看今朝！
可谁也没想到，完颜撒剌的兵力刚到沧州，中都城里就天翻地覆了。
胡沙虎有胆略，也有决心，可唯独缺了运气。他距离大金的权力中枢只差一步，可这一步却宛如天堑。胡沙虎在中都城里被杀了，他的无数党羽，其中有很多都是完颜撒剌的老朋友、旧袍泽，都在一夜之间被一扫而空。
这个消息传到沧州，完颜撒剌立即向中都发了急信，说自己遭到蒙古军的突袭，兵马折损巨大，无力再往中都勤王。信使还没到中都，完颜撒剌就仓惶率军回了益都，就此龟缩不出。
这个世道太乱，太复杂。能依靠的，只有自家这几万兵力，一定得抓牢。朝廷里头新君刚即位，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忙，只要自己手头的兵力在，想必朝廷也不至于和一方军政大员撕破脸。
这个想法，几乎是完颜撒剌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后来，朝廷在半路上召回即将就任的完颜承晖，又派了与胡沙虎亲近，自身也牵扯进中都政变的前太子少傅、礼部尚书奥屯忠孝来山东安抚，这才使得完颜撒剌稍稍放心些。
他把朝廷的举措归结为自家手头仍有实力的缘故，所以哪怕蒙古军到，他在山东的军事安排，依然秉承着原来的想法。
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手头的军队。只要有兵，一切皆有可能。
可谁能想到，蒙古军根本不是真正的威胁。
蒙古人还在河北横冲直撞的时候，朝廷就派了个新的定海军节度使来。
这个新任节度使名叫郭宁，便是数月前在中都政变过程中，砍下执中元帅首级之人；这个新任节度使刚到莱州，就把莱州地方上不少完颜撒剌认得的官员都拘在一处，再也不授实权。
完颜撒剌对此人，当然不会没有防范，所以他听闻郭宁即将到任，便多方联络，意图以乏粮的局面，逼迫郭宁低头。为此，完颜撒剌还派出了奥屯忠孝为使者，去和郭宁接洽。
可谁能想到，那郭宁凶悍蛮横到这种地步……他直接就把奥屯忠孝给杀了！
那可是前太子少傅，礼部尚书！新任的山东路按察使！
除非是疯子，谁敢这么做？那郭宁总不会是疯子吧？
难道说……郭宁悍然杀人，秉承了中都方面的意思？
很有可能！中都方面，有人不想给胡沙虎的旧人留下活路！
完颜撒剌为此惊恐异常，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直到蒙古人攻破了济南府，他再度派遣亲信完颜粘古去见郭宁，向郭宁求援。
完颜粘古去的那次，眼看着奥屯忠孝的脑袋被挂在杆子上，却什么也没说。他的要求也已经很卑微了，只求郭宁派一直偏师协防益都府。完颜撒剌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你肯来，我也不谈什么上下阶级之分了，只当大家朋友，一切都可以谈。
郭宁仍然不理会。
这一下，完颜撒剌彻底失望了。
他知道了，那郭宁对自己全无半点善意，而那背后，或许是朝廷方面冷酷而不可动摇的决心。
没过多久，完颜撒剌听说郭宁与蒙古四王子拖雷曾有厮杀，于是变本加厉地收缩兵力于几处重镇，摆出一副全然无害的样子，只求蒙古军赶紧发挥他们长驱直入，铁骑包抄的特长，去把那郭宁收拾了。
可谁能想到，蒙古军居然被郭宁打败，就连四王子拖雷本人，都成了俘虏。
悠悠苍天，是在和我完颜撒剌开玩笑么？
这样下去，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女真人立国立朝数十载，已经不是当年那粗猛蛮族了。如完颜撒剌这样的人物，很清楚政治斗争的残酷，要远远胜过战场上的刀枪剑戟。
可怕的时局逼迫着完颜撒剌，让他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短短数日里，他饭吃不下去，觉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两三圈，颧骨都高耸起来。原本贴身的甲胄如今穿着，就像是给稻草人套了宽袍，晃晃荡荡。
当他强自振作，巡行城池的时候，将士们都以为主帅是担心战事，甚至还有几个素日里自居心腹之人，上来安慰他，口口声声道：“定海军赢了，一切都好办，蒙古人很快会走的！”
这些蠢货！蒙古人走后的情形，才是完颜撒剌最担心的，可他又没法与人谈论。
他只能草草结束巡视，拨马回到中军。
中军门前，他的亲信谋士孛术鲁长寿正要出门找他。
“何事？”完颜撒剌问道。
孛术鲁长寿行礼：“有往西面的探马回城，等候多时了。”
完颜撒剌被侍从们搀扶下马，随口问道：“济南那边的？定海军还在搬迁济南的人丁户口？”
孛术鲁长寿摇了摇头，附耳低声：“从德州来。”
四王子拖雷受挫于莱州之后，余部尚有精骑七千余。他们就在赤驹驸马的带领下收缩兵力，驻在德州！
完颜撒剌沉声问道：“没有风声外传吧？”
“绝无。”
“那好，我们去见一见。”

第二百五十六章 选择（中）
五六名骑兵风尘仆仆，就在府邸的西侧一处偏僻院落歇马。
因为连续奔驰，战马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这会儿都掉了膘。有几匹马在喝水吃草，也有几匹暴躁地咬着嚼子，骑兵们正在连连安抚。
这几名骑兵，都是专门招募的骑术好手，个个都能在深夜策马穿行沟壑如履平地，否则也没法护着使者，两日之内就打了数百里来回，还瞒过他人耳目。
完颜撒剌从他们中间走过，温言道：“你们辛苦了，天色不早，我令人安排了酒肉，先在这里吃过，再回营歇息吧。”
骑兵们俱都谢过完颜撒剌，随即便有厨子奉上香气四溢的好酒好肉。
完颜撒剌继续往前，穿过两道门洞，走进屋里，他的亲信参议官完颜粘古，正在屋里洗脸擦身。
“怎么说？蒙古人怎么说？”完颜撒剌急不可耐地问道。
完颜粘古揉着脸：“我到了德州，那赤驹驸马当即接见，他说，大军过益都而未曾攻打城池，足见他对统军使的诚意了。接下去，得看统军使你的诚意。”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就在我出发的时候，完颜统军使已经下了严厉军令到东平府，又许诺了把整个济南府的赋税收入双手奉上。黄掴吾典这人虽不贪功，却素来贪财，统军使软硬两手齐下，定会响应出兵。”
“对对，就是这般。”完颜撒剌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粘古，你还得对蒙古人说，他们随便攻打黄掴吾典所部，我军绝不发半个援兵。”
“我说了，赤驹驸马答道，只要女真人出城野战，蒙古军杀之如屠鸡兔。尔等发不发援兵，发多少援兵，都是一样。”
“嘿！”完颜撒剌悻悻地哼了声。他想说蒙古人刚在野战上吃了大亏，何必吹嘘，又觉得拿郭宁那厮说话，很没意思。
“然后呢？他答应了吗？”
“自然答应了，那赤驹驸马说，他们击破黄掴吾典的兵马，掠取其部的粮秣物资之后，立即折返德州，不会在山东耽搁。统军使愿意号称击退蒙古军或者收服东平府、济南府，那也尽可随意。反正女真人虚报战绩乃是常事，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完颜撒剌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蒙古军的军容如何？他们在莱州吃了大亏，会不会……”
“以我看来，蒙古军坚韧异常，绝不因一次失败而沮丧。其将士更是茹毛饮血，嗜杀好战，甲胄弓刀，无不坚利，吾不知天下竟有强兵如此也。我大金与之会战屡败，实在是力所不能敌，不是将帅无能。而他们在莱州之败，也多半出于四王子拖雷轻敌之故。”
“也就是说，打赢黄掴吾典所部，绝无问题？”
“易如反掌。”
“那就好！那就好！”完颜撒剌松了口气。
随即他又觉得，这样的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于是连忙转圜道：“黄掴吾典此人，在东平府拥众不进，却大括民财，众皆忿怨。藉着蒙古人的力量将他除掉，也必定有利于地方百姓……倒不是单纯为我统合山东军政所需。”
完颜粘古只微微颔首。有些话，日后用来蒙蔽别人可以，对他也这般说，没什么必要。
之所以要勾结蒙古军，向黄掴吾典下手，原因很简单。
完颜撒剌在山东的权势，本就不如胡沙虎。这几年随着杨安儿、刘二祖等反贼崛起，他能如臂使指、实际掌控的地区，其实日趋缩水，已经只剩下益都、济南等两府三州。而东平方面的黄掴吾典，乃是完颜撒剌的同僚，不是下属。
随着济南丢失，淄州、益都等地又遭蒙古军连番扫过，完颜撒剌的损失可谓惨痛，数万兵马尚在，基础却已经松散不堪了。
这时候的完颜撒剌，看着益都府东面不远处的莱州，真如芒刺在背！
定海军节度使本来就有山东诸军副统的位分，而我部的颓势又很明显……万一朝廷叙这郭宁的功绩，拿他来取代我完颜撒剌，怎么办？
这是很可能的。听说这郭宁，乃是徒单丞相的亲信，和朝中参政胥鼎、大将仆散安贞等人都有交情，朝廷放他到山东，恐怕本来就有着取而代之的意思！
所以，完颜撒剌需要功劳给朝廷看，以证明自己是山东地界不可或缺的大将。他更需要地盘给下属，以保障手下数万人的养兵所需，以保障自身的实力不坠，让朝廷不得不尊重他这个边疆重臣！
功勋从哪里来？地盘从哪里来？
完颜撒剌是武人出身，但他身居高位数十载，已经渐渐擅长作这些勾心斗角的盘算。他深知有些事情，如果只想着沙场手段解决，那就凭空把路走窄了。
他本来也不会从蒙古人手里抢，那是发疯。
一来战场上不是对手，二来蒙古人凶残暴虐，从他们手里抢回的城池地盘，只是废墟罢了，没什么用处。
既如此，就只有请天平军节度使黄掴老爷倒个霉。
黄掴吾典是仆散揆率军伐宋时提拔的部下，这几年在朝中没有奥援，所以他驻在东平府，龟缩不出的韧劲简直与完颜撒剌不相上下。但他的地位不到，眼光不到，便无论如何做不到完颜撒剌这般，引蒙古人的武力为己用。
黄掴吾典一败，完颜撒剌乘机直入东平，重新把益都、济南、东平连成一线，而且身旁绝无掣肘之人。稍下功夫征兵，十万大军唾手可得。到那时候，只要我不露破绽，难道朝廷还敢乱动？
那郭宁再怎么凶横，也只有一个莱州而已！真要惹急了我，山东必定大乱！
想到这里，完颜撒剌的心情忽然就好了很多。
粘古见完颜撒剌脸上带笑，忍不住问道：“统军使，这么一来，蒙古人就成了我们手里的刀……我虽去见了那赤驹驸马，得他承诺，犹自觉得荒唐……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完颜撒剌摇了摇头：“你想得周到，很好。但蒙古军的情形，当日胡沙虎元帅与我书信往来，详细介绍过。我比你清楚。”
“怎么讲？”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以后，统合诸部为九十五千户。但这九十五千户来源不一，内部派系众多，千户上头，又有各自支持的贵人。比如那赤驹驸马，便是四王子拖雷的亲密安答……拖雷在莱州失手被擒，他的利益损失之大，只怕仅次于拖雷。而拖雷麾下的其他千户，又必定会对莱州的失败和损失大大不满。”
粘古反应很快，轻拍桌面：“我明白了。为了弥补他自己的损失，为了安抚不满的其他千户们，赤驹驸马必须打几仗，赢得一些轻松愉快，而又收获丰厚的胜利……我又听说，郭宁以拖雷的性命威胁蒙古军，让他们远离莱州，不得妄动干戈。在拖雷从莱州脱身之前，这些蒙古人面临的局面很是尴尬。他们能做的事，能打的仗，也就只到这个程度了。”
“所以，黄掴吾典那蠢猪，正是个合适的目标。我和蒙古人，都有顾忌，都有所求，乃是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粘古点头：“统军使说得是。”
两人谈到这里，外头隔了两道门的偏院里，忽然传来一阵纷乱。有人高喊道：“酒里有毒！肉里也有！”
喊声很快就转成了痛苦呻吟，再过片刻，复归寂静。
完颜撒剌和粘古两人，全都面无表情。
内通蒙古人的事，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些探马的命运，早都已经注定了。
两人谈到此时，都觉进展顺利，甚是满意。粘古忽又想起一事：“对了，蒙古人还想要统军使你帮个忙。”
完颜撒剌皱眉：“还有什么事？两家的交易，越简单越好。多事，就多破绽，就多危险。”
“倒不是什么大事。那赤驹驸马说，想要一个人的脑袋。他说，拿到这个脑袋，他会记得统军使的人情，以后蒙古大军还会再度南下，统军使会有用到这个人情的时候。”
“谁的脑袋？”完颜撒剌冷笑两声：“他可别说，是要定海军郭宁的脑袋。我对那郭宁只有敬而远之，蒙古人想做什么，不妨提兵去莱州再战一场。”
粘古连连摇头：“那怎么会。蒙古人要的，是个地方豪强的脑袋。据说，这人谎报军情，骗了四王子拖雷和赤驹驸马，才使得蒙古军在莱州失败。”
“倒也是一条好汉！”完颜撒剌赞了句，然后追问：“这人是谁？”
“潍州李全。”
“李全？这厮，正在临淄城里啊？”

第二百五十七章 选择（下）
“什么？”
“昨晚来的，身边只带了几名护卫。嗯，还献上了独吉世显的脑袋，以及独吉世显招认与蒙古人勾结的口供。我本打算，今晚见一见他。”
粘古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道：“此人来临淄做甚？统军使，你真以为独吉世显会和蒙古人勾结？此人擅杀地方官员，居心叵测，是个叛逆之贼！”
完颜撒剌面色微变，过了半晌才道：“倒也不能一概而论。”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茫然，接下去的话，不知该如何说起。
过了一阵，完颜撒剌慢慢地道：“独吉世显致仕以后，仍在潍州召集各部猛安谋克，自称义军，行事桀骜，我深恨之。这，你也是知道的。李全杀了独吉世显，以此为进身之阶，求个义军都统的职务以图报效……我以为，他是山东有名的豪杰，也不能太过慢待。”
“然则，蒙古人那边，又如何应付？”
粘古试探地道：“这李全既然得统军使的看重，那便给他一条活路？”
外头院门一响，两人猝然回身去看，原来是勃术鲁长寿缓步入来，向两人颔首：“都已经办妥了，尸体也搬出去了。”
“好。”
完颜撒剌伸手按在腰间刀柄，挺身直立。
勃术鲁长寿疑惑地看看粘古，粘古示意他稍安勿躁。
从章宗皇帝治世的最后几年开始，大金国肉眼可见地开始颓败了。可朝廷中枢的那些大人物们还都浑浑噩噩，完颜撒剌也只能勉强维持着局面。无论军政，数年来，他尽力了。
然而朝廷对完颜撒剌并不满意，因为他和胡沙虎的关系太过密切吧，所以才有了郭宁的到来。
这郭宁行事全无顾忌，压根不考虑官场规矩，故而在和完颜撒剌的交锋中，凭着凶狠手段稳占上风。至于郭宁的能征善战，完颜撒剌本来不服气，但眼看着蒙古人在莱州吃的大亏，不服气也不行了。
郭宁和他部下的定海军，从战场上获得的东西，完颜撒剌只能冒着巨大的风险，从蒙古人手里交易获得。这样的对比，本身就证明了双方的优劣，也很有可能代表着双方之后在山东地界的竞争局面之优劣。
在此局面下，完颜撒剌一点都不相信，如李全那样的人，会一直忠于自己。
李全在潍州的所作所为，哪里瞒得过完颜撒剌，此人想投效蒙古人，结果却办砸了事，坑了蒙古人，所以才转向临淄，以求存身。而在他在转向临淄的同时，谁知道又对莱州那边有什么交待呢？
与其麾下多了一个心思过于灵动的部属，倒不如与蒙古人结个善缘。
值得注意的是，那赤驹驸马是四王子拖雷的亲信，而四王子拖雷必然深恨郭宁。如果己方与赤驹驸马建立良好的关系，或许，日后在战场相逢，还会有些别的意外之喜？
完颜撒剌抬头望天，天色青黑如铁，他的面色也如铁。
既然作出了选择，就不能瞻前顾后。他下定了决心，沉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勃术鲁长寿上前半步，想要询问。粘古轻声道：“李全，蒙古人要他死。”
“这……”
勃术鲁长寿愕然片刻。
粘古皱眉道：“怎么？这人杀不得么？”
勃术鲁长寿跺了跺脚：“毒药没了！刚才都用完了！”
完颜撒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在场三人都是心狠手辣之人，但也都身居高位很久，真要他们像寻常贼寇那样盘算灭口杀人，实践经验未必丰富。果然这才刚开始呢，就出了岔子。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勃术鲁长寿勉强道：“那就得安排人伏杀他们！我来想办法，还请统军使从身边调些可靠扈从给我！”
也只能如此了！
完颜撒剌忍着怒气吩咐：“此人号称李铁枪，身手必定不凡，要小心些。但也不能动用太多人手，更不要大动干戈，引动他人关注……”
天色愈发暗沉，好像要下雪了。
李全走在小巷中，抬头望天。
晦涩的天穹好似有铁幕慢慢降下，而李全便是铁幕之下，不断挣扎之人。
在勾结蒙古人不成以后，李全很是慌乱了一阵，但他不愧是白手起家的强豪，在这种狼狈局面下，仍然竭力想办法扳回局面。他先派人去了莱州，意图与郭宁亲善，却一连数日都不得郭宁接见。于是他又亲自赶到临淄，看看能否借一借完颜撒剌的势头。
山东统军使的地位和实力，本来远在定海军节度使之上，但这一场大战之后，恐怕未来就很难说。因为这个缘故，完颜撒剌下属的官吏们，也一改往日的倨傲态度。其心腹谋士勃术鲁长寿不仅答应尽快为李全引见完颜撒剌，还隐约暗示了完颜撒剌多半会答应李全所用，授他以掌控潍州的名义。
这使得李全很满意。
所以，当勃术鲁长寿遣人来邀请，他立刻准备好了安置独吉思忠头颅的木盒，还有预备献给完颜撒剌的一批金珠珍宝，也交给十几名随从恭敬捧着。
一名汉儿强豪悍然杀死女真人地方大员，放在往日里，朝廷清剿大军早就压过来了。就算今日不同往日，这也绝对是件极犯忌讳的事，李全估计，自己难免要吃一顿痛斥，说不定还会遭军棍痛打。
但那都没关系，李全白手起家，不到三十岁就创下如此基业，靠得就是身段灵活多变，该硬的时候硬到十足，而该软的时候软成脚底稀泥也在所不惜。
蒙古人既然退走，完颜撒剌和郭宁的冲突只会愈来愈激烈，最终他一定会用得着身处潍州的李全所部。而李全周旋其间，有的是取利良机。
李全敢于下注，更擅长在下注之前多方周旋。过去许多年里，他都是这样做的，这次也是一样。
待到杨安儿和刘二祖大举发动，说不定自家独处于益都、莱州之间的身份，还会带来许多额外好处呢。
李全想到这里，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但这笑容，又忽然消失不见。
这小巷穿行于深宅大院，两旁的高墙，足有两丈许，抬头望天，只看到狭长一道。而墙角因为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的很。有些污水在低洼处久久不退，一行人的脚步踩过，发出啪啪的水声。
通向统军使府邸侧门的巷道，就这么破旧么？纵然此前蒙古军往来，危险重重，可调几个人往地上垫些土，能费什么事？
李全觉得古怪，想要问一句引路的吏员。可那吏员步履匆忙，走到前头丈许开外去了。
更古怪的事，这样一条偏僻窄路上，居然还有小商贩摆着摊子。卖什么的？那炉子上是……杂烩汤？沿途一个行人都无，这么一大锅，他们能卖给谁？
李全忽然止步。
身后两名捧着沉重金珠的随从一时不查，几乎撞在他身上。
而就在这时，身前的小贩忽然起身，猛力把面前的大锅掀翻，一锅热汤兜头盖脸地浇向李全！
李全全力闪避，大半的汤被他躲了过去，但少量溅落，立刻就觉脸上和身上剧痛。哪怕他是无数次与人搏杀格斗，极强韧、极能忍耐的好手，也忍不住闷声惨呼起来。
而小商贩反手掀开身上破旧的衣服，露出内着的甲胄和手中握持的短刀。
再看小巷前方尽头，好几名披甲士卒纵身而出，还闪出两名弓箭手，张弓就射！
李全压根没有回头，小巷后头必定也有人堵着了。完颜撒剌这个混蛋，他假作接见，将一行人引到此处，就是为了杀人！这老狗，何至于此？他图什么？
在李全身后的部属闷哼数声，有人已经跌倒。
一人喊道：“元帅，快走！”
又一人喊道：“挡住！上去挡住！”
喊声中混杂着弓弦弹动之响，狭窄的巷道间发散出剧烈的血腥气。
李全吼了一声，把装着独吉世显首级的木盒用力抛掷，正正砸在那持刀者的面门。木盒子很重，那持刀之人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立时面门飙血。而李全就如豹子一样冲了过去，人到跟前，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刀刺出。
“噗嗤！”
两把利刃入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李全左臂挨了一下，顿时皮开肉绽。他自家手中短刀却正正地刺中了那小贩的胸膛。边上那个引路的吏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嘶声狂喊。
喊声还在喉咙，李全横刀挥过，割断了他的咽喉。
那吏员身形一软，李全抬手抠住他的咽喉伤处，发起了蛮劲，竟用受伤的手臂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当作盾牌。
前头弓箭手连连射击，转眼就把那吏员射成了刺猬也似。而李全乘这点时间，冲到了几名甲士之间。正待搏命厮杀，身后几名部属猛冲向前，将那些甲士、弓手缠住了。
李全最信任的部下，于洋、于潭兄弟两人，身上各中了五六支箭，还有刀伤，显然活不了多久。但两人依旧挥刀狂舞，勉强冲杀，每走一步，都有鲜血如瀑布般顺着身躯洒落。
“元帅，快走！”
李全两眼血红地回头看了眼，更不迟疑，拔足狂奔。一口气冲出数十步，看到原本高耸的院墙间有个缺口，他用尽力气纵跃而起，攀住缺口，然后翻了过去。

第二百五十八章 红袄（上）
海仓镇。
见移剌楚材的神色有些古怪，而徐瑨满头大汗，郭宁起身迎住，笑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全造反了。”
“什么？”郭宁一时间竟有些愕然：“不是使者前脚才出门么？此人行事竟如此果决？”
徐瑨连连摇头：“据探子来报，那李全派了使者来我们这里周旋，自家却去了完颜撒剌那边屈膝求饶，还带了厚礼馈赠。结果，也不知他哪里恶了完颜撒剌，就在临淄城里，遭到甲士围杀。他仗着身手绝伦，杀出了血路，然后在城中马厩粪堆藏匿了两日，终于找到机会逃亡，一到潍州，立即兴兵。”
“此刻潍州局势如何？”
徐瑨从怀里取出军报：“昨日李全连下北海、昌乐，屠了四个女真人的镇防千户军寨，地方百姓由是从者如云，复相团结，所在寇掠。他们皆如杨安儿、刘二祖所部一般，衣红纳袄以相识别……如今大半个潍州，都在李全手里了。”
“倒也有些本事。”郭宁结过军报，翻了两下，随手扔下。
移剌楚材接道：“李全素以擅于周旋著称，可蒙古军一来，山东局势为之丕变，他周旋的余地越来越少，而越是努力，徒然令人厌恶。反倒是一旦下定决心造反，凭着潍州地方上经营多年的势力，倒是颇有几分风起云涌的气派。”
“既然潍州到手，你们以为，他下一步会怎么办？”
徐瑨取了舆图，往案几上铺开：“节帅请看，李全隐约为山东地界仅次于杨安儿和刘二祖的大豪，其人身在潍州，但势力和影响，及于益都府和滨州、莱州、淄州。莱州这里的地方强豪们，全已经被我们打散重编，不足为虑。但在其余各地，此人与朝廷的影响力犬牙交错，暗中有诸多复杂的背景。也正因此，完颜撒剌要向他下手，竟不敢明正典刑，而干出暗杀伏击这种拿不上台面的事。如今李全既然扯旗造反，数日之内，益都以北的各府州必定骚乱，完颜撒剌要有麻烦了。”
“你是说，李全会乘势攻打益都？”
“那是之后的事，但不是现在。而益都以北的州府陷入骚乱，完颜撒剌恐怕一时也无力攻打潍州。”
郭宁失笑：“完颜撒剌不攻潍州，李全不攻益都，这两人倒是默契。那么李全会往哪里去？难道来攻我的莱州定海军？”
“不不。节帅以数千之众打退蒙古军万人，军威赫赫，李全万万不及。他也没这个胆子来捋节帅的虎须。我以为……节帅请看。”
徐瑨往舆图上一点：“李全会攻打此处。”
“益都府的临朐县？临朐县南面的……穆陵关？”
“临朐是益都府猛安谋克军集中之地，军械和粮秣物资都很充实，而穆陵关为齐南天险，是贯通密州、莒州等地，使杨安儿的势力得以伸张到山东北部的要隘。”
郭宁俯身看看舆图，沉吟道：“蒙古人退到了德州，李全已经够不着了；此前他勾结蒙古人的事，又必然得罪于我和完颜撒剌，这样的话，还能够借势予他、支撑他掀起风云的，也就只剩下杨安儿和刘二祖这两个积年的反贼。”
“正是！”徐瑨一拍手掌。
“节帅，李全一旦拿下此地，杨安儿、刘二祖、李全三人的力量就能彼此支撑，而他们三家又控制了山东东西两路的中央区域，把泰山、鲁山、沂山、蒙山都当作了他们自由出没的基地。待到杨安儿和刘二祖在深山大壑中的兵力一涌而出，他们或许便会直取益都，和完颜撒剌厮杀一场。整个山东的局势，又将天翻地覆。”
郭宁盯着舆图看了很久：“杨安儿和刘二祖，果然会响应李全么？”
“十有八九。”
“何以见得？”
“刘二祖困居在淄州和泰安州的深山中很久了，杨安儿转战莒州、密州数月，声势虽大，却没什么真正的战果。他两人名声再响，威望再高，如果一直都只是小打小闹，迟早会把自家的威望消耗殆尽。如今李全起兵，他二人如不跟进，何以再号令各地豪杰？”
徐瑨转头看了看移剌楚材，又道：“何况，蒙古军攻入山东一趟，终究给朝廷兵马带来了惨痛损失。这时候若不乘势发动，难道坐等着朝廷恢复元气，依旧把他们逼在乡野之间？”
郭宁沉吟半晌，点了点头：“老徐很有眼光。”
“不敢当。”
徐瑨躬身谢过，起身问道：“节帅，咱们怎么应付？”
郭宁继续凝视舆图，并不回答。
徐瑨等了片刻，忍不住又道：“慧锋大师的船队，还要再往小清河去一次；咱们新编的四个钤辖司的兵力，今天陆续往西，接应流民百姓。李全忽然来了这一处，等若把我们的布置全都打乱了。而杨安儿、刘二祖所部如果翻越穆陵关，便能自如经略东西……咳咳，就算咱们和杨安儿有些交情，但谁知道这厮会不会翻脸？若有万一，咱们的莱州地界，也未必安全。”
“你的意思是？”
徐瑨斗志昂扬：“我军新编的四个钤辖司，足有四千余的兵马，又有百战老卒为骨干，本就陆续出发，将往潍州、益都。既然李全自家作死，节帅不妨便以之为主力，拿下潍州，杀了李全，镇定山东！”
“晋卿以为如何？”
“我们正要建设地方，须得周边平稳无事，才好展布。李全兴兵造反，对我影响极大，甚是可恶。但我军本部的将士们疲劳之极，果然能再行大战么？须知穷兵黩武，乃是大忌！而那四个钤辖司，毕竟八成都是新编入军中的壮丁，他们不经长期训练，也不会有太好的战斗力。万一战场上有什么损失，只怕动摇军威，反引得贼徒小觑了我们定海军，生出其它事端。”
移剌楚材这阵子忙于抚恤将士，着实看了许多惨状，故而谨慎许多：“我以为，杨安儿之流，不去理会便罢。彼辈若转战益都等地，我们便折而向东，完整控制登州、宁海州。虽然少了济南、益都等地的流民，但有登州、宁海州的军民作为补偿，想来也不差了。”
两人一个激进，一个稳健，都把想法说过，再看郭宁。
郭宁双手支着案几，盯着舆图上的穆陵关。
过了许久，他徐徐道：“区区一个李全，不足为惧。不过，李全若领兵攻打穆陵关，杨安儿必定率部呼应。若坐视那些深山大泽中的反贼们群聚莱州之侧，终究是个大麻烦。我想，我该去见一见杨安儿，双方定个规矩。”

第二百五十九章 红袄（中）
“节帅去见杨安儿？那怎么可以？”
移剌楚材和徐瑨全都大吃一惊。
徐瑨干笑道：“杨安儿若下定决心起兵，哪还会理会我们？节帅你想见他，未必见得到……”
移剌楚材也道：“节帅若与贼寇首领会见，风声一旦走漏，中都那里人多嘴杂，或生变故。”
而郭宁并不急着回答。他返身落座，细细观看舆图，陷入了深思。
屯堡外新编军队集合的嘈杂声，随风传入屋内，倪一连忙派人出去，让他们稍稍等待。于是屋子里变得安静许多，郭宁有时候挪动舆图，发出沙沙的轻响。
郭宁的定海军，可以说是在大金国两代帝王交替的混乱中，产生的一个奇葩。
这个团体的基层，全都是被大金朝廷放弃或无视的溃兵，他们所忠诚的，只有郭宁一人。这个团体的高层来源更是复杂，几乎个个都不是大金的忠臣，人人都对大金失望，而渴望重起炉灶。
他们嘴上说着朝廷如何、贼兵如何，其实自己兼有两者的特点，乃是戴着朝廷官帽子的贼兵。
这样一来，如此刻话不说透，点到为止的局面，其实很常见。
在场众人都是聪明人，听得出来各自的想法。
徐瑨的意思是，郭宁戴着定海军节度使的帽子，固然有利，也有弊端。比如破敌之后，竟不能乘胜扩充领地，只能拐弯抹角地派遣兵力出外，招募流民，这便是实力拓展受限于朝廷制度的体现。
这会儿李全造反，轻易便替郭宁洗了潍州，而郭宁只消打着平乱的旗号，便能理所当然地出兵潍州，甚至伸手到益都府。
手伸了出去，自然是不会收回的。但之后的事情，让朝廷去头痛便是。难道他们还能让郭宁把吃下肚子的肥肉吐出来？
别扯了，杜时升从中都传回的情报，徐瑨每一份都看过。成吉思汗如今还在中都城外虎视眈眈，打算从大金国的中枢一口咬下，攫取最丰厚的利益……这时候，朝廷顾得上山东？郭宁便是再嚣张三分，朝中衮衮诸公也只有捏着鼻子认。
这好处，不拿白不拿！
而移剌楚材比徐瑨要稳健许多，或者说，更乐意把官帽子的作用发挥到极处。
郭宁这个定海军节度使，理论上除了莱州，还能兼管宁海州和登州的军务。但自从郭宁抵达莱州，宁海州刺史乌古论荣祖、登州刺史耿格两个，全然没有动作，并不重视这个军事上的上司。
乌古论氏，乃是女真人的贵姓，与徒单、唐括、蒲察等族世为姻婚，娶后尚主。听说那乌古论荣祖蔑视郭宁，只当是依附于徒单镒而骤得富贵的幸进之徒。
而泰和年间山东大乱时，耿格便是乘势而起的地方人物之一，后来辗转各地做过几任佐贰官，才回到山东东路，作了登州刺史。
大金国放着这么个人物在登州，实在也是昏聩之极了。谁知道这人和杨安儿还有什么隐秘联系？天晓得万一时势有变，登州一带将会如何？
移剌楚材的想法很简单，李全爱怎么大闹潍州乃至益都，都是他的本事。杨安儿和刘二祖若能合兵闹出大动静，也尽可以放手去做。郭宁身为定海军节度使，职在保境安民，你们闹得越厉害，郭宁就越有理由在朝廷法度之下，军事控制登州和宁海州。
控制住两州之后，郭宁所部三面据海，而一面以强兵抵住杨安儿所部便可。若经营水上，更能北扼辽左之噤喉、南控江淮之门户，譬如巨鹰展翅，扶摇而升……这上头的好处，又比济南等地的流民要强多了。
至于杨安儿等人做大以后会如何，移剌楚材并不担心。郭宁以数千之众都能打败蒙古军，控制三州以后，以军户荫户的体系集结力量，恐怕随时能出动的精兵会超过两万……到那时，横扫山东也非难事，难道还会怕了那群造反的土贼？
两人看法不同，正如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有各的考虑。
两人的想法，或者激进，或者稳健，都能使定海军的力量急速扩张，从一州扩展到数州，进而形成割据形胜的局面，成为事实上实控一方的军阀。
郭宁相信，他两人的想法，也代表了定海军中许多人的想法。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击退蒙古军，接着自然要藉着胜利的势头扩张发展。否则胜利的意义何在呢？
大金朝的衰弱如此明显，纵然不说王朝末世，接下去的乱世也很难避免。以大金的疆域为棋局，蒙古人、南朝宋人还有其他更多的势力，迟早都会争先恐后地落子。而每一个势力都不会停下脚步，悠然坐等。因为时不我待，一步慢了，步步都会慢。
但这两种想法，都必然会引起与杨安儿势力的冲突，必然会引发后继不断的战事。
郭宁一点都不怕作战，甚至很喜欢作战。但现在，他的想法与其他人稍有不同。
郭宁是从北疆边地军堡成长起来的武人，自幼就眼看着两军、两国的厮杀。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便是大金国的军队近十数年来，规模不断扩大，战斗力却不断削弱。
听说大金国勃兴时，以满万之众横行天下，不过十年，便灭辽、破宋，专制域中。到二十年前，名将夹谷清臣率部深入草原，讨伐不臣，以他左丞相的身份，所部不过铁骑八千为前队，精兵一万为后队，合计一万八千人而已。
然而到郭宁少年时，青年时，大金布置在北疆长城沿线的兵马越来越多，每次出动，威势震天动地，人潮如海。无数的山东人、河北人、河东人乃至关中人，就在郭宁身边熙熙扰扰。
待到完颜承裕在野狐岭、奥屯襄在密谷口，大金更是举阖朝之力，命骁锐，为声援，选步骑，发畿甸，动员的战兵和民伕合计，数量分别是五十万、七十万！
有用么？
屁用不顶。
两处战场堆积如山的尸骨，连月不涸的血泊、血河，数年不散的食腐鸦群，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与他们对抗的蒙古军，前后不过数万人罢了。
所以郭宁坚信一个道理，兵贵精而不贵多。兵力再多，如果没有相应的后勤、军械、训练、激励，与送上屠场的猪羊没有两样。
这个道理放到一个军政集团，也是一样。地盘在治而不在大。地盘再大，如果没有严明的治理，没有自上而下如臂使指的管控，那也没有意义。譬若一个巨人，身上不能发挥力量的肥肉太多了，便是累赘，与人厮杀时，徒然送死。
所以站在郭宁的立场，是想要藉着战退蒙古人的威风，确立自家在莱州的地位，进而将军户、荫户的两级体制严格贯彻下去。以这个体制为根本，深培基层，扎实治理，充实力量，徐图后举。
眼下莱州地方上，人丁远未充实，治理的体系还没有看到实际的效果，不少人对此还有疑虑。郭宁是恶虎，却并不是狂人，在他看来，眼下还没到大举扩张的时候。
至少今年明年，莱州充实之前，郭宁并不打算费神费力去取那一个州、两个州的残破地盘。他相信，自家定下心，慢慢经营莱州一地，对充实定海军的实力更加有效。
想要慢慢经营，当然要考虑外界的环境是否允许。
按照郭宁的设想，己方与大金朝廷，可以虚与委蛇；与杨安儿等人的红袄军，不妨互不打扰；与蒙古军，要敢于迎头痛击，但最好避免战事规模无限扩大。
过去一个多月里，郭宁在山东便是这样做的。
但如果红袄军骤然起了势头……
郭宁自家见多了溃兵、贼寇，也和杨安儿所部打过点交道。他一点都不会高估这些造反的豪杰们对手下的管控能力。
若整个山东陷入混乱，莱州便如身在沸腾大海中的孤帆片板，哪里能保证安全呢？哪里能保证不受打扰？
就算郭宁以强兵镇压，那要打几次仗？要杀多少人？郭宁相信己方必定胜利，但莱州的建设难免会遭打断，这又何必？
郭宁起身看看窗外。
他看到几名军官正组织了军民，继续收拾营垒内外。营垒里看起来已经顺眼很多，破损的墙头重新垒了起来。而营垒外头，有千余老弱正拿着简单的工具，开始挖掘引水沟渠。
北面的港口区域，大约也是如此。到处人群如蚁，热火朝天。
这样的局面，是在郭宁眼皮底下一点点发展起来的，看着让人舒服，不应该被打扰。
所以，郭宁有自己的办法，来保证这个局面。
郭宁下定了决心。
“派人去告诉李全，我不管他在潍州以西怎么折腾，只要不碰定海军保护流民的军队，大家相安无事。然后告诉我军那几个钤辖们，动作都快点！至于杨安儿那边……杨安儿最近驻在哪里？”
“莒州，磨旗山。过去数月，杨安儿在莒州、密州的兵力若有调度，都会先到磨旗山汇合。”
郭宁点了点头，对徐瑨道：“你现在去，找几个熟悉路程的向导来，嗯，燕宁是莒州人，对么？我记得他在莒州天胜寨有个据点……也叫上他！”
徐瑨下意识地答应，而移剌楚材颤声道：“节帅，你要做什么？”
“倪一！”
“在！”
“点两百轻骑，随我去一次莒州。”
郭宁开始收拾自己的随身武器。他看了看移剌楚材，认真地道：“我去见一见杨安儿，把规矩说在前头。”
移剌楚材只觉腿软，一跤坐倒在地。

第二百六十章 红袄（下）
郭宁哈哈笑着，把移剌楚材扶起：“晋卿莫要这般，我这么做，有我的把握。”
移剌楚材连声哀叹：“节帅，你不要意气用事！这等事哪有把握可言？”
郭宁拍了拍武器架子：“我说有，就是有。我们这些厮杀汉子，靠胆量说话，和你们读书人庙堂筹算的路数不一样。”
蒙古军来了又去，山东局面就此陷入混沌。无论完颜撒剌，还是反贼们，乃至诸多地方势力，全都盘算着有所举措，这是迟早的事。郭宁和下属们讨论了不止一次，也有过预案。
只不过，大家没想到李全忽然跳出来打了头阵，而李全的行动必然引发杨安儿等人随即跟进，使得整个山东乱成一团。
这样的情况下，移剌楚材和徐瑨选择顺势而行。但郭宁不乐意。
他觉得，定海军的军户制度一定能在莱州扎根，他相信这个制度能在最短时间内激发出最大的战争潜力。他还寄希望于自家那个小小的学校，他相信能以此培养出一批最可靠的骨干，进而使自己获得凌驾于敌人的巨大优势。
在边吴泊畔濒死之时的大梦里，郭宁隐约记得，梦见过一支军队，那支军队素来都被数十倍的敌人追击围剿，以至于一度长途跋涉万里，挣扎求存。
外人都以为，他们只是苟延残喘，随时将要完蛋。可这支军队最终在边陲僻土建立了一片小却稳固的基业，并锤炼出了一批忠诚而有能力的骨干。一旦时机稍有变化，他们便如火燎原，再也无人可敌。
那是个很好的例子。郭宁觉得，自己多半做不到梦中所见那支军队的水平，但只要有一分两分的成果，把基业扎根下去，把骨干培养起来……接下去的事情，就会好办很多了！
何况，一场激烈的大战才罢，在这个时候，整个定海军正急需休养生息；文武上下都最好能集中精力于内部，心无旁骛。把精力转移到其它方面，实乃贪小失大。
既然如此，一定时间里的安稳，真的很必要。移剌楚材和徐瑨的想法再好，郭宁选择独断专行，用自己擅长的手段解决问题。
对此他确实有把握。
杨安儿的部下们，出身或为绿林，或为逃民，他在山东能纠合起的同伴们，也大都是这个身份。上一次抱团起兵失败以后，许多人更是潜伏深山大壑，做了好些年的山大王。
做山大王久了，自由惯了，自己手头又有实力，难道会轻易服膺别人么？不可能的，当年的交情再深，也不行。
杨安儿以为自己能在山东一呼百应，所以带着本部的铁瓦敢战军从河北辗转回到山东，结果呢？他在山东折腾了几个月，直到郭宁紧随其后来到山东，他干成了什么？
刘二祖依然在山里。杨安儿自己也不过控制着莒州、密州、沂州的诸多山寨，并没能拿下什么大城、重镇。
在郭宁看来，他两人对各地大豪的影响力，都只停留在嘴上。两人想要策动许多豪杰同时发动，与李全合兵干一票大的，非得付出巨大的承诺，花费巨大的力量来推动。
而郭宁要做的，便是拿出十二分的行动力，直闯进杨安儿的老巢。就在那么多人展开动员的现场，郭宁会和杨安儿，也和那些四方汇聚来的人物讲讲道理。
以身份而论，郭宁亲自到了，什么事都可以一言而决；以诚意而论，他能去莒州，不仅给足了杨安儿面子，也显然没把各地的豪杰当作敌人；以实力而论，郭宁不觉得自己对着任何一位山主、寨主，会有劣势。
这就可以了。
来，大家拿出诚意，讲讲道理，定个规矩吧。
郭宁揽着移剌楚材的肩膀，信心十足：“一个莱州的地方势力好处理，山东东西两路，到处都有豪杰，总不见得一个个压服下去？杨安儿、刘二祖等人若要发动，必然提前集结。我正好一次见过，把规矩都说明白了，免得以后麻烦。”
移剌楚材想问：若说不明白，又如何？若杨安儿等人不认你的规矩，又如何？
见郭宁继续转去收拾刀剑、铁骨朵之类，他把这问话吞回了肚子里。
“节帅，这便是你在河北塘泊中慑服众人的手段么？可你已经不是河北塘泊中的溃兵首领了。你是定海军节度使，是咱们这么多人的首领！你不能总是……咳咳，摆出中都城里那副恶虎作派！”
郭宁咧嘴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种作派未免轻躁，不是一方雄主当有。两家势力首领想要碰头，也不该一拍脑瓜临时起意，怎也得先由使者往还，确定诸多细节，然后徐徐推进。
但郭宁本来也没把自己当作什么雄主。
他有远大志向，有对利弊的本能把握，有超乎于这个时代的眼光和见识。这是他能够吸引到移剌楚材在内的部属，跟随他来到山东白手起家的原因。但与此同时，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轻生好死的边疆猛卒。
他赖以安身立命的，始终都是大胆和果断，就像是火烧中都皇城那次一般。
想到这里，郭宁又想到了当时情形，忍不住笑道：“其实我不止在中都城里是恶虎作派，在哪里都是这作派，晋卿你不晓得么？”
移剌楚材额头青筋乱跳。
郭宁连忙安慰道：“这次办成了，能够安稳许久。待到莱州的军户制度扎根见效，我们的实力和地位，便岿然不移，那时候，我就不必东奔西走，更不必冒险了……哈哈，我保证！”
移剌楚材待要再劝，忽觉郭宁语气轻松，眼中已然锐气逼人。
那是在无数次你死我活的搏斗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以后，才能获得的独特气概，那是下定决心的武人姿态。郭宁说得没错，厮杀场上崛起的猛士，与读书人是不太一样。
再劝也没用，他决心已定，根本不会改的。
移剌楚材咽了口唾沫，只道：“数百里路途，恐怕路上人多口杂，行迹不好遮掩。”
郭宁晒然：“只用两百轻骑，一人两马，快去快回，哪有什么好遮掩的？莱州这边，日常事务皆由晋卿安排，若有大事，你会同慧锋大师和安民兄一起商议。最多五日，我就回来……赶得上给拖雷送行！”
移剌楚材张了张嘴，叹了口气，向郭宁微微躬身。
郭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堂方向嚷道：“阿函！我还有一件袍子呢！帮我补了吗！阿函！”
过了一会儿，吕函声音才在后头响起：“六郎要出远门吗？去哪里？”
“去莒州！我要去见见杨安儿纠合起的山东豪杰，得穿得威风些！体面些！”

第二百六十一章 群聚（上）
李全扯旗造反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波及范围广阔。
临淄。
完颜撒剌当日得知李全逃走，勃然大怒。他当场重责勃术鲁长寿，声称勃术鲁长寿因为争风吃醋，擅自袭击重将，又派人携带亲笔书信去往潍州，立陈自己绝无害人之心，请李全莫要受人挑拨。
潍州那边，自然是没有反应的。李全在两天之后便起兵造反，席卷潍州各地，并发兵向西。
完颜撒剌在山东驻了十几年，深知这些地方大豪有多么大的影响力，他唯恐益都境内诸军受李全蛊惑，立即宣布全境戒严，并遣出亲信兵马巡城，监视他认为不可靠的杂牌军。
尤其是从潍州、以及接近潍州的寿光一带调来的射粮军、牢城军，尤其被完颜撒剌认为危险。他连夜派兵加以缴械，将数千人押往一处看押，待日后打散重编。
李铁枪的名头，在益都、滨州确有作用，但也不至于那么巨大。结果完颜撒剌这一来，闹得那数千射粮军牢城军人人自危，当夜便有人传扬说，统军使缴去大家的兵甲，是准备明日里尽数杀光诸军，以免不测。
将士们人心惶惶，又在深夜，想要求个解释，也见不到山东路统军司的高官，于是数千人全都暴动，在临淄城里好一场大闹。
待到完颜撒剌将之压平，已经过去了两天。
完颜撒剌是宿将，亲自领兵平乱，威风赫赫。但那些作乱的射粮军里，也有颇是骁勇的，难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昨晚高举松明火把奔走，结果遭到一波乱军袭击，自家受了不轻的伤势，右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这会儿他半边身体包扎过了，怒气冲冲在厅堂里走来走去。
旁边依旧是勃术鲁长寿和完颜粘古陪着。
勃术鲁长寿的神色有些讪讪，完颜粘古被冷箭射掉了半个耳朵，这会儿脑袋被包扎着，看不出表情。
“那李全如果攻向益都，攻向临淄，如何抵挡？嗯？蒙古军随时会出动拿下黄掴吾典所部，到时候我能派几个人去济南，去东平？”
完颜撒剌戟指勃术鲁长寿，手指点点戳戳好一阵：“你这厮……坏我大事！”
勃术鲁长寿垂首不语，完颜粘古倒还在急转脑筋：“统军使，还有一事不可不防。”
“说！”
“那留守益都府的治中张林，与李全交情莫逆，那厮万一举兵响应李全，岂不是又有大麻烦？我们得派一队人去治住他，否则……”
完颜撒剌随手持了腰刀，连刀带鞘扔了过去：“现在哪里还来得及！哪里还调得出兵力！……你想明白了再说话！”
骂过了，他返身落座。垂头丧气片刻，忽然又道：“也不是没有好处。”
“统军使的意思是？”
“李全的势力一张，我和郭宁皆受影响。我这边，到底兵多将广，粮秣物资也足，总能稳住局面，不至于大乱。那郭宁初到莱州落脚，根基浅薄，与蒙古人厮杀之后，他们到处搜罗人丁，可见本部军民的折损一定很大！嘿，李全等人真要是起了势头，郭宁那小小定海军才是最慌张的。他们东有杨安儿，南有刘二祖，西有李全……却不知那三头恶狼，会把莱州如何？”
勃术鲁长寿和粘古面面相觑，只觉得按统军使这般想法，那绝然立于不败之地，什么时候都有说头。
益都。
城头上布防安排颇显井井有条，安置有滚木擂石，守军有作官军打扮的，也有做义军民伕打扮的，数量不少，但很多人都面露惧色。
张林站在城头观看，只见城东朐水波光粼粼，好几处滩头结了冰，冰面的反光透着一股寒意。而河道西面的大路上，一队队的人马正从秬米寨方向南下，各种不同颜色的旗帜飘拂，矛戈如林。
“李铁枪还真是做足了准备。”张林叹了口气：“这样一支军队，没有三五年功夫，练不出来。”
站在张林身后的，有好几名朝廷官员。有益都路兵马总管府的判官，有益都府的知事、知法等人。无不脸色沉重，有人待要开口，被旁边顶盔掼甲的武士一瞪，竟不敢动。
而张林身旁有一人，则是方才来到益都，被请上城头的李全部将于忙儿。于忙儿向张林恭谨施礼：“治中不必担心，我家元帅早就说了，必不与治中兵戎相见，咱们大军向南，是要去打临朐。”
“拿下临朐以后，接着就是穆陵关了吧？”张林也是在山东扎根数十年的老手了，随即又道：“拿下穆陵关以后，是不是杨安儿和刘二祖就要来了？却不知，这两位，会不会犯我益都呢？”
于忙儿哈哈一笑：“我可不晓得！所以说啊，治中应该早点决断，否则到那时候，就得看杨元帅和刘元帅的想法了！”
听这话的意思，竟把益都当作了俎上鱼肉，任凭他人分剖了。随侍在外围的数十名甲士无不大怒。
张林却不恼怒，和于忙儿又闲聊了几句，才让人送他出外。
眼看着于忙儿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下头，张林才露出几分疲惫神色：“派往临淄和莱州求援的人，都已经出发了么？”
左右道：“各派了三路使者，全都一人两马。”
“临淄那头，不必指望太多。倒是莱州，还能期盼一下。”
“治中，此前莱州有数支兵马经过益都，径往济南和淄州方向去了，那李全并不拦阻。我担心，这两家有什么暗中的勾结。”
“娘的，这山东地界上，谁和谁没有勾结？不都是想保境安民，求一时安稳么？”张林骂了句：“再怎么说，那郭宁也是定海军节度使，总不见得眼看着李全和杨安儿等人联合，把莱州陷入到重围中去？他总得想想办法！”
真要是定海军全无办法，益都南面又有杨安儿和刘二祖这两个造反的祖宗率部赶到，张林感觉，自家左右逢源的路子恐怕很难继续下去，真到那时候……张林稍稍注目身侧那些朝廷官儿，若无其事地再看向别处。
真到那时候，少不得用那些人的脑袋做个投名状，与杨安儿等人合兵一处，一起造反了。
东平府，平阴县城。
城外，身材肥壮的黄掴吾典眺望自家如长蛇行进的大军，志得意满，按剑睥睨。
“哈哈，哈哈，李全那厮造反，完颜撒剌可就被拖住了，我看他还怎么和我争！济南府必然落入我手，哈哈哈！”
身旁数十名甲胄鲜明的大将皆道：“节度使高明！”
徂徕山下。
身形有些佝偻，面部皮肤粗糙如老农的刘二祖在马上环顾四周，只见峰峦嵯峨，林木茂密。
近数十年里，山东地方的官员苛索无度，欲壑难填；朝廷括地括粟，如狼似虎；猛安谋克的世袭营屯又挟势横恣，肆意妄为。于是民不堪命，生活日趋困苦。
泰和年间朝廷起兵伐宋，为了供给军需又大肆搜刮，从那时起，不断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携家带口逃亡深山，依托岩穴险峻对抗朝廷捉捕之兵。
杨安儿从河北回来的时候，曾对刘二祖说起河北塘泊间百姓盘踞，建立无数堡垒城寨，不归朝廷管束的情形。其实泰山、鲁山、沂山、蒙山里盘踞的百姓们，数量恐怕比河北塘泊间还要多出许多。
具体数字，刘二祖没有算过。各地寨主豪杰自拥实力，也没法派人去算。刘二祖是泰山群寇的旗帜，但却不是称王建制的首领人物。总不见得他去查问户口，然后再派人收税？
不过，十万，或者二十万，肯定有。三四十万也有可能。
这几年里，驻扎山东的朝廷军将每每征讨泰山群寇，可山间的匪寇却越征讨越多。活不下去的百姓越来越多，那岂是能杀得完的？
真到了大举起事的良机，刘二祖登高一呼，至少能聚集起十万丁壮，杨安儿的号召力也差不多。以这二十万人横推，然后所到之处挟裹百姓，人数还能翻着跟头上去，那便如浪潮翻涌，谁能抵挡？
可惜真正能打硬仗的精兵，还是少了些，轻易啃不动硬骨头。
杨安儿手里，有铁瓦敢战军作为骨干，刘二祖手里却没有。他的得力臂膀彭义斌，这两年着力练兵，练出了两千多人。但这两千多人到了战场上能发挥多大作用，刘二祖并没有十足把握。
所以，还是得和杨安儿好好聊聊。
李全起兵了。他写来的文书里，把当前局势剖析过了，也信心十足，仿佛金国朝廷在山东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但这个机会真的很好么？万一哪里失算，赔出去的，可是泰山中无数百姓的性命！
刘二祖策马向前，他骑术不好，平时在山里都是骑驴子代步的。这会儿难得用了匹高头大马，马背起伏，让他有些紧张。
他感受到了，周边山林里林木动摇的声音，那不是风吹出的，是许多百姓在山间步行追随着送行。他们期盼的眼神集中在刘二祖身上，让他感觉压力愈发沉重。
在刘二祖身边，满脸虬髯的壮汉彭义斌倒是很快活。
他指着远处的山梁，大声道：“刘元帅你看，那边的旗帜，是巨蒙堌的郝定！还有南面那队人，有骑兵的那一队，是大沫堌程宽、程福兄弟也来了！元帅，咱们再走二十里，就能和他们汇合。然后到了新泰县城，时青、夏全、霍仪、石圭他们也都会到！元帅，四十六个寨子，二十七堌，二十二个能打仗的大首领，一个不少！”
彭义斌拍着马鞍，哈哈笑道：“要办大事，就不能弱了气势！咱们泰山豪杰，可不能被杨元帅手底下的沂州、莒州好汉们比下去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群聚（中）
莒州磨旗山。
这座大山，东面临海，乃是沂山余脉，形胜之地。
所谓磨旗，本是南朝宋人惯用的言语。据说当年南朝皇帝驾登宝津楼看戏时，先一人空手出马，谓之引马，次一人磨旗出马，谓之开道旗。这磨旗，也就是挥旗的意思，与北面的擂鼓山山名对应，自有威风。
磨旗山间，地形复杂，号称有七十二道鹰愁涧、八十一座擎天峰，更有千丈悬崖、万仞绝壁。杨安儿驻军于此，便如安居金城汤池。他在附近能直接调动的兵马虽只数千，但外头就算有数万人包围，也奈何不得他。
杨安儿在泰和年间造反，便这山里经营许久，后来他受招安当了都统，率军北上，此地一度荒废过。
但最近数月，杨安儿带人将此地重新建设起来。山间有了军寨、有了民居，有了田地水源，还有堡垒和练兵习武的开阔场地。
这一日，杨妙真刚走出房门，便听着隔墙的校场里头，叫好之声起此彼伏。还有烟尘腾起，越过院墙犹自呛人。
她皱了皱眉，叫来自家的婢女：“去看看，谁在那里闹腾！”
那婢女直接回禀：“是杨元帅！”
“他竟能想起来练武？”
“听说泰山刘二祖刘元帅带着他的部属们，今天下午能到磨棋山。所以杨元帅一早召集了莒州、沂州、密州、海洲各地的豪杰在校场跑马，商议怎么迎接。”
“就是想给刘二祖一个下马威，摆一摆自家的派头咯。”
杨妙真嘿了一声，随手提了马鞭，从院门出去。对于习武，杨妙真比寻常男子还要热衷得多，所以她自家的小院就在校场隔壁，小院外头还有个马厩，养着几匹马。她习武过后，常常策马下山，在原野上奔驰射猎。
当日杨安儿带少量亲信部下去莱州观战，杨妙真不满杨安儿策动李全，给蒙古军借道的举动，与自家兄长大吵了一场。到现在两人都不说话，也很少见面。
这会儿杨安儿既然占了校场，杨妙真便不愿去打扰。她直接牵了马，从校场门前经过，准备出外散心。
策马到校场前头，只见杨安儿骑着匹烈马，提着杆长枪，虎虎舞动，威势甚盛。杨友带着几个傔从搬来人形木靶，搁在马道边缘，杨安儿策骑急速奔过，手腕只一抖，长枪的素樱仿佛绽开一个光圈，几处人形木靶全都倒地。
众人又是连声赞叹。
杨妙真虽说对兄长不满，却着实好武，见了此景顿时手痒。
她勒停战马，犹豫着要不要也去试试。
杨安儿见到了自家妹子，他把长枪横按在鞍前，志得意满地对着众人道：“哈哈，舍妹也来了，我这是献丑了！”
杨妙真虽是闺阁女儿，却堪称是杨安儿所部在个人武力上的保障，偶一出战，无不摧破强敌。
当下便有数人过来，给杨妙真行礼：“见过四娘子！”
杨妙真的性子倒不倨傲凌人。她挤出个微笑，下马一一回礼。
听得杨安儿继续道：“我这一手梨花枪，便是异人传给幼年的舍妹，舍妹又传给我的。哈哈，泰和年间，我初次起兵，曾转战在济南，滨州两地，凭此枪法与当地的豪杰黄定、尹昌交手，一举慑服了他们！”
“黄定、尹昌？”有人觉得这两个名字挺耳熟。
跛足黄须的老将李思温抚髯笑道：“便是济南历城水寨的黄定，还有滨州军辖尹昌。这两人顶着朝廷的禄位，实际上都是我家元帅的至交好友。”
黄定、尹昌两人，也都是山东地方的实力派，黄定以水寨为凭，蒙古军来时，都没能奈何得了他。而滨州军辖尹昌，则是北清河入海口的坐地虎。
这些年来，数以十万计的百姓逃离朝廷治下，脱离了生于兹长于兹的土地，转而成为朝廷治理所不及的化外之民。其中逃亡深山大壑的，大都归入了各处山寨，与同样穷苦的同伴抱团，成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坚定不移的反贼。
而逃亡海滨、湖泽的，大都归属于原本就在地方的强豪人物。百姓们原来被朝廷压榨，现在上头换了人，多半手段宽松些，但也有压榨苛酷一如朝廷的，那都说不准。
杨安儿回到山东以后，用心拉拢的几个有力人物，比如明面上乃是登州刺史的耿格、在宁海州一呼百应的史泼立、密州的走私贩子大头目方郭三，都是这样的身份。郭宁在莱州清除的徐汝贤、张汝辑等人，也是一般。
当即有人惊问：“难道说，黄定、尹昌两位也已经……”
这会儿杨安儿和几名大豪绕着校场纵骑奔驰，去了远处。
李思温仰天打了个哈哈：“若没有十成把握，这事哪里是能说的？诸位，黄定在济南，随时可以牵制住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而尹昌稍有动作，就能让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进退不得！不瞒各位，甚至李铁枪起兵，也都在我家元帅算中。此番我军不动则已，动必风云变色！山东境内，绝无抗手之人！”
几名寨主皆道：“元帅真是深谋远虑！”
夸赞了几句，忽然有人道：“定海军郭宁呢？”
众人的话语声顿时一停。
那说话之人又道：“完颜撒剌、黄掴吾典等人，动不动拥兵数万，看起来威风凛凛，可蒙古军来时，这两人龟缩城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看，他们都是纸糊的灯笼，草扎的神鬼，看起来吓人，其实只能吓唬田间鸟雀。”
众人连连点头。
“又如宁海州乌古论荣祖、莒州亨嗣、密州移剌古与涅等，要么是刺史、判官，要么是地方镇防千户，更不值一提。咱们平日里懒得和他们计较，真要发起狠来，杀他们便如杀一只鸡。”
众人继续点头。
“可唯独这郭宁……”说话之人看看四周同伴：“他是能和蒙古军硬撼取胜的恶虎！谁敢敌他？”
众人沉默。
要说郭宁的兵力，其实没多少。在场众人手底下多的是探子，知道郭宁带来山东的，一共只有六千步骑，后来大肆扩军，顶多只到一万。
光是杨安儿此刻聚集在校场里的豪杰人物，各自回乡号召，便能一口气带出十万人以上的巨大力量。他们再打破几个城池，挟裹城里的居民，兵力扩充到二十万也不难，加上刘二祖、李全的兵力，那更得翻着倍的往上滚。
几十万人的力量，放在史书上，那都是开基建业的帝王才有。退一万步，那也是赤眉、铜马、黄巾、黄巢，至少痛快过一场的。所以，谁也不怀疑，杨安儿、刘二祖再加上李全的力量足够扫平整个山东，建立起赫赫功业。谁也不会把朝廷的兵马放在眼里。
大面上的局势如此，但说到具体的敌人么……
众人最讨厌的，便是郭宁这种盘踞一地的精兵猛将。这种硬骨头，不是说一定啃不动，但没人愿意去啃。
既然要造反，大家各自招兵买马，扩充势力。谁的兵马多，谁就地位高，谁的兵马少了，嗓门再响也没人鸟他。谁若是轮到了对付郭宁，一仗下来损兵折将，吃的亏算谁的？难道还指望别人扣扣索索拿一点出来，弥补给你？
不可能的。
那问题就来了。日后杨元帅或者刘二祖、李全他们，各自称帝称王，享受荣华富贵。偏我打过一场硬仗，从此一蹶不振了，啥好处也捞不到？
那可不成。
在场众人要么是绿林豪杰，要么是地方强人，能做到这程度，有一个基本的原则，那便是决不能被人当刀子使，更不能用自家人的血肉去换取他人的荣华富贵。
说话之人眼看着没人回答，也有些急了，提高嗓门道：“难不成杨元帅全都算到了，只漏下一个郭宁？那可不成！咱们要办大事，可不能有这么大的疏漏！”
正嚷着呢，杨安儿和几个大头领从校场对面走马回来。
杨安儿没听真切，只哈哈笑问道：“什么疏漏？哪来的疏漏？”
那人待要再说，山下号角声连番响起，浑厚的声音在山间往来回荡，宛如浪潮连绵不断。
杨安儿脸色肃然，一摆手：“刘二祖来得好快！诸位，随我排开仪仗，下山迎接！”
“仪仗？什么仪仗？”有人问道。
话音未落，李思温抬手作势。
校场内外，数百鲜明甲士手持刀枪斧钺现身，在他们的簇拥下，数十面各色旗帜齐齐扬起。
最高大的一面黄旗，上书“山东路统军大元帅杨”九个大字。其余各面旗帜，或曰元帅，或曰将军，或曰都统，或曰都尉，赫然把各人的官职都定下了。
对这些职位，众人有提前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但此时仰面观看，俱都觉得威风异常，无不欣喜。
起兵造反，可不就为了这个吗？

第二百六十三章 群聚（下）
一些实力较强悍的首领，在旗帜上写明的职位乃是元帅、大将军、都统等等。这些人过去数日与杨安儿讨价还价，谈得就是这个。许多官号最终确定，还是昨天晚上的事。
几名首领彼此交换眼色，微微颔首。不管怎么说，杨安儿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这些大旗准备完毕，以使众人在刘二祖面前撑足气势……这着实很尽心，很有诚意了。
还有许多实力较弱些，占了一个两个山寨，手底下三五百壮丁的首领，这会儿眼看着自家姓氏绣在旗上随风飘扬，而姓氏之前的官号，至少也是都统、万户。这样的官号，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而这只是个起点罢了！
大多数人瞬间就心潮澎湃。有人甚至眼泪都淌了出来，连声道：“干了！干了！我们跟着杨元帅，干了！”
护旗的将士们，个个身材高大，昂首挺胸，从校场以内行来，转出正门，沿着山路两两排开，并肩向前。
在数十面将旗之后，他们又高高擎起五方旗，八方旗，星宿旗，兽纹龙纹旗，乃至熊虎旗，鸟隼旟，龟蛇旐。一面面旗帜在山间盛集，旗面迎风翻腾，宛若五色云海，而持旗甲士沿着山间道路行进，更如云海倾泻，令人目眩神迷。
旗帜扬起的同时，布置在校场以北的山间隘口的数十面皮鼓一齐敲响，鼓声如滚滚雷鸣，震天而起。
伴随着鼓声，杨安儿按辔徐行，哈哈笑道：“各位随我来！”
杨安儿本就鼻直口阔，相貌威武，气魄出众，这时候身披铁甲，外罩锦袍，身处无数持旗甲士簇拥之下，简直威风凛凛，有若神人。
更不消说，身边还有刘全、李思温、展徽、王敏、汲君立、王琳、杨友等人，无不是赫赫有名的猛将，是从泰安年间起兵造反，一直活跃到现在的狠角色！
再看后头山间，那层层叠叠的堡垒，那些手持刀枪的战士……
自泰和年间被招安以后，杨安儿蛰伏数载，潜藏的实力却只有比以前更强。这样的威势，恐怕刘二祖和李全都远远不及。这样的力量猝然发动，有什么敌人可以抵挡？
上百名来自密州、莒州、沂州、海州乃至其它各地的豪杰再无疑虑，他们下意识地排在了杨安儿部下众将身后，向着山下迎去。
山下，刘二祖以手遮阴，仰头看看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山间蜿蜒盘旋。
“好大的声势啊！”他喃喃地道。
边上霍仪、时青、夏全、郝定等人本来正在谈笑，见到这样的气势，不知不觉都收声闭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刘二祖和杨安儿，是在山东地界起名的反贼头目。
刘二祖自从泰安年间起兵，一直就在山里和朝廷作对。山东路统军使从完颜承晖到纥石烈执中，再到后来的完颜撒剌、黄掴吾典之流，每一个人，刘二祖都有和他们厮杀的记录，十数年来从未停歇。
与刘二祖共同坚持在山间的伙伴们，几乎一直都在过苦日子，就如山间野草漫生。
他们与百姓们一起吃糠咽菜，吹风淋雨，所以几乎看不到什么胖子，大都身材瘦削而衣衫褴褛。他们此番下山来，已经特意穿上了像样的盔甲，背起了平时不太舍得上弦的长弓，纵然风尘仆仆，自觉气势十足。
可是与杨安儿这时排开的仪仗相比……泰山中盗贼渠魁们倒更像是拦路告状的老农，要饭的乞丐。
杨安儿当年受朝廷招抚，遥领过刺史，当过防御使和一军都统，许多人对他这段经历，很是羡慕。他这会儿的架势，也真是朝廷重将、重臣才有。
刘二祖身边的寨主、首领们不得不赞叹，明白唯有训练有素的骨干精兵才能如此。可他们无不是与朝廷厮杀多年，有血海深仇的，看着这副模样，又隐约觉得有些碍眼，仿佛杨安儿与当年那个同生共死的同伴不太一样了。
此时杨安儿的仪仗人马徐徐下山，前队刚出山口，后队还在山腰。就在刘二祖眼前，磨旗山下的几名路旁百姓纷纷跪倒，那便更像是一方朝廷大员作派了。
刘二祖匝了匝嘴，勒马停步。
与他同来的百余人，也都停步。只有几人骑的驴骡不听使唤，一直往前去。骑士连连呼喝，费了好些功夫，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捋足了胯下牲畜的顺毛，返回队列。
刘二祖的骑术也不好，所以正想办法下马，没顾上笑。他一腿踏在马镫，另一腿往地上够，但因为马匹不太听话，小步走着，所以踏地的左腿总也不能落到实处。
好在几个有眼力的部下都在旁边，连忙上来帮扶着。
因为这几天连续乘马，刘二祖两条大腿的内侧都被磨破了，这会儿痛得很。他站到地面，眼看身边歪歪斜斜的同伴们，再看前头声势煊赫的队伍，又是一皱眉。
“各位！”他抬高了嗓门，向左右同来的首领、寨主们喊道：“都下马来坐吧！松松筋骨，养养精神，咱们是山里的穷鬼，不要穷讲究！”
这些首领、寨主们能在深山中开辟局面，个个都是鬼精的，哪里不懂得刘二祖的意思？
当下人人呼应：“对对，咱们自家兄弟，不要讲究！”
瞬间百数十人全都下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休息，把整条道路都占了。
有几个傔从按着惯例，在路边挖掘灶眼，想烧一些热水。旁人嘲笑道：“你费这功夫做甚，我们来了磨旗山，难道还要吃自己的？”
“嘿！”几个烧水的傔从不服气地道：“谈得成就有吃的，万一谈不拢呢？”
“怎么会谈不拢？咱们刘元帅身边的好汉们，和杨元帅的部下本来就是一脉，大家都是造反的，这会儿来的谈的也是造反，怎么会谈不拢？你昏头了吧！”
刘二祖坐在人群最前头，伸了几下懒腰，用布巾抹着脸，只当没听到身边人的胡言乱语。
他用的布巾，是快破了洞的麻布，颜色黑而且脏。擦了两下，有人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另一块布巾：“老刘，用我的。”
刘二祖看了看身前这人的皮靴，也不抬头，随手接过布巾，只觉入手松软，原来是块雪白的棉布帕子。
“嘿！”刘二祖用力捏了捏帕子，又觉得有点不舍得，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捋两下，把帕子捋得平顺些。
“老杨，你这几年，真是过上好日子了！这样的好料子……用来做帕子？”
递给刘二祖帕子的，正是杨安儿。
他带着煊赫仪仗下山，在这片山间平野正撞上刘二祖等人。按照李思温等人的意思，正该继续调动人手，把威风摆足了，可杨安儿最后却改了主意。
他让部下和仪仗们稍等在远处，自家带着几名亲信和亲近的地方势力首领上前来，直接站到了刘二祖等人跟前。
刘二祖的部下们对着杨安儿，不敢稍有轻忽，俱都施礼，纷纷口称：“见过杨元帅。”
杨安儿略略颔首回礼，继续对刘二祖笑道：“我这边的寨子大都靠海，时常接到些南朝商船；海州往南，又是宋人的淮南东路，商贾往来不绝的。故而手头总能攒些好东西，过得是比山里强些。”
“那是强太多了，我看，如今你不像是贼，倒像是一个朝廷大官。”刘二祖沉声道。
杨安儿哈哈大笑，声如洪雷：“你计较这个做甚？我当过贼，再去做官，做腻了官，便继续做贼。这狗世道里，贼和官，又有什么区别？贼是贼，官也是贼！”

第二百六十四章 飞来（上）
他这话说得痛快，无论山里人、海边人无不大笑，有人笑着笑着，便跟着吼道：“贼是贼，官也是贼！”
山东地方自南朝靖康年间沦入大金疆土，至今已经七十多年了。
对宋人的皇帝，大家倒也并不怀念。早年大金世宗皇帝在时，众人日子不说多么好，总能过得下去，偶尔还有点小盼头，那就不错了。
可到了章宗朝以后，一来天灾不断，二来朝廷括地括田不休，官员们上下勾结，许多猛安谋克又乘机发财，作派比疯狗还难看。短短数年间，黔黎草民真如野草，被上头达官贵人割了又割，砍了又砍，一茬接一茬，仿佛割到断根也不罢休。
这是天绝生路，百姓对着这样的官贼，仿佛锅中的鱼肉，只有被蒸煮烂熟，死路一条。
既如此，官又如何，贼又如何？何必去纠结呢？官贼之间，固然仇深似海，其实作派早就已经分不清楚。太执着于此，反倒像是把那些狗官们看得高了。
杨安儿笑吟吟地看着众人，待到众人声息渐止，他随即问道：“既然官都是贼，我们这些贼，摆出点官样子又有何不可？”
他回身指着渐渐靠近的诸多旗帜，指着旗帜上头那一个个看起来威风吓人的职位：“既然官都去做贼了，那便换过我们这些贼，来做做官！这一次起兵，正要让大家尝尝作官的滋味！诸位！诸位！”
杨安儿举起手向众人示意：“那些仪仗和旗帜，不止密、莒、沂、海等州的好汉有，泰山、鲁山里头，愿意一同起兵的好汉也有。不止仪仗和旗帜有，将军的仪仗，节度使的官服，相应的官位、权力也都有！待到杀退了金军，拿下山东，诸将叙功，个个都能衣锦还乡。咱们自家照应自家的桑梓百姓，人人都过好日子，岂不强似那些女真人狗官一百倍、一千倍？”
刘二祖身后诸多首领和寨主们，虽说一直跟在刘二祖身后，但也素来敬服杨安儿的。这会儿听他说得起兴，又看看自家胼手砥足的穷苦模样，看看杨安儿身后诸多将校戎服鲜明，甲胄耀目，高头大马成排……
本身大家来磨旗山，就是为了商议造反。听杨安儿这么说来，这桩大事，真的做得！
许多人便去看刘二祖。
刘二祖依旧是两鬓花白的老农模样，脸上皱纹深刻，仿佛岩石上的裂纹。他盘膝坐正，仰头看看杨安儿：“话虽如此，仗不好打。”
杨安儿哈哈大笑：“老刘，你在山里待得久，胆怯了吗？”
“胆怯倒不至于。”刘二祖摇头道：“山间百姓贫苦艰难得够了，活着不易。但我也不好让他们送死，总会想得多些，担心得多些。”
“老刘，你担心谁？”
杨安儿失笑：“完颜撒剌？黄掴吾典？还是谁？山东地界，统兵数万的大将，无非这两个。其他人再怎么说，手头顶多一个州府，几千上万的兵……那不过是拦在路上的石头罢了。我们大军一起，势如海潮汹涌，难道还怕一块两块石头？说到底，仗可以慢慢打，输两场都不打紧的，最后，总是我们赢。”
刘二祖叹了口气：“我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刘二祖用拳头砸了砸腿，慢慢起身：“咱们刚造反的时候，大家都不会用兵，手头也没什么甲仗器械，所以遇见朝廷派来清剿的兵马，总是大败亏输。后来厮杀得多了，大家也有了经验，而朝廷兵马又渐渐不如以前，所以偶尔能摆开架势，打几场大仗，还能打赢。”
“没错。”
“那时候，最善战的，莫过于杨元帅你的兵马了。后来你被朝廷招安，你部去了北疆，号称铁瓦敢战军，我也是听说过的。”
这话就有点揭短了，杨安儿身后诸将无不脸色一沉。杨安儿倒是好气度，继续问：“然后呢？”
“我想，杨元帅的兵马，以精锐而论，至少不下于朝廷正军。但如今，蒙古军连番入寇，杀翻了朝廷数十万大军，便如杀鸡宰羊。而你，我，连带着手底下的儿郎们，也没谁敢在蒙古人面前耍横。看来，杨元帅的兵马，大概是不如蒙古军的。”
刘二祖沉吟着道：“可这山东地界里，却有一支兵，一战击退了蒙古军万人。这支兵马，比蒙古军如何？又比杨元帅的铁瓦敢战军如何？没有个妥当办法对抗这支兵马，我怕，我们起兵后，必遭重挫。”
杨安儿待要说话，刘二祖举手止住他：“杨元帅你是带兵的好手，眼里把士卒的性命当作数字的。你觉得，敌人再强，只要一股股无穷无尽的大兵压上去，总有赢得时候。在我眼里，这么多将士们都是袍泽兄弟，我却不舍得浪掷了他们性命。”
杨安儿连连摇头：“老刘你想多了，我绝无此意。”
他听刘二祖说到这里，便知不好。
此前山间校场里头，就有人这么说来，话语中的意思也和刘二祖差不多。当时杨安儿只做没听清，蒙混了过去。
其实他自己是积年的贼寇祖宗，哪里不晓得各寨主、首领的想法？而他对郭宁的忌惮，也比旁人更多。
当日在河北涿州城下，杨安儿纵然一时不敌胡沙虎的凶威，毕竟实力雄厚是明摆着的，远胜过郭宁纠结的那群溃卒，所以收兵的时候，还能说几句漂亮话。
可时间过了几个月，那郭宁追到山东，兵力何止翻了几倍？
杨安儿特地授意李全给蒙古军让路，想要让蒙古军替自己除掉这个强邻，可蒙古军居然输了！
这样的强兵，哪里是靠人山人海堆过去能取胜的？刘二祖竟然这么揣测我的心意，可见他十几年厮杀下来，全没长进，依然不知兵。
杨安儿所想到的，能对付郭宁的办法，就有一个。但这个办法……且不提管不管用，首先就依托于两家曾在涿州并肩作战的交情，依托于郭宁绝非大金忠臣的前提，还依托于……咳咳，这不好拿在大庭广众间说。
杨安儿看到好些人都关注着自己，等着自己说出对付郭宁的办法。
这却有点麻烦。
“老刘你说的，便是定海军郭宁吧？郭宁？那郭宁……哈哈哈哈！”他用足了力气仰天大笑，一边笑着，一边心念电转，想要拿出个主意。
笑声隆隆，于远方山间奔涌回荡，引起了回声。杨安儿不愧是山东地界头一号的反贼，威势十足，笑声中更是掩不住豪雄气概和必胜的信心。
但笑的时间一久，相比初时，开始有点中气不足。
杨安儿脖子有点发紧，脸色开始有点发红，脑子里本来转着的念头，也开始有点转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哨探骑兵从远处狂奔而来，在杨安儿身前跪倒：“启禀元帅，紧急军情！”
杨安儿如释重负，笑声一停。
不管怎么说，这哨骑一来，给我解了围，要重赏。
杨安儿沉稳地问道：“什么军情，快快报来！”
“元帅，有，有一支骑兵忽然过来，快得拦不住！祚山寨隘口、普庆镇隘口、五莲川隘口全都没拦住他们！就连擂鼓山隘口也……”那骑兵纵马狂奔了许久，嘴唇都焦枯了，泛着白色。他张了几次嘴，竟不能把话说完整。
擂鼓山隘口是磨旗山北面的重要屏障，过了擂鼓山，绕过荷花顶，就是众人此时集会的翟姑山平台！
“什么骑兵？擂鼓山隘口怎么了？”杨安儿抓住哨骑的袍子，连连摇晃：“快说！”
那哨骑被晃得两眼乱转，简直要吐了出来，哪里能再言语？
边上刘二祖倒是冷静很多。
“杨元帅！杨元帅！老杨！”
“啊，怎么说？”
“你看那边！”
就在刘二祖所指的方向，一队轻骑如疾风般卷地而来。数以千计的马蹄踩踏，地面为之轻微颤动，蹄声如雷不断逼近。
有几处杨安儿布置了哨卡的地方，有步骑试图奔出拦截。然而这骑队驰骋如电，哪里挡得住？绝大多数的步骑只能跟在后头吃灰，偶尔有几个胆勇过人拦在前头的，只一瞬间，就再也看不到了。而那支骑队的速度，根本没有减慢半分！
骑队不断逼近，但见人似虎，马如龙，刀枪闪烁寒光如电，虽只两三百骑的模样，却似千军万马狂飙猛进！
擂鼓山隘口也没拦住他们！
这怎么可能？这是在磨旗山，是在自家经营许久的本据！这磨旗山周边，全都是自家扎根许久的地盘，每一处出入要道、紧要哨卡，全都有可靠的部下在小心据守。
何况除了要隘和哨卡，又有群山险要、水道纵横……怎么就被人深入至此？
这支骑兵什么来路？
他们要来做什么？
杨安儿一时间有些发愣，他环顾左右，想要发令说些什么，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郭宁。”边上杨妙真策马过来，冷冷地道。
“什，什么？”
“你刚才不是哈哈大笑着，嚷着定海军郭宁么？现在郭宁来了。看清楚，骑队前方那个高个子骑黄骠马的，就是郭宁！”
这厮来磨旗山做甚？难道眼下就要厮杀？
杨安儿只觉嘴里有些发苦。他保持着威严姿态不变，沉声问道：“怎，怎么对付？”
杨妙真瞪了自家兄长一眼，叱咤一声，催马直冲向前。

第二百六十五章 飞来（中）
除了杨安儿的部下以外，其余的首领、寨主们，起初并没将这队骑兵当回事。他们也想象不到，杨安儿经营多年的莒州本据，竟然会遭外人突进。故而起初还有人指指点点，赞叹这骑兵剽悍；有人互相询问，打探这是哪一路好汉到场，莫不是李铁枪亲自来了？
不料转眼就见杨安儿本人脸色难看，他的部下们也神情警惕，与先前那种趾高气昂姿态大不相同。而山口里还不断涌出甲士，试图在众人前方摆开横阵掩护。这时候才有人觉出不对。
娘的，不是我们自己人，是官军！
山东地界上，竟然有如此精锐的官军骑队！还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样的骑兵蹈阵而入大砍大杀一场，谁来抵挡？谁能抵挡？己方这些人都是来谈判会商的，最多打算互相威慑，其实没有作多少厮杀的准备！
越来越近了，三百步！两百步！
杨友大喊着催促后方的甲士们赶上来，可后队许多甲士，都被山道上摆开的仪仗队拦住了，这会儿拦在众多首领、寨主前头的，不过百余人。这点数量散在开阔地带，简直就如汤水里洒落的盐花！
不少人顿时慌乱，唯有寥寥数人脸色沉凝。带领数十骑为护卫的彭义斌翻手抓了弓矢，正待呼喝左右上马迎敌，刘二祖一手将他按住：“不急。”
“什么不急？”
刘二祖却不多言，转头看看杨安儿。
就在这时，许多人同时惊呼。原来是杨妙真忽然纵骑冲了出去。
彭义斌重重地“嘿”了一声：“竟让四娘子抢了先？”
四娘子自然威名远扬，可在勇猛善战上头，彭义斌素来不服人的。他重重一挣，待要随即出战，刘二祖却依然按着彭义斌的肩膀。
这中年人相貌有些衰颓，手上的力气却大，宛如铁钳也似。
一手按着彭义斌，刘二祖继续盯着杨安儿：“他们没有开弓放箭，不是来厮杀的。杨元帅，你和定海军郭宁有交情？”
当年在涿州城下，郭宁倒是展现了自家的善意。不过杨安儿从没有认真回应过。所以到此时此刻，这话该从何说起？
杨安儿心里头便如生吞了一个苦胆也似，姿态却须得矜持：“嗯……有一点。”
骑兵队列里，燕宁紧随在郭宁身后。
战马散发的热量炙烤着他的身体，风声在他耳畔响起，轰鸣的马蹄踏地声被不断甩开，马鬃翻卷着，时不时拂过他的面庞。他不断用两腿夹紧马腹，希望战马跑得再快些。至少能够赶到郭宁前方，为这位胆大包天的定海军节度使遮挡一些可能的风险。
但郭宁始终催马跑在最前，燕宁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看着他就像是一支巨大长箭最前端的锋刃，破空直进，一往无前。
五天前，郭宁把燕宁招来，让他点起部下好手，随同往莒州走一趟。初时燕宁以为，郭宁是要联络莒州刺史亨嗣，故而让自己做个向导。郭宁解释了，他才晓得，一行人要去见杨安儿。
燕宁从没想过，自己会跟随着这样的主帅，进行这样的冒险。
带着两百骑长驱五百里，直冲朝廷头号反贼杨安儿屯聚重兵的磨旗山本据！郭宁真就这么干了！
燕宁白手起家的时候，三天两头身当锋镝白刃相搏，到现在他身上还留着十七八道伤痕，每逢天阴疼痛难忍。但当他做到了寨主、提控的官职，身边就有许多人开始劝说，要燕宁莫逞匹夫之勇，须得学会运筹帷幄，换言之，便是送死你去，升官发财我来。
定海军节度使郭宁身边，倒少有这样的人。
郭宁有在中都朝堂腾挪取利的本事，也有治理地方政务的见识，绝非无脑莽夫。可他在军队里的作派，又真似莽夫一般，什么事情危险，他当先就去做什么。
而他麾下重将如骆和尚、李霆等人，看着郭宁出发冒险，好像理所应当。仿佛无论什么危险，郭宁都必定能闯过去。就连貌似谨慎的节度副使靖安民也不拦阻。
燕宁起初觉得荒唐，这数日与郭宁同行，又渐渐理解。
定海军的骨干将士们，全都是百战残余之众，谁不是骨肉成泥的战场里挣扎出来的？
对这些将士们来说，什么官位、什么好处、什么宏图大业，都要往后放一放。他们首先要保证的，是自家主帅决不能身在安全后方，徒然让将士们去死！将士们拥戴的主帅，必须和将士们一样，是敢于越艰险、见真章的人！
在昌州乌沙堡的时候，郭宁是这样的；在河北塘泊间，郭宁也是这样；如今到了山东，郭宁依然如此。
这几日燕宁想过，或许起自于卒伍的首领人物想要成大事，就不能褪去这武人本色吧。
南朝宋人的皇帝赵匡胤，做到了周室的殿前都虞候、禁军统帅，还单人独骑闯阵杀将；大金的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更是勇猛无敌，战必冲锋在前。
郭宁所经历的危险，较之于赵匡胤、完颜阿骨打的百战余生，那当然是远远不如了。不过，有这么一位勇猛果敢的定海军节度使，至少山东地界的安稳，应属可期！
想到这里，燕宁觉得愈发激动了。
就是此刻！
燕宁是莒州的地头蛇，他在天胜寨的同伴们早就传来了消息，说杨安儿今日会同泰安刘二祖，集结山东地界诸多豪杰好汉，商议起兵越过穆陵关，响应李铁枪。
这时候，郭宁以二百骑直冲敌阵，一举震慑群豪，这是何等的壮举！
燕宁身在骑队之中，深知战马全速冲锋的威力。哪怕这只是一支拐子马轻骑，杨安儿那边也拦不住的，那些反贼哪有对抗大队骑兵的本事？
二百骑从莱州一路奔来，沿途不是没有遭到过拦截。可那些拦截之人，绝大多数都被甩在了后头，也有勇猛刚烈的……全都成了铁蹄下的亡魂！
燕宁深深吸了口气，把整个身体紧紧伏在马鞍上头，随着马匹的起伏而动作。近了，越来越近了，燕宁反手摸了摸骑弓。
可以张弓放箭，先射一轮了。武人们的谈判就该这样，先给对手放放血，再讲道理！
郭宁却没有下命令。
前方掠过的风里，隐约传来亲卫首领赵决的话声：“节帅，那可是……咳咳，她就一人一骑，咱们难道撞过去？”
谁又拦在前头了？嘿嘿，一人一骑？那分明是找死！
郭宁说了什么，燕宁没听见。下个瞬间，骑队前方忽然有尖锐的唿哨声发出。对于唿哨声代表的含义，每一名骑兵都已经熟极而流。刹那间，所有人都不犹豫，用力向右侧拉动缰绳。
在群马高速奔驰的过程中，调整马队的行进方向，是非常高难度的动作。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马匹失去平衡，或者蹇蹄倒地。哪怕众骑士们都是好手，一时间也有些狼狈，有些骑士的马具彼此撞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好在整支骑队并不因此稍乱，他们瞬间绕出了半个弧形，然后继续向前。
燕宁身在疾驰的战马上，根本看不清错身而过的单人独骑是谁。只听到有年轻女子在恼怒地大喊，倒是奇怪。
再下个瞬间，骑队距离杨安儿等人已然不足三十步了。靠前排的骑士们同时看到了甲士们稀稀拉拉的阵列，看到了他们惊慌失措的面孔。
这时候可以拔刀了。只要横握长刀，藉着马速稍稍一推，就能砍下人的脑袋，和切开豆腐没有两样。这么点人，只要十个呼吸，就能杀光！
但郭宁依然没有下令动武。
好像有人在喊：“停步！停步！有话好说！”
没人理会这声音。
郭宁觑准了横排甲士们中间一个明显的空挡，直闯了进去，二百轻骑随后跟进。
这些甲士们应该便是当日曾与郭宁对抗过的铁瓦敢战军了，可他们数量不足，也很惊惶，而远处来支援的那些弓箭手、刀盾手们，还在蜿蜒山道上跑着呢。
太轻松了。刹那间马匹撞击，步卒踉跄奔逃，有倒霉的被卷入了马蹄之下连连翻滚，喊叫声、惊呼声同时响起。
骑兵的速度稍稍减缓，恰好在松散人群间绕了个圈。
圈子不大，所以后队的骑兵们继续围裹了两层，然后往外散开些，掩护内圈。
外围被突破的甲士们这时候纷纷怒吼着返身追来，轻骑兵们立即抽出刀枪，或者张弓搭箭威慑。
许多人同时大喊：“不要动手！不要伤人！”
内圈的骑兵们勒停战马，形成了密集的队列。战马奔驰久了，浑身热汗，鼻孔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喷出一股股的热气，在冬天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白雾中，数十把刀枪同时向内探指：“各位，不要动！”
郭宁俯下身，看了看被包围在圈子里的十余人，一张张强自镇定的面庞近在咫尺。其中一条鼻直口阔、相貌威武的汉子，格外显眼。
“哈哈，杨都统，久违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飞来（下）
所谓都统，指的乃是杨安儿在北疆驻军时的都统职位。
郭宁到底顶着定海军节度使的头衔，若称呼杨安儿一句元帅，总不见得还得自称下官，与元帅相配？这未免不伦不类。
说是久违，其实他和杨安儿也没有真正见过，只不过一次在故城店，一次在涿州城下，双方远远眺望过罢了。
好在两人毕竟都身份非常。杨安儿毕竟是造反的前辈，哪怕被骑兵围住了，也不改昂扬气概。而郭宁身材高大，锐气十足，杨安儿自然也不会认错人。
他拱了拱手：“郭节帅此来，着实让大家都吃了一惊，威风更甚往日了。”
以轻骑兵长途突袭，本非蒙古人独家秘技。当年大辽在时，号称控弦数十万，其精骑正军着铁甲九事，犹自能合能离，能寇能追，百里之期不终日，千里之赴不隔旬。后来大金崛起，也有拐子马轻骑为重骑的补充，临战张于两翼，执行各种规模的迂回侧击。
郭宁抵达山东的时候，军中所携的甲胄、马铠极多，故而能组建数量上千的铁浮图骑兵。但其战马大都是打着徒单镒的旗号，从中都搜罗来的河西马，数量稍稍不足，所以后来随同郭宁轻骑突袭拖雷的，只有百余骑。
好在擒了拖雷在手，胜过了黄金万两。这半个月来，定海军源源不断地从蒙古军手里获得物资，吃得满嘴流油。
其中极重要的一部分，便是良马三千。都是耐力绝佳，适合长途奔走的蒙古马。
郭宁此来，本部二百骑，再加燕宁麾下的好手数十人，足足配了六百匹马。众人骑乘蒙古马，一口气狂奔到莒州北面的天胜寨，然后换乘冲刺速度奇快的河西大马，发起狂飙猛进。
杨安儿所部并非庸碌，可他们当年与朝廷作战时，朝廷大兵数万之众里，顶多有千余乣军、飐军骑兵，其他都是汉儿步卒，打的是硬仗、呆仗。
后来杨安儿去了北疆，又因保存实力的缘故，全不曾与蒙古军照面，压根不晓得怎么应付这种长途奔袭、无远弗届的战法。故而猝不及防，顿时吃了大亏。
他从骑队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周边纷扰，人人仓惶。原本高处竖起的威风旗帜俱都散乱，几个高坡上，倒是有弓手登临。但形格势禁，谁又敢开弓放箭呢？
这一场，真是把山东反贼魁首的脸都丢尽了。
但杨安儿毕竟是军中老手，此时虽身处骑兵包围之下，却没有慌乱，反而想到了很多。
此番杨安儿应对定海军，便如大金北疆长城上的兵马应对蒙古军那般，看似分兵于诸多隘口、要塞，宛如天罗地网，其实一处被破，随即处处被破。
局面明摆着，郭宁能调动的骑兵绝不止这二百骑。只要他愿意，随时能发起千骑甚至数千骑规模、覆压莱州周边数百里范围的长途突袭。
而杨安儿根本就没法抵挡这种飞来的袭击。
就算他集结大军严阵以待，郭宁也可纵骑批亢捣虚，纵横于密、莒、沂、海四州，那依然是无解的难题。
杨安儿不是流寇。若是流寇，起兵之后大肆劫掠，破坏当地的城池、村寨，随后挟裹失去生计的流民，扩充武力。那就不存在本据本土的概念，他们所到之处只剩白地，也可以不在乎定海军骑兵的袭击。
但杨安儿不行。他和刘二祖，都是扎根于乡土的豪杰，对地方上百姓是要尽周全之责的。这也是那么多寨主、首领愿意跟从二人的理由。
若杨安儿不能保住家乡桑梓，那他的武力和声望，也就成了无根之木了。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他抬眼凝视着郭宁：“以沿海的多座坚城为凭，以轻骑长途抄掠、重骑破阵摧锋，果然是虎踞莱州……郭节帅，你部之凶悍善战，我早就见识过。但是……”
他吸了口气，沉声道：“当日咱们在涿州城下会面。你曾说，身逢这样的世道，谁该死，谁不该死？谁是仇敌，谁又是朋友？我杨安儿，其实想过许多次，自问想得很清楚。却不知，你郭节度是怎么想的。”
郭宁似笑非笑：“杨都统真想清楚了？”
“那也得看郭节度的心意。”
杨安儿取下兜鍪，提在手里：“郭节度如果想要朋友，大家便坐下来聊一聊，什么事都可以谈。我在山中备有酒肉，诸位长途奔走辛苦，也不妨吃些喝些，以解疲劳。”
郭宁轻蔑一笑：“如果想要敌人呢？如果我想要莱州安定无事，绝不允有人打扰呢？杨都统觉得，此时局面，你会是我的敌手？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又如何抵挡？”
杨安儿沉默片刻，从他身旁站出来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农。
“这些年来，山东地界造反的汉儿层出不穷，从无断绝。大家本来就活不下去，也不在乎斧钺加身，早死晚死片刻。郭节度想要敌人，那容易。别说杨元帅一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敌人都有，更多也没问题。只怕郭节度树敌容易，却再也无法收拾。”
“嗯？”
郭宁转头注视这老农，徐徐问道：“足下何人？”
老农拱一拱手：“泰安刘二祖。”
郭宁用马鞭敲了敲大腿，哈哈大笑。
笑声传到外围，原本剑拔弩张对峙着的拐子马轻骑和杨安儿所部甲士们，稍稍放松了些。远处山间的杨安儿所部，也得人弹压，渐渐止住喧嚷。
燕宁倒是有些失望。
看这架势，节帅和那杨安儿，真认识的？有得谈？
这一来，局面和燕宁原先想象的以力折服就不太一样了。这样不是不好，却少了点威风煞气。
他警惕地注视四周，忽然见到那名此前意图强阻郭宁所部的骑士，正缓缓策骑，直直对着拐子马起兵的包围圈子而来。
这人是谁？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原来是个身材瘦削的俊秀少年。
杨安儿手下，什么时候多了如此豪胆之士？
或许是燕宁看得多了，那少年冷冷回望，燕宁顿觉寒意逼人，不禁勒马后退半步。
他又想了想，悚然吃惊。连忙拨马，靠到赵决身边：“这是四娘子杨妙真！”
“嗯，我们知道。”
“这位四娘子非同小可，别看她是女流，手中梨花枪堪称无双无对，能在万军之中斩将搴旗的！她往这里来，必有图谋，我们得拦住她！最好擒住她！”
这番话出来，别人倒也罢了。赵决左右，几名追随郭宁时间久、资历深的亲卫一齐扭头，神色古怪地看看燕宁。
“怎么了？”燕宁疑惑问道。
“老燕啊，你猜，刚才四娘子策马拦阻，我家节帅为什么要避让？”
“难道……这四娘子和咱们定海军，也有交情？”
倪一隔着稍远，忍不住窃笑出声。
赵决点了点头，正色道：“老燕你不知道，年初在涿州城下，我军与胡沙虎所部恶战。这四娘子，曾与我们并肩厮杀，在女真人刀下救过李二郎的性命。”
燕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倒不能慢待了。”
他两人说话的当口，杨妙真冷着脸，策马徐行而过。
郭宁率部突入的时候，彭义斌刚离了刘二祖，转去整顿本部骑兵。却不料郭宁来得太快太猛，转瞬就把他与刘二祖隔开了。
彭义斌与刘二祖是生死至交，只怕那朝廷兵马向刘二祖动手，一时间担心得满头大汗，只想突前救人。可他眼看着拐子马轻骑个个精锐剽悍，又投鼠忌器，无论如何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杨妙真过来，彭义斌催马向前，压低嗓门：“四娘子，你这么莽撞是不行的！徒然自家送命！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让……”
杨妙真满脸怒气，全不理会。她只连摇缰绳，那战马一溜烟地径往包围圈子里去。
一队拐子马轻骑想要横截过来拦阻，赵决摆了摆手，于是骑兵们纷纷让开。
彭义斌大喜，催马向前，打算跟着。
拐子马骑兵们立即合拢队列，把他继续隔在外头。

第二百六十七章 约定（上）
郭宁笑声一敛，俯视着刘二祖。
“收拾？请问，我要怎么个收拾法？你刘二祖，踞深山大壑而反抗朝廷，确实是条好汉。十年下来，跟随你们的穷苦之人越来越多，然则你们哪有半点力量能伸张于外？你们在泰山、鲁山间建立起的山寨、营栅里，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抑或都是些乌合之众呢？”
郭宁所说，确实是刘二祖所部最大的难题。
刘二祖依托深山险阻与朝廷对抗十载，做得很不错。他也敢于提拔有能力的部下，敢于以战练兵。但据守险要的武装百姓，和能够攻城掠地的军队是两回事。
那需要一整套的管理，一整套的激励手段，乃至一整套的后勤支撑。可刘二祖从没当过兵，更别说军官了，他没经历，没经验，完全不懂得这些。即便这几年来尽力招揽了彭义斌、郝定等曾经从军之人，短时期内，他也没法整编出足够的军队。
至于彭义斌、郝定等人，也不过是底层军官罢了，他们几乎没有真正与强敌对抗的经验，更不要谈统领大军，展开大战了。
所以，刘二祖才只能局促山中许久。他在山里有多么的坚韧强悍，在山外头就有多么的手足无措。
刘二祖之所以来会见杨安儿，也是因为他知道，只有熟悉军队管理的杨安儿所部，才能为他提供足够的骨干，使泰山、鲁山里庞大的人力，巨量的贫苦百姓，转为真正的军队。
然而，若杨安儿果然出了骨干军官，对泰山内外加以改编整肃，泰山里的这支势力，还是刘二祖的么？还是那么多寨主、首领的么？这支新编成的军队，究竟听谁的？
杨安儿和刘二祖双方此番会谈，所要谈的关键也就在此。
不过，既然郭宁来了，原有的话题立即作废，当务之急，恐怕就成了如何让这头恶虎满意。
“至于杨都统……”郭宁面沉如水，徐徐道：“你没猜错，我此来，倒真不是为了树敌，但杨都统又哪来脸面在我面前说朋友二字？蒙古人来时，李全那厮竟有胆量与蒙古人合作，放开道路给蒙古骑兵通行……这其中，杨元帅可有什么道理和我讲一讲？”
“郭节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李全胆子不小，却不是傻子。蒙古军毕竟不会长期屯驻在山东，无论战局如何，总有退走的一天。可就算定海军失败，以李全在潍州聚集起的人手规模，他又哪来的把握，能拿下莱州？莱州东面的登州和宁海州，南面的密州，可都是你杨元帅的地盘。李全若没有得到你的承诺，真敢虎口夺食？这笔账，杨都统真敢和我算一算么？”
郭宁略略俯身，冷冷地盯着杨安儿：“何况，杨都统在河北，就曾猝然杀向北疆溃兵，全不讲半点情面。咱们之间，千万莫谈朋友二字。”
“这……”
杨安儿脸上现出几分怒色：“既然郭节帅来此，不是为了树敌，也不是为了联络故友，那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以言语消遣我们么？那倒也大可不必。”
说到这里，他重新把兜鍪待上，从腰间抽出配刀：“来，来，贵部铁骑四合，瞬间就能将我们都杀了，接下去的事情，便不用我们操心。”
刘二祖也道：“郭节帅想要什么，便请直言。除非要我们屈膝向朝廷投降，其它的，杨元帅也说了，大可以谈一谈。”
就在这时，内圈骑士往左右一分，杨妙真怒气冲冲拨马进来。可眼看着杨安儿正与郭宁对峙，她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得左边瞪一眼，右边瞪一眼。
郭宁向着杨妙真笑了笑。
这位四娘子，堪称是当代的奇女子了。郭宁对她很有好感，否则也不会在策骑奔驰的时候紧急勒马，避免了一场碰撞死伤。可眼前诸多大事，关系到整个山东的未来，关系到许多人的性命，个人与个人的交情，与大事相比，便如微尘，不值一提。
“郭节帅？”刘二祖见郭宁有点走神，催促了一句。
“三件事。”郭宁伸出三根手指。
“请讲。”
郭宁屈起一根手指：“山东地界上，但有百姓欲投定海军的，但有山寨、屯堡欲依附定海军的，皆以红旗为认。你部不得阻止，不得滋扰，不得抢掠，不得擅兴事端。如有人恶意冲突，阻我定海军行事的，我必杀之。”
杨安儿和刘二祖对视一眼：“第二件事呢？”
郭宁屈起第二根手指：“定海军所直辖的领地，包括莱州、登州、宁海州。我不管你们在登州和宁海州有什么布置，也不在乎你们与两地的有力人物如何勾连。但这两州，不能乱了朝廷体例，不得有人对抗定海军的号令。如有不知好歹，打算仗着你方的势头与我作对的，我必杀之。”
这两条说出来，杨安儿身后，好几名首领悉悉索索言语，低声讨论几句。杨安儿回身怒视一眼，讨论声这才终止，可依然有人彼此投着眼色，喜出望外。
好嘛，闹了半天，这郭宁也不是什么朝廷忠臣。
而他要的，就只是山东的流民，外带登州和宁海州……
有得谈，有的谈！
“第三件事呢？”
“山东地界如今能与贵方对抗的，无非一个完颜撒剌。你们若与他征战，完颜撒剌必定以山东统军使的身份，调动定海军支援。”
杨安儿眯起眼：“这么说来，还是要厮杀咯？”
郭宁举起手，示意杨安儿和刘二祖稍安勿躁：“完颜撒剌的命令，在我眼中一文不值。我可以坐守莱州，坐视诸位攻取益都等地。只要定海军的辖境安稳，哪怕诸位拿下益都，拿下山东更多的军州，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李全的脑袋。”
郭宁咧了咧嘴，露出白牙：“这厮勾结蒙古军，引得莱州城下一场大战，军民死伤惨重，这着实犯了我的忌讳。但我要是起兵去攻打潍州，又恐怕引起你们几位的误会。既如此，一事不烦二主，劳烦诸位想个办法，把李全的脑袋给我。可好？”
杨安儿想了很久。他瞥了一眼刘二祖，刘二祖脸上毫无表情，皱纹愈发深刻了。
杨安儿抬头道：
“第一第二条没问题。贵部初到山东时，和地方豪杰们颇有冲突，那都是彼此不熟悉的缘故，我自会开解部属，不令他们再生烦难。两家日后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那是最好。至于其它的事，到了该商议的时候，再行商议，如何？”
“……也好。”
“既如此，你我两方，便立下约书。”
“要什么约书？”郭宁哈哈一笑：“你我写了约书，谁又能来做这个保人呢？谁若不遵约定，无非厮杀一场，拿人头赔罪罢了！”
“我这里，断然不会。”杨安儿深深吸了口气：“郭节帅，我也有个提议，你愿意听一听么？”

第二百六十八章 约定（中）
“肉烤熟了，肉烤熟了！”
夜色彻底黑下来，倪一扯着嗓门叫喊着，阿多也跟着嚷嚷几句，好像这事有他两人的功劳。
旁人则道：“急什么！再等等！”
此番随同郭宁前来莒州的，有个新的护卫首领，便是箭术绝佳，一箭命中拖雷的野狐岭溃兵张绍。
在随同郭宁突袭拖雷本部的时候，赵决的肩膀受了伤，因为箭簇切过一处重要筋腱，到现在还屈伸不利，想要恢复当年那般神射，至少得经过小半年艰苦训练。
这样的伤，张绍也受过。他在野狐岭战场受伤，又在河北受凉着水，伤势足足过了一年半才痊愈。好在一旦痊愈，就与健康时并无不同，所以赵决倒也不担心。
因为这个缘故，众人回程的时候，就只能看着张绍张弓搭箭，展现射术。他射了好几只南下越冬的灰雁，当作晚上野营的牙祭。
这会儿燕宁带人在路旁立了个铁架子，将张绍射下来的鸟儿洗剥干净，抹了些盐，放在铁架子上缓缓旋炙。北人烤肉，本不必那么复杂；这种做法，乃是南朝宋人喜欢的，燕宁的天胜寨这里，常常与宋人的商贾往来，学了这一手……口味确实好。
没过多久，一整只灰雁烤得通体金黄，表皮焦脆，油脂不停滴落下来。而香气弥漫，令人人食指大动。
郭宁闻到了香气，才睁开眼睛。
原来也没过多久，就只是一支灰雁烤熟的工夫。
他揉了揉眼，从毛皮堆成的毡包里坐起，看看四周，觉得身体有些僵硬。那是东面大洋深处，深邃湿重的空气不断洇入内陆的缘故。
这几年的天气一年冷过一年，这会儿才十月末，昼夜的温差就大得吓人。郭宁一路行来，见到许多河流已经结冰了，哪怕在篝火旁，也能感觉到寒意骤起。
此番郭宁长途往返磨旗山，用意并不在厮杀，而在于向山东地方豪杰们展现定海军奔袭斩首的能力。
只要是聪明人，一定能够理解郭宁此行所带来的巨大威慑。这种威慑力，足以抵销甚至摧毁杨安儿、刘二祖多年经营地方所造成的控制力；这就是一个始终盘踞在山东的，小一号的蒙古军，任何时候都能掌握战场主动权，欲战则战，欲走则走，进退自如。任何人与之为敌，只有反复挨打的份！
杨安儿和刘二祖既然要响应李全，那必定诸事箭在弦上，不容半途而废，郭宁有十成的把握，知道他们一定会屈服。
当然，双方达成协议以后，郭宁也没有在磨旗山久留。
那地方终究是杨安儿的地盘，他一声令下，保不准能在四乡八寨召集起上万人来。万一把拐子马轻骑层层围裹了，也是麻烦。所以郭宁确认约定后，当即收兵。
两百骑照旧疾行，只两个时辰，就离开了莒州，进入密州境内。
这一带，乃是两州交接处的山地。南面有杨安儿重兵布置的隘口，唤作五莲川的。而山地本身，唤作九仙山，山中峰峦十有一，磐石十有八，也是自古以来奸徒亡命出入之处。
这山间最有力的一队土贼，首领唤作高歆。此人以擅使双枪著称，部下虽只数十人，却颇剽悍。又因为高歆的祖上原是官宦人家，读过书，不是寻常粗鄙之贼，故而与燕宁有些交情。
此前郭宁和蒙古军大战的消息，高歆也曾听说过。前日燕宁来到，细细讲述连场战斗中的所见所闻，高歆听得如痴如醉，于是决定向郭宁靠拢。
终究杨安儿在地方上，还做不到如臂使指，或多或少总有些不服他，或者与他敌对的力量在。郭宁所部骑队，便是得了燕宁的介绍，藉着高歆的掩护，这才长途往来，并无阻碍。
而回到此地以后，骑队便脱离了杨安儿所部能直接控制的范围，可以优哉游哉折返莱州去了。
这会儿相貌俊朗的高歆正取了罐蜂蜜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大雁身上涂抹。一边抹着，他一边对赵决等人讲述九仙山里的传闻琐事。
据他说，南朝宋国强盛的时候，有个姓苏的大文人在密州当知州，这苏知州常常流连此地，还写了一首江城子，赫赫有名。
说到这里，高歆吟咏了这阙词给众人听，众人连连叫好。
郭宁也大赞了一声。
他读书少，乏文采，但鉴赏能力居然不差，只觉这一阙词气象恢宏豪迈。其“千骑卷平冈”一句，正合郭宁所部此来千骑席卷之势，而“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一句，又正是郭宁的夙愿了，听来实在畅快。
听到郭宁的赞叹，前头众人一齐回头。
郭宁揉了揉眼，笑道：“成了一桩大事，心里松快了些，适才本想稍作，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众人连连点头，好几人都面带微笑：“确实是成了大事。”
原来方才郭宁提了三件事，将于杨安儿达成约定。杨安儿却说，两方在明面上的身份毕竟大不相同，难免缺乏信任，凭空生出其它事端，所以，杨安儿此番起兵，若能一举击溃完颜撒剌、黄掴吾典等人，进而席卷山东，就请郭宁答应一门亲事。
两家若成了姻亲，杨安儿也有理由约束部下，不来侵犯莱州。而日后情势若有其它变动，有这门亲事在，两家也有彼此照拂的理由，不至于立即就剑拔弩张。
这倒是个好主意。
刘二祖顿时起哄。
杨妙真听了，垂首有些忸怩，但脸上笑靥谁都看得出来。她自然是罕见的奇女子，郭宁也是奇男子，无论相貌、才能、志气，胜过了杨安儿麾下寻常反贼何止十倍百倍？
而在郭宁这边，他自幼入伍，天天脑袋里想着的都是行军打仗，这几年又身逢板荡，甚少考虑女色。但毕竟是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偶尔蠢蠢欲动，也是有的。
何况杨妙真这般英姿飒爽，相貌也不差？
虽说家里还有个吕函在，男子汉大丈夫倒也不必过于顾忌。
郭宁几乎立时就要点头答应。
好在他脑子还是清醒，知道以自家如今的身份，要结姻亲，可不是两个人或两家人的事。这关系到两个军政集团的未来，进而关系到素来独行其是于朝廷和反贼之间的定海军，是否要往反贼的方向多偏向一点。
所以最终他对杨安儿没有做什么承诺，只是告诉杨安儿，他自家以为可行，但兹事体大，须得到适当时候纳入考虑。己方但有定论，两家再行商议不迟。
杨安儿稍稍有些失望，但也并不纠结。不管怎么说，两家的意向总是达成了。
这时各人散开，请郭宁坐到篝火前头。
虽然是在官道一侧，山海之间的平地上，但天穹深黯，篝火跳动，仰头四望，竟也有些天高地阔的感觉。
张绍用小刀切了块鸟肉，咬了一口，长叹一声：“这一场长途奔行，倒是痛快。仿佛当年在北疆界壕以外，草原上的感觉。这灰雁也好吃，不过少了点，不够分的。以后若能回到昌州、抚州一带，我射只肥硕黄羊，做烤羊肉给你们吃，一顿吃到你们撑！”
黄羊确实肥嫩可口。郭宁少年时，父亲就曾去草原打猎，射了一头黄羊回来大家分享，众人吃得眉飞色舞。后来蒙古人势强，北疆的屯戍军便很少再敢深入草原狩猎。印象里，那一回就是最后一回了。
郭宁沉默了一会儿，哈哈笑道：“那就说定了，以后咱们烤黄羊吃。”
他转向高歆，继续笑道：“高寨主的蜂蜜很甜，也得带上。”
高歆颇好奢华，身着团花盘领袍，腰缠着玉兔鹘腰带，戴一顶锦面软脚幞头，看起来像是个风流公子。听得郭宁这般说，他起身郑重施了一礼：“愿随节帅。”
众人都笑，燕宁拉着高歆坐下，切了块雁翅给他。
而郭宁身边还有一人，盘膝端坐。篝火闪动，可见他脸上神色复杂，有不甘，有隐隐的愤怒，也有惶恐，还有一点儿拘谨和受宠若惊。
“耿使君也请尝尝，不必客气。”
被郭宁称作“耿使君”的，赫然便是与杨安儿往来密切的登州刺史耿格。
耿格苦笑着回礼：“好，好，多谢节帅。”

第二百六十九章 约定（下）
登州是莱州的支郡，郭宁抵达山东以后，耿格却全然不理不睬。皆因他是杨安儿在登州的重要盟友，靠着登州刺史的身份，他也是为杨安儿提供粮秣物资储备的重要掩护环节。
当时杨安儿起兵之事，已然紧锣密鼓。耿格与宁海州的史泼立日夜密会，厉兵秣马，哪有兴趣理会郭宁这个外来户？料他仓促间立足不稳，必然被杨元帅大军扫平。
谁晓得，这外来户是条凶悍猛虎，踏入莱州三五日后，莱州境内与杨安儿关系紧密的徐汝贤等人，便尽数被扫平了。而后横行中原的蒙古军入寇，也被郭宁打退。
到这时候，由不得耿格不紧张。
登州和宁海州两地，位于山东半岛的最东段，东面临海，西面便是莱州。郭宁在莱州站稳脚跟，便阻断了登州、宁海州和杨安儿的联系。
蒙古人这一来，金军在山东的兵力折损极多，的是杨安儿起兵的良机。可耿格和史泼立两个怎么办？
还起兵么？还造反么？如果照旧起兵呼应，那郭宁所部现在可没有蒙古人牵制了，他们铁骑袭来，如何抵挡？
耿格一心一意为了杨安儿的大业谋划，临到头来，却撞着这样的事，不由得他不辗转反侧、忧心忡忡。故而此番杨安儿在磨旗山聚会群豪，耿格也亲骑简从赴会，试图与杨安儿私下商议个办法出来。
倒霉的是，他和杨安儿一起出外迎接刘二祖的时候，被郭宁轻骑突入，围了个正着。而当郭宁折返的时候，队列里那个莒州提控燕宁又认出了耿格。
抓了一个投贼的登州刺史，算是此行的意外之喜，哪有放过的道理。
郭宁当即笑对杨安儿道：“原来耿使君也在磨旗山做客？我回程时，恰好顺路，便请耿使君一同折返。”
那时的局面，杨安儿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耿格倒是有点意见，可谁又听他的？
于是他昏昏噩噩地跟着拐子马轻骑上了路，就连自家的傔从都没带上。
纵骑奔走了半天，也没人理会他，到宿营起灶的时候，众人各自都在忙着，耿格只有枯坐。
这当然是郭宁故意吩咐的。
倒不是小家子气，但他希望耿格是个聪明人，能明白身份的变化，更能想清楚实力上的差距。
耿格所仪仗的，无非是他登州刺史的身份。可山东局势如此，各方都怀着自家打算，什么刺史、节度使的官职，都是虚的。大家凭力量说话，力强就嗓门响，力弱就老实臣服，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这会儿见郭宁对耿格还是客气，倪一拿了个汤碗放在耿格眼前，又递给他两块烤饼。
耿格跟随众人长途跋涉，一路上又紧张异常，到这会儿真是饿了，拿起来狼吞虎咽。
而就在这时，郭宁开口道：“有几条规矩，要和耿使君分说明白。”
耿格连忙把嘴里的烤饼强吞下肚：“节帅请讲。”
“一来，日后耿刺史在登州的日常治理，我们不会干涉。但我军若在登州展开军屯、民屯，抑或是其它的举措，你也不能干涉。而耿刺史对地方的治理，也不能和定海军的大政方针相抵触，若能配合，那是更好。”
耿格是聪明人，否则也不可能顶着与杨安儿勾结的嫌疑，在山东地方一直坐到刺史。郭宁的这项要求，并没有特别过份的，一个足够强势的节度使，本来就能这样控制支郡。
耿格微微点头，沉默不语，等着郭宁说下去。
“二来，我听说过，耿刺史在地方上的官声不错，那很好。所以定海军会给你相应的地位和礼遇，两家之间，有任何事都可以谈，不必担心我们不讲道理。而在对着朝廷、对山东路的统军使司、按察使司的时候，我们也需要你的配合。”
“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三来，你我都非朝廷忠臣，话便可以敞开来说。我不知道你选择和杨安儿站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耿格张了张口，待要言语，郭宁止住了他。
“但我想，耿刺史你可以在登州仔细看着。如果你关心的是百姓，你会看到莱州百姓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如果你关心的是造反，是推翻女真人的朝廷，你会看到这个朝廷走向末路；如果你关心的是个人所得……只要登州与定海军保持协作，你会不断有所收获，你得到的，一定会比杨安儿给出的更多。”
篝火周围，众人鸦雀无声。
郭宁凝视着耿格，慢慢道：“所以，请耐心看着。一年两载之内，许多事都有结果，你会发现，跟随定海军，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郭宁的双眼中反射着篝火跳跃的光芒，平静的面容里透出强大的自信。在耿格看来，就算坐着，这位定海军节度使依然显得身材高大，腰背挺拔，而身形沉稳有力，肩膀极宽，显然是膂力绝伦的勇猛武人。但他又不是那种一味粗猛的武夫，他谈话时的语气很温和，言辞也有条不紊。
耿格咧嘴轻笑了一声：“一年两载？”
“正是。”
“到时候，如果局势有了其它的变化呢？”
郭宁笑道：“若局面不似我的判断，焦头烂额的就是我，而不再是耿刺史你了……你替我操这份闲心做甚？”
耿格深深吐了口气：“这样滔滔如沸的世道，本也管不了太多。若郭节度真能让定海军的辖境安稳一年两载，也是好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耿格侧过身，以下官参见上司的姿态拜了一拜。
“哦对了，还有件事。”
郭宁取了条雁腿撕扯着，沉声道：“乌古论荣祖是宁海州刺史，史泼立是宁海州的大豪，我对他二人的要求，与耿刺史一般。还请耿刺史替我转达。”
“遵命。”耿格俯首。
抬起头来，他忍不住问道：“若他二人不愿意配合呢？”
“那就不必耿刺史操心了。”郭宁漫不经心地道：“我有的是办法。”
此时在磨旗山上，杨安儿招待群豪的酒宴正酣。
山寨虽不是繁华大城，但杨安儿的手面一向大方，早就置办了诸多珍馐美酒，又有一队专门置办的女乐，在堂前妖娆起舞。
起初酒宴的气氛有些严肃，但随着众人酒劲上来了，杨安儿的部下们，与刘二祖的部下们互相敬酒，渐渐吃喝得快活。
起初的严肃实在难免。今日定海军郭宁来了这一出，大大地扫了大家伙儿的威风，在场众人，谁不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这时候若能敞开胸怀作乐，那倒奇怪了。
但吃着喝着，众人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郭宁数百里长驱而来，除了试图阻遏骑兵冲击的几个哨卒外，他在磨旗山下没杀一个人。这个朝廷重将，显然与杨元帅真有交情的！
看来，正式起兵之后，也不必与与这等强悍的骑兵厮杀，实在是太好了。
有人心里这般想着，在外却不愿弱了气势，于是借着酒意发狠，嘴上继续痛骂这外来户郭宁狂妄自大，更轻佻果躁。他若合作，倒还罢了，若有什么别的心思，迟早会败在杨元帅、刘元帅的手里，到时候悬首辕门以外，大家都能出口恶气。
正说得痛快，坐在上首的几名首领全都起身阻止。
“咳咳，话不必这般说。两家互不侵犯，便是最好。”
“嗯？不能说么？你们怕了这郭六郎？”
那几名首领，全都是被郭宁率轻骑包抄围拢之人。杨安儿与郭宁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别人不晓得，他们却是知道的。当下几人都道：“你喝醉了！快去休息吧！”
那酒醉之人摇头晃脑地不愿意，眯眼往主人席、主宾席上看去，却没找到杨安儿和刘二祖。
看来，这两位大首领另有要事，已经到别处去商议了。
他顿时兴味索然，提起酒壶，抓了一条猪腿，摇摇晃晃出门。

第二百七十章 一心（上）
厅堂之后的小院，杨安儿和刘二祖默然对坐。隔着高墙，丝竹管弦之声飘飘荡荡而过，两人胸怀的，却唯有金戈铁马，鲜血寒霜。
两个人都没喝多少酒，很清醒。
杨安儿亲自提起铜釜，为刘二祖满上茶水：“刘元帅，请喝一些，暖暖身子。”
刘二祖端起瓷碗，啜饮一口。瓷碗很烫，但他常年农作，双手满是老茧，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端着瓷碗全然不觉。
杨安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客气的待人。
当年他身为铁瓦敢战军都统，在鸡鸣山驻军的时候，就连金国的那个死鬼皇帝亲自下诏调兵，他也爱理不理。皆因那个举动并不显示皇帝的宽仁，只是体现了大金的虚弱。
杨安儿觉得，自家势力的虚弱，今天也暴露得差不多了。
按照他南下时的计划，山东东路的密、莒、沂、海四州是根本所在，以此为基础，分布群豪：东面用耿格据登州、史泼立据宁海州、徐汝贤据莱州，西北面用李全取潍州，尹昌取滨州，西南面以刘二祖取泰安州、时青取滕州、郝定取兖州。这些人，都是本乡本土声望非凡的人物，一旦发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大半个山东。
一旦形成割据之势，再向北抵抗女真人，向南示好于宋人，周旋于两强之间，徐徐谋划取利。考虑到金国还面临着蒙古军的巨大威胁，而宋人又一向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的做派，说不定数年之内，自己就能在金国的尸体上割取最大一块肥肉。
但这个计划的前提，是杨安儿要能在武力上压得住朝廷在山东的兵马。
杨安儿本来是很有自信的，他在北疆，见过了金军将帅腐朽怯弱的模样，见过了数以万计的金军将士临战嗟叹、见敌即走的姿态。他深信，自家的力量面对这等货色，足能以一当十。
金军所仰赖的，无非几个宿将重将的本部。可就算那几支精锐部队，也大都驻在中都附近，面临蒙古人的威胁……谁来理会山东的事？
剩下值得注意的，只有河北溃军中的少许勇士。杨安儿在定兴县的时候，本想引之为己用，结果引出了郭宁这个怪物。
而这个怪物，还跟到了山东。他还带着两百骑兵，在磨旗山下来了这一出！
所有人都看到了，杨安儿的本据所在，郭宁的拐子马轻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没有人能阻挡。而定海军中，据说还有更可怕的铁浮图骑兵，十荡十决的威力，胜过轻骑百倍！
郭宁来了又走，而杨安儿在莱州、登州、宁海州的安排，就已经完了。
而郭宁真的会长久收敛于莱州，坐视着杨安儿攻取山东两路三府十三军州？杨安儿听得出来，隔着高墙，外头那些饮宴之人，心里头有些窝囊，也有些高兴。他们高兴的是，那郭宁原来并非朝廷一路，而两方如今已然达成协议，就不会再动刀兵。己方的大计，少了一个阻碍。
杨安儿却不这么想。
朝廷算个屁。大金朝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汉儿豪杰谁不看在眼里？傻子才忠于这样的朝廷。那郭宁也是个反贼没错，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杨安儿等人，不是一个路数。
而且，这厮是恶虎，一定会吃人！
眼前的局面，只不过因为这头恶虎这会儿吃饱了，捕食累了，想休息休息而已。待这头恶虎歇足了，养足了力气，它下一个食物是谁？
到那时候，杨安儿的力量横扫山东。而定海军的势力范围三面临海，一面是谁？
郭宁迟早会成为己方的大敌！不，无论两家表面上如何，他自始至终，都是己方的大敌！在郭宁统合宁海州和登州之前，己方必须要足够强大，足够与他翻脸为敌才行！
可恨那蒙古军，竟没能收拾了他！
想到这里，杨安儿脸色不变，手上却一直掂着铜釜，竟忘了放下。
“那郭宁，要李铁枪的脑袋。”刘二祖看看杨安儿，沉声问道：“杨元帅，你是怎么想的？”
杨安儿只道：“定海军的骑兵，着实厉害。”
两人静默片刻，杨安儿又道：“刘元帅，你设身处地，替山东地界的豪杰们想一想。我杨安儿今日会在威胁之下，出卖李铁枪，明日会不会在威胁之下，出卖别人？”
“多半是会的。”刘二祖倒也不掩饰。
杨安儿哈哈一笑。
刘二祖也跟着笑了两声：“那郭宁说得轻描淡写，其实用意甚是恶毒。杨元帅若真的答应了，山东地界上的豪杰们，只怕立刻就要散伙……好在杨元帅没有答应。”
杨安儿颔首：“我们这些人，都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被朝廷拿下，靠的就是我们彼此信赖，守望相助，虽散居千里，星罗棋布，却万众一心！尤其是此刻，李铁枪已经动手了，大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非得齐心协力才行！”
“是。”刘二祖点了点头。
杨安儿向前俯身：“所以，我们的事，还得我们自己来办。山东汉儿的性命前途，不能指望他人！”
刘二祖面如枯木，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我相识十多年了，我信得过你。”
“那么就起兵！”杨安儿抬高嗓门：“探马报说，李铁枪正在进攻临朐。我估计，以他的兵力，十日之内，便能拿下穆陵关。十天时间，你我两家合兵一处，边行军，边整顿，足够汇成一支可战之师。我们先拿下益都，再取济南！”
他挺直身体，厉声道：“蒙古军南下袭击，通常都是秋来春去。也就是说，直到明年初夏之前，河北水陆交通全都是中断的。金国的朝廷中枢，无法指挥河北、中原乃至山东，而金国的精兵猛将，也只能聚在中都，无以南下。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也就是说，有四个月的时间。”
“四个月的时间，横扫山东，割据一方，建帝王之业！嘿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四个月以后呢？”
“我们据全齐之地，拥百万军民，又有四个月的时间梳理军政，激励人心，还不够么？到那时候，金军若来，我们正好破之，继而策马扬鞭，澄清宇内，一扫腥膻！”
杨安儿沉声道：“怎么样？李全已经动手了，你不想试试吗？”
刘二祖把热茶喝了，咬了咬牙。
杨安儿瞪着他。
“我这里，缺少有经验的将校、军官，杨元帅要给我派一批人来，数量以三五百人为佳，他们入山以后，我会提供兵员填充入来。沿途的粮秣，都由我来支应，但兵器甲仗，你要赶紧替我补充一些。”
“可以！”
“李全只要拿下穆陵关，我们就有了北去的通道，北面的战事，自然都由杨元帅指挥。我依旧坐守泰安州，由彭义斌、夏全、石圭等部，随你北取益都。霍仪和时青两人，我会安排他佯攻东平府，以为形援，如何？”
“好！”
“既如此，其余军务，都听杨元帅的。”刘二祖微微躬身。
杨安儿按着剑柄，同样躬身为礼：“刘元帅早些休息，明日，我们两家正式合议。”
刘二祖在仆役的带领下离了小院，旁边照壁后转出来了杨安儿的谋主李思温。
李思温抢前两步，跪拜道贺：“大事定了，有刘二祖为臂助，山东两路必入元帅之手。”
杨安儿轻笑两声：“还早着呢。”
“只是……”
“什么？”
李思温压低嗓音：“元帅，李铁枪因为给蒙古借道之事，显然引得那郭宁深恨。今日元帅没有正面答他，迟早这事还会被提起……迟早是个麻烦！毕竟李铁枪之所以这么做……”
“李铁枪终究是我们自己人！有什么麻烦，我担不下么？”杨安儿斥了一句。
“元帅说得是。”
杨安儿拍了拍李思温的肩膀：“真到了特定的局面，咱们再议特定的办法。总之，不急，但务必要妥当。”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一心（中）
贞祐元年十月三十日，杨安儿、刘二祖于莒州磨旗山鍥臂饮血结盟，随即兴兵四出，号称有众二十万。
杨安儿年初时折返山东，此后任凭朝廷两易年号，一换帝王，中都连遭兵灾而蒙古入寇，都没有大的举措。时人多有认为杨安儿气虚胆弱，不敢正面对抗朝廷威严的。
其实杨安儿毕竟是宿将，他的行动自有道理。这半年来，他看似蛰伏，实际上一直都在砥砺爪牙，以求再度搏击于壮阔波澜，
虽说山东地界造反的汉儿一直层出不穷，但杨安儿和刘二祖两人，始终都有反贼中的脊梁人物。此番杨安儿骤然暴起发难，联合了刘二祖和李全等实力人物，其声势便如一声惊雷炸响于山东，随即轰轰烈烈，余音久久不歇！
无数豪杰从四面八方汇聚，又换上了鲜艳如血红袄，按照杨安儿的指令四出攻劫。
十一月初一，莒州陷，刺史亨嗣战死。十一月初三，海州陷，官员多死，唯同知军州事术甲臣嘉于海道脱出。十一月初四，密州陷，曾任定海、泰宁军节度使的老臣邹谷纠合宗族抵抗，阖家被焚。
再此后数日，山东东路诸多女真镇防军寨或猛安谋克的屯堡也遭包围。而过去数十年里，饱受朝廷欺辱、报仇括地之苦的汉儿们哄起而攻。
无数胆怯而卑微的农夫们，拿着最简陋的武器突入女真人的营垒，尽情倾泻怒火。当他们出营垒折返出外的时候，就成了见过血的战士，纷纷投入到杨安儿的招兵旗下。
而杨安儿的本部兵马，正沿着山间道路，前往穆陵关。
这一片起伏丘陵中的林地，约莫四五年前被朝廷遣人纵火焚烧过。当时朝廷以为，凭此可以压缩反贼们在山间活动的空间，摧毁他们在林地里建立的众多小寨、栅营。
时隔数年，此地犹觉童山濯濯而重重叠叠，到处都是枯黄的乱草和铁灰色的岩石，却几乎不见高树。只有沭水夹在连绵山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闪闪发光。
数以千计的步兵骑兵，还有运送粮食辎重甲仗器械的牛马驴骡，在山间扯成了一条长线。长线随着山势而曲曲折折，时隐时现，牲口的四蹄踏在坚硬的山路上，发出纷乱而沉闷的轰鸣。
也有些战马，照着草原诸族的习惯钉了蹄铁，发出的便是清脆些的震响，像是铁甲叶片的撞击声那样。
这只是大军的后队罢了，大军前队全然不带辎重，每人只携当日的食水，轻装前行，已经抵达了穆陵关下。
穆陵关以西。
这道位于大岘山的要隘，曾是春秋时强齐所设长城的一部分，管仲曾说，齐国的疆域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这穆陵关，便是齐国南方的重要据点。到了五胡乱华时，慕容德建立南燕，也以穆陵关为咽喉所在。刘裕伐南燕至大岘山，见其险要而无备，遂举手指天，大喜声称，虏已入吾掌中。
但因为近数百年来，少有割据山东而成大业的，所以大岘山南侧的古时关城旧址，如今已成了一个商业繁茂的镇子。
早年密州胶西榷场尚在时，从榷场获得的茶叶、香料和药材，有许多都通过穆陵镇直接供入益都，而从益都方面发运到胶西榷场的丝织品，也有一部分在穆陵镇。
这处要隘的军事作用，便大都转到了大岘山山谷西侧出口，被唤作“大关”的第二道城墙。
此前蒙古军攻入山东的时候，完颜撒剌将几个比较有力的女真人猛安放在临朐据守。后来李全率部绕过益都，猛攻临朐，几个猛安眼看李全势大难敌，便主动由临朐退往深山中的穆陵关。
李全继续纵兵追赶，于是女真军数千人只得死守大关，与李全所部鏖战数日。
对李全来说，能否打通穆陵关，迎入杨安儿、刘二祖所部，乃是他大计成败的关键。故而数日里催督兵马，日夜猛攻不停。
大关外大弁山顶，火光冲天，黑烟缭绕。关上杀声震天，到处可见横飞的血肉，数千人厮杀，仿佛有万人的惨烈。
这些女真人的镇防千户所部，又称为屯田军，素不精锐。但他们都是几代屯驻山东之人，深知穆陵关以东便是杨安儿、刘二祖势力极盛之地，军民至此，实已退无可退，生死交关。故而也都人人奋勇，作困兽之斗。
数日下来，双方都死伤惨重。
李全手中持握着赖以成名的铁枪，时不时地往前一指。
他麾下猛将陈智、田四、郑衍德等人，几乎个个带伤，但也都杀起了蛮劲，李全一声令下，便有一彪人马顶着箭雨向李全所指的方向猛攻。
连续五日厮杀冲突下来，大关右侧的夯土城墙坍塌了一处，这一处便成了焦点所在。李全连续向此地拨发六队人马，便如嗜血的猛兽反复扑击。
李全的得力部下于忙儿面门中刀，半边脸都被砍掉了，躺在地上翻滚呻吟，而下一批上来的郑衍德全然不顾，就在于忙儿渐渐无神睁大的眼中继续搏杀。
李全有些焦躁了。
他骤然起兵，声势虽大，精干可用之人却不够多，所以才绕过诸多重镇，直取穆陵关。但如果拿不下穆陵关……谁知道完颜撒剌会不会不管不顾地调兵尾随而来？谁知道益都张林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将重达二十斤的铁枪从地里拔起，随手挽了个枪花：“让刘庆福带领本部再攻一次！这次没有结果，我就亲自上阵！”
李全的号令传出，一直养精蓄锐，散在各处兼做斥候的刘庆福所部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一面面旗帜竖起，一名名身着崭新红袄的士卒大步向前。
就在这时，正在大弁山顶与女真人偏师作战的一批将士，忽然发出剧烈鼓噪，正在关城上下厮杀鏖战的各部，因这鼓噪而短暂停顿，许多人莫名所以，互相询问。
在山顶作战的，是李全的堂兄李福所部。李全知道这个堂兄才具寻常，所以才把他放在很难扩张战线的大弁山上。这会儿听得鼓噪，李全有些担心，忙对身边侍从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侍从还没出发，山上的鼓噪声已经转为了欢呼，从山上奔下来一名士卒，气喘吁吁地站到了李全前头：“元帅！穆陵镇方向，杨安儿、刘二祖两位元帅的兵马到了！人马滔滔如海，不知道有多少！”
“哈哈哈哈！好！”李全大喜。
他一直把希望寄托在杨安儿和刘二祖的行动上，可这两名反贼大首领是否真的会起兵呼应，他又哪来十足把握呢？这时候全军战局焦躁，他心里的忐忑和担心，实际上只有比将士们更多。
好在这担心不存在了。杨安儿和刘二祖来了！
“不用再拖下去了！敌军前后受敌，必然慌乱，传令各部登城齐攻，我也亲自上阵，决战！”
就在李全所部狂喜猛攻的时候，郭宁带着一小队骑兵，勒马在李全的本据，昌邑城下。
他抬头看看城上，只见守军数量不多。城楼上倒是有几个弓箭手，扯着嗓子喝问了几声郭宁的来路，没得到答复。他们当即就慌乱了，忙不迭张弓搭箭，射了过来。
双方还隔着老远，箭矢就算自上而下，也没什么杀伤力，何况弓箭手的准头有问题，射出的箭矢噼噼啪啪落在马前数丈开外，全无威胁。
汪世显眯着眼睛看看箭手们的动作，摇了摇头：“李铁枪倒也真有点狠劲……他把能厮杀的人手全都带到穆陵关方向了。”
而移剌楚材则对身边骑士们道：“不用管他们。你们跟着汪指挥使继续赶路，明天晚上，要到博兴，把拖雷交还给蒙古军来人，立即启程回来，越快越好。”
汪世显有些疑惑：“越快越好？”
“嗯……”移剌楚材道：“蒙古军迎回拖雷以后，一定会有所举措，藉以冲淡在莱州的失败。接下去几天，山东又要乱一阵子了。我估计，他们未必敢再度深入，倒霉的不是完颜撒剌，就是黄掴吾典。”
他指了指城头：“李全是个聪明人，他敢这么做，恐怕也料到了完颜撒剌等人脱不开手。”
汪世显连忙摇缰启程：“那还耽搁什么，快走快走。”
骑队再度出发。移剌楚材拨马立在道旁，转眼便见拖雷单手催马而过。
移剌楚材转头看看，见郭宁仍在关注着昌邑城头，于是稍稍躬身，微笑道：“四王子此行辛苦，回程一路平安！”
辛苦是真够辛苦的。
拖雷肩膀上的箭伤一直在疼，肋骨也疼。马匹一起一伏，骨头周边就阵阵抽搐，疼得更厉害。
拖雷少年时，成吉思汗的大业已成，所以他真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也实在没有精神和移剌楚材多说什么。
他眼都不斜，矜持打马，只当移剌楚材不存在，那个可恶的郭宁更不存在。
跟在拖雷身边的百夫长纳敏夫，这阵子在德州和莱州之间往来数次了，拖雷赞赏他的忠勤，指定他陪同回程。纳敏夫见拖雷脸色严肃，便挺起胸，冷哼一声。他养的那条猎犬很聪明，也汪汪叫了两下。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一心（下）
中午时分，黄掴吾典便率军赶到了归德镇，距离济南府城不远了。
这条路，黄掴吾典自己也走过的，八十里出头路程，一马平川。这会儿天色还早，大军再前行十余里，就到长清县城，如果在县城里休息一晚，明天遣轻骑快马，一日之内就能抵达府城所在的历城县。
不过，黄掴吾典并不着急。
黄掴吾典从大定末年入仕，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他从护卫十人长开始，先后当过寿州和云内州的防御使，又跟着老丞相、名将完颜襄，在陕西路上京路都打过仗。后来完颜襄病死，黄掴吾典少了朝中有力奥援，结果经历了许多辛苦，才作到如今的知东平府事、天平军节度使、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
这样的人物，哪会只是个贪财的蠢物呢？
他贪财是真的，见识也不缺，治军的能力上，到底跟着完颜襄打过仗，耳濡目染许多年，也不差。
他素来都把贪财的性子摆在明面上，甚至变本加厉，其实是用来当作伪装。
这几年来，朝堂上的政争愈来愈剧烈，哪怕坐到了丞相、元帅，说倒霉就倒霉，说被杀就被杀。而军队里的实力派，又个个骄横跋扈，拥兵自重。
新上任的皇帝完颜珣，原来驻在相州，判彰德军。完颜珣的辖区和东平府只隔了一个大名府，虽然一属河北，一属山东，两边却算得近邻。所以黄掴吾典早就听说过，完颜珣外似宽仁，内实刻忌，最好引用私人。这样的皇帝，眼里不会掺沙子的，保不准地方的实权人物要清理多少！
而黄掴吾典可以断定，完颜珣挑选封疆大吏的原则，根本就不在于能力或者功绩，只在于忠诚，只在于对他这个新皇帝，是否殷勤，是否把皇帝当皇帝看！
所以，完颜撒剌这个蠢货，压根就不懂。他总是雄心勃勃，想要做出点事来，想要掌控地盘和军队。可这厮难道没想过，他是胡沙虎的余党啊！胡沙虎满门上下都被斩了，他这个余孽越有雄心，皇帝就越厌烦他，越猜忌他，迟早有他完蛋的时候。
黄掴吾典就聪明很多，根本不操闲心。这段时间以来，无论刘二祖在泰安州造反，还是蒙古军入寇，黄掴吾典都不管。
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蒙古军最后不是退兵了吗？
那个新来的定海军节度使郭宁，倒是个狠角色，居然真把蒙古人打退了。可惜啊，这样的恶战打一次，郭宁的本部精兵折损必多，而手里没了兵……那还是吃亏了呀！
黄掴吾典才不会那么做，他就只牢牢地守着自家的东平府，认认真真下了功夫收拢粮秣物资。他已经盘算好了，待局势稍稍安定，就把这些时日里搜刮的财富一分为二，一半留下自家享用，一半发往中都。
蒙古军上一次入寇的时候，中都猝不及防、缺兵少将。徒单镒那老儿在上京留守任上，派了两万人到中都勤王，于是凭此升到了右丞相。如今中都缺的是钱粮物资，我这一批物资发过去，真如雪中送炭。
蒙古人总会走的，他们走了以后，朝堂上总得叙功升赏。我这份功劳，断不会被略过。
我也不要朝中的高官大职，只请皇帝一道诏书，替我踢走完颜撒剌，使我能够统领山东东西两路的军务，应该不难吧？
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黄掴吾典更不着急了。
济南城被蒙古人洗过了，还能剩下多少东西？想要搜罗钱粮物资，得从济南周边的富庶城池着手。这会儿大军驻在归德镇，明天到长清县城，后天抵达与归德镇齐名的商业繁茂之地丰济镇，安安稳稳，步步为营地过去，沿途都要下手，这才不白走一遭。
当下他命令将士一部驻营，一部前往归德镇里办事。
他本人则在将校、幕僚们簇拥下，策马于镇子外头盘旋探看。
这归德镇，曾是汉时济北国的国都，一向都很富庶。此前蒙古军来时，镇民逃散一空，蒙古人放火烧了半个镇子，旋即收兵。但黄掴吾典很清楚，镇子里一定有藏着的好东西。
蒙古人太过粗鄙，搜刮这种事情，还是得靠经验丰富，才能做得彻底。
比如黄掴吾典只看镇子里外，许多百姓正在收拾断壁残垣，就知道镇民们手里一定有东西。皆因深冬将至，一个镇子那么多人，如果没有储藏的粮食物资，必定全都得饿死，他们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有把握过冬，而他们用来过冬的物资……嘿嘿，正好为我所用！
这会儿黄掴吾典的亲信副手仆散扫合，正在一群聚拢的百姓面前喝骂。
他嚷了一阵，眼看那些百姓个个脸色木然，全无反应，便下令从里头拽出了十几个神色格外难看的。
十几人被揪了出来，有人开始害怕，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谁愿意交出物资财货。
黄掴吾典隔着老远，嗤笑了一声：“这些人，要钱不要命么？”
这些人里，倒也有胆子大的，张嘴喝骂。
仆散扫合猛然催马向前，手中长刀一挥，便将那个满嘴胡言乱语的脑袋砍下，落地之后骨碌碌滚出老远，脖颈处还在滋滋地喷血。
仆散扫合是天平军里数一数二的猛将，这一刀真是凌厉异常。他自己也很满意这一刀的威力，持刀在空中作势，又虚劈了几下，才回过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其他人。
在他的凶恶眼神之下，所有人都俯首下去，人群里明显出现了动摇的姿态。
“干得好！”黄掴吾典满意地拨马回头，悠闲地往别处去看。
仆散扫合没有注意到黄掴吾典就在附近，他勒马在人群前头，继续大喊，喊了两声，也不知谁惹到了他，他催马直冲进人群，立即又砍杀一人。
距离黄掴吾典的军营一里多的树丛里，严实嗓门发着颤，低声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大金朝的官军！狗贼！狗贼！”
如果不是顾忌身边同伴的安危，严实早就跳出来与这些所谓的官军拼命。
张荣探出手臂，按着严实的肩膀。
他也是一样的愤怒，但他远比严实更能控制情绪。
毕竟张荣是私盐贩子出身，而一旦周边出事，便聚集同伴们凭借武力自保。而严实在蒙古军入寇之后，竟会投入东平府去谋了个提控百户的身份……
这岂不是荒唐？
张荣早就觉得，严实总是喜欢摆出豪侠模样，其实性子有点过于仁厚了，也太把朝廷当回事。他应该多看看这样的场景！看得多了才知道，这天下没有不吃人的野兽！看多了才知道，这天下已经烂透了……靠得住的，当上了大官却依然保持着人样子的，只有定海军郭节帅！
眼下这局面，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好在归德镇、长清县乃至丰济镇的百姓里头信得过严实的那批，前天就已经有序登船，沿着北清河去往莱州。
那可不是几百上千人，而是数千上万人规模。过去十余日里，张荣、严实、董进等人忙得脚不点地，连带着骆和尚的船队也在河道上络绎不绝。
这么大规模的迁徙民众，在济南、淄州等地掀起了绝大的声势，就连滨州和棣州一带，也有百姓听闻了分田分地的传说，携家带口来投的。那个黄掴吾典的部下军官再问几句，就会知道归德镇并没有多少钱粮，大部分的钱粮物资，跟着大部分的民众，都已经在河上了，这会儿或许已经入海。
张荣沉声问道：“你还想去么？”
严实愕然：“什么？”
“蒙古军正在德州重新集结骑兵，随时将会出击的消息，你还想告诉他们么？”
严实看看那些跪着的百姓，再看看持刀在手哈哈大笑的仆散扫合，看看漫不经心巡视的黄掴吾典。那两人都是他原来的上司，当然地位高过他七八十级，严实当日投军，便是曾经对他们寄予希望。
“蒙古军多半会往这里来，估计明早就到。”他说：“我们赶紧走吧，这附近不安全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约定（上）
百年来，大金据有域中，推行文教，号曰舜山川、周礼乐、唐日月、汉衣冠，俨然上承汉唐的盛国。可实际上，整个治理的体系自上而下，都不脱白山黑水间的刚强粗犷作派。
百载中，大金国朝堂中枢的对抗，地方与中枢的分裂伴随着鲜血和屠杀，从无休止。而皇帝、宗室、强臣、地方势力间，也鲜有真正齐心协力的时候。哪怕大定年间的盛世，内里依然暗潮汹涌。
明昌以后，国势迅速滑落，原本被掩盖的矛盾再度被激化，朝廷本身又政争不断，到完颜永济执政无能，以至胡沙虎起兵作乱，朝廷的声望更是堕入低谷。
后来新君即位，陆续策命贤臣，本该振作奋发、将以有为，偏偏又遭蒙古军大举南下。蒙古铁骑横冲直撞，主力兵临中都大兴府，又一次切断了大金中枢与广阔疆域的联系。
对一个正常的王朝来说，国都被围，或会激起军民们同仇敌忾之心，但大金国本来就治理体系粗疏、人心缺乏敬畏，中枢一旦虚弱，各种怪事都在发生。
上一次蒙古军兵临中都，大金龙兴的东北内地就已风云变色。先有契丹人耶律留哥败金军自立为辽王，年号元统，都城广宁。随即本来负责征讨耶律留哥的完颜承裕、蒲鲜万奴两人，也开始以上京会宁府为据点，俨然拥兵自重。
有趣的是，耶律留哥的控制区域，主要在东京辽阳府和广宁、咸平，再到临潢府路南部。这些区域，恰好就截断了完颜承裕、蒲鲜万奴两人入卫中都的道路。
此番中都被围之初，朝廷调兵勤王的诏书如雪片发到上京。可完颜承裕、蒲鲜万奴两人领精兵数万，却动也不动。他们回报给朝廷的缘故，乃是蒙古军以骑兵千人支援耶律留哥，那真是可怕极了。我们打了一次，损兵折将，所以万万不能再打。
不止东北内地局势难明，西京大同府那边，左副元帅兼西京留守抹捻尽忠也一样拥兵数万，坐视河北战火纷飞。整整四个多月过去了，被他派到中都支援之将，只有一个云内州防御使完颜弼。
完颜弼倒不是无能之辈，他是完颜匡的旧部，曾东征西讨，屡破宋军，积功而至平南荡江将军，素有勇名。不过，他驻守的云内州在战事开端就被蒙古人攻破了，完颜弼仗着武艺精熟杀出重围。抹捻尽忠又不给他支援，以至于完颜弼抵达中都时，身边只有数骑而已。
东北内地如此，西京路如此。听说京兆府路那头，还有武人坚持要发兵勤王，结果被同僚一致讨伐，身死族灭的。那么，山东东西两路的朝廷重臣各有盘算，也就是理所应当了。
大家想得，都是自己眼前的利益。
不过，完颜撒剌在山东的十数年里，和黄掴吾典明争暗斗了七八年，对这个小心翼翼盘踞在东平府的庸人，完颜撒剌早就看透了。
此人贪财、无能、怯惧、苛暴，之所以能坐到封疆大吏，靠的是那套纳赂请托的官场手段，可他终究缺了点见识。
这种时候，还把自家的权位维系于皇帝的喜好？黄掴吾典是傻了！
完颜撒剌非常清楚，蒙古人如果隔三岔五地兵临中都，大金国的国威眼看就要被铁蹄踏进土里，皇帝的喜好，中枢的选择，马上就没有一丁点价值了。眼前这局面，正是乱世的开始，而在乱世中能倚仗的，只有地盘和兵马！
蒙古军摧毁黄掴吾典所部以后，完颜撒剌就能直接控制东平和济南，有两处富庶所在，地盘和兵力也都有了，还怕朝廷不认？
眼下唯一叫人揪心的，是蒙古军的动作好像比预料的慢些。
黄掴吾典的动作已经算得迟钝。他领着两万多的兵力，离开东平府以后，足足走了十天还没到济南，每天行军不过二十里，沿途就在不停地劫掠，以至于辎重队伍越来越庞大。
可足足十天里头，蒙古军竟然一直没有下手。
这样一来，完颜撒剌预备用以夺取济南、东平的兵力，也就只有放缓脚步行军了。这都是一环扣一环的部属，没办法的。
他这支兵，是从临淄出发，沿着渑水向北到小清河，在博兴县三岔口渡河，再折而向西。既然蒙古人不动，他这支兵也快不起来，每日十几里磨蹭着，这会儿刚到邹平以北，隔着河往东，可以看到长白山。
做日他们行军到半途，居然还撞上了定海军收拢各地人丁的船队。
那船队的规模真不小，足足数十艘船上，怕不有五六千人吧？
那些都是济南周边的流民，本该是完颜撒剌治下的百姓！
完颜撒剌早就知道定海军大规模收拢人丁的做法。但亲眼看到，和听人说起毕竟是两回事，眼看船队帆影相连，他难免怒火中烧。更不消说那船头上还大喇喇坐个光头和尚，把一只脚翘到半天高，见到山东路统军使的队伍，也不起身见礼！
太可恶了。
一时间，完颜撒剌恨不得派人截停船队，把船都凿沉，把人丁都转送到临淄去。
但他又不敢。
眼下的局势如此混沌，真不能节外生枝。再者，听人说这郭宁手里的船队，还不是他自家的，乃是从中都诸多豪门高官手里拼凑出来做生意用的。这个这个，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最终完颜撒剌只做不见，催军继续行动。
说来也是狼狈，完颜撒剌麾下的兵马原本数量庞大，但因为李全造反的缘故，他留了两万多人据守临淄、乐安直到滨州一线，还派了一队人去支援益都府的张林。这会儿他带出来的兵力，只有一万出头。
这个数量，其实少了点。要压服济南和东平，有点勉强，还得指望蒙古铁骑对黄掴吾典下手的时候莫要留情。
蒙古人倒是赶紧动手啊！
完颜撒剌按着腰间的长刀，站在高处眺望己方行军队列，陪在身旁的，依旧是勃术鲁长寿和完颜粘古两个。
十一月初，已是萧瑟的寒冬，四面都是灰黄色的原野。
冰冷的风吹响他的铠甲，发出铁片撞击的清脆声音，又很快在风中飘散。完颜撒剌打了个冷战，也不知为何，忽然生出几许异样的感觉。
“你说，会不会蒙古军与郭宁一战，损失太大，不敢动了？毕竟他们把主帅都输了出去，那一场，一定输得很惨！”他压低声音，问两名亲信：“万一蒙古军竟不敢动手……”
完颜粘古道：“不会的。统军使，蒙古的千户那颜们要弥补他们在莱州的损失，而蒙古四王子拖雷在莱州失败以后，也必定找个倒霉的出气，进而稍稍掩盖被定海军战败的羞耻。他们一定会打这仗。”
“可是……”
“他们为什么还不动手？他们不会毁约吧？”他问。
完颜粘古的解释很有道理，两方的约定也很明确，但完颜撒剌心头的异样感却如骨鲠在喉，越来越叫人不舒服。他不安地拢了拢戎袍，问道：“往北面去的斥候呢？”
“半个时辰前回来一拨，说一切正常。算时间，下一拨马上就到了。”完颜粘古答道。
勃术鲁长寿向前一步，指了指远方：“可不是斥候回来了？”
就在三人的视线下方，那斥候狂奔策马，如同一溜轻烟掠过平原。
当他在高坡前方下马的时候，竟然双腿发软，一下子跪倒在地。
“扶上来扶上来！”完颜撒剌急躁地嚷道。
那斥候被搀扶上来，还没站稳，他就喝问：“怎么样，蒙古军动了没有？”
斥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统军使，蒙古军出动了……”
“好！好！”
“蒙古军，蒙古军铺天盖地不知多少，向我们这边来了！”
“什么？”完颜撒剌猛地伸手，把那斥候揪起：“你再说一遍？”
斥候没有说错。
距离完颜撒剌的兵马三十余里，蒙古军不断前进。
各个千户那颜，到各个百户，到蜂群般的阿勒斤赤、两眼血红的战奴、身披铁甲的拔都儿，都在激昂的鼓声中催马向前。七千余骑，听起来并不多，但放眼四望，只见马匹如云聚散，兵甲蔽野，旗帜多如灌木，刀枪的寒芒映射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来。
轰鸣的铁蹄声灌进人的耳孔，几乎叫人听不到彼此说话的声音。
而拖雷策马走在军队的前方，从莱州脱身以后，他费了一些功夫才重新掌控了军队，过程很艰难，以至于他瘦了很多，颧骨都高耸起来。
他的肋骨断裂处仍然在疼，一阵阵不停的疼，让他嘴唇发白，脸色发青。但这种痛苦的折磨，又让拖雷感觉到特殊的快意；那像是一个提醒，或是一个催人奋进的目标，被狠狠地烙在他的骨头上，让他的怒火不断燃烧。
他大声道：“金人狡诈，和他们没什么可谈的。今日就把完颜撒剌和黄掴吾典两部，全都踏平！我要用一万个女真人的头颅，来告慰此番战死的勇士们！用一万匹牛羊、一万具刀剑和甲胄，来奖赏立功的伙伴！”

第二百七十四章 约定（下）
在这一段小清河两岸的地形，大致自东南向西北倾斜。东南面是长白山，西北方向越过小清河，则由平原过渡到洼地和连绵水泽。
长白山并非什么高山、名山，但因陡然崛起于平野，山势极显巍峨陡峻。站在峰顶，若无缭绕云雾阻挡视线，能眺望绝远。
张荣、严实一行人轻骑快马，从归德镇方向过来，在黉塘岭汇合了张荣的部下刘斌，然后入花山，过青石崖。越过这道隘口的时候，北风掀起了高崖上的冰层和碎石，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伤了一个人，两匹马。
于是一行人与驻在此地的董进汇合以后，决定休息两天，再继续回程。
却不曾想，这才休息了半个时辰，便亲眼看到了蒙古军的行动。
“他们打算连完颜撒剌所部一并吃掉……胃口可真不小啊。”张荣喃喃地道。
这数人，都眼见过蒙古军如火攻袭的势头，深知这个草原民族具有什么样的破坏力。时隔月余，再度见到蒙古军数千近万的铁骑奔袭，犹自心悸。
他们看到一座座白色或灰色的苏鲁锭战旗飘扬，旗帜下聚集着数量不等的披甲骑兵。这是几次扫荡金国内地以后，用缴获来的甲胄武装的。
而更多的骑兵不断接近，不断扩张队列。无数匹战马往来奔驰，或聚或散，或出或没，以至于站在山头上几乎看不到头尾。
视线所及之处，仿佛到处都是奔腾的战马。这些战马和马上的骑士，看起来每个人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每个人又必定在整个军事体系中承担了专门的责任。
张荣等人并不熟悉蒙古军，但他们隔着老远眺望便能清晰地看到，看似纷乱的铺开正面，其实蕴藏着精炼有效的指挥系统，以至于整支军队仿佛一个灰黑色的庞大活物，像是具有统一的思想那般。
这个巨大的活物掩过开阔原野，张牙舞爪地向完颜撒剌所部扑了过去。
骑兵们激起了太多灰尘，众人的视线渐渐受阻。但依然能看到骑兵们疾若闪电，听到千万匹战马奔腾踏地的声响，汇合着无数蒙古人高亢的喉音呼喊。
这种声势和震撼力，没有亲眼见过的人简直无法理解，也不能感受。
众人都感觉透不过气来，胸膛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他们都是颇有战斗经验的武人，但经验愈是丰富，愈能感受到蒙古军的威力。在这个时候他们简直没法想象，能够打退蒙古骑兵的定海军，究竟强悍到了什么程度？
又过片刻，张荣眯着眼道：“完颜撒剌完了！大金的山东路统军司，完了！”
“蒙古军留下少量人手打扫战场，其余兵马直接就向西去……黄掴吾典也逃不了。”严实叹了口气。
“蒙古军还会再度深入么？莱州那边，还会打仗么？”董进问道。
“节帅说不会，那自然就不会了。”张荣道。
“节帅怎么说？”董进又问。
在三人当中，张荣的年纪较大，经历也丰富，隐约被另外两人当作前辈。他和郭宁谈得也多，这时他捋了捋胡须，回忆了片刻，便把郭宁的话语拿出来。
“那铁木真建立大蒙古国，到现在也不过七年。他再怎么打散草原诸部置为千户，草原诸部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换。此时蒙古军的每个千户，便等若一个小部落，每一千户跟随铁木真，都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想通过对外征伐获取好处。”
张荣感慨地长叹一声：“不久前他们在莱州城下吃了大亏，伤了元气，便绝不可能轻易再兴刀兵。终究那些千户那颜们会回到草原，他们也得对自家的部民有所交待。而成吉思汗若要兴兵报复，就得另调实力未损的有力千户。”
董进有些担忧：“我听说，那大蒙古国足有九十五个千户！”
“九十五个千户，哪有倾巢而出的道理。那大蒙古国数千里疆域，难道不留人守备了？节帅说，蒙古军这次深入河北，大概动用六七十个千户，而且兵分三路扫荡。虽然此刻主力陆续折返汇集中都，可他们想要凑出兵马到山东来，并不容易。”
董进道：“蒙古军如此凶悍，恐怕不会甘愿失败吧？他们发起一次两次大的攻势作为报复，很难么？”
“阿进你想，蒙古军要拿下定海军，得出动多少千户呢？”
“总得比拖雷原先所领的兵马多些。”
“对啊！”张荣拍了拍手：“十个千户被我们打败了，蒙古人想赢，总得再多派兵马。十五个千户够么？或者二十个，三十个千户？你们想，那四王子拖雷，据说是成吉思汗最宠爱的儿子，也只能带领十个千户。那么，能够带领二十、三十个千户的统帅又是谁？那样的调度，关系到整场南下攻袭的大略，甚至还可能关系到蒙古国内部的权力分配，哪有那么容易。”
董进还在思忖，严实已然连连点头：“归根到底，拖雷也不会愿意放弃自家独当一面的地位，他这会儿厮杀凶狠，明摆着便是为了出气，为了打几场胜仗，掩过战败之耻。他愈是积极，愈是努力，山东这边的局势，反而就不会再有大的变化了。”
说到这里，他又神情复杂的自失一笑，意味深长地道：“那也挺好。拖雷也算给郭节帅帮忙了，完颜撒剌和黄掴吾典这两人，还有他们所领的兵马赶紧败了死了，对大家都好！”
张荣知道，严实始终还是心软，他眼看着黄掴吾典所部屠杀百姓，肆行暴掠，实在是恨到了极处。不过，毕竟郭宁是朝廷封疆大员，有些话，不合乱讲。
他正想劝慰两句，董进已经在旁沉声道：“正是，这些狗官，死一个少一个。”
董进年轻气盛，又自幼生活在草寇土贼活跃的小清河沿线，目睹金国官吏欺压百姓，括田括粟，甚至屠戮逃亡百姓，以为平贼的功绩。有些话，他往日里只是不想说，也不敢说罢了。
但这几日里，他的亲眷家人都已经搬到了莱州，得到了良好的对待，于是一些对朝廷的仇恨、敌视的情绪，反倒压不住。
张荣看看两人，苦笑道：“听你们这话，倒似该去投杨安儿。”
严实嘿了一声。
董进连连摇头道：“杨安儿不行！”
“他也算是山东地界数得着的好汉了，怎么就不行？”张荣随口笑到。这些日子他一直往复周旋在济南周边，并不知别处发生了什么。
董进有郭宁麾下亲卫的身份，消息很灵通，当即道：“数日前，杨安儿意图起兵席卷山东，结果节帅只带两百骑长途奔袭，在杨安儿的本据逼得杨安儿下跪求饶！听说，那杨安儿还想献出妹子结亲，结果节帅不为美色所动，一口拒绝了婚事！后来，两家约定了互不攻伐，节帅还从杨安儿手里要回了登州和定海州！”
说到这里，董进想象了一下郭宁在磨旗山的威风，露出羡慕的神态。
张荣吃了一惊：“杨安儿要起兵了？”
“嗯，节帅去莒州，是十天前的事。这会儿杨安儿应该已经发兵，说不定大军已然越过穆陵关，围攻益都了。”
“阿进！这等大事！你得早说！就算两家互不攻伐，这也是老大一场兵荒马乱，路不好走！”
张荣只觉得这次回程太不顺利，额角热汗都急出来了。他嚷了一句，连声吩咐部下们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第二百七十五章 离人（上）
郭宁初到莱州，是在海仓镇的港口登岸，后来连番作战，也始终依托海仓镇的屯堡。这是因为海仓镇位于莱州最西端，在此厮杀，能尽量把战火限制在莱州境外。
一旦战事稍歇，真正适合作为军州中枢的，始终还是莱州的治所掖县城。
掖县之名，最早见于战国。田单以复齐之功，得夜邑万户之奉，这个夜邑，便是如今的掖县。
整个莱州，大体一马平川，唯独在掖县周边，多有山川险要。掖县西北有福山、禄山，正南有高望山、天柱山，正东有东莱山，正北濒海，又有三山岛，乃是贞观年间唐伐高丽时，治船舰、储粮械之地。
郭宁控制掖县之后，便以节度副使靖安民据此经营。靖安民在涿州，便曾从无到有地营建出了老大的势力，颇擅治理，此地的豪杰兼并之家又大都被郭宁兴兵荡平，剩下的也老老实实，故而政令所至，如风行草偃。
几个月下来，城池气象与往日大为不同。
城池的南门明显加高加固过，外围有土石夯筑的羊马墙，墙上的城楼和箭楼都是新修的，城楼高有三层，模样很粗糙，但军事上的作用足够了，便自有拙朴的威严在。
城墙本身，大概几十年没修过了，难免荒草丛生，台基上的灌木长到一人多高。有好几队壮丁正沿着台基砍伐杂木，给后头搬运碎石的队伍清理道路。有人正从城墙顶端往下垂放墨线，时不时大声叫嚷喝令，约莫是要在这里增建一座马面。
因为动作大了，引发墙头失修处的土坷垃悉悉索索滚落，台基下方是城壕，壕沟里原来正有人在拓宽，土坷垃全都砸在他们身上，激起呛人灰土，于是那些人在沟里大骂，引得众人哄笑。
城池东面的高地上，还有座屯兵堡寨正在建设。
屯堡依托坡地，呈不规则形状，墙垣用碎石为基，夯土板筑，四角设有角楼，堡门只有一座，正对着南面平缓处。
屯堡和城池之间的空地，是座规模巨大的校场。校场中央，是成排成列的士卒手持刀枪，随着号令和旗帜的变化做刺杀之状，喊杀声响彻周围。
校场北面有几队骑兵往来奔驰，用手里的长木杆子彼此刺杀。
校场东面则是练习射箭的地方，有一些士卒手里并没拿着弓箭，就只列队以后，举起手中悬挂着石头的木棍，虚作射击瞄准的姿态。
此时正有一名中等身高、肤色黝黑的骑士带着几名从骑，停马在校场不远处，盯着他们看了许久。这些士卒们保持着姿态，一动不动，甚至眼神也不胡乱扫视。
终究寒风难熬，有几名汉子站着站着，手上动作不变，身体却有些蜷缩。随即便有军官拿着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下去：“站直！给我站直了！手肘收起来！”
骑士微微颔首。
“西由镇那边也有个校场，规模比这里小些。听说招远县也有。海仓镇和莱阳、胶水等地，也有。郭节度麾下在山东新征召的士卒，许多都已经见过血，杀过人了，但这阵子以来，仍要在那里经过简单训练，然后汇集到此处，再行苦练。此人号称恶虎，真不是浪得虚名。”
正感慨间，后头有人喊道：“前头的老爷，让一让！让一让！”
骑士便带着傔从们，拨马退到路旁的枯草丛里。
十一、十二月的时候，已是深冬。
按正常的光景，到这时候田间无事，官衙也不会在这时候搞什么兴造，故而道路上旅人稀少，只有返货的商贾还会奔走。
但这几个月的情形与往日不同，骑士才拨马让到路边，便有一道长长的队伍经过。
人群熙熙攘攘，大都是远行的模样。
队伍最前头，是骑着战马，神情剽悍的武人们。
后头的百姓大都步行。有人推着独轮车，把箱笼物件放在车上，让老人坐在箱笼的顶端；大多数人没什么行李，只消拄着树枝作为拐杖，把褴褛的衣衫裹紧，提着或者背着包裹，慢慢地往前走。
有人走着走着，指着前头的莱州城，和旁人充满期待地说几句；也有人面带忧愁，唉声叹气。倒是孩童少年们普遍很快活，从几岁到十几岁聚集成团，说笑打闹着，在人群里穿行。
有时候他们跑到队伍的最后方，那里有全副武装的士卒列队走着。士卒们簇拥着的，是装运粮秣物资的车辆，把守很严密。孩童们稍一靠近，立即被叱喝着赶走，但孩童们依旧嘻嘻哈哈，也并不太害怕。
“去问问这些百姓，是哪里来的。”
骑士吩咐身边的伴当。
那伴当立即策马过去，刚靠近人群喝了两句。前头便有手持弓刀的武人过来询问。
两边手上都有定海军府颁下的凭证，倒不虞误会。
那武人便是董进。他问了几句，便不再理会，直接拨马回来，对张荣道：“那个黑脸骑马的，是朝廷的官儿，嗯，是宁海州刺史，叫乌古论荣祖。他有牌符，说是节帅邀请来的。”
宁海州刺史，在山东地界已经是大人物了。以众人的身份，往常听到这样的官员在此，难免腿软。但这会儿，张荣等人连瞥一眼的心思都无，个个都道：“咱们抓紧赶路，不必管他。缴了令，好好休息两天。”
原来张荣等人离了长白山以后，日夜赶路。可半路上撞见了负责收拢乐安一带粮秣物资的张阡所部，又不得不停步相助。
那乐安城，本来也是完颜撒剌着力经营的重镇，常驻有三五千人，存储的粮秣物资可支数年。结果完颜撒剌兵败的消息传来，这三五千人立即哄散。有几支部队为了争夺积储，还彼此厮杀，爆发了火并。
张阡正带着部下在附近活动，闻讯立即赶去弹压。仗着定海军的威名，散兵游勇们无人敢阻，于是被他控制了库藏粮食，召集各地的友军、同袍连夜来搬运。张荣一行人数量不多，但骡马畜力不少，这个忙自然是要帮的。
可坛坛罐罐多了，行军速度难免会慢下来。而行军速度一慢，路上百姓听闻将有战乱，纷纷依附，使得行军速度更慢。
定海军再怎么威风，沿途总有没见识的土贼不知死活，试图趁乱捞些好处。一行人夜间驻营的时稍不防备，被贼徒突入数次，惹出连番动荡。张荣夜晚迎敌，呼喝指挥，结果脸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鲜血流得半个身体都红了，自家都没注意。
数日后大队经过寿光，而杨安儿所部已然越过了穆陵关，并在益都汇集了李全、张林等大豪的势力，兵力愈发强盛，前部精锐更是纵骑四出。
杨安儿所部与张阡等人错身而过的时候，双方各自派出使者联络，都保证不动刀兵。但两队人依然戒备森严，彼此虎视眈眈。
好在这时萧摩勒也领兵汇聚，张阡等人腰杆子一下子硬了，这才松了口气。一行人穿过潍州，返回莱州境内。
到了海仓镇，留守在此的汪世显出面接着，众人才知郭宁前几日便去往莱州治所掖县。因为海仓镇接纳的人丁物资已经十足，汪世显这边派了专门人手，安排转运，还调了一批医官来，专门为身体虚弱或正在生病的百姓诊治。
众人在海仓镇歇息两日，然后带着人丁继续往东走了四天，才抵达掖县。这一程，前后用了将近二十天，期间琐事难题无数，饶是张荣等人个个精干，也觉疲惫不堪了。
而乌古论荣祖的伴当拨马回来，气哼哼地道：“他们是郭宁从益都府乐安、博兴等地带回的百姓。后头的兵马，是个都将带着；刚才来喝问的，则是一个姓董的阿里喜。”
说到这里，他看看乌古论荣祖，又道：“区区一个阿里喜，竟没有把刺史看在眼里！我说了老爷在此，他们也不来拜见！”
乌古论荣祖并不理会伴当的胡言乱语。
他在宁海州，也只是个空头刺史罢了，随着局势愈来愈乱，已经不值得什么。
他立马在荒草丛里，看着这一队军民慢慢地走到城门口。城门这里，本来有务农的丁壮进进出出。见了大队军民来到，站岗的士卒唤了上司出来查问。
武人都有腰牌符信，至于百姓们，约莫是已经统计过大致的情况，编成的簿册早就送来了。于是两边拿着簿册，一个个地叫着名字核对。

第二百七十六章 离人（中）
百姓们听沿途都听保护的士卒言道，在莱州便有田地，有粮食，这会儿历经艰苦终于到了城门口，却又被拦住了，难免有些焦躁。
数千人嗡嗡地躁动了一阵，待到后头兵卒们赶上来，才又畏怯地止住了言语。而城门里头又奔出来一个青袍司吏，带了批吏员来；又摆开桌椅，加快核对清点的速度。
乌古论荣祖注意到，几乎每个吏员都运笔如飞，处置文书非常熟练。看他们的相貌气度，应当都是出于富贵人家，否则断不至于有这样的才能。而核对过身份的百姓，又立即在其他吏员指挥下排成队列，一队队地往城外预设的营地去。
这种忙而不乱的情形，令乌古论荣祖微微颔首。他眼看着每个人都脚步匆匆，但神色平静，固然忙碌，但都知道自己的任务，手上事情，各个环节的衔接都井然有序。
乌古论荣祖从明昌年间进士入仕，历官补尚书省令史，除都转运司都勾判官，转弘文校理，升中都总管府判官，察廉除震武军节度副使、彰德府司马，累迁户部员外郎，是久历官场的老手了。
二十余年宦海周旋，他见多了胥吏萎靡不振，怠慢敷衍。偶尔有几个稍有才能的，家中多半都是地方大豪人物，他们的吏员身份，是拿来盘踞地方作威作福的，谁真的会奉承政务？有那样的家底，就不可能殷勤地做这等琐事！
这郭宁究竟有什么本事，找出了这样的一群吏员来？
不不，不止眼前这些。
百姓们从海仓镇来，而吏员们手头拿着完整的簿册核对，说明在海仓镇上，或者这队军民行进路上，已经有人做初步统计了。
这郭宁到莱州才多久？这就羽翼丰满了？
听说那定海军的节度判官移剌楚材，乃是前代的尚书右丞移剌履之子。莫非这是移剌履的家学？
又或者……听说那郭宁乃是当朝头号权臣、左丞相都元帅兼平章政事广阳郡王徒单镒的头号打手。这样的人转任地方，明摆着是要建功立业，而徒单镒对他的支持，十分得力？
边上另有个伴当，跟随乌古论荣祖多年，颇能明白他的心意，当下轻咳了一声。
“怎么讲？”
“吏员里头，有些是原本莱州的小吏，还有些，乃是地方豪杰的子弟，再有一些……老爷请看，那几人持笔的姿势僵硬，书写也慢些，应当是从平民里抽调出来的识字之人。另外，老爷，你看到那个青袍的司吏么？”
“这人分派事务，甚是精干，当不是寻常人物。”
“老爷目光如炬。这人，老爷没见过，但名字一定是听过的。”
“他是谁人？”
伴当压低嗓音，有些神秘地道：“莱州张汝辑。”
乌古论荣祖猛吃了一惊：“便是杀了徐汝贤的那个？”
杨安儿在山东各地势力雄横，到处都有盟友，乌古论荣祖在宁海州为官，便如坐在炭火盆上一般，故而多遣人手竭力打探，以求及时应变。
徐汝贤是在莱州跺跺脚天摇地动的强人，而张汝辑作为徐汝贤的左膀右臂，参予诸多谋划，颇有名声。乌古论荣祖早就听说过。
后来徐汝贤的势力遭郭宁兴兵横扫，张汝辑心狠手辣，立即献上故主的首级以求脱罪，这事儿在宁海州，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人倒是机灵，投降的早，如今也是可用了。我曾听说，那郭宁决意不用本地奸滑之徒、豪霸之辈，现在却给了张汝辑一个职位……看来定海军的势力扩张太快，已不得不提拔一批人。”
“咳咳……老爷有所不知。那张汝辑，可不止是投降的早，另外还有功劳。”
“什么功劳？”
“定海军打退蒙古人以后，宣布要继续扩充兵马，广设军户、荫户的屯田。那张汝辑鼓动了一批莱州强豪，把名下的熟田、良田尽数拿了出来，投献给了定海军府。”
“竟然如此决绝的吗？”
乌古论荣祖愕然半晌。
伴当凑趣笑道：“宗族老底子都拿了出来，只换了一个司吏，若干编外的小吏，着实是亏了。”
“未必。”乌古论荣祖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哪里是鼓动的出来？这张汝辑的手里，一定又沾过血了。
先卖了故主，又坑了同伴们一把，才换回来这个进身之阶，此人真是个狠角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那真是张汝辑？你没看错？”
“不会看错，我和他还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跟着徐汝贤的时候，甚有威势。如今只当了个司吏，就没什么可怕啦……老爷，要不要我唤他过来，为咱们引路？”
“大可不必。”乌古论荣祖沉思着，本来就黝黑的脸却越来越晦暗了。
他胯下的骏马只觉缰绳松弛，便沿着道路，往掖县城方向再走几步。乌古论荣祖却忽然勒缰，把战马迫得连连嘶鸣，绕回原处。
边上几名伴当彼此打着眼色，不知道自家主人何以忽然如此。
这段时日里，山东地界早就有种种荒诞传闻。
乌古论荣祖听说，登州的耿格每隔几天就往返于蓬莱和掖县两地，就差把自家的官印献给郭宁了。宁海州这里，那个素来桀骜的史泼立，忽然就像失踪了一样，躲在自家的庄园里，再不出门，却派了自家的子侄到莱州从军服役。
原本乌古论荣祖以为那是假的。
结果，莱州的豪杰们当着乌古论荣祖的面，做得比耿格和史泼立还彻底。
明明杨安儿已经造反，莱州以南，整个山东处处兵火涂炭，而山东路的两个领兵大将完颜撒剌和黄掴吾典，又是心中全无大局的庸人。这些人为什么不响应杨安儿？
张汝辑等人，看似地方强豪，其实都是心思不正的积年匪寇，满脑子盘算造反的。就连耿格，也是个心中叵测之人……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乌古论荣祖。如今杨安儿起兵，山东振动，这些人却不惜代价地向郭宁输诚，难道是因为郭宁对朝廷的忠心赤胆，把他们打动了？
呵呵。
郭宁一到莱州，乌古论荣祖就隐约觉得这个新任定海军节度使路数不对，所以才竭力避免与之往来。可时局发展到现在这地步，乌古论荣祖又不得不来探个底细。
他一路行来，看到了莱州地界的军屯、民屯，城池、堡垒、道路的建设，练兵的校场，慕名而来的百姓，心里本来有些愉快。
他觉得，中都那边新君上任，总算有了点振作的样子，这位定海军节度使看起来古怪，或许真是个想做事，能做事的。他连蒙古人都打败了，足见其力量强横，只要稍稍施展，便足以压制杨安儿，扳回山东的局面吧？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这几天里，他听到的传闻都是真的。
杨安儿的盟友或部下们，如张汝辑、耿格、史泼立等人服膺于郭宁是真的。
郭宁所部行于山东搜刮人丁物力，与杨安儿、刘二祖所部彼此不动刀兵，是真的。
还有那个特别荒唐的一桩，说郭宁亲自去莒州磨旗山与杨安儿谈判，划定了双方的势力范围，还曾与杨安儿提起两家结亲，很可能也是真的。
这郭宁或许和杨安儿不是一路，但他也绝不是大金朝廷的一路人。
乌古论荣祖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一来，去掖县还有什么必要？自己和那郭宁，还有什么好谈的？难道我还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郭宁忠于朝廷？我要有那本事，还会在定海州当个空头刺史么？
“我们不去掖县了。”他低声说了句，便拨马回转。
左右完全不明所以，慌忙跟上。
没过多久。
掖县城中节帅府里的郭宁，正聚精会神批阅卷宗，门口脚步轻响。他抬起头，瞧见徐瑨走了进来。
“什么事？”
“乌古论荣祖到了掖县城外，忽然迟疑片刻，拨马而回。”徐瑨恭敬地道。
郭宁失笑：“这老儿是什么意思？我连晚宴的酒菜都安排好了！”
“多半，他是想明白了，有了决定。”
郭宁眉头一皱。
徐瑨上前半步：“我去盯着点，他若知趣便好，若不知趣……”

第二百七十七章 离人（下）
郭宁抬起头看看徐瑨。
听徐瑨话语中的杀气，恐怕乌古论荣祖无论知趣不知趣，都难免一死了。乌古论荣祖一死，接着必定是大刀阔斧接管宁海州，多半徐瑨也做了预案。
这个当年的塘泊野店之主，此时嘴里说着狠话，脸上依旧带笑，简直令人如沐春风。
许多人都以为，站在阴影里的人必然一看就城府深沉，脸色也要阴森。其实大错特错了。
徐瑨在河北塘泊里开野店的时候，出了名的广结善缘，无论何等样倒霉之人，诸如遭陷害的书生、被追击的强盗、逃婚的女郎，只要到了这座野店，就得荫庇。
但若真是心地纯良的大善人，哪能在虎狼环伺的塘泊间生存呢？徐瑨身旁的伙计，个个手里都有人命，那座野店周围的水泽里，也不知道埋了多少人，恐怕就连人肉包子都做过。
郭宁自来山东以后，接连有敌人作祟，外头战事连绵，内里又哪会铁板一块？那些明里暗里想闹事的人，都被徐瑨带着他录事司的部下解决了，有时候明正典刑，有时候扔进海里，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而徐瑨依旧是保持着笑眯眯的姿态，对谁都客客气气，外人只知道此君愈来愈得郭宁信重，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不过，郭宁并不急于清除那位宁海州刺史。
一者，乌古论荣祖毕竟是一方大员，而且在地方颇有政绩政声的，郭宁不介意杀人，但只要此人不自己作死，郭宁也不急着与他撕破面皮。
二者，郭宁很明白徐瑨为何如此急躁。不止徐瑨，这阵子，郭宁麾下众将或多或少，都有些躁动。今天若是答应了徐瑨的建议，明天就有武将登门，提出更大胆的想法。
就在前几日里，拖雷率军横扫济南、东平，将金军在山东的机动力量彻底歼灭。随即杨安儿、刘二祖所部的红袄军势力勃兴，沿着泰山、鲁山、沂蒙诸山的外围，圈了老大一块地盘。
红袄军的将士们大抵都是穷鬼，故而蒙古人倒没兴趣纠缠，只拢着在东平等地掳掠的物资人丁，收缩北上去了。
这一来，红袄军的声势愈发盛大。毕竟数十年来，朝廷在山东肆行酷暴，唯以多得物力为功，而将百姓当作了可以随意吞噬的猪羊。闾左之民，破产无算，无数百姓们卖儿鬻女，阖家逃亡，早就已经求活不能。
无论杨安儿、刘二祖等山东豪杰背景如何，他们起兵反抗朝廷的目的又是怎样，只消将义旗一举，百姓自然就从者如云。普通人们不会想什么雄图霸业，他们只知道，是谁造成了种种不平惨状；是谁让农夫辛劳一载，还要化作饿殍；是谁动辄征调百姓到千里之外，然后家人便再也见不到他。
百姓们都知道，百姓们都记着呢！
自从泰和年间那次起兵失败，朝廷竭力加强对山东地方的控制，而百姓们只有一直忍，一直忍，终于忍到某一个时间点，他们信赖的首领再次站了出来。
红袄军所到之处，便如烈火，而数以万计、十万计的百姓便如薪柴，使得烈火熊熊。
郭宁办公的正厅墙上，挂着一副山东东西两路的舆图。此时舆图上的三千里山河、诸多军州，几乎全都涂上了代表红袄军的红色，此外只剩下寥寥几处和郭宁所控制的三州了。
这个局面，郭宁的不少部属都看在眼里，难免有些不甘。有人总觉得是郭宁打退了蒙古军，却被杨安儿捞取了好处。
近来又听说，杨安儿有意改元建国，以帝号统领山东。这个消息，愈发使人不满。
尤其是那些在河北塘泊间就跟随郭宁的老部下们，他们曾亲耳听得郭宁在馈军河营地里说，要去往山东立足，而使杨安儿等人为王前驱。却不曾想，是这么个前驱法？
如果杨安儿前驱出个皇帝称号来了，又真的以此称号统领了整个山东……郭宁来山东，图的是什么？
将士们难免有些情绪，难免私下里议论，也有人嘴上不说，行动上却杀气腾腾，好像杀一个朝廷命官便如杀鸡。
郭宁对此，倒并不介意。
私底下议论议论，也是好事。近来定海军规模扩充，投入了不少新鲜血液。他们或者为了保命，或者为了俸禄，或者为了自家的野心，但无论如何，首先得知道郭宁的目标是什么。
郭宁对此，从来都没有掩饰过。
但是，想要达到目标，一定不能急躁。
军国大事不是空中楼阁，只顾着往高处去，根基不稳，随时会出事。郭宁隐约记得，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常有这样的马前卒，声势再大，一旦受挫便分崩离析，徒为后世所叹。
而定海军的路数，与红袄军是完全不一样的。
终究大金是要倒的，郭宁有的是厚植根基的耐心和信心。而定海军的大敌终究是蒙古，郭宁比任何人都知道蒙古战争机器全力开启之后的可怕，所以也不会因为一次小胜而有半点侥幸。
自从战退蒙古军以后，定海军对地方的掌控愈来愈严密，能调动的人力物力也愈来愈多，由此，各方面的建设也愈来愈快地见到了成效，一个稳固可靠的政权，渐显雏形。
在政治上，用移剌楚材出面，招募各地不得志的文人，并掺杂以完全输诚的本地人士、以及从直沽寨诸多商号中抽调出来的识字伙计，着手因循旧例，兼以现实所需，设置部门，构建文官体系。
比如节度判官和观察判官两个职位，本来分头管控兵、刑、工、吏、户、礼案事，这几日里郭宁将这些事务统合到一处，落在政务司的下属，又新设了农政、水利、军械匠作、马政等署，调入精干人手，专门处置当前急务。另外筹建中的，还有盐、酒等署。那是滚滚财源，被移剌楚材寄予厚望。
新设的官署，也能起到检验人才的作用。比如负责农政水利的吴褚和张圣之两人，俱都出众。两人都是山东本地人士，吴褚原来是掖县城里的教书先生，张圣之则是跟着张荣，在黉塘岭落脚的。
这会儿他两人正坐在正厅下首，为郭宁分担一些零散案牍事务。
在经济上，定海军从地方强豪手里、从蒙古军手里勒索来的物资，足以支撑相当时间。故而郭宁有充足的底气继续推进军户屯田，并以不断涌入莱州境内的流民、难民补充荫户的数量。
近来天气寒冷，土地都冻上了，没法再开垦。不过，只看落雪下霜前的成果，明年定海军府直接控制良田数十万乃至百万亩，易如反掌。
这个过程中，在赋税上的优待减免是必须的，但郭宁也始终保持着与中都直沽寨那边的往来。他做好了准备，待到百姓们渐渐恢复经济基础，便适当地开展商业，一来繁茂地方，二来如有必要，也能聚敛财富，以供军需。
在军事上，原有的八个指挥使司和新编的四个钤辖司都在充实，尤其是原本规模受限的轻重骑兵，数量大大增加了。
郭宁打算在适当的时间里，把部队再行重整，形成囊括登、莱、宁海三州的军事体系，并在十二个指挥使司和钤辖司里，分出一线的精锐部队和二线的地方镇防军。
在这个过程中，一些不再适合冲杀在一线、或受伤难以康复的老弱残卒，可以调到地方镇防军，主要精力摆在治安和编训新兵，甚至可以调到各州各县的录事司，徐瑨对此极其欢迎。
当然还有一些经验极其丰富、可堪为士卒表率的有功老卒，已经提前被郭宁授予了“军士长”的荣誉称号。他们或者去军校任职，或者在军队里继续服役，总有发挥其才能的地方，也都按照军官的标准，得到更多的田地。
依托军政、经济等方面的建设，定海军虽只控制三州，郭宁却有十足的信心，以之压倒敌人的三十州。他所需要的，便是尽快在这三州完成自家的体系，进而获得不断复制的可能。
所以说，一切都不用急。
某种角度来看，杨安儿的声势煊赫，便如东北那边耶律留哥的声势煊赫。每一个大反贼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果，都缘于其身后站着心机深沉的地方实力派，以反贼为藉口，便于自家慢慢经营呢。
郭宁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他拿起笔，又顺手抄了张大纸，泼墨挥毫。
他的字依然不好看。但因为地位高了，近来偶尔有人拍马屁，说节帅的书法气势雄浑洒脱自如。其实所谓挥洒自如，便是运笔没什么规矩，郭宁又不是傻子，哪会不明白。
好在大字颇能掩盖书法上的缺漏，郭宁一气呵成，落下六个字：“高筑墙，广积粮。”
“这字怎么样？”郭宁持笔在手，看了看。
徐瑨毕竟是老朋友了，不必昧着良心说话，只哈哈一笑。
郭宁拿着大纸递给徐瑨：“乌古论荣祖的事，你继续盯着便可，有什么动向，及时禀报。这张纸，你拿去给当日塘泊里厮混的老兄弟们看看，就说是我最近的习作。”
徐瑨明白了郭宁的意思，双手捧着字纸，躬身行礼：“是。”

第二百七十八章 道人（上）
郭宁挥了挥手：“去吧！”
徐瑨怔了怔。
他是录事司的负责人，掌平理狱讼、警察别部，这段时间手下扩充了很多。但因为登州和宁海州新纳入掌控，到处都忙不过来。
之前遵照郭宁的意思，他往杨安儿所部和山东各地的盐场、走私团伙也陆续派人，派的还都是有城府、擅机变的得力部下，于是身边的人手愈发紧张了。
前些日子，他和郭宁专门商议过，趁着沙汰军中老弱的机会，挑选一些有家室在莱州，而本人经验丰富，能应对复杂局面之人，专门加以培训以后，作为录事司在各县的触角。今日郭宁本来说，已经得出了名单，会给到徐瑨手里的。
可这会儿……
节帅好像不想提这件事了？
徐瑨再度躬身，随即不再多言。他面朝着郭宁，一直向后退。
郭宁手里拿着笔，装作继续批阅文书，眼睛却偷偷抬起，觑着徐瑨的退路。
他身处的定海军节度使府，规模很大，据说是早年金国猛将徐大刀在莱州的府邸。有些年头了，正堂的门槛磨损得厉害，凹下去一大块。但前几日里，吕函看着不舒服，带了工匠换了新的门槛。
郭宁估摸着，徐瑨背身往后，若不注意，多半会脚后跟磕在门槛上，摔个跟头。
结果徐瑨倒是机灵，一板一眼地退到厅堂门口，一转身，抬腿出去了。
郭宁哈哈一笑，扬声道：“先把那几个字传达到了，三天后再来吧！”
徐瑨额角微微沁汗，连声应是。
郭宁没学过什么帝王心术，但他也是在大乱局里一次次纠合起部众之人，该有的心机，其实一点也不缺的。写那几个字的功夫，他也想到了，徐瑨之所以如此杀气腾腾，有其道理。
这阵子录事司里有得事情要忙，他何至于特别盯着一个空头刺史？无非是受人所托，想探一探郭宁的口风，看看郭宁是否考虑以强硬手段控制登州和宁海州。
手段的软和硬，对郭宁来说，没什么太大区别。这会儿他用软的手段，把军户屯田的体系一直铺开出去，自然而然就把什么刺史、防御使全都架空。
而用强硬手段，无非找几个理由，再杀几个人，老实说，山东路按察转运使都杀过了，还在乎别人？顶多朝廷那边汪汪吠几声。
中都城还被蒙古军堵着呢，郭宁正经听他们半句，便算输了。
但这对郭宁的部属们来说，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手段软，郭宁就会给耿格、乌古论荣祖、史泼立这些人留着情面，他们若愿意合作，该有的地位尊荣也不缺，就算要调整，也是后来的事。
手段若硬，那就是铁骑重兵砸下去，便如扫荡莱州群豪那般。待到扫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地方上的职位、那些有品级的官位，大家也就能争取一下，料来朝廷鞭长莫及，并不会驳回郭宁的举荐。
虽说定海军上下都是反贼模样，但也有不少人，对朝廷官职依旧保持着向往。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人们都有私欲，何况大金掩有域中百载，这点威望总还在。这些人，便是期待郭宁以强硬手段控制二州之人了。
这其中有一人，乃是徐瑨的至交，故而便通过徐瑨，来探口风。
但站在郭宁的角度，徐瑨既然掌控录事司，种种机要俱在手中，便不该与他人走得太近；代人探听郭宁的心意，甚至作出言语推动，更是大忌。
郭宁给徐瑨一个小小的提醒，徐瑨是明白人，应当就不会再犯错了。
果然徐瑨捧着字纸出外，刚出院门，便从廊下转出一人，沉声问道：“怎么讲？”
徐瑨也不多话，只把郭宁手书的六个大字一展。
这六个字，意思再清楚不过。
眼下要做的，就只是高筑墙，广积粮，抓紧时机夯牢基础，以厚军府的实力。谁有其它的想法，有自家的盘算，都看看我的手书再说话，若有不服，都给我憋着，等着！
那人垂头看过，轻声笑了笑：“那也就罢了。乌古论荣祖这厮，倒是好命。”
徐瑨点了点头，把字纸收起。
那人又道：“晚间我在家里设宴，老徐一起来，小酌几杯？”
徐瑨苦笑道：“节帅给了我这张字纸，要我拿给馈军河的老兄弟们看。他说的，当是第一次在馈军河营地聚集的那批人。如今大都是军官了，分布在三州范围内，百多个人呢。三天之内，就得一一让他们看过！我立刻就要纵马启程，一点都不能耽搁……安民兄，恕我不能奉陪啦！”
那人自然便是定海军的节度副使靖安民。
早年他藉着郭宁的力量拿下涿州，立刻先笼络了涿州刺史，给自己安了个镇防千户的名头，老实说，是有点官迷的。
但他却不是不知进退之人，而且也很聪明。
听得徐瑨要吃这样的苦头，靖安民眼神微微一凝，立即道：“明白了，辛苦老徐了，今天的事，有劳你。”
徐瑨匆匆离去。他一边疾走，一边叫了自家部属来，取了个木匣子，把那字纸郑重装好。
眼看着徐瑨匆匆出外，靖安民往自家的院落走。
他这个节度副使，是有实权的。整个莱州范围内，城池、道路、军事设施的兴造，如今都在他手里，掌控的民伕多达万人。
郭宁对这些事情的要求很高，所以靖安民也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把掖县城里的官署、军营都安排定了，那好几千人又要调出去修路。皆因登州、莱州和宁海州之间，非得有足够宽阔的交通，郭宁才能更为牢固的控制这些地盘。
靖安民自家办公的院落，也是人来人往，他又是谨慎扎实的性子，每天上午办公，下午还要出城亲自踏勘各地的工程，现场处置各种琐碎小事。
出来闲聊了几句，靖安民心里有一点点的失望，但他很快就把这些抛在脑后，继续去忙活自家的事务。
刚批阅了几分文书，忽听得门外步声橐橐，有甲胄的声音，还有自家值守卫士自远及近，一一躬身拜见的声响。
靖安民连忙投笔起身，迎出堂外。
“节帅怎么有空来此？”
郭宁探头看看，颔首道：“安民兄桌上的文牍没有我多，所以，和我出门走一走，当是无碍的。”
“去哪里？”
“东莱山。”
郭宁沉声道：“咱们在东莱山里，为牺牲将士们所立的庙宇，已经准备好了，全真教的道长也到了。今日是将士们入葬和供奉灵位的日子。”
靖安民用力一拍额头：“我忙晕了，竟忘了！节帅，咱们同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道人（中）
两人出得府邸，外头百数十骑兵已经列队等候。
看打扮，还是老规矩，半数是各部抽调轮替的智勇之士，敢战的老卒；半数是老小营里选拔出来的出色少年。此外还有几个新面孔，靖安民扫了一眼，知道是登州和宁海州地方大族的质子。
无论什么身份，被抽调进郭宁的扈从队伍之前，都要经过严苛的训练，达不到标准的，立即黜退。故而，此时百余人站在马匹之侧，一个个身形笔挺，英气勃勃，百数十人静默无声，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一眼扫过，炽烈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见两人出来，扈从们一齐躬身，军礼相见：“拜见节帅！拜见副使！”
郭宁微微颔首，大步出外，早有人牵了他的高头大马来。
他也不用人帮忙，单手一按马背，便翻身上马。回身看看诸人，见靖安民也已经上马，沉声道：“出发。”
一声令下，百数十人哗地一声，全都上了坐骑。
有二三十骑纵马前出开道，二三十骑居后压阵。左右又各有二三十骑列成长队护卫。郭宁纵马疾驰，如狂风卷地，瞬间就出了城门，一直向东。
沿途道路两侧的百姓，大都认得郭宁的随行骑队。不管他们正在赶路，还是在田间劳作，无不跪倒。其中有不少人五体投地，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经过城东校场的时候，列队的将士们不得将令，依旧纹丝不动。也有将士在旁休息的，隔着稍远些，大概担心跪倒下来郭宁看不见，便连连跳跃挥手，大声欢呼。
郭宁并不喜欢这样前呼后拥的出行。不过，他的定海军府在莱州立足不久，纵有军事上的连番胜利，但要把威严深入到普通百姓心里，非得在许多细节下功夫。
严明规则法度是一部分，尽力周全百姓，以供保暖是另一部分，此外，更得让百姓们知道，自己效忠的是谁。郭宁每次大张旗鼓出外，都是在把定海军节度使的存在鲜明烙在军民们的眼底。古人说，非壮丽无以重威，道理是一样的。
此时两人并辔出行，沿途军民无不行礼致敬，郭宁时不时向左右摆手，靖安民也跟着致意。
因为骑队行进的速度很快，偶尔有路上行人不及避开，只略微让在道旁。
这时候还在路上往来的，多半是有些家底的小商贾，他们穿着皮袄，头上带着白色的尖顶帽子，骑在驴骡上悠然而过。见到郭宁的骑队风驰电掣，他们下马行礼，神色并不畏缩。
郭宁和靖安民沿途闲聊几句，这时候说到，从掖县城到大基山之间，本来有七万多亩土地，后来历经几次括田括地，硬生生抛荒了很多。
定海军往莱州迁移了许多百姓，但因为入冬后田地冻得硬实，农具和耕牛之类也需要调拨，所以还没能将田亩全都复耕。
“农具和耕牛，我们手头数量不多，这阵子接连从登州、宁海州调来一批。”郭宁道。
“登州和宁海州，很是富庶么？”靖安民随口问道。
“哪里……耿格和史泼立两位，为了保障自家权位，下了大功夫、狠手段，以至于这两地，都有大户破家灭门的。”郭宁平静地道：“他们若稳得住，最好。真要是稳不住了，我们再伸手过去，也不沾什么坏名声。”
“原来如此。”靖安民轻笑了几声：“那我倒希望他两位努力些，他们继续努力，我们手头，想来还能宽裕很多。”
“明天耿格还会来，晚上我设宴招待，安民兄不妨当面对他直说。”
靖安民哈哈一笑，指了指郭宁。
他和郭宁彼此并无猜忌，话说到这里，心里那点不快也就没有了。
昨天晚上下过小雪，有大片的田地看不出阡陌的痕迹，非常显眼。
两人视线所及，还有一大片的土地专门腾了出来，周围绕着高高低低的木栅。那是马政司出面拿下的牧场。
马政司的司吏是王扣儿，这阵子王扣儿手底下管控的军马接连暴增，这老儿嘴上抱怨，其实满脸喜色，加之他再过几天，就要当上李霆的岳父了，走路都是呼呼带风的。
而牧场的后方，一座山头平地崛起，那便是东莱山了。
郭宁策马再走里许，待到山谷前头，跳下马来。
骑队来得势头猛，有个驼背的老者，站在一头黑驴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郭宁一行人，露出嘴里没剩几颗的牙齿。
驴子上头，坐着一个盘腿的妇人，还有一男两女三个娃娃，好在体格都不大，那驴子尽能撑得住。妇人和三个小孩儿衣服穿得都很厚，但因为赶了长路的缘故，身上，头脸上落着浅浅的霜雪，几乎看不出面容。
老者张了张嘴，涩声问道：“这里是东莱山么？我们是来观礼的。”
“是，正是这里。”郭宁道：“老丈，你随我们来就是了。”
东莱山大致呈半环状，四周有群峰环抱，当中为一深邃圆阔的谷地，仅西南方有一豁口，自成天然门户。据说，这谷内自古为道家所居，曾是轩辕黄帝所常游，号曰：“白云乡青烟里”。
郭宁等人沿着豁口入内，只见谷内林丰木繁，古木参天，无村居阡陌。空旷的平地上，设着一座座的新坟头，看起来刚打扫过，没有积雪。而山谷内侧唯有一座建筑，便是为死难将士们所立的祠堂。
郭宁此前吩咐，由吕函出面，把将士们的家人亲眷凡是死于战乱的，都列名簿册，再加上军河立营以来折损的将士、百姓名录。将这个名册于莱州择一处立庙供奉，每逢年节，隆重祭祀。
后来因为从蒙古军手里勒索的好东西挺多，本来设想中的小庙，被扩张成了一座大祠堂，而祠堂一侧，有块风水宝地，则被专门辟为陵园，用于埋葬将士们的尸骨。
今日祠堂正式启用，有一批将士的遗骨此前停灵于各处，选择此时落葬。故而，有许多将士家眷、亲戚赶来观礼。
刚才那老者来得晚了点，好在不耽搁事。他进了谷里，很快就找到了牺牲将士家属落座的位置，被一名礼宾官迎走了。
郭宁压根不信全真教，所以也来的晚一点。这会儿见祠堂前头，吕函陪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大冬天的，这老道只穿着单衣，光着脚，有些古怪，但眉眼甚是慈祥。
祠堂前头，几乎所有的高级军官，包括骆和尚、李霆、韩煊、仇会洛等人，全都穿着正式的戎服站立。
在他们后方，便是牺牲将士们的家属区域，站在家属两侧的，是足足一百名手持各色军旗的甲士，后头还有数百名观礼的士卒。
当祠堂里的人捧出将士遗骨，所有的旗帜全都向前倾斜。
军官们肃然行礼，包括郭宁和靖安民也不例外。
家属们瞬间就哭了起来。
也有人手足无措地上去，想扶起那些军中的将领：“不敢当啊太尉老爷们，不敢当。”
“当兵吃粮，当仗送命，从来都是如此。俺们知道的，老爷们快不要行礼了！”
更多人一边哭着，一边上去接过装着家人遗骨的木盒，盒子上用大字写着死者的名字，不会认错。
在郭宁身边不远处，那老者稍稍退后些，站到了人丛以外，而跟他同来的妇人和三个孩子上前，捧起了一个木盒。
“狗儿……”妇人摸了摸盒子，眼泪簌簌地流淌，却怔怔地不知道说什么。边上稍大些的男孩有些懂事了，带着两个妹妹咚咚地磕了头，大声道：“爹爹，我们又有地啦，还有了一头牛！我叫它大牛，大牛很懂事，力气也很大！”
这时有礼宾官过来：“节帅，请往这里。”
郭宁便跟着他，抄近路到了陵园里。
陵园里已经有几百座墓，但空地还能多，尽可以放得下许多人。
家眷们在持旗士卒的簇拥下，捧着遗骨走到陵园。
吕函在郭宁身边，为他介绍每一名战死者的姓名，事迹，今日落葬的将士大约百余人，亏得吕函一一都记住了。
郭宁向家眷们颔首为礼，告诉他们，多谢你的儿子或你的夫君。我昌州郭宁会记得他们英勇作战的事迹，我们定海军一日在此，绝不会少了将士们的祭祀，绝不会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受苦。
现场没有多余的声音，人们都在默默流泪，甚至后头观礼的士卒也在流泪。在这时候，有人甚至觉得，人活一世，年年都在受苦，若能得到主帅这样的话语，那就算战死，也不亏了。
当家眷们慢慢地把遗骨安入墓穴，郭宁从后头再度上来。
这一次跟随他的，是端着抚恤钱帛的士卒，而他们捧着的、装钱的盘子上，额外都放一柄匕首。
郭宁将抚恤钱帛递给家眷们，那自然很是优厚。他再把匕首一一交到家眷们手里，一一关照。
“许狗儿为定海军战死，为山东的百姓们战死，他是英雄。”
站到那名带着三个孩子的妇人跟前，郭宁沉声道：“以后若受委屈了，或者受人欺辱了，或者生活上有什么难处了，拿着这柄匕首，去寻地方官员，要他们帮助。地方官员若解决不了的，就来找我！”
许狗儿的妻子想要跪下，被郭宁搀扶了起来。
山谷外头，不知何时有百姓聚拢。
毕竟阵仗很大，周边牧场和农庄的百姓都来看热闹。一开始有些吵闹，非得将士们过去喝止才行，甚至有人看着将士们脸上带泪，反而嘻嘻哈哈地笑，到这时候，百姓们忽然就被这种气氛震慑住了。他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当郭宁向陵园里的坟丘躬身行礼时，所有的人全都躬下了身。

第二百八十章 道人（下）
落葬已毕，接着才是祠堂启用的斋醮。
所谓斋，就是斋戒；而醮，则是祭之别名。定海军的将士和家眷亲属们，在现实中受到的，是定海军和郭宁所给予的尊重的保护，但对于当代绝大多数人来说，心灵世界的慰籍也不可或缺。
郭宁设立祠堂，本就是为了展现出己方对将士和家眷们照应到底的诚意，在这上头，并不疏忽。
所以他才托请了身在中都的杜时升，向中都太极宫的重玄子孟志源致意，并请孟志源向全真教的高层转达说，己方想请一位高道常驻莱州。
其实全真教教团活动的中心，此时就在登州栖霞。当代全真教的掌教长春真人，本名丘处机，就是栖霞本地人。而重阳子孟志源，便是他的十八弟子之一。
按照全真教的说法，其在登州栖霞有信众数万，在整个登州，更有信众数十万之多。这说法未免滑稽，登州的户口簿册上就没那么多人，真有那么多人聚集，连树皮草根都要没得吃了。
不过，这确是一个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力量，而其宗教背景，又给予了他们极大的影响力。
郭宁不曾动用强硬手段控制登州，也隐约有些投鼠忌器的意思，不愿在这段时间节外生枝。
终究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的认识水平，没办法脱离时代奢谈认知。
既然定海军在山东立足，又有杜时升和孟志源的旧交为引子，郭宁倒也不介意对全真教客气一点，先听听全真教有什么想法，再看两方的关系该怎么走。
此时祠堂里开始祭祀，那白须赤足的老道出面主持，而郭宁抑扬顿挫地读了一篇祭文。
这祭文，郭宁本想请移剌楚材大笔一挥，但移剌楚材最近简直忙到发癫，哪里能静心写文？故而推荐了新招募的一位教授执笔。
这位教授唤作夏清侯，能得推荐，确有好文采。一篇祭文写得斐然可观，在痛悼的哀婉之外，又有昂扬不屈之志沛然而起，听者无不激奋。
祭文读完，郭宁和高级军官们便陆续退场。接下去的仪式，只消家眷们在此就可以了，将帅们各自手头都有一大堆事，没必要伺候。
郭宁离了祠堂，正等着靖安民。
他打算回程的时候，再谈谈部下们人心躁动的局面怎么处理。靖安民想通了，是好事。至于其他的人，靠自家的威望，靠那六字真言，也能压下一时。但长远来看，那么多将校都会眼看着杨安儿的势力滔滔，众人的念头要通达，还是得有点其它的手段辅助。
正这么想着，那老道赶了出来：“节帅，请留步！”
郭宁睨了他一眼，沉声道：“斋醮之事，甚是要紧。道长就这么不顾而出，恐怕有失诚心正意吧？”
老道微微躬身为礼：“荐诚于天地，祈福于冥灵，诚心在身，正意在神，倒不在某一处厅堂里。”
这种故弄玄虚的话术，对郭宁没什么用。他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一名扈从道：“我要全真教给我一名高道，他们却给了我一个油嘴滑舌之人。”
那老道应声道：“我以为，节帅错了。你要的，本不该是什么高道。”，
“哈，怎么讲？”
“节帅要的，是一个在全真教里能说得上话的人；节帅要的，是全真教能协助定海军平靖地方、疏通中都局面。想做到这样的事，需要的是人间之法，不是神仙之术。”
“哦？老道，你有人间之法？”
“不瞒节帅，我既有神仙之术，也有人间之法。”
“胡吹大气！”郭宁立即问道：“来，给我看看你有什么术，什么法。”
老道抖了抖袍袖，跺了跺脚：“节帅请看，我修炼道术六十余载，经深冬霜雪而不畏寒。凭这一双光脚，更能踏危崖峭壁如履平地。这便是我的神仙之术。”
郭宁上下打量这老道，只见他身披薄薄一件灰色道袍，手中拿着的拂麈经风飘拂，道袍也飘荡不止，果然只是件单衣。配上他的长眉秀目，形貌坦然，而肤色宛如孩童般红润，好像全不觉得冷。
再看颏下雪白的须髯、白发白眉……
真有些仙气？
“这神仙之术，不妨慢慢相试。那，你的人间之法呢？”
老道向左右看看，见没有外人出没，轻咳了两声，哈哈一笑：
“不瞒节帅，我仙缘未到，只好猖狂混世。这神仙之术，乃是对外吸引信徒的宣称，实则无非是一些导引结丹的小术罢了。此等寒天里头，我年纪老迈，气血虚弱，却依然强撑着挨冻，还时不时要光着脚，攀缘绝壁给人看……都是出于光昭师德，普惠生灵的大愿啊。为弘济大教尽心尽力，不惜自身，这便是我的人间之法。”
“倒也实在。”
哪怕郭宁刚从祭祀将士们的肃穆环境中出来，也忍不住发笑：“可你这人间之法，再怎么真真假假，无非依托着装神弄鬼的神仙之术……那又与我何干？与我的定海军何干？”
“我看，定海军里，倒真需要一些真真假假的东西了。”
“这是何意？”
“节帅，请屏退左右。”
郭宁摇头：“直接说！这有什么要避人的？”
老道点了点头，便不顾忌：“如今天象流转，大运在北，域中必遭横祸。而节帅局促一隅，军政举措俨然是谋天下之法。我看，节帅是个少见的明理之人。你所求的，乃是蛰伏深潜，厚蓄内里，待时机到了，一朝奋起，便能力抗气运流转，扼强族之勃兴！”
他向前一步，抬头看看骑在马上的郭宁：“节帅，我说得对么？”
郭宁不答，只问道：“然后呢？”
“这世上，眼光长远之人终究是少数，而诸多长远的谋划，又牵扯复杂，并不能轻易宣之于外。可节帅麾下众将，乃至这些日子投奔过来的属下们，多多少少都会想到自家的富贵前程吧？眼看着他人席卷四张，己方却要蛰伏……许多人难免会有急躁、不解。”
“嘿！”这下郭宁倒真有些佩服了。
这等宗教圈里的大人物，在揣摩人心走势上头，真有一些特殊的嗅觉，非常人所能及。
“嗯……道长怎么称呼？”
这老道的名讳，此前吕函应该讲过，但郭宁心里事多，真没记牢。
老道士搓了搓手，再用两只光脚互相搓搓。这个动作别人做的话，一定显得狼狈，但他这么做了，反倒有些潇洒随意：
“贫道玉阳子，俗名王处一……节帅，这地方靠近风口，实在是冷得厉害。再这么站下去，我就有点撑不起仙师架势了，落在外人眼里，须不好看。若节帅以为我方才所说有点道理，咱们找一处静室细聊，顺便生个火，让我烤烤，好么？”
“哈哈哈，那是应该的。玉阳子道长，请。”

第二百八十一章 福分
郭宁要与宗教势力进行接触，并非一拍脑门临时起意，为此，他是做过功课的，正经下了番工夫去了解的。
女真人入主中原，巩固政权以后，始终处在二元对立的状态。
一方面，统治者始终反对女真人的汉化，认为汉化必然会使女真人腐化堕落，丧失尚武的本性。
另一方面，金国与南朝宋国的对抗，不仅在政治和军事上，也表现在意识形态上。为了维持其统治合法性，金国又必须把自己视作传承有序的、华夏的统治者，乃至文明的捍卫者，
这样一来，金国的政治、文化，乃至其内里的统治思维，就常常有撕裂的地方。
唯独有一种人，能在撕裂的局面之中游走自如，甚至稍稍起到弥合的作用。
那就是宗教人士，尤其是道士。
女真人的贵族们，大都愿意同道士接触。在他们有限的认知能力下，觉得道士拥有超凡的能力、神奇的表现，和他们在东北内地信奉的萨满、神巫没什么不同。
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道士所生存的土壤，始终是他们所熟悉的汉文明。由于北方道教不断从佛门、儒家汲取养分，丰富教义，无论高官还是平民，都能从中找到自己认可的观点，乃至找到生命的支撑。
既然撕裂的双方都能接受，自世宗朝以后，宗教势力便在北方不断扩张。仅道门之中，就有太一教、真大教、混元教、全真教先后兴起。其中，太一教的教主萧抱珍和真大教的教主刘德仁，还有全真教的高道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等人，先后得到皇帝的召见。
皇帝之所以如此，无非是把宗教当作统治的工具。但宗教一旦规模扩张，又自然而然会受到教众的推动，产生事前不可测的结果。
比如混元教和佛教的白云宗、白莲宗、头陀教的信众，就曾多次以救世为名，杀官造反。
于是一度被捧起来的教派，随即又纷纷被打翻在地。
如全真教这种道门后起之秀，在中都的经营很下功夫，一度与女真人的高官贵胄往来密切，甚至牵扯到了世宗皇帝的继嗣之事。结果，后来的章宗皇帝即位之后，立即声称尝惧其有张角斗米之变，遂勒令止绝，并严敇亲王及三品以上官员，不得与僧尼道士往来。
可问题是，大金国势一日不如一日，朝局一日乱过一日，百姓们的生活，又一日苦过一日。他们生无所望，所以渴求逃避痛苦，宗教信仰便愈来愈深地渗透，成为愈来愈多人不可或缺的支柱。
近几年来，无论佛、道的宗教势力都在持续扩张，朝廷对佛道的管控也实际上形同虚设。这几年，朝廷愈来愈频繁的官卖寺观名额、空名敇牒，既是财政破产后的饮鸩止渴，也是对宗教势力的无奈妥协。
郭宁初到中都的时候，就见到了徒单镒的同族、行若政治掮客的重玄子孟志源。他在山东，更不会对当地的宗教势力视而不见。
郭宁希望的，是尽量限制宗教的影响，并压榨出宗教的力量为己所用。当然，这个想法不必大肆宣扬，在具体的操作上，也宜软不宜硬，宜缓不宜急，
他做过的大梦里，曾有伟人道，要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我们的敌人搞得少少的。眼前来看，全真教只要自家识相，这朋友很可以做一阵的。
而且，王处一其人，给郭宁的印象也着实不错。
这老道具有所谓道门高士共同的特点，比如擅长察言观色，敢于站队投机。但在聪明人面前不故弄玄虚，关起门来言语直爽，敢于开口谈条件。
很好。
堂堂的定海军节度使，本也没那精神陪你们弯弯绕，你们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都拿出来看看。成了，是笔好生意；不成，以后还有打交道的时候，大可以下次再说。
与王处一谈了很久，郭宁回到帅府的时间，比预料的晚些。
进了府邸，刚一落座，移剌楚材寻了来：“节帅，全真教那头，怎么说？”
郭宁不禁笑了起来。
和宗教势力的合作，并不简单。在某种角度，宗教乃是双刃剑，一不当心，伤人伤己。而移剌楚材这等中都高官子弟出身之人，更不愿郭宁与宗教走得太近，真成了黄巾之流。
这其中还有个缘故，便是移剌楚材虽与徒单家族关系密切，本人却不信道教，反倒是曹洞宗高僧万松行秀的弟子。他在徒单镒的府里，对重玄子孟志源素来敬而远之；到了山东，也不愿军府与教团牵扯。
“晋卿只管放心，咱们军府的治理，继续往登州、宁海州全盘推进，不打折扣，不动摇。若有对抗军府号令的，该严惩就严惩，该杀头就杀头，更不必有任何顾忌。”
移剌楚材笑了笑：“如此甚好……那么，全真教求些什么？”
郭宁稍稍沉吟，返身落座后道：“先看那王处一，是否可用。”
郭宁和移剌楚材商议的时候，东莱山方向，那位全真教的高道玉阳子王处一，在完成了祠堂启用的全套仪式之后，忽然病了。
王处一是得到过世宗、章宗两代皇帝召见，又足迹踏遍山东，能使一方阖然，望风从化的高道。寻常百姓完全把他当神仙看。
他这一病，祠堂内外照应之人无不紧张，就连观礼后在山中住宿的百姓，也有连忙赶来慰问的。
王处一病得着实严重，别人问话，他全然没有反应，眼睛也渐渐翻白了，别人按他的人中，都没效果。再过片刻，众人眼看着他的身体僵直如枯木，除了还有极微弱的呼吸，整个人便如死了一般。
祠堂内外众人无不惊惶，连忙把他安置在静室榻上，又遣人飞马到莱州城里，请了医者来看。
医者连夜赶来，捏捏摸摸，也找不着门道，只说脉象并无妨碍。他开了个方子，煎了服药剂，却灌不进王处一的嘴里。
这一来，众人更是疑虑。
一直闹腾到第二天将要天明的时候，王处一猛然两脚乱蹬，浑身上下一抖，好似打了个寒颤。下个瞬间，他纵身而起，也不理会旁人，掀开被褥，光着膀子，拔腿就往后门奔走。
好在他到底上了年纪，不似年轻时那般纵跃如飞，奔了一途，最终被人抢了回来，连忙灌两壶热水顺气。
两壶热水下肚，王处一的脸上慢慢有了人气。
他忽然问：“郭节帅走了么？他麾下的将士们，走了么？”
左右答道：“昨晚就走了，真人你不记得了？”
王处一吃惊道：“昨晚？不是今日祠堂开启，还布设了斋醮么？”
“这……”好些人七嘴八舌告诉王处一，您老晕了，病了，一整夜都过去啦。
王处一长叹一声，众人正待再说什么，却听他喃喃道：“走了就好，怪我，怪我！贪心觑看什么？将士们皆有大福缘、大来头，那郭节帅更是……唉，这下我遭神通反噬，只怕要折寿啦……”
众人俱都吃惊：“真人，你说什么？”
王处一到这时候才完全清醒过来，他看看左右数十张脸，连声道：“莫问，莫问！”
众人连忙把嘴闭上，屋里瞬间肃静。
王处一本人仿佛没事一样，越众出外。站在祠堂门前看了半晌，哈哈大笑道：“好！好！”
又有人不死心，凑上去问。
王处一依然不作解释。
只是随后几日在祠堂内外，乃至陵园内外走动不休，时不时停下脚步感慨道：“这是福分啊！”
没过几日，莱州、登州、宁海州等地，便开始有奇奇怪怪的传闻出现。

第二百八十二章 功业
眼看快要过年了，天气愈发寒冷，隔三差五地飘着雪。
这一日，掖县城外，来了一行人。
十余骑，簇拥着两辆大车，沿着大路绕过福山，在虎头崖下稍稍避风。
这里距离掖县城门不过十里，加把劲就到了。一行人待要继续往前，队伍后头一名伴当上前来：“官人，大娘问，此间可有休息整理的地方？入城以后，官人想是要拜见兄长，咱们沿途风尘仆仆，恐不恭敬。”
被称作官人的，是个相貌清俊的年轻公子。
公子哈哈一笑，随口道：“这有什么不妥当的？那是我嫡亲的兄长，就在土里打过滚，我也见得他。何况……”
话说到这里，见那伴当面露难色，公子话风一转：“不过，大娘说得也对，嗯……”
他勒马环顾四周，见前头有座新整修过的驿站：“车马就去那里，派人多打些热水！”
骑队进了驿站，有使臣迎出来验看牌符文书。见那牌符乃是录事司的九品官员所用，知道来了顶头上司，连忙打起精神伺候。他又见那车架里下来的女眷，虽垂着面纱，也看得出贵妇人的妆扮，姿态更是娴雅高贵，于是愈发客气。
其实这使臣搞错了。
这会儿来到驿站之人，确实是录事司的判官，却从来不管莱州的事。这位判官姓李，单名一个云字，乃是定海军派在直沽寨，负责保持与中都高官贵胄商业联系之人。
而车上下来的妇人，自然便是李云的妻子花大娘了。
最近蒙古军集结在中都的兵力愈来愈多，偏偏直沽寨周围的潞水和拒马河都已经封到了底，没法再阻止蒙古骑兵的行动。而信安海壖以外，海水也开始封冻了，到那时候，连海船都没法通行。
直沽寨里诸多富商巨贾都担心自家安全，而李云得了郭宁的指示，提出愿意接应众人往山东暂避。
这个建议，有人认可，也有不少人疑虑，无非是担心撞上黑吃黑。不过毕竟蒙古人的威胁更可怕些，所以大半个月里，陆续有十几家商贾带着他们的船队和浮财，到了莱州。
按照事前的吩咐，这些商贾都被安置到了海仓镇，在那里笑眯眯迎接他们的，乃是当日在直沽寨大开杀戒的老朋友汪世显。李云则得了一个假期，带着自家妻子，到莱州与兄长会面。
花大娘自从和李云成亲以后，一直就在直沽寨落脚。她既是李云的得力臂助，也俨然是直沽寨里的妇女领袖。
不过，花大娘甚是敬畏李霆，此番一路行来，一路紧张。李云拿自家夫人没什么办法，好在他也没什么急事，便顺着她走走停停。
这会儿驿站里腾挪出了块地方给李云等人休息，一行人便索性休息会儿，这天寒地冻的，沿途披霜带雪，赶路也确实辛苦。
驿站的厅堂里，火塘烧得正热，行旅和驿卒们围拢着，一边烤火，一边聊天，很是热闹。
听他们的言语，是在说起莱州的娱乐业。原来，最近有几位中都城里当红的歌伎，带着一套末泥、副末、装孤、副净、引戏的班底，来到山东落脚。
这几位，唱的是宣徽院教坊司里当红曲腔，演的是的五花爨弄的杂剧，讲的是定海军与蒙古军厮杀的故事，又有诸杂大小院本的嬉笑段子。山东地方的军民百姓，何尝见过这些？
歌伎队伍所到之处，莫不轰动，人人如痴如醉。
此时在场的一名吏员，前几日去往莱阳矿监送信。那莱阳矿监，是政务司下属当红的机构，管着莱州范围内、抓紧恢复生产的几处金银矿和铁矿，甚是气粗。故而他们专请了一支歌伎队伍，为辛苦劳作的矿工连着演了几场五花爨弄的大剧。
这吏员正当其会，狠狠地饱了眼福，这会儿便绘声绘色地向众人转述。
只听他一会儿化身英勇战死的张驰，一会儿化身指挥若定的汪世显，一会儿化身横冲直撞的骆和尚，把手里一根羊棒骨挥得风车也似。
说到最后，自然免不了节度使郭宁出场。作为整场大戏的压轴主角，郭宁在戏里的威风，简直比真实战场上还强些。那吏员口中模仿着唱词，手里把羊棒骨上下挥舞，仿佛那些言辞粗鄙、气质猥琐的蒙古人，正在被郭宁的铁骨朵砸成肉饼。
这种年头，见过厮杀打仗的人不少，于是难免有人狐疑：“那慧锋大师，还有李霆等人，真的如此厉害？铁浮图的骑兵，以一当百？咱们的节度使被几百个蒙古人围住，然后盘马冲杀，把他们一一杀死？这是不是夸张了点？”
此时花大娘恰好轻笑了一声。
原来那几队歌伎，都是花大娘当年在行院里的旧识。此前军府发文，要直沽寨这里搜罗唱戏唱曲之人，拿些院本、杂剧来凝聚民心士气。
这些人操持贱业，日子过得甚是不易。到山东以后，背后靠着军府，有花大娘帮衬，还拿着俸禄，便至少不会受人欺凌，比在直沽寨里强多了。
听得她们在山东这般忙碌，花大娘觉得她们没有来错，甚是欢喜。
这一笑，却被旁人误以为附和那质疑之人，不信定海军将帅的勇猛。当即有几人七嘴八舌，纷纷反驳，他们不敢惹李云一行，只把那个狐疑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名身背行李的士卒尤其愤怒，连连道：“怎么就夸张了！我告诉你们，咱们的节帅，乃是星宿托生！还有军中将校兵卒，好多都是天兵天将下凡！就是为了扫荡乱世，还一个朗朗乾坤！”
“星，星宿？天，天兵天将？”
这下连那个讲故事的吏员都愣住了。
好几人彼此对视，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将爷，你是说……”
另一人追问：“难道东莱山里，玉阳子老神仙那件事，是真的？”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士卒把胸脯拍的咚咚作响：“当日将士遗骨落葬，节帅和将军们都去观礼，那东莱山里顿时就云雾腾腾！老神仙一看这云，知道来了非凡之人，便运起神通，打算看个究竟……”
周边众人压低嗓音，激动地声音都打颤了：“然后呢？然后呢？”
“当时什么事也没有。”
众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可当天晚上，老神仙正好好的说话呢，一蹬腿，就死了！没气了！”那士卒改去拍了桌子，依旧咚咚作响：“我和你们说，半个时辰不到，人就僵了，凉了，凉透了！”
他眼看众人惊骇的眼神，得意洋洋道：“然后怎样，你们可知晓？”
这神奇故事，在场不少人都听过，但哪里能比得上一位将爷亲口讲述？这位将爷说了，他是在场的，亲眼看到的！大冬天的，本来也不能干啥，每天只剩下吹牛胡扯了……在这里知道一点内幕消息，回村社里吹嘘，那才叫美！
当下人人都问：“然后怎样？”
“一直到第二天，天光一亮，那一道阳光射到老神仙脸上，老神仙忽然就活了！活过来就往外跑！”
“他跑什么？”
“老神仙一边跑，一边大喊，天爷饶命啊！我不该觑看下凡的星宿、天兵天将！我知错了，上苍饶恕啊！”
“嚯……”听众们无不赞叹。
此时又有人道：“老神仙没跑啊？我前几日从东莱山过，听说老神仙一直就在祠堂里驻着。”
士卒冷笑一声：“老神仙也是神仙！就算对着天上星宿，天兵天将，说几句软话求个饶，就罢了，顶多折几年寿数！他老人家后来又说了什么，你知道么？”
“说了什么？”
“他老人家说，咱们定海军，一定是能办大事，成大功业的！能在那东莱山忠烈祠里列名的，都有大福缘，大运气。所以他老人家才要常驻东莱山里，沾一点福分！”
说到这里，士卒昂首挺胸，环顾众人：“你们说，我定海军这样的主帅，这样的将校，他们自然就是这样勇猛！嘿嘿，蒙古军，算得甚么！那杨安儿之流，算得甚么？”
他豪气十足地挥手：“节帅这几个月里，是要与民休息！哪天兵马齐备，一声令下，管教都扫平了！”
驿站里头众人听到这里，人人雀跃。
李云向着伴当们笑道：“说得我都想去东莱山看看了。”
“要去的！”
花大娘不怎么把院本唱词放在心上，但她半生飘零，吃过许多苦，也难免做过些违心之事，对神鬼之说颇有几分相信。她应了两声，又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在祈福，还是在做什么。

第二百八十三章 四分（上）
一行人进了城，径往李霆的府邸去。
兄弟俩父母早亡，但一直没有分家，始终是住在一起的。所以，李霆尚未娶亲而李云先自找了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仿佛有些于理不合。
李霆对此不太介意，可花大娘心底里总是惴惴不安。
好在李霆这两天也要成亲了。
就在李云和李霆言语的时候，不断有贺客提前上门拜望。那都是些粗鲁武夫，说得出什么善颂善祷的好话？一个个都开些乱七八糟玩笑。
李霆脾气不好，往日里若被人嘲弄，立即拿大棒子打过去，这会儿倒是满脸红光，只哈哈大笑。
李云和兄长闲聊一阵，才晓得定海军的将士们，这阵子娶亲的不少。
那些饱经风霜的老卒本来一无所有，一个个流离他乡，除了手上的刀子以外，衣不遮体食不饱腹；但这会儿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田地，什么农具、耕牛、也都优先配给，还个个都庇荫着民户，起码是个保长、邻长的身份。
这情形放在从山东各地聚集来的流民眼里，就挺让人羡慕。
前些日子靖安民手头腾挪出了一批民伕，天寒地冻的时候，不合远行，索性让他们回归本属，替有功的将士们营建宅院。
民伕们替本地的军户劳作，彼此便很快熟悉。
早前第一批荫户分配下去的时候，郭宁便三令五申不得欺辱百姓，其间有几名士卒行径格外恶劣的，被砍了脑袋。故而军民之间极少冲突。
而定海军的将士战胜之后，几乎人人手里都有些赏赐下来的钱物。这时候有钱也没处花，所以分了不少给帮忙修建宅院的民伕，出手普遍都阔气。
这一来，许多有适龄女儿的百姓都动了心，而那些孤身来到山东的将士们也顺水推舟，乐意成个家。
有人对郭宁说，将士们一个个的成家，恐怕经过了温柔乡，习惯了老婆孩子热炕，便有了牵挂，再难如当年那般决死作战。郭宁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
郭宁自己是从最底层挣扎上来的武人，深知这个年代里，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多么激烈的国族概念。就算郭宁自家开设了军校，要把这个问题讲述明白，也得循序渐进。
所以，“家国”的好处就在这里，保家即是保国，保家即是保一切。郭宁在山东给了将士们一个家，那么，许多事情，将士们暂时没有细想，也没关系。谁想来破坏我们的美好生活，打就是了。
有了牵绊的将士，才知道为何而战，由此生出的斗志，只会比狼狈逃亡求活时更强。
因为郭宁的态度，将士们结亲成婚的人数更多了。按照军府统计的数据，只年前这一旬里，掖县城里军民结亲的就有二十多家，周边各县各镇上还要更多。
当然，一股风气起来，必定也会有些负面影响。比如本来带着家室的军官和将士，颇有被撺掇着纳妾的，有几名军官之间，还闹出了争风吃醋的事。
好在定海军的整体风气不错，小小瑕疵，无碍大局。
这些日子里，当地又是院本杂剧，又是星宿之说的流行，将士们未必都信，但至少都知道，节帅的志向远不在登、莱、宁海的一亩三分地。接下去，己方的军政集团还要再攀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更不消说，节帅的自奉如此简朴，为了激励将士们做到这种程度……
这几日里，节帅也是要成婚的。可他连娶亲，都低调得不像样子。听说此前他还郑重提出，想把自己的婚礼和有功将士们并作一处，为此更特地杜撰了一个名目，唤作“集体婚礼”！
节帅的意思是明白的，他打算亲自做个鲜明榜样出来，将校们稍稍动一动脑子，在这方面便不敢乱来。
可就算为了军心士气着想，何必做到这程度？这想法未免惊世骇俗了点。何况婚礼太过随意了，更有碍观瞻，令得外人小觑了定海军的威势。
当下群下苦劝，郭宁这才悻悻地放弃了这想法。
“你说是吧？”李霆说到这里，连连摇头：“郭六郎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小门小户的作派改不了。这回要不是我们拦住，嘿，整个定海军都要被人当作笑柄啦！”
李云在直沽寨执掌权柄数月，性子经过磨练，成熟了很多。他并不出只言片语附和兄长，而是随口把话题岔到了别处，又帮着应付了几桩杂事。
片刻后从，他去往节帅府，花大娘也跟着一起。
李云许久不见郭宁，有中都方面的不少情报须得当面交待，而花大娘在直沽寨的时候，和吕函处得不错，正好藉这机会，续一续手帕交。
郭宁的节帅府，外头规模宏大，正厅和议事厅都能供数十上百人会商，但这阵子天气实在寒冷，靠海的地方，风又厉害。正厅和议事厅太大，门窗也太多了，冷风总把窗纸吹破，顺着窗棂间的的缝隙灌入，就像是一条条冰寒的小蛇钻进来，点起两三个火盆也不管用。
所以郭宁干脆让幕僚们各回各屋，他自己退回自家起居的屋子。
李云跟着引路的傔从到了后院，只见房舍不多，摆设简朴。
有个练武场，排布着十八般兵器；另有个马厩，养着几匹壮健大马。除此之外，显眼的只有廊道上挂的一排红灯笼，想是为了婚礼做准备，有少年傔从手里拎着好几个灯笼，不紧不慢地往横梁上挂第二排，偶尔喜气洋洋地彼此言语，笑几下。
这阵子在直沽寨里，李云所接触的那些官宦人家的商业代理人，其实无非家奴身份，就能大院深宅，富丽堂皇，珠光宝气，骤然见到这般模样，几疑来错了地方。
两重院子，郭宁在前一重，吕函住在后一重。
花大娘专门带了个包裹，是给吕函的礼物，便有婢女带着花大娘往后头去了。而李云站在前一重的院中报名。有数名侍卫在这里值守，李云只认得倪一，还有几个生人，应该是新进抽调上来的。倪一向李云笑了笑，往屋里通传。
随即郭宁扬声喊道：“外头冷，赶紧进屋来！”
李云推门进去，看见郭宁披着皮袍，盘膝坐在床上，一本本地批阅文书，时不时皱眉想想，揪一揪自家的短髭。
见了李云进来，郭宁抬眼凝视片刻，颔首笑道：“数月不见，愈发沉稳了，不似你那兄长，总是上蹿下跳不停。”
郭宁和李霆两人，互相在战场上救过命的，两人彼此扯几句，可用不着大惊小怪。
李云只微笑躬身。
郭宁又问：“船队北去，可有妨碍么？没有引起外人关注吧？”
“节帅放心。中都那边，只道我们仍在接应直沽寨的商贾们，那是早有安排的事。偶有几个始终关注的探子，他们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俱在我们掌握之中。”
“事成之后，船队和人手，都能及时撤回来么？”
“我们有极富经验的船工，断定海面完全封冻，还需十日。这就足够我们脱身了。”
“好。”
李云抬眼看看郭宁，欲言又止。
郭宁在一本卷宗上写了两行字，盖了印，将之放到处理过的一摞里，抬眼看看李云神色：“你有心事？”
李云犹豫半晌。
郭宁扯过新一本卷宗：“你担心什么？有想法就只管说，我听着呢。”
“一来，中都那边，内有暗流汹涌，外有蒙古军虎视眈眈，而我们的本据远隔千里。贸然伸手回去，徒为他人作嫁，恐怕吃力不讨好。二来，全真教的势力如果藉此扩张，我担心在山东这边，迟早尾大不掉。”
郭宁愣了愣，搁下笔看看李云。
李云屏息凝神。
过了好半晌，郭宁笑了起来：“进之先生的来信里，时常夸赞你。现在看来，果然是长进了，能想到这些，是好事。不过，整件事的前后谋划，不那么简单……你只管放宽心！”
郭宁起身，提了铜壶：“来，喝一口热茶。”
“多谢节帅。”李云毕恭毕敬起身，双手接过茶盏。

第二百八十四章 四分（中）
前院里，郭宁继续询问李云。中都城里的许多事情，虽然有杜时升三五不时从海道发信来讲述，终究不如李云当面说得清楚明白。
两人一问一答，郭宁问得详细，并不止针对眼前的举措，而是有关军、政、经济，无所不包。李云答得周全爽利，有实在不知道的，也直接坦承，并不敷衍。
随着郭宁地位渐高，公务繁忙，他又是武人性子，平日里接见部属，从不拖泥带水，鲜有超过一刻、两刻还留人不去的。
今日他与李云谈话，却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不停。期间听说李云今天才进城，见了兄长就来拜见，郭宁还让倪一取了些点心来，给李云就这茶水，垫垫肚子。
如此一来，花大娘和吕函聊天的时间也就宽余。
这会儿吕函坐在屋檐下头，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纺车，其实半天没攥出一个线头来，她也没注意。
小院角落里，吕枢见姐姐和花大娘聊得入港，好几次想过来凑热闹，都被吕函赶走了，只能气咻咻地拿着自家的刀盾，继续练武。
花大娘这等教坊司培养出的妙人，确实是有本事的。其实她和吕函熟稔的时候，也就定海军驻扎直沽寨那一个多月，到现在隔着四个月没见了，可看两人这会儿的亲热样子，倒像是十几年交情的闺中密友。
她压低了嗓音：“真是因为杨妙真那个蹄子？”
吕函打了花大娘一下，有些茫然地想了想：“也不像……他们才见过两次。”
吕函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了解郭宁不过的。她曾见过郭宁光着屁股下河捕鱼，曾和郭宁一起在城池废墟中躲藏，和郭宁一起收殓过双方的父母长辈。在吕函眼里，郭宁始终都是那个勇猛凶悍，上了战场就全不惜命的暴烈少年；而郭宁之所以保持着这种近乎狂躁的性格，是因为他想在乱世中保护身边之人，却总也做不到。
但今年以来，郭宁变了很多。他变得深沉，变得擅于谋划。他习武以外的时间，愈来愈多地投入到军政事务里，也愈来愈像是一个深沉刚毅的政治领袖。
这种变化，难免让吕函觉得奇怪。
就像是现在，两人的婚事将近，吕函心底里甚是甜蜜，可郭宁却总是心事重重，这几天里畅快的笑容都没有。
这不正常！
看看李二郎，人家要迎娶王扣儿的女儿未娘，这几天喜成什么样子？整日里笑得，嘴都咧到耳朵后头了！
可郭宁呢，对这婚事真不太上心，先前还说什么集体婚礼，简直荒唐！
吕函还注意到，这几日军府里的气氛总显得有些诡秘……当然，这发现不能和花大娘说。可不正常总是真的！
吕函竭力让自己不要多想，可花大娘这么问起，她又忍不住多想。
“不会是杨妙真的关系。”她慢慢地道：“六郎的性子，我很清楚。他自幼不靠旁人，习惯了天大的事自己一人做主，最厌恶有人向他指手画脚……如今地位高了，更是如此。若迎了那杨妙真入来，不是凭空给自己找了个影响力巨大的岳家？”
吕函停下摇动纺车的手，露出思忖的神色：“六郎的部下们，如今大体是馈军河旧部为一股，河北汇聚之众为一股，山东本地新投效之人为一股。可杨安儿的势力，足能把馈军河旧部和河北之众全都压过，还可以和山东人讲些旧交情……光这一点，六郎和杨妙真就不可能！再者说来，杨安儿是反贼，六郎可还没有……”
话还没说完，花大娘已经目愣口呆，忍不住大叫：“我的天爷呀，我的吕家小娘子呀，你一直就是这样盘算你男人的吗？”
“倒也不全这样，不过……”
吕函还想说什么，花大娘已经扑了上来：“别说！别再说了！你听好了，我教你个正经的路数……”
“什么路数？”
花大娘凑近吕函的耳边，咕咕哝哝地说个不停。
吕函没听多久就脸色通红，过了会儿，额角连热气都冒了出来。
吕枢鄙视地看看两个娘们儿，觉得她们断然没说什么正经话题。当下便提着刀盾，自顾往院子外头去，找阿多玩耍。
到了前头他才晓得，李云已经走了，而郭宁还在自家屋里深思。
近几日里，郭宁常常如此。
政务司的司吏吴褚前来交待公务，在院门就被倪一阻住，和几名同伴一起在门房等着，还额外被示意噤声。
吕枢被阿多领着，到前院的练武场去玩耍。院落里的扈从们鸦雀无声，没有一人敢乱动乱说话。
大半年前，郭宁只是河北塘泺间一个挣扎求存的士卒，当时他盘算事情，只要算到身边数人，只要考虑一州一县里的敌我动态。
但在那场大梦以后，郭宁觉得自己变了。
变化的关键不在于他从梦里知道了什么……那些记忆，郭宁自家做了本簿册偷偷记录下一些，但还有很多，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模糊……关键在于，他在梦里获得了获得了站在历史长河之上，俯瞰一切的经历。
有了这个经历，他就有开阔的眼界，就有通盘推算全局的本能。
况且，这数月来，郭宁本身又在不断成长。
自他在馈军河集众，到现在才短短七个月。但这七个月里，郭宁每一个决定所涉及的人命，乃至他所承担的压力，所肩负的责任，都超过此前二十年。
面对着巨大的压力，面对着那么多将士和部下们的期待，郭宁在不断的成长。
便如此刻，虽然定海军的大政，已经确定为广积粮、高筑墙，以自厚实力，静观时局的发展。
但静观并非完全的袖手旁观，一心经营，更不是把眼光完全限制在登、莱、宁海三州。
自古以来天下板荡、大国争锋的时候，各方势力也不只埋头耕战，更有纵横捭阖，以种种奇峰突起，推动全局的变化。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是也。
郭宁之所以把自家重要的部下杜时升和李云等人留在中都大兴府，就是因为留着这条线，给他提供谋全局的可能。而谋全局的结果，很有可能对一隅之地的未来产生影响。
在那场大梦中，郭宁曾经看到过历史，他看到过历史的开端，看到它的过程，也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但不久前郭宁做了个决定。这个决定，依托王处一的担保，依托重玄子在中都的牵线搭桥，依托杜时升在各方势力间的周旋打探，更依托于定海军在山东击退蒙古军以后，对整个大局产生的微妙影响。
这个决定一旦付诸实施，将会把微妙的局势一口气推向明朗，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
郭宁的性格果决异常，他在战场上面临生死，也从没有半点犹豫，眼都不带眨一下的。但这个决定与战场无关，允许郭宁反复盘算的时间太多了，反而让郭宁有些不习惯了。
他和移剌楚材两人，为此关起门来密议过好多回。其实此刻相关的命令已经颁下，相应的人手，也已登舟出发，可郭宁却依然患得患失。
他反复盘算了好几遍，又忽然想到，自己在山东横冲直撞的时间里，中都城里那些人物顶着成吉思汗的军威，内部还有那么多彼此的冲突。想到年迈的丞相徒单镒以一己之力，维持着这么一个四分五裂的局面，还要竭力将之导向正确的方向。
且不谈各自的政治立场，对这位老人，他其实是有几分钦佩的。
就在郭宁反复推算的同时。
中都大兴府。
徒单镒斜倚在榻上，软榻比往日里更厚，也更软，但他显然不太舒服，时不时稍稍挪动下位置。
新帝即位以后，大金的国势并未如徒单镒想象那样扭转。这数月，是蒙古军围攻中都的数月，也是朝局依旧乱象频出的数月，而主持政局的徒单镒愈发衰老了。
他的脸庞，几乎被深深地皱纹和老人斑占满，已经完全看不出表情，他的须发也已经彻底雪白。但即使如此，他垂坠的眼睑下，偶尔目光一闪，还是带着几分锐利。
“定海军那边，确定没有问题？”
站在他身前的杜时升恭敬地道：“我家节帅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徒单镒咧了咧嘴，发出嘶哑的笑声：“这件事情，对郭宁也是有利的，他是聪明人！”
“是。”
徒单镒垂下头，好像打了个瞌睡。
杜时升默默地等着。
过了一阵，徒单镒忽然惊醒。他看了看周围，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身后的仆役：“照着名单，把他们都请来，要他们现在就来！我在这里等着！”

第二百八十五章 四分（下）
仆役领命而去，顷刻间，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传出。
但徒单镒侧过面庞，等了好久，仿佛并没有听见蹄声。他皱眉问道：“出发了么？要快，要骑马！”
另外的仆役连声道：“丞相，已经出发了，个个都骑得快马。”
徒单镒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的健康已经完全垮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名前朝政治斗争的最后胜利者，已经在向死亡狂奔。他活不多久了，或许就连半年，几个月，也未必支撑得了。
咳嗽了好一阵，徒单镒才缓过呼吸，稍稍瞑目。
“郭宁去莱州，着实是个好主意。”徒单镒慢慢地道：“如今四方彼此牵扯。他的莱州定海军，倒成了形势最有利的一方。”
“丞相的意思是？”
“完颜撒剌和黄掴吾典兵败之后，山东两路的朝廷兵马已不存在了。而杨安儿、刘二祖之流乘势席卷各地，忙着攻略地盘，扩充兵力，我估计，杨安儿和郭宁多半有些默契……呵呵，想必他也不愿在这时招惹强敌。你说，是也不是？”
杜时升点了点头。
“朝廷可用之兵，如今大部分集结在中都。偏偏中都又遭蒙古军逼到了咽喉，朝廷所有的力量都要用在维系中都不坠，对山东全然鞭长莫及。就算蒙古军退兵之日，朝廷腾出手来将有作为，也得先打败了控制大半个山东，拥兵十万以上的杨安儿，才谈得上其它。你说，是也不是？”
杜时升笑了两声。
徒单镒说了两大段的话，呼吸忽然急促。一名婢女慌忙上来，为他抚背顺气。
过了一阵，徒单镒继续道：“蒙古军此前兵分三路攻袭，每下一城，便掠一城，屠一城，已然攫取了不计其数的人丁、钱财、物资。此时他们的部众散在中都路左近越冬，只待开春之后回返草原……故而他们最关心的，便是居庸关、紫荆关等地的退路，而要保障退路，又必须得压倒朝廷在中都的兵马。于是，两家在中都城外还有得厮杀、对峙。无论那成吉思汗作何想法，断然抽不出力量南下山东，报复拖雷被俘之仇。所以，小小一个定海军……”
眼看徒单镒的呼吸又开始急促，杜时升替他道：“所以，我定海军的地盘虽小，兵力虽弱，却是滔滔局势之下，唯一一处安稳所在。我家节帅自可以广积粮、高筑墙，从容展布，以蓄实力。”
“广积粮，高筑墙……”徒单镒轻声念了两句，意味深长地问道：“然后呢？”
杜时升早年最煊赫时，也不过是执政胥持国门下的一个食客，如今面对着扶保皇帝登基的头号功臣、当朝丞相，却没什么心虚气弱。
他就像一枚坚固的顽石那样，稳稳站着不动，只坦然道：“若两三年内，局势没有大的变化，我家节帅在莱州，就能坐拥五万虎贲。接着如何，就非我能揣测了。”
“两到三年？”
徒单镒想了想：“我听说，郭宁在莱州尊崇军户，将百姓置于武人的荫庇之下，以激励将士敢战之心，又广辟田亩百万以供耕作。这样的做法，想维持许久，恐有弊端丛生，可眼前却似乎真有大用。不过，你们就确信，会有两到三年的时间么？”
杜时升郑重地道：“这就是我来拜见丞相的目的了。终究，朝廷也需要争取时间。眼下咱们两家……”
这“两家”的字眼，未免张狂过了。你手里有的，终究还只是定海军！
徒单镒不禁失笑，却没有揪着那两个字。
“朝廷需要争取时间？”他反问：“这是什么话？你自己听听，你这是什么话？”
杜时升面不改色，只轻声道：“蒙古人前后围攻了两三个月，拿中都大兴府的重兵和坚城并无办法。可大金疆域，已经有半数被蒙古军铁蹄踏过，成了废墟。朝堂上的许多人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所以此前皇帝召集重臣密议，有人想要求和，有人想要死战，有人想要迁都避难，有人想要坚守到底。”
杜时升张口的时候，徒单镒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杜时升继续道：“本来众议多以求和、迁都为上。但我定海军赢了一场以后，主张坚守中都厮杀到底之人，又觉气盛。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唯一正确之人，短短月余时间里，彼此已经闹到水火不容，随时可能爆发另一场火并冲突……可大金承受不了再一次流血了。”
他向前半步，看看徒单镒的神情：“我隐约听说，朝中也有持重之人在谋划一个全新的方略，意图彻底斩断冲突的根基。但这个方略要真正落实下去，需要时间。”
待到他这番话说完，肉眼可见的，徒单镒的神气又衰弱了一些。
厅堂角落里，走出身着道袍的重玄子。重玄子深深地看了杜时升一眼，转向仆婢们道：“你们下去吧，这里有我照应。”
仆婢们俱都退下。
此处厅堂，是徒单镒往日里最喜欢的起居之所。外间有绿杨垂柳、假山池塘。但这几日天寒地冻，一切都被积雪覆盖了。仆婢们列队出外，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徒单镒不说话，而重玄子忍不住叹气：“进之兄，你在胥老执政门下奔走，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如今你在中都，还能如此消息灵通，着实不易。”
“我本卑微之人，往来交际的，也多是中都城里的幕职官、厘务官乃至胥吏之流。十数年来，上面的高官大吏如走马灯一般地换，可底下这些人总还在。上头的大人物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只瞒得过其他的大人物。我站在底下抬头看看，没什么看不见的。”
“……原来如此。”
两人谁都不再言语，就这么默默地等着。期间徒单镒昏睡过去好几回，重玄子也并不惊讶，每隔一会儿，便替他擦拭面庞、胡须，用小盏盛了热水，供他嘬饮。
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去，外间响起了脚步声。
至少二三十人从厅堂外的长廊陆续步入，杜时升认得其中的半数。
比如最前排的两名精干汉子，都是在中都守卫战里颇显才干的宗室子弟。一为尚书省祗候郎君完颜从坦，一为宿直将军完颜合达。
再后头鱼贯入来的，则是两名进士老爷。
高瘦的是蒙古纲，蓄有长须的是田琢，这两位，本就是徒单镒看好的年轻官吏，据说在前次政变的时候，本和胥鼎有政治交易，意图大用的。谁知政变以后的军事形势始终严峻，这两人也只能忙着参予中都防御，到处安抚民众，编练新军，并未如此前约定那般出任要职。
再往后数十人，但凡杜时升认得的，都是年轻有才、身在关键位置而爵禄名位不显之人。
一行人默默入来，在厅堂中各自落座。
他们看到了坐在上首的杜时升，有不认识他的，稍稍询问同僚，脸上吃惊的表情一闪即逝。
毕竟这数月来，定海军对蒙古四王子拖雷所部的那场胜仗，在中都城里被宣扬了太多回。
自三年前西京留守抹捻尽忠击退蒙古军、射伤成吉思汗之后，大金的军队面对蒙古人，已经失败了太多次。一次次的失败几乎使满朝文武都失去了信心，直到定海军的胜利。
这场胜利是数年来愁云惨雾中唯一的亮色，也是中都军民与蒙古军反复纠缠鏖战时，唯一的信心来源。
那定海军，便是此前在中都杀败了胡沙虎的郭节帅所部，中都这里不少人都亲眼目睹过，深知彼辈都是百战虎贲，十分精锐。可中都这里，也不是没有雄健男儿……不管怎么说，定海军既然有得打，中都这里，大金朝廷雄师云集，也能打一打！
因为这个巨大的激励意义，朝堂上衮衮诸公曾盘算了好几次，该给予郭宁何等样的赏赐。可随即有人提出，郭宁不该交还那四王子拖雷，应当将他绑了送到中都来。随后又有人揪出线索，指称郭宁在河北涿州，曾与杨安儿叛军有些往来，恐非忠君的表现。
一应赏赐封赠这才稍稍放缓。
纵使如此，杜时升如今在中都城里，也是横着走的红人。他都能在群贤毕集的丞相府里，坐到上首了……可这会儿杜时升在此，代表了什么？
众人心中疑虑的时候，徒单镒睁开眼。
在静谧无声的厅堂里，他的声音细弱，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清楚：“皇帝，还有皇帝身边的一群人已经决定，尽快向蒙古人乞和，随即迁都南京开封府，以避兵锋。”
众人悉悉索索的讨论声刚开了头，徒单镒继续道：“我不同意。”

第二百八十六章 留守（上）
能站在这个厅堂里的，除了一个杜时升，其余的个个都是徒单镒的心腹。
众人皆知，数月前徒单镒一手翻覆局势，将宝座上的皇帝换了人。众人也都知道，新皇帝完颜珣的才能，确实远胜过此前那一位庸人，可面临当前的严峻形势，新皇帝的做法，却有极不妥当的地方。
最简单的一条，新帝上台，正逢蒙古军南下，那么所有人对皇帝的期待，无非是激励诸军，选将授权，与敌恶战，在中都城下稳住堂堂大国的威风。
先把台面上的事情做好了，把新帝即位以后的外部局势稳住了，然后你要从重臣手里收权，要在大政上头有所伸张，乃至在对蒙古军的策略上有什么想法，这都正常。身为皇帝，只消威望到了，很多事情都是水到渠成。
毕竟京中的近支宗室凋零，重臣们就算想另起炉灶，也没有合适的。皇帝和群臣之间，完全可以紧密合作，各取所需。
可皇帝的做法，却偏偏是反过来的。
蒙古军的威胁近在眼前，他本该选将练兵，授以全权，实际上却把精力放在权衡领兵诸将的地位，以权术手段迫使诸将彼此牵制。
当日他即位的时候，有推举之功的武将有郭宁、术虎高琪、仆散端、仆散安贞、张柔、苗道润等十余人。这其中，郭宁随即领兵出外不算，其余众人，各有所长，皆非无能之辈。
术虎高琪是宿将，领有原本缙山行省的余部，兵力最强；仆散端资历最深，兼得军政之长；仆散安贞英锐有为，是女真贵胄们一致看好的新秀；张柔和苗道润，则一头跟紧皇帝，一头笼络河北豪杰。
这几人，无论皇帝看好谁，想重用谁，不说打退蒙古军，至少稳定中都周边形势没有问题。
可皇帝约莫是缺乏了点安全感。他看上去对一个个将领亲厚无比，实际上却又并不真的托以心腹之任，短短数月间，便重新拔擢了完颜承晖、完颜弼、乌古论庆寿等十余人，皆为方面之将，彼此更无统属，诸事皆统于皇帝。
皇帝本人难道是宿将、名将？当然不是。
他有能力指挥诸军，正面对抗蒙古军么？当然没有。
中都周边的战局，在皇帝的操控下，可谓从稀烂走向更稀烂。自从北京留守、老将乌古孙兀屯在涿州战败，朝廷在西山的军事据点也遭蒙古军强力拔除，由此失去了西、北两面的屏障。
可皇帝仍在不断地封官许愿，拆分军权，以至于旬月间中都城里自都统至谋克，不啻万余，人人腰间都挂着金银牌符。然而人人都不敢、也不能出城与敌一战。
到了此刻，蒙古游骑已经大摇大摆地巡行中都城外，以至城中樵采艰难，农田荒芜，漕运断绝。军事形势已经恶劣到了极点，中都的粮价已经翻了五十倍，城中开始有百姓易子而食了！
这时候，大金国的皇帝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他说，一来中都缺粮，百万军民已经难以支撑；二来因为中都与周边各地隔绝，导致中枢对地方的掌控能力不断下滑……要不，咱们向蒙古乞和吧？乞和成功以后，我就带着大家躲到南京开封府去，不在中都受苦啦！
怎么样？各位觉得，我这个想法如何？
此话一出，朝中真有人欢喜赞叹。
可包括徒单镒在内的、较有眼光的重臣，无不暴怒。
今日听到徒单镒转述的在场众人，也都个个觉得荒唐。
乞和、迁都这两件事，寻常的小臣可以谈谈。朝廷重臣执此意见，以备万一时有所转圜，也不是不可以。但大金国的皇帝怎么能公然提出这样的主张？
大金国建国的基本，不是修己文德、远人来朝，而是实实在在的武威。大金国的皇帝，更必须保证己方的武威不坠。何况山东那边，已经打过胜仗了，明摆着，蒙古人也是会输的！
国都不动，銮辂不动，大金国的武威就还在，域中之主的体统就还在。哪怕眼前的局势再艰难，只消蒙古人稍退，朝廷总能缓过气，腾出手，总有重新收拾地方的可能。
可如果皇帝都不敢待在中都城了，辽东、河北、山西的大片疆土上，无数官员将士会怎么想？皇帝都怕了，官员将士们难道反而不怕？皇帝都跑了，官员将士们哪还会战斗？
这是明摆着的，皇帝一动，大金国的疆域内千千万万的人心就跟着散了！
汉儿的史书上，倒确实记载过不少避敌迁都的王朝。比如此时的南朝宋国，就是中原易手后，九王赵构渡江建立的。
那是因为赵宋在江南尚有广大疆域，亿兆子民，就算丢了北方半壁江山，犹不失为大国！
大金如果丢了东北、河北等地，还剩下什么？对了，山东地界现有杨安儿造反，那个没造反的郭宁，也没安好心！
更不消说南面的宋国、西面的夏国，他们会作何反应？那后继的可怕情形，简直叫人不敢想！
退一万步来讲，皇帝本人怯敌避战，这算什么？
诸多文武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换了新皇帝上台，就是为了让你作出这样的决定？这事情完颜永济不会干吗？便是往皇帝御座上放一个傻子，他也会干！
非得你完颜珣出面吗？
这样的情形，使得徒单镒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徒单镒并非因此怀疑自己的眼光，也不是因此自责。这位皇帝的上台，是满朝文武对前代皇帝完颜永济失去信心的结果，是徒单镒和完颜纲这对政敌共同选择的结果。
他的政治手段和权术，至少符合一个帝王的最低标准。
可悲的地方在于，徒单镒没有想到，完颜珣会软弱怯敌到这种地步；可悲的是，就是这样的完颜珣，已经是国朝近支宗室里最出色之人了，在完颜珣登基前杀死的越王永功、夔王永升、霍王从彝等人，还要蠢。
那么，该怎么办？
大金朝的皇帝，就应该据守中都，与蒙古军鏖战到底，可是，怎样才能阻止皇帝的荒唐企图？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了徒单镒坚定不移的反对态度，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徒单镒说出扭转局势的办法。
有很多人俯首等候着，忍不住再去看杜时升。
难道定海军又要入中都？难道又要换皇帝？难道数月前中都的那场大屠杀，还要再来一次？这怕是不合适吧？蒙古军就在眼前，中都若再内乱，只怕城池就要丢了！有人迟疑着，想要出列对徒单镒说什么，却又不敢。
只听徒单镒缓缓地道：
“皇帝想去南京开封府，也是理所应当之事。毕竟南京富庶，人丁繁茂，又有华丽宫室。据此雄城南阻长淮，北拒大河，西扼潼关以自守，也足以得一时的安稳……这是如今大金疆域中，唯一一块安稳所在，除此以外，绝无皇帝可以落脚的地方。所以，我们只要阻止皇帝去往南京，也就同时阻止了皇帝离开中都。”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怎么阻止？”
“我会告诉皇帝，赞同他南迁的主张，但因为蒙古军隔绝南北漕运，车驾不通，所以就算要启程，无论如何也要到明年夏秋时分。而在皇帝启程之前，为了保障南京地方平靖，皇帝应派出一位宗王先行出发，出镇南京留守司。”
“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有人当即发问，也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皇帝性颇猜忌多变，很快就会反悔，但他会发现，有司已经火急通过了诏书，并及诸位掌握南京路军政实权的任命。而这位宗王，还有你们，则需要立即出发，抢在皇帝阻止之前，经由海路去往开封府。这条路线，我已经安排好了，进之先生代表莱州定海军，重玄子道长代表全真教，会全程陪同，保障你们沿途的安全。”
说到这里，徒单镒急促的呼吸了几下，明显有些疲惫了。
杜时升适时起身，向在场众人行礼致意，而重玄子则拿了滚烫的湿布巾来，替徒单镒擦脸提神。
过了好一会儿，徒单镒缓过身来，继续道：“皇帝自即位以来，常恐权柄下移，最怕的，就是我们这些重臣瞒着他操纵朝政。你们这一去，他必定会疑虑异常。而这一点，正好被我们所利用。在召回这位宗王之前，他绝不会离开中都，更不会踏进南京开封府半步。”
“可是，皇帝想要召回出镇地方的宗王，难道很难么？”
“皇帝要下诏书，不难。可是，要下一份召回你们的诏书，很难。中都城里的重臣们，有的是办法阻止他。”徒单镒轻笑了一声，慢吞吞地道：“何况，就算有诏书来，你们身在南京开封府，便如海阔天高，无须理会这种乱命。”
“什么？”
堂上一时哗然。
听到这里，大家都明白徒单镒的意思了，这哪是利用皇帝的猜忌性子？分明是要众人辅保一位宗王，在南京开封府另立一个小朝廷。这就等于是朝中群臣携手，把皇帝想走的路提前走了，迫使皇帝无路可走！
这个主意，等若彻底斩断了皇帝动摇的可能。既然不能去往南京，皇帝哪怕再怎么不情愿，也只有驻在中都大兴府，和蒙古人纠缠到底！
徒单镒真不愧是一手废立皇帝的当代头号权臣，这真不愧是他能想出的主意！
这主意一旦执行。皇帝和徒单镒之间，可就彻底撕破脸了，而中都和南京开封府的关系，又会变得复杂异常。
这主意，对皇帝够狠，对徒单镒自己够狠，对此刻响应徒单镒号召来此的文武官员们更狠！
但在场官员们全都是人精，他们又随即想到，这个主意如果执行下去了，某种时候，或者又会带来丰厚到无以言表的利益？
如今的时局……可不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堂下稍稍骚动，随即恢复安静，只有数十道眼神扫来扫去。
两名文官首领蒙古纲和田琢对视一眼，田琢做了个伸手相请的姿势。
蒙古纲出列躬身：“徒单丞相，我有件心事，若不问个清楚，心中不定。”
徒单镒眯着眼：“你只管说来。”
“如今朝廷宗室凋零，我不知道，丞相所说的这位宗王是谁；更不知道，这位宗王信不信我们，而我们，能否信得过这位宗王。”
徒单镒用枯瘦的手拍了拍榻上的柔软被子，哈哈笑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七章 留守（中）
此前，满堂文武只是在听着徒单镒指示方略，到蒙古纲问出这句话来，便说明这批人开始认真考虑此举的可行性了。
而这句话，实际上等若是蒙古纲出面，向徒单镒、乃至向徒单镒看中的那位宗王，要一个明确的承诺。
众人都知，徒单镒是国朝大定十三年的第一批进士，此后十余载，历任中都路教授、国子助教、国史院编修官，是女真人里少有的儒臣。此后他在政坛数十载，最主要的支持者，也是国子监里冒出的一批批进士、文臣。
蒙古纲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和徒单镒都是东北内地出身，都是女真人的辞赋进士，也一样当了十几年的国子助教，两人的关系一向亲密。
不同的是，徒单镒性格绵里藏针，愿意妥协。而蒙古纲则刚毅严正，信赏必罚，故而官品虽不甚高，却隐约得到众人敬畏。
这样的问题，也就只有蒙古纲会这么坦然发问。
而徒单镒竟然不答。
他笑了半晌，气又接不上了，只举手，连连指着完颜合达。
众人都把视线转去。偏偏完颜合达是那种极其规整的武人性格，徒单镒再怎么指，不明确说话，他就不应，甚至都不躬身示意。
直到重玄子上来拍着徒单镒的后背，让他顺过了气。
“景山，可以把人请进来了！”
完颜合达是成长于行伍之间的女真良将，绝擅弓马，以骁勇著称，同时又颇通文学，有个汉名唤作完颜璟，字景山。
皇帝即位以来，因为觉得自家身边没有可靠之人的缘故，颇提拔了一批地位卑微之人，充入近侍、护卫。完颜合达便是数月前被擢为近侍十人长的，因为勇健果敢而得到皇帝信赖，不久便被提拔为尚厩局副使，再转从五品的宿直将军。
理论上，完颜合达掌总领亲军及宫城诸门卫禁，并行从宿卫之事。他与皇帝的亲近程度，还超过负责拱卫直使司的苗道润、张柔两人。
在场的好几人都是刚晓得，原来这位近来地位飞速窜升的皇帝亲信，其实也是徒单镒夹袋里的人物。此等宦海浮沉数十年的不倒翁，其人脉真是深厚得可怕。
听得徒单镒吩咐，完颜合达肃然行礼，转身出外。
过了会儿，他又领了一人入来。
今日徒单镒紧急召见众人，谈论的事情何等机密，在场众人的傔从伴当，都被留在了府外，有专人陪着。完颜合达便是领了自家的伴当来。
这伴当作寻常武士打扮，但外罩兜帽，看不清面容，似乎身份有些特殊？
这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完颜合达，除下兜帽，向四周看看。原来是个十五六岁，身材甚是壮硕的少年。
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并不显得紧张。注目已毕，他先向完颜合达颔首：“有劳将军！”
完颜合达侧身让过：“不敢。”
他再看向徒单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丞相费心了。”
徒单镒呵呵地笑着，气管里又发出嘶嘶的声音。
转回身来，他又向着蒙古纲微微躬身：“老师，许久不见。”
蒙古纲一时间有些失神：“是你？徒单丞相说的那位宗王，是你？”
少年沉稳地道：“正是我。”
蒙古纲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地以女真人礼节撒速参拜：“拜见遂王。”
在场诸多文武全都惊骇，随即哗啦啦俯身拜倒：“拜见遂王。”
就连端坐在旁的杜时升，脸上都流露出了一抹讶色。他望向重玄子，仿佛在问，这也能做到？
重玄子尽量保持着世外高人姿态，却忍不住捻了捻胡须。有些事看起来耸人听闻，但有徒单镒的政治人脉为依托，有全真教在宗教上头的灌输为手段，想要做到……
确实也很难，简直难以想象。但终究做成了，不是么？
这位被称为遂王的少年，不是什么完颜氏其他支脉的宗王，而正是当今皇帝完颜珣之三子，遂王完颜守绪！
此前徒单镒解说自家计划时，众人的疑虑有相当部分，都集中在这个宗王的身份上。
毕竟大金宗室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简直太频繁了。徒单镒说，这位宗王去了南京以后，当能激起皇帝的猜忌疑虑，但谁晓得皇帝会怎么样？万一这个人选触了皇帝的霉头，皇帝来个暴跳如雷，不顾一切地玉石俱焚，那可不就完蛋了？
此时完颜守绪出面，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遂王是徒单丞相这边的人！
遂王是皇帝的亲儿子，亲儿子坐镇南京，统领本路军政以供中都，有什么问题？
谁都知道，天家无父子的道理，一旦遂王到了南京开封府，为了这份重权，皇帝和儿子之间必有冲突。可问题是，这冲突拿不上台面啊。皇帝随便怎么提起，以徒单镒为首的朝中儒臣，有一千种一万种说法，去堵皇帝的嘴，让皇帝把他的不舒服吞回肚子里，然后老老实实在中都守着！
现在，蒙古纲的问题只剩下后半段了。
遂王信不信在场众人，而在场众人又能否信得过遂王呢？
此去南京，是要办大事的，遂王和部属们，虽然是今天才头一回摆明车马见面，却必然是同舟共济，必须得上下同欲才行。这上头，不能有半点含糊！
徒单镒这时候再度开口：“遂王，请来老臣这边。”
完颜守绪站到徒单镒身前。
“我需要你做的，大金需要你做的，早就已经说明白了。我现在问你，你下定决心了么？你决定要听从我的建议，做这场大事么？”
完颜守绪沉默了半晌。
众人偷偷去觑他，以为他是犹豫了，然后发现，他只在安静地思考，脸上并没有动摇的神色。
“我下定决心了。徒单丞相的建议很好，我必然遵循，绝不会改变。”
完颜守绪说话时的姿态，根本没有少年人的跳脱，而像是成年人那样老练。真是不可思议，外界可谁也没传扬过遂王的名声，谁晓得遂王年纪轻轻，竟能有这样的稳健气度？
在场许多人同时松了口气，吐气的声音甚至像是厅堂里的风声。
徒单镒点了点头，继续道：
“如今蒙古勃兴，兵强势盛。我大金的局面，较之于当年宋人丢掉开封的时候，也差不多了。方才我和众人说起，如今的南朝宋国，便是当日宋室的九王赵构一手开辟。”
大金国的文武，对南朝宋国大抵有些鄙视。谁也不知道徒单镒为何忽然说起这事儿，只默然听着。
“那九王赵构，其实是个庸碌之辈，之所以能建业定基，挽救危亡，是因为他一度信用能臣，放手让能臣去施展。此刻身在这厅堂里的，除了那两位以外，都是我大金的能臣。蒙古纲曾是你在国子监的师长，这些人的身份，才能，你慢慢询问就行。”
徒单镒喘了两口气，提高嗓音：“遂王，我不知你的才能，究竟比那赵构如何。但要办大事，一定离不开群贤襄助。我现在问你，你能坚定不移信用他们，放手让他们施展么？你能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公平待他们么？”
完颜守绪应声道：“本该如此。只要他们以诚意待我，我完颜守绪必定也以诚意对待他们。”
“这话不必对我说。”徒单镒笑了两声，牵着完颜守绪的手，让他转过身：“你对他们说。”
完颜守绪点了点头。他很小心地捧着徒单镒的手，将之慢慢放回锦被上，然后才向前两步，站到了一众文武之前。
他仔仔细细地看看每一个人，像要把他们的面貌记牢那样。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行了个极其隆重的大礼：“小王在此谢过诸位了。南下以后，我们彼此扶持，绝不相负。”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徒单丞相就在后面的榻上看着呢！遂王把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
所有人再度拜伏回礼：“彼此扶持，绝不相负！”

第二百八十八章 留守（下）
贞祐二年。元旦。
女真人本来没有历法，也不庆年纪岁，纵有节庆，多按辽俗。直到建国前夕，许多女真人说到自家年纪，也只能盘算着，曾见草青几度。入主域中以后，渐染华风，百载至今，举凡元旦、上元、中和、立春等，都是极受重视的节日。
元旦这一天，乃元正启祚，品物咸新之时，皇帝要升御座受群臣朝拜，随后外国使者入见、曲宴、朝辞。民间也有热热闹闹的庆祝。
今日是完颜珣登基以后的第一个元旦，他也希望，这个元旦能像以前一样壮丽繁华，彰显大国之盛。
可惜做不到，今年什么都没有，没有仪式，没有庆典，没有外国的庆贺使者，君臣就只正常办公。
往年灯火通明，金吾不禁的中都城，这会儿非常寂静。
完颜珣站在蓬莱阁上，只见城墙上的灯火通明，有兵卒往来巡逻。蒙古骑兵可不会计较什么年节，这几日里照旧袭扰。因为西山大营和城北金口大营都丢了，所以通玄门和彰义门两个方向都非常吃紧，城头的灯火也格外稠密。
城外某处也有火光腾起，约莫是哪个村子被蒙古骑兵纵火烧毁了。
大安三年的时候，蒙古军就来过一次，没能攻下中都，退走了。去年以来，蒙古军兵薄城下四个多月，但依然拿不下城池，所以城里的官员们，倒未必有多么紧张。完颜珣听得清楚，那些距离皇城较近的府邸中，依然有歌舞酒宴，乃至丝竹管弦之声。
普通的百姓们当然就要苦一些了。
中都城本来就有数十万人口，这数月来从周边各地逃亡而来的，也不下数十万人。朝廷根本没法收容他们，寺庙宫观也安置不了那么多。很多人便只能睡在街两旁的屋檐底下。
天气很寒冷，他们挤挤挨挨地簇拥作一堆一堆。完颜珣看得到他们黑色的声音，也听得到他们在刺骨寒风中哭泣着、呻吟着、抱怨着。好在，警巡院的差役、威捷军的士卒一直在巡逻。
差役和士卒们巡逻到的地方，难民们就会止住哭泣，竭力蜷缩起来，不引起注意。自从入冬以来，起初朝廷还会放赈，但后来粮食越来越紧张，以至于白金三斤不能易米三升，放赈也就停止了。这一来，每天都有上百名乃至数百名的难民被冻饿而死。差役和士卒们到处巡逻，会把已经死掉的的人拖到南门外的乱葬岗扔掉。
有些百姓估计着自己快死了，会主动向差役们恳求，请他们费一点力气。也有人还不想死，于是就尽量把身形蜷缩得小点，不要引起注意。
完颜珣面无表情地目睹这一幕，转身从蓬莱阁下来。
本来想着看中都景色，却不曾想见到了这些。但这是没办法的事，看过也就罢了。
其实完颜珣今天心情很不错，因为他一直以来推动的请和、迁都两项方略，终于有了实现的希望。
此前几名朝堂重臣，对此都不赞同，甚至压制着完颜珣，不让这讨论释放到外界。但今天上午，原本坚决反对的左丞相兼平章政事徒单镒，竟然稍稍松了口。他提出，不妨派一位皇子，先去南京开封府探一探路，看一看环境，再做决定。
这是理所当然的。皇帝玉辇，岂是能轻易动的？真要出发，总得有人打前站。而只要有人打过了前站，南京开封府的优劣就可以拿出来讨论讨论了。
所以完颜珣大大夸赞了徒单镒，立即同意了他的完整提议。
他希望由遂王领人去办这件事。
可以！
他希望给遂王一个南京留守的职务，稍稍整合南京的军政。
没问题！
他希望调派一批年轻官吏跟随遂王，以便照应沿途所需。
应该的！
徒单镒既然作出了让步，完颜珣身为皇者，自然也该展现兼听的气度。这老儿毕竟是执政手段纯熟的官员，这些琐碎的事情，听他的总没错。
何况，完颜珣这个皇帝，上台就很仓促，他身边的一批亲信比如兀颜畏可之流，又在河北被郭宁杀了。即位以后，他在朝中始终没能真正拉拢到可靠的羽翼，于是也没法无视诸多重臣的权威。
完颜珣在当上皇帝之前，非常鄙视前代的皇帝完颜永济，觉得是这蠢物执政无方，才使局面颓败如此。等到自己坐上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座位，他才发觉，好像有点苛责完颜永济了。
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大金国沉疴缠身，上上下下都已经烂透了，就算皇帝想要励精图治，身在罗网之中，难免处处遭受掣肘。
这阵子，完颜珣大大加强了殿前司下属的近侍局，以当年潜邸旧人为近侍，不止监察百官，也探访民情、军情。他希望以这个心腹机构来压制人心散乱的尚书省和六部，进而把军政各项的千头万绪的事务汇总捏合起来。
所以，慢慢来吧。
那几个重臣都以为，自己想要迁都南京，是因为畏惧蒙古人。其实他们错了，蒙古军再怎么强盛，始终都拿不下中都坚城，有什么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正是那些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控制朝局的重臣！
完颜珣身在中都一天，便只能受他们压制一天。所以，必须断然迁都！
到了开封府以后，整个朝廷便形同另起炉灶。到那时，群臣的掣肘必然会少些，近侍局的人也有了发挥的余地，而皇帝的权威，才能得以伸张！
一面这么想着，完颜珣一面往仁政殿去。
蓬莱阁是座水阁，往仁政殿方向要经过一座精致拱桥。完颜珣扶着拱桥的青竹栏杆，走到半途，忽然止步。
后头有个捧着香炉的小内侍一不注意，蹭到了完颜珣的袍脚，连忙跪倒。
完颜珣看也不看他，只茫然地皱了皱眉头。
嗯？
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适才自己的盘算，好像甚是妥帖，没什么问题啊？
再想一遍，依然没问题。眼下最大的难题，就在于群臣掣肘，以致皇帝治军治政，都不能如臂使指。而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难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迁都。只消到了南京开封府，整个朝廷便形同……嗯？
另起炉灶？
完颜珣颇通汉家的史书文学，此时心念电转，也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南朝宋国的旧事。当日宋人的皇帝被大金兵马包围在开封，旦夕可下，而康王赵构孤身在外，却辗转相州、东平、济州等地，自拥势力，最后因为父兄被俘，他自家反而成了皇帝。
完颜珣倒抽一口冷气。
转眼之间，他又想到了很多例子，有晋时司马睿于大晋之中置小晋的故事；有大金开国之初，几乎架空朝廷的都元帅府；有海陵王南征之时，猝然翻脸的东京留守。
另起炉灶？
谁想另起炉灶？谁在另起炉灶？另起谁的炉灶？
他忽然出了身汗，猛然加快了脚步，匆匆奔回仁政殿。抬手招来一名近侍：“今日与徒单丞相说起的那些诏书和任命……”
这近侍名叫庆山奴，素来得力的，连忙殷勤上来，向皇帝解释，某件事已经用印成文；某件事，发到了某处官署；某件事已经交到了某人手里，副册都已经返回大睦亲府或者吏部存档了。
好嘛，这才几个时辰？那么多官署，全办完了？我怎么不知道大金国的朝廷官员们励精图治到了这种程度？
完颜珣连连冷笑：“如何办得这般快法？不讲规矩的吗？”
庆山奴看看皇帝脸色，低声道：“徒单老丞相亲自出面，全程盯着，谁敢耽搁？所到之处，官员们无不奉承，俱都是十万火急。”
完颜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然后再恢复正常：“也是。”
徒单镒的行为，很可疑。这件事有蹊跷。
好在徒单镒无论想要做什么，都得打着遂王的旗号。守绪这孩子性格闷了点，却不是胆大妄为、胡作非为之人。有些事，我当面和守绪分说明白便是，正好提醒他，不要轻易被他人算计。
“召遂王立即来见，现在就去。”他沉声道。
庆山奴连忙奔出去了。
完颜珣没心思再看文书，起身背着手，在桌案前来回走着。
走了一阵，他觉得心里憋闷的慌，简直像是有一口血要吐出来，便让宫女们把殿门打开通风。
约莫过了两刻，庆山奴回来了。完颜珣看看他身后，没见遂王的身影。
“怎么？遂王呢？”完颜珣厉声问道。
庆山奴噗通一声跪倒，用力磕头。
一边磕头，他一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完颜珣压根没听。看庆山奴的模样，足够他能猜到发生什么了。他觉得浑身冰冷，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样，甚至有些绝望。这么大的事，需要无数的环节，无数的人共同推动。而他们就这么办成了，抢在皇帝想清楚之前，办成了，而且还办得那么坦然！
这个孽子！蠢货！
这帮奸臣！恶贼！
这个狗日的世道！
宫殿外忽然起了风，呼呼地穿过轩敞的殿堂，把许多灯盏一下子吹灭了。宫女们想要进来点灯，见庆山奴咚咚地磕头出血，竟不敢入来。
完颜珣就站在黑暗之中瑟瑟发抖，却不说话，也不动。
贞祐二年三月，大金国遂王完颜守绪自海道入山东，又潜越杨安儿叛贼的控制区域，历经艰难，到达了南京开封府。
完颜守绪随即就任南京留守，以行省统领河南统军司、南京路按察使司、转运使司，并行文陕西各路、山东各路。
由此，世人皆知大金国为了应对蒙古军的威胁，主动把疆域两分。而大金皇帝完颜珣，以天子守国门，不惜身当矢石，军民百姓闻此尚武勇烈之风，无不赞叹踊跃。
（第三卷完）

第二百八十九章 二百
三月中旬的时候，山东各地冰雪消融。
去年下半年开始的动荡和战乱，在这段时间，也仿佛告一段落。气候既然回暖，各地的百姓们早都开始着手春耕，而已经被纳入到军户荫户体系的百姓们动手更早些。毕竟他们手里的地更多，却大都少了侍弄，翻耕起垄等诸多事情都得抓紧。
一时间，莱州各地的田野上，都看得到如蚁的人群奔走，颇令人生出些墟落动新烟的感慨。
此时定海军府里，也颇为忙乱。
冬天做了再充分的准备，真到了农忙时候，总觉得这里不妥当，那里不周全。有的县里耕牛多了，粮种却不足；有的县里粮种有了，可农具不够；有的县里开始耕地了，却发现之前挖掘的水渠根本不好使。
也难免有武人抱怨说，自家的荫户老弱居多，啥也干不成。眼看着要误了农时，以至于自家都没心思训练了。
军府里的僚属专门讨论一通，都觉得局面不难调整，只不过百姓都去耕作，手头缺一些可调度的人力。
好在经过一整个冬天，定海军对地方的掌控越来越强了，家底厚了，办法也多。
此前定海军重整登、莱、宁海三州的兵员，将登州和宁海州的牢城军，也都统一筛选。定海军的精锐毋庸置疑，选择兵员的要求也高，那些被淘汰掉的士卒，足有两三千人。可其中很多人离了军队，又根本无家可归，只临时由靖安民管着。
此番军府索性将他们全都去了军籍，由政务司统一调度，分去各地，少量协助物资转运，大部分直接协助春耕。待春耕之后，就地划入荫户，也算给了他们一个去处。
所谓牢城军，乃是承袭宋制而来，顾名思义，即为盗窃及有罪配隶之人，用来充防筑之役。
不过大金的牢城军里头充斥着的，其实并非有罪之人，而是朝廷急着签军签丁时，地方官吏下黑手从各处掳来的身份不明之人。
既然身份不明，那就难免作奸犯科。为免他们作奸犯科，提前将之脸上刺字，发入牢城，乃是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的了。至于这些牢城军的士卒，个个都说自己身家清白，从不作奸犯科，那怎么能信？牢城里的贼徒们，哪有可信的？
地方官吏们总有办法把话说圆了，而牢城军的士卒们，便就此成了大金国最低级的炮灰，地位比射粮军还不如。
王二百就是一名被淘汰的牢城军士卒。
他本是海州完犊村的渔民，因为出生的时候，父亲在海上一网收获了二百斤的鱼，所以得了这个名字。
前年夏天的时候，王二百与本村的青壮出海捕鱼，正撞着海上暴风，王二百仗着水性出众，在狂风暴雨中救助了落水的同伴，自家却倒了大霉，被一截吹断落水的桅杆砸中。
他抱着桅杆在海上漂了足足六天，靠吃生鱼补充体力，终于在宁海州的成山一带登岸。大难不死之后，他喜得狂呼乱喊了两声，然后便好死不死地被签军的官吏发现了。
官吏们一看，嚯，好一条大汉，当下不由分说围拢上去一棍打翻，五花大绑带回城里。
稀里糊涂一阵折腾下来，王二百的身份，成了来路不明的海贼，然后脸上多了个金印，从此成了文登县的牢城军士卒。
此后两年，他倒是没捞着打仗，但却见到了好几次战场上的尸山血海。这使得王二百愈发思念家人。
他接连着想办法逃亡，可运气不好，好几次被抓，皆遭上司重责。其中有一次军棍吃狠了，伤了胯，如今走路有一点点瘸。
待到定海军重编部伍，王二百依旧想着回海州去，故而每次考核都偷奸耍滑，力求表现拙劣。
果然他就被淘汰了。
没想到的是，定海军对这些被淘汰的士卒还不错，继续供给吃喝。足足半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能吃两顿半饱的饭，晚上还能睡个安稳觉。
他被挑中来到移风镇屯堡的时候，有点害怕，以为定海军那些手持刀枪的军爷们，要让他们干苦力干到死，所以一路上又在谋划着跑路。
直到听说海州那边强人造反，一片兵荒马乱，他才失望地放弃。
当然也真有人趁乱逃跑的，可定海军里骑兵甚多，逃走的人多半都被抓回来了。第一次抓回的，每人吃了二十军棍；第二次被抓回的，直接就砍了头。
砍下的脑袋，都被挂在竹竿上，立在营地外头。据说，这是定海军郭节度的喜好。
正常人哪有这样的喜好？那郭节度想必青面獠牙，凶恶的很。
王二百少年时在渔村里就听说过，大金国的高官，都是从北面深山里来的女真人。他们与汉儿不同，发起狠来，吃人肉，还喝人血呢！
可战战兢兢在移风镇过了十来天，王二百却有点不想走了。
在移风镇屯堡的日子，比宁海州那边要好得多。每天都能吃烤饼，有杂粮糊糊，偶尔还有些盐菜和鱼。这就真不错了，脸那么大的烤饼，又硬又实在，当年在渔村里，得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那就是干活儿累了点。
牢城军本来就是干防筑杂活儿的，王二百在文登县也不是没卖过苦力。但替官府干活，谁不是在凑合着？定海军这边却不一样，天气还冷着呢，就要挖沟、垒墙、建房。
王二百挖了三五天的沟，然后被派去打土坯。这档子事，有个讲究：用来垒墙的土坯，不是夯实就行，夯之前要筛过，要把土里的草籽、草根都清除掉，否则土坯就不牢靠。
王二百不想当兵没错，但却是个厚道人。他觉得，既然吃得好饭，就得干得好活儿，于是带着同出于文登牢城营、与自家相熟的几个士卒，每天仔仔细细地筛土，扎扎实实地打夯。
他力气很大，打夯的时候，一个人能当两个人用，做土坯的进度也快。故而，连着被上头的吏员夸赞过数回，很快成了带领二十多人的小头目，每天吃饭的时候，额外多一个饼子。
屯堡里有个队正，据说是那郭节度的昌州同乡，唤作赵斌。
赵斌挺喜欢人高马大的王二百。他问王二百，为什么没被军府选上，又问王二百，有没有兴趣做他的傔从，做傔从的话，会有不少好处。
此前挑兵的时候，王二百想得挺多，这会儿却不知为何，懒得多想了。
他说，行吧。
赵斌哈哈大笑。
听旁人说，已经被沙汰下来的人，现在有不少后悔的，但想要重新加回军藉，又不那么容易。
不过赵斌既然吹嘘说，他和定海军郭节度是同乡……这话可能是真的，他也真有点底气。为了这桩事，赵斌带着王二百，专门往莱州掖县城走了一次。
因为搭了军府运输物资的大车，一百里地，只用了三天。王二百坐在车顶上，只觉得道路平直坚固，两侧都是田亩和水渠，每隔十几里地，就有个和移风镇差不多的小屯堡。
到了掖县以后，赵斌果然对官衙挺熟。他直接去的大衙门，据说是新设立的莱州都指挥使司。
走了几个小院，交递了文书，到最后一处，赵斌让王二百在簿册上按手印子。
他说：“小子快按，按完了，你就是我的阿里喜啦！哈哈哈！”
既然要按手印，王二百就老老实实咬了自家手指一下。想到以后能分田分地，他有点快活，满脑子盘算着，能把海州完犊村的家人和乡里都接来过好日子。想得是好事，咬得有点用力，他上下牙齿一碰，满嘴的鲜血淋漓，顺着嘴角往外流。
咬过了，才发现身边几个军官都目瞪口呆，连连说桌上有红色的朱砂可用，兄弟不必那么狠。

第二百九十章 老卒（上）
这个小厅，乃是莱州都指挥使司下属承局办公所在。
莱州都指挥使司，是个新建的衙门。不少士卒连这衙门的正门开在哪头都不晓得，赵斌倒是真的熟悉，他溜溜地走来走去，好像哪里都有熟人。
这会儿王二百举着飕飕冒血的手指，问道：“可以按了么？”
几个军官看他都笑，也有人对赵斌道：“老赵，你找的阿里喜，可靠么？”
赵斌嘿嘿笑了几声，转而对王二百喝道：“换个手指，用朱砂按过！”
王二百老老实实地照办了，然后又拿着笔，画了几个押。
待到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左近又聚了几个军官，有人哈哈地问道：“小子，手指断了吗？”
王二百举起手指给其他人看，示意并没有断，然后手臂被赵斌啪地一声打落。
“既然你成了我的阿里喜，那就得听我的啦！别理他们！跟我回去以后，你得练刀枪，练行军，练队列，这口饭，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王二百点了点头。他性子实在，可不傻，当年在渔村里他就知道，上头官爷说的话，若是好话，十成里只能信三成，若是坏话，最好信到三十成，五十成也不差。
果然，刚按了手印子，就要我吃苦头了。
“我会使刀，棍子也行。”他道。
“哦？回去以后，使给我看看。”
“以前我们出海打渔，经常遇见海匪，还有走私贩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非得会使刀、棍，才能挣命。”
赵斌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都一样的。”
“队正你说什么？”
“以前我在昌州的时候，出城办事常撞见马贼，也都是杀人不眨眼那种。有一次和马贼对砍了四五刀，才发现那个贼是我本伍的同袍。当兵活不下去了，他就偷偷去当贼……这世道，谁不是在挣命呢？”
王二百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他问：“队正，那个马贼后来怎么样了？”
赵斌指了指自家的鼻子：“你看我，活着么？”
王二百露出严肃的神情，伸手去探赵斌的鼻息，然后手臂又被赵斌啪地打落。
“我既然活着，马贼自然已经死了！生死关头，哪容得犹豫？一刀过去，要么你死，要么敌人死！”
这话是在理的。王二百也常听牢城军的老卒讲起。
他跟着赵斌继续往外走。
而赵斌向几名擦肩而过的同僚点头示意，继续絮絮叨叨：“哦对了，军府会授田给你……我说，你也别挑了，知道我在移风镇南面那块地么？河沟边上的？”
“知道啊。”
“那块地的地势高了点，是旱地，不过，离水很近。过一阵腾出手来，我想办法搞一辆水车，再挖个槽，轻易就能灌溉几百亩的田。我自家的，还有我那些荫户的田，都能用上。你要是觉得可以，就选我家旁边的地。就一架水车足够，都能照应着！”
王二百在移风镇干了十几天的活儿，对周边地势倒是熟悉了，知道情况确如赵斌所说。那倒是不错的。
这位官爷嘴里的好话，竟然能信九成？
王二百点头道：“好！”
赵斌一下子就快活了许多，他拍着王二百的肩膀，继续道：“你也会有荫户的。不过，咱们这些屯堡里的兵，乃是二等。无论军械补充，还是荫户的配给，都得排在一等精兵的后头。所以，眼前还急不得。”
他看看王二百的神色：“我说，眼前有桩急事，倒真需要咱们办好。”
“官爷你说。”
“叫队正！”
“嗯，队正你说。”
“你那片地再往南，是片坡地，坡顶上那个望楼你不用管，坡地本身，只有乱草，正好可以放羊。你要是乐意，就在那边修个羊圈。我跟你说，羊也是很金贵的，得找地势干燥向阳的地方，还得通风、保暖。对了，还有栅栏。不过栅栏好办，回头我画个图，咱们把那羊圈先起了？”
原来是为了养羊，原来是看上我夯土板筑的手艺了。
……问题倒也不大。
这位官爷，哦不，队正先前对我也挺好的，他还给了我新的被褥呢。他是个好人，替他修个羊圈不算什么。
王二百重重点头：“我没养过羊，不过，羊圈可以修。”
“好！好！”赵斌重重地拍着王二百的肩膀：“我们要起个大的，能养一百头，两百头羊的那种！”
“队正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哈哈哈，小子，咱们回去！等羊圈起好了，我便去搞两头小羊来，明年后年，咱们就有一群羊，大家逢年过节，都吃羊肉！哈哈哈！”
赵斌得意洋洋地笑着，领着王二百往外头走。
走了两步，他又叹气：“可惜，还没想明白，羊从哪里来。”
正在这时，衙门外头忽然有十余名护卫涌入。
赵斌连忙和王二百一起退到院落边缘，随即又看见一名高大黑瘦的中年人撩着袍角，从正堂里快步迎出。
赵斌低声道：“出去迎接的，是莱州都指挥使史泼立！多半是来了个大人物，可能是我家……”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声音笑道：“估摸着史兄最忙的时间过了，今日出外，恰好经过门口，就想进来看看。史兄，这些琐碎事务上头若有难处，随时去找安民兄，别给他面子，别让他闲着，哈哈。”
“不敢。”高瘦中年微微躬身，随即闪在一旁：“节帅，请。”
“史兄也请。”门外进来一名轻袍缓带，腰悬金刀的年轻人。
此前随着杨安儿势起，山东各地瞬间山河变色，响应定海军号召，迁移到登、莱、宁海三州的军民百姓数量巨大，故而定海军的兵员充实很快。
但郭宁完全不打算效法朝廷之军，动辄拿出十万二十万的武装乞丐上阵。他一直压着将领们继续扩军的想法，而是继续优中选优，保证精锐部队的战斗力。
到两月底的时候，郭宁在莱州、登州和宁海州建立了三个都指挥使司，统合了三州原本的镇防军、牢城军，乃至一些比较配合的猛安谋克军，用以负责地方的戍卫。
三个都指挥使司下属的兵力都在三千上下，也配有相应的荫户、屯田。他们若上战场，主要作为精锐部队的羽翼之用。
三个都指挥使，莱州这边是靖安民兼任，宁海州是郝端，登州是马豹。郭宁又另外派了张信和刘成作为郝端、马豹的辅弼。靖安民所部，确实不如郭宁的河北溃军能战，这时候渐渐退居二线，也是理所应当。
郭宁真正用来打硬仗的军队，依旧在定海军节度使的直属之下，规模稍稍增加到了一万出头。主将也依旧是骆和尚、李霆、汪世显、韩煊、仇会洛和郭仲元六人，但各部分别得到了燕宁、高歆、张荣等山东本地豪杰的充实，战斗力只会更强。
在莱州都指挥使司这边，新建没多久，事情自然忙乱。各种实务，举凡人员铨选、军籍流转、军械的申请发放保养，粮秣辎重的储藏调配，全都落在这个衙门里。
因为名义上的正职靖安民事务繁忙，许多公务都由新任的副都指挥使史泼立负责。
史泼立是曾被杨安儿借重的宁海州大豪，地位和徐汝贤差相仿佛。但他不是徐汝贤那种富贵大豪，而是胼手胝足，带着地方百姓们熬过荒年之人。以作风而论，不像是杨安儿，到似那个久居深山的刘二祖。
郭宁压服了杨安儿以后，也顺势拿下了宁海州。史泼立倒也聪明，先派了一个儿子往莱州看看风向，眼看着军府渐渐扎根，有屹立不摇的势头，他也离开了自家据守的村寨，到了莱州。
郭宁一方面敬重这等穷苦百姓首领，一方面又不能放任他继续留在地方。于是索性给了个像样的官位，请他留在莱州，当上了正六品的莱州副都指挥使。
史泼立自然明白郭宁的意思，也觉得郭宁给出的待遇不错。
他名义上的上司靖安民，当年是涿州大豪，和史泼立颇能聊得来。所以这阵子大体来说，史泼立对自家的任命非常满意，虽然远谈不上对郭宁忠心耿耿，至少接受了他的诚意。
赵斌当然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他只盯着徐徐走在院落中的郭宁，满脸涨红。
“小子你看好了，这就是咱们节帅！当日郭节帅在中都东华门与胡沙虎厮杀……”赵斌压低了声音道。
“羊。”
“什么？”
王二百觉得，自家既然做了赵斌的阿里喜，就该替赵斌打算，于是他抬手指着郭宁，认认真真地道：“他是节帅啊，肯定有钱。我们不是没有羊么？你可以问他要两头羊，嗯，可能四头也没问题。”
赵斌伸出手，把王二百的手臂啪地打落：“胡思乱想什么呢！”
这一下嚷的声音有点响了。
郭宁视线往这个方向一扫，笑了起来：“这不是赵斌么？”

第二百九十一章 老卒（下）
赵斌不敢怠慢，出列行礼。
这赵斌，真和郭宁挺熟的。当日郭宁在昌州乌沙堡为正军的时候，赵斌是乌沙堡长城东段据点乌月营的士卒。两座边堡历来协同作战的，所属的士兵也经常相互调动。两人认识的时候，郭宁还是个少年。
后来界壕被破，守军狼狈逃窜到河北内地，赵斌阖家被屠，被蒙古人撵到了保州金台驿一带。流窜数月后，得知郭宁招兵聚将，他便赶去投奔。
郭宁在中都东华门强攻胡沙虎所部时，胡沙虎喝问来者是谁，而郭宁令将士们自报己名，让胡沙虎死个明白。当时紧随在郭宁身边向前突击，最早报名的，分别是陈横、余孝武和赵斌。
这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也都有才能，此战后陆续脱颖而出，皆升做了都将。陈横和余孝武归在汪世显麾下，在守卫海仓镇营垒时战死。而赵斌……
郭宁上上下下看了看赵斌的打扮，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待要言语，莱州都指挥使司的下属，诸如军典、司吏，公使、左右承局、左右押官等，也都迎了出来，史泼立正准备替郭宁介绍这些人。
郭宁招手让陈冉过来。
“替我照应一下老赵，等这一场忙完了，我有事问他。”
“遵命。”
郭宁身边的近卫首领，各有不同的侧重，比如赵决是直接带领亲卫骑兵之人，陈冉则是负责军令军政，并兼顾一些迎来送往的事。当下陈冉出面，哈哈地扶起赵斌，与他闲聊几句。
郭宁转回身，面带微笑地对着史泼立的部属们。
定海军的吏员编制，最近也在扩充。这上头，地位较高的一批，主要是靠着移剌楚材的名头招引来的，地位较低的厘务官、监当官和普通吏员们，大都是从流民百姓中挑选出的。
这些时日，定海军的威势渐盛，但郭宁反倒愈发重视待人接物的亲切。也有可能是成婚以后，火气不那么旺盛的缘故。
他随着史泼立一一看过各处办公的场所，遇着熟人就聊几句：
“哈哈，这不是老黄么？海凝兄啊海凝兄，你什么时候从匠作司调出来了？这是厌烦了文书，决心投笔从戎了？这是……嚯，李禾！你脸上怎么回事？被家中狸奴抓了么？”
闲聊过了，他接着视察几桩正在流转的公务，问了问莱州这边沙汰士卒安置的进度，又少不得被几个手上有要事、难事的文官候着。那两个文官，明摆着是史泼立临时安排的，专门堵人要钱要物资呢。
看在史泼立的面子上，郭宁笑着同意了，然后让那两个文官再去催一催移剌楚材。
待到事情办得差不多了，郭宁又想起，史泼立的长子，这会儿就随扈出行，正在府外候着郭宁出来。于是他让倪一出去传话，让史家大郎不必再当值，进来陪父亲说几句话。
倪一还没走，史泼立赶紧拦着，说万万不敢因私废公。
郭宁也不坚持，又聊了几句，告辞出外。
开春以后，掖县城里的生气渐复，道路上纵不能说熙熙攘攘，也比冬天的冷清情形强太多了。近百骑排了两列纵队，沿着街道走了没多远，郭宁便传令，找了间酒肆落脚。
“赵斌呢？”郭宁问道。
陈冉连忙将他带来，让他在郭宁对面落座。
“怎么回事？”郭宁皱眉问道：“我记得你在中都立功，不是升作了都将么？莱州这一战，你在谁的部下？应该是郭仲元？难道触犯军法了？不可能啊？这是被淘汰到了莱州都指挥使司，还只是个队正？”
郭宁一迭连声问过，再看看陈冉，怒道：“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被降职了，被调到镇防军了……那文书上头，总有记录吧？总有个缘故吧？我事情多，没注意，你知道这事么？如果知道，怎么不提醒我？”
陈冉连忙谢罪。
“不关老陈的事。”赵斌道：“是我自家提出的，咳咳，也只干得了这个啦！”
“怎么回事？”郭宁搬着茶肆的板凳，坐到赵斌跟前。
赵斌把左手从袍袖里伸出来。
众人全都吃了一惊。
赵斌左手的半个手掌和三根手指，都被削去了，只剩下拇指、食指。连带着手腕处的骨骼皮肉，好像也少了一点。他的手掌向前一伸，可以看到伤处薄薄的皮肤下头，残余的骨骼还微微凸起。伤口上新生的皮肤没有毛孔，所以显得格外细密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光。
郭宁眼神一凝。
而跟在赵斌后头的王二百嚷了一声，连忙上来仔细看看。
王二百在移风镇这阵子，正逢着天寒，赵斌大都穿着长袖口的厚衣。王二百又不是那种特别细心的人，竟完全不知道，这个总是盘算屯田、兴建等零碎小事的老卒，曾经受过这样的伤。
就算定海军很注意军医的作用，但受到这种伤势以后，仍然很难避免破伤风之类的恶疾。那一战中重伤收治的伤员，能活下来的其实并不多。赵斌算是很有运气的一个了。
“节帅说得没错，此前莱州战事，我正是跟随着郭仲元都使。这是在香山隘口和蒙古附从军厮杀的时候受的伤。我和一个狗日的对砍了一刀。我少了半个手，他却少了半个脑壳，算来是我赚翻了。不过，今后再也没法拉弓射箭，也没法拿盾、拿枪、拿军旗了。”
赵斌倒是坦然：“受过这种伤的，若一直留在军队里，被小卒们看见了，难免影响士气。按照军府的安排，本该将我安置到地方，做个县尉、巡检，或者转到徐瑨的录事司去。可我不愿意。”
“怎么，做县尉或巡检，不好么？或者录事司那边……”
“没什么不好。可是，节帅，我当了三十年兵啦，父母妻儿都死在了昌州，这辈子熟识的同伴也多半死了。剩下的熟人，一个个全都在军营里。离了军营，我就离他们远了，连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好。”
“原来如此。”
赵斌笑了笑：“所以此前沙汰士卒的时候，我去求了汪指挥使，让他帮忙给我转了军籍，去管个屯堡。移风镇的屯堡虽小，毕竟也是个军营，我在那里带人修建营垒、挖掘壕沟、开垦土地、训练新卒，就像是当年在昌州乌月营一般……那都是我拿手的。有事没事还能到掖县看看，和老朋友聊聊。”
说到这里，赵斌转回身，向王二百招了招手：“节帅你放心，要打仗的话，我还能上阵的。你看，这是我给自己新招来的阿里喜……这小子壮得很，也能吃苦耐劳，磨练几年，必是一条好汉子。”
赵斌和郭宁谈话的时候，王二百就站在稍后头，左看看，右看看。这会儿听得赵斌召唤，他迈了一大步就到前头。
赵斌瞪了他一眼：“还不向节帅行礼！”
王二百干脆利落磕了头，然后仰面看看郭宁。
这年轻人倒是和气，他下意识地想着，然后又想到，这人便是那个传说中的定海军节度使，他喜欢砍下人头挂在竹竿上！这就让他有点紧张了，所以磕过头，就往后退。
退了两步，天生的责任感又促使王二百鼓起了勇气。他低声对赵斌道：“你真认识定海军的节帅，那就太好了，别忘了羊的事。两头不够，我们要四头羊，一头公的，三头母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羊？这不是离题万里了么？身旁的护卫们里，有人忍不住窃笑。
“住嘴，住嘴，一边等着。”
赵斌啪啪地拍了王二百两下，转回来向郭宁赔笑：“小子厮看起来高壮，年纪不大，性子也有点实诚。”
“老赵，你要羊么？羊不是问题啊。”郭宁也笑：“四头羊，随时给你送到移风镇去……”
“真的？”赵斌连忙道：“能再多要几头么？”
他伸出左手，把仅剩的拇指和食指张开：“我要八头！”
众人全都大笑，郭宁指点着赵斌：“你这厮，你这厮……”
这完全是军中袍泽在开玩笑逗乐子的模样，大家都笑得欢畅。
笑了两声，郭宁稍稍肃然：“嗯……老赵啊？”
“在。”
“除了镇防军那边，你真不考虑干点别的？”

第二百九十二章 旧业（上）
赵斌流露出踯躅的神色。
过了会儿，他端然坐正，低声道：“节帅，我这辈子都是小卒，一生所长，唯有战场杀人。就连屯堡的经营，也是拿着当年界壕边堡的老套路，赶鸭子上架瞎凑合。节帅要我做什么，我自然可以去做，只怕自家没有这个才能，却误了节帅的事。”
看来，受伤残疾对赵斌的影响不小，这会儿的心气，明显有些沮丧。
郭宁久在军中，深知这种情绪只有自己想办法摆脱，外人根本没法劝。于是点了点头：“那也无妨。”
这会儿晌午刚过，日头甚暖。街道上的人流慢慢地多了。郭宁等人聚集在茶肆里头，外围还有虎视眈眈的侍从警戒，自然没人敢来照顾茶肆老板的生意。倒是街对面的一个小馆子里，有人三五成群聚集，喝一点小酒，吃一些点心。
馆子里头，还有说书人停驻。说书的风气，传自于南朝宋国。一个说书人讲故事，论精彩程度，似乎比几人一同唱念做打的杂剧和院本稍逊一筹，不过，因为只有一个人讲的缘故，聘请的成本很低。
早前这些说书人讲的，无非灵怪门庭、烟粉之总龟、传奇公案、朴刀局段，这阵子因为军府推动的杂剧、院本在本地红得发紫，说书人讲述的故事里，也凭空多出了定海军破敌的片段，只不过故事难免荒诞，不能苛求。
对面这馆子，约莫和茶肆老板有些竞争关系。
郭宁和赵斌谈说的时候，茶肆老板一面小心照应着，一面又时不时瞥眼过去，见那生意兴隆景象，眼里几乎要喷出妒火来。
见这情形，郭宁哈哈笑了几声，不再盯着赵斌，而是让陈冉出面，多给老板几个大钱。他和赵斌听着对街的说书，又闲聊几句，回忆一下当年在昌州界壕内外的旧事，问问移风镇屯堡建设时的零碎小事。
没过多久，街上又有蹄声隆隆。本来跟随着郭宁的倪一跑开了一小会儿，这时候又催马赶回。
“带来了么？”郭宁问道。
倪一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个包裹。
郭宁接过包裹，笑着递给赵斌：“今日我俩只说闲话，莫想太多。这才是顶顶重要的好东西。”
“这是？”
“前阵子我不是和吕家小娘子结婚了么？当时想着，咱们才经战事，应以节俭为上，不宜大操大办，所以也没请老兄弟们聚一聚。”
郭宁拍了拍包裹，听那声音，里头应该是个木匣子：“这是一些肉脯、果品，还有些杂色糕点。都是李云那小子从中都搞来的，他拿了不少给我，想拍我的马屁，哼哼。”
说着，郭宁把包裹解开，在把木匣子打开一条缝，自家往里看看。匣子打开，便有香气散发，周边好些人忍不住都吸了吸鼻子。
看过了，觉得倪一办事很聪明，自家夫人也够大方，东西没有准备错。
郭宁满意地把匣子阖上：“后来，既然婚礼没有大办，也就省下了这些东西。可是，就这么放在家里，我夫妻两个吃到哪年哪月？今日正好见着你，就让人攒了一盒，赶紧送来。你拿着，这是我和吕家小娘子一起，给老兄弟的礼物。”
赵斌这才想起，眼前的郭节度不久前结了亲。那位新夫人，赵斌早年也见过的。他站了起来，连连摆手：“节帅成亲，哪有我收礼的道理？不可不可，应该是我，我……”
他双手上上下下摸了摸自家的衣袍，想要找一样能给郭宁当作贺礼的东西，可他是个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孤身老卒，身上哪有好东西？一时间，额头的汗都挣出来了。
郭宁哈哈大笑：“娘的，你们都是穷鬼，难道我还不知道么？拿着拿着，就当我请你酒宴了。今日我还有公务，这就告辞。回头哪天得空了，再到移风镇看你。”
他起身把包裹赛进赵斌的怀里，便往外走。
如今郭宁身为节度使，可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起胡扯闲聊的小卒，赵斌不敢挽留，只抱着匣子，躬身送行。
待到他起身，郭宁和扈从们已经策骑去得远了，边上待要饮茶的客人慢慢聚拢过来，用敬畏地眼光看着他。有人轻声道，这位军爷，是定海军的将军！是打退过蒙古人的好汉！他还是郭节帅的朋友！看，他手里捧着的，便是郭节帅亲手给的礼物！
这种眼神，赵斌有一阵没感受到了。他没了家人妻子，所有的心血都在军队里，往日也算是军中颇受重视的骨干军官，也颇受士卒们信赖和拥戴的。受伤残疾以后，他眼看着自己与同僚们如隔天堑，其实心里沮丧了很久，恨不得自己在战场上死了才好。
他在移风镇里成天折腾那些零碎的事情，也未必是他多么喜欢，只不过聊以排遣情绪罢了。
这会儿忽然又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赵斌下意识地站得笔直些，然后又把只剩下半个的手掌，往袖子里缩回去一点。
他的伤一直没有完全好。看上去伤处已经愈合，可实际上，总会有剧烈的疼痛不断。有时候是骨肉抽搐的疼，有时候则像是自家的半个手掌仍在，然后被火慢慢炙烤那样。
赵斌找过好几次医官，全然没用。发作得厉害的时候，他不得不用头撞墙，撞到自己晕晕乎乎了，疼痛感仿佛会减弱些。
这也是他下意识拒绝郭宁提议的原因。终究是不同了，他已经是个半废的人了。
可他又忍不住想：不知道郭节帅想要我做的，是什么事？说不定，我真能帮上点忙？
“拿着！跟我来！”赵斌虎着脸嚷了一句，把包裹塞在王二百手里，然后大步出外。
“回去了吗？”王二百问道。他往四周看看，竟有些依依不舍。
赵斌道：“……不急。”
他有些后悔，方才不该立即回绝节帅的问话。这会儿节帅都走了，我如果去军府找老兄弟们打听打听，恐怕有点犯忌讳。这样一来，接着怎么办，倒有些为难。
两人刚出门，外头街道上匆匆策马又来一骑。
骑士见到赵斌和王二百两个，翻身下马问道：“是昌州赵都将么？”
“我是……不过我是队正，不是都将了。”
“哈哈，无妨的。我奉了夫人之命前来，请赵都将稍待……呃，听说赵都将今日要回移风镇去，是么？”
“没错，可有什么妨碍？”
“夫人说，百多里路程，不合让两位自家回去。她安排了车马，很快就到……夫人也会随车同来，见见赵都将。”
“好，好！”听到有车马，王二百连连点头。
赵斌迟疑了会儿，向那骑士道：“我还有事，想和节帅商议。不知，节帅这几日会有什么安排？我可以在节帅府等着么？”
节帅的日程安排，一个队正也敢问吗？那骑士愣了下，随即想起这是这是节帅的旧相识，于是笑道：“这几日节帅都在莱州，我却不知具体的去处。赵都将想在节帅府等候，那自然也是可以的。”
当赵斌跟着骑士来到节帅府，拜见节度使的新夫人时，郭宁一行人，已经出城向北疾行四十余里，到了莱州本地最大的港口，西由镇三山港。
“怎么回事？这就死了人？”他皱眉问道。

第二百九十三章 旧业（中）
“前天死了六个，昨天死了二十五个；今天早上又有械斗，死了十几个吧。”移剌楚材倒是很平静：“已经乱了好几天，最晚明天，该出个结果了。”
“这些海商，果然凶悍桀骜。不过，晋卿，你就这样干看着？”
“否则呢？”移剌楚材拿起桌上杯盏，呷了一口淡酒：“这些人，又非定海军治下之民，无非是在狗咬狗。正要等他们咬出个结果，我们才好安排会谈……节帅放心，明天就谈！”
“原来如此。”郭宁微微颔首。
移剌楚材刚投奔郭宁的时候，还有些书生气。但这几个月来，他接触到的实际事务越来越多，遇到了难处越来越多，当一个个难处最终被解决的时候，移剌楚材也就成了一个越来越沉稳老练的执政之人。
定海军在山东立足的方略，大体出于郭宁和移剌楚材两人的盘算。其中郭宁着重于大方向的判定，而移剌楚材负责具体的规划执行。
此前数月，定海军的军事、农业两块，靠着军户荫户制度的推行，已经初见成果。不计桑、麻之属，在军府直接管控下，由军户负责种植麦、粟、菽、豆的土地，便超过一百七十万亩，另外还有种植苜蓿马料的草场和牧场十余个。
仗着大批流民投奔所带来的低成本优势，军府用以工代赈的手段调度民伕，及时修复水利设施又有一百余处，承水溉田上千顷。
如果没有大规模的旱灾影响，这样大规模的开垦耕种，到了秋收之日，必然带来丰收。粮食生产一旦见效，田租赋税也就有了来源，军队也有有了立足的根基。
农业既然稳住了，接着要重视的，便是商业。
定海军能够迅速立足，第一靠的是打劫了莱州本地强族，第二靠的是绑架了四王子拖雷，勒索了蒙古军，但这两桩事，都不长久。
一个政权想要稳固立足，光靠打劫不行。那和流寇有什么两样？
郭宁力求的猛将劲兵、坚甲利刃，更不能光靠着自家控制的匠户。军府事无巨细大包大揽，也一定管不过来。
所以，在工农以外，商业必不可少。
在这上头，郭宁所控制的登莱三州，是有先天优势的。
近数百年，山东地区，尤其是山东东部沿海地区，一直是各国贸易转运的中心之一。
比如大金刚兴起的时候，曾与宋国展开马匹贸易，马匹中转的港口就在莱州，如今郭宁在莱州所设的牧场，很多就是当年的遗存。
又比如，早年高丽与宋国贸易，最大的交易口岸也是莱州。后来宋国疆域缩小到了江南，两方交易的口岸也随之南迁，但登莱三州的港口，仍然是船队往来补给的必经之处。
金宋两国此前数十载和平时期，密州的胶西榷场更是两国最重要的海上贸易枢纽。宋国的特产，从明州、越州等地源源不断地向此地输入，商人在此攫取巨额利益，大金在这个榷场，每年的岁入也多达十五万到二十万贯以上。
大体而言，南朝宋国的拿出来交易的商品，包括茶叶、香料、丝织品、药材、木棉、象牙等，而金国商人则用马、毛皮、人参、北珠等交换。
在特殊情况下，比如宋金两国哪一处发了大灾，或者哪一国调整了盐价，则粮食和盐，也会成为获利丰厚的大宗物资。
当然，粮食和盐，一定是靠走私途径的。民间走私商业的规模，也一定比官方渠道更大，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在密州一带，朝廷指望着着胶西榷场磨牙吮血，贴补日渐困窘的中枢，所以时常派遣得力官员对走私严厉打击。于是宋国的海上走私船队，就将落脚之地不断北移。
只郭宁和移剌楚材已经打探清楚的，登莱三州自沿海向北，从莱州即墨县到宁海州牟平、文登县，再到登州蓬莱县都有诸多私港，郭宁眼皮底下的莱州三山港和海仓镇私港，也靠着民间走私贸易坐地收钱。
不过，私港本身所能收到的钱，并不很多。他们又没法收税，顶多靠着补充食水，捞些零碎的好处。录事司徐瑨的下属、那个女真谋克阿鲁罕，当年霸着海仓镇私港，结果依然穷得叮当作响。
那么，钱去了哪里？被谁赚走了呢？
在南朝宋国那边，稍大规模的走私船队，背后都站着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大人物。他们赚翻了。
在金国这边，也是同样的，从山东沿海私港得到物资、然后向中都转运发卖的船队，几乎全都属于直沽寨的巨商名下。巨商背后，站着一个个大金的贵人。他们也赚翻了。
好在，直沽寨的巨商们，如今大都与定海军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此前直沽寨面临蒙古军威胁的时候，甚至有些商人选择南下山东避难。
而郭宁掌控了登莱三州的盐场以后，凭借本地产出，更可在粮、盐的走私里分一杯羹。
此前藉着胡沙虎谋逆、而宗室诸王纷纷丧命的机会，郭宁曾在直沽寨大施辣手。多家巨商手里的船队，如今都控制在了郭宁手里。
那些船队，本来被郭宁用来运兵、运流民百姓，一度沿着小清河深入到了济南府。到这时候，船工们终于可以重操旧业，往来与中都和山东之间的海域了。
近来听说，蒙古军在中都城下驻扎四个多月，渐显师老兵疲，已经开始逐步往草原撤军。
蒙古人一走，中都大兴府乃至整个大金的商业，很快就会恢复。那些被困在城里，心惊胆战许久的贵人们，大约也是要报复性消费一场的。
按照海上贸易的习惯，每年初夏东南风起，便是南朝宋人的船队开始北上之时。而三四月间，便有商贾来打山东前站，作交易的前期准备。
因此过去半个月里，中都城里好些贵人通过各种途径，向定海军询问交易之事。
定海军对此，自然积极。
这不止出于军府要挣钱、要繁荣茂地方的目标。从外部环境考虑，郭宁在山东，完全是一副反贼作派，斩杀山东按察使奥屯忠孝之事、还有和杨安儿当面谈条件的事，早都已经传到了中都。为什么直到现在，中都那边还视若无睹？
其中固然有鞭长莫及之叹，有不得不容忍的难处。另有重要缘故，便是靠着沿海走私生意赚钱的人，太多了。
只要定海军能保证大家发财，有些事，大家眼开眼闭，又何妨呢。这些年，朝堂上眼开眼闭的事，早就不只一桩。
两月末的时候，移剌楚材便遣人往三州的诸多私港发布文告，邀请原本散在各处落脚的商人们往三山港一行，见一见新的东道主。
一来大家混个脸熟，也好携手发财。二来，定海军自家便是直沽寨方面的大商贾，自然没必要像旧日那样，流窜于各处私港作贼；一应商业谈判，大可以摆到莱州城下，谈个公开敞亮。
这些走私商人都从南朝宋国来，却非一伙。他们本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以前散在各处私港，倒也罢了，这会儿聚在一处，彼此冲突不断。昨日有一次斗得狠了，竟有人纵火烧船，引得周边几处军堡警戒，派了军队到场弹压。
军队出动引起了郭宁的注意，今日他特意过来看看，也想催促移剌楚材，赶紧让那些商贾消停，大家把钱赚起来。
听移剌楚材说，明日能开始正式的谈判，郭宁甚是喜悦。
随即他又问道：“那么，上次咱们说起，要在南朝宋国的海商里头，找一家可用的……晋卿可有收获？”
“本来没见到合适的，这两天海商们彼此厮杀之后，倒是有了个人选。节帅这边呢？我们手头，也得挑出可用的人啊？”
“有，有。这几日里，就定下。”

第二百九十四章 旧业（下）
赵斌往节帅府里走了一趟，见了见吕函。
吕函在成婚以后，出外抛头露面的时间少了些，而日常约了见面的，多半是将校的家眷，或者河北溃兵的老人。她的父亲是乌沙堡的名医，乌月营那边有病人，也常往乌沙堡送来，所以她和赵斌也是认识的。
两人谈谈说说昌州旧事，转眼工夫天就黑了。
赵斌这点眼力见还有，婉拒了吕函留饭的邀请。吕函派了个少年傔从带着他，从内院出来，转到节帅府外头。
沿途经过几处厢房，里头灯火通明，有佩着黄皮书袋的官员，正对着墙上大幅的图纸，低声讨论着什么；有身着青袍、腰系皂绦罗带的大吏正在奋笔疾书；也有普通小吏拿着簿册，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廊道上匆匆脚步响起，几名吏员捧着文书，从一处厢房快步到另一处厢房，赵斌闪到一边，给他们让路。
这些都是近几个月加入军府的新人，赵斌一个都不认识。吏员们见赵斌在傔从的带领下从后院出来，也都知道这是夫人熟悉的军府旧人，纷纷颔首示意，并不失礼。
沿着廊道往前，绕过二堂，正堂，旁边就是耳房。
那傔从躬身施礼道：“赵队正，请在此地等候节帅回来，你的阿里喜也在这里。一会儿有晚饭送上，请简单用一些。”
话声倒是一板一眼，但好像有点着急？
赵斌连声应是。
那傔从笑了笑，转身就走。
还没绕到对面屋后，就听屋后有人声响动。然后，几个少年迎了出来，个个都在低声嚷着：“阿多！阿多！快点！天元术我们不会啊！这题怎么做？快快快，先生要回来了！”
傔从加快步伐：“来了来了！”
又有人不满：“慌个屁！那老儿哪里就会天元术了？他还不是照着进之先生留下的课本，唬我们！你们随便填个数字上去，他看得出对错才有鬼呢！”
“这有啥好多说的……阿多不是来了么？走走走，快快快！”
一群少年们吵吵嚷嚷去了。
听说郭节帅在老小营里设了学校，专门抓了随军的少年们学文习武，看来这些少年便是学员了。倒也精神，只不晓得那天元术是什么，听起来很是深奥嘛。
赵斌站在耳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少年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对面另一道长廊后头，他才转身进了耳房。
耳房里倒是空旷，只有两个人坐着。
王二百坐在门边，对着面前一个食盒，吃得不亦乐乎。赵斌吓了一跳，以为这厮把节帅给的点心都吃了，紧赶几步上前，看到那个点心盒子好好地放在旁边，这才松了口气。
坐在耳房里头的，是个青袍的吏员，年约三十来岁，身材瘦削，肤色黝黑，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吏员身前也放着一个食盒，他已经吃完了，正在喝茶。看到赵斌进来，他客气地躬一躬身。
赵斌回了礼，在王二百身边坐下。王二百嘴里正咀嚼着半个烤饼，说话说不清楚，呜呜地从怀里拿出另一个食盒，放到赵斌面前。
赵斌接过食盒，王二百终于咽下了烤饼，连声道：“还热着呢，队正，你快吃！”
赵斌按了按王二百的肩膀：“多谢！”
用过了晚饭，有仆役进来收走了食盒。那吏员依然默默地坐着等。
赵斌也想默默地等，奈何王二百头一次到大人物的府邸，有满肚子的问题。他总是缠着赵斌发问。有些问题过于荒唐，于是他的手和脑袋，时不时被赵斌拍得啪啪作响。
又过了一阵，外头马蹄声大作，
“节帅回府了！”好几名仆役嚷着，出去帮着牵马。
赵斌下意识地起身站到门口。他未得召唤，又不敢去拦路。只能听着数十人橐橐的脚步声，穿过正门，再穿过正堂。郭宁沉稳的声音在人丛中响起：“还有什么事么？没事的话，大家都去休息吧，今天也都辛苦了。”
随即便有吏员从旁边赶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脚步声和人声渐渐轻了。
赵斌彷徨回座，有些茫然。
耳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先前领他到这里等待的那名少年傔从伸头进来：“赵队正，周先生？”
赵斌和后头那名吏员同时起身：“在。”
那傔从低头看看手心里的字条：“还有一位，王小哥？”
王二百抬起头：“哈？”
赵斌用力把他拽起来：“在，也在！”
“节帅召见。三位，请随我来。”
三人跟着傔从，往二堂来。
府邸规模很大，但服侍的人少，所以郭宁已经回来了，二堂里头连灯都没点，有点暗。郭宁自己拿着一个蜡烛，沿着柱子经过，把油灯点亮。赵斌正想上去帮忙，那青袍吏员已经快步上前，从郭宁手里接过了蜡烛。
郭宁松开手，随即问道：“三山港那边的消息，客山听说了没有？”
这吏员名叫周客山。
周客山是莱州即墨县的本地人，早年曾读书进学，后来族中吃了官司，家境败落。他带着家眷去往莱州东面海滨的牢山落脚，靠着经营手段，被盘踞在牢山脚下福山岛私港的海商团体接纳，一度成了海商和徐汝贤势力之间的联络人。
早前徐汝贤意图与郭宁作对，而周客山认为，郭宁所部力量强横，而行事并不过分，乡里土族顺势服膺也就罢了，不该凭空生事。两人当场就有争执。
周客山没料到的是，徐汝贤这厮口气比天大，可是与郭宁一碰，就稀里哗啦垮了下来，连带着住在寒同山上、还没来得及脱身的周客山也倒了霉，成了定海军的俘虏。
此后周客山当过荫户，卖过苦力，颇吃了些苦头。但他是个聪明人，在定海军击退蒙古人，稳固立足山东之后，立即向定海军全力输诚。定海军也确实正在用人之际，周客山在短短数月内，便获得了定海军中的吏员身份，还是身着青袍、负责某项工作的大吏。
听得郭宁发问，周客山点头道：“听说了。”
“你怎么想？”
周客山加快脚步，点起两盏油灯，然后吹灭了蜡烛，转身回来。
“中都大兴府那里，正忙着和蒙古人纠缠，没办法伸手到山东，于是节帅你，俨然就成了金国海商船队的首领人物。节帅要南朝宋国的海商，推出几个首领人物来谈，看似是为了商洽生意方便，其实正是此举，诱发了南朝海商之间的争斗。节帅安居莱州，不用刻意做任何事，就能拉拢一些人，利用一些人，分化一些人，打击一些人，把己方的商业利益扩张到最大。”
“哈哈，客山，我就说这种小手段瞒不过你。”
郭宁招手让赵斌和王二百也近前坐了，继续问道：“那么，客山以为，我忽然叫你来，是为什么？”
周客山下意识地瞥了赵斌和王二百一眼。
郭宁笑道：“无妨，继续说。”
周客山小心地问道：“拉拢、利用、分化、打击，这都是生意场上常用的手段。但如果……如果节帅想要长远，或者，想要在特定时间内，抵消中都局势变化的影响……最好的办法是，在南方的生意伙伴里头，扶植一个真正的自己人？”
“正合我意！”郭宁拍了拍手：“你觉得，这样好么？能做到么？”
“如果能做到，自然是好的。不过，节帅，想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很长时间。恐怕三年五载也不见得有成效。”
“三年五载，未免太久。”
“节帅，你莫听那些说宋人软弱可欺的言语，其实宋人多有凶悍之辈，那些海商，更都是桀骜敢死，每一条商途，每一道财路，都是用血趟出来的。况且，海商背后，也有陆上的根基，想要撬动，不那么容易。”
郭宁默然半晌，看看周客山，周客山的神情很是坦然。
“我可以给你两方面的支持。”他沉声道：“但两年之内，必须要见到成果。”
“不知节帅能给出什么支持？”
“一方面，在商业上头。燕宁和高歆等将校，在莒州、密州等地与杨安儿合作的势力之中，仍有影响。你在海上，可以自称是和杨安儿所部有联络的商人，并同时得到授权，供应莱州定海军特定的军需物资。”
“那，鳔胶和箭杆可以么？”周客山立即问道。
“哈哈……可以！先拿这两样起步，以后，其它的生意，也可以做！”
郭宁自然知道，这两样都是制作箭矢所必须的，利润未必很大，数量未必起眼，却足以支撑起一个中小型的海商团体了。
“另外，杨安儿那边……”
郭宁应声道：“到哪里都是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不可以做的。”
周客山沉吟片刻：“那么，商业上没有问题了。节帅说，还有一方面的支持？”
郭宁示意周客山稍等，随即招了招手，让赵斌过来。
“海商凶悍，彼此恶斗不休，想要立足，非得软硬兼施。客山是明面上一路，我还需要一路人马，和他配合。在海上、乃至近海的陆上杀人越货，乃至剿除对手，斩草除根。这件事，老赵你能做么？”
赵斌脸色变幻数次：“节帅，你这是要我去做贼。”
郭宁起身，用力揽住赵斌的肩膀，冷笑道：“老赵，你可别逼我揭你的老底。”
“我有什么老底可揭……”
“你在昌州乌月营的时候，因为粮饷紧缺，活不下去了，便带着部下偷偷去做马贼，打劫往边堡贩卖物资的商贾。好几次撞上了剿匪的自家同袍，也没见你手下留情。你们的据点，就在鸳鸯泊里，对不对？那几艘偷藏的快船，当我不晓得？”
郭宁说到这里，用力摇了摇赵斌：“老赵，这世道，官和贼都没区别了，马贼和海贼，有什么区别么？”
这话出来，在一旁听着的王二百倒抽一口冷气。
好嘛，先前好像听这赵队正说起，和马贼厮杀的事，原来他自己才是贼！
郭宁说得没错，赵斌只能连声苦笑。他愿意留在这里等着郭宁，其实早就已经作出了决定。身为厮杀汉子，到哪里都是杀人，草原上、塘泊间都待过了，去海上开开眼，也成。
“节帅，节帅！你何必这样说，那几次真是无可奈何，我心里一直就……咳咳，我干了！干了！”
郭宁松开手回来。
“赵斌，你出面招募军中勇士，或者退役的老卒，且以一百人为限。至于配套的水手、船只，周客山来想办法。今后你们两个携手，具体怎么做，随你们两人议定，商队的规模扩张到什么程度，也随你们的能耐。我只要一个结果……”
周客山和赵斌躬身道：“请节帅吩咐。”
郭宁盘膝坐在案几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两年之内，我要见到一个在南朝宋国稳固立足的大商贾，在定海军需要的时候，能够反哺人力、物力和财力。能做到么？”
周客山深吸了口气：“能！”
赵斌也道：“遵命！”
他身后的王二百有些迷糊：“怎么了？移风镇就不管了吗？羊圈的事怎么说？”
赵斌转回身来，啪地打了王二百一下：“小子，你是海州那边的渔民，对吧？”
“对啊，我告诉你，我们海州完犊村里，有周边十里八乡最好的水手，我们……”
赵斌狞笑道：“好极了，小子，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第二百九十五章 铁钩（上）
待到周客山和赵斌、王二百告退，郭宁满意地叹了口气，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伸个懒腰。
要想在乱世立足，很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不能有书生气，不能有精神洁癖。那种人，一遭浊浪滔滔，分秒即死，而郭宁所部的骨干将校们，各个都是血海里挣出来的，无不深知大局为重，神经早就锤炼得如钢铁一般。
郭宁算是比较自律有底线的，但他从昌州一路溃退到安州塘泺的时候，每日里厮杀不断，所有人都红了眼，很多时候杀得并非蒙古军，偶尔还要劫取行军所需粮秣物资，那也不是和和气气说话要来的。
那一路上他有没有留过手？只能说，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留着手了。
他能保证没做过错事，没有滥杀过么？其实不能。
又比如靖安民、骆和尚和李霆三人，俨然是军中最大的山头。因为他们当年在河北，就是势力最大的溃兵首领。这势力怎么来的？靠得温良恭谦么？当然不是。他们的威名、势力乃至自家的性命，下属的吃喝，都是从刀枪上来，每一样都沾满了血。
赵斌也是这样的。这老卒发狠的时间，比郭宁等人还早。
那几年朝廷中枢混乱，对北疆界壕沿线的照应一日少于一日，将士们甚至有卖马、卖祖传的甲胄去换食物的。赵斌有一大家子老小要养，家底又不厚，只能去落草做贼，好在虽不曾济贫，大致劫的都是富。
可有时候朝廷出兵剿匪，侦骑四出，而赵斌又被兜住了。结果便是两边翻脸，一场厮杀。反正边疆之人性命轻如草芥，死了谁，都是一样。赵斌杀人灭口过了，还能施施然回乌月营去当兵。
那几年乌沙堡长城沿线，就是这么一副兵匪不分的模样，郭宁一早就知道。只不过，若非赵斌这厮拿腔拿调，他真懒得提。
数万十数万的汉儿、契丹、渤海之众散在界壕沿线，衣食都艰难，朝廷又要他们厮杀，又不给好处，结果会怎么样，本来就很明确。
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北疆的武人何尝不是如此？
这阵子郭宁自家看过点书，总觉得若非蒙古国崛起太快，北疆诸军说不定就自家席卷中原，便如当年北魏六镇之乱。这会儿到不用担心六镇之乱了，北疆不下十万的士卒、工匠，都已被挟裹到了草原上，硬生生地让蒙古军如虎添翼，那比六镇之乱还要可怕十倍！
当时赵斌不惜去做马贼也要保住的一家人，在大安三年野狐岭大战之前，就已经死尽了。郭宁一家人，吕函那一家人，还有许多将士的家人，早都死绝了。
郭宁猛地摇了摇头，继续盘算海上的事。
他要往南朝宋国的海上商路伸手，自然做过功课，明白其中艰辛。那些海商视两国的法度如无物，行事哪有规矩？这桩事，生意的利弊只占了三分，而其它七分，全都在刀枪上定！成了，就金山银海也似的好处进来，不成，那啥也别说了，赵斌和周客山两个，多半会在海里喂鲨鱼。
所以郭宁一开始就对赵斌说明了，选中他这个人，未见得是他的才具如何，郭宁就是看中赵斌性子老辣，敢于杀人越货，敢于翻脸无情，斩草除根！
这会儿吕函从后头过来，替郭宁按一按肩膀，微微嗔道：“昌州的老兄弟越来越少了，老赵半个手都没有了，多惨？你就让他消停些，给他过几年好日子，娶个媳妇，传宗接代，不行么？”
郭宁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们这些北疆武人，性子都差不多。你听我们嘴上说，想过太平日子，可真要我们安安稳稳，迟早憋出病来。你看赵斌，原是个狠角色，对吧？可今天见我的时候，他畏缩成什么样了！那精气神都散了！能活得好么？能活得舒坦么？还不如给他个难事去办，让他痛痛快快去！”
这么说着，郭宁又觉得气氛有点沉重，倒像是自己让赵斌去送死。
于是他转过身冲着吕函，哈哈笑道：“你说，我那个想法怎么样？”
“什么想法？”吕函迷惑地道。
“钩子！”郭宁举起手示意：“你准定听见了，我和赵斌说的，钩子的事！”
吕函忍不住笑了。她捧着郭宁的脸，问道：“六郎你多大了？能有八岁么？是不是比阿枢还小些？”
“这叫什么话……”郭宁正色问道：“你就说，那样威风不威风？吓人不吓人？”
夫妻两人慢慢说些别的，而三山港那边，当晚终于消停下来。
有移剌楚材在三山港坐镇，又有周边几个屯堡的武人随时弹压，一度纷乱的海商们，总得出个结果。于是到了第二天，海商们便选出了能够代表他们的五家巨商，与移剌楚材当面会谈。
此时郭宁也派傔从携消息，说自家准备了去往海上施展的人选，请移剌楚材也安排好可供合作的海商，约莫数日之后，双方可以正式商谈。
此乃机密事，不能明着来。移剌楚材一边与几个大海商谈判，一边遣人去寻。谁知部下没去多久就折返候见。
移剌楚材并不把自家当作什么大官，正和那几个海商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见状告了声失陪，从厅堂里出来：“怎么讲？”
部下禀道：“判官，你说的那位章子和，章少东，今日早晨已然登舟离港。”
“什么？”移剌楚材皱了皱眉：“这会儿生意刚开始谈。我们这方的大贾们，还有李云的人，还在从海仓镇过来的路上。这章子和，走什么？这时候走了，他不是白来一趟？”
“这却不知了。”部下道：“我问了好些船工，还问了三山港北面，三山岛望楼的守卒，都说章子和清晨就登舟，走了。”
“然后呢？”移剌楚材问道。
“什么？”
“三山港里，这会儿一共停了大小船只七十三艘。走了章子和那一艘，其它的船只，可有什么特殊动向？三山岛望楼上，登记的簿册怎么写的？”
部下额角出汗：“我立即去查！”
移剌楚材一挥袍袖：“去吧！”
他转回身，捋一捋自家的大胡子，便恢复了满面春风的模样，继续回到厅堂里，与那几位巨商大贾聊着，慢慢地彼此试探。
此番来时，巨贾们都听说金国内政不修，中都连番政变，又有黑鞑入侵，地方上一片混乱。他们一面有些窃喜，觉得可以乘机压一压北货的价格，一面又担心中都那边的贵人无以自存，没了继续做生意的财力。
孰料到了莱州，才知登、莱、宁海三州已经都在一位郭宁郭节度的统领之下，而蒙古军已经被郭节度打退了。此时山东各地有些扰攘，三州却始终安稳，连带着北面中都大兴府，也稳如泰山，一切生意不仅照旧，还要大做特做。
那几名大贾，便在宋国明州、越舟，亦可算是地方上有力人物，个个气度不凡。宋国文风极盛，这几人当中，有两人还有过科考功名。
他们旧日里到莱州，所见的地方官员，大都是些粗鲁无文的女真人。这会儿所见，定海军的节度判官却成了一个汉化极深的契丹人，他们推己及人，估摸着读圣贤书的人，想来会好说话些，心里便有点愉快。
何况移剌楚材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又生得一副美髯，说到学识渊博，引经据典，更让众人钦佩。
两方宾主尽欢。移剌楚材又约了明日，两家莱州城北的福山禄山聚会，还要来个诗酒流觞，以显风雅。
待到客人离开，先前那部下又来：“启禀判官，章子和的那艘船出港以后，又有两艘船跟上，都是快船。”
“船行何方？”
“往东去了。”
移剌楚材深思半晌。
两艘快船，呵呵。那明摆着，是要在海上追击，是要杀人的。从昨日下午开始，移剌楚材已经颁令严禁私斗，这些商贾们何来胆量，又何来这么做的必要？
他想，莫非是我与章子和往来密切了些，露了行迹？
又或者，唉，章子和到底年轻了些，有些愤世嫉俗，看他前几日里的言辞，颇是厌恶宋庭蝇营狗苟的作派，又痛斥主上庸弱，权奸当涂。难不成他把许多犯忌讳的言语往外说了，引人恼恨，引发了冲突？
移剌楚材从袖中取出牌符，交给部属：“你持我牌符，立即去莱州录事司，就说我请录事司协助，在沿海各处私港，查问一艘从三山港来的福船踪迹。船主是个名叫章恺的年轻人，应该也在船上……找到了他，我有大用。”
那部属双手捧着牌符，后退几步，策马狂奔而去。
移剌楚材又唤：“诚之！”
杨诚之就在一旁，将这情形听得分明。他当即道：“这会儿才三月头上，东南季风大起，怎么也要到五月。接着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就算这个人选不见了，咱们还能细细再挑，三十多家大小海商呢，总不见了少了一个，咱们就吃不了热饭。”
“也只能如此。”

第二百九十六章 铁钩（中）
移剌楚材继续与海商们往来联络。
到了第三天，掖县方向有轻骑奔来，说中都那里，蒙古军遣了使节，威逼朝廷犒师以弭诸将之怒。
蒙古人猝然崛起，在武力上固然强悍，但在外交手段上其实颇有粗疏的地方。此前两家你来我往地厮杀倒也罢了，这使者一来，中都朝堂人人皆知，蒙古军准备退兵了，当即满城文武狂喜。
此事的后继动向，自然会慢慢影响到各地。这一日郭宁既然收到消息，便遣了傔从到三山港这边，想听听移剌楚材的想法。
移剌楚材对此早有腹稿，遂请傔从稍待，自家运笔如飞，写了条陈，细细分剖了局面。他在条陈中说到，蒙古军一退，中都、南京两边的冲突必然激烈，而杨安儿所部少了蒙古人的威胁，也会试着向外界伸手。
在这三方之中，中都朝廷自然嗓门最大，声势最大，但他们空有兵员，四面所及却都是残破之地，粮食紧缺，局面最难。所以吼过几声，迟早会消停下来。
而定海军所控制的山东海路，乃是中都唯一的稳定物资来援。到那时候，或许可以和中都城里的大人物携手，一起挖一挖朝廷墙角，得些额外的好处。
杨安儿所部修整一冬，依然没展现什么治理地方的有效手段。倒是部众的规模愈来愈庞大，龙蛇混杂。
己方要注意的是，其部难免有蠢物受人教唆而发起挑衅。若真有人挑衅，必须强力打击，斩断他们的侥幸念头。打得越狠，杨安儿等首领就会越清醒，登莱三州也就能确保安定。
至于遂王那边，当前不必理会。他这个当儿子的，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爹。正如爹最恨的就是儿子。接下去父子之间的戏份才是大头，说不定杨安儿所部和定海军都只有看戏的份，亦未可知也。
所以大体来说，己方按部就班即可，只需要当心杨安儿这块盾牌扎手，得准备着替他修修毛刺。
而文书最后，移剌楚材又顺便提到，海商行事肆无忌惮，此前说要在海商中寻找合作者的事，稍稍有了变数，还需再等一等。
郭宁收了条陈看过，下令韩煊、仇会洛两部提高了备战的级别，其余各地一如往常。至于海商的事，这倒算不得什么挫折。赵斌和周客山先按照自家的步调，准备起来便是。
这几日里，赵斌在掖县已经联络了好一批旧日袍泽。
乱世里头，普通的大头兵，几乎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纵使经验丰富的老卒，也鲜有久经战争而身体完好无损的。郭宁此前淘汰老弱的时候，将其中的大部分，都安置到了地方，担任负责治安的地方官，还有一部分，成了录事司直属的武力。
这其中，有不少人像赵斌一样不甘心的；还有人安稳了一阵子，舒坦劲过了，便浑身痒痒，就想厮杀。这些老卒的身体状况和年纪，已经不适应军队里的生活了，郭宁的主力部队需要长途行军，需要连续作战，他们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但要说，去海上厮杀，干些杀人劫财的狠事……
这可以啊！
这多新鲜有趣？海上！老子从草原到塘泺，再到中都的城池里，还真不知道海上是什么模样！
什么？你说老子不会游泳？我不会学吗？就算学不会，娘的，我左手抱一块木板飘在水上，右手还能挽弓搭箭杀人！你信不信！
行，行，我知道一只手没法开弓放箭。我的意思是，老子干了，你给徐瑨去说说，让他放人。在他手底下，盯着的几家地方豪霸都似兔子一般老实，成天没个正事……我手里的大刀已然饥渴难耐，早就想挪地方啦！
不过三五日的时间里，徐瑨的录事司和移剌楚材的政务司同时被挖了墙角。好在挖走的人不多，加起来一百出头。
这一百出头的老卒很快就收拾了行囊，跟着赵斌准备出发。
赵斌便折返回节帅府，找周客山商议己方下一步的落脚点。
周客山提了个建议，却让赵斌目愣口呆。
“什么？移风镇？”
赵斌答应了郭宁以后，便做好准备，奔赴新的立足之地。结果现在说，这一队满怀豪情，即将奔向大海之人，基地居然是在内陆？还是赵斌费了心思营建的移风镇屯堡？
这是什么道理？真就这般巧法？
赵斌狐疑问道：“老周，你这厮莫不是诓我？”
好在周客山确是这上头的大行家，他哈哈笑过，当场便取了舆图给赵斌解释。
大宋和金国的海上贸易，自然是以两国官方承认的胶西榷场为中心。所谓胶西榷场，位于密州板桥镇。
泰和伐宋以后，大金国一怒之下，关闭了胶西榷场，于是整个板桥镇也迅速衰落下来。但过去数十年余荫犹在，依然有许多走私商人在那里活动，哪怕定海军在三山港邀请海商，仍有不少人聚集在板桥镇，意图和杨安儿所部做点生意。
这板桥镇确实是个宝地。镇子外头的海面并不直接是深海，而先有个极大的海湾。这海湾足有百里方圆，开口狭小，任凭外界风浪如山，海湾里头也风平浪静。
而往镇子所在的内陆去看，就在镇子旁边，有条水量丰沛的河流，叫做沾水。沾水两岸，过去有不少船坞，能修理通州样的海船和宋人的福船。
沾水是一条南北流向的河流，河道甚是宽阔，海船能直接驶入，甚至沿河北上数十里都没有问题。
有时海上风向不对，便有海商自沾水直接向北，然后经由陆路，把物资转运到莱州靠渤海一侧的港口去。
这样操作的时间久了，沾水上的这个物资转运点，也成了整个沿海贸易线路当中，不起眼却又确实存在的一环。
赵斌眯起了眼：“那么，你说的这一环在哪里？”
“便是移风镇了。”
周客山点了点舆图，笑道：“咱们在定海军的辖区落脚，顺水而下，到杨安儿的地盘出海。可进可退，很合适，对么？你到移风镇以后，我再去一次福山岛，招几个水手，想办法再带艘船来……放心，该有的，迟早都会有！”
赵斌嘿了一声。
他负责的，主要是厮杀之事，既然周客山都安排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当下一群人便启程回移风镇。
一行人多是军功赫赫的老卒，军府格外尊崇，特地调了一队大车代步。因为商队的事情尚属机密，郭宁没有大张旗鼓出面送行，只派人额外赶了一辆大车加入队伍。大车上的乘客不是人，而是八头咩咩叫唤的健壮羊儿。
王二百哈哈大笑，连道郭节度真是好人。
他整个回程都坐在那辆大车上，摩挲着一头头的羊，给每一头羊都起了名字。
而他们抵达移风镇屯堡的时候，却发现屯堡里头有点乱。外墙上不少屯民呼呼喝喝，还有人拿着刀枪往外跑，连个队形也无。
随行的老卒们立即嘻嘻哈哈，嘲笑赵斌这个队正不合格，压根没把屯堡管好。
赵斌皱起了眉头，立即招人查问。
问过了几句，他神色古怪地回来。
老卒们已经在收拾甲胄武器。
周客山问道：“怎么了？”
赵斌感慨地叹了口气：“老周啊，我觉得，我赵某人要翻身啊！咱们的大运气来了！”
“运气？”
“嗯，我说了你别不信，咱们已经有船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铁钩（下）
章恺和他的船、他的水手们，已经和追兵纠缠了五六天了。
当年章家败落的时候，水手星散，船队也落入无数虎狼之口，留在章恺手里了，只有这么一艘一千料的小船。这艘船不是标准的福船，当年建造的时候，因为有刺桐那边的大食工匠帮忙，所以形制不是方平如木斛那般，而稍稍狭长轻快。
比起传统的福船，这种船不够坚固，也难抗风浪，载货还少。当日瓜分船队的几家这才留它下来，给了章家的后人，对外说起，倒还显得仁慈宽厚。
章恺是个胆子大的，这几年来偏偏就用这艘小船往来宋金两国。他不敢插手大宗货品，主要做些甘草、陈皮、生姜的生意，倒也能混个小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一趟海路闯过去，接着就能往明州的船厂，定制一艘新船了。
可惜这一趟，一点也不顺利。
听说，因为金国国都和大片疆土都遭北方黑鞑烧杀掳掠的缘故，这一趟金国的商贾们，必然需要巨量的物资，由此给宋国海商们带来巨额的利润。
但金国的商贾们又不是傻的，难道会任由宋国海商们敲骨吸髓？此番他们的应对，便是依托着金国定海军节度使的名头，一再要求宋国海商们选出够资格的首脑人物到莱州三山港，当面锣对面鼓地商议好物资的价格、数量，免得到时候生出冲突。
这主意倒也不差。
自古以来，海上都是化外之地，是胆大凶恶之人才敢于攫取利益的地方。海商之间，也从来都是各自为政，彼此竞争。哪怕首领人物坐在明州、越州乃至临安府的酒楼上杯觥交错，脚踏上船板的一刻，依然随时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可彼此斗了许多多年，生意始终是这么点生意，也不见得哪一年能赚得格外多些。
去年以来大金的局面丕变，众人都觉得，终于到了大发横财的时候。那么在大发横财之前，稍稍捋一捋同伴的数量，资格，进而能把这注横财留在有实力的巨商手里，此乃自然之理也。
从三月中旬起，宋国海商之间的火并就连绵不断，甚至到了莱州三山港，厮杀依然不停。
章恺估计，应该是自己前几日和那定海军的节度判官移剌楚材走得近了些，引起了他人嫉恨，所以到了两方正式会谈的前一夜，便有人夤夜赶来，意图烧船杀人。
章恺手下的船夫们，都是随着章家两代人行商、经验丰富的老手，一看情况不对，立即起锚逃亡。大海茫茫，一走了之自是最好，可恨那敌方竟不收手，还遣了两艘满载凶恶水贼的快船追击。
章恺的船比寻常福船敏捷些，但毕竟比不得那种用来杀人越货的快船，两边一逃一追，从莱州西面的渤海，一直纠缠到莱州东面的少海。章恺的运气也差了些，前日里竟被少海西面的潮水推进了沾水水道。
这下可就成了瓮中捉鳖，章恺一路北逃，追兵一路紧追不舍，随着航道越来越窄，船只之间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近。
到此时，三艘船紧紧贴在了一处。
前几日在海上，两边也曾靠拢过，章恺的船上，有好几处被火焚烧的痕迹，还有大樯前头、用来助长风力的利蓬和野狐帆也破破烂烂，便是遭追兵袭击所致。但海面开阔，风向和潮涌方向也多变，只要鼓足劲头坚持一阵，风向和水文有所变动，己方就有脱身的可能。
这会儿却脱不了身了。
完了。
身着破衣烂衫而面目凶悍的海匪，正不断从船舷翻上来，有人大吼道：“你们自家触怒了史三爷，便该知道迟早有这一天！黄泉路上，就别抱怨了！”
章恺在十余名水手的簇拥下，站在船身后方形如房舍的疥屋前。打算拼死一搏。听了这喊话，他苦笑几声，想要嚷几句回应。
到这时候，放狠话没什么意思。终归得罪史三爷的，是姓章的一门上下，不是无关的水手。不如问问他们，我章子和当场自尽，能不能换得别人一条生路？
刚提气，身旁的老船头便猛拉了章恺一把。
“别乱想！”身子佝偻的老船头握紧了短刀，难得地挺起了身，向众人吼道：“跟他们拼了！”
下个瞬间，两边俱都发喊，鲜血迸溅，断臂横飞。
狭窄的甲板上，数十人用身体互相冲撞，用刀和匕首互相厮杀。他们所踏步的船板，只在几个呼吸里，就被鲜血浸润得湿滑，以至于接连有厮杀之人失足滚倒。
章恺不是武人，没有亲身体验如此惨烈厮杀的经验，一时间身在刀光和血光之下，竟有些发愣。
老船头再次猛拉章恺。他压低了嗓音，急促地道：“郎君快回疥屋去！从后头的窗户跳河走！快！”
疥屋是个大的舱室，底下归水手们居住，上头是章恺的居所。从后面的窗户出去，是两个副舵的位置，再跨出一步，就能跳进沾水里了。
章恺握着刀的手有些发颤，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可是，我，我……”
“快走！”老船头把章恺用力向后推。
章恺踉跄后退的时候，便看着一名海匪持着长刀逼近。他把长刀用力刺进老船头的右侧脖子，然后切开咽喉，一直划到肩胛骨的位置。鲜血飞涌而出，喷溅到章恺的脸上，喷溅到两侧仍在迎敌的水手肩背上。
老船头的身躯慢慢软倒，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章恺，嘴还在开阖着，像要说什么。
在章恺右侧，背后沾满滚热鲜血的那个壮硕水手，便是老船头的儿子。章恺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当他是自家兄长看。
壮硕水手还浑然不知父亲的死，正怒吼着抱紧船橹横扫，把几名试图逼近的海匪赶开。
然而船橹太重了，挥舞起来很是不便，在他用足力气，第二次挥舞的瞬间，不知哪里飞来一把手斧，狠狠将他的右臂砍断，只留下薄薄一层皮肉相连。
伴随着鲜血狂涌，老船头的儿子狂叫一声，身形散乱。随即便有海匪纵身向前，一刀切开了他的肚腹。
就在章恺的眼前，他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另一面的船舷，然后身体开始抽搐。在他后退的路线上，肠子和脏器流淌了一地。
章恺实在没法忍受这样的情形，他觉得双脚都软了，他根本没有办法移动，没有办法逃！
今日怕是死期到了，那就死吧！死吧！
章恺觉得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都完全失控，唯一还在控制的，便是自家的嗓子。于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大吼，然后把短刀握在手里，开始猛烈地乱舞乱挥。
他身旁已经没几个掩护的水手了，而海匪们聚集得越来越多。海匪们看着他的绝望表现，看着他破绽百出的动作，好像都在笑。
章恺看着他们每个人，看着他们一张张狰狞的脸。
他忽然注意到，有个站在船舷上的海匪，原本大笑的面庞，一下子变得痛苦扭曲。
有个闪着银光的铁钩子，横向扎进了海匪的小腿，将他的小腿整个穿透，鲜血从两侧伤口滋滋地喷涌。那海匪长大了嘴，待要惊呼，铁钩向后猛拽，于是海匪瞬间失去了平衡，双手挥舞着，落到船舷后头去了。
他的身体约莫砸中了快船的船板，发出咚的一声，然后是好几声濒死的闷哼。
转眼间，那铁钩又一次出现。这次勾住了船舷，钩子上的血，便顺着船舷上木板的缝隙流淌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军卒，从船舷边上露出脑袋，左右看看。
原来那铁钩便绑在军卒的左臂上，用来攀爬船只时固定身体，倒是很方便。
章恺停止挥动短刀，愣愣地往那军卒出现的方向看看。许多海匪们也觉得，哪里不对劲，纷纷回头去看。
那军卒全没把那么多视线当回事。他也转过头，看看船舷以外，然后不耐烦地喊道：“狗日的倒是上啊，该你们杀人的时候，难道要老子请你们吗！”

第二百九十八章 悍卒（上）
随着他的叫嚷，船舷外此起彼伏的污言秽语不断。
海匪跳帮上来厮杀，在两边的船上当然留了人手，至少，看舵的、操橹的总得留下。但这会儿，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里，竟都是北地口音，没一个海匪熟悉的声音在内。
福船是商船，船舷本来就高些，章恺这艘船又没装什么货，吃水很浅，而船舷的高度就更高。适才双方又是激烈恶斗，竟然谁也没注意两边快船的动向。
这时候听得人声此起彼伏，海匪们立知不好。
一名周身纹绣的赤膊汉子单脚踏着船舷，稍稍往外探身，口中喝道：“来得是海上哪一路好汉？莫要冲撞了自家人！我们奉的是……”
话才讲了半截，下方弓弦振动，嗡地一声，那赤膊汉子仰天就倒。
船上的海匪们急上前看，只见他两眼暴凸，嘴里发出格格地声响，咽喉处一支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海匪们顿时哗然：“娘的，有埋伏！有对头在此！”
喊叫声中，更多的箭矢被抛射上来，如雨点般噼噼啪啪地扫过船板。
海上湿气重，海水的腐蚀性也强，无论铁甲还是皮甲，都非常容易损坏。何况海上厮杀时，落水是常事，所以海匪极少有穿甲胄的。这会儿聚集在福船上的海匪，很多人就像中箭的死者一般，光着膀子，靠身上的刺绣吓人。
这样一来，箭矢的杀伤力简直可怖，须臾间，两三轮箭矢射过，甲板上还能完好站立的人，连方才的一半都不到了。
遍地都是死人，血腥气比先前浓烈了许多，还有死者屎尿失禁的臭气，也一下子弥漫开来。还有许多伤者，有些手臂或腿上中箭的，咬着牙，躲在船板的角落闷哼。而身躯中箭的重伤者哀嚎几嗓子，引来了追加的箭矢落下，噗噗几下之后就没声了。
那名手上绑着铁钩的老卒，这时候又探头出来，继续喊道：“上！上！”
几名作金军士卒打扮之人，便从他身旁跳出来，站到船板上。
他们翻越船舷的姿势很笨拙，显然没有在水上讨生活的经验。有人刚一着地，正逢着船只在水波下微微一晃，于是就骂骂咧咧地脚滑摔倒，就地来了个四仰八叉。
章恺只叫得一声：“小心！”
两名海匪已然觑得机会，从左右同时挥刀掩上。
可那摔倒之人毫不慌乱。他拔出腰间短斧一掷，锋刃劈面正中一敌，几乎将敌人的脑浆子都砍了出来。另一名海匪逼近时，他已挺腰站起，瞬间刀锋连连碰撞，斗在一处。
更多的海匪冲了上来，而更多的士卒也从老卒的身旁，或者另一边的船舷登上甲板。
要说在船上厮杀的经验，海匪们算得丰富之极。但他们长期以来只劫掠商船，恃强凌弱惯了，一时间竟不能组成有效的队列，还是乱喊乱杀那一套，靠着个人的凶悍勇猛对敌。
而跳上甲板的士卒们却不同。
章恺看得清楚，这些士卒们似乎乱糟糟，疲沓沓，其实却配合默契。他们手持各种各样的武器，三人或五人彼此掩护，恍如闲庭信步一般。而他们厮杀中的判断极其冷静，动作更是精确而老辣，简直不像是杀人，倒像是海上老练的水手升帆摇橹，或者伙夫杀猪宰羊那样，在做一门正经手艺。
明明敌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拼尽全力，明明双方的性命就在瞬间决定，明明这些士卒们也会死……章恺眼看着有一名士卒被两三把刀剑捅穿了皮甲，飙着血倒地而死……可这伙人，偏偏就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劲头，他们好像全不怕死，甚至还厮杀得理所当然。
章恺感觉得到，他们的眼神很平静。前头的同伴在厮杀，后头的人还能闲扯两句。这很明显，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冷静态度。
章恺信任的老船头，年轻时当过兵，打过仗。他曾对章恺说，判断一个武人是否经验丰富，只要看他们的神态的动作。
神态和动作看起来大开大阖务求威慑的，一定是新手。真正的老手一定会保持住自家的体力，控制好自家的情绪，这样才能在任何情况下稳定坚持，争取存活的机会。
眼前这群士卒，几乎个个都是老船头所说的沙场老手，放到哪里都是非常可怕的武力了。
章恺自家虽无勇略，眼光却很好，这几年闯荡海上，也有见识。他可以确定，明州洋面上那些负责编栏抽解的巡检司寨兵，绝没有这般精锐；至于沿海制置司下属的舟师乃至虎翼水军的下属，或者有训练有素的好手，但恐也不如这些士卒凶悍！
这些人，什么来路？
就在章恺思忖的短短片刻，那些凶神恶煞的海匪便被压得连连后退，从船身后部的疥屋附近，一路退到了不装艎板的前舱。
此处狭促，海匪们被迫站得摩肩接踵，全无趋退余地，便愈发难以匹敌了。
挤挨在最前头的一名海匪被铁棍砸中了天灵盖，口鼻眼耳都往外淌着血，摇摇晃晃地瘫倒在地。后头一名海匪跨过前者，刚要接战，已被短枪贯穿了小腹。
这人也是凶狠，一手捂着肚子，一手还挥刀劈砍，但肚子上的伤口不断撕裂，愈来愈强烈的痛疼终于摧垮了他的意志。他坐倒在地，看到自己花花绿绿的肠子从手指的缝隙间慢慢溢出，终于发出了骇人的惨叫。
船头最高处的海匪开始跳水逃亡，也有好几名海匪大喊着：“莫要再杀了！我们投降！”
这些海匪说话的口音，本来与北方人并不相通。但这会儿投降两字，倒是说得字正腔圆，算得标准了。
那名手臂上绑着铁钩的老卒，倒不参与厮杀，他一直就大马金刀地坐在船舷旁边，只偶尔发令指挥两句。这会儿闻听海匪求饶，他只挥手：“不留活口！给老子杀光他们！”
于是那些士卒全不理会，继续砍杀。
船身后方的章恺有点看不下去。十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看到自己身边几名水手人人带伤，于是咬了咬牙，恨恨地道：“杀得好！”
船头上很快就多了几具死尸。
大部分海匪全都翻出船舷，跳进了河里。
“别让他们跑了！”好几名水手都叫了起来，有人干脆站到船舷上，沿着巴掌宽的木板一溜烟走到前头：“军爷们！看！他们在那里！”
海匪选择这段水道追堵章恺的福船，是看中此地航道狭窄，两面有泥滩淤积，船只难以行动。这会儿他们跳水逃生，便也面临同样的难题。有人从高处落下，直接砸进了泥滩里，露出两腿在外，蹬了几下就不动了；也有人顺水漂流，然后便在水手的呼喝指示下，遭到箭矢乱射。
章恺听到两旁的船上，有好几人大叫大嚷：“老赵说了，不留活口！放箭放箭！赶紧的！”
更远处的岸上，还有人连声呼喊：“把马牵来！咱们顺着河道追上去，把他们全都宰了！”
眼看着船上的厮杀，到此就结束，章恺小心翼翼地从疥屋的墙角起身，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便到那名手绑铁钩的老卒跟前，章恺先不言语，只跪倒下去，郑重地行了大礼。
“这位小郎君，不必客气，我们只是顺手罢了。那两条快船，以后就归我了，你不介意吧？”那老卒大咧咧地受了一礼，轻描淡写地道。
“不介意，不介意。”章恺连声道。
这时候船只前方，好些人开始呼喝地追杀逃亡的海匪，而甲板上的士卒们大都坐下来休息。
适才他们冲杀的时候，个个勇猛异常，待一消停，杀气消褪，好些人便气喘如牛。还有人揉着自家胸膛，连声道：“不行了，累了，我老了！”
章恺扫视四周，一一看过他们的面庞，才发现这些人要么是上了年纪，要么是手上、脚上有残疾。就连那为首的老卒，章恺也看清了，他的左臂之所以绑着铁钩，是因为半个手掌没了，只剩下狭窄的一片，还有两根手指。
老卒注意到了章恺的眼神，冷哼一声，流露出几分不快。
章恺反应很快，连忙又深施一礼，恭维道：“看诸位将爷的气派，必是大金国的勇士，我章子和在山东这边，也曾见过几位大金的将军，却不知各位是……”
这时前头河道边有人远远地喊道：“都宰了！六个脑袋都割下来了！”
福船附近有人应道：“还有这里的脑袋，都砍了砍了，找竹竿挂上！”
大概不少人觉得这话很有趣，顿时哄笑。有人一边笑，一边骂道：“几个海匪，也配挂竹竿么？”
章恺被这凶悍劲头吓得一颤，愣了半晌才继续道：“咳咳，各位是大金国哪一路……”
老卒不耐烦地起身，挥了挥铁钩：“大金国个屁！好了，两艘快船是我们的。你的船，你自家拾掇了去！”
章恺连声道：“是，是。多谢将爷！”
嘴上说谢，他心里却有些发愁。
自家的水手死了这么多，想把船开回明州，可不容易。何况此番还遭史三爷手下的海匪追杀，海匪们死了个干净彻底，我章某人和史家的仇，就愈发深了。原先还能维持个表面上的和气，回到明州以后若有事端，自己身边可用之人都没了，怎么应付？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忽然有灵光一闪。

第二百九十九章 悍卒（下）
“将爷！将爷！”章恺提高了嗓门嚷着，紧追几步，赶在那老卒后头。
那老卒并不理他，自顾自用铁钩勾着船舷，往外翻出去了。
章恺探头出去，冲着那老卒嚷道：“将爷，你们是要跑海上么？”
“嗯？”
赵斌在掖县的时候，因为郭宁的建议，找铁匠打造了一个铁钩，用皮绦系在手臂上，只当自家有了个铁手。这铁钩很好用，但他用得还不熟练，比如此刻下船的时候，用钩子勾着哪里便于发力，还得慢慢地琢磨。
这会儿他人在半当间，正盘算着怎么摆放铁钩，忽听章恺这么一句话……
赵斌身形一顿，用铁钩把自己勾回来了：“你这小郎君，莫要胡乱说话，我们都是大金国的兵将，去海上做甚？”
章恺向前半步，低声道：“将爷，我没猜错，对不对？”
“有趣，有趣。”老卒重新在船舷坐定：“你为何会这么想？”
章恺看了看左右，眼见士卒们开始在船上翻找伤员，连忙挥手，让自家身边残余的几个水手都去帮忙。
他转身坐到那老卒身边，低声道：“将爷，我听说，大金国这几年，与黑鞑厮杀不利，将士们死伤惨重，朝廷束手无措，是不是真的？”
“那倒没差。说来，不止将士们死伤惨重，百姓们更惨。”
“我又听说，近来杨安儿在山东造反，而遂王守绪占了开封府，北面还有契丹人耶律留哥作乱……大金的万里疆域已经乱成一片，是不是真的？”
这厮知道的还挺多！
虽说赵斌早就不把大金国当回事，但金宋两国，乃是伯侄之国，赵斌这等北地汉儿，自幼更没把宋国看在眼里。这会儿听一个南朝宋人说得如此直白，他有些别扭，当下冷哼一声，权作默认。
章恺继续道：“那遂王和契丹人，都还远在天边，咱们且不提。只杨安儿造反之后，大金国在山东各地的镇防军，恐怕日子不好过吧？不瞒将爷，我大宋的淮南东路一带，这阵子接收的归正人，数量可不少。”
所谓归正人，是宋国朝野对从金国逃亡宋国之人的称呼。所谓归正，指彼辈“元是中原人，后陷于蕃而复归中原，盖自邪而转於正也”。
宋国对这些归正人，固然不怎么重视，甚至有些蔑视。但归正人的数量不断增加，确实就证明了大金国的摇摇欲坠。章恺能靠着条一千料的小船，往来宋金两国的边境线上做生意，在这上头，自有基本的认识。
他说到这个程度，赵斌也不好否认。
此时几名老卒从死人堆里翻出了两个同伴来，那都是方才短兵相接时，一不小心陷入围攻而死的。
对赵斌等老卒来说，适才船上这场厮杀，强度很低。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每逢厮杀，总有倒霉蛋要死。反正都是几十年的老卒了，早就该预料到这一天。
赵斌挑出来的这些老卒，一方面确实都有这样那样的伤患，不适合待在军队里，另一方面，这些人也大多是心黑手狠，平时对军纪就不怎么服从的刺头。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斌是因为受伤残疾而沮丧，其实自家便是这样的人，他要找些同类，可太容易了。
他们原本在军队里，受到军纪的严格限制，就算是烧杀抢掠也要在军令范围内，敢于违抗者，必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而他们离开军队，到了什么巡检司、录事司，行事更受限制，毕竟周边都是安分良民，不能一上火就排头乱砍。
憋闷了几个月，终于找回了厮杀的痛快，众人的心底，简直有些狂喜。
哪怕这会儿同伴身死，众人也都想得通，看得穿。一边抬着尸体，有人一边念叨：“徐老四啊徐老四，你天天吹嘘自家的刀牌本事，其实哪回不是仗着重甲抖威风？这会儿水上厮杀，不能着重甲了，你看，你死了吧！该！”
边上有人解释：“那是老徐少了条胳臂，不能操使团牌的缘故，和甲胄有什么关系？”
几个老卒拌着嘴，抬着尸体下船，谁也没什么哀戚之色。
赵斌往边上让让，章恺只觉得这些老卒的言语太过凶恶，下意识地避让一段，也跟着挪了过来。
“将爷，看诸位年纪都不轻了，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伤患……我说句实在的，将爷你莫要生气……估计诸位都是在战场上吃了亏，又在大金国军队里待不下去了，所以想要找艘船，或者南下宋国归正朝廷，或者去做海商，对么？”
这会儿周客山还在远处，赵斌不知道坦陈自家的想法是否合适，于是有些犹豫。两人沉默了一阵，王二百翻过船舷上来。
他是个刚从军的阿里喜，适才厮杀时，老卒们没给他机会。但厮杀既然停了，总得让这些新人见见血，见见残酷场面，于是也不知道是谁撺掇，让王二百来帮忙。
王二百攀着船舷，正听到章恺说，赵斌等人在军队里待不下去。
他是直性子人，顿时怒了：“你这厮，说得什么话！节度使待我们可好啦！他给了我们八头羊呢！还有一盒点心，很美味的！”
说着，他大步迈到前头，叉腰看看满船的尸体。还没坚持过两个呼吸，被呛鼻血气一冲，“哇”地吐了出来。
王二百说的羊和点心，是郭宁半开玩笑地送给赵斌的礼物。这是北疆武人之间的情分，礼物虽轻，情分却比山重。
章恺一听，却理解错了。
他只道这批老卒拼死拼活厮杀，受了如此重伤，结果却只换来八头羊和一盒点心。
这也真是够狠的了！宋国这边，开禧年间与金国曾有大战，当时朝廷对厮杀阵亡的将士，可明确下诏说过：重伤不任征役者，廪给终生。就算战后因老弱而裁汰的，也都减俸而排入剩员，不是撒手不管。
当然，朝廷诏令总是好的，落到实际，难免弊病百出。可再怎么样，也比眼前这些老卒的待遇强啊？这些人，都为国效力到缺胳膊少腿了，到头来，就给了八头羊，一盒点心，把他们都遣散了？逼到他们要出海去搏命？
这大金国的将帅，够狠！
而这些老卒们的窘迫，却使章恺愈加确认了自家的机会。
他压低了嗓音，对赵斌道：“将爷，我有个建议，你想不想听？”
“你说。”
“海上风波险恶，与陆上不同。诸多海商、海匪，行事的规矩，更是复杂。将爷们纵是勇猛，贸然深入大海，恐怕不那么容易。况且，诸位好像还不会水？”
赵斌闷哼一声，点了点头。
“那么，将爷，你们会掌舵么？会张帆么？会摇橹么？会观星么？会下矴么？会测水么？会测风么？识得航道么？知道暗礁暗潮么？熟悉各处港口么？晓得货物买卖的路数么？”
这一连串问题，几乎把赵斌冲了个趔趄。
他正想说，我有个姓周的同伴略懂此道，却见章恺站起身来，拍了拍胸脯：
“我章恺章子和，在南朝宋国的明州稍有些家业。只是，常年往来海上，终于遭了祸事，身边得力之人零落。将爷，你们反正都是要跑海上，不如受我雇佣。我在大宋有立足之地，诸位想安家落户，都不难办。而我在商途上，则就此仰赖诸位的保护，咱们齐心协力一场，到时候各取所需……也算是我对各位救命之恩的回报，怎么样？”
赵斌翻了翻眼，盯着信心十足的章恺。
看了半晌，他慢慢地道：“章郎君，你这想法，倒是不错。不过，我们兄弟上百人，开销可不小！你有多大的家业？多大的生意？便能雇得起我们了？”
“这……”
章恺一愣神，身旁忽有人言语：“章郎君，你可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来路？”
抬头看去，原来是个腰间悬挂玉佩的高瘦书生，章恺吃了一惊，又见赵斌脸色平静，这才放心。
“这位先生，不妨说来。”
“我们这些人，或为军中老卒，或为山东这边的乡豪。虽然现时落魄，却依然和军队里有些关联，有些门路可走。你章郎君若真想回报我们……大家也莫说雇佣的言语，便携手做些生意，一起发财。”
章恺还在犹豫，书生踏前半步：“章郎君今日遭海匪追杀，当有缘故。你纵然逃生，手上的生意，恐怕也从此不安稳。但若有我们襄助，保你生意稳如泰山，谁敢动你章郎君……”
赵斌摆了摆铁钩：“先问问我们！”
章恺点了点头，但却又下意识地生出一点警惕。
这些人，不简单啊，莫不是要反客为主？
正待细思，不远处，王二百“哇”地又吐了口。章恺抬头去看，只见自家部下几名水手，正慢慢地收拢船头、杂事、纲使等头目的尸体，还有其它同伴的尸体，也陆续安置到一处。
老船头的尸体被抬过来了，和他的儿子并排放在一起。还有好几人，都是章恺家里的老人，旧人，是看着章恺长大的，章恺一向把他们都当作家人。
因为失血过多，几具尸体先前显得惨白，但这会儿，因为剩下的血液开始凝固，皮肤下面又隐约透出黑紫色，看上去格外狰狞。
章恺的眼中，怒意一闪而过。他握了握拳头，沉声道：“那就一起干。”

第三百章 故旧（上）
去年十一月头上，红袄军攻陷了密州治所诸城。
密州刺史移剌古与涅战死，曾任定海、泰宁军节度使的老臣邹谷纠合宗族抵抗，红袄军连番攻打不下，一怒纵火焚烧。邹谷阖族被焚，连带着小半个诸城也被烧了。
不过，愈是在乱世，愈显百姓们的恢复能力顽强。这阵子，城池的道路上，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沿街的商铺开了不少，看起来和往日并无不同。
那些被烧毁的废墟里头，也已经重新有人居住。那些人大都是卷入战乱的流民，他们把尚未完全烧毁的木料拼拼凑凑，搭建成一个个七歪八倒的窝棚，住在里头，而平日里或者替人打短工换取食物，或者就在军营门口群聚乞讨。
杨安儿任命的密州都统国咬儿慢慢沿街走过，见这些人有许多都饿脱了型，周身皮包骨头，两眼更仿佛鬼火，不禁驻足多看两眼，心中有些酸楚。
百姓在大金国的治下困苦，在杨元帅的治下，好像也没什么大差别。流民还是流民，兵匪还是兵匪。
国咬儿忍不住苦笑了两声。
流民只是游荡乞活罢了，国咬儿每日里遣人四处弹压，确保这些流民闹不出乱子。可兵匪才是大问题！
如今诸城县里没有被烧毁的坊市，大都成了军营。杨安儿的军队规模，是一天大过一天了，百姓们传闻，有说二十万的，有说三十万的，也有说五十万的。
杨安儿据此雄兵，自然有雄心开疆拓土。
杨安儿的控制区域，往南是宋国，那是足以和大金相提并论的大国，纵然宋人有软弱之称，轻易招惹不得。往东，是定海军节度使的辖区，那里盘踞恶虎，也轻易招惹不得。
往北是大名府路和河北东路，不过，这两个地方被蒙古军连番扫过，数百里荡然无余，已非人间气象。想要攻占些土地不难，但从这片荒凉残破的土地上，能获取什么呢？
如此一来，唯一的发展方向，就只剩下了遂王完颜守绪控制的南京路，那倒真是片富庶繁华之所。
这阵子，山东各地兵马接连调度，纷纷去往济州、徐州，号称已经集结大军三十万众。而南京路的金军以完颜合达为东面都统，也同样集结重兵于曹州、单州、归德府、宿州一线，与杨安儿所部对峙。
不过，开疆拓土固然重要，也不能忘了本据。密州这边，毗邻定海军控制的莱州，所以依然屯驻了大军，身为杨安儿麾下宿将的国咬儿，便受命总领大军，以防那恶虎出柙。
但所谓的大军究竟管不管用，国咬儿不太清楚。
他这个都统，也有点名不符实。他不太能管的住这些兵马，而自从杨元帅起兵以来，这些兵马越来越不像是兵，而像是匪。
就在国咬儿眼前，一伙军士成群结队地呼啸而走，沿街的百姓商贩无不逃窜。
有个在街道角落贩卖蒸饼的小孩儿，走得慢了一步，摆在自家面前的竹篮子便被一名士卒提起。
士卒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粗布，看看里头的饼，笑着拿起了几个分给同伴，又往自家怀里揣了几个，然后把空空如也的竹篮子扔还给了小孩儿，转身就走。
这阵子密州粮价涨得厉害，一斗米面能卖到七百多文。这小娃儿买的蒸饼，当然不是纯米纯面做的，里头掺了许多野果、杂粮乃至菜叶子，颜色黑乎乎的。
那本来就是卖给穷人果腹的粗粝食物，军中自有粮秣供给，也不知那士卒看上了这蒸饼什么好处。
那小孩儿看着竹篮子滚到跟前，瘪了瘪嘴，眼眶都红了。他忍着满心害怕，上前几步，拿住了士卒的袖口，哀求道：“将爷，两个钱！一个蒸饼，只卖两个铜钱！”
那士卒全然不理会，大步向前。
小孩儿腿短，跟不上士卒的步伐，跟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他又用力攥着士卒的袖口，于是“嘶”地一声，戎服的衣袖便破了个大口子。
小孩儿吓得浑身发抖，坐倒在地。那士卒愕然看了看自家袖子，耳边听到同伴嘲笑，不禁怒向胆边生。他飞起一脚，便将这小孩儿踢得连连翻滚。
一脚踹过，士卒扬长而去，而小孩儿已经起不了身了。他嘴里大口吐血，犹自喃喃道：“好吃的蒸饼，只要两个钱。”
国咬儿快步上前，伸手想搀扶那小孩儿。伸到半路，他转而往小孩儿身上摸了两下，立时便知这孩子的肋骨被踢断几根。有断骨插进了肺里，引起了剧烈出血，他活不了了。
国咬儿放下还在喃喃说话的小孩儿，缓缓起身。
这世道里，死个人和死条狗并没区别，他是身经百战的武人，本不会把一条人命放在眼里。他也不是没亲手杀过小孩子，可他隐约觉得，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当日杨元帅起兵造反，是因为大金朝廷苛酷无道，残虐害民。可这阵子，就只国咬儿所见，杨元帅麾下的许多将领放纵士卒，甚至到处掳掠……他们和金军又有什么不同？
对百姓而言，女真人固然如狼似虎、敲骨吸髓；杨元帅麾下那几十万人，难道就是王师么？
天下间哪有为了一篮子蒸饼杀人的王师？
国咬儿跟随杨元帅起兵之初，就曾提醒诸将注意军纪。可真正响应他的，好像只有刘二祖、彭义斌等寥寥数人。
杨元帅麾下的大豪们，起兵之后多半都忙着扩充军队，扩张地盘；而刘二祖手下、那群泰山里的穷鬼，一旦得势就忙着刮地皮捞钱。人人都说，不给将士们好处，谁来当兵？
于是山东地方越来越乱，而投军的壮丁越来越多，军队一旦滚雪球似地膨胀起来，杨元帅麾下诸将的信心就越来越足……这么一看，好像诸将的说法还很有道理？
但国咬儿依然觉得，这不对劲。
不止这批人不对劲。就连杨元帅麾下的好些宿将，比如展徽、王敏等人，也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成天盘算着军队的规模、控制的地盘，乃至自家的官位，国咬儿都快不认识他们了。
不对劲的不止在军队。
开春以来，各地的流民越来越多。国咬儿遣出的斥候回报说，定海军那边，似乎源源不断地招纳流民，然后安排屯垦，一切都井井有条，而密州，却什么都没做。或者说，杨元帅所辖的广大区域里，谁也没去管理政务。
杨元帅起兵以后，用进士董友为政务上的臂膀，可董友那厮，好像精神只摆在元帅府的符印、诏表、仪式，他的眼睛，好像看不到底下纷乱局面的。
肯定有哪里不对劲，肯定有！
可国咬儿每次想到这里，思绪便进了死胡同。他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怎么解决眼前这令人厌恶的局面。终究他只是个老兵罢了，在战场厮杀之外，他懂的很少。
“那个士卒，是棘七的部下。”
国咬儿起身走出人群，对自家的傔从道：“派个人去找棘七，就说这厮在我面前杀人，没把我国咬儿放在眼里。我要他的命。”
去年杨元帅攻打滨州的时候，棘七和季先两部颇出了力气，死伤也很惨重，后来都被调到后方屯守。
但二将始终不脱山贼习气，这数月来，几乎从不约束将士，反而故意放纵他们以收揽人心，至于操练什么的，更不消说了，压根没有。
他二人名义上是万户，实际上和国咬儿这个都统却又互不统属。结果密州内外，便成了这副模样。
国咬儿找个理由，让棘七砍一个下属兵卒的脑袋，也只能发泄他自己的不满，对局面全无改善。
这使得国咬儿愈发恼怒了。他加快脚步，想回自家的军营去，却看见街道对面，有个部下陪着一行人慢慢走来。
一行人之中，有个年轻的公子，有个高瘦黝黑的书生，还有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这人的左掌却只剩半个，而在手臂上用皮绦挂了一个银光闪闪的铁钩。
国咬儿看看那铁钩，再看看那中年人走路言语的姿态。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让国咬儿立时确定，那是个出生入死，久经沙场的武人。
国咬儿指着那人，问左右：“那是谁？”
左右傔从彼此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道：“都统你忘了？那一行人，便是今日来会见都统的海商。咱们出营来，就是为了迎接他们啊？”

第三百零一章 故旧（中）
国咬儿愣了愣神，又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哦，对，对。”
自从当了密州都统，当年领兵二百的国咬儿，权柄是大大扩张了，好像地位也抬升了，成了个大人物。但他实在觉得，还是当时更自在些。现在的权柄虽大，事情也繁杂，而且件件都是以前压根没有想到过的，常使他顾此失彼。
自从杨安儿占据大半山东，随即分派麾下诸将于各地，诸将便竭力扩军以充实势力。而执掌一地一军的锻炼，也渐渐让诸将明白，正经起兵造反，和以前占据山寨的小打小闹不一样。
一支军队除了兵员，还要有粮食、食盐、药物、衣物、旗帜、帐幕、武器、甲胄、骡马、车辆等无数的物资。这些物资从哪里来？
杨安儿的元帅府，并不具备调集物资的能力。杨安儿在担任铁瓦敢战军都统期间，颇下功夫招揽了几个能办事的文人。可大举起兵、席卷山东之后，他那些亲信文人散在偌大的山东，便似往大锅汤水里撒了两三粒芝麻，万事都无从措手。
既如此，诸将也就只有各显神通了。但他们的见识、才能，只会比杨安儿更差；身边可用的人手，也只会比杨安儿更少。到最后，只能施展劫掠富户、刮地三尺那一套手段。
国咬儿在杨安儿麾下，是少数不愿意如此行事的将领。
他不这么做，手头就总是紧巴巴；手头紧，就没办法笼络将士。同样驻在密州的棘七和季先两部，从国咬儿手里拿不到好处，就只有自行其是。结果，他们依旧沦落成了匪兵，甚至在国咬儿的眼前，也敢随意杀人。
到最后，百姓们依旧受苦，义军日渐不堪，这就成了无解的局面。
今日有海商托了地方豪杰的辗转关系，往国咬儿军中投了帖子，说有几门生意想做。国咬儿由此想到了解决问题的一个办法，这才特意亲自出来迎接。
南朝宋国的富庶，那是赫赫有名的。只要你愿意出钱，海商们什么都有，什么都能筹措。而国咬儿造反数月，别的没有，浮财还是攒了些。
如果能用那些金银换来军队所需，那可太好了啊！
当下国咬儿迎了海商一行回到自家大营。
路上攀谈几句，国咬儿便知道了，原来这队海商来自宋国的明州。那年轻公子姓章，是宋国明州人，也是商队的纲首。那高瘦书生姓周，来自莱州福山岛私港，是那章公子的伙伴。而那老卒赵斌，则是商队邀来的护卫首领。
这一支商队，此前刚在莱州获得了鳔胶和箭杆的独门生意。他们回程时经过密州，因为与国咬儿麾下的军校有点旧日交情，于是藉着这份交情，登岸到了诸城，看看有什么额外的生意可做。
“有！有生意！”
待众人在账中落座，国咬儿打起精神，呵呵笑道：“我们这里，什么都缺，唯独颇有钱钞。却不知，你们能提供些什么？”
章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绢册：“都统请看，这是我能从宋国筹措的物资。”
国咬儿识字不多，当下挥手让一名书吏上来，打开簿册，拣选重要的说了。
章恺年纪虽轻，生意上头确是老手。他这绢册上，细细介绍了诸般货品，有些布匹或药物之类，甚至还画了鲜明图样，解释货品的出处和特色。
书吏边看，边给国咬儿解释，时不时还啧啧称赞几句，佩服章恺的仔细。
也正因为簿册上写画得详细，其实货品的种类并不很多，三五页很快翻完。那书吏向国咬儿施了一礼，退回到下首。
国咬儿默然盘算片刻，沉声道：“粮食是要的，药材也需要，这会儿就可以商议个价钱，就按簿册上所说，我都要了。其它的，什么茶叶、绢帛、香料、象牙、珍珠、珊瑚，还有什么荔枝、龙眼、金橘、橄榄……就算了！”
他拍了拍案几，自嘲地笑了两声：“几位该当知道，我们是反贼！造反之人，脑袋都不是自己的了，要这些享受做甚？”
章恺也笑：“都统，起兵造反也是为了荣华富贵，哪有不要享受的道理？就算都统自己不好这些，拿来赏赐将士们，或者赠送给其他将校，甚至进献给杨安儿元帅，也是好的！”
国咬儿重重地哼了一声。
废话，那当然是好的。
国咬儿自家住在军营的帐篷里，生活起居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可这阵子杨安儿麾下其他将校里头，有许多人的日子都过得赛神仙了！国咬儿如果拿这些东西作为礼物，谁不喜笑颜开？
如果拿来进献给杨元帅，那当然更好了，杨元帅最近紧锣密鼓地安排建国称帝，想来不会拒绝拿一点南方珍奇之物撑撑场面。
国咬儿听说，自古以来的帝王登基，都有祥瑞出现。自家如果这时候进献一点好东西，说不定也是祥瑞，能换来加官晋爵呢。
想到这里，他继续摇头：“用不着。”
他手肘压着案几，深深注视着章恺，加重语气：“我们是反贼，不是朝廷的官儿，用不着这些。”
他这等宿将一旦严肃起来，自有威势，章恺忍不住往后一缩。
国咬儿随即听到帐中一声轻笑，笑声中带着点嘲弄。
国咬儿皱起眉头。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能带来诸多好东西的海商，国咬儿还指望以他们为开端，慢慢延揽到更多的海商来密州呢。那海商畏惧武人之威，有什么可笑的？看来，这阵子对下属管得松了，中军大帐里，也有人这么轻佻！
他扫视自家的下属，想看看是谁这么失礼，却见部属们一个个脸色端严，而发出嘲弄笑声的，竟是那个书生周客山。
国咬儿奇道：“周先生，你笑什么？”
周客山仰了仰身，叹气道：“我笑的是，杨元帅的部下里，似都统这样的人，太少了。”
“什么意思？”
“我们从胶西、高密一带过来，此前已经见过贵部的好几位军将。恕我直言，杨元帅的部下里头，已经没几个当自己是反贼。有人当自己是富家翁，有人当自己是正经出身的官儿，而有人，嘿嘿，就只当自己是贼。”
这话简直是在指着鼻子，说杨安儿的部属不堪了。
国咬儿不禁愠怒。
他正待回应，周客山伸手到袖子里，取出另一份绢册：“都统，适才你们看的清单，是我们能从宋国明州调集贩运的物资。现在，请你看看这份清单。”
国咬儿压住火气，让吏员上来接过。那吏员看了两眼，颤声道：“都统，这……这……”
“这上头有什么？”
“有刀枪，有甲胄，有箭矢！”吏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刀、枪各五百具！铁甲五十领！箭矢一万……那足够填补我军所需了！”
国咬儿吃了一惊，劈手抓过那绢册，哗啦啦翻了翻。虽说未必每个字都认得，可那些图样，实实在在都是国咬儿再熟悉不过的。
绢册还抓在手里，国咬儿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几乎带倒了眼前案几：“你们不是寻常海商！你们是从……”
他再次注意到了赵斌，于是想起了先前那熟悉的感觉。
娘的，是我疏忽了。如今在山东地界，能驱使此等身经百战老卒的，只有一家！
“……你们是从莱州来的！”

第三百零二章 故旧（下）
莱州定海军的郭宁，此前以数百骑长驱磨旗山，威逼杨安儿，着实是杨安儿麾下诸将的羞耻。此时杨安儿所部主力陆续向西，但依旧在潍州、密州留驻精兵，也是为了严防定海军。
此时听国咬儿暴起喝问，中军帐内拔刀出鞘的声音铿锵不绝于耳，刀光闪动间，十余名偏裨将校和傔从一齐踏步上前。
章恺脚下稍稍发软，待要落回座中，又强自支撑。
赵斌微微冷笑，手都懒得按在刀柄上。
周客山环顾刀光剑影。他若在数月前撞上这一出，或许有点害怕；但这几个月，他吃过苦头，打过仗，在死人堆里翻过身，蒙古铁骑前头扛过枪，胆气着实壮了很多。
当下他只叹了口气：“都统，你这是为何？周某乃是莱州福山岛人，在军营外头就说了，我又不曾诓你。莱州的商贾，带些莱州的特色货品贩卖，你觉得，哪里不正常么？”
他探出手指，把一柄几乎搠到面门的长刀推开，又问：“或者，都统你觉得，这些特色货品，不好么？”
国咬儿瞪着周客山看了半晌，摆了摆手，部属们收刀入鞘，各回原位。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这商贾来路有古怪，应当迎入密室相谈，此刻中军帐里的人，还是多了一点。
后悔过了，他又悚然一惊：难道说，我心底里，已经被这些“特色货品”打动了？国咬儿啊国咬儿，你随杨元帅多年，多少苦都吃过，怎么这会儿，却贪婪至此？不不，这也不能说是贪婪，可能我……
国咬儿猛地摇了摇头。
他沉声问：“你是说，兵器、甲胄、箭矢这些，都算莱州的特色货品？”
“当然。”
“我却从不曾听闻，莱州有如此兴盛的铁监。”
周客山仰天打了个哈哈：“都统久在山东，难道不知登、莱、淄、沂等地，自古以来就盛产铁料？昔日太平时节，登莱两州岁产精铁十万斤以上，而斩木锻铁、制器利用，更是本地重要的财源。去年末，我家节帅从蒙古人手里，讨回了泰安州莱芜铁监的工匠两千余人，得到这些工匠的支援，铁器的产量愈多。都统，你看到的这些，只是些小生意，其实无须大惊小怪。”
“原来如此。”
兖州和泰安州的莱芜监，下设铁冶十八所是天下著名的出产铁器之地。此前蒙古军袭来，各处铁冶被攻破许多，大批工匠都遭蒙古军席卷而走。
蒙古军对人口的掳掠，是很专业的，工匠始终是他们最注意的一批人。但后来郭宁拿着四王子拖雷的性命威吓，蒙古人难免手忙脚乱，于是工匠们被放回来许多。
结果，大大便宜了郭宁。
国咬儿谨慎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问：“那么，这些货品，是谁卖给我的？卖给我的价码，又是怎样？”
“都统，你这问题好没来由。”周客山不禁失笑。他伸手指了指身边的章恺：“这些货品，自然是我家纲首做主卖给你的。至于价码……那簿册上全都写得明白，都统你放心，咱们做得是长久生意，讲究以诚待人、童叟无欺。”
此等商贾，最是满口胡柴，没一句可信。
这姓周的，上一句还说“我家节帅”如何如何，这会儿就成了你家纲首做主？看这姓章的年轻人，分明是个新手……当我国咬儿是傻的吗？你们就只拿了他明州海商的名头办事！
可国咬儿偏偏又没法揭破这胡言乱语。
或者说，没必要揭破。
两本绢册，就摆在面前。他们能提供的，一样样都写得那么清楚明白；每一样都是国咬儿急需的，价格也公道。如果国咬儿与他们翻脸，下一拨海商还有没有这样的能力，可就难说得很。
国咬儿知道，真正能让海商们赚取暴利的，是金国中都大兴府的生意，而通往中都大兴府的海路，如今正掌握在郭宁手里。而密州这边，旧日的胶西榷场早就荒废了。今日若谈不拢，还有没有下一拨海商到来，那都难说的很。
见国咬儿沉思不语，周客山手按腰间玉带，向前两步：“都统，我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来听听。”
“杨元帅号称拥兵数十万，即将建号立国，攻入中原，与那遂王下属的完颜合达争锋，外人都以为，杨元帅举十倍之兵搅动风云，俨然不可遏制。但是，都统，你也是老行伍了，你真的放心眼前局势么？若有万一，你不觉得，应当有这么一点可用之人、可用之兵，以图力挽狂澜么？”
“你未免小看了我家元帅。”
“杨元帅的英明神武，我在莱州久曾听闻，所以才有这发自肺腑的言语。”
这言语，简直是作死！
国咬儿狠狠地盯着周客山，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反倒是国咬儿的部下们俱都恼怒，一名小校忍不住了，起身戟指周客山。
刚说了一句：“你这厮，分明是莱州定海军的人！你为了给那郭某谋利，不惜我家都统于难堪的境地，还想藉此扰乱我方的军政大事么？你……”
便听国咬儿叱道：“出去！”
那小校一愣，国咬儿又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出去！”
那小校悻悻而出，中军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国咬儿又想了一阵。他从座椅上站起，在帐内走了几步，眼神越过屏息等待的部下们，看到了自家帐幕里，这阵子慢慢多出来的什物。
有鎏金的荷花银盏，有如意盘长纹的金带铐，有金丝玛瑙管的项饰，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中军帐里并不敞亮，但这些什物，仍然闪着动人心魄的宝光。
国咬儿一直记得自家是老卒出身，律己甚严，但即便如此，他这中军帐里，如今也豪奢了许多。其他的将军会如何，那些同样是苦出身的军汉们会如何，国咬儿不知道，也不敢想。
但他还清楚记得，当日杨安儿以三千铁瓦敢战军驻扎鸡鸣山的时候，曾经嘲笑金军纵有数十万众，却缺乏训练，缺乏装备，缺乏斗志，实如土鸡瓦犬。如今杨元帅麾下也有数十万众，和当日北疆金军的区别在哪里呢？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普通士卒们多遭女真人摧折凌迫数十载，所积累的怒气尚在。但将领们如何，国咬儿不知道，也不敢想。
这种情况下，尽快武装好自己的部下，尽快让将士们吃饱，真的很重要。正如这周客山所说，若有万一，无论是要力挽狂澜，还是要保护杨元帅、保护自己，都需要一支像样的兵马。
当然，这个过程，也同时继续掩护了定海军。那郭宁眼看着杨元帅所部将大金朝廷与登莱三州隔断，还不知笑成什么模样呢。
归根到底，郭宁能够在登莱三州像像样样的经营，为什么己方竟做不到？既然在政事上经营不利，仰赖外界的支持，变成了无奈而又必然的选择。
“就只生意？”他问。
周客山加重语气：“我们是商贾，千里辗转，只为生财，此外并无他意。”
“生意可以做。”国咬儿站定脚跟，慢吞吞地道：“但你们不能来诸城，那太引人瞩目了。胶西板桥镇那边，荒废许久，你们尽可以收拾起来，用以驻扎。但有物资随船运到，我便遣人至板桥镇接应。”
“可以。”周客山站起身来，向国咬儿恭敬施礼。
章恺也连忙跟着施礼，赵斌只微微颔首。
国咬儿想了想，又道：“你们虽是宋国明州的商队，但也能去登州，对么？”
“没错。”
“登州刺史耿格，是我的故交好友。回头我写一份书信问候下，叙一叙旧交情，你们若顺路，便替我带去。”
周客山面露笑容：“好！”

第三百零三章 敌友（上）
周客山坚称自己是宋国明州海商，国咬儿便只当他是宋国海商。哪怕这宋国海商一口一个“我家节帅”如何如何，他还得是宋国海商。
大家心里明白就好，其它的小事，不必查问得太细。
拿出一批廉价武器当作贿赂以后，经由国咬儿的同意，章恺一行人得到了在板桥镇落脚的权力，也就事实上占据了当年胶西榷场的故地。
这地方处在莱州和密州的交界处，看似甚是危险，其实局面又甚是微妙。而板桥镇外的沽水上游，约莫八十里，就是赵斌费心费力经营起来的移风镇。以此为落脚点，足以和章家在明州的几代经营相呼应，形成可靠的商途。
至于行商过程中怎么去应付章恺的死对头、那位据说在南朝宋国很有势力的史三爷，就是另一回事了。
按赵斌的说法，他至少有十几种办法，能让这史三爷死在莱州三山港，只不过，眼下不该坏了移剌判官的正事，姑且手下留情。
而且章恺自己也明白，接下去的要事不是寻仇，而是赶紧把商队的人手重新充实，再把船修好。一切都以生意为重。
修船的事，周客山从福山岛上招来了几个熟悉的工匠，给了足够的好处，请他们日夜赶工。
而操纵三艘船只行于海上的人手，一时间真没处搜罗。最终，因为王二百竭力推荐自家在海州完犊村的同伴，一行人不得不盘算着，怎么往海州去一次。这等若是要南北横穿杨安儿的控制区域，可不好走。
本来，郭宁和杨安儿两家的关系，并非完全敌对，些许人手有事通行，只要不张扬，也不至于多么艰难。
奈何前一次这么做的，是郭宁自己。而后一次这么做的人，乃是遂王完颜守绪一行。
完颜守绪一行人藉着定海军中燕宁、高歆等人的掩护，又靠全真教暗中发挥了作用，故而一路走得堂堂正正。
直到他抵达开封，分派人手夺取开封府内军政各路的权位，杨安儿才晓得出了这样的事。两次下来，每一次都是己方吃了大亏，杨安儿便是再能隐忍，也难免勃然大怒，前后杀了好几个失职之人。
于是各地的守将也从此警惕了许多。章恺等人商议了几次，都没有妥善的办法，最后觉得，与其从陆路走，还不如先修好一艘快船，先勉强操纵着船，走一趟海路南下。
当然，在此之前，赵斌也派了可靠的同伴，把国咬儿带给耿格的书信，送到了登州。
数日之后，耿格接到这份书信，立刻便知，这明摆着不是给自己一个人看的。他能在这世道摇摆于朝廷、杨安儿、郭宁三方之间，始终好好地做着登州刺史，自然有其长处。当即就带了书信，再往掖县来。
到了掖县的节帅府，才知郭宁正在勘察胶水县以北的一处铁场，耿格毫不耽搁，又立即出外，往铁场方向赶。
铁场是莱阳矿监的下属，归属于政务司下面，军械将作署的管辖。这一块的工作大体是移剌楚材在统筹，也有他信任的官员具体负责，另外还有靖安民派出的代表常驻，以督促军械产出。但郭宁也时常前来视察，并直接作出指示。
在这方面，郭宁并不迷信体制的作用。所谓体制，归根到底是许多人的集合，那么多人原本在大金的体制之下，谁也没做出什么成就，真就在定海军治下，一个个脱胎换骨，焕发百倍精神了？
说说可以，实际断不至于。
因为对未来有些特殊期盼，定海军的风气昂扬向上些，那是真的。移剌楚材在政务上头具有杰出的才能，那也是真的。
但兵书上说，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法，不可不察也。军队是郭宁的基础，胜利是郭宁聚合人心的保障，所以落到郭宁眼前具体的军务，他依然相信自家的眼光和判断，愿意把每一件事的优劣都亲眼看过。
这几日里，随着天气转暖，各处铁矿，乃至金、银矿的开采都已经全面铺开。外人不免把注意力集中在金银上头，觉得那是最直接的财富。而郭宁更看重铁和钢的产出。
莱阳矿监下属的几个铁矿，他隔三差五都要走一趟。
“节帅请看，那边是从南山流出来的小沽河。我们在河上架了几道浮桥，用来取水淘洗铁砂，嗯，前几日节帅说的，用水碓磨碎矿石的法子，我们也在试了，节帅，前头那个垒砌河岸的地方，就是预定安置水碓之处。”
这处铁矿的匠户，多半都是莱芜铁冶的旧人，所以监工也是个莱芜人。这中年汉子此前也不知担心什么，硬生生装作农户，耕了一个月的地。前几日才被旧日同伴找了出来，然后被郭宁给出的俸禄吓着了，便如陀螺一般忙活起来。
他前后没见过郭宁几次，所以这会儿格外殷勤些。
而矿场里头，从郭宁身边走过的矿工们，也会好奇地打量郭宁几眼。
郭宁也看看矿工们。这些人大都面色黝黑，身上头上都乱七八糟的没有打理。不过，大都身材精干，露出的手臂和肩膀上肌肉贲起，这是常年艰苦工作锻炼出来的。
因为是中午上工的时候，有些矿工一边走着，一边吃着饼子。饼子显然烤得太干了，有人吃着吃着，忽然离开队伍，跑到河边舀水去喝，然后被工头一顿痛骂。
郭宁向其中几名矿工挥了挥手，继续听监工讲述：
“节帅，再看这边。从这里开始一直到西面，五里远近，都是矿脉所在。有三处矿脉已经被打开了……那应该是南朝宋国京东路矿监开工的遗迹，有两处坍塌了，完全不能用。所以我们这次，准备再开一处矿脉，然后把新的炉址放在这里……”
监工跺了跺脚示意：“此地正好处在矿脉和小沽河中间，绕过土坡，有片洼地，正好再修两处库房。产出的精铁转运到南面军械司直属的工坊，也很便捷。”
郭宁在这方面，没什么特殊的见识。上次来视察的时候，他出过一点小主意，不知究竟有没有用，更不知会不会给矿场添麻烦。这次他来，便决心只听不说，除了督促进度以外，不多说什么。
但眼看着监工满面喜悦，指手画脚的动作幅度很大，他也难免被感染到，时不时地哈哈笑几声。
正在这时，有傔从通报，耿格来了。
“嗯？”郭宁笑道：“耿刺史很有闲工夫，又往我这里凑热闹吗？”
郭宁是纯粹的武人性子，不好繁文缛节，也不虚伪矫饰。他对耿格虽不刻意拉拢，却也并没有特别提防或者慢待，就当他是个有能力的部下。几个月下来，耿格和军府上下文武，处得倒真不错。
远远地听着郭宁开玩笑，耿格笑着应了几句，走到近处，把书信直接递给郭宁：“节帅，杨安儿所署，密州都统国咬儿的信。”
这件事情，郭宁早就知道。移剌楚材看好的合作对象，被人追杀逃亡，结果绕过大半个山东半岛，却和原本预定的合作方汇到了一处，这也真是够巧，够有运气的了。
而新组建的商队这么快就把手伸到了杨安儿的控制区域，也真是堪称大胆。
至于这份信件……
郭宁打开信件，还没细看，先叹了一声。
“怎么？节帅，可有不妥？”耿格有点紧张。
“这应该是国咬儿的亲笔没错了，这厮的一手字，比我写得难看十倍，真如狗爬一般。”

第三百零四章 敌友（中）
今日巡查矿冶，所见各处发展，都很顺利。
郭宁给矿工们的待遇，等同于军中的匠户，同时也按照军队的模式加以管理，唯独没有田地赐予。大抵来说，日常饮食上头和普通的傔从差不多，若有特殊技艺的，待遇更好。
上个月里，有个矿工因为主导发现了新矿脉的功劳，被直接拔擢成了吏员，赏赐了一百贯钱和曲台城里的一个小宅院。故而这阵子矿工们的热情也都高涨。
随着几条新矿脉的开发，大量的矿石被产出，制成铁料后运往工坊，很快又在工坊被锻打成农具和武器。按照矿工们的估算，今年莱州一地的铁器产出，大概抵得上莱芜监极盛时四到五个铁冶的产量，也就是二十到二十五万斤左右。
登州那边，还有几个小的矿区，产量也有两三万斤，这样一来，一年之内，百姓们便可以逐渐用上铁制的农具，粮食的产量会提升；而将士的披甲率也会提高，这在激烈的战场上，就等若多一条命。
说不定到了后年，己方就可以向外界出口铁器了，盐、铁两项，都也将成为定海军的一大财源。
因为这缘故，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
听到郭宁开一句玩笑，顿时便有个少年傔从凑趣，低声对左右道：“我不信！真有比节帅写得还难看的字？是用脚趾抓着笔杆写吗？”
郭宁成婚以后，在吕函的督促下读书习文，着实下了苦功夫的，闻听立刻大怒：“你这小子，是在贬低我吧？拖出去，打他！”
另几名傔从嘻嘻哈哈地响应，把那少年拖到远处。那少年嗷嗷地求着饶，然后被同伴们压倒在地，似真似假地打了几下。
郭宁拿着信件，找了个树墩坐下来。
信件的内容不长，前头问候了耿格几句。
后头是说，此番从宋国海商那里多得些甲胄武器，稍稍充实战力，甚是幸运。这些物资齐备之后，他将上书请战，去往济州、徐州一带。此去定当痛击女真人的军队，必不给完颜合达可乘之机。
郭宁慢慢地再看了两遍，喃喃地道：“这是让我们安心，承诺绝不用莱州的军械物资与莱州为敌么？”
耿格点头：“他说，拿了武器，就往济州、徐州，显然是写给我们看的，他需要我们在物资上支持，也清楚杨安儿所部的大敌是谁，更清楚我们希望杨安儿发挥什么作用……节帅，国咬儿能想明白这些，心里一定盘算了很久。”
“可见他对杨安儿，确有几分忠心。杨安儿麾下似这样的人，恐怕越来越少了。”
“……是。”
对杨安儿所部的具体情况，耿格早就和郭宁谈论过许多次了。正因为他曾是杨安儿的盟友，一旦跳出了这个身份，反而看得更明白。
应了声是以后，他忍不住叹气：“杨元帅是赫赫有名的大反贼没错，却不是史书上那种揭竿而起，一往无前的首领人物……他太精明强干了，所以思虑太多，但所思所虑，落到实处，又未必都如他的预料。”
杨安儿最初起兵，是乘着大金与南朝宋国厮杀的当口，而两国交战一旦结束，他为了保存自家的核心部众，立即接收招安。而其留在山东的盟友和其它部属，则或者投降，或者继续造反，经历了长达数年的坎坷过程。
在这个数年里，曾经的起义领袖们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人人都要为自家盘算，人人都会面临利弊选择乃至彼此兼并对抗，于是人心也就变得越来越不同了。
比如莱州的徐汝贤，他也曾因为活不下去而起兵造反，但定海军南来所见，徐汝贤和他的同党们，与那种鱼肉乡里的土豪有任何不同么？
托朝廷施政无方的福，当杨安儿回到山东，发现这些盟友和部属的力量比当年更强，所以他一声号令，大半个山东瞬间变色。但问题是，杨安儿与他们断开联络数年，对他们的掌控，实际上弱化到了极点。
此前郭宁轻骑去往擂鼓山，看到那一面面写着将军元帅称号的旗帜，颇有沐猴而冠之讥。
但后来他就明白了，杨安儿的本部、杨安儿在山东的旧部、刘二祖所能影响的势力、山东本地的乡豪……这些不同来源的力量，本就是互不统属的。杨安儿的威望，只能用来煽动，却不足以建立成体系的管控。
而杨安儿的本部，在随后的急速扩充过程中，又并不能保持对这些下属的压制。
所以，杨安儿这个大首领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下面，不断拿出官位、权势来引诱，让下面满意。而下面的实权首领们只因为旧日的交情才奉承上面，他们拿到的越多，就想得到更多。
到现在，杨安儿的地盘越来越大，底下人的心思却全都摆在争夺地盘、扩充军队、攫取更多的钱财、更高的官位。
而杨安儿要称帝，恐怕也未必是他想当皇帝，以他的精明强干，难道不知道一旦称帝，就要和大金国不死不休，甚至和南朝宋国，也没了勾连的余地？
然而他的想法，到这时候已经没什么用。
底下所有人都如吃不饱的饕餮，一起把首领往更高处拱，皆因首领的位置愈高，留给底下人大吃大喝的空间就愈大。至于这个皇帝当得是否尴尬，是否会引起诸方势力群起而攻……这和下面人有什么关系？
可笑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那些遵循法度行事、对杨安儿忠心耿耿的部将，反而捞不到好处。比如国咬儿，他这密州都统为了筹备军资，竟然不得不暗中收受定海军的好处，甚至允许定海军背景的海商，在密州自由行动。
那么，究竟什么是忠诚，什么是不忠诚？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
恐怕国咬儿自己都说不清楚。恐怕杨安儿部下们，谁也说不清楚。
“我记得先贤有言，要把我们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要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对国咬儿也是如此，还请耿刺史尽快回信，就说，答应给他的军械物资，很快就会运到。海路暂时不通，就走陆路。我会让高歆出面，稍稍掩护。”
却不知这先贤是谁？道理没差，言语甚是粗鄙。
耿格这么想着，恭声应是。
而这时候，莱州诸城县里，棘七和季先两名万户的营地。
中军帐里，棘七和季先高踞座上，脸色有些难看。
一名小校匍匐在前，恭声禀道：“棘将军，季将军，小人所言，句句是实。那国咬儿，已与定海军郭宁勾结上了。”

第三百零五章 敌友（下）
他禀报完许久，上头二将并不答话。
小校等了半晌，有些不耐烦，再度抬头觑看时，只见季先挥了挥手，一名侍从上来，在小校面前端出一盘金银珠宝。
“这是赏你的。”棘七沉声道：“你且回去，有后继的消息，随时来报，我必有更多的赏赐。”
“是！是！都说两位将军豪爽……果然是真的！”
那小校喜不自胜，上来抓着金珠，便往怀里揣，一不当心把几颗金锞子落到地上，又连忙匍匐在地去摸。端着盘子的侍从看不下去这副贪婪形状，索性拿了个布袋，把剩下的金珠都倒进了布袋里，然后把布袋拍到小校手里。
小校千恩万谢地往中军帐外倒退，一边退着，一边又大赞棘七和季先的慷慨。
走到半路，棘七又将他召回来：“这些财物，暂时可不能在人前显露，若因此走了风声，那国咬儿要杀人，我救援不得你！”
小校连声应了，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外头，棘七招了侍从过来：“这几日里，带人紧紧盯着这厮。”
侍从领命去了。
边上季先呵呵一笑：“国咬儿成天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圣人样子，原来手下人也是贪财的。”
棘七让侍从们全都出外，这才摇头：“这厮既与那郭宁勾结，保不准什么时候便献了密州，而拿你我兄弟的脑袋去做进身之阶！好在他手下人贪图财物，前来告密！否则，你我怕都要不明不白做了死鬼！”
“毕竟同僚一场，倒也不至于？”季先犹豫道：“国咬儿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那郭宁，也是曾经与杨元帅约定……”
棘七用力一拍案几：“什么约定？当时那局面，嘿……”
他憋回半句话，继续道：“那约定能信吗？要我说，那郭宁就是打算趁着杨元帅即将登基称帝，无暇外务的当口，夺取咱们的密州！否则怎么解释那伙定海军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几日来……还在板桥镇那边大兴土木？”
“这却苦也。”季先脸色一变，有些慌神：“那我们怎么办？现在遣人去向杨元帅禀报，还来得及么？”
“遣人禀报，那是自然要的，不过……国咬儿是跟随杨元帅去往北疆的亲信，咱们只靠这一个小校的口供，那可不够。万一杨元帅不信咱们，我们岂不更成了国咬儿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的意思是？”
“国咬儿不是等着定海军的粮秣兵甲资助么？我们遣人盯紧了，一旦发现定海军的运输队伍，就出兵劫夺！劫了财物，抓了人，拿到了证据折返诸城……然后把国咬儿抓起来！先拿了他，夺了他的兵权，然后再向杨元帅禀报！”
“这……”
季先知道，棘七素来放纵士卒，自他来到密州，就和国咬儿因为军纪上的林林总总小事冲突过数次，当间还出了好几条人命。他出这样的主意，真不是公报私仇？
他又知道，棘七和自己两人，都不是杨安儿的嫡系。早年两人乃是邳州一带大侠刘佑的部下，专门负责保护走私商队的。后来刘佑事败被杀，两人才辗转得了杨安儿的照顾，自家拉扯起队伍。
不过，队伍的规模有限，实力也有限，所以哪怕杨安儿起兵，他二人也没轮着捞什么好处。此前攻打滨州的时候，两人死了不少手下，棘七在深夜攻城，半张脸都被火把燎得惨烈。而最后的结果，便是自家兵马匮乏，在元帅面前的地位下降，被扔到密州来吃海风。
若真能揪着国咬儿叛变的证据，将这厮扳倒，再兼并了他的兵力，两人的力量起码翻一番，大约能排到杨元帅麾下前二十吧？有了这样的力量，怎也该受重视些。从杨安儿手里拿一个密州作为奖赏，不是很妥当么？
季先正想到这里，棘七上前半步：
“事成之后，密州都统你当。定海军给的物资，还有国咬儿的兵马，咱们五五分成。杨元帅登基称帝之后，必有加官厚赏，密州这边，以你为首，我甘为副贰，咱们齐心合力占住了密州，抵御郭宁！如何？”
季先沉吟道：“只怕国咬儿的兵马不好收编，缺了这些好手，抵不住郭宁。”
棘七哈哈大笑：“国咬儿的兵马，怎么就不好收编？咱们不是刚才看见了吗？对着金银钱帛，谁不动心？”
一直说到这里，两人都没提起，这种明晃晃地乘机兼并部众，会不会引起杨安儿的不满。皆因这样的兼并，已经是杨安儿麾下的常态，如果对此提出疑虑，反而不正常了。
季先又盘算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棘七咬牙道：“那我就去准备兵马，再分派精细人手，探查板桥镇的动向！”
想到即将得到的好处，他满脸通红，脸上那块被火燎伤的瘢痕更是红的发紫。
定海军那边的物资，来得挺快，只过了六天，那名前来告密的小校就传来了消息，说明日便是定海军与国咬儿约定交解物资的时候。
而板桥镇方向，棘七安排的监视之人也传来了消息，有车队从密州方向，沿着大沽河南来，已经到了镇上。车队规模不小，俱都是重载，随行的，还有两三百名护卫。
棘七和季先大喜，棘七当即点起千余兵马离营，只说是出外训练。出城之后，便直奔板桥镇方向去了。而季先只分派部属，一部严守自家军营，一部牢牢把住诸城北门。
对这一手，国咬儿全然没有准备。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注意到，原本奔走在身边伺候的小校忽然没了影踪，到处遍寻不见。军队里出一个两个逃兵，本是小事，随便抓几个壮丁填充就成，可这小校，却是颇知军中机密的，身份真不寻常！
国咬儿连忙遣人查问，这一查问，才发现两部行踪诡秘。
到这时候，他才知自家军中出了纰漏。这可就麻烦了……
棘七和季先这两个狗东西，我本想着，拿了好处再分润给他两家，却不曾想，他两家先要翻脸！
如此局面，非得动用特殊手段才行！国咬儿是久经沙场之人，而非迂腐书生，当下他全不犹豫，立即领兵攻打棘七和季先的营垒。
诸城县里，顿时一片大乱。两支兵马本是同袍，旗号都是一样的，这会儿忽然内讧，厮杀得全没路数。须臾间城里到处火起，黑烟升腾。两军彼此呼喝咒骂，痛下杀手。
有些士卒是新招募的，虽然分在两军，却是同乡，甚至有亲戚关系。可这时候军官挥刀逼迫，也不得不厮杀。
有身手好些的，挺起长枪，对准了敌人的胸腹猛扎进去，穿透了身躯，从后腰透出。
中枪之人挂在枪杆上连连抽搐，口中犹自骂道：“狗日的，咱们是族亲！是族亲！”
鏖战大半个时辰，几条街道上尸体枕藉，士卒们的鲜血汩汩流淌，而尸体全都穿着相似的红袄。国咬儿所部的战斗力和兵力，都比季先所部强得多，季先所部控制的城门首先易手，然后又被迫近了营垒，眼看即将取胜，可季先所部犹自顽抗。
这厮，无非是等着棘七带兵回援！
国咬儿铁青着脸，亲自持刀，待要指挥总攻。
这时候，却有人狂奔过来，气喘吁吁禀报：“都统，有支商队到了城门！”
国咬儿吃了一惊：“商队？定海，啊不，南朝宋人的商队么？他们没遭棘七阻截？这是两边走岔了路？好啊，好得很！”
这商队乃是国咬儿与定海军合作所获的第一批物资，意义非凡。国咬儿有些喜悦，顾不上再围攻季先所部的军营，先匆匆赶到城门迎接。
到了城门口，便见一辆辆大车排成长龙，而最前头的一辆大车上，坐着一名相貌俊朗的锦袍公子。只不过满脸血污，锦袍也破了好几处，露出了底下的铁甲。再看后头大车两旁的护卫，也有许多带伤的，有些护卫腰间挂着人头，而个个眼中都有森然杀气。
这锦袍公子身前，一左一右各插了支短枪。左边的短枪上，也晃晃悠悠挂着个人头。
国咬儿瞥了一眼，连忙上前再看看。那人头的脸面上，一道硕大的烧伤瘢痕，很是显眼。
“这是棘七？他死了？”国咬儿喃喃问了一句。
“脑袋都被砍了下来，难道还能是活的？”锦袍公子笑道：“都统，咱们是老朋友了，替你除个对头，举手之劳。你不用谢我。”
国咬儿再看看那锦袍公子，竟也是本地的豪杰人物，是国咬儿的熟人。
“你是九仙山的高歆、高郎君！怪不得这些日子不见你踪迹，原来投了个好上司，成了定海军的下属？”
高歆正色道：“都统，你别乱说，我们……咳咳，是南朝宋国的商队！”
国咬儿站在城门处，听着城里未歇的厮杀声，沉默了好一阵。
直到己方将士有些躁动了，他才点了点头：“没错，你们是南朝宋国的商队。”

第三百零六章 宣抚（上）
大体而言，近期投入定海军的山东豪杰，都被并入到了定海军节度使的直属。比如高歆所部，目前便归属于汪世显的帐下。
相比于骆和尚、李霆等人，汪世显并非纯粹的武人。当日其他人在河北塘泺间无以为生，只能打家劫舍做贼，唯独汪世显成了商队的护卫，在边吴淀的新桥营里，把生意做得飞起。
定海军在莱州有金银矿的产出，按照惯例，负责这一摊安全保障的便是汪世显。
既然肩负重任，汪世显所部在训练上头，从不疏忽。
这几个月来，高歆和他的部下们为此吃足了苦头。他们先经过了体能和基本队列的反复锤炼，然后是刀枪弓矢等技能的提升，再到小队的配合和对抗、大队阵列的操演、金鼓旗号和军营中各种律令的熟悉等等，折磨得一群汉子苦不堪言。
高歆的部下，来援甚是复杂。其中有一些，便是朝廷镇防千户的逃兵，甚至还有两个女真人，他们不是没见过大军。可再怎么精锐的朝廷兵马，也没这么训练法的。
有一段时间他的部下们甚至怀疑，自家首领是不是得罪了那个总是面带笑容的汪指挥使？又或者，有某个小人不忿高歆被郭节帅看重，所以进了谗言，想用这种严苛的训练加以陷害？
因为存了这样的狐疑，汪世显隔三差五来探营时，高歆麾下好些将士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但汪世显又确实并不曾报复。皆因军户该给的土地和赏赐，乃至个人的荫户，都实实在在地给到了高歆所部的手里。而汪世显的本部老卒，乃至那些曾经在击退蒙古人的战斗中立功，然后被拔擢为军人的新兵们，也都经历着同样的训练。
甚至汪世显本人，在公务之余也和将士们一起训练。此君的个人勇力殊不足道，有时在场上刀枪对练，那场面简直叫人难堪，哪怕汪世显的亲信部下，也有忍不住偷笑的。
偏是这种难堪的场面，让高歆等人坚持了下来。数月过去，一行人久做土贼而养成的油滑之气渐渐消褪，而凶悍劲头只有更盛。
待到此时，郭宁打着宋国商队旗号与国咬儿稍稍联络，高歆作为汪世显的得力臂助，又是沂、密一带有名的九仙山土贼首领，沿途护卫，自是当仁不让。
他手下虽只两三百人，但其中调入了北疆老卒为骨干，战斗经验俱都丰富。猝然遇袭之后，他们立即收束车队为圆阵坚守，然后不断以披甲锐士向外发动短促而猛烈的反击。
棘七的部下数量，远比高歆为多。但他们数月来几乎没有认真训练过，军械的配备也没有及时跟上。
平日里在密州城里恃强凌弱，将士们人人觉得自家勇锐，天不怕地不怕。可真到了两家恶斗的沙场，棘七连番猛攻，全然动摇不得高歆的防线，士气猝然大沮。
这时候季先还在密州城里装作一切正常，试图稳住国咬儿。可棘七哪会指望国咬儿竟蠢到看不出半点端倪？一旦在半路上截击商队不成，国咬儿发现不对，必然动手，而季先又哪里是国咬儿的对手？
想到这里，棘七焦急万分，于是他亲自下场搏战，直抵车阵到车阵之前。然后就被高歆一枪扎中了咽喉，当场取了性命去。
再怎么威名远扬的好手，再怎么凶悍敢杀的猛人，经历了几个月醇酒美人、高床锦被，体力和反应总会比极盛时差一点点。厮杀场上，生死决于瞬息、毫厘，差一点点，就要付出自家的一条命。
高歆杀了棘七，眼看其部众四散，也不追击，只督促着车队，继续赶往密州。或有人道，密州那边局势不明，己方携带的都是定海军的家底，若有损失，怕不好向节帅交待。
高歆却笑道，国咬儿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难道会被几个兵痞压过了？密州城里的胜负，根本不用怀疑。我们正要急急赶去，好拿着棘七的脑袋，逼他下死手！
果然，此刻车队赶到城下，国咬儿已经压制住了季先所部。
但他毕竟把大部分精力都摆在战场上了，竟没能提前遣人接应商队。于是商队大摇大摆地候在城门，而高歆还把棘七的脑袋挂得那么高……左近那么多人，就算不认识棘七，也知道棘七脸上有道巨大的瘢痕！
这一来，城门内外，至少有数百人看见了棘七的脑袋，也看见了高歆所部杀气腾腾的模样。
有人愣愣地想着：这真是宋人的商队？宋人不是素来软弱，被大金打到跪地求饶，自称侄儿的么？这些侄儿们，竟然那么厉害的？
也有人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数月来，红袄军的将校之间有所争执，或者彼此兼并，那都不算大事。可如果定海军插手入来……那代表着，己方要改弦更张了么？
于是城上城下隐约纷乱。有些本该在城头持弓矢警戒的将士，甚至跑到了城楼上，俯身看着国咬儿，等着他的解释。
国咬儿环顾四周，只能再一次重复：“这是南朝宋人的商队！棘七和季先两人，贪图我从宋人手中得到的物资，故而起兵突袭，他们是叛贼！”
将士们嗡嗡的谈论声不仅没有停歇，反而一下子变得更高亢了。
国咬儿稍稍回身，他看到有些士卒根本已经目愣口呆，还有人脸色涨红地说着什么，可国咬儿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季先还在负隅顽抗，棘七却死了。他以几倍的兵力围攻，然后脑袋就挂在一杆短枪上，杵在这里。
国咬儿曾经提醒过几次，希望棘七莫忘了自家身处兵荒马乱，莫忘了练兵。可棘七显然没有把国咬儿的话听进去。
于是，国咬儿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定海军的将士拿着棘七的脑袋抖威风。而荒唐的是，棘七现在是敌人，反倒是定海军，成了国咬儿的同伴。
国咬儿感觉透不过气来，胸膛里好象被重物压住了一样。
但他摆出了最威严的姿态，站到自家将士们身前，抬高嗓音大吼：“都听见没有！棘七和季先两人，贪图我从宋人手中得到的物资，故而起兵突袭，他们是叛贼！背叛了杨元帅！我国咬儿，要去杀了季先，为杨元帅的大业除贼！”
这倒也能说通。于是将士们稀稀拉拉地叫嚷着应和。
国咬儿随手点了两名可靠的亲将：“你二人领兵回去，告诉季先营里顽抗之人，就说，棘七已经死了，我只要季先的脑袋，其他人概不追究！”
两名亲将立即带兵折返城里。
城门上下留守的士卒，只剩下百余人，看着有些稀稀拉拉。
国咬儿抬头看看坐在车顶的高歆，冷笑着问道：“高歆，你准备怎么样？趁机夺了密州？”
高歆摇头笑道：“想多了，想多了。我是来做生意的，莫谈打打杀杀。”
“那你们就留在这里，我平定了城里乱局，便出来交易。钱财上头，不会亏了你们！”
“好。”
“我依然是杨元帅任命的密州都统，与那定海军不是一家。还望你部自重，不要生出多余的事端。”
“哈哈哈，好。”
国咬儿转身就走。
高歆忽然唤道：“国都统，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如果你砍下了季先的脑袋，也拿来给我吧。”高歆认真地道：“拿商队说事，怕瞒不过你上头的大人物。你就说，定海军以商队物资诱因，再以小部突袭，杀了棘七和季先，你带兵打退定海军，稳住了密州局势。”
这说法还真不错，可国咬儿心里只想叹气。
他按住了腰间刀柄，沉声道：“只消武器物资筹措妥当，我还是会向元帅上书，请求去兖州、徐州作战。那以后局势如何，我可说不准。”
高歆依旧是轻轻松松模样：“好，好，都统你说的都对……记得把季先的脑袋给我，我真有用。”

第三百零七章 宣抚（中）
数日之后，又一份国咬儿亲笔书写的信件从密州发出。
使者携了信件，经莒州，泰安，直入东平府。
进了城，穿过几条人烟稀少的街道，转入东北角的府邸。府邸曾是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所居。红袄军攻入东平府的时候，黄掴吾典的余部负隅顽抗，红袄军四面纵火猛攻，破坏很厉害。
但诸多建筑的架子还在，修复起来很快。
黄掴吾典又是个极其擅长聚敛的，杨安儿进驻之后，在一处花园的地窖里，找到了他的藏宝库，起出足足十余大车的珍宝。光是手臂长短、耀眼夺目的红珊瑚树，就有七八枝。至于黄金、玉器，几如泥沙无异。
凭着这些财物，杨安儿在厚赏众将以外，还能招募人手，按照宫殿的规格重修了府邸。在府邸外头，又增加了一圈三丈高墙、十数座碉楼。
使者沿着大街，策马奔到府邸正门，只见新起的门楼直入云霄，飞檐斗拱华丽异常。
使者在此下马步行，跟着侍者匆匆入内。门楼之内，更是雕梁画栋、廊腰缦回，舞榭歌台林立。而宏伟的楼宇之间，又时不时点缀花树扶疏、绿草如毡，更有奇峰怪石、溪水潺潺、水面上清风徐来，令人精神一振。
沿着轩敞大道，走数百步，便是巍峨大殿。侍者在此停步，对值守在外的甲士道：“密州都统国咬儿遣使，送来急信。”
甲士入内禀报，须臾便出：“大元帅有请，跟我来吧！”
使者至此，已经被沿途的富贵气象所慑，低头小步，紧跟甲士。
待到入得殿内，只觉得熏香袅袅，锦屏飘拂，恍若云端，使者看了看自己一身破旧戎服，再闻到自家身上汗臭和路上沾染的、马匹的臭气，一时间颤悚不安，竟不敢再举步。
正犹豫间，杨安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青袍，从宫殿身处匆匆迎来，一把攥住了使者的胳膊：“哈哈哈，许久没听到咬儿的消息，我可想念极了，来来！”
他拉着使者走了两步，回头看看：“你是……嗯，葛鲁对么？哈哈，几个月没见，你变拘谨了！”
那使者是国咬儿的心腹侍从，名唤葛鲁，早年便跟着国咬儿。自从杨安儿于泰和年间起兵，东征西讨，他见过杨安儿许多次的。却不曾想，杨安儿富贵至此，还能记得自家姓名，他当下便有几分哽咽。
杨安儿引了他，一直到殿上，又连声唤人取了椅子来坐，这才询问国咬儿的信件在哪里。葛鲁恭恭敬敬交出信件，杨安儿一眼扫过，笑了起来：“咬儿还是那么谨慎，棘七和季先两人自家犯蠢，被定海军所算……死得可惜。但那和咬儿有什么关系呢？又有什么要解释的？他能稳住密州，逼退定海军，就是大功！我要重重地奖赏他！”
说到这里，他用力拍着葛鲁的肩膀，大声道：“这密州都统，他当得不错，只要密州大局不乱，偶有小挫，无须计较！你等一等，我这就写一封信告诉国咬儿……让他别胡思乱想！”
葛鲁大喜，连忙跪伏在地，叩首感谢。
杨安儿返回桌案之后，拿起了笔，写了几行字，忽又停了下来。
葛鲁等了半晌，不见杨安儿再动，忍不住两手按地，抬头看看桌面。
杨安儿向他笑了笑，问道：“宋国的海商，果然连军械粮秣都能供给么？”
那书信上，可并没有说起宋国海商的事！
杨元帅知道了！
葛鲁大惊失色，两手发软，腰背也没了力气，额头撞到了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葛鲁，我问你呢！那些海商，果然提供了军械粮秣？”
杨安儿积威多年，又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真不容他抵赖，于是葛鲁咬了咬牙，勉力撑起身体：“元帅，确有宋国的海商！真给了军械粮秣，数量不少！”
杨安儿点了点头，文不加点将回信写好了。两旁侍女上来，将书信折角，再用印封装。
“你去和国咬儿说，粮秣物资之类，我也需要。所以这生意，可以大做。无论宋国的商人要什么，只消我这里有的，他来一份书信，我便拨付。今年我们与开封府的遂王必有大战，军械粮秣多多益善，嗯，国咬儿拿到军械粮秣以后，也尽快送到东平府来。”
“是！是！”
葛鲁周身汗出如浆，颤声应了。
杨安儿把回信递给他，笑道：“这事不急，你在府里用了午膳再走。”
“是！是！啊不，不。”葛鲁道：“元帅的意旨，小人非得立即传达到了才行……我这就回密州去，元帅的话，我一字一句说给国都统听。”
“也好。”杨安儿摆手：“去吧！”
葛鲁退出殿外，才敢抬头看看宫殿里的情形。帷幄遮掩之下，杨安儿高踞上座，看不清神情面貌，也令人全然难以揣度。
他的觑看动作，也落在了杨安儿眼里。
宫殿里头，比外头要阴暗一点，所以从外向内看，模模糊糊看不清什么，但杨安儿往外看，却很清楚。
杨安儿静坐不动。一直到葛鲁转身退走，他握紧手中玛瑙杆子的狼毫笔，稍一用力，便将笔管咔嚓折断。
国咬儿的书信，骗不了杨安儿。杨安儿终究是山东地界头一号的反贼，威名远扬十余载，各地能为他通风报信的人，着实不少。
老实说，知道国咬儿居然也向同僚下手，杨安儿真是恼怒异常。
他此番回到山东不久，就知道己方的大问题，在于难以约束各地的豪杰。所以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慢慢梳理，而并不大举，就是想慢慢地收拢各处杂牌兵力，将他们打散重编，把问题解决在前头。
奈何蒙古人来的太快，而定海军郭宁又太凶猛。
蒙古军将山东扫荡过后，不止糜烂地方，也清扫了杨安儿在各地的许多布置。这时候，如果定海军挟着击败蒙古军的威风大肆扩张，杨安儿真能压得住？
在那时候，杨安儿能做得，只有以快制快，一口气大举出兵，直接填补蒙古军退走后的空白。把定海军逼到海边，让他们难以施展。
这想法实现得很顺利，虽然付出了登州和宁海州的代价，却换来了整个山东。
可麻烦的是，正因为夺取山东的过程太顺利了，那些簇拥在杨安儿旗下的强豪、寨主们，越来越不服管束，越来越不把元帅府的权威放在眼里。所以杨安儿才不得不谋求登基称帝，用皇帝的身份彻底压倒群伦。
结果，当皇帝的事，还没个正经下文。国咬儿这样的亲信部将，也开始肆意妄为了。
这老卒全没个规矩，一动手就连杀了我两员大将，还暗中与定海军勾结，从定海军获取军械物资以自肥！
别人这么做，倒也罢了。杨安儿与他们勾心斗角习惯了。
可国咬儿竟敢如此！
自从泰和起兵，国咬儿便是追随他的死党。那么多年的戎马倥偬，南征北战，杨安儿一直把国咬儿当作最可信任的部属。
现在，国咬儿都开始自行其是了，那么刘全、李思温、展徽、王敏、汲君立等人，会怎样呢？
他意识到了，自家的政权出了大问题。国咬儿的行为，不是偶然的突发奇想，而是错综复杂局势推动的结果。而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或许，需要一场真正的整肃？
杨安儿按住腰间长剑，下意识地起身。
不成，那样做，太慢了，一时难见成效，反而会诱发内部更剧烈的矛盾。时间不等人，不能够慢慢来。
欲成大业，非得逆势而行。既然已经起兵，就只有用一场接一场的战斗作为锤炼，用外界的压力，来逼迫出内部的凝结如一！为此，要打仗，要打大仗！
想到这里，杨安儿又忍不住苦笑。
要打大仗，就要有军械粮秣，红袄军虽有数十万众，物资供给却一直很紧张。而这时候，出面雪中送炭的，竟然是朝廷的定海军。
或许郭宁是想以此收买国咬儿，又或许，是想拿国咬儿做榜样，在红袄军里结一点交情。
杨安儿倒并不怀疑国咬儿会背叛，毕竟郭宁这小子，也是个反贼。只不过他首鼠两端，始终吊着朝廷那边而已。国咬儿就算要改换门庭，从一个反贼跳到另一个反贼的船上，意义并不大。
可郭宁的这个动作……难道代表着，他开始向登莱三州以外伸手？
这不该啊？
杨安儿知道郭宁不会永远自限于三州之地。可是，何必这么快？他不是前几个月，还吹嘘什么“高筑墙，广积粮”，并手书传达给诸将的么？定海军若与红袄军爆发冲突，他那几个月的经营岂不都要白费？
莱州那边发生了什么？还是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影响到了莱州？

第三百零八章 宣抚（下）
莱州，三山港。
四月初的渤海岸上，海风凉爽，日光宜人。港口外缘，有三峰毗连，突兀挺拔，山势探入海面，形如偃月。
郭宁站在峰顶，极目远望，只见蓝天无垠，碧海潮生。
海港内数十艘船只停泊。有商船，也有少量几艘渔船。船与船用木板连接，有水手或渔民踏着木板走到栈桥，然后沿着栈桥一直往海港内侧几座新建的酒肆去。
还有几个穿戴较华丽富贵的，那便是停留在三山港的海商。听说那几人已经在掖县城里置办了宅院、商铺，预备把走私生意彻底公开化，来个大展拳脚了。
这会儿正是涨潮的时候，一波波的海浪拍打着他脚下嶙峋高耸的巨石，海水与巨石深处的洞穴碰撞，发出空阔而雄浑的声响，仿佛下方存在着某种巨大而不可测的空间一样。
郭宁还是第一次登临此地，不由得下方看了看，跺了跺脚。
随侍在旁的李云道：“节帅，当年始皇帝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这齐地八神中的五个，都在咱们定海军的辖境。而节帅如今踏足之地，便是祭祀阴主的三山。所谓阴主究竟是哪一尊神灵，如今已不可考，不过，之所以选在此地祭祀，当与海水激荡之响有些关系。”
郭宁问道：“此地真是始皇帝祭祀之所？”
“节帅请往这里看。”李云示意：“这座平坦盏石上头，是不是隐约有酒樽和筷子的痕迹？传说这便是始皇帝注酒礼祀阴主的地方。另外，咱们设立望楼的地方，据说便是汉武帝在此祭祀时，所建的三山亭的遗址。”
“原来如此。”郭宁点了点头摸了摸石头上的痕迹：“说到祭祀……回头你替我问问晋卿，需不需要安排一下，正好可以让东莱山的玉阳子道长出面。”
“是。”李云肃然作了个揖，然后又道：“不过，晋卿先生应该不会大办。”
郭宁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忽然谈此，是因为前日里，杜时升从中都遣人，轻舟快船南下，带来了一个消息。
徒单镒病逝。
这位不惜任何手段，也要维持住大金局势的权臣，终于走完了他长达四十年的仕途，到达了人生的终点。
他是个女真人，却同时又是个温文尔雅的儒生，是朝堂上汉儿文臣的领袖。故而数十年来，始终孜孜不倦于弥合朝堂上的诸多矛盾。而当矛盾最终激化，他又能当机立断，以最激烈的手段铲除产生矛盾的土壤。
即使在郭宁眼里，徒单镒也是不可多得的能臣。在他四十年的仕途上，他从第一批女真人进士起家，到左丞相、都元帅、兼平章政事，广阳郡王，成为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臣。
可是，他四十年的仕途，也正是大金国由盛转衰的四十年。对徒单镒本人来说，眼看着大金国的国势如此，纵然他个人的官位权势蒸蒸日上，或许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吧。
以徒单镒的才能，本该有更多的作为。可是在越来越艰难的局势下，他也只能勉强应变罢了。
那一场场的应变，其实鲜少有全盘成功的，而一场应变之后，往往又会被时局推动着，产生更多难以预料的变化。但至少，他做的每个决定，确实都对局面产生一点裨益。
比如，试图拥兵自重的权臣确实死了，皇帝的宝座上也确实换了人；又比如，新任皇帝确实得坚持在中都，与蒙古军正面对抗。
而徒单镒就是为了这一点点的裨益而殚精竭虑。
对于徒单镒的死，郭宁早有预料。他见过徒单镒两次，每次都觉得这老人比原先更衰老。
但郭宁真没有想到，他的生命这么快就结束，他总觉得，这老人身体里有着特殊的力量，能让他带着衰老的身体，继续坚持下去。
或许徒单镒最后的一点精力，都放在扶持遂王完颜守绪南下入开封的举措上了。当他确认大金两分的局面形成，身体也就失去了继续维持下去的理由吧。
郭宁对金国没有感情，对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们更满怀厌恶。他从草莽崛起的过程中，也与徒单镒数次斗智斗勇。但对徒单镒本人，他实实在在是有点敬重的。
移剌楚材作为徒单镒的世交子侄，却选择跟随郭宁，背弃了徒单镒，也背弃了徒单镒的道路。听闻死讯，移剌楚材的心情恐怕也很复杂。
这两日，素来精力旺盛、全心全意扑在公务上的移剌楚材告了假，所以郭宁才带着李云巡视。
甚至李云自己，情绪也有点复杂。李云从没见过这位大金丞相，可是在直沽寨主持局面的数月里，却听说了许多关于徒单镒的传闻。他至少可以确认，徒单镒一死，大金的朝局，皇帝和臣子的博弈，中都大兴府和南京开封府之间的微妙关系，都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而这变化，很快就会影响到定海军，或许今日就能看得到。
郭宁听着海潮声，沉默了很久。
终究那只是大金的丞相罢了，他并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沉重，于是笑了笑，问道：“阿云来山东不久，对这些掌故倒很熟悉？”
“我哪有这本事……前阵子和移剌判官一起，陪着几个大海商登临此地，途中听移剌判官说的。有一次，他还当场赋诗一首，我也背下来了，节帅你要听听么？”
郭宁连连摆手：“免了免了，头疼。”
移剌楚材和海商的谈判，一直在进行，却一直没什么成果。不过，宋金两家的走私贸易延续了数十年，大家都是冲着赚钱来的，哪怕莱州定海军以官方身份亲自下场，也是为了赚钱，并不会冲着海商整肃规矩。
之所以诸多细项上难以落实，是因为彼此都明白，在这种讨价还价的过程中，越是能按捺住性子的一方，便越能在谈判的关键时刻占据主动，拿到更多好处罢了。
所以定海军这边，依旧是李云出面，每日里拍桌子撒泼打滚地谈着，移剌楚材照旧隔三差五地陪同游玩。时间久了，人人都觉得定海军的移剌判官气度沉稳，而那李云着实扣扣索索，不当人子。
李云自领此任，是下了大功夫的。他本来不认识几个字，这数月来靠死记硬背，夜夜秉烛苦读，到现在俨然有几分老练商人模样了，莫说与人锱铢必较地谈判，就算陪着移剌楚材出游，也能贪图文雅，不显半点粗鄙。
这阵子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郭宁所部去年破家劫财得到的粮食，消耗非常快，所以已经和一批海商达成协议，先运几船粮食来，作为大举交易前初步的演练。
故而郭宁随即询问李云，各处私港修缮准备的事宜。李云提起三山港以外，石虎嘴、刁龙嘴、太平湾、虎头崖几处的设施增建，乃至港口、仓库和军堡的运输线路安排，也是侃侃道来。
郭宁甚是满意，正想再问问别的，忽听脚步匆忙。有个傔从咚咚地踏着望楼的梯子，奔下来禀报：“节帅，船快到了！”
郭宁眯着眼往海面上看，只见一面白帆正绕过三山，船上有人挥动两色的旗帜，与望楼上同样挥动的旗帜相呼应。
港口里，几名提前等待着的文武官员开始在栈道尽头的海塘上列队，又有一队士卒从港口南面的军堡出来，沿途驱散百姓，以免遮挡了道路。
看了半晌，郭宁忽然皱眉：“这件事办得岔了。难道我还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山呼万岁，给来人磕头？”
李云连连咳嗽：“节帅，毕竟那是天使……迎一迎，也算不得什么。”
郭宁轻笑了两声。
朝廷的旗号，确实还要再打一阵。但有些事郭宁不喜欢做，难道朝廷还有逼迫他做的能力？
以如今大金国的局势，中都大兴府有兵有人，更有朝廷的名义，却四处荒残，急缺粮秣。富庶的开封府能够提供中都所需的一切，也就能够凭借着粮秣物资的优势，事实上拿捏中都朝廷。
此时，只有定海军的海上航路，能够为中都带来另一条粮秣物资供给渠道；也只有定海军高抬贵手，中都朝廷才有底气和开封府纠缠下去。
中都朝廷对此应当看在眼里，只要朝堂上的大人物够聪明，就只会竭力拉拢郭宁，以维系海上航路。如果他们不够聪明，郭宁也不介意帮他们个小忙，让他们变得聪明。
于是，郭宁在山间盏石上落座，言简意赅地道：“让那使者来，叫他到这里见我。”
李云应声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绣衣近侍从山下小跑上来，隔着丈许就深深施礼：“武卫副使，提点近侍局庆山奴，拜见宣抚使！”
“宣抚使？”郭宁笑着问道：“我升官了？”

第三百零九章 无事（上）
自称庆山奴的绣衣近侍挺直身体，哈哈一笑。
郭宁是个大个子，庆山奴的个子与郭宁差不多，而相貌比郭宁俊美许多。
此时郭宁大喇喇坐在他面前，好像全不把天使身份当回事，开口便是玩笑……放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如此对待皇帝的使节，这都是十足的大不敬。可庆山奴也不发怒，依然一副客客气气模样。
他再度行了一礼：“正是，正是。宣抚使平定登、莱，击退蒙古军，功勋赫赫，天下咸知，朝廷这会儿才给宣抚使加官进位，其实已经慢了……哈哈，好教郭宣使得知，如今你的头衔，已经成了定海军节度使兼莱州管内观察使，山东东路宣抚使了。另外，官阶也升到仪同三司！今后，宣抚使你，就是大金朝的从一品重臣、山东地界第一号的大员啦！”
说到这里，他看看郭宁的脸色，又叹气道：“唉，近来朝廷多故，人心危疑，又因徒单丞相病逝，政体难免怠弛。其实皇帝早已决定，但这个任命着实来得晚了，还望宣抚使体谅。”
堂堂天使，居然客气到这种程度，郭宁倒也不便失礼，当下起身还礼，请他在山间的大石头上落座，又让傔从奉上茶水。
郭宁身处山东，靠着杜时升的打探，对中都人物并不陌生。
眼前这位提点近侍局的庆山奴，汉名唤作完颜承立，乃是近数月来中都大兴府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完颜珣即位之前，曾判永定军、彰德军，颇有自家班底。但他先前试图入京与完颜纲合作，结果遭到郭宁的突袭，自家成了俘虏，亲信部下也凋零极多。于是到他登基称帝之后，大力引用近臣家奴监察百官，并授近侍局以重权。
这庆山奴，便是统军使拐山之子，平章白撒之从弟，完颜氏内族的年轻新秀，本来是升王府的录事。当日郭宁率部杀进中都，恶战胡沙虎，城中一片扰攘，唯独庆山奴反应极快，奔出城外拜谒尚在军中的完颜珣，完颜珣因此大喜。
后来群臣在东华门外汇聚，郭宁引领众臣拜见升王的时候，便是庆山奴站在车驾之旁担任侍从。
完颜珣即位以后，立即用庆山奴为西京副留守，权近侍局直长，又进官五阶，赐钱五千贯。
自前年设西京行省以后，西京便成了左副元帅、西京留守抹捻尽忠的地盘，外人水泼不进。皇帝以庆山奴为西京副留守以后，为了解释这个任命，还特意颁诏给庆山奴，直愣愣地道：“诏书上汝虽授此职，姑留侍朕，遇阙赴之，仍给汝副留守禄。此朕特恩，宜知悉也。”
自此以后数月，庆山奴的地位愈尊，权柄愈重，又他和近侍局副使惟弼、奉御惟康等人，俨然都成了内族的政治新星，而朝中皆视其为皇帝脚下狺狺狂吠的恶犬。
在徒单镒逝世之后，近侍局的力量必定会再度膨胀，世人皆知，作为提点近侍局的庆山奴前途无量。
更不消说，他先后就任的副留守、武卫军副都指挥使，便是从四品的官职，距离真正意义的朝廷大员，也只差一线了。
郭宁得知将有这样一个人物来到山东，此前与部下们讨论过数次，也猜测不透中都方面的意图。所以，郭宁才将迎接天使的仪式放到了三山港……
此前那些迎接天使的文武官员，都是郭宁身边的近臣，至于港口里的商人、渔夫，更不知道来者是谁。到这会儿，郭宁也不用谁人在他旁边参赞，只自家会见。
他素来乾纲独断，想法更是干净利落：这天使若是识相，那便谈谈，若不识相，一刀砍了扔进海里，回报中都说出了海难便是。难道中都那边，还能隔着大海来追究责任，再生事端么？
结果，皇帝派了头号亲信渡海而来，劈面先砸了个从一品的职位。
真大方。
这时庆山奴还在热情地言语，先说到山东东路宣抚司的下属官员，全由郭宁保举，朝廷自然照准，又说到此番随船而来的，有从一品大员的全套仪仗，什么藤棒、骨朵，牙杖、簇马、伞子、交椅、水罐等等，无不是气派十足的。这会儿都可以搬运上来，请宣使看过。
郭宁欠身往山下看了看，果然见到庆山奴的手下们动作很快，已经搬着诸多箱笼，来到了三山下头。还有人把箱笼打开了，开始往外拿去诸多金紫仪仗。
郭宁向随侍身边的赵决摇了摇头。
赵决大步站到山崖旁边，冲着山下发出一声唿哨。
在山下警戒的侍从们立即上前，把庆山奴的手下逼到一处，然后把箱笼全都阖了起来。
“宣使，莫非有什么不妥？那些东西不急着看也无妨……”
此举让庆山奴稍稍吃惊，但他脸上依旧带笑，又道：“对了，圣旨我随身带着，另外，宣抚使司的鱼符、虎符，我也带着！”
庆山奴探手往怀里摸索，而郭宁再次摇了摇头。
他平静地道：“我用不着那些。”
“宣使的意思是？”
“皇帝尚未即位的时候，我就和他打过交道。皇帝应该很清楚我郭宁是什么样的人，我大约莫也明白，皇帝是怎么看我的。”
“宣使自然是大金皇帝的臂膀，是朝廷的柱石！皇帝常对我说，当日若不是郭宣使连番恶战，诛除逆贼，哪有……”
庆山奴连忙反驳，才说了两句，便遭郭宁似笑非笑地凝视。
两边都客客气气坐着，可庆山奴忽然感到了巨大的威胁。他后脖颈的寒毛都隐约竖了起来，心头一阵发凉，当下再不敢继续说下去。
场中安静了一会儿，郭宁问道：“蒙古人快要退兵了，对么？”
庆山奴干笑了两声：“是。皇帝已经决意，与蒙古人和谈。最多十日之内，就有结果。而蒙古军的主力，已经开始越过居庸关北返了。”
“原来如此。”
所谓和谈，无非是金国厚馈资财，再卑躬屈膝求饶吧。其实蒙古军在金国境内驻留半年多，就算将士凶悍，也难免师老兵疲，按照郭宁的想法，就算朝廷死撑到底，蒙古军十有八九也得退兵。
但中都朝廷决心这么做，自然有朝廷的理由。这理由也不难猜：蒙古人早一点退兵，中都方面就能早一点腾出手来，收拾各处局面，进而威慑那个控制着南京路富庶领地的南京留守了。徒单镒既然死了，皇帝在这上头，自然积极。
但朝廷与蒙古军厮杀数月，内里早已窘迫，要收拾局面、拉拢人心，能靠的也就只剩下名器。
“除了我这个山东东路宣抚使，朝廷还有哪些任命？”
“嗯，好教宣使得知，此番朝廷任命的，有河东宣抚使胥鼎、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陕西宣抚使完颜弼、大名宣抚使乌古论庆寿、缙山宣抚使张柔，还有……”庆山奴又报了几个郭宁不熟悉的名字：“一共是十位宣抚使！”
从一品的大员，往前半步就可以参知政事，和丞相同级的，一口气任命了十个。
皇帝真是痛快。
只不过，怎么感觉大金的皇帝和杨安儿差不多，都是靠空头许诺蒙人呢。
郭宁往后仰身，舒适地靠着石块的弧度，垂着眼，瞥着庆山奴：“皇帝拿了个宣抚使的名头给我，想要我做什么呢？”
庆山奴俯身向前：“皇帝希望，山东太平无事。”
“这倒有趣了，如今杨安儿造反，席卷山东，哪来的太平无事？红袄军拥兵数十万，我纵然有心，一时也无力平定啊？”
庆山奴压低嗓音：“不不，郭宣使……皇帝的意思是，现在的山东，就是太平无事。所以，宣使你什么也不用做。”

第三百一十章 无事（下）
“什么也不用做？”
庆山奴重重点头：“没错，宣使，你什么也不要做。”
郭宁心中一动，却依然皱眉，摆出茫然表情：“天使可知，那杨安儿占据了大半的山东，近数月来，麾下各部锻造甲兵、习连武艺，兵势日显强盛如海，诸将渴欲侵掠扩张，都在蠢蠢欲动。”
他起身拍了拍手，便有傔从自山道趋前，捧出两个木盒。
“天使请看。”
庆山奴刚打开盒子，便觉一股臭气蒸腾到面门，那种味道简直比腐烂的海鱼还要恶心十倍，而散发出臭气的，则是一张狰狞的面庞。
过去数月里，中都城被蒙古人百计围攻，城上城下哪天不死上千上百的人？庆山奴身为皇帝亲信，时常四处巡视，被砍下来的脑袋满地乱滚的情形，他见得多了。
可这会儿，他真没想到郭宁会忽然拿出个脑袋来。
庆山奴啪地关闭盒盖：“宣使，这是什么？”
“这是杨安儿麾下大将棘七的脑袋。想来你也听说过此人的名头吧？”
近侍局为皇帝耳目，日常军情奏报无所不览，庆山奴能当上皇帝亲信，倒也不是无能之辈，记性是真的好。他当下颔首：“听说，这棘七和另一名贼寇名叫季先的领兵一万攻打滨州，后与军辖尹昌里应外合破城。”
郭宁示意他再看看另一个盒子：“那个盒子里，便是季先的脑袋。天使也要看看么？”
庆山奴脸上微微变色：“节帅已经和红袄军厮杀起来了？”
“是啊！”郭宁坦然道：“十日前，二将率部进驻密州，随即向我军发起进攻，两边鏖战多场，各自皆有损伤。我军动用了相当兵力，这才取胜。这会儿我军汪世显所部，正和红袄军的密州都统国咬儿对峙……红袄军人多势众，我打算再调一万兵去，先稳住密州一带，然后伺机往南，威胁杨安儿的老巢莒州……”
话还没说完，庆山奴已经猝然起身，抬高嗓门喝道：“不可！你赶紧收兵！”
毕竟过去几个月里，庆山奴居移气、养移体，在中都城里作威作福惯了，那一股子心气时不时挑出来作祟。
他又确实是着急，于是这一声，仿佛对着中都城里泛滥的都统和万户们，吼得气派十足，实在响了点。
郭宁的护卫们这时正散在周围，他们都对郭宁尊崇异常，可从没见过有人敢这样对着郭宁吼叫。瞬间数十道眼神投来，每一道俱都不善。
而郭宁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嗯？海边风大，我没听清楚。”
庆山奴握紧双拳，待要大声重复，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声。
他来山东前，皇帝就曾专门叮嘱说，这定海军郭宁，是徒单镒从草莽间拔擢起的桀骜之人，全然无视朝廷威权，而且行事肆无忌惮、动辄翻脸。
换在大金强盛时候，这等狂人敢在皇帝面前露脸，不用别人插手，皇帝亲自就拿刀下场，把他砍作十七八截，再剁碎了喂狗。
可大金已经不是原来的大金，而皇帝也不是早年那些勇猛的列祖列宗。
换在中都城里，谁敢对庆山奴如此无礼，庆山奴也早就叫了武卫军或者拱卫直的武士出来，将他拿下痛打。
可这会儿不在中都，而在郭宁拥兵上万盘踞的莱州。而中都城里的武卫军或者拱卫直、威捷军，数月前在中都，已经被这郭宁带人杀得个人头滚滚了。
庆山奴犹豫了一下，慢慢退回原处。
此前徒单镒便是靠郭宁的武力威慑，在中都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主导了大安三年到贞祐二年的政局。
现在徒单镒已经死了，曾经受他驱使的郭宁，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皇帝很清楚：
徒单镒在世一天，便以他的手段和威望，控制住大金的局势，使得利益各方都在同一框架下争竞，保持着共同的目标。而徒单镒既死，大金的局势必乱。
正因为愈发混乱的局面必然到来，皇帝才下了狠心放权，并以重臣领重权宣抚各地，务求拨乱反正，重申朝廷的权威，把徒单镒肆意妄为的恶果一扫而空。
在此过程中，中都朝廷若能控制住郭宁这条恶虎……不需要郭宁做什么，只要他什么都不做，朝廷就能看着红袄军出兵南京，和开封府里的遂王打出狗脑子来。
世上还有比两家大敌彼此残杀虚耗更好的事吗？
谁不愿意做观看螳螂捕蝉的黄雀呢？
而反过来想，这条恶虎若与那逆子联手……莫说大金疆域两分了，中都、河北等地的漕运一断，再没了山东海道接济的粮食，不出数月，朝廷都要维持不下去！
真是活见鬼了，郭宁谋求定海军节度使的职位时，皇帝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所以，皇帝非常郑重地吩咐过庆山奴：
你莫要触怒郭宁。按下自家身份，先把事情给我办成了！
庆山奴垂下头，咬了咬牙，再抬头时，已经满脸笑容。他甚至还向着四周的护卫们抱了个罗圈揖：“失礼，失礼，是我着急了。各位兄弟莫要放在心上。”
礼数尽到，他兜转回来，轻声道：“宣使，那红袄军厉兵秣马，以向南京，这正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你在这时候牵扯红袄军的力量，徒然使开封府得益，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可言呢？”
“当然有好处。打退国咬儿，我就能拿到密州；打败杨安儿，我就有更大的地盘，更多的兵，这难道不是好处？何况……”
郭宁一笑，拿眼瞧了瞧庆山奴：“何况，陛下那位英武有为的孩儿，正是在我定海军的操持下去到了开封府。我看，遂王对我，颇有几分善意，合该守望相助哪！”
庆山奴压抑住情绪，沉声道：“要说善意，难道陛下和郭宣使之间，就没有么？陛下也是在郭宣使的操持下入得中都！大金皇帝的善意，难道不比遂王的善意更有价值？”
郭宁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过了好一阵，他徐徐道：“皇帝是什么样的想法，皇帝是怎么看待徒单丞相的，乃至皇帝是怎么看我的，那并不能瞒过谁。所以，皇帝也不要指望着，拿几个虎符、鱼符，拿几个空头的官职给我，就能让我做什么，不做什么。”
这话太直白，也太过咄咄逼人了。庆山奴事前准备了不少说辞，可郭宁却如莽汉般掀了桌子，以至于什么说辞都用不上。
“宣使！”庆山奴嚷了一句。
郭宁摆了摆手：“我说了，那些东西，对我没用。”
庆山奴目瞪口呆地道：“怎会没有用？宣使你想要地盘，想要兵马，但若没有朝廷的名义，何以驾驭他们？若没有制度约束……沐猴而冠，岂得长久？”
郭宁站起身：“谁是沐猴而冠，恐怕再过几年才能看得清。眼下若皇帝拿不出点新的东西，你便可以回去了。我这个节度使做得挺好，部下们忽然换个称呼，还不那么顺耳。”
新的东西？庆山奴只有苦笑，正因为中都朝廷疲弊如此，才不得不拿这些官职爵位出来，而所谓新的东西……天可怜见，朝廷哪还有什么新东西能给出来的？
“宣使，你不妨明说，究竟需要什么。”
郭宁笑眯眯地道：“想要山东太平无事，一点也不难。可我定海军麾下虎贲数万，个个渴欲立功，他们总得有个去向。另外，我与南朝宋人的海商交易，总不能一直用真金白银去换取粮食物资，也得拿出点大金的特产，好求个收支平衡。所以，朝廷能否给我名义，让我去见见那位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

第三百一十一章 开源（上）
庆山奴默然半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苦笑道：“郭宣使，你好大的胃口。”
数月前郭宁起于草莽时，还对朝廷体制茫然无知，但此后他执掌重权，亲眼目睹了中都城里重重动荡，成长很快。于是在凶猛之外，他便愈来愈多地拥有了深沉狡诈的特质。
这会儿他绕了几个圈子而向朝廷索要的东西，便切切实实地打在了朝廷的软肋上，又切切实实展现了他的强横和自信。
郭宁的意思很明白，他在山东东路想做什么，或者不想做什么，完全不仰赖于朝廷的准许。
朝廷任命的其它宣抚使，都必然靠着朝廷威严来压制地方，朝廷所给予的权力，是他们在地方行驶权力的基础。
但郭宁不同，他所倚靠的，自始至终都是自身纠合的武力。而他对这支武力的掌控，则源于朝廷北疆防线崩溃后，他本人拼死断后掩护，而赢得的巨大威望。
杨安儿的叛军如何，或者遂王在开封府聚集起的力量如何，中都朝廷只能大致估算。可皇帝本人靠政变上台，对定海军的强悍武力实在是记忆犹新。所以，当他想让叛贼和逆子两败俱伤，首先要保证的，便是定海军不牵扯其间，以免这头恶虎把消耗战打成了速决战。
不过，徒单镒一死，皇帝在中都朝堂的皇权大张，底气也跟着涨了不少。所以他想得有趣，竟比照着当日徒单镒给郭宁的酬劳，拿出了一个从一品的官位，以此作为诱饵或补偿。
或许皇帝觉得这就足够了吧。
而郭宁将山东东路宣抚使的官位视若无睹，便是在对皇帝发出嘲笑：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或者，我唾手可得的东西，你再赐予我一遍，有什么意义？居然还要我感恩戴德，然后张嘴吐出必得的利益？
皇帝陛下，你多大的脸？你莫非当我是傻的？
既然皇帝自家遣使登门，那么郭宁要的，一定比皇帝愿给的更多！郭宁要的，是皇帝为定海军在辽东的活动大开方便之门，授郭宁以全权！
向辽东伸一伸手，倒不是郭宁突发奇想，而是他和幕僚们盘算许久的计划。
定海军抵达山东，已经大半年了，但因为过程中与蒙古军恶战了一场，完整控制登、莱、宁海三州的时日尚短。
郭宁麾下数以万计的军户和民户，才刚刚开始春耕，超过百万的田亩还没有见到产出，各处的粮囤只出不进，其实开始有些紧张了。
登莱各地的矿产，还没有变成源源不绝的武器、农具和钱财。但矿工和匠户们的血汗钱不仅不能克扣，还要优厚给予，所以移剌楚材都开始盘算，是不是应该找个理由，打一打登州和宁海州地方乡豪大户的秋风。
再如军府的各个部门，诸多管理的想法，少量沿袭了旧制，但还有很多是因地制宜的创新，这些想法有没有用？合适不合适？这些在位的官吏是不是合格？都需要时间来检验。
军队也是一样，将士们固然勇猛顽强，可他们在英勇奋战之后，也需要得到回报。
将士们想成亲，想看到新得的田地丰收，想看到手头有些闲钱，想看到老婆的肚子大起来，想看到自己的新家里，慢慢地多一头牲畜，多一件家具，多一件衣服，多几个锅碗瓢盆，多一件能留给后代的、结实的铠甲，甚至多几个围着桌子吃饭的人。
郭宁是出身于行伍的统帅，一向了解将士们的心思。他知道在特殊时刻，将士们是有巨大潜力可以压榨的，但身为统帅，却不能把这种压榨当作常态。身为统帅，要把将士当人看，将士们才会愿意为你出生入死。
所以，这些都要慢慢来，都需要时间。
在所有这些事见到成果之前，定海军并不会有大规模的动作。正如郭宁此前通令部下的，高筑墙，广积粮，一步步有条不紊，把基础夯实再图万丈高楼，才是做大事的王道。
郭宁在庆山奴面前嚷着要与密州国咬儿大战，那纯系胡言乱语，吓唬不知底细之人。
但想要做大事，又不能仅仅把眼光局限在跟前的一亩三分地。
有古语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又有云，宁输数子，勿失一先。这两句古语，正如乱世将至而人皆有意逐鹿的状态。
自家的地盘固然要好好经营，厚蓄实力，而向棋盘外围落几手闲棋，却也必不可少。
定海军已经落了好几手闲棋在外，眼前看来，闲棋并不会带来地盘和兵马，长远来看，却对实力的提升有着巨大的作用。
往辽东方向伸手，自然也有其影响。且不谈长远，只看最眼前的一桩：
宋金两国之间官方或走私的贸易绵延百载，真正数量巨大而能带来巨额利润的，无非五项：宋国的粮食、茶叶、药材，金国的盐和马。
以此时金国北方的局面，对粮食、药材两项的需求，已经庞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就算宋国海商赚钱的心比天大，也都坦然道，生意做到这种规模，恐怕绕不开沿江、沿海、淮东的制置使。至少要到这个层级，才能保障巨量的运输不受阻碍。
问题是，金国遭蒙古军连番侵袭，能拿出来交易的东西，却比以前要少。金银铜钱之类，用于少量奢侈品交易倒还罢了；能够抵得上粮食、药材巨额输入的，非得有同样规格的巨额输出。
然而没得输出。
河北各地的盐场，早就被蒙古人毁坏殆尽，盐丁十不存一。登莱三州的盐场倒是恢复很快，但要把产量提高到足以贩往宋国，那需要长时间的努力。
马匹上头，更不要谈了。郭宁自家扩军数倍，哪怕从蒙古军手里勒索战马数千匹，也依然觉得不够用，他哪里拿的出马匹？
移剌楚材和海商们的谈判迁延至今，这便是重要的原因。
要解决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捷径可走。除此以外的货物，都是小打小闹，堵不上大窟窿。宋人要盐和马，定海军就得给出盐和马。
盐产的提升，在登莱三州内部，就能想办法。但马匹却没法在内部解决，就算郭宁把提举军马的马老六和王扣儿两个逼到跳脚，马驹子也没法从地里种出来。
所以，郭宁早就在盘算一海之隔的辽东了。
很简单的思路，既然自家的生意缺马，就把生意做到有马的地方去。大金东北内地，一向都是战马的重要来源，而在这上头，中都朝廷实在是能发挥点作用的。毕竟有了朝廷的支持，定海军才能说自己做得是正经生意啊。
此时庆山奴自家送上门来，倒让郭宁觉得，莫非天助我也？
对着庆山奴的感慨，郭宁微笑道：“我往辽东去，主要是为了马，另外也可以做些别的生意。天使勿要多疑，归根到底，这一切都是为了大金。”
他这一句忠心耿耿的言语出来，庆山奴却没什么感动神色，继续叹气不止。
换了别的宣抚使，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其余诸位宣抚使离开中都之前，或多或少都向皇帝提出了一些要求，准或不准，端看皇帝的心意。
但郭宁是谁？他是曾经劫持皇帝、大闹中都之人，是被皇帝深深忌惮之人！此人往他处伸一伸手脚，皇帝都要警惕半天，睡不着觉的。现在，他要皇帝授他权力，渡海往辽东行事？
他是为了大金？谁信？
谁能保证这厮不在辽东闹出事来？谁能保证他不乘机在辽东攫取些什么？辽东那边已经有个耶律留哥称王称帝了，蒲鲜万奴也不是个省心的……还嫌不够乱吗？
过了好一会儿，庆山奴才沉声道：“宣使，陛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已经给出了能给的，你非要更多，只怕横生事端。”
郭宁轻松地回了一句：“哦？怎么个怕法？就如皇帝怕我在山东横生事端一般么？”
这话简直没法聊下去了！
这郭宁全不晓事，果然如皇帝说的那样肆无忌惮！
庆山奴脸上的笑容实在维持不住，待要放开了大嚷几句，却听后头山道上，又有沉重的脚步传来。
这是要做甚？
庆山奴有点紧张地回身去看，却见郭宁的护卫们两人一组，抬着四五个箱笼上来。
这些箱笼很大，不是先前放人头的，也不是庆山奴带来的那些安置仪仗的箱笼。
“这些是？”
“打开！”郭宁干脆利落地道。
箱笼全都打开。阳光下，绚丽异常的金珠珍宝之光溢流而出，比海面上闪烁的粼粼波光要灿烂百倍，简直要把庆山奴的两眼都晃瞎。这些珍贵之物，庆山奴平生只在皇宫的宝藏库里见过更多的，可那些都是皇帝的，这些却是……
庆山奴猛地转头，两眼放光地盯着郭宁。
“我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你在中都，行事总有忌惮，不似我在山东可以随意聚敛……这些都是你的了！辽东之事若成，我原样再加一倍！”
这郭宁，真是个可人儿！
庆山奴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好！郭宣使，咱们说定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开源（中）
郭宁年少时，觉得中都朝廷的贵人们都是天上人物。后来年纪渐长，听到父辈将士们成日里咒骂，又觉得贵人们个个可憎，人人都是国蠹、国贼。待他自己和朝廷官员们打过不少交道，便能平心静气地评价。
国势日蹇，浊浪滔滔，谁都看得明白。在这巨浪翻涌之下，草民固然如蚁，就算是高官贵胄，多半也只能坐着扁舟，随浪而动，同样难免覆舟的危险。
这种时候，就算是好男儿大丈夫，也难免且顾眼前的挣扎，何况是这种数十载养尊处优的女真人贵胄？
他们也感觉到了局面不对，也开始紧张，但又受眼光才具的限制，实际能做得非常有限。于是地位够的就竭力揽权，地位不够的就竭力揽财，反正多抓一点在手里，就多一点安全感。
庆山奴等近侍局的新贵如此，皇帝完颜珣本人，何尝不是如此。乃至于大金国众多文武争权夺利，皇帝表面上用人苛严，其实不得不滥授爵禄名器以驱动群臣的道理，一样也是如此。
只不过汉儿或儒臣们大都遮遮掩掩，女真人贵胄不脱刚劲干脆的本色，具体的做法各有不同罢了。
郭宁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当日他能坦然和徒单镒讨价还价；如今对着庆山奴这个皇帝心腹，也能坦率直言。
就算地位再高，讨论的依然是利益交换的一套。在场之人固然有各自的立场和诉求，可谁还不是个大金忠臣了？又何必藏着掖着呢？
话说到实处，大家都有好处；都有好处的事，为什么不干？
庆山奴是个聪明人，也同样明白这道理。否则，他也做不到皇帝身边的亲信近侍了。
山坡上头，本来凝重的气氛，几乎瞬间就完全缓解。
郭宁笑了起来，而庆山奴满心欢喜，顾不得再和郭宁说什么。
他的双腿简直不由自主地在前后摆动，把主人带到了箱笼之间。而那些金珠珍玩，就像是有吸力那样，把庆山奴牢牢吸住了。
看哪，看哪！有手掌大的金饼，有小拇指大小、绽放滋润毫光的珠子，还有红艳艳的珊瑚树！
边上郭宁叫了他几声，庆山奴魂不守舍地拔出眼神，再度确认道：“……宣使，你按兵不动，但需要去往辽东的名义。我替你拿到这个名义，眼前这些，原样再加一倍，对么？”
“没错。”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庆山奴捋起袖子，露出两条毛绒绒手臂，在珍玩里头搅了搅，又两手捧了把金珠，放在手里揉一揉。黄金沙沙摩擦的细微声响传入他的耳里，仿佛天籁。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把箱笼的盖子阖上。
抬着箱笼上来的护卫们，见他这般，便也各自动手，合拢箱笼。
“我来！我来！”
庆山奴抢上几步，亲自把箱笼合上，再摸摸厚重的木板：“我这就出发回中都去。但有后文，立即报到莱州！”
“这……是不是太快了点？”郭宁笑问：“莱州这里，颇有些名胜古迹可供观光游玩，本地人情也还淳朴。天使既来……”
“不了，不了。”庆山奴严肃地道：“我完颜承立岂是无信之人？我受君之托，便要忠君之事，受宣使之托，自然也要忠宣使之事，这会儿便回中都奔走，必定达成宣使所愿！”
“哈哈，哈哈，那就多谢了！”
两人亲亲热热，把臂下山。
适才赵决一声唿哨，庆山奴的随从们便被郭宁部下甲士们围住了，正在惶恐当口，见两人下山，连忙上来迎接。
庆山奴满脸笑容，向身后一指：“别管这几个箱子了，来，替我抬上这些，这些……”
郭宁道：“莱州的土仪。”
“对，抬上这些莱州土仪，我们这就回程！”
载着庆山奴的船只才靠港落帆不久。因为栈桥内侧停了商船，这艘船泊得稍远些，一群水手们正鼓足了气力扭动转轮，把麻绳捆绑的叮石慢慢垂放入海。也有水手和三山港的吏员聊着，询问哪里有休息解闷。
这时候却听庆山奴嚷着回程，人人沮丧，却不敢违逆。只连连催问港口这边，可有食物、饮水，可有用来替换的木料和绳索。
当下港口里的吏员、民伕，船上的水手俱都忙乱，就连李云也亲自去督促，才将船只重新启航的准备完成。
水手们奔忙的时候，庆山奴带着部下们把箱笼安置好了，又折返回船头，此时白帆已然升起，船只在浪上起伏，渐渐远去。
庆山奴扶着船舷，向着郭宁连连挥手。
望着船只渐行渐远，郭宁长长地吐了口气。
边上转出徐瑨，若有所思：“节帅，当日慧锋大师拿给蒙古军交换济南百姓的金珠，都及不上此番给出的一成。你真指望，这庆山奴能替咱们办成什么事？”
郭宁摇头道：“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动兵，这厮既然送上门来，若不要点好处，甚是可惜。至于他能办到成么程度，倒也不必强求……我这么做，其实是想告诉他，也告诉皇帝，我还有求于朝廷，由此让中都方面放心些。”
他默然片刻，又道：“另外，徒单丞相病逝，进之先生在中都和直沽寨的活动，便不如以前方便，长此以往，恐怕影响海上的生意。我们拿这些金珠细软，为进之先生买一个人情，也是好事。”
“原来如此。”徐瑨点了点头，问道：“那么，朝廷给的这个宣抚使……”
郭宁一笑：“你怎么看？”
“足见皇帝的谋算甚是精细……他们后继的想法，庆山奴根本就没有说完整。”
“完整的谋算？会是怎样？”
“杨安儿毕竟是宿将，又号称兵马数十万，声势骇人。所以，中都朝廷对南京路驻防诸军的信心不足，觉得遂王多半会不敌红袄军。但中都方面又确实仰赖南京路的钱粮赋税，万万不容此地有失。所以，他们希望遂王失败，却不希望杨安儿真的拿下南京路、拿下开封府。”
徐瑨一边盘算着，一边道：“朝廷给出宣抚使的官位，既是用来换取我们眼前的坐视，也是用来换取我们适时的出兵。节帅你想，遂王已经失去了徒单丞相在中枢的支持，如果再在军事上遭逢失利，必定导致政治声望急速下跌。由此，皇帝很可能乘势召回遂王，重新控制南京路。”
“然后呢？”
“节帅身为山东路宣抚使，在这时候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朝廷出兵的要求，一旦我们与红袄军纠缠厮杀，接下去的局面，便是皇帝最想看见的了。中都朝廷重新收回富庶的南京路，从此不复经济上的窘迫。而我们与红袄军连番恶战，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得到一个残破的山东。”
“只可惜，皇帝算错了一点。”郭宁微笑。
徐瑨道：“皇帝本人没有军事经验，故而判断失准。他想象不到，杨安儿虽然拥众数十万，可就连杨安儿自家的亲信部将，也对战争胜利没什么信心……优势其实是在遂王那一边的。”
说到这里，他向郭宁微微躬身：“而在杨安儿失败之后，我们凭着宣抚使的旗号席卷山东，易如反掌。”
郭宁颔首。
海风吹来，带起众人身上的衣袍卷动，旗帜飒飒飘扬。眼见庆山奴所在的船只愈来愈远，就连白帆都快看不见了。
“朝廷愈是虚弱，皇帝就愈是喜欢盘算这些有的没的。可他再怎么盘算，没有实力，一切成空。而我们只消好好经营，让将士们得到更好的待遇，更好的训练，更好的军械装备，便自然而然能在战场上夺取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么，宣抚使的官位？”
“先收着……这时候没必要撩拨杨安儿，且由他安心一阵。”

第三百一十三章 开源（下）
海上行船，风浪颠簸，甚是辛苦。庆山奴从没这样的经历，所以来时就晕船得厉害，几乎把苦胆都呕了出来。
他的护卫们，也大都是旱鸭子，晕船情形与庆山奴差不多。有几人吐了数日不歇，身上的衣服都酸臭了，以至于庆山奴下船以后，要摆出天使的架势和运送官员仪仗的队伍，还拉了两个水手来充数。
这些护卫们原本想着，到了莱州以后，先好好休息；待缓过精神以后，仗着天使的身份巡视地方，捞些这样那样的好处，才不枉了辛苦这一回。却不曾想，脚尖才沾了沾平地，这就要走？
莫说他们了，就连水手们，也觉得此行太过辛苦，这突然启航，更是莫名其妙。
有几个水手一面调整船帆角度，嘴里还在低声嘟囔，抱怨着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庆山奴保持着手按船舷眺望的姿态，并不理会。
一名护卫看看庆山奴的神色，又想到适才定海军甲士忽然围拢的凶恶模样，于是凑近了庆山奴身边，恨恨骂道：“这郭宁在中都的时候，小人便觉得有问题！看他今日的模样，何其桀骜？他分明是没把朝廷放在眼里，这厮……嘿，我看他怕是有了不臣之心！”
正骂到这里，庆山奴霍然转身。
护卫只道自家的痛骂得了主人欢心，待要抖擞精神鼓唇弄舌，便听庆山奴一声呵斥：“住嘴！”
顿了顿，他又道：“你再敢说这种胡言乱语，就自家跳海吧！不要跟我回中都了！”
护卫大沮，慌忙退后。
庆山奴冷笑连连。
他能在性格多疑而暴躁的皇帝的身边，做到提点近侍局的头号亲信，眼光绝对是有的，判断更不差。
这护卫早前在中都城里仗势欺人，动不动指称此人是反贼，彼人勾结蒙古，其实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他借此欺男霸女，劫夺民财罢了。庆山奴一早就知道，只是懒得理会。毕竟用人之际，约束不能太严。
但他跳出来说郭宁有不臣之心，却大大的不合适。万一这厮说顺嘴了，跑回中都也这么讲，必定会带来麻烦。
郭宁确实有不臣之心，庆山奴和郭宁短暂会面一次就知道了：这头恶虎一丁点也没把朝廷放在眼里，更毫不掩饰自己对朝廷、对皇帝的蔑视。庆山奴毫不怀疑，若自家得罪了此人，此人真的不介意斩杀一个皇帝使节。
可这样的人，偏偏官运亨通，先做到了节度使，皇帝还上赶着提拔他做宣抚使。难道皇帝傻了？满朝文武重臣都瞎了？
想一想去年秋天的时候，这郭宁还格杀了按察使奥屯忠孝，还不是诸多文武跳出来斡旋，有人说正在用人之际不能苛责，有人说奥屯忠孝是胡沙虎余党自取其死？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徒单镒视郭宁的武力为有力外援，而群臣不愿得罪徒单镒。更因为，大金朝的局面太过混乱，谁若挑出来指摘郭宁，然后真把他惹毛了，朝廷根本没法承受后果。
至于皇帝……
皇帝对郭宁的忌惮和敌视，是真的。
可皇帝对谁不忌惮，不敌视呢？
当日中都东华门外，文武群臣在徒单镒的策动下自相联络，推举皇帝登基。数月前，又同样是这批文武群臣，明摆着把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硬生生把遂王送到了开封府，堵死了皇帝想走的路……那么，在皇帝的眼里，群臣就都是敌人了。
这些大金的臣子，领着朝廷的俸禄，享受着大金的庇荫，却一个个都在觊觎朝廷的权柄，都在不断削弱皇帝的权威，甚至试图将皇帝引入他们预设的道路，成为臣下的傀儡！
从这个角度来看，满朝重臣有一个算一个，谁还不是个乱臣贼子了？那郭宁，无非是其中之一，又有什么特殊的？
皇帝想要对付的人多了，就眼前这一次，他任命各地十宣抚使的操作，其中便有一层缘故，便是藉此将某些冥顽不灵之辈赶出朝堂。
此后，皇帝在朝堂上，主要的目的是打击和清理那些徒单镒的余党；而在朝堂外，主要的目的则是压制逆子，控制大金疆域内最后一块富庶之地。
除了这两个目的，其它一切都可以暂时延后。
既如此，谁去张口闭口指摘郭宁是反贼，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退一万步来讲，你说郭宁是反贼，西京留守抹捻尽忠也是一样的自行其是，他是不是反贼？辽东的蒲鲜万奴也越来越桀骜无礼了，他是不是反贼？蒙古军入寇以来，各地纷纷勤王，可凤翔、鄜延、庆原、临洮诸路的边将动也不动，他们是不是反贼？
还有开封府的遂王完颜守绪……皇帝每次提起这个逆子都要暴跳如雷，遂王是不是反贼？
所以，中都城里的寻常百姓，多半不是反贼，于是护卫们随手指一个，就能扣个反贼罪名，杀他满门，淫他妻女都没有问题。
但这些自拥实力的宗王和将帅们可能真是反贼，于是大家反而就要小心翼翼，给彼此留点体面了。
庆山奴身为皇帝的亲信，绝不会在这上头行差踏错。
何况郭宁这厮凶悍归凶悍，给出的体面可真不少。
庆山奴急急地登船回航，是为了自家安全，他要对外显示和郭宁站得远些，绝无私人交情，更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样的话，若有万一，也不怕引火烧身。
但两厢投桃报李的事，何必牵扯其他？区区小事，办了也就办了！
想到船舱里头那些装满金珠珍玩的箱子，庆山奴只觉胸膛火热，心脏都要突突地跳了出来。要不是水手们碍眼，他恨不得立即把这些箱子打开，然后用金珠铺满一地，自家在上面打滚！滚一整个晚上！
想想，办完了事，还有另外一份！
庆山奴喃喃地道：“这件事怎么办，须得想一想。”
数日之后。
中都。
尚书省的左司里头，流转来一大批的文书，大都是各宣抚使推举的部下官吏人选。左司员外郎负责总察吏、户、礼三部受事付事，并检勾稽失、省署文牍，这些文书，当然非得左司审过。
有个该管的官员翻看这文书，忽然迟疑了一下。
原来这份文书上，说莱州定海军那边，要增加一个负责养马的官儿。那本来不是大事，可约莫上头哪位大人物疏忽了，本该七品或者九品以下的小小司牧官儿，被写成了正四品的提控诸群牧。
这个职务，是明昌四年设立的，通常是中都尚厩局使的加官，负责掌检校群牧畜养蕃息之事。就算如今诸群牧所大都废弃，以此职位，仍然可以去往各地采买马匹，设立牧场，地位超然而权势不小。
往定海军那边放一个提控诸群牧，岂止绝无先例，简直有些荒唐。
不过，这关我甚事？
文书一路流转到我这里，上头的大人物都看过了，好像还是近侍局那边在催着办。近侍局的人，我哪里惹得起？
这阵子为了向蒙古献款议和的事，朝廷内外扰攘，我又操这份闲心做甚？
于是文书继续流转，一路畅通无阻。
最后文书落到吏部，又因局势特殊，故而转为空白的告身，并及相应的鱼符、书袋、官袍等等，登上海船，到了莱州。
掖县城里，郭宁拈着告身，笑了起来：“庆山奴这厮，倒是不白拿钱……”

第三百一十四章 山呼（上）
贞祐二年的春夏之交，蒙古军终于退兵。
为此，大金朝廷请出了敬宗皇帝之女岐国公主，将她嫁给了成吉思汗，并以陪嫁的名义，馈赠了一批资财。好在蒙古军索要的资财并不很多，无非金银珍玩若干、童男童女若干，再有些绫罗缎匹彩绣服饰，还有三千匹马。
作为公主的陪嫁，这些嫁妆算的丰厚，但作为两个大国之间缔结合约的补偿，这些物资又少的可怜。
或许是因为蒙古军反复抄掠中都、河北、河东、山东等地以后，收获过于丰沛，胃口已然填满，再多的东西也吃不下了。
其实，因为山东定海军那场胜利的鼓舞，各地金军并不至于畏敌如虎。大金国的新帝继位后，也的确提拔了一些有能力的武将，组建了较有韧劲的军队，在中都附近和蒙古军狠狠厮杀过几场，虽然野战几无胜迹，但守城绰绰有余。
如果把两国比作两个纠缠恶斗的人，那么大金国便如一个脑满肠肥的富户，虽然鲜血淋漓、肠穿肚烂，可仗着身体底子尚在，就是不死。而蒙古国则是一个饥饿了很久的贼徒，故而凶悍异常，毕竟体力还需蓄养，且从富户手里劫来的食材，他也急着要回家生火起灶，大快朵颐。
所以贞祐二年初以来，金蒙两国的战事已经陷入了僵局，随着天气渐渐炎热，蒙古军更不适应。朝廷中有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他们根本就不赞成议和，而提请皇帝继续与蒙古人拼消耗。
他们认为，一旦议和示弱，必然诱发蒙古人的野心，反而使得战事迁延。
不过，皇帝本人在这上头一直很坚持。他始终认为，大金之患不在外而在内，无论如何，只有尽快了结了和蒙古军的战斗，才能腾出手来，从容梳理国事。
此前数月，因为有徒单镒这样资深的老臣坐镇，皇帝的很多想法并不能贯彻。可徒单镒一死，聚合在他身边的群臣难免分化。而皇帝始终都是皇帝，他只要具备基本的政治手段，群臣很难正面对抗他的意见。
金蒙两国的合议很快就完成了。
此时，岐国公主的犊车已经出了拱辰门，沿着长街缓缓向北。长街两面的房舍，很多都被主动拆毁了，把拆下的砖石木料拿去守城。于是在沿街两排侍卫亲军之后，有百姓聚集在废墟间，默默地看一看车队，然后继续翻捡废墟里零碎的可用之物。
百姓们知道，公主出城之后，金蒙两国的战事就告一段落，过去半年里始终身在死亡威胁下的中都百万军民，都可以喘口气了。
这是个好消息，可百姓们并没有拿出欢欣雀跃的情绪来面对。
那些流民们，几乎家家都有死于战事的，而他们自己逃入中都数月，现在已经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很多人距离饿殍只多一口微弱气息，他们没有欢呼的心情。
至于中都本地的百姓们，连续数月的厮杀、死亡、饥饿和恐惧，几乎粉碎了他们的心气，摧毁了他们对大金的信心。他们本能地知道，就算蒙古军此番退走，蚁民的艰难才刚刚开始。
于是，合议达成的这一天，中都城里一片死寂。
在长街两旁观看的，还有神色复杂的官员。
官员们的心思，比脸色更加复杂。有些女真人的军官在低声抱怨，觉得己方犹有战力，本不至于这么急着屈辱求和，也有汉儿官员尽量保持着仪态，偶尔和同僚眼神交错，便知道双方都想起了史书上那些走向衰弱的王朝……或者，还有契丹人的辽国。
“这样子可不行！”
提点近侍局的庆山奴站在拱辰门上，这情形看在眼里，连连摇头。
他随即招来一名外帐小底：“你去找苗道润，就说，这是皇帝办成的大事、喜事，怎么能死气沉沉？让他麾下的将士们山呼万岁！要庆贺！”
那外帐小底领命而去，过了片刻，便有军官领着将士们振臂高呼。那欢呼声显得有气无力，除了拱卫直们还有侍卫亲军的少量将士，别无他人响应。不过，皇帝这会儿在昭明宫，隔着两堵高墙，他只能听个大概，庆山奴很容易就能应付了。
正想到这里，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口称：“皇帝召见。”
庆山奴连忙起身，临行前又低声告诉一名外帐小底：“你也去盯着。公主出城之前，诸军都要山呼万岁，要大声喊！不能停！”
看着外帐小底奔出宫门，庆山奴才向那内侍微微颔首。两人沿着宫中甬道小步急走，庆山奴垂着眼睑，看着内侍急促移动的双脚，脑海中盘算着怎么向描绘中都军民喜悦欢腾的模样。
与此同时，距离中都数千里外的单州城。
南朝宋国建炎年间，宋国的沧州知府杜充掘开黄河大堤，试图以河水阻遏金国的军队。结果，这水攻并未能阻止金军纵横往来，反倒淹死了宋国的百姓二十余万，上千万人流离失所。
而杜充本人后来降伏于大金，当上了燕京行台的三司使、右丞相。
当时大金朝上下，谁也没想到杜充这厮会惹出那么大的麻烦，否则绝不会给他好下场。黄河遭杜充掘开之后，此后数十年泛滥不断，前前后后耗费了朝廷无数的人力资财，都治理不得。
因为黄河由泗入淮的缘故，山东和南京两路，就大体以黄河为分野。南京路这边，唯有单州和曹州两地位于黄河以东。
而明昌年间黄河再度决口，这一次，河水在阳武分出北流的一股，先注入梁山泊，然后再分成好几条河流。其中较主要的一条，大体与故道平行，绕行济州、徐州之后，在彭城合而为一。
于是曹州、单州、济州、徐州就成了被黄河及其支流和连绵淤塞湖泊包围的区域。
如今曹、单两州在遂王完颜守绪的掌控之下；济、徐两州则被红袄军作为西向诸军的前进基地；四州俨然一座天然的战场。
单州城里，被遂王任命为河南统军使的完颜合达大步走出帅府。他身上披着厚重的甲胄，踏步时坚固的铁甲叶彼此碰撞，哗哗作响。
但是，当他走到帅府外头，站到稍稍空旷的地界，甲叶碰撞的声音立刻被另一种声音掩盖了。那声音发自于城池外头，红袄军的营地。呼喊声如同海啸般倾泻而入，灌入他耳里。
那是至少数万人在此起彼伏地高呼。
呼喊声是从宽大的正面发出的，没什么规律，嘈杂而纷乱。这里稍稍低落些，那里又会忽然高涨。一直呼啸了半盏茶的时分，不同的人，不同的口号才慢慢统一起来。
边上有裨将道：“他们是在山呼万岁哪！是杨安儿这反贼来了！这厮……还真得人心！”
“万岁？得人心？”完颜合达只嘿嘿冷笑不止。

第三百一十五章 山呼（下）
大金国的女真将帅们，绝大多数都出于宗室或有实力的猛安谋克首领。唯独完颜合达是其中异类。
他虽然姓完颜，但和皇族的血缘关系非常远，故而少年从军以后，从镇防甲军一路做起，连续数年在草原上与蒙古军厮杀搏战，出生入死，锤炼得一身好武艺、好胆色。
可就算如此，大金军队的痼疾已深，完颜合达若不得贵人提携，这辈子做到一个千户、钤辖，就到顶了。
去年居庸关丢失，完颜合达随着败军溃入中都，是丞相徒单镒慧眼识才，将他拔擢，又是徒单镒通过自家的人脉运作，使完颜合达获得了近侍的地位，随后又得到皇帝青睐，一路飞黄腾达。
但完颜合达从未忠于皇帝。他忠诚的是大金国本身，是这个女真人祖先在白山黑水间筚路蓝缕辛苦建立起的王朝。
而愈是忠诚于这个王朝，他愈是对大金国主庸臣懦的现状愤怒，愈是对大金国治下艰难求存的军民百姓报以同情。
所以他才会按照徒单镒的安排，接应遂王出京。
皆因他确信，只有如此，才能让那个心思不定的皇帝老老实实呆在中都大兴府，鼓起勇气面对蒙古；也只有如此，才能使得遂王和他的拥戴者们能够不受掣肘地施展才能，从南京路开始，安集军民，重整河山。
至于杨安儿，完颜合达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杨安儿数日前在东平府登基，自称大汉皇帝，任命文武百官，随即举兵数十万西来。到今日，杨安儿的“御驾”已经直薄单州城下。可完颜合达一点都不慌。
杨安儿还在北疆做铁瓦敢战军都统的时候，完颜合达曾经和他少少打过交道，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归根到底，杨安儿只是个寻常武人罢了。他的才能和见识未必超过完颜合达，压根不是什么肇建国朝的人物。。
他之所以能赢得人心，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非凡特质，而是因为大金国自家办得太差了！
是大金国自己，数十年来一代代的贪官污吏，一代代的蠢货们在山东横征暴敛肆意妄为尽失人心，自家把百姓们推给了杨安儿！
这些百姓，本来应该是大金国的基础，是安安分分为女真人提供资粮的顺民！现在他们却成了叛贼，跟着杨安儿这个沐猴而冠的货色造反……
完颜合达同情受尽艰辛，挣扎求存的百姓，却不同情叛贼。对于叛贼，就只有狠狠地杀。
杀到他们害怕，杀到他们痛苦，杀到他们跪地求饶，就像女真人骁勇强悍的祖先们冲出白山黑水时所做的那样。
无非是再征服一次罢了。
“大汉皇帝”？
笑话。完颜合达读过汉儿的书，知道汉儿的这个“汉”字，便来源于千载前的大汉朝。杨安儿给自己安了这个国号，估摸着是想重振汉儿的威风。
可是汉儿们早就没有威风了！
当年大辽兴兵，就曾多次打得汉儿的皇帝哭爹叫娘。南朝宋国有个皇帝，曾经抛弃数十万的下属，乘着驴车躲避契丹骑兵的追逐；后来大金兴起，又曾搜山检海，把又一个宋国的皇帝吓成了阉人。
如杨安儿等人，或许觉得，这些年汉儿们渐渐成了大金军队的主力，所以开始不把女真人放在眼里。可完颜合达会告诉他们，女真人的强悍尚在，而大金，依旧是不可动摇的域中之主。
对付这些散乱无知的暴民，只是磨刀。磨利了刀，还要和蒙古人决战呢！
“城外军营里，各队弓手射住阵脚！城中擂鼓聚将！本部甲兵预备出击！”
一向稳健刚毅的完颜合达大声下令，露出了野兽般的笑容。
单州城头，数十面皮鼓隆隆敲响，一时间几乎压住了城外山呼海啸之声。
完颜合达猜的没错，杨安儿就在城外。
杨安儿从东平府出发时，随行有数月来拼凑出的皇帝卤簿，包括数百面旗帜，前后四队鼓吹，还有班剑、仪刀队二百，再如门旗、驾头、玉辂、金辂、进贤车、豹尾车等等，不计其数。
但杨安儿很快就把仪仗远远抛在了后头，带领轻骑疾驰到了单州前线。
这时候，他带着特别挑选出来的骑兵，在将士们的喝彩声中自如疾驰，所到之处，不断地挥舞手臂，然后激起巨大军阵中浪潮般的高呼。
杨安儿听到越来越多的将士们开始山呼万岁了。
他看到身边的骑士们，许多都笑得咧开了嘴，竭力挺起胸膛，摆出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于是他也挺起胸膛，随手提起长枪，在空中连连挥舞。
为了让更多将士看到他的勇猛姿态，他加速催马，又好几次用力勒缰，让战马人立而起。
当他最终返回中军的时候，人和马都已经浑身大汗了，有白气从他闪烁光芒的金甲缝隙间蒸腾起来。
扈从们连忙上来，替他卸甲、擦拭，又有人捧着饮子，跪在一旁等候他的取用。
周边簇拥的将帅们也都纷纷夸奖杨安儿的气概，有人说仿佛可比汉之光武，有人说更像是唐时的太宗皇帝。
只有刘二祖和寥寥数人站得靠后些，不参与这阵子越来越热烈的谄媚。
杨安儿想了想，挥手让众人退下。他说：“两阵对圆还要时间，我休息片刻。”
众将往外走的时候，他又道：“请刘元帅留下。”
刘二祖便折返回来，拖着脚，迈着依旧如老农的步伐，站到杨安儿身旁。
杨安儿已经当上了皇帝，可刘二祖还是一副老样子，并不显得多么恭敬或者拘谨。
“老刘，你猜我刚才想到了什么？”
“不知道。”
杨安儿有些感慨：“这次我们动员的兵力，号称三十万。实际上也有七万多人，其中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超过两万人。我看着那么多的兵将，仿佛看到了大海。人潮起伏，就和海潮一样，而他们的呼喊声，也像是海潮的轰鸣。”
“那是挺威风。”
“然后我想……”杨安儿叹了口气：“我杨安儿，会是海上纵横的大船巨舟，乘着海潮的势头汹涌而前么？又或者，我是海潮上的浪花，消失和出现都一样的快呢？”
刘二祖嘿嘿的笑了起来。
怪不得杨安儿要让将帅们退开，这个总是以勇将形象示人的红袄军大首领，有些紧张了。
皇帝的身份，使得红袄军的普通将士们对杨安儿愈发崇敬，可杨安儿自家还没有发昏。他还记得，自己只是个造反的首领，哪怕当上皇帝，根基还是一样的浅薄；哪怕带着前所未有的大军，要和朝廷的精兵对抗，仍然凶险。
红袄军有许多弱点。
哪怕有一支久经训练的精兵为骨干，红袄军本质上依然是活不下去的农夫抱团。
他们只求摆脱朝廷的残酷压榨，只求发泄自己苦熬许久以至于刻骨的仇恨。但除此以外，他们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就决定了红袄军占据了大半个山东以后，并没法扎实管控地方。甚至军队也是一样，他们的规模越来越大，却越来越难以约束，越来越不像一支军队。
这些情况，杨安儿都看在眼里，正如刘二祖也看在眼里。可惜他们就算看到了，也没有解决的思路；还有些问题，他们有解决的思路，却限于局势，根本没法推行。
所以，将士们只要欢呼就可以了。可到了杨安儿、刘二祖的位置，却越来越明白，前路艰难异常。
但那又如何？反正想多了也没用，何必费那个神？
刘二祖沉稳地道：“数十年来，朝廷视我们如蝼蚁，杀我们如割草。如今我们持刀剑在手，聚众数万，杀朝廷大军如割草。这就是我日夜盼望的事，很是痛快……痛快就行了。”
杨安儿看了看自家的老伙伴，哈哈大笑起来：“是啊，重要的是痛快！”

第三百一十六章 野人（上）
通常所说大金疆域的十九路，指的是十九个兵马都总管府路。除此之外，与之地位大致平行而分管不同的，尚有十三个转运司路、九个提刑司路、十二个按察司路，路一级官员执掌权责叠床架屋，时有兴废，而兴废的理由又往往莫名。相对而言，倒是金宋接壤的数千里边境线上，山东、河南、陕西三个统军司督领军马、镇慑封陲，权责比较稳定。
这样的管理体系，是对大金初年地方枢密院、元帅府半独立状态的针对性调整，在此后数十年里，大致保证了中枢的权威，杜绝地方割据。
唯独遂王是个例外。
遂王抵达开封府以后，却能立即在中枢之外，隐然建起一个小朝廷。皆因南京开封府作为宋国的旧都和巨额赋税所出，乃仅次于中都大兴府的第一等重地。而开封府内，留守司、总管府、转运司、按察司、统军司俱备。
这原本是为了便于随时统一事权，应对南方宋国的蠢动。但遂王以宗王的身份，得中枢授权出任南京留守，又有大批中枢高官随行，便迅速掌控了这些官署。数月之内，遂王统合了军、财、人事、民政权柄，俨然一个大金之内的小金。
当这个开封政权与杨安儿在山东骤然建立的“汉国”彼此厮杀，杨安儿固然号称数万数十万的兵力，而开封府方面也动用了金国河南路统军司下属，本来用于对抗南朝的镇防甲军和巡尉弓兵各部。短短月余工夫，两方大战小战不断，动辄血流漂橹。
这样规模的战争，又发生在蒙古军刚刚退走而大金百废待兴之时，莫说中都朝廷方面密切关注，天下各方，甚至与山东隔海相望的辽东，也有人在关注着。
“娘的，大金怎么就落到了这样的地步？杨安儿？那个卖鞍材的？称帝？”
说话之人重重挥了挥手。
此人三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神情剽悍，腰间悬着一柄明显加长加重的直背大刀，手里提着条粗马鞭，身后系了短斗篷。当他挥手的时候，斗篷带起了风，使得房间另一头的灯光猛然摇晃，闪了几下才恢复正常。
此人乃是辽东复州的守将，名唤纥石烈桓端。
这纥石烈桓端也是女真人里的猛将。泰和伐宋时，他为行军万户，先在蔡州破宋兵两千，然后自寿州渡淮，败宋步骑一万五千于鹞子岭，遂克安丰军，以此功劳被选充合扎万户，去年当上了辽东路宣抚司都统。
纥石烈桓端行伍出身，晓习军事，又颇能规画地方，自抵复州以来，颇得军民之心。
过去几年，因为耶律留哥造反、蒙古军哲别所部又几度突入，大金国的东北内地兵连祸结，局面的紊乱一如中原、河北，百姓十去七八。纥石烈桓端与知广宁府事、聚众于盖州的温迪罕青狗结为同盟，才勉力维持了这一带的安定局面。
听得纥石烈桓端的抱怨，身材壮硕，留着络腮胡子的温迪罕青狗自顾自地吃喝，过了一阵，才笑了几声道：“我们这里，区区一个千户都成了辽王，那杨安儿好歹曾经当过都统的，就不能称个帝？”
温迪罕青狗说的辽王，便是去年建元天统、以广宁为都城的耶律留哥。
耶律留哥本是金国东北招讨司的千户，大安年间蒙古崛起，朝廷担心东北的辽国遗民因有异志，下令辽民一户以二女真户夹居防之。
结果，东北本来无事，反而是此等羞辱举措引得各地契丹人勃然大怒。耶律留哥遂领兵逃亡，又纠合壮士剽掠上京和东京之间的隆州、韩州等地，顷刻间聚众十数万人，营帐百里，威震辽东。
纥石烈桓端看了看手上的文书，又悻悻道：“现在遂王正与杨安儿所部大战，可山东宣抚使郭宁、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大名府宣抚使必兰阿鲁带等人，就这么干看着？”
温迪罕青狗把手里的肉骨头咬得嘎吱吱作响，一边咬着，一边含糊地冷笑：“耶律留哥攻打广宁府的时候，谁又曾出兵救我来？桓端，你以为，他们是没有能力，还是不想救？甚至，是乐见耶律留哥拿下广宁呢？”
纥石烈桓端愕然半晌，把文书一扔。
这句话，温迪罕青狗说得轻松，实际上怨气极深。
当日耶律留哥与蒙古军协作，先破完颜承裕的大军，再破东京辽阳府，又回师围攻广宁。温迪罕青狗督领军民死守，同时连连派遣使者，向四方求援，结果，各方心怀鬼胎，竟无一兵一卒响应。
温迪罕青狗在破城前夕，带着少量兵马舍命突围，最后逃到盖州落脚，得到新上任的复州守将纥石烈桓端接济，勉强度日。而妻、子、族人，尽数落入耶律留哥之手。
待到耶律留哥在广宁建号称王，整个东北内地，事实上已经被这个新生的辽国切割成了几股不相关联的部分。
曾经在密谷口一战丧尽数十万大军的著名败将奥屯襄，如今担任北京留守，元帅右都监，领兵若干坐镇北京大定府，算是一股。
著名的勇将完颜铁哥从中都返回以后，以东北路招讨使的职务带领两三千甲兵屯驻在临潢府路的泰州，算是一股。
兵力最是强盛，而且极擅招抚军民的新任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如今正聚众于咸平路，试图恢复上京，这又是一股。
在蒲鲜万奴之前担任辽东宣抚使，现为上京行省元帅的老臣完颜承充所部，也是一股。
如果再划分得细一点，在盖州、复州抱团取暖的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个也有资格出现。不过，他二人兵微将寡，论实力，只能算半股……或者小半股。
从白山黑水深处，到大海之滨，如今的东北内地，诸多势力犬牙交错，明面上打起造反旗号的，只有一个辽王耶律留哥。可耶律留哥占据的土地只不过一个广宁府，周围诸多势力却逡巡不进，全没有半点进取之心，那是为什么？
温迪罕青狗说得很明白，就是因为某人希望耶律留哥控制广宁！
只有耶律留哥控制着广宁，堵塞住大军西行的咽喉要道，那位新任的东北宣抚使才能够避免被抽调兵力去往中都，才能安安稳稳地盘踞地方，发展势力！
问题就出在蒲鲜万奴身上！
温迪罕青狗一直是这么说的，纥石烈桓端近来也有怀疑。听说，泰州那边的完颜铁哥，一直就不愿听从蒲鲜万奴的命令。而那位上京行省元帅，近来衰迈将死，结果他情愿让自家的女儿阿鲁真出来管事，也不肯与蒲鲜万奴合作。
可那又如何？
蒲鲜万奴现在是辽东宣抚使了，理论上，他是所有人的上司。
大金国的局势，如今就是那么荒唐。
纥石烈桓端忍不住抱怨道：
“遂王完颜守绪私自潜逃出京，明摆着心有异志，结果当上了南京留守。那定海军的郭宁素有桀骜之名，皇帝让他当山东宣抚使，他还扭扭捏捏。娘的……看来，想要当官，先得……”
温迪罕青狗把一根连着大块筋肉的棒骨扔在纥石烈桓端面前：“行了行了，你且吃你的……说别人倒还罢了，那定海军郭宁，正有手下在复州活动，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必然得罪人！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纥石烈桓端笑了两声，拿起棒骨啃了起来：“你说了好几次啦，山东登莱那边，能与南朝交易，颇有财源。我哪会得罪？”
“那就好！”温迪罕青狗随口问道：“那个莱州来的群牧所提控，今天去了哪里？你派人跟着吗？”
“没走远，他们去了踏勘牧场的选址……那一带的胡里改人凶恶的很，我就没派人跟着。”
温迪罕青狗差点把嘴里的酒水喷了出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们去了合厮罕关那一片啊？那里的胡里改人凶恶的很，之前还杀过我的傔从，把人都大卸八块了，你还记得吧？我怕闹出事，就没……”
“你怕胡里改人再杀你的部下，所以没让人跟着？”温迪罕青狗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啊！我现在可用的部下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可不想耗在那群野人身上。”
“那个定海军的群牧所提控呢？他出了事怎么办？”温迪罕青狗喝问。
纥石烈桓端瞪眼道：“那小子看起来挺机灵，又不是傻子，哪会往深林野地里钻？合厮罕关方圆七百多里呢，哪里是轻易看得完的？”
就在两人吃喝的时候，李云正气喘如牛地在林间狂奔。莽林之间，能够供人通行的道路十分狭窄，随着脚步，腐烂的气味从绵软的地面腾起，让人呼吸困难。伴随着腐烂气味一起灌入口鼻的，还有鲜血的腥味。
一名被李云背在身后的将士，身体渐渐有些发冷。而他的前胸处和李云后背接触的地方，却有温热的液体慢慢洇开。
李云骂了句粗话，连声道：“挺住！挺住！”
他深一脚、浅一脚，飞快地奔跑，有时候干脆噼噼啪啪地撞过林间枝丫，任凭枝条在身上划出一道道的血痕。
身后追兵的距离慢慢接近了，足有数十人，如同猛兽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回荡远近。
前方道路一个曲折，转了个弯。
原本担任燕宁部下护卫首领的壮汉王歹儿，手中持着一柄短刀，正全神贯注地与对面几个衣衫褴褛的野人对峙。

第三百一十七章 野人（中）
“快走！快走！”
李云大声嚷着，从王歹儿身后跑过。
王歹儿只略瞥眼，便看到被李云背着的重伤者，连忙问道：“还有两个呢？”
李云猛撞过一丛荆棘，大叫着回答：“死了！快走！”
王歹儿骂了一声。待要拔足，李云奔出的那处林地间，一支箭矢斜刺里射来，正中他的左大腿内侧。
这箭矢粗劣的很，弓力也不足，若王歹儿披挂铠甲骑马作战，身上挂这样的十七八支箭，也浑若无事。他纵开长枪快马，杀这些装备简陋的野人，更如杀鸡屠狗。可今日他是跟着李云来踏勘牧场的，拿想到会忽然撞上这种恶鬼也似的怪人？
他身上只着了轻便的皮甲，腿裙甲更不是直到脚面那种，猝然腿上中箭，瞬间便往一侧踉跄。
眼前几个野人发出欣喜的嚎叫，扑了上来。
这几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削尖的棍棒，有发黑生锈的刀子，有断折的铁枪。随着快速的行动，他们黑色或花白色的头发、破旧的衣服都披散开来，露出精瘦的黑色肢体，散发着恶臭。
王歹儿单手撑地，挥刀便向高处反撩。制作精良的长刀绽放一道银光，挥断了棍棒，然后劈开一个野人的左胯，往右上方切开了尺许长的伤口。
那感觉就像切开一个装了汤汤水水食物的皮袋一样，体腔内的压力把许多脏器和鲜血从野人的伤口中间猛地挤压出来，哗啦啦的落到地上，淹没了大片的草叶子。
那个野人瞬间就失去了力气，两腿开始打颤，将要倒地。
王歹儿大吼着跳起，把这个被开膛剖腹的野人往后猛推。
另一名挥舞弯刀的野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搀扶同伴。
他的动作刚放慢些，王歹儿已箭步向前。当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具垂死的身体，脸对脸，眼对眼的时候，王歹儿平握手中长刀，从他的左耳下方的颈侧猛刺进去，锋刃自右耳下方穿透出来。
伴随着锋刃透出的，还有嘶嘶激射的血。那野人伸手去抓长刀，双手握住刀身用力，结果，使得刀刃在脖颈里头横向搅动了两下。野人的双眼瞬间就失去了神采，仰头就倒。
可王歹儿用力过猛。他的刀也嵌进了颈骨，一时间抽不出来了。
至少四五名野人，逼到了王歹儿跟前。他们手中的武器只在王歹儿身前弄影，他们狰狞的脸，黄黑色的牙齿，距离王歹儿越来越近了！
赤手空拳，如何厮杀？王歹儿一边退后，一边闪动身形躲避。但他大腿中箭，实在难以发力，动作慢了点，须臾间连中数创，纵有皮甲遮蔽，身上也几处出血了。
王歹儿心头连连痛骂。
这下死也！死得憋屈！
郭宁在山东立足以后，前来投奔的地方豪杰很多。郭宁待他们甚厚，给他们高官厚禄，分他们田地，对他们加以严格训练，配备精良武器；于此同时，也自然而然地将他们打散了，以避免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形。
不是没有人看出郭宁的用意，但郭宁对河北溃军出身的将士们也是一样处置，并且在定海军的军府里，专门形成了书面的制度，故而谁也没法抱怨。
因为这个制度，王歹儿便在年初的时候，从燕宁部下被调出，去了军校进修了三个月。
按照军校的说法，他这种年轻而有经验的军官，简单培训就能毕业，然后会根据特长和学习时的表现，被编入某一部，先担任牌子头，然后视情况升为都将。如果这个过程中依然表现出色，他会被再次抽调成为定海军节度使身边的护卫，再往后，那就不是军府来限定他的前途了。
一切都安排的很好，王歹儿一路走得也顺利。
但是，他从军校毕业的时候，恰好听说了一件事：军府动用某些手段，从朝廷得到了提控群牧所的权力，正在谋划遣人去往辽东，在辽东建设属于定海军的群牧所。
这个消息，瞬间打动了王歹儿。
他家祖上便是临潢府的贩马商人，自幼随家人从临潢府往来中都贩马的。后来家族在中都遭逢变故，被朝中贵官陷害了，当时他恰好孤身在外，这才逃出生路，然后一路奔亡到山东，机缘巧合地成为燕宁的护卫首领。
中都那边，一同贩马的兄长和侄女等人，究竟是死是活，王歹儿已经完全打探不到了，但他总觉得，自己如果能回临潢府看看，或许找到其他的族人，那么，自己至少便不再是漂泊无根之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成，就再也遏制不住。
何况他虽不擅长养马，但自幼耳濡目染，自觉在贩马和相马方面，还是懂一点的啊！
于是王歹儿便专门去向有司报名，顺利参加了这支紧急组建的小小队伍，跟着李云来到了辽东。
可惜，自家的运气差了点！
踏上辽东的土地才两天，就要死在这些狗日的野女真人手里了！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正待合身扑前，拼一条人命便赚一条，忽听旁边有人暴喝一声，手起刀落。
距离最近的一个野人正在刺击，探出的手臂被一刀挥过，齐肘而断。
那野人纵声惨叫，他持刀的前臂落地的同时，伤口处被撕裂的深红色血管抽搐飞舞，往四处飙射鲜血。王歹儿被喷了一头一脸，连忙擦眼，肩膀却被一人用力抓住了。
李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大吼：“往后，往后滚下去！”
“小子你找死吗？”王歹儿嘴里骂着，身体顺着李云用力的方向往后便倒。
原来他身后不远处，便是一个斜坡，斜坡上也不知堆了成百上千年风吹来的落叶枯枝。两人同时后仰，便翻翻滚滚地顺着斜坡一路下去，身体在枯枝败叶间快速滚动，偶尔撞上树干，沿途挟裹泥土、碎石、烂木头，最后轰轰隆隆地越滚越远。
也不知滚了多少圈，两人的身形再度往下直坠，原来是落进了一条湍急小溪。
两人喊着，呛着，咳着，在溪水里疯狂地扑腾了许久，才终于在一处滩地停了下来。
而高坡上头那些野人的呼喊，好像一下子隔着远了，隐隐约约，几乎都听不见。
李云的额头不知何时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流淌着，把他半边脸都染红了。他晃了晃脑袋，干呕了几声，然后摸摸身边的地面，咧了咧嘴：“软的，都是好地啊！这趟运气不错，这合厮罕关周边，果然都是好地。哈哈，这些土，比信安海壖的碎石头要软多了！”
王歹儿全不理会李云，只嗷嗷地闷哼。
原来，他适才全神贯注厮杀，一直没得空拔出大腿根部所中的箭矢。结果滚落的时候，箭矢后段折断，前端却往肉里扎得更深了。
好在没有伤到血管，只是卡在肌肉深处。
王歹儿脸色惨白地咬着牙，手指哆嗦着，硬生生把箭簇从伤口深处拔了出来。顾不得包扎止血，先抬起血手，把箭簇拿在眼前看看。
运气不错，这破玩意儿是用骨头磨制成的。骨头箭簇就算保养得差些，也不会生锈，不会轻易引发金创痉。
“你怎么回来了？”王歹儿缓了缓呼吸，问道：“老黄呢？”
“死了，否则我哪里顾得上回来接应？”李云道。
老黄便是那个胸前受伤，被李云背着逃跑之人。他本是登州一书生，因为女真语和契丹语说得不错，还会写契丹人的大小字，所以被政务司挑中了同行。
结果什么都没干，就死了。
“每次我单独领命行事，总是不顺利啊。”李云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运气差到这程度，一定有哪里不对。
李云认真地考虑了下，打算尽快去东莱山找个可靠的道长，做一场随便什么仪式，去去晦气。
可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另一桩麻烦事：“也不知营地那边怎么样……那个叫阿多的傻小子，是节帅的近侍，万一他有什么不妥，咱们不好交待！”

第三百一十八章 野人（下）
遂王和杨安儿厮杀得天昏地暗，周别诸多宣抚使、节度使们不止坐观，同时都在抓紧时间落实内政，充实自身的实力。定海军自然也不例外。
郭宁从朝廷得到了提控诸群牧所的职务，立即雷厉风行，安排行事。
领着第一拨人手去往辽东的，便是新任群牧使判官李云。
郭宁用人，并不看重儒生背景。这阵子陆续投靠的书生，除了一些人经过考察，被认定为能力出众，其余人大都停留在各管一摊的程度，而无总揽某事某项的权柄。
反倒是李云这种经过商场和官场锤炼，但出身行伍，敢搏杀斗狠的，在郭宁眼中才堪大用。
而且，李云在直沽寨负责与各方商贾的往来，办事确实得力；后来他又当过移剌楚材的助手，参与了莱州这边和诸多宋国海商的谈判。他去辽东，正可以应对复杂局势，为定海军解决战马的来源。
为了尽快办妥这桩大事，郭宁调了东北内地出身的王歹儿和十余名老卒，作为李云的随行护卫，还额外挑选了若干有东北内地背景，或者有东北各族血统的部下随行，其中便有渤海人阿多。
一行人从登州蓬莱坐船出发，沿着海上列岛向北，在复州的长松岛修整一日，再拜见复州守将纥石烈桓端，奉上定海军的公文，又进献若干礼物。
山东地界虽不如往日富庶，但比起穷困而勉强维持着的辽东，总要好些。
自从耶律留哥起兵，一年多的时间里，金军、辽军、蒙古军往来拉锯，金辽两方都曾动用过号称数十万的兵力。
初时双方反复争夺重镇，依靠掠取军粮物资支撑军队；待几个回合后，连东京辽阳府都先后四次易手，人民离散，府库俱尽。于是各方又分遣兵马四出搜粮。
短短数月，远近各处的县城、村寨，无不被抄掠一空。
东北内地各族杂处，生活的区域犬牙交错。女真、渤海、契丹、室韦、铁骊、靺鞨、胡里改、高丽等诸多民族、部落为了生存，又彼此攻杀抢夺，兵马如豺狼过境，所到之处，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到今年两三月份，各地都出现了大量饿殍，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饥饿在蔓延，局面也越来越不稳。
大金朝廷在东北的存在，已经越来越像是一座必定崩溃的堤坝。可坐在堤坝上的人们，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同时也在挖掘自家的地基。
到处抢掠粮食物资的，不止契丹军和地方上诸多部落，朝廷官军也一样参与。辽东自身的农耕产出，已经被战火摧毁，中都方面又根本没有赈济的能力，各地官府下属军民百姓吃什么？
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个，算是有些节操的官员，也只能做到对下属的抢掠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因此导致的后果，已经顾不得了。
正作没奈何处，山东定海军的官吏来访，提出愿意重建商途，用粮食换马……这正中纥石烈桓端的下怀。
所以，当李云提出，要在辽东搜罗马匹，设立转运牧场，并修复港口，以便行船的时候，纥石烈桓端一口答应了。
他告诉李云，当年大辽强盛时，女真人与宋国交易的港口，就在复州南部的化成县。而与化成县互为依托的合厮罕关，便是辽语“木栅”的意思，是辽人用来阻断女真人对外贸易而设的关隘。
如今的合厮罕关早已废弃了。大宁年间，此地被女真贵胄当作的围猎之所，后来宗室名臣完颜齐出面，说此地肥衍，若能赋民开种则公私有益，朝廷这才弛禁，即牧民以居，并从北方胡里改路、速频路招募了许多野女真或者黄头女真，充实此地，建立了合厮罕猛安。
不过，朝廷治政，这些年来没什么长性。黄头女真性子凶悍，而难管束，被羁押到此地以后，屡次造反作乱，到最后这个猛安，连带着北面的化成县都形同废弃。各种各样来历的野人，便依旧生活在这片莽林深山中。
他们主要以打渔捕猎为生，也在平原放牧些牛羊。
这些野人们太穷了，地方官员也懒得多管。
倒有一桩额外的好处，是这些黄头女真性子傻愣愣的，不怕死，朝廷隔三差五在这里招募壮丁从军，每出战，便以此辈身披重札为前驱，称之为“硬军”。
“既然如此，他们和朝廷打的交道不少啊？我们这次来，也一样打着朝廷的旗号，他们如此愤恨做甚？”
王歹儿紧跟在李云身后，向着海边营地方向疾走，一边走，一边问道。
他稍稍休息了片刻，已经用一根布条紧紧勒住了大腿，又从李云手里分得了一把短刀。此时虽然身上血迹斑斑，却好似半点疼痛也感觉不到，只有杀气腾腾。
李云李云走在更前头，时不时挥刀劈砍开横斜路前的枝丫，这会儿听得王歹儿的话语中有些埋怨，只能苦笑。
此番踏勘合厮罕关南面的地形，他事前作了充足的准备，不止按照随行奚人、渤海人部下的意见，随身携带了好几种多放糖油的糕饼，还带了几大壶的酒水。
另外，考虑到野女真部落里的女人和小孩子们，李云还另外揣了几个五彩的头饰和陶俑小人在袖子里，预备讨好下当地的妇孺。
可深入合厮罕关数十里以后，他们猝然遇敌，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杀了起来，李云做的准备竟没有一点用处。
那些零碎小玩意儿，他一边跑，一边就丢光了。
他沉声道：“是纥石烈桓端的部下闹出的事。有个百户叫奥屯马和尚的，就在昨天带甲兵深入合厮罕关，杀尽了两个屯子的老弱妇孺，抢夺了屯子里的粮食和牲畜，然后放了火。所以今日各处野女真、黄头女真、室韦人聚集，正想着冲到化成县杀掠报复……被我们撞上了！”
王歹儿怒道：“这些野人们没脑子，我们不能解释吗？你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一路啊！”
“这些野人怒火中烧，恨得发昏了！老黄刚想解释，就被一刀砍翻，怎么办？”李云叹了口气：“我们先赶回营地，只要营地没事，慢慢再想办法。”
王歹儿忽然加快脚步。
“快快，那些野人追上来了！他们还真是……又愣又凶狠啊！”
李云回头看了看，便见到林地间人影绰绰。
“他们应该是骑着马在坡上追赶，然后下坡厮杀，行动速度很快。”李云冷静地道：“我们跑不过他们的，不如返身过去，想办法伏杀几个，夺马。”
“嘿！”
王歹儿重重吐了口气。李云身形轻便，跑得如兔子也似，跑不过追兵之人，其实只有大腿中箭的王歹儿。
但两人都是老行伍了，也不用说什么我留下你先走的屁话。他当即挥刀一指：“左边有六个人，右边有三个。我们从树丛后边绕过，先杀右边那三个。”
“好。”
当王歹儿和李云发起反击的时候，正如李云的猜测，近海的一处溪流旁边，他们扎下的营地也陷入了围攻。
有着黄色、绿色眼睛的野人们，像是成群的胡峰那样，数以百计地冲出了林地的掩护，向着车辆围城的营地猛冲。营中将士连连射箭，先迫退一批，然后就在车辆的夹缝间与野人们冲撞在了一起。
刀对刀，人对人，金属碰撞，人声怒吼，刀光横掠，鲜血暴绽。野人们的铁器数量很少，更不用说精良武器了，他们在这种面对面的冲突中立即吃亏，第一波攻上来的人便如潮水后退，然后又是第二波。
带领护卫的，是王歹儿的副手，一个叫郑锐的高大战士。他瞪圆了双眼，挥舞手中的大刀，抵在两辆车的中间连续劈砍，每一次都使出了最大的力气。
连续砍倒数人之后，冲上来的是个身材很矮小的野人。哪怕他披头散发浑身都是黑色的污垢，郑锐也看得出，这只是个少年罢了，不知有没有十四五岁。
他的眼神稚嫩的很，虽然呲着牙作威吓的样子，实际上却很慌张。
郑锐一个闪身就让开了这少年挥出的棍子，随即大刀斜劈。
一刀下去，手腕一震，接着便是血雨挥洒，那少年变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连着杀了好几人，郑锐却没什么高兴的。敌我的数量未免太悬殊，而且己方的两个首领带着一群部下，还陷在林子里了！这一趟，己方是栽了！
郑锐稍稍回头，去看一看被护在车辆垓心处的几名吏员，口中嚷道：“做好准备，我们觑个空挡，就突围出去！”
就算突围，恐怕己方也活不下多少人。郑锐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了，早就有了死在沙场的觉悟。
没想到，几个吏员却没听他的，反倒是跟着一个己方的少年人，围着营地中央那处新起的火塘，忙个不停。
那个少年叫做阿多，是个渤海人，同时也是郭节帅的傔从。不过，郑锐一直有点看不起他，因为这小子话都说不清楚，人也呆呆的，不知道怎么就有福气，会被节帅看中。
于是郑锐恼怒地大喊：“阿多！阿多你这个傻子！你在干什么！”

第三百一十九章 生死（上）
李云弯下腰，沿着一排荆棘蹑手蹑脚前进。
林地里的气温很高，而且憋闷得很。快步狂奔了好一阵，忽然放缓了动作以后，李云浑身上下就像在水缸里泡过一样，热汗直流，把衣袍都浸透了。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擦一擦额头的汗水，免得关键时刻影响了视线。
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林地边缘不远，所以有时候也会有海风卷入，把茂密的树丛吹得簌簌作响。每次树丛响动的时候，李云就藉着这个机会，向前猛窜几步。
他踩过脚下枯枝败叶的声音，恰好被遮掩过去。
这是李云在北疆挣扎数载后学来的本事。李云的身手虽远不如兄长李霆，但也惯于厮杀，在直沽寨的时候，他手里有过好几条人命，到了莱州也没有疏于习武。这会儿若能猝然发动，杀死两三个野人绝无问题。
风声稍停，李云看了看两丈外的一道石壁。王歹儿就在那石壁后头稍远处。
一会儿李云先动手，就算他被缠住了，王歹儿自后抢出，一刀一个死。
王歹儿也是个狠角色，李云毫不怀疑他的刀法。
正想到这里，林间狭路前头，重重的脚步声传到。
李云屏息凝神，再度趴伏于地。他的脸几乎都凑到了地面，而双脚前后蓄力，反持短刀的右手放到了背后，以便跃出时顺势挥动。
然后他听到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真是倒霉，太倒霉了，李云对自己说。
那是一条猎犬在喘息！老子被狗撵上了！
他来不及再等待时机，大吼一声跳了起来。
身体越过了荆棘丛，还在半空，便看到一条壮硕的猎犬，还有个穿着脏污草衣、满头满脸都是须毛乱发的怪人站在猎犬身旁，吃惊地仰头看着李云。
这人什么来路？要干什么？李云心中念头一闪，却也知道生死关头犹豫不得！
李云大步上前，做好了挥刀猛砍的准备，而那怪人往后退了两步，举起了双手，他两只手里，都抓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李云之前准备的小礼物，一个红色的盒子，里面撞着糕饼，还有一个彩色的陶俑小人。
“你们不是来厮杀的，你们不是恶人。”那怪人一字一顿地道。
他说话时，吐字有点含混，好像很久没用过汉儿语说话了。这是汉儿语没错！还带着李云很熟悉的口音，不是中都路，就是北京路！
李云小心地举着刀，指着怪人：“我们是从山东来的！是来送礼修好的！我们不是辽东的女真人一路！你这汉儿，怎么会在合厮罕关里？你是来追杀我们的，还是来帮忙的？你和刚才那些黄头女真是一伙的吗？”
那怪人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
而他身后不远处，跟着跑来个十来岁的小孩。这小孩大热天里，还穿着件晃晃荡荡的皮袄子，头上用粗绳扎了发髻，看起来被照顾得不错，李云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到乱发怪人露出担心的眼神。
“这是你孩儿？”李云问道。
乱发怪人正要回答，那小孩看着李云持刀威逼，纵声狂叫着扑了上来，也不知他喊了什么口号，那条坐在怪人身前的大狗也徒然暴起。
李云被毛绒绒的大狗一下子扑倒，然后手臂又被那孩子抱住。他单手掐着狗脖子，奋力挺腰翻身，将那孩子用力甩开，还没喘一口囫囵气，又见王歹儿挥刀从石壁后头跳了出来。
“莫要动手！”李云和那个乱发的怪人一齐大喊。
与此同时，营地方向。
野人的进攻已经不再是一波一波，而是数百人直接压到了车营的跟前。
车辆上头，十几名弓箭手近乎疯狂地张弓搭箭乱射，野人们挤挤挨挨在一处，也没有甲胄或盾牌，弓箭手们几乎百发百中，冲在前头的野人有不少都被弓箭射伤射死。
有人胳臂中箭，便抛下了粗劣的武器继续往前涌来。有人腿被射穿，当场就滚倒在地，然后被后头许多人毫无顾忌地踏过，噼噼啪啪地踩成烂泥一样的东西。
也有人身躯中箭，精良的箭簇深入肚腹，或者从身体背面穿透出来。这样的中箭法，他们死定了，但中箭之人却毫不在乎一样，看都不看伤处，继续前冲，一直到生命力忽然消逝，一下子瘫软下去。
相比而言，倒是脑袋中箭的人受罪最少。
可这没用，野人的数量太多了。
郑锐估计着，自家再有一百名弓箭手，或者能压制住野人的攻势。
可惜他没有。
李云没打算在复州生事，所以此前的计划，是找一个没有野人部落盘踞的海边草甸作为牧场。一行人来此之前曾估计过，这合厮罕关以南的黄头女真数量约莫在两三千，算上一些被误认为黄头女真的室韦别部、胡里改女真别部，大概会更多些，所以空地一定有很多。
可谁能想到，这些人像是全都疯了一样，杀了过来？
这年头，不怕死的人是真多。郑锐自己在军户世家挣扎着长大，从小到大的记忆就少有温暖和愉快，所见的大人们，个个吃不饱穿不暖，受欺凌，还要上阵打仗，一批批的死。苦水里泡大的人，难倒对苦水就很喜欢了？
直到投了定海军以后，有了田地，有了家，有了好好过日子的盼头，郑锐才满心想着报答郭节帅；其实在此之前他每次作战勇猛，打得是早死早省事，争取下辈子投好胎的主意。
郑锐是如此。看眼前这些野人们的模样，日子过得只有比郑锐更苦，理所当然的，他们也就更不怕死。
可郑锐不明白，这是多大的仇？他们图什么？
数十人到上百人，再到数百名女真人不断逼到跟前，车阵摇摇欲坠。郑锐顾不得回身，只凭着听觉，便听到好几个守把车辆缝隙的同伴长声惨叫。而就在他的身旁，一辆大车被几十个野人狂叫着推搡，慢慢地往内翻倒。原本在车上射箭的弓手一骨碌落地，他害怕被倒下的车辆压死，疯狂向后滚动。
郑锐连声嚷着，想叫人赶紧过来扶着车辆，千万不能让它翻倒，车辆一倒，车阵就破了！
可现在又哪来的人手？哪有什么东西来固定车辆？
李云这一行人，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厮杀的，压根就没做那么多准备！
他稍稍分神，一名身材枯瘦的黄头女真忽然从下方跳起，几乎与郑锐来了个头顶头。
这人匍匐着爬到近处，郑锐忙着应付眼前的敌人，没有注意，两人忽然撞到一处，郑锐的大刀竟来不及收回，他只能大吼一声，用额头向那黄头女真撞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黄头女真踉跄倒地，郑锐也站立不稳，连连后退。
他这一退，更多的黄头女真人蜂拥而入。
郑锐惨叫一声，随即又吼道：“阿多你这个蠢货！你那蠢主意，要把我们都害死了！”
如果他身边还有一批厮杀之人，何至于如此狼狈？哪怕只多五个人，局面也能维持好一会儿！
可他身边没人了。反倒是那个阿多，带着几个自家的同伴，在车阵垓心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小子是郭节帅的傔从，身份非凡。所以方才他提出那馊主意，郑锐竟没有阻止。
但这会儿郑锐满心的后悔……真不该听这个蠢货的！
郑锐用足力气吼过，只觉得脑袋愈发晕了。他拿刀支撑着地面，想要在往前厮杀，可就在他的眼前……
好几名冲进车阵内圈的野人瞪大了眼，停下了脚步。他们肮脏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也有人害怕得连连发抖，然后跪倒在地。
这种惊讶或者惊恐到极点的神情，迅速地向后传播。车阵内，车阵外，乃至更远处，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野人前一个瞬间还在嘶吼喊杀，后一个瞬间就愣住了。
大部分人呆站着，也有人丢掉了武器，开始往后退。有些头上带着古怪配饰，像是首领的野人情绪格外激动，他们的视线不断向上移，然后跳起了古怪的舞蹈，像是在祈祷。
郑锐拿着刀，向前走了几步，摆出威吓的姿态。
那些野人起初压根没注意到他，待到发现他走进，便陆续畏缩地后退。最先冲进车阵里的几个野人，甚至是手脚并用，爬着退出车阵的。
郑锐自家也愣住了。
他转身往后头看看，只看到好几个官吏们抱着一根粗而长的绳索。
那根绳索一直往空中延伸，郑锐就顺着绳索一直抬头往上看。
在绳索的尽头，大约离地七八丈的高度，一个巨大无比，而又色彩斑斓的圆形物体正在缓缓飘飞着。
“这就是热气球啊……上次见到的，还装不了人吧？这个是最新的一款？做得这么大了？”
郑锐是有些见识的，他在军校的时候，好几次见那些小娃娃们折腾这玩意儿，当下只嘟哝了一句，揉了揉眼睛再看。
圆形物体下面挂着个筐子，如果郑锐没记错，筐子中心应该架着一个专用的煤炉。
而阿多正站在筐子里，把身体探到外头哈哈大笑。
热气球表面涂抹的五彩图案，分明是一尊身穿盔甲、相貌威武、身周有云彩飘拂的神将。而神将手里，赫然握着一根巨大而狰狞的铁骨朵。
这铁骨朵也太夸张了，郑锐有点绷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海风又吹了过来，车阵垓心处抓紧绳索的几个人，被带得踉踉跄跄。
“去几个人帮手，抓紧了绳子！可别让气球飘走了！”郑锐叫道。
在他的头顶上，热气球随风转来转去。
凡是神像面对的方向，那些野人们陆陆续续都敬畏地跪了下来。

第三百二十章 生死（中）
战斗停止了，两边完全脱离了接触。
营地里的将士们看看远处神色虔诚而惊恐的野人们，再看看己方濒临崩溃的营地，最后再看看头顶上那个飘来飘去的五彩气球，只觉得庆幸异常。而庆幸之后的，又是满脑子的想不通。
见过热气球的将士，不止郑锐一个。
这几个月来，定海军的扩充和整编工作，推进的很快，相应的，军校规模也扩张了许多。不止王歹儿那样的军官，许多基层的什将甚至有功的普通士卒，都得以抽调到军校进修，认几个字、长一点见识，学习下正规军队运行中的知识，渐渐脱离一勇之夫的范畴。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了解到，面向在役武人的军校，只是定海军军校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则面对着将士战死后留下的孤儿。
这些孤儿在长辈战死之后，获得了军人的身份，但定海军暂时并不需要他们上阵厮杀，而是恶狠狠地逼迫他们上学读书。
在那个军校里，孤儿们除了习文练武，还会接触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杂学。具体是什么，郑锐反正搞不懂。但隔三差五，他这种军校里的学生，乃至掖县周边军营的诸军将士们，便能看见那些孩子们在城外撒欢的身影。
基本上，每次他们都哇哇乱叫着，摆出架势，拿出些匪夷所思的小玩意儿做实验。
有号称能翻土更深，却得两头牛拉的铁犁，有配着四个轮子却没法转弯的大车，有十次里头有七八次炸不响的小型铁火砲，还有号称能喷出碎石打人，却动不动把枪管炸碎的突火枪。
少年们失败的次数太多了，将士们也见得多了。郑锐总觉得，那是郭节帅仁厚，宠着这些娃娃们，所以由得他们胡闹。
尤其是以阿多为首的一批少年，一直揪着热气球不放，总说要搞出个能把人运上天的大家伙。而军府那边，居然也一直惯着他们，不断提供着各种布料、漆料，好像还为此订制了各种特殊规格的炉子。
那也没啥，这些娃儿们的家人，都是为国战死。郭节度乐意宠着他们点，又怎么样？武人们多半都有战死的一天，谁不想自己的家人、孩子能得到节帅的宽待、厚待？
无非掖县的天空上多了几个五彩斑斓大球飘着，没过多久就会掉下来。军民百姓们闲着看看，就当解个闷，不算什么大事。
郑锐只不明白，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算折腾出了成果，又能如何？以热气球为例，人上了天，不还是人么？难道上过了天的人，就成了另一种东西，地面上的日子从此不过了？
适才战事紧急的时候，阿多提出，要用自家新做的热气球吓唬那些野人，郑锐也觉得荒唐。
他事前甚至都不知道阿多带了这个！
一行人是来辽东公干的，这小子带个热气球算怎么回事？那东西可不小，占了半辆大车呢！有那点地方，多装几件甲胄，几柄刀剑不好么？
何况，这热气球有什么可怕的，怎么就能把人吓住？这阿多会冒出如此古怪的想法，是因为他自己被野人们吓疯了吧！
要不是局面实在险恶，再来五十次，一百次，郑锐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而是拿刀逼着这小子上战场厮杀。
可这主意居然成功了。
怎么可能？
野人们为什么就如此愚蠢？
郑锐茫然地想了想，忽然记起，自家第一次看见热气球的时候，也一样大惊小怪。那次的气球，有现在这个一半大小；听说起飞之前，是节帅亲自出了主意，在那气球上画了个巨大的眼珠子，还有眼白和红色的眼眶。
结果，那大眼珠子起飞的时候，把半个掖县的百姓，还有新入伍的许多将士都吓傻了。有人站在屋顶敲锣，想要用锣声把怪物吓跑，还有人张弓搭箭去射，结果被军官一阵痛骂。
这次的气球更大，图案也更真实。吓住这些野人，倒也，咳咳，倒也理所应当。
或许，不是野人们太蠢，而是他们没有见识，没法理解这热气球能飞上天的道理，于是只能归结为鬼神之说吧。
郭节帅那样的人物，一直纵容着小孩子们折腾这些零碎玩意儿，或许，关键不在于零碎玩意儿本身，而在于这些玩意儿背后的道理？
郑锐奋勇厮杀一场，这会儿有点脱力。他背靠着车辆，稍稍休息了会儿。而阿多一直就在他的头顶上方大声地笑，大声地嚷嚷。
“这傻小子嚷什么呢？”郑锐不是渤海人，听不懂东北内地的话语，只得叹了口气，问身边一个士卒：“热气球又不牢固，那是布做的！万一他胡言乱语，把野人们惹恼了……谁抬手一箭，就能把这气球射下来。到时候我们还能厮杀保命，这小子先要摔成肉饼啦！”
“他刚才吹嘘说，这气球上画的，是降世的神人，谁敢在神人眼前妄动刀兵，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嗯，”那士卒又听了听，答道：“这会儿讲到神人吃一个蟠桃，能活一万年了。”
郑锐吃了一惊：“没看出来，这傻小子还挺能吹啊？”
士卒又听了几句，道：“是唱词。他大概是看多了杂剧，把唱词背下来了。”
“这阵子的杂剧，不都是讲咱们定海军杀退蒙古人的么？还有讲神怪故事的？”
“有啊，怎么没有。这小子说的，就是‘铁拐李度金童玉女’里的一段。”
“嚯，我没看过。”
“挺好看的！”士卒抱着刀，在郑锐身边坐下，兴致勃勃地道：“我跟你说啊，这一出戏，讲的是那金童玉女思凡下界……”
野女真人还在外头呢，你和我说思凡？这样轻松，合适么？
郑锐咳了两声，站起身来。
坐了一阵才觉得，他自家脸上和身上，都快被干涸的汗水和鲜血覆盖了，一块块地凝固在胡须和头发上，十分难受。
“跟我来。”他向那士卒道：“咱们先把车阵重新排布开。”
士卒们连忙跟上，和郑锐一起，慢慢地把七歪八倒的车辆拖回原位。
他们干活的时候，车阵的垓心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沉闷的呻吟，那是队伍中的医官紧急调配了盐水，取了止血药物和干净粗布，在给将士们诊治。
适车阵将破的关键时刻，一名牌子头带了七八名将士，从车辆上头跳出去，往成群的野人中间纠缠搏杀，这才维系住了被打开缺口的车阵。
这牌子头，便是早前海仓镇屯堡里那批快要饿疯的女真人之一，名叫完颜鲁奇。将士们背后都说，这个完颜姓，是他硬掰的，实际上他和大金的国姓内族没有半点关系。
和完颜鲁奇一起搏杀的将士们，回来的才两个。完颜鲁奇自家身被十余创，面门挨了一下狠的，只差三分，整张脸都要被劈成两半了。被手下抢回来时，他已经昏迷不醒，医官们紧张地抢救，可郑锐竟没有勇气在旁看着，索性避出来修整营地。
没过多久，医官追着出来。
“怎么样？”郑锐问道。
医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已经止血了，但能不能活，得看明天，后天。”
“那就不错了。”
郑锐松了口气，待要言语，高处气球里的阿多大声喊道：“李云李判官回来啦！还有王歹儿也回来啦！”

第三百二十一章 生死（下）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溪流旁的整片滩地变得空旷而寂静。
野人们已经离开了这片平地，正往远处的山间退走了，适才那个追赶李云的乱发怪人，也走在野人的队列里，时不时双手比划着，和几个首领模样的野人说着什么。
一些伤重垂死之人被抛弃在原地，营地里能听到他们的呻吟声，混合在远处的海潮声里，显得飘荡而凄凉，像是鬼哭一样。陪伴这些伤者的，还有起码上百具尸体。
这场因为误会而发生的战斗里，凶悍敢死的野女真给李云所部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他们的死伤数量，远比李云所部要多。
除了滩头这边的上百条人命，在密林里突袭李云等人时，他们也死了许多，光王歹儿一个，就先后格杀了不下十人，算上其他人的战果，至少二三十条人命是有的。
这样一来，野女真人退走的时候满怀敬畏，而李云一行人就只看着。
大家的肚子里都憋着火，怒气十足，也都觉得己方这些死者死得可惜，死得毫无意义。
但这些野人，本来就没什么脑子，想法简单的很。他们脑子一热乱来，难道己方事前还能预料？既然对方的损失更大，这件事也就只有揭过去了。
李云凝视着他们没入林间的身影，沉稳地道：“你们看到了么，这些野人，很多人的脸都是冻坏的，有人耳朵和鼻子都冻掉了，所以看起来格外吓人。还有，他们几乎每个人的手指都有缺损，看走路的姿态，很多人的脚趾也缺。”
他看看王歹儿，问道：“这应该是冻伤的结果？”
王歹儿点了点头。
东北的冬天，自然寒冷彻骨。在场不少人都知道，那种雪比膝盖深，滋尿都能冻成冰线的生活有多么艰苦。
但通常来说，生活在辽东的普通人，也至少有办法起个挡风的窝棚、生个火。一整个部族齐心协力，再怎么艰难，不至于人人身上都是冻伤的痕迹。
由此可见，这些野人多半不会起屋，可能连火都不会生。在他们身上，几乎看不到文明的影响，而确确实实接近于野兽了。
通常来说，越是远离中原影响的化外之地，生活的蛮夷就越是野蛮，便如当年的契丹和女真，现在的女真和蒙古。
不过，这种野蛮，并不一定就能化为强大的战斗力。就如东北这一片，如果不考虑接受汉化的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和奚人，那些生活在北方寒苦之地的部落其实大都弱小。这些小部落往往被强大的部族当作掳掠的对象，而其部民，更动辄被抓捕后当作垫刀头的炮灰驱使。
生活在这里的黄头女真，或者其他的野女真和胡里改人的部落，想来便是早年被掳掠到合厮罕关附近的的野人部落。
对已经入主中原的完颜氏女真而言，这些部落的价值就在于其野蛮，其部落民就和深山老林里待驯服的猛犬没什么两样。所以，朝廷的地方官员也理所应当地放纵他们保持着形同野兽的生活方式。
李云不清楚他们以何为生，出事之前，也还没找到他们的聚集点。但光看厮杀时的状态，这些野人所倚靠的，确实就只是纯粹的凶悍和野蛮。他们没有阵列之法，不会生产金属武器，没有甲胄，厮杀时拿出来那些破损不堪的武器，大概已经是他们的神兵利器了。
更不消说，他们行动时没有指挥和金鼓旗号，全靠头人的呼喊，明明人多势众，却不懂得扬长避短，而只是凭着蛮劲和凶狠，一股子劲的猛冲。
这样的野人，在三五十人的规模下，或许会给同等兵力的定海军造成麻烦；但在三五百人规模，他们就成了被屠杀的对象。怪不得纥石烈桓端已经力量虚弱了，其部下还能杀进深山，连破村寨，尽情抢掠。
这样的抢掠，应该是复州这里金军的常态。两家之间，显然已经仇深似海。
“这些野人没什么可怕的，但要防备他们，至少得建立驻扎两百人以上的军堡，以后我们的牧场里，也得保持数十人规模的骑队巡逻。那太麻烦了。”
郑锐皱眉道：“另外，我们要买马，要设立牧场，少不了纥石烈桓端的帮助。如果这些野人动辄和纥石烈桓端闹起来，也会生出事端，影响商路运转。”
“这山里还有不少逃亡的汉儿，看起来也自成一个小部落。那胡老汉既然能劝说野人们退走，想必颇有些威望，有他作为中间人，我们总能和野人们谈谈，而我们能拿出的条件，一定会比他们想象的更优厚。”
“那倒是。”众人纷纷点头：“只要有汉儿在，一切就好办多了。”
王歹儿问道：“那怪人原来姓胡么？”
李云点了点头：“我问过了，那老儿姓胡，祖先是中都人。早年被女真人掳掠到辽东以供使唤，后来不堪负屈，才叛亡到山野之间的。这合厮罕关以南，历年逃亡来的汉儿约莫两三百人，有两个聚落，开垦了一些地。但平时也放牧射猎，与野女真的习俗没有太大差别。”
他这么说的时候，此前那个放狗撕咬李云的小孩仰头看着他，忽然开口，字正腔圆地道：“习俗什么的，与生死相比，便顾不到了。我祖父说，宁愿做个野人死在山里，也胜似做个被朝廷当作奴隶的汉儿。”
众人的神情同时一滞。
李云摸了摸这小孩的脑袋，笑道：“做野人太辛苦了，汉儿也并不都是奴隶。”
当年大辽强盛时，以现在大金的中都为南京析津府，设立官署统领数百万汉儿。而女真起兵征战以后，只在攻打渤海辽阳所管五十四州的过程中，就杀戮汉民数以百十万计。
后来女真建国，为了充实被他们自己杀戮一空的东北内地，又从南京析津府强迫迁徙数十万汉民入东北，并将之尽数充为女真贵族的奴隶，以至女真人贵族所居的营地里，供奉使唤，南人居半。
这些身在东北内地的汉儿，一向都过着毫无尊严而艰苦异常的生活，故而数十年来，每年都大批逃亡。
东北内地的环境何等严苛？冬天的寒冷和风雪，是轻而易举就能杀人的！逃亡的汉儿不断死于饥寒交迫，但后来者继续逃亡，前仆后继。
于是在合厮罕关这里，李云便遇见了姓胡的老人和他的孙儿。
李云忽然觉得，既然到了辽东，除了按照军府的规划采买马匹以外，还有很多文章可写，有很多事可以做。

第三百二十二章 扎根（上）
热气球开始慢慢往下降。
阿多在筐子里哇哇地叫着，提醒众人千万小心，务必把落点带到营地以外。
盖因敌人退走之后，医官在营地里起了火头煮水，以备诊治伤员所用。而那热气球的表面，乃是一重重的生漆，最易着火。万一沾着点火星，费了许多精神慢慢制作成，被无数少年傔从视若珍宝的气球，可就要报废了。
当下众人嘻嘻哈哈地聚集起来，一齐拉着绳索往外拽。
这大家伙起飞的时候好像容易，下坠的时候，却很难控制。十数人拽着粗绳，犹自被带得立不住脚，远远看去，便如一只巨大的蜈蚣在地面翻腾。
待到气球缓缓坠地，阿多抹着汗从框里爬出来，每个人都上前，拍打他的肩膀、胸脯或后背。郑锐下手尤其重，拍得阿多身上咚咚作响，拍得他七歪八倒，痛得嗷嗷叫唤，又忍不住咧着嘴笑。
大家都明白，适才这一场，实在是这个渤海少年救了大家的命。而他冒的风险，并不比谁小。
因为野人就在外围猛攻的缘故，热气球起飞时该做的准备，全没妥当。应该拴着碇石的绳索，是被几名书吏抓在手里、缠在腰间的，而阿多带上气球的燃料也只有一袋煤……那坚持不了多久。
气球腾空的这段时间若有大风吹到，气球无论飘往林间还是海上，唯一的乘客都很危险。而如果气球开始下坠，野人却没有退走，阿多很有可能直接落入数百上千敌人的围绕，说不定瞬间就被砍成肉泥。
只他这一次决断，回到莱州以后，至少也要叙功上等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先前那名跟着野人们退走的胡老汉，都没回来。郑锐有些担心，提议趁着天还没黑，退回北面的顺化营再做打算。
但李云决定继续在此立营，而且要灯火通明。
夜深的时分，他举着用药草扎成的火把，巡视了战场。滩地各处都弥漫着血腥气，还有千万只大到赛过胡峰的蚊虫不知从何处飞来，发出可怕的振翅声，如同一团团的乌云在荒草间飞舞。
那些被遗留下来的野女真伤员们，这时多半已经死了，只有七八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还在若有若无的呻吟。
李云又绕了两圈，挑出了几个肢体受创，看起来还能挽救的野人，把他们拖在地上拉扯到营地外头一处洼地。
他刚开始动手的时候，那几个野人猛烈挣扎，显得非常惊恐。
但也有镇定的。
有个手腕被砍断的人，先前大概晕厥过去了，这会儿才醒过来，他呱啦呱啦地说着话，竭力安抚同伴，甚至还勉强起身，摇摇晃晃地跟着李云，试图让李云看到自家脸上的笑容。
李云转身回了营地，然后让忙碌了很久的医官给他们做简单的治疗。
虽说这场厮杀缘于误会，可毕竟己方也死了好几个人，将士们的杀性还在。医官对这个命令不太乐意，虎着脸给他们上了药，粗粗包扎过，转身就走。
营地里的将士们拿出了铁锅，烘烤着杂粮饼子。有几个士卒光着膀子跳到溪水里捕了鱼，正在商议着怎么吃。
李云拿了两个饼子回来，每个掰成两半，放在那几个野人的身旁。
倒不是他小气。此前蒙古军威逼中都的时候，像这样的杂粮饼子，一个就能卖到一百钱，一个饼子就代表了一个人甚至一家好几口人的性命。
眼前这些野人，估计日子过得也差不多。
虽说合厮罕关周边的土地肥沃，出产也多，但东北内地的冬天实在太可怕，每年的风雪寒潮，都足以带走许多人命。李云看得出来，这些野人的身体都很强健，但明显是在艰苦生活锤炼下，透支生命力的结果，和定海军麾下吃饱穿暖，然后经历苦练的将士们是完全不同的。
李云在北疆服役时曾亲眼看见，好些原本强壮凶悍的士卒一过三十岁就迅速虚弱，然后各种疾病也忽然迸发，三年五载之内，他们就从活人变成行尸走肉，然后死掉。
眼前这些野女真，比北疆的武人要愚昧十倍百倍，生存的环境则比北疆更恶劣。他们在深山里的挣扎，就如野兽一般，如果想活到三十岁，他们恐怕得运气非常好才行。
那个断臂的野人拿着一个饼子，有些夸张地俯身感谢。
夜幕中，他满头的乱发和胡须半掩惨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像鬼怪一样。
李云向他摆了摆手，回营休息了。
这一天里，所有人都很辛苦，除了轮值戒备的士卒以外，营地很快就陷入了寂静。
次日清晨，哨兵禀报说，安置在外头的野人伤员死了两个，还有几个人不见了。
中午时分，营地里那条大狗汪汪的叫了起来，小孩带着大狗，起身就往外狂奔，几个哨兵都没拦住。
是那个胡老汉带着数十个人回来了。
小孩子奔过去抱住了他，大声笑起来。
胡老汉洗过了脸，重新扎了头发，整个人显得精神很多，还换上了一件非常破旧但却很干净的袍子。
而跟在他后头的数十人大都老迈，只看年纪，就知道必是野人中的首领。有个年轻的，手臂上裹着厚厚的包扎，便是那个被医官救回的断臂之人。
李云严肃地迎出去，站在那些野人首领面前。
他身边一个护卫也没有，但野人们谁也不敢冒犯。前排的人彼此推搡两下，后头便有人拖着用树枝编结出的简陋框架出来，框架上摆着的，是昨日死在山林中的那几个李云的部属。
尸体的模样自然都很惨烈，但看得出来，有人试图清洗过尸体，衣服曾经被剥掉，是后来重新穿上的，还有随身的武器和什物，就放在框架上。
李云点了点头，挥手让将士们上来收拾尸体。
阿多也跟着上来了，有几个眼利的野人认出了阿多，嚷嚷了两句，好几十人一齐诚惶诚恐地趴伏地面，不动了。
阿多有些愣神。
他的脑子真不太好使，这会儿只记得，昨天自己升起了热气球，还在热气球上用渤海语唱了出杂剧。
这会儿气球来不及拿出来，但唱几句是可以的。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重重地吸气。
“不必了，不必了。”李云劝道：“阿多，你和大家一起，把同袍的尸体带回去就可以。”
阿多悻悻地往回走。
李云大声道：“从今天起，我们会在这里设立营地和牧场，如果是朋友，那就可以来牧场里做工，我们会给他食物，还有其它的好东西。如果是敌人，那就继续厮杀！天神会看着我们，我们死一个人，就要你们一百条性命来赔偿！”
对于李云的威胁，野人们似乎并不在乎。他们反倒更期待李云所说的好东西。于是李云便让将士们搬运了一些衣服和食物出来。
相比于这些野人部落，定海军的物资丰富太多了，李云有十足的把握，能迅速拉进双方的距离。进而能以这些野人为开始，拉进与东北内地诸多部落的距离。
当野人首领们举起双手，围着这些物资欢呼的时候，李云问胡老汉：“老先生你呢？可有什么要求？”
老汉惬意地坐在地上，把孩儿往李云身前推了把：“我可以留在这里，不过，我的孙儿得去山东，他得好好地过日子，最好还能读书。”
“没问题。”

第三百二十三章 扎根（中）
相比于野女真，确实是汉儿们更好打交道。
虽然合厮罕关的汉人们在外表看来，和野女真已经没什么区别，但他们村寨中的老人尚在，传承的也还是汉儿的言语。
李云向胡老汉出示了自家的告身、定海军的行文和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的手令，又给他们看了自家为了在此设立牧场所做的准备。比如己方选址踏勘的路线，本管户民所居营房堡垒的图样、划定的马场范围、马厩和仓库的规模。
这一切使得汉儿们确信了，李云等人确实是带着诚意而来，想在这片两海之间的莽原密林里扎下根基，做一点正事。
于是野女真人退去了没多久，汉儿们先陆陆续续地来到营地这边，询问有没有做活的可能，做一天的活，又能换到什么报酬。
生活在这里的汉儿们，大都记得在辽阳或者广宁等地，遭女真人层层盘剥，待如牛马之苦，所以才会不惜性命地逃亡野地。这会儿听说来的是山东那边的官儿，有人怀着期盼，也有人怀疑。
和胡老汉熟悉的几个汉儿最早前来相帮，当天做了五个时辰的活，累得半死。但杂粮的粥和饼都管够，还有鱼汤能喝个肚饱，最后每人带了几个叮当作响的大钱回山寨里。
这样一来，每天来营垒帮手的人都比之前更多些，到了四月头上，绿眼黄发的野女真人也开始聚集到营垒，听从指挥干起了粗活儿。当然，但凡是来帮忙的野女真，先都被带到溪水下游去洗澡，这些人宛如野兽地生活了半辈子，身上实在太脏也太臭了。
做活辛苦，野女真倒不排斥，唯独对洗澡和梳理头发很反感。到后来李云不得不让阿多出面盯着，还专门放了次热气球，向这些野女真人表现阿多的权威。
对这个任务，阿多没什么兴趣，但他又反驳不得李云的命令，于是便只能每天在下游的水潭驻守，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泡在水里的野人。
每天他下工回营，便时不时有同伴向他挤眉弄眼，问他，水潭里的风景好看吗。阿多对此完全嗤之以鼻，无非是盯着一个个的野女真男女黑乎乎地入水，然后白花花地出来，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牧场修建的同时，从莱州渡海抵达的后继人手也陆续坐船到达。有马政司里经验丰富的埽稳脱朵，也就是直接负责养马的小官儿，汉话唤作牛马群子；也有负责护卫的百余名弓手，按照惯例，是以受伤退伍的老卒带队，配以山东地界的新兵。
就算是新兵，也大都在和蒙古军的厮杀中见过血，也经历过严格的训练。放在定海军或许算不得什么，可他们的抵达，顿时让复州都统司有些紧张。
于是纥石烈桓端接连两次派人前来，拐弯抹角地暗示，山东这边如果只是设立牧场做生意，大可不必派那么多兵马，复州的将士们足能保障牧场的安全。
李云客客气气地应付了他们，实际上全不理会。
而当纥石烈桓端有些不满的时候，从山东发来的粮船到了。
整整两千石的粮米，用宋人的大船运到登州，然后换装到郭宁手中的通州样海船里。六艘船组成船队从沙门岛向北，直抵复州。
说来运气不错，因为借到了顺风，船队到达复州的时间，比预料的要早。纥石烈桓端自然大喜，亲自领着数百部下赶着车辆和马队过来，一车装载七八百斤，一匹马背负三四百斤，当天折返两次，把粮食全都运进了复州建安县的粮仓里。
而最后一次运输的时候，马匹中的半数，约莫百匹被留了下来。
定海军的牛马群子们上前验看，捡出了几匹衰老不堪使用的换过，复州这边也不为难。两方都很满意，当下便交割完毕。
纥石烈桓端骑着马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向李云打招呼。
这一下他也不提营垒和弓手的事了，眉开眼笑地道：“这些马你们若不买走，到今年冬天，我也养不起了……哪来的人手准备牧草和豆料？日后定海军若一直有这般规模的粮食船队，全都到复州来！还是这个价，我这里有的是马！”
有的是马？
这绝对是纥石烈桓端在吹嘘。
这阵子李云时不时去复州走走，见识见识当地的风土人情。他估计整个复州的户数不会超过五千，而供养的兵力大概在两千，这压力已经非常巨大，说敲骨吸髓也不为过。
两千兵将里，骑兵的数量约莫四百，马匹合计不过六七百的模样。而这六七百匹马所需要的豆料、草料和盐巴，每天都在消耗复州本地即将见底的库藏，莫说秋冬时分，就现在李云亲眼所见，不少马匹就有消瘦的迹象了。
不过，随着山东这边的粮秣物资到达，纥石烈桓端维持三四百匹马的难度不大。李云估摸着，纥石烈桓端最多也就做到三百匹马的生意，再多的话，复州的军备恐怕就要出问题。
李云笑了笑，向纥石烈桓端躬身施礼：“那就多谢都统照顾了。”
纥石烈桓端脸上放光，哈哈大笑着摆手道：“客气，客气！”
他这会儿心情很好。小小一个复州，军民百姓就这么点，两千石的粮，真真是大数目了，而且日后一直都有！这可不是什么搜刮村寨所得的几十几百石，是正经攀上了定海军，攀上了大手笔的大买卖！
有这两千石的粮，今年就不会有青黄不接这回事。如果再来第二支船队，盖州那边的温迪罕青狗所部，也会变得宽裕很多。甚至……
如果继续想下去，纥石烈桓端或许可以招募、组织起更多的军队，试着和东北内地其它的地方官员掰一掰手腕，争一争主导权？
终究朝廷不能容那个耶律留哥一直占着广宁，我纥石烈桓端若有兵有粮，就敢主动出击，打他们一打！
不过，事情还不必想那么长远。眼前只是开局罢了，这个叫李云的小子是不是真值得合作，定海军那边是不是可靠，得看看再说。
笑了两声，纥石烈桓端便扬鞭打马，准备追上自家车队。
却见李云挺身起来，微笑道：“我家节帅与南朝那边的贸易，很是兴隆，故而下一拨的粮船，便能运三万石的粮食来。咱们就按照今天的价码，都统，你得准备两千匹马。”
纥石烈桓端人在马上，身形一晃。
他勒马回来，俯身看看李云的脸色：“三万石的粮食？两千匹马？”
李云点了点头：“南朝富庶，乃是人所共知。今年通过山东，经海路运往北方的南朝所产粮米，至少得有三十万石。我家节帅说了，其中一成，要拿来换马，而且，优先换马。”
纥石烈桓端咂了咂嘴，忽然觉得有些口渴，身上开始出汗。
“这个……李判官，你也辛苦了一天，肚子饿么？”
“都统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我请你吃根羊腿，咱们慢慢聊，怎么样？”
“哈哈，好。”

第三百二十四章 扎根（下）
大金建国以后，以东北内地为国朝根基，故而仿辽、宋制度，在东北内地广设路、府、州、县，更有上京会宁府、东京辽阳府、北京大定府这三个头等重镇分布。
此后数十载，朝廷一则优恤招徕，二则移民实内，三则对女真人的猛安谋克统一授田、组织屯田，以此来保证农业生产。到大金国极盛时，东北各地州平地壤，新稼殆遍，所谓“编户数十万，耕地千余里”，实非虚言。
然而这种盛况并未能保持很久，东北内地的自然环境毕竟恶劣，随着朝廷重心不断南迁，对东北的关注逐渐下滑。
与此同时，作为统制基础的女真猛安谋克不断被内迁，而汉儿又广泛逃亡。当年因为军政目的强行提振起的农业经济，也就日趋崩溃。
到了泰和以后，朝廷对地方的治理愈来愈荒疏，而官员唯以搜刮聚敛为能，中原河北都不免怨声载道，何况辽海？于是各地的农耕废弃极多，各族百姓只渔猎维生，动辄饥荒。又因为契丹人耶律留哥造反，几趟兵灾下来府库荡尽，如今盘踞在东北的地方势力，几乎个个都是穷鬼。
这种情况下，虽说东北产马，但能够大规模饲养马匹的势力并不多，这才导致那自称辽王的耶律留哥得蒙古骑兵千余为援，便打得四面强敌不敢正视。
而定海军方面张口就要两千匹马，真是一笔大生意了。那定海军节度使郭宁虽然出了名的凶狠桀骜，可那又如何？
纥石烈桓端一早就想明白了，那郭宁自在山东横行，关我辽东甚事？这世道，先得顾着眼前的好处！
“哈哈，哈哈，李判官，请，请。你尝尝这块筋腱，据说羊后腿的筋腱只合炖汤，前腿的筋腱才适合炙烤，你尝尝，外层焦香，内里酥软得很！”
纥石烈桓端亲自持着小刀，将一块滋滋冒油的羊肉递到李云眼前。
李云笑着接过小刀：“纥石烈都统，你挺难凑出两千匹马，对么？”
纥石烈桓端脸色一变，仰头笑道：“复州这里，依附朝廷的室韦别部还有一些，我可以从他们手里征发。另外，盖州那边的温迪罕青狗颇得曷苏馆女真各部的拥戴，也能凑一批马。你们要两千匹马，我就拿两千匹马出来，没有问题！”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都统就不想着下一步，其它的生意么？”
“还能有什么生意可做？”
李云离席起身，向纥石烈桓端行了一礼：“都统，请稍待，我给你看些东西。”
“好。”
李云快步出去，须臾间又带了几名部下回来，各人都捧着大小不一的箱子。
“这些是……”
李云挥退部下，打开箱子，笑吟吟道：“都统，这几箱是山东地方所产的甲胄、生铁和布匹；那几箱，是南朝宋国的药材、生漆、绢布，茶叶，香料。这样的物资，你觉得，复州这里用得上么？或者，大定府那边、会宁府那边、咸平府那边，泰州那边……用得上么？”
纥石烈桓端的眼神在这些货品上头往来扫视，最后沉声道：“这几年东北各地兵连祸结，厮杀不断，茶叶和香料什么，我看有或者没有，都无妨。但其它的，嘿嘿，都是可供军需的好东西。你能运来多少？一船两船的，我尽都吃的下，就算没有马，我用毛皮折价给你，还有人参，也是好东西！对了，你那个营地边上，有很多黄头女真。这些人打仗不要命，也可以抵价给你！”
“一船？两船？”
李云轻笑：“都统，你知道我在当上这个群牧使判官之前，做得什么？”
“哈哈，你年纪轻轻而得高官重任，自然是你家郭节度的心腹，至于具体做的什么，我委实不知。”
“都统日后如果遣人到中都，不妨打听打听。当日胡沙虎篡逆，中都大乱，中都直沽寨的走私商贾和船队，尽数落入我家节帅之手。具体负责接收这些商贾和船队的，便是我李云。都统，金宋两国的海上商途，当年能养得大半个大金国的宗王贵胄富到流油，你想想，那是什么样的规模？”
纥石烈桓端出身西南招讨司的忽论宋割猛安，对海上贸易，真没什么直观感受。听李云这么说，他皱起了眉头，稍稍思忖。
而李云压低嗓音：“从山东到复州的海船，这次来了六艘，都统你也见过了。可我家节帅手里，这样的海船一共有四百艘！四百艘海船往来渤海都做不尽的生意，泼天也似的富贵……你和我谈什么，一船，两船？”
李云返身回去，轻拍两下箱子：“这些货品，都统你若看中了，一艘两艘的量，我立即便能做主运来。而日后每月都能发运来五倍、十倍，甚至更多！都统，无论哪一项，粮食，布匹，药材，铁器，你能想到的一切，我们都有的是，你吃得下么？”
纥石烈桓端觉得，李云的语气里面有点鄙视，但他竟没法反驳。
他也是女真人的猛安贵族出身，自幼生活算得滋润，今天这会儿，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因为贫穷而感到窘迫。
娘的，都说汉地富庶，可真没想到富庶到这种样子！按这小子的说法，原来中都朝廷的官儿们，都是靠这个发财的？
纥石烈桓端看似粗犷的脸上，显出了难得的谨慎神色。
他想了很久，才道：“贵方果有如此的实力，那就真不是我一个复州都统能应对的了。你们要做更大的生意，就得和更多的人出面合作，得要各路宣抚使、招讨使、行省元帅都要参与进来。这可不容易。”
李云点了点头：“那些事，便有借重都统你的地方了。我只是个群牧所的判官，而我家节帅毕竟身隔大海，未必适合亲来辽东一处处地拜访，都统，你若能替我们牵线搭桥，我们在东北内地做成的生意里，必然少不了都统的一份，怎么样？”
纥石烈桓端犹豫半晌。
若真有巨额的物资进入东北，那不仅对于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对住在泰州苦苦支撑的招讨使完颜铁哥，还有被蒲鲜万奴日渐架空的上京行省元帅完颜承充来说，都有极大的好处。
但也正因为此，纥石烈桓端绝不会允许这些物资流入到耶律留哥或者蒲鲜万奴手里。特别是蒲鲜万奴，纥石烈桓端对他一直抱有警惕心理。
可蒲鲜万奴又实实在在是朝廷新任的辽东宣抚使，山东那边如果要坐地分肥，按常理绕不过他这一环。如果非要绕过，自家就得证明，除了蒲鲜万奴以外，在东北有很好的合作伙伴，足以让山东满意。
对此，纥石烈桓端倒是有信心，他在东北一带为官的时间不长，但声誉一向不错，和各地的部族酋长们也能说的上话……
他瞥了眼李云：“你刚才说，少不了我的一份。这一份，是多少？”
李云哈哈大笑：“一份有一份的算法，总能让都统满意，但却急不得。都统若真有意合作，咱们不如先做一笔生意，以为后继大展宏图的开端？”
“什么生意？”
“要办大事、赚大钱，不能没有正经落脚的地方，光一个营地可不够。合厮罕关以南的这一整块地，不妨就拨给我们定海军使用了，如何？”
“两船。”纥石烈桓端伸出两根手指：“布匹，药材，还有甲胄，我先要两船。甲胄得有一百具。”

第三百二十五章 发配（上）
徐瑨带着十余名部下，沿着从招远到掖县的道路疾驰而来，将离招远县境的时候，在道旁军堡所设的哨卡登记。
夏天到了，就算时有海风刮过，也觉天气又闷又热。
在哨卡值守的，本该有吏员一人，士卒两人。但这会儿吏员不见了，士卒也只剩下一个。这个留在门岗的年轻士卒还把身上的盔甲和军袍都脱去了，随随便便地扔在路边，自家躲在树荫凉爽处瞌睡。
天气确实太热，饶是他脱了光膀子，依然浑身大汗，好似方才从水中爬上来一般。被叫起来盘查徐瑨等人的符信、公凭的时候，他也心不在焉，一副热的发昏的模样。
他的眼睛不扫公凭上的文字，却不住地看着一旁木杆的影子，嘴里喃喃地计算影子长度，约莫是盼着时间过得快点，好让下一班的弟兄赶紧过来。
这种天气，浑身甲胄齐全地站岗，确实是苦差。何况被这士卒放在路边的，还是一套正经柳叶铁甲，足有二十多斤重。
徐瑨知道，热天在外，为了防止甲胄被晒得滚烫，损伤皮肤，身上还得加穿厚实的戎袍。这阵子天气太热，有很多将士一班岗站下来，戎袍积蓄的汗水拧出来上秤，能有一两斤。
寻常大金国的军队，绝没有治军如此严苛的，但定海军就是如此。
在定海军当兵，立时便得军府赐给田地、耕牛、良种，还有那么多的荫户供你吃穿，走到哪里都得百姓尊称一声军爷，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你上辈子积德？
当然不是。给你好处，给你地位，是要你枕戈待旦，是要你在厮杀的时候，义无反顾地为了郭节帅去死！
大将一声令下，底下的小卒赴汤滔火而不敢辞；难道晒个太阳，吃一点苦就不行？
所以定海军府此前专门行文强调，无论刮风下雨还是下雪，哪怕天上下刀子，各处军营屯堡值守的将士都要甲胄武备齐全，拿出精神头来。
通常来说，有披甲资格的正军，一般啥都是南来的老卒，在山东本地从军的新兵如果没有特别的勇力或者立过功，大都停留在傔从的位置。军府这样的命令，也是为了督促南来的老卒莫要懈怠，给新兵们做个榜样。
这个小卒却是个本地的新兵，所以才不认得徐瑨，也不认得录事司吏员的服色。
其实徐瑨等人的身份，都在公凭上写明了，这小卒甚至没有仔细看……估计他也没有认真学习军中的条例，否则只怕会飞奔回去，恨不得把甲胄从此粘在身上，当作自家的第二张皮。
不过，徐瑨并没有当场发怒，也没有指责这小卒。
他当年在河北塘泺立足，此刻在定海军中做到录事司的头子，靠得从来都不是凶恶威吓，而是与人亲亲热热的往来手段。眼看那小卒摇摇晃晃要回树荫下去躺着，徐瑨提了个皮袋下马，跟上几步问他哪里可以汲水。
这小卒脾气倒是不坏，专门给徐瑨指了路，又带他走了一段，聊了几句，才回到树荫下。
徐瑨拎着装满水的皮袋折返回来，已经知道了这小卒的上司是谁，所属那一都哪一指挥。他上马腰缰，走了几步，忍不住摇头道：“一个文书另有零散公务，被张阡召回营地了。有个正军负责此地，喝了私酿的村酒，在凉棚里睡死过去……睡前让自家的傔从披着甲胄，出来装样子。”
徐瑨的录事司里，不少吏员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如今虽然因为各种原因退伍，对军令仍然看重得很，尤其见不得小辈们胡来。
当下有人冷哼一声：“这是死罪！”
又有吏员摇头苦笑：“从招远过来六处哨卡，唯独张阡这厮负责的三处松散不堪。这厮，又在作死了！”
徐瑨催马向前：“前头西由镇里，有咱们录事司的驻点。在那里留一个人，立即行文用印，颁往张阡上头的都指挥使司，要他们马上给个结果出来。”
一名吏员在马上抱拳：“西由镇是我当管，我留下督办。”
徐瑨微微点头，骑队继续疾驰。
剩下六十余里路程，一直到了黄昏时分，才赶到掖县。
骑队从城外绵延成片的堡垒和营房经过，看着排成纵队的将士从营地里集结出来，随着不同颜色的旗帜一重重站定位置，然后在一名将校的指挥下喊着口号，先在大校场上跑半圈，然后往营地外头去了。
“这是短途还是长途拉练？以前好像没这么频繁？”徐瑨随口问。
一名吏员答道：“他们随身不携铺盖和食水，只带着甲胄武器，这是短途的拉练。本来是五天一次，前日里节帅说，这阵子军队吃的好了些，也不打仗，就更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所以，拉练改成了三天一次。看他们的去向，应该是要跑到东莱山再回来。”
那就是三十多里地，大热天顶盔掼甲跑这一程，很不容易了。
“原来如此。”
徐瑨再往营地里看看，见到又有伙头军催着马车跟上大队，车上装着水桶，应该是盐水。
这种长途拉练，徐瑨在河北塘泊间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曾经很是震撼。徐瑨一度以为，只有特别千锤百炼的精兵才能做到这种程度，但如今在莱州见到的，是上万人的兵力，每一名将士，全都经受着这样的训练。
距离郭宁在馈军河营地集众，到现在也不过一年罢了。
一年的时间里，很多地方根本不会有任何变化。放在整个大金国的视角去仔细察看，大概也就只能觉出哪里更烂一些。只有在郭宁的掌控下，一切都在不断的变化，不断的进步，虽然郭宁行事已经不那么激进，可部下们却只有愈发的昂扬向上。
徐瑨等人继续往城里去，待到节帅府，照例依然有人盘查。
这些上来盘查的，是赵决下属的亲卫，其中很多都是从各部抽调出来的好手，还有些是河北溃军里的老资格。不少人和徐瑨的部下是老熟人，老朋友。但两方在这上头都不疏忽，一板一眼地验看过了一应符信。
到最后，护卫们的首领、年轻的都将倪一上来，看看一个被两名录事司吏员左右架着的人。
这人身上五花大绑，低垂着头，仿佛脚下没力，全靠左右两人撑着，嘴里也塞了老大一块破布。倪一上前几步，从一名部下手里拿过松明火把，先看着手中簿册里的描述，然后伸出手，把这人的脸抬起来对照。
“就是他？这么快就抓回来了啊？”倪一伸出大拇指，向徐瑨比划了一下。
徐瑨微笑着点了点头。
倪一露出嫌恶的神色：“那就快进去吧，节帅正等着呢。”

第三百二十六章 发配（中）
早有侍从提前禀报郭宁，闻听这消息，正在批阅文书的郭宁随手抛开纸笔，大步出外。
那通报的侍从吃了一惊，不敢拦阻，只急匆匆跟在郭宁身后。
这几天里，郭宁的脸色一直透着阴沉，哪怕是亲近的侍从们也有些畏惧……便是因为眼前这桩烂事。
十余日前，登州黄县一带，忽然有地方百姓暴乱，拥戴一个唤作曲贵的农人与官府冲突，因为有相当规模的荫户被挟裹在内，军户措手不及，士卒的家眷死伤不少，甚至地方戍卫部队也猝不及防，很吃了点小亏。
负责驻扎登州的都指挥使马豹立即调兵镇压，花了两天时间，杀了曲贵为首的三五十人，又抓捕了一批胁从百姓，这才把暴乱压了下去。
登州这边随即行文军府告捷。
如今这世道，官、民之间的关系宛如冰炭，百姓暴乱什么的，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况郭宁终究是个外来户，他立足登莱三州，又引入了山东各地的许多流民，故而地方上的难免矛盾冲突。郭宁再怎么软硬兼施，地方上的官员再怎么尽力，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人人心服。
军府上下都明白，随着制度的贯彻，百姓之间，军户和荫户之间的矛盾，是时有发生的，这需要一个磨合的过程。
所以，马豹并没有将这当回事，他那份文书发到军府，是来报捷的。
因为郭宁决意“高筑墙，广积粮”，近期将士们并没有可见的大仗要打，那么捞一点小小的军功，也算是聊胜于无。
可是在军府看来，黄县有盐场，又紧邻登州蓬莱的港口，同时还是登莱三州沿海道路的毕竟之所。此地暴乱，非同小可。郭宁对此非常重视，所以才有了此前勒令各处隘口哨所严加防范的军令，又专门派了徐瑨前去查问究竟。
这一去，便查出了一桩贪腐案子。
登州地方上的官员和富户与郭宁派遣到登州的屯田军军官，本来不是一路。可他们竟然联手为非作歹，一方面刻意压低给荫户们的田地数量，而将多余的田地占为己有；另一方面则将不少流民直接纳为自家的佃户或者农奴。
在三四个月的时间里，他们采用这种手段私分了上万亩的土地，上百户的流民，甚至就连军府抽调来分给荫户的过冬粮食和耕牛，也被他们私吞了不少。
他们做这事情的时候，利欲熏心，胆子大得吓人。而被安置在此的流民百姓大都是兵灾以后侥幸余生，竟不敢稍作反抗，
就算百姓中较有威望之人提出质疑，也被这些地方上管军管民的官员、有钱有势的富户一起压了下去。
直到这阵子春耕结束，军府开始调遣政务司和录事司的吏员推排军民户等，预备周济贫户，这些人才发觉恐怕瞒不过去。
他们也算有胆量，确信迟早要被察到以后，索性就迫使相关的百姓暴动，然后出兵缴杀，乘机将相关的知情之人、不满之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这情形传到郭宁耳中，郭宁暴跳如雷。
自古以来，官员贪婪很难避免，地方豪民与官员勾结，将地方百姓视若俎上鱼肉，更是常见。郭宁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在他看来，贪官污吏就算没办法根治，但冒头一批便杀一批，总能起点效果。
先前他清洗莱州豪强，和不服从的地方官员时，便大刀阔斧、全不顾忌。后来治理地方，也多以随他出生入死许久的河北溃兵为骨干，首先推行军户屯田，借以架空原来的官署。
结果呢？
这才多久？屯田军的军官也出了问题？这才过了几个月安稳日子，就忘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艰难，忘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辛苦，转而与那些鱼肉百姓之人站在一起了？
郭宁本待亲自驰往黄县处置此事，被群下苦劝方止。
当日他又取了随身金刀为凭，让赵决持刀疾驰到黄县，先代自己痛斥徐瑨这个录事司的参军没有发挥耳目之责，竟然让底下的豺狼硕鼠猖獗至此，然后由赵决和徐瑨两人携手查办，务必将这批混蛋尽数擒拿。
抓住一个，审问清楚了，便无须再走什么文书流转的程序，立即斩首。
郭宁之所以如此暴怒，是因为这种局面，正是定海军眼下最忌惮的。
乘着红袄军和金军死斗的这段时间，郭宁希望定海军以军户制度来扎根本地，深培实力，在下一次投入战场的时候，能依靠如臂使指的层层管控，发挥出军民一体的全部力量。
但地方富户和官员互相勾结，却实实在在地挖了定海军的墙角，掘了郭宁的根基，这种情形一旦蔓延，将使整个军户制度从建立的开始就陷入腐化！
而定海军的政权，也从一开始，就成了官绅豪民勾结一体，残害百姓的政权！
这样一个政权，建立的意义何在？
这样一个政权，又何来压倒蒙古，重塑未来的可能？
这样的做法，不止是贪腐，更是背叛！是对郭宁和所有将士们共同理想的背叛！
郭宁既然下了决心，赵决和徐瑨两个便雷厉风行。
可饶是如此，那些官员、富户闻风而动，便如被捣了窝的黄鼠到处逃窜，徐瑨等人花了十天，分遣人手搜山检海，这才使得有关的罪人尽数伏法，而这些人的头目，不是登州地方官，而是郭宁在馈军河营地的老兄弟。
连徐瑨都不敢擅专，只得擒了他回到节帅府，请求郭宁决断。
郭宁怒气冲冲大步出外，走到正堂之后，忽然止步。
“让徐瑨来。”
“是。”
扈从慌忙奔出去，徐瑨须臾便到：“这厮，当年在乌沙堡，和我一起打过仗的，要不是性子粗卤难堪大用，这会儿怎也做到指挥使了。”
“是。”
“你说他与地方勾结，鱼肉百姓，煽动暴乱，杀人灭口……证据确凿么？”
徐瑨垂首道：“见有口供、卷宗在此。黄县那边的证人、证物都在看管之中，节帅要看的话，随时可以取来。”
“好。”郭宁点了点头，默然良久。
这数月来，郭宁的威势愈来愈盛，徐瑨在他跟前，也愈来愈谨慎。这会儿不得郭宁开口，竟不敢起身。
一直到他觉得自己腰酸背痛，才听郭宁道：“我不想见他，依律斩首抄家，就行了！立即去办！”
“是。”
徐瑨躬身行礼，待要出外，郭宁又唤了他一声。
“节帅？”
“咱们都是穷苦人出身，这种压榨的套路，我们都看得熟了。所以，我不信他做到这程度，政务司、录事司和登州都指挥使司这边，就一点风声都没有接到。”
徐瑨满头大汗，背后衣袍瞬间就湿了。
郭宁继续道：“大家无非是觉得，当此乱世，正是用人的时候。我们需要武人拼死拼活打仗，需要官员出面征粮征丁，需要豪民协助稳定地方。人人都想得下属的爱戴，指望下面人帮你办事，所以，些许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这种情形，我深恨之！所以，老徐啊……”
徐瑨几乎大跳起来：“我在！”
“斩首之后，脑袋要传到政务司、录事司和登州都指挥使司三个地方，让每个人都看一看！脑子清醒的，自家想一想该怎么办！该怎么给我个交待！”
“遵命！”
郭宁挥手：“去吧！”
徐瑨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出外。
郭宁站在正堂和二堂之间的院落，等着外头人声渐息，想是人犯已被带走，这才举步。
他本想回二堂，想了想，又往正堂走去。
结果，刚迈入正堂，就看见一个军官带着几名部下，神色仓惶入得军府，还沿途左右觑看，一副鬼祟样子。
郭宁正没好气，见这模样，便断喝一声：“张阡！你来此做甚！”
张阡这才看见站在正堂屋檐下的郭宁，当下“噗通”一声便跪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发配（下）
“我……我……”
张阡抬头看看郭宁的脸色，咽了口唾沫：“节帅，我来找徐参军，咳咳，有事，有事……”
郭宁想到自家还有一堆文书要看，当下摆了摆手：“那你等着吧！他去监斩，一会儿就回！”
“已经开始杀人了？”张阡失声问道。
郭宁冷笑：“杀人之后，还要抄家，还要传首各司各署，以儆效尤呢！”
张阡惨叫一声，扑在郭宁身前，咚咚地磕头：“节帅饶命啊！”
这动作，反倒把郭宁吓了一跳：“你这厮，又闹了什么事出来？怎么就要饶命了？”
张阡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喃喃道：“末将，末将治军不严，所辖三处关卡哨所值守兵丁懈怠……可是，可是……”
“啊？”郭宁脸色茫然。
张阡咬了咬牙：“可那无关普通士卒的事，那几名将士都是战场杀敌的好汉子，他们如此松懈，全是我这个都将没有好好督促，没有严格执行军法！是我的罪过！节帅若要惩处，砍我的头也行，抄我的家也行，只求饶了那几个士卒！”
这番话说完，他身后几名中尉和牌子头也都跪倒，七嘴八舌道：“无关都将的事，是我们治军不力！”
这几人恳请的时候，张阡继续涕泪交流，跪倒磕头。
节帅府的正堂前头，兼做检阅演武所用，地方开阔，铺着平整青砖。张阡这几个头咚咚地磕下去，用力很猛，额头顿时肿了，连带着脸上那道刀疤也紫里透红，肿了起来。
张阡和兄长张郊两人，都是河北溃军出身，都随郭宁出生入死，打过硬仗、恶仗。此前据守海仓镇的时候，张郊所部尽数战死，全没有后退半步。而张阡接替兄长的职务继续死战，是战后被医官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
张阡本来相貌甚是英俊，如今脸上这道狰狞疤，便是在那一战中留下的，当时刀锋再往里一寸，他整张脸都要被劈成两半了。
郭宁见他这副模样，倒有些不落忍，当下止步回来：“徐瑨去监斩，杀的是贪墨土地、压榨百姓的贪官，不是你部那几个小卒。”
“啊？”张阡抹了抹脸，抬起头。
郭宁抬脚虚踢：“这副样子太丑了，你给我在偏厅等着，等徐瑨回来，再去问他！”
“是，是。”
张阡带着几个部属屁滚尿流去了。
过半个时辰，日头西沉，夜幕降下。徐瑨回来缴令：“节帅，人已经斩了。首级先在录事司传过，明日呈到政务司那边，后天携往登州都指挥使司。”
郭宁微微颔首：“录事司的诸位，看过了以后，作何反应？”
“有两人自承失察，甘受严惩，另外，我……”
郭宁举手示意徐瑨不必再说：“怎么惩罚，你看着办，我就不插手了。记住，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徐瑨心情稍稍放松，深深作揖：“遵命……多谢节帅。”
他这么急急地奔回掖县，就是为了这桩事。郭宁说到这程度，便是无意太过株连，给了徐瑨戴罪立功的机会。想来在政务司和登州那边的几位，只要自家晓事，脑袋总归还会留在脖颈上。
正待离去，却听郭宁又问：“张阡又惹了什么麻烦？我看他着急上火的来找你，就差没在节帅府前跪门。”
徐瑨连忙把今天遇见的情形说了。
郭宁摇了摇头：“此事我有计较了，你去把这厮叫来。”
徐瑨带了张阡来。张阡又是“噗通”一声在郭宁的桌案前跪倒。
郭宁冷笑一声：“跪得倒是爽利。”
张阡垂首不语。
“你这个都将，是什么情况下当上的，还记得么？”
“禀节帅，末将记得，是在禁闭两日之后。”
“当时我怎么和你说的？”
“节帅要我今后自律，胡话不能乱说，做人不可轻佻。”
“当时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你做到了么？”
张阡悉悉索索动了动身子，满脸苦色：“大体，约莫，我觉得，是做到了。”
郭宁用力一拍案几，发出砰然大响：
“做到了？我在全军申明军纪，为什么唯独你部胆敢不遵？着甲值守就那么难吗？我看，便是你这个都将轻佻！你倒有脸在我面前说，做到了？你不把军法放在眼里，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你自家答应的事，便如放屁吗？”
这一连串喝骂，顿时让张阡面如土色，连道：“末将不敢！末将有罪！确是末将轻佻了，才会治军松懈，请节帅狠狠责罚！”
郭宁冷冷地看着张阡许久。
天色愈来愈暗，后头的仆婢稍稍张望，见徐瑨点了点头，才进来把另外几座油灯点起。而张阡跪伏于地，不敢起身。
又过了阵，郭宁才稍稍放缓脸色：“你是有功之人，我记得。你部下该管哨卡的那个中尉，那个牌子头，连带三个老卒，都是久随征战的老人，我也记得。我也一直乐见你们立功受赏，和我一起图谋大业。可是，事关军法，却不能轻易纵容。”
说到这里，郭宁问徐瑨：“你沿途所见懈怠的三名正军，按军律当斩，对么？”
“是。”
“我替他们求个情，斩刑且免，换做一百军棍。”
“遵命，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一百军棍也是重刑了，一百下打在脊背，不死也是半残，这辈子都是废人了。张阡脸色惨淡，膝行两步向前，待要再度求情。
“另外……”郭宁看看张阡：“既然张阡自家说了，罪在他本人治军无方，那就把一百军棍拆开。张阡本人，该管的中尉和队正，每人替手下士卒承担一半吧。每人五十军棍，现在就拖出去打。”
“遵命！”
当下倪一带着护卫们入来，如狼似虎拖着张阡出去，三个军官并排趴伏，就在厅堂前头，一五一十地挨了顿痛打。
张阡被提溜回来的时候，已然痛得呲牙咧嘴，身后的军袍都裂开了，更不消说背上皮开肉绽，慢慢地往外渗血。
郭宁却不理他，也不叫医官来。
方才倪一带人打得那一通，听起来噼噼啪啪响，用的全是脆劲，一时痛得涕泪交流，却伤不到筋骨内腑。对于张阡这种厮杀汉子来说，休养个三五日，就能活蹦乱跳了。
他稍稍侧身，听徐瑨继续道：“将士们久不征战，有所松懈也是难免。所以，正该借这个机会，让大家伙儿轮番见见血，提一提精神。”
郭宁微微颔首：“你是说，辽东那边？”
“我看李云在文书上说，他在辽东，已经获得了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的支持，将在复州以南的合厮罕关建立据点。然后他会继续往北，经婆速路到会宁府，再过鸭子河，到泰州的东北招讨司。沿途都会安排中转人手，将我方的粮食、药材、铁器，和东北那边的马匹、毛皮等物做大规模的交换，同时也和东北内地较虚弱的各家势力往来，以扩张我们定海军的影响。这件事情，如果被他办成了，每年的收益巨万……节帅，那自然是很好的。不过，在咱们大金国想要办成一桩事，哪有那么容易？有的难题可以靠钱财解决，有的难题，却早晚要在刀剑上头见分晓。”
郭宁颔首：“这样想来，李云靠着手里一两百人，确实不够。我看他的文书上说，要不是拿了热气球出来吓人，此前就差点全军覆没了！”
说到这里，郭宁再度看向张阡，冷笑两声：“正好。”
张阡忐忑问道：“不知节帅有何吩咐？”
“回去点兵罢！”郭宁指了指张阡：“要拣选能打狠仗的精锐，五天之内，在掖县军营取齐！这次是要你们吃苦受罪去的，就当是罚你！若办不好，提头来见……给我想清楚了！”
张阡虽还不知道具体的任务，已然喜悦跳起：“遵命！我这就出发！”
“先不急着走，来，且看看群牧所从辽东发来的文书。”郭宁向他招手。
徐瑨反应很快，几步便到墙边，又取了辽东的舆图来。
在他们三人细细分析辽东局势的同时。
李云带着他的少量亲近同伴，已经继续向北，抵达了盖州。而距离盖州三百余里的广宁府里，巡夜的士卒往来穿梭，如临大敌，如对大宾。城中专门腾出的空地上，矗立着蒙古式样的巨大毡帐。毡帐内外，灯火通明，侍奉酒肉的仆役们如流水般进出。
过去数年里纵横辽海，自称辽王的契丹人耶律留哥，正双手捧起莲瓣金杯，向上首一人恭谨敬酒：“木华黎将军，请！”

第三百二十八章 战云（上）
自海陵南迁以后，金国朝廷的统制重心渐渐向南倾斜，向其经济重心靠拢。只是基于政治上的惯性，依然视东北为根本之地，不允许此地出现任何动荡。
自古以来，治理边疆无非软硬两手。
要么就在经济上加以提携，先求人人得保暖，家家有余粮，进而推动文化上的认同和融合，使百姓自然而然地倾向朝廷，认同朝廷；要么就在军事上加以镇压，凭借绝对的武力优势，对任何动乱的苗头一出即打，宁肯杀得血流成河，也要防微杜渐。
问题是，大金朝廷这两手，都没有做好。
在经济上，女真猛安谋克大举南迁之后，东北内地的农牧业陷入了长期的衰退，而诸多女真贵胄离开东北，又使得一度畸形发展的手工业迅速瓦解。这一来，剩下的诸多民族或部落无非渔猎为生。在这些部族看来，大金建立之前的几百年，我就在渔猎，大金建立之后我还在渔猎，既如此，捧你做甚？
而在军事上，就更别提了。女真人内迁，导致了其在人口数量上难以压倒诸多异族，为此，地方官员不得不格外提高警惕，对各部族加以防范。然而这种警惕和防范，本身就是引发冲突的焦点。
尤其是东北地方的契丹人，与朝廷的关系特别微妙。
契丹人是辽国灭亡之后，被金国强令迁入东北的外来者。为了在此立足，他们必须依附朝廷，与女真人合作、受女真人的驱使。所以东北招讨司和界壕长城沿线的所谓飐军、乣军，都充斥着契丹人，甚至有许多契丹人做到千户以上的骨干军官。
但有金辽灭国之仇在，女真人对契丹人的不信任，又是根深蒂固的。
大安三年起，蒙古国大举攻金，屡次派遣偏师进攻东北以为策应，自临潢至辽东遂一片大乱，赤地千里。
在这种局面下，金国设在东北的军政官员无力对抗蒙古军威，反倒以更加严苛的手段管治下属各族，以求稳固局势，坐等蒙古军自退。
可这样的想法，全然错了。
蒙古军的进进退退、烧杀掳掠，且不去管，契丹人先自造反。其首领耶律留哥原本是金军千户，逃亡后招引部众，只用了数月时间就集众十余万。
此时蒙古按陈那颜受成吉思汗所命，率孛都欢、阿鲁都罕等部千余铁骑征伐辽东，正与耶律留哥所部相遇。
按陈那颜喝问耶律留哥是何身份，欲往何处。耶律留哥答曰：我，契丹军也，往附大国。道阻马疲，故逗留于此。
按陈那颜遂与耶律留哥登金山，刑白马、白牛，登高北望，折矢结盟。
此举使得金国大为震怒，不顾先前在北疆连败数场，丧师失地，强行起兵讨伐。
这一支讨伐军，集合了金国在上京临潢府、北京大定府的全部精锐，以元帅右都监兼咸平路兵马都总管完颜承裕为主帅，号称六十万，并宣扬说，得耶律留哥骨一两者，赏金一两，得耶律留哥肉一两者，赏银一两，以此招引东北各地的部族协同作战。
孰料耶律留哥得到蒙古军骑兵的支持以后，如虎添翼，迪吉脑儿一战中，耶律留哥之侄安奴领勇士横冲敌阵，完颜承裕所部土崩瓦解。
完颜承裕先后两年内，分别败于蒙古、契丹之手，每次都丧师六十万，放在历朝历代，都是要被砍头治罪的败将。
结果，因为他待罪期间，及时向新皇帝输诚的缘故，元帅右都监的职位不动，还转任了北京留守……就算大金国将帅之才匮乏，朝廷不愿轻易处置方面大员，也堪称是史籍未见的奇观了。
而这一战后，契丹人的声势就此大张，耶律留哥被众人拥戴为辽王，改元天统，此后连续数次攻破东京辽阳府，并稳固盘踞辽西，截断了东北内地与大金朝廷的直接联系。
不过，耶律留哥要维持这样的局面，并不容易。
契丹不是无知无识的野蛮族群，他们曾经建立大国，有自家独特的制度、文化和历史，就算国破，族群中仍有高门巨胄，实力代代传承。
耶律留哥固然有其出众的才能。但他能被诸多契丹叛军推为领袖，靠的是起事最早，影响最大，而非实力最强。
他所调用的亲信，无非妻子姚里氏、长子耶律薛阇和弟弟耶律厮不等寥寥数人。契丹十余万众，真真只服膺于辽王的，也就万余。
而在他这个辽王之下，又有坡沙、僧家奴、耶律的、李家奴等人为丞相、元帅、尚书；统古与、著拨行元帅府事。这些人个个都是契丹人的强豪。归根到底，耶律留哥是被推举出的领袖，而非自然而然的领袖。
而此时他坐在下首，向着木华黎恭谨敬酒的姿态，更没有半分雄主的气概，那种过于刻意的顺从神色，倒像是草原上那些很少见到成吉思汗，所以唯恐不足展现忠诚的千户那颜。
木华黎举杯稍稍示意，仰头一饮而尽，心里却在想：“按陈那颜曾说，这耶律留哥正当盛年，相貌堂堂，意气昂昂，就算是蒙古军中好汉，也觉堪称是美男子。结果今日一见，他满脸风霜，两鬓都已经雪白……可见这辽王，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过，这样很好。
正因为耶律留哥对契丹部众的控制力寻常，所以才必须仰赖大蒙古国。而大蒙国在东北所需要的，也正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而欠缺实力的代言人。
心里想着，木华黎脸上只有晕晕陶陶的醉意，他一只手摸了摸酒水淋漓的胡须，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在空中作势。
在后头侍奉的婢女还没反应过来，耶律留哥已经起身上来，从婢女手里劈手取了酒壶，为木华黎满上。
木华黎呵呵大笑，摇摆着酒杯对耶律留哥道：“留哥，我喝过了，轮到你，你也喝！”
就算木华黎是大蒙古国的左翼万夫长，是被成吉思汗誉为“犹车之有辕，身之有臂”的心腹，是受成吉思汗之命，前来统辖东北局势的蒙古军统帅，张口就叫辽王的本名，也未免太失礼！
说着没有礼貌的话，木华黎摇摆酒杯的动作也太大了，酒液洒出来很多，把耶律留哥头脸和胸前衣袍打湿了一大片。
堂下几名契丹人的勇士，立即露出不忿的神色。
而耶律留哥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他甚至都不举手擦一擦脸，先拿着酒壶，替木华黎重新斟满，然后又给自己倒上慢慢一杯酒：“我的酒量不佳，不过，木华黎将军要我喝，无论如何，我都要尽情畅饮。”
说完，他一仰脖子饮尽，哈哈笑着转向厅堂里的其他人：“诸位，你们也喝啊！今日贵人来访，大家都要尽情尽兴！”
当下众人喝酒吃肉，观看歌舞，有蒙古人见到奉酒的婢女美貌，直接就抓了来，在席间公然作乐；又有蒙古人喝得快意，起身歌唱跳舞。随即便有契丹人的高官下到堂中相陪，数人彼此鼓掌盘旋，引得周围阵阵叫好。
宴席一直延续到三更，蒙古宾客们犹自兴致盎然。
木华黎注意到，耶律留哥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要离席一次，大约是去呕吐醒酒了。饶是如此，他也已经明显精神不济，上下眼皮都快搭在了一起，还频频举杯祝酒。
木华黎把酒杯放下，轻声道：“辽王？”
喧闹的歌舞声中，耶律留哥瞬间打起精神：“木华黎将军，有话请讲。”
“我既然来，就是要打仗了，要打一场大仗！”
耶律留哥毫不犹豫：“我立即调集阖族兵将，任凭木华黎将军驱使。”
“要五万人，可以么？”
契丹人已经不是当年的北国霸主了。耶律留哥聚集在广宁的契丹族人，男女老少加起来，统共不过十五万。木华黎一开口就要五万人，简直是要把契丹人的男丁全部抽空。
但耶律留哥依然毫不犹豫：“可以！我明天就办！”
木华黎看了看耶律留哥，笑道：“辽王果然忠于成吉思汗。”
耶律留哥用力拍了拍胸脯，待要言语，木华黎道：“辽王放心，这一场大战，你会大胜，而且，不会死人。”

第三百二十九章 战云（中）
耶律留哥听了这句话，先是一喜。
蒙古军去年大举攻入金国腹地，纵横河北、中原，下百余城，杀伤百数十万众，摧毁破坏无以计数，掠夺无以计数，最后威逼大金国都，强娶公主而还。要说胜利，这自然是蒙古军统一草原、逼降西夏以后又一场胜利。
但这胜利是不完美的。巨大的胜利之下，也显示出了两个小小瑕疵。
其一，是蒙古军终究缺乏强攻坚城的能力，哪怕成吉思汗亲临战场指挥，蒙古军面对大金中都的巍峨城墙依然束手无策，从未给中都城形成真正的威胁。
其二，则是蒙古军的野战能力并非所向无敌。四王子拖雷在山东的战事失败，清晰表明了这一点，大金国虽然衰败，但国中仍有强兵猛将可以与蒙古军匹敌，进而在适当的谋划下，给蒙古军以重创。
因为这两个缘故，数月前成吉思汗才答应了金国的乞和，振旅草原。甚至就连被耶律留哥引为靠山的按陈那颜，也受命急返草原，参与对后继战事的讨论。
按陈那颜走后，他的部将孛都欢、可特哥和阿鲁都罕尚在，千余蒙古铁骑尚在，所以广宁府周边众多强敌虽然虎视眈眈，却还暂时没谁敢来撩拨耶律留哥。
但耶律留哥不知道蒙古军下一步的安排，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他所建立的小小辽国，能够继续存在的盼头，就在于蒙古军愿意支持他的扩张，支持契丹人的复仇之战。
如果没有这个支持，广宁府周边倚山凭海的狭小地域，完全就是个死地。甚至可以说，如果大蒙古国内部对后继战事的讨论时间长些，辽国自家就会崩溃。
那些契丹贵胄多么吵吵嚷嚷就别提了。哪怕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泥塑木胎，再不给耶律留哥找麻烦，可人总是要吃饭的吧？十数万人攒簇于此，每日里人吃马嚼都是个巨大数字，就算挖地三尺，把草根松子都拿来吃掉，也断然坚持不到今年入冬！
好在木华黎来了。
这条黑脸虬须的壮硕汉子，在大蒙古国的身份远非按陈那颜可比。他是蒙古国左翼万户长，在九十五个千户中位列第三，统领汗庭以东直至哈剌温山的蒙古重臣。
木华黎既然到了广宁，就证明成吉思汗没有放弃契丹人，蒙古军下一步的攻势，甚至可能从东北内地发起……果然！木华黎将军说，将有大战！
这可太好了！
耶律留哥不怕厮杀，怕的是没有厮杀。十几万的契丹人，想要夺回应有的地位，只有从厮杀中来！
但他随即又是一忧。
木华黎说什么？会大胜，不会死人？这是什么意思？
耶律留哥心念电转，忽然手中一颤，差一点把心爱的莲瓣金杯丢掉。
这句话若被堂上其他的契丹重臣听到，多半都会欢欣喜悦，然后细问木华黎究竟有什么样的奇谋妙计。可耶律留哥能在短短两年里做到契丹人的首领，确有非凡的才能，他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而这个可能，又是他极不乐见的。
一时间，厅堂中的光影明灭，恰如耶律留哥心中无数念头此起彼伏。
稳了稳心神，他低声道：“无论木华黎将军需要什么样的战果，我们都能在战场上为您夺来。契丹军纵然不如蒙古勇士那么善战，但自上而下，无不愿意为成吉思汗赴死，木华黎将军在这上头，不必替我们担心。”
木华黎打了个重重的酒嗝，乜视着耶律留哥。
耶律留哥身材高大，比体型敦实的木华黎高出半个头，这会儿却微微躬身，让自己的视线处在于木华黎平行且稍稍靠下的位置。
“怎么？不会死人，不好么？辽王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听说，木华黎将军是成吉思汗最亲近的部下，无论大汗起居坐卧，将军你都不离左右。”
“没错。”
“我又听说，草原上有的是富饶的猎场，猎场里有的是飞禽走兽可供捕杀。”
“哈哈哈，确实如此。”
“那么，大汗射猎的时候，木华黎将军你，一定也陪同过的。”
“辽王，你不要绕弯子，有话直说。”
“大汗在射猎的时候，一定少不了猎犬相助。我想，大汗喜欢的，会是遵循命令，不惧猛兽，哪怕周身鲜血也要撕咬猎物的猛犬。而那种胆小怯弱，唯恐受伤的犬只，根本不配被大汗驱使。”
“这是猎犬的本分。莫说大汗养得猎犬了，我自家养的猎犬，也该如此。”
“我耶律留哥初起兵时，就决意依附大国，为蒙古效力。后来得到按陈那颜的青睐，与他歃血盟誓，得到按陈那颜代表大汗允诺，授我以征伐辽海之任。”
说到这里，耶律留哥郑重起身，向草原方向行了一礼：“那么，这辽海之地，就是大汗的猎场，我耶律留哥，就是大汗的猎犬。为了捕杀猎物，耶律留哥可以牺牲流血，契丹人也可以牺牲流血，我们唯独害怕听到的，是主人顾忌猎犬的死伤而不愿驱使，皆因那样的猎犬，毫无存在的价值。”
木华黎厚重的眼睑微微一颤。
这会儿有两个蒙古百户喝得醉醺醺的，先往堂下脱了光膀子摔跤，摔到了伤痕累累，又忽然罢了手，上来给木华黎和耶律留哥敬酒。
两人哈哈笑着，与两个蒙古百户推杯换盏，片刻后，蒙古百户心满意足下去，又开始扯着嗓子，呼噜噜地唱歌。
在喧闹的厅堂里，耶律留哥稍稍提高嗓音：“木华黎将军，你说要作战，我很赞成。但你拿着不会死伤来劝慰我，我却非常担心。”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契丹人在大汗眼中，成了害怕厮杀流血的懦弱之人，从此不堪被大汗所驱使。我也担心……”
耶律留哥沉吟半晌：“木华黎将军，我相信你绝非随意开口承诺的人，你既然会这么说，就一定在东北内地有了新的合作者，而这个合作者，能在我们接下去的战斗中，带来轻而易举的胜利。可我担心！”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厉声道：“我担心这个合作者是否忠诚，是否可靠，是否像我们契丹人一样，毫无保留地支持于蒙古国的大业！”
他这一下，使得整个厅堂里猝然安静了许多。除了一些当真喝醉的，好几个聪明人目光闪烁，视线偷偷摸摸只在上首两人面上打转。
木华黎凸着眼，瞪了耶律留哥半晌，蓦然爆出一阵大笑。
笑过一阵，他感慨地道：“辽王的蒙古语，说得非常好。”
他举着金杯，示意婢女上来添酒，然后向耶律留哥举了一举：“凡我见过的，依附于成吉思汗的王爷、贵胄们，没有谁像辽王这样，认真学过蒙古语，能够和人轻松谈话的。辽王，你很好，我绝对相信你的忠诚。”
“多谢！”耶律留哥喝了口酒。
木华黎继续言说。很明显，他并不擅长这样正式的商讨，所以话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会仔细想一想：“我也明白你的顾虑。你是担心，大蒙古国急于对金国的国都形成两面压迫之势，急于斩断金国伸在东北的臂膀，所以，会在东北内部寻找更多的合作者，答应他们优厚的条件。而我们新的承诺，必然会影响到辽王你、还有契丹人们在东北的未来。这个担心，是有道理的。”
耶律留哥苦笑道：“所以，确实是有了新的盟友，对么？”
“大汗要在东道尽快取得进展，自然有新的举措展开。辽王，你猜的没错，确是有了新的盟友。”
尽力厮杀数载，原来在成吉思汗的眼中，还远远不够。我猜的没错，我们契丹人，快要成为那条不受重视的猛犬了。既如此，先前按陈那颜所承诺的好处，乃至己方全据辽海的美好期待，自然再也休提。
这会引来大麻烦的！
诸多契丹部落里，那些自拥实力的贵胄大人，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哪里还会放弃？这些人，我该怎么应付？而原本就松散的契丹政权，又该怎么继续捏合？
耶律留哥瞬间转过许多念头，最后只能颓然问道：“却不知，木华黎将军的新盟友，是哪一方面？临潢府？咸平府？会宁府？还是泰州那边的招讨司？”

第三百三十章 战云（下）
东北内地素来苦寒，而且冬日极长，就连习惯这种气候的北疆部落之人，也颇有怨言。
大定年间，朝廷以兵部尚书耶律子敬使宋，贺南朝皇帝的生日会庆节。当时还在十月中旬，南朝大臣慰问说，北边此时想极寒，耶律子敬坦然道，寒甚不可忍。
十月已然极寒，到次年两三月份土地解冻翻浆，一年里倒有六个月什么也干不成，只能躲在填了乌拉草的窝棚里瑟瑟发抖，真正能用来办点什么的，只有夏秋两季的六个月。
李云想在如此广袤的土地上，迅速铺开属于定海军的生意网络，自然不会耽搁。
他也真是个大胆之人，全不将先前被野女真袭击的事情放在心里。既然已经和纥石烈桓端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他便留下郑锐驻守合厮罕关，等待郭宁后继派遣的支援，随即带着打算贩卖的货物，装了几辆马车，依旧只领数十名部属继续向北。
倒是王歹儿为此忧虑了好一阵，最后除了额外携了铁甲强弓，又觉得，阿多那具热气球实在好使，于是又准备辆车，把阿多和整套的部件都带上了，随时准备装神弄鬼。
一行人先到盖州见了驻军在此的温迪罕青狗，宾主相谈甚欢。
此君虽是丢了广宁府的知广宁府事，但出身于女真三十大姓，久在东北活动，声望甚高。李云亲眼看到他只带几名随从，自如出入于周边好些生女真、野女真乃至奚、室韦、渤海人别部之中。
即使这些别部的酋长或有力首领，在他眼前也恭恭敬敬，不敢逾越。
拜见温迪罕青狗之后，一行人再到澄州。
澄州这里，去年起就没了军政官员镇守，不过，地方上有一个渤海人猛安实力尚存，猛安勃极烈姓高，与温迪罕青狗的交情不错。当然，能驻留在距离广宁府咫尺之遥，他当然和契丹人也有交情。
当年大辽灭亡的时候，东京汉人与渤海人有怨，彼此大杀特杀。不过杀到后来，汉人和渤海人全都成了女真人的顺民，当年的旧事渐渐就不再有人提起。
澄州这边因兵乱资竭，物资更加急缺，至以银一锭换米四五石。李云等人在澄州盘桓数日，许诺了下个月的几车粮米，便颇得好酒好肉的招待，又与渤海人谈了几笔生意，招募了几个渤海人护卫。
再继续行程，则所见的人丁渐少而村落废墟愈来愈多，而道路愈来愈不像是道路，路面坍塌之后，时不时横生过膝的深草。
按照与纥石烈桓端商定的前提，定海军不会和契丹人做生意，所以商队也得避免被契丹人的哨骑发现，一行人每个白天额外休息三个时辰，抓紧晨昏赶路。
视线所及之处，要么是草地、沼泽，要么是横生灌木，或者连绵的密林，而横贯其间的，则是山地、河床、沟谷交织的复杂地形。有时候走上两三个时辰的路，也看不到几个居民。
偶尔，倒是能见到几处从辽时遗留至今的城池遗迹。土城周回数十里，民居百家，及官舍三数椽，不及山东地方一个小镇。而在土城以外，几乎看不到农作的痕迹，有些地方，依稀能分辨土垄、灰堆，还能翻找出石臼和石磨，但覆盖在这些上头的，只有烧成焦黑的木料，或者被野兽啃咬到散碎的森森白骨。
随商队共同前进的，有几个负责绘制地图、记录周边环境的书吏，到这里也只能叹一口气，在图上划一个代表废弃的标记。
接下去的路途，正常来说，先两程到咸平府，再十一程到上京会宁府，算上中途休息，一个月的事情。
不过，也同样因为和纥石烈桓端的商定，一行人选择了东线较漫长的路途。他们在沈州折向东，预计先入贵德州，再入婆速路，沿着晦发川向上游去，过青岭东面隘口，沿着活论水向北，进入上京。
这条路线，前后共需二十一程，较前一条远了很多，路也难走。
但纥石烈桓端早就有言在先：咸平府的蒲鲜万奴野心勃勃，全然走得反贼路数，他无论如何都不容定海军与蒲鲜万奴往来，增强此人的实力。故而，他专门派了一位唤作奥屯马和尚的千户随行，务必保证李云的行踪不会失控。
李云已经打听到了，这奥屯马和尚，便是此前率军烧杀野女真村落之人。后来野女真人围攻商队驻地，杀伤多人，奥屯马和尚可谓祸首。
但纥石烈桓端没把这当回事，李云在辽东，眼下只想做生意赚好处，除此之外，也不能太过苛求。那么，奥屯马和尚来便来了，他既紧紧盯着，李云便辛苦些，往东面去。
结果，一行人在贵德州的山间沟谷艰难跋涉半日，还没走出二十里，一辆大车的轮毂陷入沟壑，当场绽裂。
李云等人试着修补，想了好些办法，最后全都失败。无奈之下，他只有带人抓紧卸货，把这辆大车上的物资分散到其它车辆。
那些物资里头，颇有些精细的，可不能随便一扔完事儿。许多件都需要按重量、按大小重新权衡，有时候摆放捆扎过了不合适，还得解下来重新安排。
这活可不轻松，一行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人人都出了一身大汗，可又不能脱衣服扇风……这山间遍布蚊虻，振翅之声如雷，众人赶路的时候，莫不重裳披衣的，衣服一脱下来，怕不得血都被吸干！
又是热，又是累，心里又烦躁，好几人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了。偏偏那奥屯马和尚带着几名骑兵，优哉游哉四处闲逛，有时候还看着商队中人忙活，露出嘲笑表情。
如今的定海军，算得山东地界一支强军，将士们自家盘算，总觉得也足能称得上天下强军。可这东北地方的女真人，大都粗卤凶暴，还眼界甚狭，宛如井底之蛙，看众人的眼光，便总有那么一点蔑视。
此前想着调度马匹、赚取财货的大事，众人忍也就忍一忍，姑且由得此人张狂，这会儿看他还这副倨傲样子，将士们心中的不满顿时难以压抑。
有个年轻士卒自恃站得远些，又隔着一辆装满物资的大车，便虚张双手，做了个偷偷拉弓射箭的动作。随即手掌一分，口中吹了声哨，模拟箭簇破空而飞，把那个女真人千户射死。
这个动作有点滑稽，包括李云在内，众人都笑。
李云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做做样子，别当真。”
那年轻士卒有些得意，口哨便吹得格外脆些。
可谁也没想到，他的哨声尚自余音袅袅，空气中当真爆发出了箭矢划过空气的剧烈呼啸！
“趴下！避箭！”王歹儿高喊一声，两手一边按着李云，一边按着阿多，将他们两人往车底下一推。
而就在王歹儿面前，奥屯马和尚忽然头一沉，身子歪斜着栽倒在马鞍上。只见他后颈中中了一箭，箭头直贯入脑。奥屯马和尚嘴角鲜血涌流，手脚微微抽搐两下，便即气绝。
与此同时，奥屯马和尚随行的几名骑兵更惨。他们几乎人人都中了十七八箭，便如凭空长出了喷血的刺猬，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许久，慢慢滚落地面。
当他们倒地的时候，上百人的脚步声轰然响起，这几名骑兵身处的高坡后头，有好几排的弓箭手现出身形，人人拈弓搭箭，居高临下地对着车队。
李云挣了挣，从车底下站直身体，喝问：“来者何人？”
弓手队列里转出一名武官：“山东宣抚使的部下到了辽东，却刻意避开辽东宣抚使，这可不是作客的礼数。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帐下都统蒲鲜按出，特意在此迎候贵客，请客人去往咸平府一行。”
“原来是蒲鲜宣使的部下？失敬了！”李云脸色不变：“我们急着要去往上京，可否回程再拜见蒲鲜宣使？”
“不行。”那人微微躬身。
“为什么？”
“好教李判官得知，三天之前，契丹军耶律留哥兴兵十万，四出攻掠，将与各地诸军厮杀死战。契丹军的前部已到了沈州，随时会继续东进，截断晦发川的航道。为了各位的安全，还请与我同往咸平府暂避，否则，恐怕会生出不忍言的惨剧。”

第三百三十一章 盟友（上）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李云扫视前方，只见那些弓箭手们虎视眈眈，前排平端长弓，作直射的姿态，而后方数排举起了长弓，将箭簇对准了天空。一百五十余名弓箭手引而不发，人人的手臂全都稳定，着实威慑力十足。
他用眼角余光扫视王歹儿一眼，王歹儿微微摇头，伸手往下一压。
李云咳了两嗓子，指了指匍匐马背的奥屯马和尚。
鲜血正从他的脖颈不断涌出来，已经把马脖子都染红了。战马觉得不舒服，四蹄在地上不停地踩动着，打着响鼻。
“我们去往上京，是遵了纥石烈都统的安排。这个被你们杀死的乃是复州千户，素来极受纥石烈都统的信任。契丹人既已起兵，你们还这么做，不怕引起自家人的冲突，坏了大局么？”
“我知道，这是奥屯马和尚。”
名叫蒲鲜按出的军官只冷笑一声：“纥石烈桓端的走狗，死便死了，又待如何？你不妨猜一猜，他有没有胆量在我家宣使面前放一声响屁！”
好家伙，这浑不讲理的模样，可真够桀骜的。
“可是……”李云茫然道：“我们只是来贩马的，蒲鲜宣使将要与契丹军厮杀……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你们到了咸平府就知道。”蒲鲜按出手握刀柄：“诸位莫要耽搁。我家宣使特意相请，总有道理，还请诸位不要不识抬举。”
此前与李云商议在东北内地的贸易时，纥石烈桓端口口声声说，务必要绕过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所在的咸平府，皆因那蒲鲜万奴凶暴骄横，满脑子都是扩充自家实力，怎么看都是反贼料子。
纥石烈桓端说得咬牙切齿，李云等人大都有些将信将疑。
皆因他们自家的主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反贼，故而众人乍一听说，在辽东还有这么一号盯着朝廷旗号却桀骜不驯的人物，第一反应便是：这厮的路数有点像我们节帅……他也配？
不过，到此时此刻，这一点毫无疑问了。
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真是一个极其凶暴桀骜之人，麾下的部属们更是肆意妄为，全没有任何的顾忌。
和郭宁在山东的行事风格，还真像。
既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对定海军来说，在辽东的利益在于马匹和毛皮，在于或有可能榨取出的兵员。但那么多地方势力本身的立场，于定海军有什么干系呢？
纥石烈桓端认为蒲鲜万奴是个反贼，所以对其充满了疑虑。但这种疑虑和定海军根本无关。说句大白话，朝廷忠臣和反贼说不到一起去，反贼和反贼，难道还不能谈一谈？
李云笑了笑：“去咸平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这辆大车的轮毂坏了……”
“丢了便是。”
李云搓了搓手：“可车上的货品贵重，那可不能丢弃。若有什么闪失，我没法向我家节帅交待。”
蒲鲜按出脸色一沉，又要去握刀柄。
李云恍若不见，连连叹气：“这一车，装的是丝绢和药材，价值不菲，真不能折了。”
“我留五十人，替你将这些货物带回来！”蒲鲜按出暴躁道：“快随我来！莫要再耽搁了！”
李云探手作势：“请！”
一行人折回大路，先到贵德州的奉集县，次日再往北行六十里，就到了咸平府。
咸平府，也是大金在东北的重镇之一，因为南临清河，北依黄龙岗，号曰“北枕黄龙，南抚青龙”。咸平府是兵马都总管府，也是安东军节度使的驻地，另外，还曾驻有辽东路转运司和东京咸平路提刑司，下设八县。
大金极盛时，咸平府的户口多达五万六千余，比东京辽阳府和上京会宁府的户口更多，也比这两京更加富庶，只稍逊于北京大定府。
故而数年战乱以来，虽然诸多势力分据三京，但反倒是控制咸平路的蒲鲜万奴隐然实力为各方之首，甚至迫得皇帝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影响力，授他以辽东宣抚使的职务。
李云本以为，自家到了咸平府，就会得到蒲鲜万奴的接见，却不曾想，人在城门口，忽然又有驻军赶来盘查。
这是一队骑兵，数量不下三百，群马沿着城墙外围奔驰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王歹儿立即指挥部属收缩队列，合并摆出警戒姿态。
再看前头，蒲鲜按出的脸色铁青。他摆一摆手，便有部属奔出，大声道：“是按出猛安在此！”
疾驰而来的骑兵并没有理会。似乎蒲鲜按出虽然在外头摆出凶恶模样，其实在咸平府的地位十分寻常。
“这些是什么人？”
带领骑队，是一名年轻的高大军官。他扬着手中的马鞭，故意不看蒲鲜按出，只冲着蒲鲜按出的部属喝问。
“这是山东来的群牧使判官！随行的是山东的商队！”
“山东的官儿，山东的商队？”那骑兵军官冷笑道：“山东人在我的咸平府成群结队而行，恐怕不太妥当。让他们所有人解甲、除下刀剑弓矢，然后才能进城！”
“蒲鲜烈邻！这是宣使要见的客人！”蒲鲜按出怒喝道。
被唤作蒲鲜烈邻的高大军官也喝了声：“你可知，掌管咸平城防，是谁给我的任务？”
蒲鲜按出一时竟然气沮。
过去一日里，李云随着蒲鲜按出赶路，抽空向自家在沈州、澄州等地招募的本地扈从打探。这才发现，蒲鲜万奴在咸平路的治理方式，与大金国沿袭宋、辽的制度大不相同。
他压根就不用朝廷的正经军职官号，而是将部下的勇将、悍将都收作义子，全都赐姓蒲鲜，视为血脉亲人。这样的义子共有十一人，每人下属各管一个猛安，按照义子的名字，分别称呼。
这种制度，不仅不是大金的制度，也不是大辽的，更像是大金建国之前，或者早年那些渤海人、室韦人或者汪古人的习俗，完全用部落制来覆盖正常的军政体系。而这种本来堪称落后的制度，放在纷乱的东北内地，反而因其野蛮，而产生了相当的号召力。
这几年来，不断有东北各地的小部落投靠蒲鲜万奴，而蒲鲜万奴便将他们安置在十一猛安之下，就以其众授为谋克。这样一来，十一猛安的人丁规模扩张很快，整个咸平路能发动的兵力，倒似比东北局势安稳时更多些。
不过，这样的制度，毛病也是很明显的。蒲鲜万奴自家行事不仰赖于朝廷，他麾下的十一猛安，好像也不怎么有规矩。
昨日带弓箭手拦截李云等人的蒲鲜按出，在义子中排名第九。他明明是奉了蒲鲜万奴的命令行事，可义子中排名第十一的蒲鲜烈邻，却忽然出现，明摆着挑衅。
这时候，按出和烈邻两人，就在城门前头彼此争执。
烈邻麾下一名骑将，约莫是眼看着自家首领嘴上不能压倒，便忽然策马奔驰，高声大喊着，向李云等人冲了来。
这骑将身披甲胄，又从腰间抽出弯刀连连挥舞，奔走间刀光闪烁，甲胄寒芒，一时间气势逼人。
李云冷笑一声。
这种吓唬人的事情，他见得多了，眼前这点雕虫小技，未免可笑。自家若不回应，只怕蒲鲜万奴看低了莱州定海军，真把定海军当做了好拿捏的。
至于回应的方法……李云印象最深的，便是当日定海军在直沽寨里的动作了。
骑将不断迫近，纵马在商队面前往来奔跑，口中还连连呼喝，向众人发出挑衅的声响。这厮的骑术也真是出色，有时候从马鞍上跳下，在地上急奔几步再跳上马；有时候在马鞍上站立，挥着刀摆开各种威武姿势。随着他的动作，城门两边围观的女真人纷纷叫好，还有人从城门洞里奔出来，一边跑着，一边夸口赞叹。
李云向王歹儿点了点头。
当这骑将再度迫近的时候，王歹儿忽然策马冲出，一刀挥过。
太快了，猝不及防。
血光暴绽，头颅飞起。
那幅张狂面容腾在半空，犹自嚷了两声，然后才噗通坠地。而脖颈处喷着血的身躯，还稳稳骑在马上，被战马往远处带走了。
王歹儿满意地收刀入鞘。
他的身手自然出众，否则也不会被挑了来辽东行事。此前被黄头女真围攻那次，实在是众寡不敌的缘故。这会儿有长刀在手，快马驱驰，才终于让他痛快发挥一场。
周围正在叫好的女真人，有的愕然住嘴，有的失声惊呼，发出长长的尖叫。

第三百三十二章 盟友（中）
冷兵器时代的军人，很少有思想工作的概念。定海军在山东立足以后，郭宁开始通过军校的学生，着手向军人灌输一些东西，但限于将士们的文化水平，所灌输的只限于吃粮当兵，杀敌复仇这一套，以此来提振将士们的士气。
而辽东地方的胡族部落里，将士们在战场上的勇气，或者源于掳掠和屠杀所带来的蛮性，或者源于对己方强大力量的信心。塑造这种信心的，除了过往的战绩，就只有首领或部落勇士的强悍表现。
这就是胡族勇士总是会挑衅，总是会主动威逼他人的原因，这种挑衅哪怕没有实际的结果，也足以把自己的武勇形象种植在军心之中，进而有益于战场上的厮杀。
女真人迁居中原的那一部分，已经渐染华风，变得有些文弱。但这些始终生活在北方寒苦之地的女真人，或者在他们羽翼下的各部异族依然保持着原有的风俗。他们眼中没有道理，而只有强弱。
被挑衅的一方如果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就将被视为怯弱，由此面临变本加厉的挑衅和欺凌。故而，对挑衅唯一合理的应对方法，便是以牙还牙，最好加倍返还。
就像此刻王歹儿做的一样。
当王歹儿站回到李云身边的时候，城门周围，至少三五十人同时拔刀威吓，更有人奋声大喝，威吓要将一行人当场砍作肉泥。就连蒲鲜按出身边的弓箭手们，也个个露出羞恼神色。
可他们或许是底气不足，又或许是太过沮丧，嚷了好一阵，竟没人当真再上来动手。
李云好整以暇地等了片刻，才转向蒲鲜按出：“我们可以进城了么？”
城楼上有个沙哑的嗓音飘荡下落：“自然可以。”
李云抬头看看，只见说话之人年约四旬，普通身高，普通相貌，穿着白色的女真裹袍，手扶城堞向下探看的姿态也很随意。但他眼神扫视商队时，偶尔露出精光，足显身份非常，是那种习惯了颐指气使之人。
“见过宣使！”
原本暴躁喧腾的胡儿们，纷纷拜伏，蒲鲜按出也不例外。而适才格外趾高气扬的蒲鲜烈邻，不止跪伏，甚至还瑟瑟发抖了起来。
原来他就是蒲鲜万奴？
李云躬身行礼。
城门周围忽然平静下来。只有那匹载着无头尸体的战马蹬蹬踏踏地跑了小半圈，又绕回了原处。许是注意到骑士的脑袋滚落地面，垂下头颈嗅了嗅，有些迷惑地打了个响鼻。
蒲鲜万奴的眼神扫过两个义子，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又对着李云道：“这位李判官，请，请上来说话。”
“好！”
自有仆役过来，引着众人往城里宿处休息。一行人穿过城门，李云拍了拍王歹儿的胳臂，自家跟着一名扈从往左转去。
沿着城墙下人烟稀疏的街道走了几步，便是一条连通墙头的夯土步道。步道年久失修，有些破旧，但仍能看出当日的营造规模。
蒲鲜万奴就站在步道顶端，看着李云安然走上来，招了招手：“来，我们往北面去。”
李云随在他身侧稍后：“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
几十名甲士脚步铿锵，跟随在数丈开外。
李云边走，边粗略看看，只见城墙上的夯土颜色，和步道完全不同，明显是新修整过的，可能还加高了。两人所经之处，又有旗帜林立，守卒凶悍，几处马面上刁斗森严。城北旷野岗阜的方向，也不知有多少人马正在行军或训练，隆隆脚步，卷起漫天的烟尘。
“我专门打听过山东定海军郭节度的崛起经历，很是钦佩。”蒲鲜万奴走着走着，沉声道：“他的所作所为无不胆大妄为，但细细想来，又确有可行的道理……只不过，若换了他人，恐怕既没这样的胆量，也没这样的决断。那几次沙场交战，换了他人指挥，恐怕更没有打赢的本事。”
“宣使的夸赞，我当如实带回给我主。想来我家节帅得知，会感到荣幸。”
蒲鲜万奴又道：“我估计，郭节度这阵子应当正在抓紧练兵。待到杨安儿和完颜合达分出胜负的时候，定海军精锐尽出，正好席卷山东，或许还能就此逐鹿中原。而在他括取领土、人民的当口，朝廷，还有我们这些人，都得抵着蒙古人，分毫不敢乱动。”
“这……宣使，我只是一个群牧所的判官，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也不敢与闻。”李云小心翼翼地道。
蒲鲜万奴哈哈一笑：“不必紧张。你家郭节度所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只不过，我起步慢了一点，身在辽东边鄙之地，周围的无知、无能之辈的掣肘又太多。待我用尽手段，将之一一梳理过，局面又变得太快……所以眼下只能看看定海军的威风，深感羡慕了。”
“局面变得太快？”
李云凝神一想：“宣使是指，契丹军起兵的事？想来咸平府雄兵数万，那耶律留哥并不能造成什么威胁。以我今日所见的兵强马壮，先前贵属说，担心我们商队一行的安全，我以为，甚是多虑。”
蒲鲜万奴摆了摆手：“耶律留哥确实有起兵的可能，但直到今天为止，他在广宁府周边的兵力并没有大举出动。说耶律留哥如何如何，那只是个幌子罢了，是我特意编排出来唬人的。之所以请你们到咸平府来，是有人想见一见你，请你给郭节度带个话。”
“这样的军国大事，也能编排？却不知，宣使你想唬谁？”李云苦笑了两声，顿了顿，又问：“想给我家节帅带话的，不知是哪一位？”
咸平府的城池很牢固，但本身规模不算大，两人沿着城墙走了半晌，已经从南面到了北面。
蒲鲜万奴举手示意：“你看那边。”
咸平府的北面，离开城池周边的少量耕地以后，便颇多山岭。山势从平缓到陡峭，山上到处都是密林，山与山之间的河水，或者清澈碧绿，或者湍急流淌，挟裹泥土，显出土黄色。
在水畔的道路上，正有一支军队迅速行进。队列时常被起伏山岗遮掩，看不出具体的兵力数量，只见武器寒光闪闪，旗帜飘拂。但粗略估计，从头至尾怎也有三四里，前后分为四到五队，也就是至少五千人。
“这是？”
“这是东北招讨司完颜铁哥的兵马。”
“原来是他？”李云吃了一惊，随即道：“久闻完颜铁哥将军的勇猛之名，他这是从泰州起兵南下，支援咸平府了么？先前听说，宣使和完颜铁哥将军不睦，原来是假的。”
“那是真的，完颜铁哥确实与我不睦。泰和伐宋时，完颜铁哥和我都在右副元帅完颜匡的部下，铁哥勇猛异常，攻光化军时，亲领部众鏖战破敌，又拔鹿角，夺门以入。攻襄阳时，也是他为前驱，获生口，导大军渡江，屡战皆捷……此人勇猛胜过我，功绩胜过我，对朝廷的忠诚也胜过我，我深恨之。”
“这……宣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这一次我向各地报称耶律留哥起兵，专门连续派了几拨精细的部下去往泰州，让他们竭力渲染契丹叛军势大，恳请完颜铁哥看在大金国的份上，务必捐弃前嫌，领兵来救。完颜铁哥居然信了，他真是大金国的忠臣！”
蒲鲜万奴沙哑的嗓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是有浓痰，又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五千步骑，从泰州出发，六百多里地！可他这会儿就到了！李判官，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李云稍稍思忖：“代表完颜招讨使得知契丹人起兵以后，立即就挥军南下支援，全不曾耽搁。”
“没错！”蒲鲜万奴感慨地道：“昨天早上他派来的使者飞骑入城，通报援军将至，我都完全没有想到。结果露了破绽，只能将那使者杀掉了事。”
“宣使所说的破绽是指……”
“你继续看。”蒲鲜万奴依旧指着完颜铁哥的来处。
下个瞬间，高亢的号角声响起。
就在李云的视线范围内，完颜铁哥所部的行军路线四周，所有的山坡，平原，谷口，林地，李云能看到的每一个地方都似乎冒出了人影。
那些人发出了仿佛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伴随着无数战马嘶鸣奔腾的声响，仿佛风暴从深谷卷起，又如雷霆猝然自天空劈落。无数的骑兵纵骑奔驰，而在他们前进方向上，是如密雨般的箭矢。
战斗毫无征兆的开始了，但战场上根本就没有战线可言。
伏击的一方冲击的太快了，他们的声势也太猛了。几乎一瞬间，完颜铁哥的队列就像是被野兽撕咬走血肉那样，被打开了一个个缺口，然后缺口扩大成断裂，断裂再扩张成大大小小的包围圈。
伏击方的骑兵四处奔驰冲杀，弓手泼洒箭雨，还有披甲的步卒紧随而来，挥舞着武器，如狼群般涌向前方，与金军展开激烈的白刃格斗。
完颜铁哥不愧是猛将，即使在这时候，李云还能看到队列中的将校不断呼喝，甚至亲自反向冲杀，试图扳回局面。但在整片战场上，金军的士气肉眼可见的崩溃，每一片，每一处有人厮杀的地方，都升腾着李云很熟悉的弓弦拨动之响，当然，还有那种特殊的，既高亢又低沉的可怕喊杀声……李云也一样的熟悉。
“是蒙古军？”李云呻吟般地道：“原来蒲鲜宣使你投了蒙古。”
蒲鲜万奴摇头：“非也，非也，我是和蒙古人结了盟。”

第三百三十三章 盟友（下）
李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蒲鲜万奴凝视着战场，神情复杂：
“完颜铁哥亲自领兵来了，他也真是大金国的忠臣，哪怕一向与我不睦，还是来救我了！但他会死在咸平城下。你看到了么，靠荣安县方向那条山岗，竖着东北招讨使的将旗。将旗之下的数百人很是坚韧，已经击退了两次进攻。我敢断定，完颜铁哥就在那里。他膂力很强，擅使流星锤和铁矛，说到战场杀敌的本事，胜我十倍……就算蒙古军要赢他，也得付出巨大代价才行！”
蒲鲜万奴深深吐了口气：“可惜，他这五千人在我的催促恳请下，长途跋涉、日夜兼程，我甚至让他们不必多带箭矢，告诉他们到了咸平府，都有补充。现在他们已经疲惫不堪，武器装具也不足。他们很快就要坚持不住。完颜铁哥死定了。”
李云默然片刻，道：“蒲鲜宣使能够做到这个程度，事前一定有周密的准备，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想来，不会只为了一个完颜铁哥。”
“没错。”蒲鲜万奴继续举步向前：“完颜铁哥的据点在泰州，那地方靠蒙古人太近了，此前两载往复厮杀，早已残破。那地方是留给蒙古人的，所以，完颜铁哥只是目标之一。”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李云颔首。
蒲鲜万奴像是不忍再看战况，他转身回来，笑问：“你明白了什么？”
“完颜铁哥将军勇猛善战，其在泰州的下属兵马数千人，是大金东北招讨司最后的精锐，控扼草原的东端，便如一个难以拔除的钉子。如今蒲鲜宣抚使给了蒙古人一个机会，蒙古人自然不会放过，他们击溃完颜铁哥所部之后，想来将会立即北上，以求夺取泰州，一劳永逸。”
“说得好。”
“而蒲鲜宣使自家的目标，则是盘踞复州的纥石烈桓端都统、控制上京的完颜承充元帅两位。终究契丹人是女真人的大敌、死敌，这两位虽然也和宣使你有些抵牾，可耶律留哥大举出兵，是关系到大金国内地安危的大事，无论如何，接到宣使的求援后，他两位总会遣出有力的兵马会聚咸平府。”
李云一边思忖，一边道：“这两路援军贸然而来，在宣使眼中便如肥肉。一旦宣使击溃或者降伏两路援军，自身实力便如虎添翼。宣使你随即迅速行动，拿下虚弱的上京和复州，从此，便能将上京、咸平、辽阳、复州连成一片。到时候，宣使的控制区域南抵大海，东以胡里改路、速频路甚至高丽为纵深，那便有五千里山河，数百万子民，是妥妥的帝王之业……故而，就算对着蒙古人，也敢自称是盟友，而非投靠奔走的犬马。”
蒲鲜万奴大笑：“怎么样，这比你家郭节度的手段如何？哦对了，你家郭节度拿着杨安儿当作盾牌，抵在前头；我也留了一伙契丹人堵在辽海通道，以隔绝中都朝廷，哈哈哈，我们是不是很相似呢？”
李云深深俯首：“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想来我家节帅见到，也要夸赞的。”
想了想，他又道：“这也怪不得宣使要命人将我带到这里了。数载以来，辽东万事凋敝，在这几日里，只有我李云的一行商队安然行于澄州、辽阳、贵德州一带，知道契丹军其实并无动作的真实情况……无论我去上京，还是回复州，都可能引起这两地主将的警惕。所以，我还是到咸平府这里，宣使会比较放心些，对么？”
“值此关键时刻，细节上头，不能有疏漏。”
蒲鲜万奴点了点头：“你们汉儿的俗话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我是不相信的。我自家从沙场小将做起，身经数百战而得宣抚使的职位，那么多的战事当中，至少数十次面临危险，任何一次稍有疏忽，我大概就已经死了。所以，李判官，你还是在我的咸平府稍稍安顿数日吧，待东北局势安定，你再回去……你放心，我和你家郭节度，并不是敌人。到时候，我们两家一在辽东，一在山东，不仅生意可以大做特做，还有得是守望相助的机会！”
李云微微颔首，忽又问道：“我适才听说，咸平府里有人想见我，还要我给节帅带话。带的话，便是这两句么？”
蒲鲜万奴的脚步微微一滞，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逝不见。
“等一等。”他说。
于是李云便等着。
小半个时辰过去，城外依旧杀声鼎沸，鼓声如雷，烟火弥漫。金军确然摇摇欲坠，分明一处又一处的战斗结束了，但剩下了一处又一处，却始终还在坚持。
李云虽不能清晰看到战场，也能想象，那山林河谷之间的搏杀，是怎样的激烈，才使喊杀声延续至今？又该是怎样的坚韧，才使得这支长途跋涉来的军队死斗到现在，明知必败，仍不投降？
李云在从军的几年，全然没得过上头的厚待，反而眼见了许多不堪的场景，所以他对大金的军队，并没什么感情。但眼前这支军队能坚持到现在，他也不由得心生敬意，对那位传说中的东北招讨使完颜铁哥，多了几分遵重。
他观看战局的当口，不断有人从城下上来，凑近蒲鲜万奴，低声禀报什么，
外界扰攘，李云听不清楚那些细碎言语，却见蒲鲜万奴的脸色愈来愈阴沉。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城池北面的城门方向，旗帜摇动，有一支骑兵从城门里疾驰而出，他才忽然打起了精神。
随即又有一人奔上城头，看起来跃跃欲试，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些：“宣使，阿鲁都罕千户带着部下的蒙古骑兵，出城去助战了！”
“好！”蒲鲜万奴一巴掌拍在墙头，砸出了悉悉索索的碎屑。
“那就抓紧时间，动手！”
他话音未落，原本跟在李云身后的数十名甲士当中，有大半忽然暴起，狂挥枪戈刀剑。
李云心头一凉，他下意识地往墙堞一靠，抽刀在手。结果，却见这些人挥动武器朝向的不是李云，而是身边的同伴。
数十甲士当中，有七八人身上连中数创，当场倒地。还在挣扎，周围数人围拢，又是刀枪剑戟横七竖八地一轮，当下连一声惨叫也无，几人立时就死，城墙上头浓厚的血腥气随风飘散。
“还有烈邻那厮，速去办来。”蒲鲜万奴面无表情。
猝然动手的甲士们沿着步道奔往下方去，须臾之后回来，为首的甲士单膝跪地，向蒲鲜万奴呈上一颗首级。
李云觑得清楚，这首级，正是适才商队进城时横加阻拦，自称受人指挥，负责城防的蒲鲜烈邻。
这人在蒲鲜万奴的义子当中，排名第十一，掌管的猛安势力也未必多么强盛。当时李云和王歹儿还有些迷惑，不知他何以如此骄横。
现在李云可明白了。
蒲鲜万奴伸手揪着发辫，把这颗血淋淋脑袋提起来看看，然后一扔。他的手上沾了血，于是随手在白色的袍子上擦了擦。
“我是蒙古人的盟友，却不是蒙古人的狗。只不过如今大家都想着瓜分大金国这块肥肉，我正巧与蒙古人各取所取罢了。可我的部下里，却有人看不清局势。他们觉得，替蒙古人当狗更好些，他们以为，能越过我，去吃肉啃骨头。甚至在我面前，也敢狐假虎威。念及两家的情谊，我也不好当面处置这种货色，只好藉着蒙古人暂时离开的机会，稍稍整肃一下。”
蒲鲜万奴凝视李云：“方才派了烈邻这厮出面，想召见你的，便是蒙古人的千户那颜阿鲁都罕。据说，他背后的木华黎，有话带给你家节度。不过，我觉得，你没必要见他们。辽东和山东，自家可以往来，也不用蒙古军在其中插手。李判官以为如何？”
“便依宣使所言，我李云并无异议。”
蒲鲜万奴满意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亲自督战的木华黎毫不客气地挥出一鞭，把阿鲁都罕千户打了一个趔趄：“你出城做什么？此战我军必胜，难道还少你这三百骑兵？你应该在咸平城里，牢牢盯紧了蒲鲜万奴！你以为他是养熟的狗吗？”
阿鲁都罕额头见汗：“是，是我疏忽了，我立刻回去！”
木华黎转头凝视远处咸平府连绵的城墙：“多半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平静的局势一旦变化，每一地，每一个势力，都会陆续投入到滔天巨浪之中。甚至原本身处其外的势力，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被动卷入。
便如此刻，木华黎、蒲鲜万奴、耶律留哥等人为了各自目的行事，开始逐渐动用手头的各种力量。而在距离咸平府四百里以外的复州合厮罕关地界，正有一支打着定海军旗号的船队，正慢慢地靠岸。
船队里头，一艘不起眼的商船上，一名腰悬铁骨朵的高大年轻人正靠着船舷瞌睡。他被船只靠岸的震动惊醒，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岸边看看。
而另一个敞开胸襟，露出恶虎纹绣的年轻人早就醒了。
他看着外头的栈桥和码头，哈哈笑道：“阿云干得不错嘛！”

第三百三十四章 拯救（上）
去年这时候，郭宁带着将士们乘舟泛海南下，一来因为逆风的关系，二来船队和水手们也需磨合调配，沿途足足用了十日。
当时李霆吐了个天昏地暗，几乎把胆汁喷到了船舱顶，半路上还几次嚷嚷着要跳海，听说部下们只能把他捆在舱室里的小床上，免得自家暴躁的主将三天两头作妖。
这会儿船只北去，倒是顺风，船队里的船只也都修理过了，换去开裂的船板，各处缝隙也都打过了桐油灰的艌料。短途还看不出大区别，走在海上就不一样，船队从登州蓬莱出发，抵达复州，只用了两日。
李霆又素来兄弟情深，想到在这里能见着李云，见到李云这两个月来辛苦经营的成果，故而格外精神。
此时船队靠在栈桥旁微微起伏，水手们往来奔走，落碇落帆，远处海鸟高飞，阵阵海风吹过，郭宁在一旁懒洋洋道：“李二，你家阿云，现在是咱们定海军的财神啦。你吃的穿的，都靠他那几百匹马来……所以，见面之后，最好客气点，称呼一声李判官，再作个揖。”
李霆“呸”了一声，单手一按船舷，便翻身到了栈桥上，随即摇摇晃晃地混在水手队列里，往港口内部去了。
郭宁见李霆又拿出了中都游侠少年的惫懒模样，只哈哈笑了两声，并不管他。
要在正经公务场合，李霆并不会如此。
他和郭宁结伴同来，只为趁着山东战局僵持的短暂当口，实地、亲眼看看辽东局面。这是私下的行动，倒不必那么严肃。
当然，按照常理，郭宁做到了节度使的高位，身荷一方之重，哪怕是私下，也不合轻动。至少，大金国境内那么多的军政大员，绝没有哪个如郭宁那样动辄亲身上阵，还总是到处游荡的。
此前他轻骑威逼磨旗山，还能说一句艺高人胆大，这会儿竟带少许亲卫，随着一艘海船，从山东到了辽东……若被外界得知，那个轻佻果躁的评价，定然又要传开，说不定还有人拿这个评价诅咒他。
这四字评价，郭宁自己是听说过的。
最近他颇读史书，知道轻佻果躁的评价，最初是用来形容三国时那位小霸王孙策的。乍一看，道理没错，孙策正是孤身在外，才被刺客杀死；所以，太过轻佻是不好的。
不过仔细想想，自古以来成大事者，谁不是出生入死，谁又没有亲身犯险、历经危难呢？
只说和孙策同时的曹、刘两人。曹操在荥阳领兵冒进时，若流矢射得准些，也就没了后来的魏武帝，只有个果躁而死的奋武将军，统帅和武力都上不了六十；而刘备去江东娶亲的时候，若孙权早下决断，也就没了后来的昭烈皇帝，只留下主君被美色迷惑，最终事业倾覆的故事，为后人所笑了。
不止曹刘，史书上类似的记载，比比皆是。
再往后推数百年，唐时的太宗皇帝冲锋陷阵，多少次面临生死绝境？当突厥南下时，太宗驰六骑幸渭水上，直面数十万众，其中随便哪个突厥贵人抬手一射，天策上将的威名付诸流水，大唐皇帝可就又要换人。
归根到底，轻佻或者说大胆，都是首领人物权衡后的结果。成功了，就有英明神武的名声，失败了就身死族灭，也不用在乎后人怎么泼脏水。
但若担心危险而束手束脚，那还算什么英雄豪杰，又办什么大事呢？儒生倒是有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不如索性做个寻章摘句的儒生，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在这乱世安然活下去。
郭宁忽然来到辽东，自然是权衡过的。
他从一个边疆正军做到一方军政首领，固然有好风凭借力，时势造英雄的成分，但自家的建设上头，从来都是踏踏实实，不敢有半点疏漏。
随着定海军实力的扩充、地盘的增大，郭宁不可能再事必躬亲，总得不断把权力分散出去。但凡大事，他还是习惯于亲自盯着，不能轻信他人。
藉着山东据南北之间、横截海道的优势，发展商业贸易，在最短的时间里充实定海军的实力，就是大事。
定海军的大政，是广积粮，高筑墙。广积粮容易，但土地开垦的面积有极限，粮食的产出和积累也需要时间。至于高筑墙，包括了方方面面的建设，这些建设，对定海军都是极度有益的，必定会体现在军队的战斗力上。
要推行建设，需要大笔的钱财和物资。
钱财和物资从哪里来？
登莱三州再怎么经营，终究只是一隅之地。要支撑大军，只能靠贸易。郭宁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做宋金两国之间乃至南北之间最贪婪的中间商。
郭宁有地，有兵，有船，有官方的名义，这中间商自是做得。最近这几趟交易下来，定海军大赚特赚，凡是相关的人员无不喜气洋洋，而愈是如此，定海军对商业收益的依赖就越重，商路的稳定就愈是重要。
马匹和毛皮两项，是商业贸易中的大宗，更是暴利所出，郭宁对此寄予厚望。而辽东这边，因为每年入冬后的恶劣气候影响，能够与南方作战马生意的，就只有夏秋两季。所以李云才会向军府行文，说他要尽量深入东北内地，以获得大量而且稳定的马匹来源。
但自从上个月那三百匹马运到山东以后，辽东这边，并没能牵线做成后继的生意。反倒是向莱州索取了诸多物资钱财，说是要雇佣当地人，修建营垒、道路、牧场、城池。不久前，还从山东请调了张阡所部数百精锐去驻扎镇抚。
军府这边，是希望辽东提供马匹，以保证己方的商业利益。辽东这边，却总是在要求军府加大投入，这就未免让人有些失望了。政务司的不少官吏都有不满，觉得毕竟己方根基在山东，怀疑李云是否主次不分。
郭宁来此，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辽东的局面，看看李云所设想的未来，究竟有没有实现的可能。
这是真正的大事，也必须真正看得清楚才行。
所以郭宁选择轻骑简从，白龙鱼服走上一遭。
至于随行的李霆，完全是个添头。
这位领兵厮杀的猛将，最近数月没仗可打，头几个月还能兴冲冲地练兵，这阵子已然闲得发慌。
他是游侠无赖出身，性格里头，本来就有跋扈张狂的成分。既然闲着，他便隔三差五地带着锦衣绣袍的亲信招摇过市，有时候出城射猎，有时候则拉了同好，在城里的酒肆通宵饮酒聚赌，一掷千金。
据录事司的密报，好像他在女色上头，也不严谨，闹出过被苦主堵在闺房的事情。
郭宁怕李霆老这么飞鹰走狗，带坏了莱州的风气，又唯恐他闹出什么大乱子不好收场。于是前几日特意召了他来，问道，咱们同去辽东，一来视察，二来看望看望你的弟弟，怎么样？
李霆喜不自胜，一口就答应了。
于是，两人这才带了数十亲信，登舟北来。
待到郭宁不紧不慢地登岸，李霆早就兴冲冲走得没影。
郭宁点了一个李霆的傔从，让他赶紧去找。结果傔从还没迈步，忽听得栈桥尽头，隐约似有喧闹的声音随风传来。
“是咱们李将军的声音！”那傔从面如土色：“他和人吵起来了，好像……嘿，这会儿已经打起来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拯救（中）
郭宁扶额苦笑，连声道：“快去看看……管住了你家将军，莫要闹出人命！”
李霆的傔从们连声应是，飞也似奔去了。
李霆在莱州的时候，就常牵扯进不清不楚的乱事，所以郭宁才把他带到辽东。一来让他散散心，二来也为了找个机会，稍稍劝说他几句，让他知道点收敛。
没想到结果会是这般。郭宁的脚底板刚踩到辽东的地面，还没迈出两步，李霆便在前头闹出事了。
定海军帐下，堂堂的都指挥使，在自家营建的港口与人斗殴厮打，这样的事，也真亏李霆干得出来。要说轻佻，这厮比郭宁还轻佻十倍，郭宁在李霆面前，简直就稳重如一根木桩。
但李霆的性子固然如此，却不是奸恶之徒。他在莱州与人冲突时，哪怕喝多了发酒疯，也只当自家是个泼皮，全程拿中都城里浮浪少年的路数与人应对。哪怕有时候寡不敌众，导致场面吃亏，被打到鼻青脸肿，也从没有仗势欺人的劣迹。
有一次，他还与几个普通士卒不打不成交，后来特意走了军府划转兵员的流程，将那队士卒调到自家营中，好好调教。
郭宁对此甚觉荒唐，专门让赵决出面查问，唯恐那些士卒受了委屈。结果那些士卒居然乐意，还很兴高采烈，也是奇了。
因为这个缘故，郭宁倒也不急，李霆的傔从们疾步赶去，他和自家护卫落在后头。
整片港口都是从无到有新建起来的，难免有些不周到的地方。沿着栈桥走近陆地，只见村寨的寨墙颇显凌乱，从内陆一直延伸到海边，寨墙沿线的望楼不多，大部分都是急就章，拿没有处理过的原木随意搭出来的。
村寨外头隔着一条溪流，有一块平坦开阔的草甸。草甸四周围着栅栏，约莫是牧场所在，而栅栏外头，有些满头黄发，像是鬼怪一样的野人，一边手持斧斤不断砍伐林木，把木料运回到村寨里头。
而在村寨里头忙碌的几个什将，郭宁俱都认得。他们没注意到船队，正满脸凝重地带着人，把整根木料剖成枪杆，或者制作成简单的盾牌。
“这是在做甚？”
倪一也注意到了这情形：“我看码头和村寨附近，气氛都有点不对劲啊，这是在备战？节帅，要不要我去问问？”
“不必，先去李二郎那边。”郭宁加快脚步。
刚站到堡垒门口，还没跨步进去，便见院落正中李霆如斗鸡也似，两眼红通通，狠狠地瞪着一人。
“那是李云！是我弟弟！正因为辽东局面复杂，郭六郎才让你这厮领兵来此……结果，你就眼看着我弟弟身陷贼手，什么也不做？”
李云出事了？郭宁稍稍吃惊，再看前头，被李霆瞪着喝骂的，正是先前被受郭宁指派，率部来此镇守的都将张阡。
张阡的眼角一片乌青，看起来十分狼狈，想是遭了李霆毒打，故而身后几名本部士卒面带不忿，甚至有格外恼怒的，手已经按住了刀柄，口中喃喃骂着什么。
张阡的脸色倒还平静。他稳稳站着，除了听到身周将士有太过躁动的，便扭头回看一下，待将士闭嘴，他便收回眼神，此外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这个年轻的都将，本也是军队里有名的轻躁人物。上回他因为御下不严的事情被郭宁处罚，然后被调到辽东来，看现在的模样，虽只过了十来天，却好像颇经了些锤炼，人有些变化，至少，沉得住气了。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刚才也已经向李将军你禀报过，如果你想不清楚，我就再说一遍！”
张阡沉声道：“李判官和我们失去联络，是四天前的事情，我们派了精干人手飞骑打探，确认他的去向，用了三天。几名骑士冒着厮杀的风险，三日里往返路程五百里，还要追踪问迹，十分辛苦，便是那几位！我已经答应了，要替他们请功。”
他指了指身后数名士卒。士卒们顿时抬头挺胸。
张阡继续道：“至于李判官的下落，目前也大致推定，是往咸平府方向，有沿途散落的布匹和零碎小物件为证，那明显是李判官一行人故意留下的，不会有假。”
“东西呢？”李霆喝问。
“已经叫人立即取来，李将军你再等片刻，就能检视。”
李霆迟疑了一下，微微颔首：“咸平府那边，又怎么说？”
“前日里，东北宣抚使蒲鲜万奴发来急报，说契丹人耶律留哥起兵十万，攻打咸平，声势震天动地，恳请复州、盖州等地的兵马急速支援。我方兵微将寡，不能随意牵扯进辽东乱局。所以，我将此事告知了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并给他的部下千户兀颜钵辖送了厚礼。”
“兀颜钵辖？这人是什么来路？有什么要紧？”
“契丹人耶律留哥造反以后，定都广宁府，随即东京辽阳府毁于兵灾。到此时，控扼契丹叛军的两个重镇，西为大定府，东为咸平府。一旦咸平府有失，耶律留哥便如猛虎出柙，纵横整个东北内地。所以，纥石烈桓端已经紧急调集本部兵马，支援咸平府。兀颜钵辖便是复州援军的主将，我们这边如果有人能抵达咸平府，查问李判官的下落，那一定是兀颜钵辖所部。”
李霆并不言语。
张阡又道：“我们自家也做了准备，有两百将士留守合厮罕关，并将这些时日招募的野女真尽数集结，紧急增设城防设施。另外，已经点起精兵三百，马匹五百，并及粮秣军资，作后继应变的准备。李将军入来的时候，我正与人商议北上路线，与我商议的，便是预备随时行动的六名中尉，十二名队正……其中有三人，挨了你李将军的拳脚。”
“嘿！”李霆点了点头。
“我的应对，大致是按照军校中讲述的规程，并不敢逾矩，但也没有懈怠。这些情况，我们也已经写了详细军报，令快船渡海，急报莱州。当然，因为逆风的关系，渡海需要五日……想来，信使与李将军你错过了，但这并不代表辽东的镇防将士无能，或者我张阡有意拖延。”
张阡一口气说到这里，喘了两口粗气，显然他被李霆忽然闯进来大闹，心里已经怒极，只不过顾忌军法，强压着罢了。
李霆思忖半晌。
张阡是郭仲元的部下，萧摩勒的直属，并非李霆的下级。他又和郭宁认得，兄长还是英勇战死，跟脚甚硬。李霆一时冲动厮打，这会儿发现张阡的应对实无疏漏，自家也知不妙。
何况郭宁就跟在身后……这不是当面犯忌讳么？
这时候，几名士卒从后院出来，人人手里捧着盘子，盘子上装着的，应当便是张阡所说，往咸平府方向沿途散落的布匹碎块和零散小物件。
“李将军，你要看一看么？”张阡问道。
“不必了。”
李霆重重吐了口气，向张阡深深作了个揖：“适才我听闻舍弟出事，一时间急火攻心，失了计较。刚才冲进来打骂，都是我的错处。”
李霆抬起头来，再看看张阡脸上的乌青：“这一拳委实砸的重了，适才给将士们的那几下拳脚，也不妥当。日后得闲，我请酒赔罪。”
“请酒？不敢当。”张阡毕竟也有性子：“你是都指挥使，是咱们节帅的左膀右臂，我们这些无名小卒，原也只有挨打的份。”
“那倒也未必。”
李霆心头一股火烧着，正压不下去，听张阡这么说来，也冷笑着摆出了破落户作派。
他指了指自家面庞：“张阡，你若不忿，便一拳还一拳，往这儿来！什么事，一拳便揭过了，我李二郎躲闪半分，皱一皱眉头，便不是好汉！”
“真的？”
李霆脖子一梗：“我中都李二郎说话，一个唾沫便是一个钉！还能有假？”
话音未落，张阡扑的一拳就打在了李霆脸上。
“若是我自家受欺，倒也罢了。这一拳，是替麾下将士们打的！”
这拳用力不轻，正打在李霆鼻梁上。李霆顿时鲜血迸流，鼻子虽然没歪，两个鼻孔里却真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李霆果然不躲，捂着鼻子，口里只叫：“打得好！”
郭宁摇了摇头，大步迈入门里。
“行了！就这一拳够了！接下去谈正事！”

第三百三十六章 拯救（下）
定海军中，多的是血勇之士。郭宁在日常传输给士卒的理念，更总以勇猛敢斗为先，日常鄙薄异族的武力而传颂历代汉家儿郎的战绩。但宣传中又有一个要点，便是“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决不允许自家将士为了私事相斗，若斗出死伤，更是重罪。
好在李霆和张阡两个，一个泼皮，一个惫懒，经验丰富了，反而有分寸，这会儿脸上各自受对方痛击，一红一青，倒也尽抵得过了，就连郭宁都不好多说什么。
当下郭宁大步穿过院落，直入厅堂。
整片堡垒都是原木和夯土搭建的，所谓厅堂，便是一座望楼的底座。
厅堂里，正有几个士卒躲在门扉后头，看着自家都将对付李霆，还有士卒蹬蹬地踏着楼梯，从望楼上奔下来，预备给张阡助威。
孰料郭宁大步而入。这些人先是一愣，待到认出郭宁相貌，个个屁滚尿流。
郭宁虚踢一脚，骂道：“别傻了，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这阵子登莱三州虽无战事，日常的公务很多。官吏们固然忙碌，郭宁的生活更就公私不分，随时会有需要他批阅核查的文书。所以他轻轻松松到辽东来，打着探访地方的旗号，也是为了自家放松一下，踏青休闲。
却不曾想，刚到辽东就得知，定海军在辽东的商业负责人失踪，而整个辽东大战将至。
郭宁的军府里头，纯粹的武将极多，而能兼通政治、经济的甚少。李云算是其中的佼佼者，郭宁对他寄予了期望，是想要大用的。现在李云失踪了，莫说李霆暴跳如雷，郭宁也觉烦躁。
况且又有耶律留哥作乱，辽东战事将起。真要是整个辽东乱成一锅粥，郭宁的生意怎么办？除了马匹和毛皮，山东地界能有什么东西去给宋国的海商？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眼下根本没法估算后继的影响会大到什么程度。
故而郭宁心烦意乱，这一声呵斥也半真半假。
士卒们慌忙四散，有的朝望楼上奔，有的往厅堂外头跑。
而当李霆和张阡两个没好气地推开几名士卒，进得厅堂，便见郭宁已然取了地图出来，铺在案几上，俯身细看。
厅堂里的光线不是很好，张阡返身回去，先把朝南的一排门扉都打开。而李霆站到郭宁身旁，一俯身，鼻血就噼啪滴到图上，他忙用袖子捂着脸，只露出两个眼睛瞪着。
这地图很明显是定海军士卒和群牧所的吏员们联手绘制的，很新。复州盖州两地画得详细，而再往北去，便只标注了著名的大城雄关。只有一条路线，两侧的图样甚多，绘出了诸多地形，边上还有小字成行，注明一些较大的河流、山岗的走向，也有几处文字多些，是提议某地应该绕路，某地须得立一小营，以做支应。
郭宁看了许久，沉声问道：“这便是李云北上的线路？”
“是。”张阡道：“李云打算趁着夏秋两季路好走的时候，贯通复州到上京会宁府的路线，所以此番北上沿途绘制地形。每隔两日三日，他便分派人手携带地图，轻骑奔回复州。这是我们按照李云的记录，重新绘制的，图上详细之处，都是他沿途的记载。能确定李云的去向，也是因为两方全程都有联络，我们并不至于心中无数。”
“每隔两日三日，他就分派人手回来？”郭宁沉吟片刻，又问：“一共回来了几拨人手？每次回来几个人？”
“一共回来了三拨。或者两人，或者三人，俱都轻骑快马。另外，还会配一个本地的乡导……事前说好了，乡导若是得力，回来便有额外赏钱。”
“倒也周密……”郭宁颔首：“那几位回来的部下，都问过么？沿途还顺利么？另外，你派出去追踪的轻骑，往来数百里，可曾遇见什么危险？”
张阡道：“前两拨人手回来，只道沿途地广人稀……除了偶尔遇见狼群，并无特别的危险。后一拨人手，还有我派遣追踪的骑兵都说，沿途数次撞见蒲鲜万奴麾下的哨骑。我们不欲露了形迹，故而策马远远避开。”
郭宁皱起了眉头。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李霆忽然放下了袖管，他的鼻子肿着，血倒是止住了。
他指点着地图，嗡声嗡气地问道：“这是盖州，这是澄州，这是辽阳府，李云一行人沿着三州的东面道路行进，绕过了沈州，直接转入辽阳府，然后经过照散城的遗址，沿着晦发川北上。之所以选择这个路线，是为了避开契丹人的巡哨骑兵，对么？”
“李云出发的时候，并没有传来耶律留哥起兵的消息，不过，此人毕竟是蒙古人在后支撑的反贼，与我们不是一路，所以，我们没想着和他们打交道。”张阡看了看郭宁的神色：“若非婆速路那边的野女真势力太强，我们其实是想绕得更远些……”
“那么，契丹人的骑兵呢？究竟有没有见到过契丹人的骑兵？”郭宁问道。
张阡茫然：“什么？”
李霆猛然伸出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距离：“李云出发的时候，并不知道契丹人起兵，所以行动的路线距广宁府一二百里，就足够安全了。可是，当他到了半路上，耶律留哥已然攻向咸平府，对么？那耶律留哥是蒙古人支持起来的，听说麾下还有上千的蒙古骑兵以供驱策……那么，他起兵之后，哪有不派遣斥候远哨的道理？李云这一路上，竟一个也没见到？”
张阡的脸色有些变了，他喃喃道：“那耶律留哥统领精锐大军，直往东北面的咸平府去了，或许……”
李霆随手抓了支炭笔，在图上重重写划：“耶律留哥身在辽海通道，四面皆敌，就算出兵攻杀，也没有不顾本据的道理。何况，咸平府在东北，盖州复州却在东南，而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个，都掌握有相当的兵力。我若是耶律留哥，就算冲到了咸平府，一个眼睛还会留在广宁，盯着四周的金军动向，尤其是复州和盖州。”
李霆手按地图，扫视着郭宁和张阡：
“耶律留哥就这么不管不顾？他的北面，西面，不干我屁事。可就在对着复州的东南方向，包括李云所经过的澄州、辽阳一线……契丹人不但不放一支兵马预备，就连该有的哨骑眼线，都不布设？”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把炭笔一扔：“这不正常！”
张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或许，是契丹哨骑被蒲鲜万奴的骑兵隔绝在外？”
“不可能。”郭宁摇头。
他自己便是骑兵厮杀的大行家，深知在广阔地域中小股骑兵厮杀追逐的要诀。两方彼此厮杀的难度是一回事，要做到遮蔽战场，阻断对方骑兵的出现，这对兵力的要求，指挥的要求，增加了何止十倍？
“蒲鲜万奴若有这样的力量，还急着求援做甚？他既然到处求援，就证明己方处于劣势，所以……”
郭宁说到这里，顿时醒悟。
他一拍案几，倒抽一口冷气：“恐怕……不止我们的人没见到过契丹骑兵，纥石烈桓端也没见到。任何人都没见到过耶律留哥的兵马，因为耶律留哥压根就没调动他的兵马。从头到尾，向复州这边连连告急，说耶律留哥起兵造反的人，就只有一个。”
郭宁说到这里，李霆也反应了过来，当下额头青筋直冒：“是蒲鲜万奴！怪不得他要抓住李云等人，那是因为李云等人沿途所经，没见过半个契丹人。无论李云抵达复州还是上京会宁府那边，只要说一说沿途所见，他人就能明白，根本没有契丹人起兵的事……此时起兵的人，是蒲鲜万奴自己！这老小子造反啦！”
郭宁点头：“纥石烈桓端派去咸平府支援的，是哪一将所部？”
张阡答道：“千户兀颜钵辖所部。这是复州的一支精兵，装备和训练水平都高。”
“他们完了。”
郭宁下了断言，随即转向李霆：“蒲鲜万奴拦截李云等人，是为了防止他造反的消息外泄，影响他引诱辽东各部金军主力支援，然后伺机歼灭的图谋。想来，他不至于伤了李云一行的性命。”
李霆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咸平府的标识：“难说。”
“怎么讲？”
“蒲鲜万奴是辽东宣抚使，是东北内地实力最强的地方官员，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整个辽东都要乱了。我不信蒙古人会干看着……蒙古人迟早会插手的，咸平府那边，迟早会出事。”

第三百三十七章 渡海（上）
这句话一出，案几大抖。
张阡这寨子里，房舍都是原木所制，粗大结实，但正厅时常被李云拿来和野女真首领们会晤，为了显示文明，陈设比较精致。比如这案几，便是上好木料的高足长案，四条腿上还有雕花。
适才郭宁和李霆一句接一句，说得紧张，各自下意识地拍打案几。这两人手劲都大，拍得桌板嘭嘭乱响，张阡唯恐案几垮塌，便抬手扶着。
但他听到李霆断言蒙古人必然插手，胳臂顿时一抖，连带着案几也晃了起来。
有和没有蒙古人在场的辽东局面，是完全不同的。
没有蒙古人插手的话，辽东各地的官员们，其实全都是脱离了朝廷掌控，而凭借自身威望和武力立足的军阀，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和郭宁颇似同类。
郭宁遣人以群牧所的旗号往来东北，摆明车马谋求经济利益、互通有无，这也是辽东各路军政集团所需要的。但在辽东，能为定海军提供马匹、皮毛等物资的，起码有五六家势力；反之，能往辽东运送粮食药材的，却只有定海军一家。
所以李云往来各地，行事并无顾忌。他选择和谁合作，是谁的福气；谁若惹毛了定海军，李云拍屁股就走，换一个或几个合作方，都不为难。
咸平府的蒲鲜万奴，也是李云潜在的合作方。郭宁此前花费不少钱财，拿到提控群牧所的职务，不就是打着要和辽东宣抚使做生意的旗号？
纥石烈桓端声称蒲鲜万奴肆意妄为，恐有不臣之心，但这对定海军来说算得什么？定海军上下的文武每天早上醒来照照镜子，就能见到一个对大金朝廷深怀不臣之心的反贼！
而站在蒲鲜万奴的角度，他能做到辽东宣抚使，便绝非莽夫，更不可能是谋财害命的劫匪。他横截了李云一行去，多半也是为了生意。
所以李云出事以后，张阡的应对并只能说一板一眼。他确实不那么焦急，更非特别担心李云一行人的安危。张阡甚至觉得，蒲鲜万奴和耶律留哥厮杀得愈是猛烈，对外界物资输入的需求就越大，说不定这是己方做一笔大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的机会。
但如果蒙古军插手……
这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定海军上下全都明白，蒙古军是大敌，更是死敌；而蒙古军那边，也必然深恨在山东给予他们巨大损失的定海军。蒙古军如果插手到辽东的局势，李云一行人就危险了，他们如果落到了蒙古人手里，十有八九是真要送命的！
那样的话，张阡先派轻骑探查，而不是立即举众救援，或许就是李云一行人的死因之一！
更麻烦的是，如果蒙古军伸手，整个辽东必然陷入巨大的混乱漩涡。然后，便是定海军对辽东商路的期待必然落空，此前数月己方在辽东的经营，便等若是白忙了。
张阡领精兵五百抵达辽东，满怀着建功立业以报节帅的豪情壮志，结果却这样？只眼前这局面，若非郭宁和李霆两人恰好来此，凭着超群的嗅觉判断出了关键，张阡恐怕还优哉游哉，坐视局面恶化而不自知！
苦也苦也，我可太难了！瞬息之间，张阡脑海里转了十七八个念头，额头冒了三五层汗。
他抖着手，看看郭宁，再看看李霆，勉强道：“蒙古军在三四月的时候，刚从中都撤军，此前可是打了大半年的仗。他们也需要休整的吧？就算有力量投入辽东，恐怕也很有限？”
李霆恍若不闻，依旧死死地盯着地图。
郭宁轻了轻嗓子：“桌案都晃了，你松手。”
张阡连声应是，一松手，桌脚“嘭”地落回地面。
“蒙古人必然插手。”郭宁转向李霆，徐徐道：“好在，我们还有时间。”
“何以见得？”
“在辽东这边，蒙古人素来以耶律留哥所部的契丹人为爪牙，牵扯各方的力量。若蒲鲜万奴有意向蒙古输诚投靠，只消领兵与耶律留哥合流，便自然形成一股强大力量，足以横扫上京、东京、泰州、盖州等地，一口气囊括辽东。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先伪造军情，诱使各部金军救援……我敢断言，他打的主意，是降伏各部援军，充实自身的力量，然后凭着自家军力对外扩张。”
李霆一喜：“你是说，蒲鲜万奴这厮是个独行其是的反贼，求的是自家的扩张，而非蒙古人一路？”
他在厅堂里往来走了几步，又摆了摆手：“道理是没错。不过，他和蒙古人一定有来往！六郎你想，他打着应对耶律留哥的旗号大肆集众，难道耶律留哥就不觉得受到威胁？就干看着？蒲鲜万奴和蒙古人一定有默契，所以才知道契丹人不会真的起兵，所以才能好整以暇地对付他的旧日同僚们！”
郭宁苦笑：“这就是所谓利欲熏心吧，这厮也真够蠢的。”
“是啊。”
过去数年，蒙古军始终未能往辽东扩张，一方面是投入的力量不足；另一方面，也缘于东北内地乃是女真人发源的根本之地，确实还有一批善战的金军守将，有几支能打硬仗的军队，分布着若干死忠的猛安谋克。
而蒲鲜万奴一旦掀起叛乱，各部金军彼此厮杀内讧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力量？
或许给蒲鲜万奴一年两年，他能凭借自家手段，慢慢统合辽东，可在此之前，蒲鲜万奴本人和他所控制的辽东，都只是一块肥肉罢了。身为一块肥肉，他拿什么来和蒙古军周旋呢？
郭宁太了解蒙古人的习性了。他们便如贪婪的恶狼，肉在眼前，没有不吃的道理，没有犹豫的可能！他们定会在第一时间扑来撕咬，咬的便是自以为和蒙古人形成默契的蒲鲜万奴！
“那么，蒙古军会在什么时候下嘴呢？咸平府会在什么时候乱起来？”郭宁若有所思，喃喃自语。
郭宁和李霆两人，都是经历过界壕防线的崩溃，在数万数十万人规模的厮杀中崛起之人，两人的性格或有不同，眼界或有高下，但在战场局面的判断上头，无疑都有着最出色的才能。
而张阡毕竟被提拔上来不久，眼界和经验都还不足，他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明显有些茫然。
李霆折返回来，直勾勾盯着地图，过了半晌才道：“蒲鲜万奴到处装腔求援，是要谋取复州、泰州和上京会宁府的援军。这其中，复州距离最近，泰州兵力最精，而会宁府的兵力最强盛。但我听说，会宁府的兵马主要来自于迭剌部和唐古部的所谓二部五乣，调兵必得通过各部的详稳。所以，他们抵达咸平府应当最慢。”
那些乣军的作派，郭宁在乌沙堡也见得多了，当下扳一扳手指：“就算此刻二部五乣已经得到通报，各家详稳集结兵力至少得五天，然后他们从会宁府开到咸平府，路上约莫……”
张阡终于找到了发声机会，连忙道：“正常行军需要十一天！急行军也得六天！我和李判官反复推算过，不会有错！”
郭宁沉声道：“加一起，就是十天。十天后，蒲鲜万奴吞了泰州和复州的兵力，又要向上京的乣军下手。看似他最强盛的时候，也正是他十个手指到处要按，处处兼顾，最虚弱的时候。如果我是蒙古军统帅，在此时投入少量精锐，便能一举翻覆辽东局面。”
“你说得没错，那蒲鲜万奴十个手指到处要按，必然会有破绽！”
李霆重重点头，跃跃欲试道：“有十天就够了，乘火打劫、趁乱闹事，我最擅长。张阡不是准备了三百精锐么？我这便带人去咸平府一趟，抢先救了阿云等人出来！”
“阿云等人，一定是要救的。不过，光是救人，还不够。”
李霆瞪大了眼，捋了捋袖子：“此话怎讲？”
郭宁转向张阡：“你发往莱州的军报，什么时候能到？”
“计算时日，今日就能到。”张阡小心翼翼：“说不定，此刻已经到了节帅府。”
张阡在这上头，倒真没疏忽。
他五天前发出的军报，随着特选的快船抵达蓬莱，然后又轻骑快马，直入莱州掖县。这会儿，已放在在军府的正堂。
靖安民、骆和尚、汪世显和移剌楚材四人陆续看过，各自落座。徐瑨轻咳一声，将之收起。

第三百三十八章 渡海（中）
“这个消息送的很及时，给了我们应变时间，不至于措手不及。”徐瑨返身回座，从看了看上首数人：“但如何应变，按照节帅的意思，还请几位商议定夺。”
郭宁给自己放假几天，公事不能没人应对，他早就与臣下们商量好了，琐碎事务，请分管官员辛苦一点；若有大事，则由核心圈子的数人先作决断，然后飞报郭宁。
当下靖安民先道：“近来曹州、归德等地烽火连天，遂王所部和杨安儿所部两军不下五万，各据险要，连番斗战争雄，杀得膏野尽赤。我们估算两边的动向，这均势延续到今年秋冬，必有大的变动。至于辽东那边的事，隔着苍茫大海，我素不过问的。按这军报上的说法，那里的契丹人和女真人要打作一团了，我不知，这对我们可有妨碍？也不知，那些人谁是敌，谁又是友。”
靖安民的态度很委婉，意思是，己方的注意力始终都该摆在山东和中原的战局变化，随时攫取利益。至于辽东，和山东隔着大海，契丹人和女真人就算打出狗脑子，也大可以无视。反正打到最后，生意总有得做。
换言之，他是不乐意另生事端的。
而移剌楚材应声道：“有妨碍，而且，妨碍还不小。”
“怎么讲？”
“去年以来，山东屡遭兵戈，屋庐尽毁，城郭丘墟，我们竭力恢复民生，收拢户口，而在夏收之前，我们又同时铺开了盐场、矿场、道路、桥梁、城池、水利等诸多建设……诸位，我们从蒙古人手里、从登莱强宗大户手里攫取的粮食物资，消耗的太快了。尤其是一万两千多的军户、八万六千多的荫户，他们要军事训练，要承担劳役，我们势必优渥给予；军户中，还有许多家主牺牲后剩下的老弱妇幼，更要额外地厚待。”
这话没错。靖安民等将校各自领兵，都眼看着每月粮米俸禄流水也似地出去。该给的钱米绢布，全都是扎扎实实给到每一人、每一户头上。定海军又不是蒙古军，几十万张嘴，可不是光靠厮杀抢掠能养活的。
顿了顿，移剌楚材继续道：“这半年来，支撑军府的粮食，已经有两成是靠着南朝宋国海上走私入来。预计到秋收前，军府还得额外囤积粮食，预计要从宋国获得二十万石以上……”
“难道……”
“不不，登莱三州的夏收和秋收都没问题，每亩麦粟各一石是有的。渔盐之利和矿山的产出也在增多。但秋收以后，我们多半要向整个山东发展，到时候军粮的消耗必然巨大，钱财也一样。所以，手头留得多些才好。”
汪世显轻笑了一声：“好在为那些粮食付钱的，是中都那边的贵胄富商，我们做的是拦路截财的没本生意。”
这倒是没错。
“我们收了富商巨贾们的钱，拿着钱买了粮食，然后每一笔都克扣了半数以上，自家用了。问题是，我们所需的粮食数量太大，海商们就算上头有人，也得给更上头交待。这两个月来，好几家有实力的海商都提出，光给金银钱财不够，他们要相应的货品……毛皮很不错，但最好是马。”
“辽东是金源内地，天气寒苦、地广人稀、异族横行。那片土地，我们得来没什么用，那片土地上的人民百姓……也只是些茹毛饮血的部落罢了。要治理那地方，更需巨大的投入，对眼前的定海军来说，宛如一个无底洞。所以，定海军本也没有伸手过去，负责在那边经营的，一向都是群牧所下属的李云等人。”
移剌楚材环顾众人：“可是，为了夺取整个山东，我们需要做大战的准备，我们要囤积粮食、药材、武器、战马，而辽东则是战马的来源。用战马，还可以换得大量的粮食、药材和武器。就在这数月，诸位，我们需要从辽东得来的利益。”
靖安民皱眉不语。
汪世显沉吟道：“所以，安民兄说得没错，辽东那边乱成什么样子，咱们根本不用在乎。但晋卿的意思也很明白，辽东于我们，代表着实实在在的利益，而近数月里，这些利益对我们还挺重要。”
“没错。”
“可是，要维护我们在辽东的利益，需要投入多少力量？又该怎么做？如果做了什么，会不会得不偿失？会不会陷在那里，不得脱身，到时候两线作战，哪一头都难尽全功？”
汪世显斟酌不决：“我们现在有的，只是这一份军报，老实说，这上头说得有些纷乱，我都看不明白。与蒲鲜万奴厮杀的是耶律留哥，耶律留哥背后是蒙古人，那也罢了。可李云怎又被蒲鲜万奴抓走了？这厮何以与我们敌对？他又想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瞪了眼徐瑨：“老徐，你的录事司，在辽东派得有人么？怎么就没点消息及时传回来？”
徐瑨张了张嘴。
他正想解释下，众人所见的这份军报传到，用的便是录事司的快船快马，但汪世显也不细究，转而叹气道：“终究隔着大海，我们一时闹不清……”
这几人商议的时候，骆和尚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神情，在旁听着。待到汪世显抱怨，他却哈哈一笑，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是郭宁的生死至交，在军中地位非同小可。这一起身，汪世显连忙问道：“和尚，你笑什么？”
“简简单单一桩事，何必想那么多？”
移剌楚材问道：“慧锋大师的意思是？”
“这会儿咱们节帅正在复州，他最清楚辽东的情况，该怎么应付，也正好由他拿主意，何必我们操心？”骆和尚摆了摆蒲扇也似的大手：“听郭六郎的，不就得了？”
“咳咳，和尚，节帅纵有什么决断，也要传信回来，咱们才能照办。快船从复州到蓬莱，再转入掖县，至少也得……”
汪世显说到一半，骆和尚瞪起了眼，一挥手，声如洪钟地道：“你们觉得，郭六郎是什么样人？以他那性子，什么时候都要抢占主动，而且能用刀子解决的事，绝不会用嘴！我敢和你们赌两口羊，任凭辽东局面如何，咱们只管往郭六郎身边发几拨兵去，一定不会错！”
“这……”
骆和尚补了一句：“无论有事没事，郭六郎手里有兵，我们才不担心他吃亏，对么？”
汪世显沉吟片刻，一拍大腿：“确是这个道理！”
靖安民哈哈苦笑：“这话可太对了。”
徐瑨翘起了大拇指：“大师，你高明的很！”
四人都去看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垂首思忖片刻：“大规模的船队编组整顿，要一点时间。赵决所部数百铁骑，不妨调出一批，今日就去三山港。我有个得力的纲首唤作梁居实的，正在那里，辎重也有现成的。三十艘快船，载上三百骑先走。他们两天后抵达辽东，加上张阡所部和节帅身边本来随行之人，就有千人，缓急可用。”
众人皆点头。
骆和尚道：“李霆所部两千人，都是随时备战的精兵，何况主将就在辽东，指挥如意。让他们也去三山港待命，跟着下一拨船队走。然后，我、老汪和郭仲元所部全都准备起来，再通报韩煊和仇会洛两个。这一拨的兵力整备，需要五日，到那时候，船队也该腾挪出来了，节帅但有后继的军令，咱们依令行事便可。”
“如此甚好。”
这五人都不拖泥带水，既然定下了方略，后继诸事便干脆利落。
未及半刻，十余名传信使者策马驱骑，飞驰出外。半个时辰后，毗邻节帅府的军营大门洞开，铁蹄轰然鸣响，赵决带着直属于郭宁麾下的三百精骑，挟弓带矢，如旋风般卷地出城。
经过数月经营，掖县城虽不敢说多么繁荣，但已经颇恢复了几分生机，居民数量也多。此时城里的百姓往来街道，正在熙熙攘攘的时候。忽然见到调兵遣将，虽有人面露狐疑，但大多数人竟不惶恐，还沿街观看骑士们的飒飒英姿，连连夸赞。

第三百三十九章 渡海（下）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蒲鲜万奴喃喃地道：“道理说来简单，做来却是极难的。好在这一次，我们做到了啊！我们的大事能成！”
边上簇拥着他的，是数十名甲胄鲜明的部将们。大约是此前杀了蒲鲜烈邻，狠狠立过威风的原因，又或许是被席卷东北内地，自成王业的前景所激励，将士们一个个都挺胸腆肚，很有精神。
听到蒲鲜万奴这么说了一句，数十人轰然一齐撒速行礼：“宣使英明！”
他环视诸将，满意地道：“今日此举，便是成大事的第二步。诸位，都要仔细，任何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众人再度行礼：“请宣使放心！”
蒲鲜万奴哈哈大笑。
这个辽东宣抚使的位置，本是他梦寐以求的，不过，得到了以后，也就威风了数日。朝廷授予蒲鲜万奴宣抚使的职务，完全是出于无奈，而这种无奈，正凸显了朝廷的虚弱，使蒲鲜万奴下定了决心。
现在看来，这个决心下得很对。
完颜铁哥所部，已经被尽数歼灭了，完颜铁哥的脑袋也被割下来了。这名女真猛将实在善战，蒲鲜万奴心知若两军野战，自家万万不是对手。他这一死，己方就此去一大患。
蒙古军也果然如蒲鲜万奴的预料，北上泰州攻打东北招讨司，去拔除那个草原东端的钉子了。
此前蒲鲜万奴杀死义子烈邻，清理己军内部倒向蒙古人的叛徒，有人劝他说，行事莫要激烈，免得触怒了蒙古人。蒲鲜万奴全然嗤之以鼻，蒙古人也是要看实际利益的，一整个东北招讨司就在那里，此时不取，更待何时？他们哪有精神在咸平府外，和拥兵数万的强豪纠结小事？
耶律留哥也果然勒兵不动。
这件事，同样在蒲鲜万奴算中。蒙古军此前围攻中都数月不克，不得不收兵，此番派了木华黎来东北，明摆着是要先除大金的羽翼，再图坚城。而木华黎想要尽快见到成果，光靠他手下那几千蒙古骑兵，根本不可能。他需要真正有力的合作者。
耶律留哥造反一年多了，只仗着蒙古局的力量自保，不合格。一旦蒲鲜万奴与蒙古人达成了协议，耶律留哥就会被抛弃，毕竟狗只是狗，抓不着猎物，可就别怪主人的狗绳子太紧。
现在，只剩下复州纥石烈桓端一部，和上京完颜承充一部了。
解决了这两部，己方的实力必然大涨，到那时候，不妨把声势搞得再大一点，轰轰烈烈向东向南。纥石烈桓端这厮是有点愣的，恐怕难免厮杀，但完颜承充年迈昏聩，只靠一个女人管事，己方大军一到，或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哈哈，哈哈哈哈。
一切都已经算好了。在这东北内地，还有谁能阻止我蒲鲜万奴呢？
中都朝廷？还是哪里？哈哈，除非是插翅飞来，或者渡海游来吧？
蒲鲜万奴想到这里，不禁面带笑容，问道：“兀颜钵辖的人马，到何处了？”
为了迎接复州人马，他派出有多批探马，三里一报。负责的军官答道：“距次不足五里，最多一刻钟就到。”
蒲鲜万奴挥手：“我们的准备呢？”
军官沉声道：“万无一失。”
“好！”
又过片刻，果然前头一彪军马，迤逦而来。兵力约莫两千余，骑兵四五百，待走得近了，便见队列里混杂了不少碧眼黄发的野女真，还有些辫发的奚人和渤海人。饶是天热，此辈身上还裹着野兽毛皮，裸着粗壮身躯，看起来个个骁勇凶悍。
队列最前，数十甲骑簇拥一面五色旗，旗帜下那膀阔腰圆的大将，便是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麾下，赫赫有名的猛将兀颜钵辖。
蒲鲜万奴微微点头，便有一名军官急奔过去，大声嚷道：“前面来的，是复州兵马么？我家蒲鲜宣抚使，特意出城迎接兀颜千户！”
堂堂辽东宣抚使，出城迎接一个千户？
兀颜钵辖明显大吃一惊，手搭凉棚，往前眺望。蒲鲜万奴哈哈大笑，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不用看了！正是我蒲鲜万奴在此！兀颜千户，许久不见！”
一个时辰后。
蒲鲜万奴从城中一处院落迈步出外，揉了揉脸。
“纥石烈桓端不擅经营地方，素来是个穷鬼。他手下这几员悍将，也许久没有好好享受过了。今日我这里，有好酒好肉，还有专门挑选的美貌妇人相陪……果然他们就癫了、傻了，什么都不顾。按出，你带人留在此地，等半个时辰，就可以杀人了！”
蒲鲜按出躬身应是。
蒲鲜万奴一挥手：“走，我们去城外军营。”
他领着部下们，策马再到军营，见复州兵马已然驻扎，而军营外头的空地，架着十几口大锅，一群伙头兵手持剔骨短刀，从新鲜牛羊身上切割下大块的肉，放在汤里炖煮，香气四溢。还有一坛坛的酒，都被打开了。
军营门口，一名兀颜钵辖麾下的谋克，正满脸难色地抵着内外两头。
原来外头的伙头兵说，宣抚使遣他们犒劳援军，要带着这么多的肉食酒水进军营。可大军驻营，没有随便让人进入的道理，所以那谋克竭力拦阻。
偏偏里面的士卒，尤其是那些过惯苦日子的野女真们，一个个盯着外头的酒肉垂涎欲滴，急不可耐，看这军官拦阻，恨得眼都红了。
这军官两边不讨好，正没奈何处，蒲鲜万奴呵呵地过来，大声道：“还好我来看看，否则岂不亏待了将士们！让将士们放心享用！你家千户那边，我这就去知会！放心，怪不着你！”
蒲鲜万奴说了就走，而军营里的将士们连声叫好。那小小谋克也没法违逆宣抚使的意思，当下苦着脸让开。伙头军们抬着酒肉一冲而入，随即在校场上摆开上百张大桌长椅，铺开热腾腾的酒肉。
将士们长途行军到此，本来就饿了，百户以上的军官们又去了城里享用，谁来管束他们？顿时成百上千人把行李和武器兵甲往营房里一扔，转而出来大吃大喝，全然想不到别的。
直到酒过三巡，肉已饱腹，眼前一片杯盘狼藉，先前那个阻拦的谋克摸着肚皮，稍稍舒缓。一抬头，却见军营围墙之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手持刀枪弓箭，虎视眈眈的士卒。
这谋克还以为自己酒喝多了发昏，没和旁人说，先揉一揉眼，再看一下。
“娘的，我就知道不对！咱们被算计了！快回去抄家伙！”下个瞬间，他便确定自己没看错，连忙伸手去推身边的同伴。
手才一伸，旁边正在切肉的伙头军大喝一声，挥动短刀，劈在他的脖子上。
这谋克顿时如受重击，整个身体往桌上一栽，“咣当”大响，震得杯盘乱动。
伙头军手里的短刀，刀身不长，刀脊厚重，用以挥、砍、削、刺无不如意，不过此前切割带骨的牛羊肉多了，刀刃有点钝，这一刀没彻底切开谋克的脖子，卡在了颈骨的关节缝里。
谋克气息尚存，连连哀嚎，手脚在桌子上乱扫乱蹬，而那伙头军也是够狠，趁着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把短刀从谋克血肉模糊的脖子里硬拔出来，再连续猛砍了两下。
这下终于把谋克的头砍了下来。人脑袋骨碌碌地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颗酥烂羊头旁边，而腔子里的残血飞洒，滴落在四周士卒的脸上、身上。
众多士卒酒足饭饱，难免就有些犯困，哪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所有人傻愣愣地看着两颗脑袋并排，隔了许久，才有人发一声惨叫。
他们的惨叫立刻被外围士卒的高呼声压过了，上千人名全副武装的将士齐声喊道：“兀颜钵辖等人目无上官，侵害良民、侮辱妇女，已然授首！”
随着他们的喊声，二三十个头颅从空中飞过，砰砰地砸在案几上，砸翻了盛放酒肉的杯盘。
“这……这是我家千户啊！兀颜千户死了！”
“这是我家百户！忽鲁剌百户也死了！”士卒们惊惶大叫。
而大批士卒齐举刀枪，从营地前后左右几个入口涌了进来，瞬间与伙头军汇合，将复州士卒们团团围拢。
“复州军将无须惊惶，一切如旧！蒲鲜宣抚使一样的养兵！蒲鲜宣抚使额外加恩，积欠的军饷、赏赐，立即就发！”
更多咸平府的将士大声喊着，而复州的士卒们面面相觑，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第三百四十章 解难（上）
蒲鲜万奴的安排，确实可称周密。
纥石烈桓端遣来支援咸平府的这支军队，兵力合计两千五百。底层士卒都是纥石烈桓端从麾下诸多部落中拣选出的骁勇，而军官们大都曾经南征北战，经验丰富。此前两载，纥石烈桓端与号称拥兵十余万的耶律留哥厮杀得有来有去，便多有仰赖这支精兵之处。
结果，蒲鲜万奴略施小计，复州精兵的军官悉数被杀，士卒悉数降伏，然后被拆分成零散小队，编入了咸平府下属的兵马。一整支强兵，瞬间就如雪消融，当晚就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有军营里的条桌长凳还来不及收拾，乱七八糟地搁在原地。
不过，再怎么精巧的谋划，不可能真正万全。
大金布设在辽东的诸多猛安谋克，百载以来互相通婚的很多，隔着数百里，都能找出一门亲戚。从复州派出的这支兵马，便有一个押官沿途请假脱队，去探看自家的姐姐、姐夫。
几年来东北内地乱成这副样子，说白骨蔽野也不为过，军中将士个个都有家人没于战乱的。更多的家人亲眷，早就断了联系，不知死活。所以这押官说要探亲，上头的军典觉得没什么必要，纯粹是想多了。
但军典、承局、押官这些职务，管的乃是军中后勤琐碎事务，并非厮杀的主力。军典便觉得，让他走一趟也无妨，果然找不到人，也就死心了。
于是这押官便提前脱了队，往咸平府东面不远处的铜山寨去。
果然扑了个空，整个寨子都荒废了，连打听都没处打听。
押官悻悻折返，本打算去咸平城里与同伴们汇合，结果还没入城，就听得城门处守把的士卒绘声绘色地讲述诱杀复州军官们的经过。要知道，蒲鲜万奴为了引兀颜钵辖入彀，特意招了一批美貌妇人作陪，使了美人计，风声传到外界，难免既香艳，又惊悚，普通士卒们说得眉飞色舞，听得嘴角流涎。
这押官站在城门处，听了半晌，士卒们只当他是热情听众，全没想到盘查。
待到有人生出怀疑，这押官早就策马狂奔，远远去了。
单人独骑奔走，速度比大军行进何止快了数倍。何况这押官根本不爱惜马匹，沿途挥鞭乱打，打得马匹两股鲜血淋漓。
也正因为单人独骑、目标很小的缘故，他沿途撞上咸平府的游骑哨探，也都有惊无险，最后只用了两个日夜，便纵骑经过了四个军州，赶回了复州。
纥石烈桓端得报，大惊失色。
大体而言，这几年在各地堪为中坚的女真将领，都是在泰和年间与宋人的战争中崭露头角的。当年那批统领方面的元帅、都监们如今随着蒙古军的崛起连遭失败，或者凋零，或遭贬谪，而原先厮杀鏖战在前线的都统、万户、千户们，就在这几年里乘势站上前台，掌握重权。
因为有这层经历，诸多地方军将们彼此都有了解，知道各人的想法、习性。
比如纥石烈桓端，虽然话里话外对蒲鲜万奴颇有微词，其实纥石烈桓端早年在蔡州驻防，担任左翼行军万户的时候，蒲鲜万奴正以中都尚厩局使的身份前来统领右翼，担任都统。两人虽不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却是熟人，在战场上也曾并肩作战过。
当时蒲鲜万奴以右翼都统的身份，在溱水迎战宋军主将皇甫斌。当晚他亲领精锐渡河，夜袭破敌，然后又在真阳路切断宋军的后路，待到陈泽，已斩首两万级，获战马杂畜千余，并乘胜连下淮南诸州县，进至长江北岸。
这战绩，纥石烈桓端是佩服的。
有这样的功勋，按说蒲鲜万奴当得重赏、提拔。但当时的他只顾着杀敌，却不曾协调与上司、同伴和部下的关系。结果，战后被多名部下弹劾，说私吞了缴获，又遭几名妒恨的同僚向主帅完颜赛不进谗。
最终，半年苦战，数次身当锋镝、险死还身，换来的只有晋爵一级。
蒲鲜万奴因此深恨，他到了东北以后，决心改弦更张，再不搞那套拼死拼活的厮杀，而专门玩弄些沙场以外的手段。到争夺利益的时候，他又全不顾忌朝廷法度，同僚情谊，下手又凶又狠。
这个转变的过程，纥石烈桓端也是知道的。
所以他一方面深恨蒲鲜万奴的桀骜作派，另一方面，在咸平府急报求援的时候，他又派出麾下主力……在他看来，无论如何，蒲鲜万奴也是大金朝廷的官，是个女真人，女真人自家再如何，总还要考虑大局，怎么比那些与蒙古人混在一起的契丹人强些。
可谁晓得，女真人里头的混蛋，竟是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大金国的局势已然如此危殆，蒲鲜万奴不思报效，反而将之当做了自家扩张势力的机会，还做得这么难看？
那可是我多年攒下的精锐家底，他一口全吞了？
蒲鲜万奴是疯了吗？还是傻了？耶律留哥的兵马还没到，他就冒着自家内讧的危险，并吞同僚的兵马？
想到这里，纥石烈桓端忽然止住不断兜圈的脚步，他原本就惊怒交加的脸色，忽然被强烈的愤怒冲到了满脸通红，几乎胡须都根根直立起来。他浑身发着抖，猛冲到那押官面前，揪着他的衣袍，险些把他的衣襟都拽烂。
“你说，在咸平府的城门口，听值守的将士们闲聊？”
“是。”
“不是说，十几万的契丹人就要杀到，咸平府势单力孤，眼看不敌么？他们的守军，还这么轻松？”
那押官脚尖点地，勉强道：“都统，这么说来，我军一路北上，始终就没感觉到大战将至的气氛，契丹人的游骑、探马、前部，我们一个也没见到过。所以咸平府的守军大约也真不紧张……”
纥石烈桓端松手，让他押官站稳。
他自己却踉跄后退了几步。
前几日定海军那边有过暗示，怀疑他们的李云一行，连带着复州这边的奥屯马和尚，都遭到了蒲鲜万奴的劫持。纥石烈桓端还将信将疑。
可现在，一桩桩事情明明白白的发生在眼前，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到这时候，终于把各种迹象串到了一起。
“这狗东西，怕是和蒙古人搅和到一起了，他真要造反啊！”
纥石烈桓端大吼一声。
他拔出腰刀，在空中虚砍了十几下，每一下都用足了全力，似乎怒火随之倾泻出去了，可心里剩下的只有茫然。
如果说蒲鲜万奴仕途不顺，纥石烈桓端简直就没有仕途可言，他二十来岁就是行军万户，整整过了十年，才做到都统，执掌一州都名不正言不顺。可他他虽然身在小小的复州，却竭尽全力地维持着辽东的局面，想要使女真人的祖源内地不乱。为此，他数次不顾风险出境作战，曾经以三千名临时纠合的猛安谋克军，击退过耶律留哥一万五千人的猛攻，夺取辎重数千辆。
可这有什么用？
尽力了又如何？
蒙古人还没怎么插手呢，东北的局势自家就乱了。而出乱子的，是刚就任辽东宣抚使的蒲鲜万奴，而纥石烈桓端却已经没有力量去阻止了。
复州户口极盛时，也不过一万出头，这两年逃还散了许多。他能保持三千多的兵力，已经是下属各猛安谋克每户抽丁的结果。而盖州的温迪罕青狗，实力只有更加孱弱。
现在复州兵马一口气去了两千五百人，纥石烈桓端手头真没多少力量了，如果蒲鲜万奴此时杀来，他除了自家性命，拿什么去抵挡？
更不消说，那两千五百将士都有家人亲眷，他们失陷敌手的消息一旦传出，那些将士的家人会如何？人心瞬间就乱了！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温迪罕青狗接到逃回的押官，立即亲自陪着过来。否则这押官一路言说，此刻复州内外，已经没人可信，也没人可用了。
纥石烈桓端转向在一旁默坐的温迪罕青狗，问道：“怎么办？你觉得，该如何应付？”
温迪罕青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押官狂奔回来报信的时候，先经过了温迪罕青狗盘踞的盖州，两家本是紧密的盟友，温迪罕青狗便陪着押官一起至此。
本打算商议商议怎么对付愈加跋扈的蒲鲜万奴，想办法捞回复州的两千五百精兵，结果盘算到最后，发现蒲鲜万奴真的造反了？
我只是一个丢了广宁府的知广宁府事啊！我连耶律留哥都应付不了，那蒲鲜万奴的实力比耶律留哥更强，而且处心积虑，先夺走了复州的精兵主力……我，我，我哪里知道如何应付？
纥石烈桓端手头好歹还有千余兵力，我手头，只有两股乣军，一共才六百人啊……万一，说不定，蒲鲜万奴真能成事的话，不如……
温迪罕青狗连连抽着冷气，心乱如麻。
纥石烈桓端怒气冲冲。
就在这时，外头有士卒禀报：“都统，有客来访。”
“不见！让他们都滚！”纥石烈桓端怒吼一声。
士卒犹豫了一下：“都统，来的是定海军的人，他们说，特为都统排忧解难而来。”
纥石烈桓端还没反应过来，温迪罕青狗已然大跳起身：“别愣着了，快快有请！”

第三百四十一章 解难（中）
一队定海军的精锐骑兵，正在复州都统的府衙之前等候。
数十人全都披甲，腰间带刀，身后挎着角弓，戎袍之下，长条形的甲叶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寒光，马匹也都是特选的好马。
有几名复州本地的值守士卒仰着脸，有些羡慕地看看。
有人窃窃私语道：“那是山东来的定海军！他们和咱们都统做得大买卖，才养得起这样的骑兵！”
身着铁铠的重骑兵，本是女真军队的主力。可这些年里，东北的猛安谋克精锐不断被抽调到北疆和南方作战，损失的甲胄器械很难得到补充，而地方上的财力日趋困窘，所以这样成建制的铁骑，已经很少见到了。
骑兵们听到了士卒们的话语声，并没有做任何回应。
有几人在盔檐下的眼神，分明带着警惕的神色，他们专注地扫视着眼前府邸正门左右，明显是在判断，万一厮杀，应当抢占哪些要地。
这府衙规模不小，不过，是拿一座寺庙改建的，风格有些不伦不类。原本复州这边的刺史府，在早年移剌窝斡起兵造反的时候就被烧毁过，听说前年契丹人造反，有人突入复州城里纵火，再烧了一回。
所以纥石烈桓端才选择住到庙里吧，就当去去晦气。估摸着，他也实在是没有财力去重建刺史府了，反正自从大安三年之后，朝廷就没再派过刺史来，大家将就着，凑合着过吧。
骑兵们等了没多久，府衙正门大开，一名仆役从里出来，躬身禀道：“张都将，我家都统有请。”
身处骑兵队列最前的，正是在李云之后抵达合厮罕关的定海军都将张阡。自从李云失踪，合厮罕关的事务都由张阡接手，他和纥石烈桓端打过好几次交道了，彼此都认识了。
不过，毕竟他只是一个都将，和都统差着十七八级呢，纥石烈桓端怎也不至于出门迎他。
张阡看了看队列中一名高大的骑士，见那骑士并无动作，便转而问那仆役：“咳咳，我这些部下们……”
“都将放心，贵属们请在偏厅等候，我们立即准备酒食，各位稍稍用些。”
张阡又看了看那高大骑士，然后才扭头回来：“嗯……好，你带路吧。”
那仆役在前头殷勤引路，张阡跟在后头，缓步入内。
眼看着张阡走入正门，然后穿过二门，另外有仆役上来，为骑兵们带路。
骑兵们却并不移动。
有一名骑兵探头往正门里头张望两眼，向那高大骑士问道：“节帅，咱们究竟准备怎么干？”
他这么一问，数十名骑兵全都注视着高大骑士，等待他的言语。
阵风吹过，翻卷戎袍，仆役们不明所以，还在殷勤引路，而骑士们安然肃立无声。
郭宁摸了摸悬挂在马鞍边的铁骨朵，
所有人都知道，郭宁是纯粹的武人性格，在日常军务乃至经营内政上头，他愿意集思广益、择善从之，但在关键时刻的决断，郭宁向来独断专行，而且，他给出的决断或许让人出乎意料，却总是最有效的。
所有人都信得过他的决断。
郭宁往府邸里看了看，张阡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不过，听得到他大声问候的声音，貌似今日不止纥石烈桓端在，那个盘踞在盖州的温迪罕青狗也在。
倒是巧了，此行事半功倍。
黄骠马忽然有些激动，开始低头再扬头，发出咴咴的嘶鸣声，四蹄也在不停的刨地。于是铁骨朵上的凸起砸着马鞍的侧面，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郭宁的脑海中，正有诸多念头此起彼伏。
随着地位愈来愈高，经验愈来愈丰富，郭宁比原来沉稳了很多，换句话说，他越来越擅长摆出胸有成竹的模样。
真的就只是摆出模样罢了。
他自家知道，大多数时候，他的胸中只有一堆横生的荆棘灌木，并没有哪一根“成竹”好好地摆在那里，等着自己去取。
只不过，随着决断的经历渐多、胜利的记录渐多，他越来越坚信，任何局面总有个解决办法。它真的就藏在荆棘灌木里，只要发狠劲去找，或者把荆棘灌木都砍掉，就总能找出来。
比如这一回，郭宁数日前就下定了决心，不能扔着李云等人不管不顾，更不能坐观辽东的局势变化，指望运气来维护己方的利益。
定海军既然踏足辽东，就一定要有所作为，要敢于在混沌而复杂的局势下主动出击，用自己的主动来引导局势，进而攫取己方该有的东西。
但究竟怎么做，郭宁其实一直没想通。
这几日里，许许多多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旋生旋灭，直到此会儿，张阡都已经进了府邸，纥石烈桓端就在里头，郭宁又一次从头想起。
趁着辽东乱局，攻杀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个，拿下盖州和复州，然后和蒲鲜万奴和平相处。这是一个法子。
但放着近在咫尺的山东，转而图谋盖州复州的土地和人民，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定海军要保持在辽东的存在，保障己方的商业利益，有一个合厮罕关用以驻军和驻留船队，足够了。
何况蒲鲜万奴根本不可能在蒙古人的眼皮底下自立，当他的势力被蒙古人倾覆，难道定海军要隔着大海，在复州和盖州与蒙古人纠缠死战？
这法子不行。
第二个法子，则是调动强大兵力，一举摧破蒲鲜万奴的力量，以定海军的武力鲸吞整个辽东。
听赵决的说法，莱州那边，竟然把六个精锐的都指挥使司全都动员了，保不准他们以为，我郭六郎会举定海军之力，在辽东掀起风涛，大干一场。
但这也太疯狂了。辽东所面临的诸多难题，不是厮杀能解决的。偌大的金源内地，数千里方圆，数百万异族，己方一旦卷入，也绝非三年五载能见其功。而在这个过程中，还得顶着蒙古人的直接威胁，谁知道最终的结果会如何？
别人不说，移剌楚材一定偷偷地求神拜佛，盼着我清醒些，别拿自家好不容易积攒的家底开玩笑。
这法子也不行。
这样看来，也只有第三个法子了。
排除了不可行的法子，剩下的自然就是可行的法子。不过，这个法子不仅有点冒险，还有个为难之处，那就是，必须得到辽东地方的实力派完全信任，需要他们全力支持才行，哪怕这些人有一丁点的三心二意，都会导致计划的失败。
这种与人沟通协商的嘴皮子功夫，我不是很擅长……要是进之先生在这里就好了。但我郭某人也和人谈判过数次，我有自家习惯的做法，那做法还挺有用，未尝不可以试试。
郭宁重重地吐了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俯下身，问一名仆役：“待客的地方，就在二门后头，对么？纥石烈都统，还有温迪罕知府两位都在那里，对么？”
那仆役笑道：“是，是，不过，几位将爷休息的地方在偏厅，还请将爷们……”
郭宁猛然催马，向着府衙内猛冲了进去。
见他忽然行动，随行的骑兵们紧随在后，便如一道旋风卷入了院落。而上百铁蹄此起彼伏的轰鸣如海潮拍岸，在高墙之间往来回荡，更添威势。
谁能想到都统府门前会有这样的事？
在都统府内外值守的复州士卒们，几乎全都目愣口呆，就只干看着骑兵们疾驰，待到有人反应过来，举了举手里的刀枪，那一队骑兵早就冲进去了。
而满脸笑容站在堂前迎接张阡的纥石烈桓端更加莫明，皆因本来安静的院落里，忽然被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占据了。更有一名高大骑士策马直冲上台阶，就在纥石烈桓端面前俯身下来，看一看他，再看一看温迪罕青狗。
这高大骑士来得猛恶异常，而身后骑兵的杀伐之气简直扑面而来，温迪罕青狗双脚一软，已然跌坐在地。
纥石烈桓端是久经沙场的武人，猝然遭逢大变，犹自保持镇定：“你们是什么人？”
张阡在他身旁轻咳了一声：“纥石烈都统，这位便是定海军的郭节度。”
“什，什么？你是郭宁？”
纥石烈桓端正在焦虑的时候，闻听只惨然道：“定海军也造反了么？你和蒲鲜万奴是一伙儿的？”
郭宁居高临下地瞥了眼纥石烈桓端按在腰刀上的手掌，他问道：“纥石烈都统，你是朝廷的忠臣么？”

第三百四十二章 解难（下）
“你是朝廷的忠臣么？”
这句话入耳，纥石烈桓端心头大骂。
他的武艺很不错，而且久经战场，愈是如此，他愈是明白局面何等难堪。
因为忽然少了两千五百精兵的缘故，都统府内外乃至复州城的城防，此时堪称漏洞百出。应该在正门值守的士卒，被这些铁骑突破入来，便如一脚踹开纸糊的房门，全没起到半点阻碍作用。
纥石烈桓端自己，若遭这些铁骑围杀，也坚持不到一个呼吸。他身上连甲胄都没有，很快就会被砍成肉泥的。而铁骑抵在面前，个个虎视眈眈，看这意思，答得若是不对，他们就要当场杀人。
更不消说郭宁在此。这人在山东那边凶名远播，骤然来此，必有缘故。
可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叫人怎么回答？
纥石烈桓端不是无脑莽夫。他眼看着时局如此艰难，也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真不介意顺着郭宁说一两话。毕竟两家此前做过生意的，复州这边还出了三百匹马呢……有这份交情在，总能先保住性命，对吧？
问题是，你郭某人自家什么立场，倒是先说清楚啊？
你希望我是忠臣还是反贼，倒是给点提示啊？
以我推测，你这厮身为山东的军政大员，却全无征兆地来到辽东，还率军凶神恶煞地冲进我家……这他娘的，是正经朝廷臣子会干的事？看你这架势，多半是和蒲鲜万奴有所默契，所以抓住了我方兵力最虚弱的当口……你妥妥的是个反贼！
那，我说自己也是反贼，会不会好点？你会不会满意？
瞬息间，纥石烈桓端的脑海里转过许多个念头，最后只颓然一叹。
他本来身躯微弓，双足前后分踏，腰膂崩紧，这动作利于向前扑击或者向左右闪避，是战斗的姿态。但这会儿，他挺身站直，手也从刀柄放开了。
“我是女真人，是西南招讨司的谋克出身，经二十年戎马厮杀，得都统之职。大金待我不薄，我也没理由背弃大金。郭节度，不知你是什么想法，但我纥石烈桓端，确是朝廷的忠臣。”
说完，纥石烈桓端几乎感觉到那些铁甲骑兵嘲弄的神情，他只觉堂前的阳光刺目，微微闭了闭眼。
下个瞬间，郭宁用力鼓掌：“好！”
纥石烈桓端把眼睛又睁开了。
“好！”郭宁一边鼓掌，一边翻身下马，胳臂上的铁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作响。
他踏前一步，挽住了纥石烈桓端的手臂，诚恳地道：“太好了，纥石烈都统，原来你是大金的忠臣啊！这可真是太好了！”
“啊？”
纥石烈桓端一时间觉得有些晕眩。
耳边只听得郭宁徐徐道：“此前我听说蒲鲜万奴异动，真是心急如焚，唯恐我大金的东北内地再生变乱，所以才领兵渡海而来。本以为，东北地方的军政官员，或多或少都会受那蒲鲜万奴的蛊惑，现在看来，至少还有纥石烈都统这样的忠臣在！”
郭宁拍拍纥石烈桓端的胳臂，拿出自己人的热络语气，再次诚恳地道：“这可真是太好了呀！”
纥石烈桓端胳膊上略微用了点力，试图挣开郭宁的挟持，却惊觉郭宁的双手宛如铁钳，根本挣不动分毫。
他又隐约听到，远处几个城门方向，都有大队骑兵叱咤奔驰，如潮涌入来。好像有人怒喝阻拦，却又没能成功的样子。
有兵马进城？定海军？他们想要做什么？要夺取我的复州吗？既然他夸赞我是忠臣了，又为何来这么一出？
他有些糊涂了，张着嘴，不再继续说话，只愣愣地看着郭宁。
边上温迪罕青狗挣扎站起，连连凑趣：“是啊是啊，太好了太好了……咳咳，郭节度，不瞒你说，我也是大金的忠臣啊！”
郭宁哈哈大笑：“两位都是大金的忠臣，而蒲鲜万奴则是叛贼，对么？”
这话真没错，蒲鲜万奴的一系列行径，真没得解释，他是叛贼无疑。
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俱都点头。
“那么，便请纥石烈都统为首，起兵讨伐叛贼，好么？”
温迪罕青狗连声道：“好，好得很。我愿意跟随郭节度……嗯？”
郭宁和气地笑道：“我是山东的官儿，哪里能主持辽东的局面？辽东这里，自然以纥石烈都统为首，咱们跟随纥石烈都统，讨伐叛贼。”
“好，这也一样的好！我也愿意跟随纥石烈都统，讨伐叛贼！”
温迪罕青狗看上去络腮胡子，膀阔腰圆，好像性格粗莽，实际上却是个身段极其柔软的。他没口子地向纥石烈桓端表达了一通支持，然后翻了翻眼，小心翼翼问道：“这个，怎么个讨伐法子？”
郭宁耐心地道：“我有个办法，能一举平定乱事，不过，需要两位的全力配合。”
刚说到这里，都统府的左边院墙上，攀了两人上来，有人喊道：“狗贼！快放了我家都统……”
话音未落，已然抢占院中高处的定海军将士张弓便射。数支长箭呼啸飞出，两人身上要害中箭，惨叫落地。
“外头各人都不要动！来的是山东定海军郭节度，是我和纥石烈都统的好朋友！各处都不要冲突！”
温迪罕青狗大嚷两声，喘着粗气回头问道：“久闻郭节度勇猛善战的名声，你既说能平定乱事，想来是有几分把握的。那么，我们该怎么个配合法呢？”
郭宁微微一笑：“两件事。”
“请讲。”
“第一件事，辽东这边，数载以来兵凶战危，两位既然都是大金的忠臣，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两位的家眷族人冒这样的风险，所以，已经安排了船只，请你们各自交付几位子侄辈给我，我必定使他们在山东过得安稳。”
这是要人质。
温迪罕青狗脸色微变：“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呢？”
“我听说，两位，尤其是纥石烈都统麾下的得力将校，都被蒲鲜万奴用计诛杀了。好在，定海军中有很多得力的将校，我打算派出百把人，协助两位重建部伍，以做对抗叛贼之用。”
这是要控制兵权。
温迪罕青狗默然片刻：“郭节度，你是要把我们两个当成傀儡么……此前你派人来买马的时候，就打着这样的主意？”
郭宁诚恳地道：“两位一是复州都统，一是知广宁府事，都是地方的大员，怎么会是我的傀儡？如果此番能击败蒲鲜万奴，重新稳定东北的局势，朝廷对两位一定会厚赏、重用，那就更不会是我的傀儡了！而我遣人来复州的时候，就只想买马而已，只因蒲鲜万奴反迹昭彰，徒然削弱东北内地的武力，伺后必遭蒙古人的痛击，影响大局……我是不得不尔。”
“那么，郭节度希望在辽东获得什么？”
“我只希望，辽东不会落在蒙古人手中。而我定海军能在此地，在两位的照应下安然做些生意，往来贩运马匹、皮毛。”
“除此无它？”
“除此无它。”
“若辽东平定了，军政事务上头……”
“除了刚才那两条，其他的，我万事不管。”
温迪罕青狗点了点头。
蒲鲜万奴既然翻脸，之后辽东的局势只会愈来愈恶化，他和纥石烈桓端两人既无力阻止，也无力自保。若两人坚持在辽东，很快就会被卷入乱局，落得个凄惨下场。若两人渡海逃亡……他们在朝中又没大腿可抱，一个丧师失地的罪名压下来，就算脑袋不丢，仕途也要完蛋。
而郭宁提出的，其实已经是温迪罕青狗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条件。
郭宁要的已经很少，再少下去，这位定海军节度使真就白忙一场了。
纥石烈桓端抬起头，神色冷静了很多：“郭节度，我想问你一句话。”
“请问。”
“你是朝廷的忠臣么？”
郭宁松开了挽着纥石烈桓端的手，环顾四周的骑兵们，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
而骑兵们也都露出嘲弄的神色，有个骑兵甚至忍不住低声道：“他问咱们节帅是不是朝廷忠臣，哈哈！”
骑兵都将厉声喝道：“住嘴！”
郭宁向那个被呵斥的骑兵摆了摆手，转回身干脆地道：“我现在是的。”
现在是的？你给我说说这什么意思？难道说，以后就不是了？这他娘的也太坦率了吧！如今这世道，话可以说得这么肆无忌惮的吗？纥石烈桓端瞪大了眼。
而温迪罕青狗向着纥石烈桓端狂打眼色，嘴唇更是飞快翕动。
两人是老朋友了，纥石烈桓端听不到声音，也能猜出他在迅速说什么：
可以了！这就够给脸了，你还想怎么样？就这世道，忠不忠的，谁说得清楚！去年中都城血流成河，那些死人忠还是不忠？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其他的，差不多就行了！你别作死！你别连累我！
纥石烈桓端觉得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失落。他叹了口气，道：“郭节度，你说有办法平定乱事，这法子，能不能对我们讲讲？”

第三百四十三章 守望（上）
蒲鲜万奴总以知己知彼自诩，仿佛能视辽东群雄举措，一如掌上观纹。不得不说，他确有这份底气。
数年来，东北内地外有重压，内乱频仍，但朝廷军事上，政治上，都迫切地需要此地巩固下来，成为对抗蒙古军的一翼。而蒲鲜万奴所在的咸平府，就抵在与蒙古势力对抗的最前端。
唇亡齿寒的道理，世人皆知。所以，无论蒲鲜万奴此前行事多么肆无忌惮，但他确实地实力最强，地位最高，各地方势力便大多退让。但是，这几日以后，局势就不同了。
东北各处势力遣来支援的兵马，将被他一举鲸吞之后，充实自身。而蒲鲜万奴一直隐藏的立场，将在这几日完全揭开。立场一旦明确，就再没了浑水摸鱼的可能，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蒲鲜万奴忽然有些紧张。
很多事，没发生之前盘算千遍万遍，都觉得容易，可真要发生了，巨大的压力能把一个人活活地压垮。
在今日之前，他明里代表大金朝廷，统领辽东的军政，就算有人心里不服，明面上没法与他对抗。而暗里，他凭着数百里之地，数万军马，把自己当作奇货可居，吊着蒙古人的胃口。
可今日之后呢？
在蒲鲜万奴眼前，从东北到西南一线，不止上京路和东京路，还有广阔的蒲与路、胡里改路、速频路、曷懒路上无数的部落需要压服。而在成功之前，他们全都是敌人。
在他背后，则是虎狼一般的蒙古人，对了，还有虽然无能，却总想着当条好狗的契丹人。
我蒲鲜万奴，真能施展拳脚，在大金和蒙古的夹缝之间另开一片天地么？我已经是辽东宣抚使了，在大金的富贵可期，入朝拜相封王也不是没有可能，真要为了再进一步，冒这么大的风险么？
他转回头，又仔细推演了一遍计划，再度下了决心。
只差一步了！
停不下来了！
已经领兵到了韩州，箭在弦上，不能犹豫了。完颜铁哥已经完了，纥石烈桓端的兵力，也被完全吞了，辽海以东，还能够对抗咸平府的，只差眼前即将到来的上京路兵马。
这一整套的精妙计划，是蒲鲜万奴谋划许久的结果，这一步成功之后，他手中就凭空多了近万人的精锐老卒。
蒲鲜万奴本身在咸平府，有久经沙场的精兵两万余人。他自信凭他的手段，只要十天十几天，就能完全整编消化这近万老卒，进而旗帜一举，大肆扩军，有三万精锐为骨干，足以组织起强大无匹的军队。
席卷辽东绝不是问题，就连高丽那边也不能放过！
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
当此乱世，大丈夫当争雄天下，岂能随波逐流，而被昏聩的朝廷所限，最后埋没了自家才能，一辈子做个人下之人呢？
他翻身上马，看看自己右方，远处青色的缔母岭上，起伏山峦如滚滚波涛一般；再看看左方，韩州临津县所在的这片平原上，一万多的人马自东南向西北排开，旌旗招展，如云蔽日。
他转回头，看看簇拥在自己身后的许多义子、部将、详稳、节度。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他的眼神从一张张热烈的面庞扫过，沉声喝问：“上京路的兵马到哪里了？”
先前那个布置掩杀复州将校的军官，依然闪身出列：“探马来报，上京步骑万人，距此十里。”
这回答，和先前迎接复州兵马时很像。蒲鲜万奴觉得是个好兆头，便满意地点头：“我们的准备呢？”
军官沉声道：“万无一失。”
“好，好。”
这万无一失四字，还是上回说过的，蒲鲜万奴觉得兆头愈发好了。他想了想，又道：“快点解决了，就收兵回咸平府去。纵然图谋大事，也得先把本据稳住，后头还有许多事要办！”
军官应是。
蒲鲜万奴正待再吩咐几句，忽然听得军阵后方有蹄声骤起，分明是信使催马狂奔而来，后队军卒分分避让，如波分浪裂。
左右几名部将俱都惊疑。
蒲鲜万奴全然不以为意，笑道：“多半是咸平城里，几个复州老卒闹事。看来还得再杀一批刺头，杀得多些，就能……”
说到这里，却见那奔来的信使，脸上表情古怪。
蒲鲜万奴矜持问道：“怎么了？”
那信使跳下马，磕了个头：“宣使，复州方向又有一拨兵马，急往咸平府去了。”
蒲鲜万奴一愣。
过了半晌，他放缓语气，一字一顿地道：“你是说，复州方向出动了兵马？他们是来和我们厮杀的吗？是我们哪里露出了破绽？”
“不，不，宣使，不是的。”
信使一迭连声道：“复州来的兵马有两千多人，骑兵不少。带队的，乃是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本人。我方有个精细哨骑头目特意当面询问来意，那纥石烈桓端说道，咸平府遭契丹人威胁，事关重大，所以他尽起复州之兵，前来增援。宣使，他们行军速度甚快，我出发时，他们已经过了辽阳，这会儿说不定快过贵德州了。”
“这……”
若契丹人真的打到了咸平府，纥石烈桓端如此仗义，二度来援，蒲鲜万奴大概会感动到潸然泪下，当场交换信物，与他结为永世不渝的异姓兄弟。
可问题是，契丹人没动啊。
契丹人起兵的消息，是我蒲鲜万奴散布的假消息。而我藉着这个消息，已经拿下了复州的一拨援军，正出兵韩州，预备了万全的计策来拿下上京路的援军……
纥石烈老兄，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的事桩桩顺利，不用你来救援！
你不过是个小小复州都统，遣出了一拨援军，便可算仁至义尽了，自个儿老老实实呆在复州不好么？大不了，我兵临城下时饶你一命。
可你何至于那么积极？我大金国，又何时有了如此守望相助的风气，有了如此急公好义的将军？你这么一来，我反倒措手不及，很是难办啊！
蒲鲜万奴惊疑不定，忍不住喃喃问道：“复州哪里又有两千多人了？纥石烈桓端是把能跑能走的野女真全带上了吗？契丹人离复州也不远啊，他就不担心自家的老巢？嘿，他是拼着不要复州，也要救援咸平府吗？他这么高风亮节的吗？他这么厚爱于我的吗？”
左右众将哪里能回答他，俱都默然。
蒲鲜万奴又怒：“留守咸平府的蒲鲜按出，为什么不阻住纥石烈桓端？我不是给了他调兵的金牌吗？他聪明一点，调几拨骑兵拦路，不就没事了？”
众将面面相觑，依旧默然。
蒲鲜万奴自家一想，便知道这办法没用。
他有自立的计划没错，但这计划到目前为止，仍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机密。真正参与其中，完整了解内情的，无非他的本部骁锐和亲信的义子、部将若干。
此前身在咸平府的蒙古使者只有数十人，并不曾四处游走。而他坐视完颜铁哥身死、并杀死复州千户兀颜钵辖，也都用了救援不及，或者惩处犯法军官之类的借口。
所以，他的雄心只要一天没有公开，他的计划只要一天没有宣布，对底下的普通士卒而言，蒲鲜万奴就依然是大金国的辽东宣抚使，是各地金军将领的上司或同僚；而蒲鲜万奴的部下们，也依然是大金国的官军，是各地金军的同袍伙伴。
既然双方还是同袍的关系，复州那边满怀善意地调兵来支援，还是都统亲自领兵，己方怎么拦？难道调出刀斧手砍死几个敢往前的，就此向纥石烈桓端方面解释说，咱们的宣抚使要造反啦，你这厮别白忙了，大家从此就是敌人？
拔刀砍人的事，不是不能做，以前明里暗里做过好多次了，否则蒲鲜万奴也不会这么快就聚拢庞大势力。可公然宣布造反，不行。不得蒲鲜万奴的确认，不是在蒲鲜万奴亲自坐镇的情况下，肯定不能这么做。
这一来，确实就没法拦住这支“援军”了。
于是，纥石烈桓端带着复州的第二拨兵马，满怀善意地径直往咸平府去。
这会儿正是天气燥热的时候，想到一支“援军”就这么迫近自家本据，蒲鲜万奴心头一阵发急，忍不住伸手把戎袍前襟略微扯开，饶是如此，依然满头大汗。
“荒唐！这实在是荒唐至极！”
他连声怒骂，也不知是在骂纥石烈桓端，还是在骂这古怪局势。

第三百四十四章 守望（中）
纥石烈桓端如果抵达了咸平府，会做些什么？
蒲鲜万奴将心比心地猜测，他首先必定会召回兀颜钵辖，把前后两支复州的援军归并入统一的建制，然后询问契丹军的动向、咸平府的攻守之策。
这可就有大麻烦了。
驻守咸平府的蒲鲜按出，在蒲鲜万奴的义子当中算得精明强干。但他就是再精明十倍，也没法满足纥石烈桓端提出的要求。
复州的第一拨援军，已经被蒲鲜万奴收编，千户兀颜钵辖和几十个军官都被杀了，剩下两千多的士卒，正被同样两千多的咸平府将士一对一盯着，安置在军营里，预备慢慢瓜分呢。
那些死掉的人，怎么变出来给他？
而契丹军的动向，和咸平府的攻守之策……这就更麻烦了。契丹军本来就没什么动向，咸平府更没有做过任何迎战契丹人的计划。此前为了骗得各地援军，派出的使者们倒是各自准备过话术。
但那些话术也不是没有破绽，归根到底，那是欺负各地驻军远离咸平府，没法实地探看。
待纥石烈桓端自己到了咸平城下，他还是个经验丰富的宿将，谁能编出一套话术，当场瞒住他？别说蒲鲜按出不行，蒲鲜万奴自家在场也不行！
到那时候，整件事情就瞒不住了，准定露馅。
然后会怎么样？
纥石烈桓端这厮，平时就有些愣的，这会儿发现不对，难道还能忍气吞声？毫无疑问，他和他的麾下兵马，当场就会闹起来！
城里有两千多的复州兵马，城外又有两千多的复州兵马，这一内一外，里应外合……那真是场大麻烦！
蒲鲜万奴本人如果在咸平府里，当然能调动兵马，凝聚人心，倚坚城而破强敌。但他本人已经领兵到了韩州，正紧锣密鼓准备收编上京的兵马呢。咸平府里的守军，此时满打满算五千人不到，谁出面去对付纥石烈桓端这员猛将？
咸平府可是蒲鲜万奴耗费心血、经营数载的本据。咸平府若有闪失，还拿什么去鲸吞东北、匹敌蒙古？
归根到底，纥石烈桓端这厮怕是疯了，他干嘛对我蒲鲜万奴如此关心？他这么巴巴地跑来，我真的很难办啊！
本来环环相扣的精妙计策，忽然间有些执行不下去。而原因就这么荒唐。
因为纥石烈桓端这厮，对朝廷太忠心了，对东北的局势太上心了！蒲鲜万奴再怎么知己知彼、千算万算，没算到东北内地，居然还有这样的忠臣！干出这样忠不可言的事儿来！
蒲鲜万奴环顾左右：“怎么办？如何应付？”
部下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阵，一人出列行礼：“宣使，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那纥石烈桓端，真被我们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否则，他绝不敢来咸平府送死……这总是好事。”
蒲鲜万奴微微点头：“然后呢？”
“然后……”那人试探地道：“上京兵马已近，韩州这边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调兵回去，既不可能，也来不及了。宣使你要坐镇此地，谋划应对，一时也脱不开身。既如此，咸平府那头……不妨且让他们行至城下，然后拣选精锐突袭，一举荡平？”
“纥石烈桓端乃是宿将，他到了咸平，有眼能看，有耳能听，说不定便生出防备之心，哪有那么容易荡平的？万一拿不下，咸平府大乱，谁能承担？”
“那，你有何良策？”
“不如迅速出兵截击……”
“复州兵马来得甚快，咱们出兵的命令送达咸平时，他们已经到城下了，截击个屁！何况，你也知纥石烈桓端乃是宿将，他的兵马，行止宿营都有规矩，就那么容易被截击？”
当下诸将七嘴八舌，先后提了数个意见，却一一都被驳倒。商议了好一阵，另外有人出列：“不如，故技重施？”
“你是说……”
“他们既然是来支援的，我们就该当他们是来支援的。便如对付上一拨复州兵马那样，以设宴摆酒为名请他们的军官入城，然后刀斧手掩出，尽数杀了。至于城外兵丁，蛇无头不行，咱们无非再收编一拨兵马罢了。”
“真能如此，倒也不错。但你这想法，有一桩为难处。”
“怎么讲？”
“纥石烈桓端若已生疑心，不肯入城，怎么办？”
“这……”
蒲鲜万奴举了举手，凝神静思，周边将士立即止住了讨论，肃立不动。
阳光下，他影子垂落地面，有些短小。一只蝈蝈攀附在阴影中的草叶边缘，大声鸣叫。
过了半晌，他沉声道：“谁也想不到纥石烈桓端会做到这程度，眼前的变数，已经避免不了。我看，不妨故技重施，能成，那是最好。若纥石烈桓端起了疑心，我们便以此理由拒他们于城外，稳守城池三五日，我领大军便回，到时候，正好全歼其部，也免得再往复州走一趟。”
“可是……”
数将待要再议，
此时前头又有骑士回来：“启禀宣使，上京步骑万人，距此五里。”
上京的兵马要到了，没时间再犹豫了。这一头，也是要耗费精力去应付的，接下去两三天里，我都得耗在韩州！非得在韩州把事情办妥，才能转回头去顾着咸平府！
蒲鲜万奴挥拳击掌，下定了决心：“蒲鲜宾哥、蒲鲜出台！”
被他叫到的两名义子，俱都以勇武著称。
蒲鲜宾哥绿睛黄发，是惯能斩将搴旗的马上勇士。而蒲鲜出台的头上盘着发辫，肩膀极宽，此前他在军营中扮作伙头军，震慑复州将士，曾在两千人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最先警惕的复州百户。
当下两人雄赳赳出列。
“在！”
“你二人带精锐甲士五百，火速赶回咸平府支援，告诉蒲鲜按出，就照着上一次的做法，收拾掉纥石烈桓端！若有变数，你们当场定夺，只求成功，行事无须有任何顾忌。”
顿了顿，蒲鲜万奴提高嗓音喝道：“你们现在就出发，务必要用心！这件事情办好了，我记你们三个一场大功，重重有赏！”
果然如郭宁所料，蒲鲜万奴仗着自家对东北各方的熟悉，悍然施展鲸吞之策。
但他本身的实力终究有其极限，所以在一一解决诸多目标的时候，也是他的力量处处兼顾，反而顾此失彼的虚弱时候；他开始行事却又尚未正式举起反旗的过程，也是他所部兵力自上而下的号令传递最别扭的时候。
郭宁觉得，如果他是蒙古军的主帅，定会抓住这个时点。
那么郭宁的选择，便是抢在这个时点之前行动。
而手段一如既往。
他不是什么计谋百出之人，但早年身在军队的底层，偶尔抬头，便看见那些高官贵胄彼此勾心斗角，看得多了，就有了点心得：
一套谋划愈是在某方面计算周全，相应的，就必定会在另一个方面出现巨大的疏漏。只要能找到这个疏漏所在，那么愈是复杂的计划，愈是适用简单粗暴的手段来破局。
便如此刻。
蒲鲜万奴已经有了造反的行动，却还没有明目张胆，于是他既不能敞开了喝令全军痛快厮杀，又不能真把“援军”当成了援军，应对便格外束手束脚。
而他的千般谋划里，都不会考虑到复州吃了一次大亏以后，不止懵然无知，还兴冲冲地派出第二拨援军。
偏偏纥石烈桓端就这么做了。
大金国在辽东的柱石之臣、领兵仗义支援的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行来，于路没有半点阻碍。
这一日，整整二千五百人马，顶着暗中许多人难以置信的眼神，安然抵达了咸平府。
咸平府的地势大体东高西低，而南北多丘陵，尤其东南方向有长白山的支脉，山间有多条小溪小河汇流城下，恰为城州小块平原的农耕所用，而西北地势虽低，却也有山峦连绵，莽林如海。
纥石烈桓端眺望眼前景象，不仅叹道：“好一块宝地，可惜……”
在他身后，又有数十人攀登上来。这些人看服色，俨然是纥石烈桓端的护卫，但戎袍之下，人人皆着精良甲胄，举动间的森然杀气，又并非寻常武人可及了。
人丛中，郭宁微笑道：“这块宝地，纥石烈都统其有意乎？”
纥石烈桓端摇头不答，转而指着城池方向：“看城中旗号模样，蒲鲜万奴果然出兵北去了，但留守的兵力似乎不少，戒备也严，我们若要强攻，折损必多。”
“都统，你有何妙策？”郭宁问道。
纥石烈桓端沉默半晌，眉头皱得几乎成了团。
盖州、复州两地和定海军合作，乃是如今时局下最好的选择，但这不代表纥石烈桓端就乐意如此。此番大军前来，打着复州都统的旗号，其实用的却大都是山东兵马，纥石烈桓端也确实被架在半空，心里更有些抵触。
所以过去数日大军急行，他全程都不发表意见，便如一个泥塑木胎。
但郭宁全程都对他客客气气，姿态与那日都统府里的凶悍威逼，全然不一般。
终究是蒲鲜万奴生出的事端，也是蒲鲜万奴败坏辽东的大局，我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否则还能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吧……这郭宁是个北疆出身的汉儿，怎也强似蒙古人插手金源内地！
纥石烈桓端随手解下了腰间长刀。
他身边的甲士们，全都是定海军中的精锐，当下便有人悄无声息地转换了位置，站到他的正后方。但郭宁面带微笑，好像对此全不在意，甚至还伸长了颈子，往城池方向眺望。
这也落在了纥石烈桓端眼里。
他叹了口气，把带鞘的长刀举起，指点城池：“郭节度，请看。这咸平府的府城南面，有数条溪流汇成的小河，小河盘绕的那处平地，便是通常客军驻扎之处。我以为，咱们不妨先在城外驻扎，作无备之状以诱引敌人，若城中兵马杀出，我们便依托水势，来个反客为主。若城中别无动作，今夜便派人顺水而下，从城西的那几处城墙缺损处混进城里，试着联络一下我部失陷的将士，以为内应。”
郭宁连连点头。
纥石烈桓端乃是久经沙场的女真宿将，带兵打仗的本事很是不俗。
他在复州都统府里，遭己方骑兵逼住的时候，很有些狼狈，但这会儿随口指划安排，便显出极丰富的作战经验来。郭宁在行军途中与己方将校商定的方案，也无非这般了。
郭宁不喜欢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但对此等确有才能的武人，倒确实尊重。当下啧啧赞叹了两声：“都统果然是用兵的行家。”
待要议一议细节，却听李霆嚷道：“不用这么麻烦，你们看！”
众人注视之下，城池南门里，吹吹打打地行来一支队伍，队伍中人肩扛手提，携着几口猪，几口羊，还有酒坛之类。
“这是要来劳军？”张阡疑惑发问：“咱们都兵临城下了，他们挺能装啊？”
李霆撇了撇嘴，轻蔑地道：“你还是太嫩了！他们拿来猪羊酒水，让我部的士卒享用，然后就会邀请纥石烈都统和军官们进城饮宴。军官们一进城里，刀斧手四出，立即杀尽众人，到那时候，在外吃喝的士卒们，也就只能束手就擒。”
“真的？”
“当年河北贼徒流寇们动辄厮杀内讧，天南海北的无数人彼此倾轧，这都是惯用的套路！眼前这伙人，才出城来，屁股一扭，李爷爷就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啦！咱们这里，用兵的行家有不少；可是内讧火并的祖宗，却只有我李爷爷一个！”
李霆当年流离河北时，确实以心狠手辣著称，就连张阡也曾听说过中都李二郎的凶恶手段，在这上头倒是服气的：“那，我们可有应付的法子？”
“他们来这一出，既是杀局，也是试探。我们若一无所知，贸然去了，就会撞进他们在城里安排好的伏杀之所，若砌词推却不去，就会暴露出我们早有企图，城中兵力立刻提高警惕死守。”
“原来如此，这倒是两难。”
李霆冷笑一声：“两难？嘿嘿……”
“李二郎，你笑什么？”
李霆转向郭宁：“郭节度，郭节度！我知道你也是行家，不过，今天这场，却该是我露脸的机会，怎也轮不到你！”

第三百四十五章 守望（下）
李霆说话的时候面带笑意，可言辞急躁，还带着一股扑面的杀意。
郭宁知道，李霆固然酷爱争功露脸，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会这么说，主要的原因，还是担忧李云的安危。这兄弟两人，在虎狼环伺的北疆彼此扶持，一路走来，感情深厚非比寻常。
李霆在一路上，都只勉强控制着情绪，如今抵达咸平府外，距离进城只差一步。这一步能不能成，需要行动坚决、果断、精确，而进城之后，能不能找到李云，甚至李云是否还活着，其实都在未定之天。
在这时候，李霆对任何人都不放心，只有亲手来办。
打着复州援军旗号的将士里，半数都是李霆的部下，颇有些背景复杂的贼徒盗匪。由他统一安排这些人，也确实最合适。
郭宁沉声道：“在城里的不止李云，还有王歹儿等一行人，还有纥石烈都统麾下的将士们。你要办，就得尽力办好。”
李霆一抱拳：“交给我了！”
郭宁颔首。
复州援军所在的位置，距离咸平府不远，两地间只有几处疏林遮掩。眼力好的士卒，身在军中便能观望到城头的隐约动向，城头上应该也是一般。
两人不再多谈，以免露了形迹，被城头眺望之人注意到。
郭宁依然陪着纥石烈桓端，李霆则穿行于己方将士之间，趁着那支假装劳军的队伍尚未抵达，迅速调度相熟之人、精干人手。
纥石烈桓端先是在旁默默看着，待到李霆安排大致妥当，他忍不住问道：“山东来人的口音须不相似，不怕露出破绽？”
“都统，你看见跟着李云的那个老卒么？他姓胡，乃是合厮罕关以南，踞深山求存的汉儿首领，很是得力，在他身边那批，则是近来投靠我们的野女真人。这些人看似粗鲁无知，其实有其狡狯之处，足以应对……都统放心，李霆自有担当。”
纥石烈桓端默默点了点头。
这些人的来路，他哪里不晓得？他在复州数年，时常出兵攻打这些野人的村寨，有时候抢粮，有时候抢人，有时候什么也不抢，就只是烧杀一通，两方结下了许多仇怨。
那些野女真们，看纥石烈桓端的眼神一向不善，却颠颠地跑来跑去，听那李霆的指挥。看来，还是有钱好啊，有了钱财、粮秣、物资，才能收买安抚这些野人，比单纯的厮杀，要省事儿些。
想到这里，纥石烈桓端有些愣神。
而郭宁见那劳军队伍愈来愈近，便往后稍退半步，站入甲士列里。
这劳军的队伍不是假的，队伍里头，真的携了许多猪羊牛酒，还有新烤熟的软和烤饼之类。吃食全都装在篮子、筐子里，挂在扁担前后。
一批甲士在身外披着伙头军的服色，往腰间藏着着牛耳尖刀，打着扁担，摇摇摆摆走在最前。
他们的首领、头顶盘着发辫、脖颈上有一排纹绣图案的蒲鲜出台，则作一名普通什将打扮，松松垮垮披着件白色的圆领袍子，慢吞吞走在队列最后。
蒲鲜出台是出身胡里改路的野女真，家在完都鲁山以北，出自合里宾忒千户。此地的居民，居草舍、捕鱼为食、不栉沐、着直筒衣、暑用鱼皮、寒用狗皮、不食五谷，在外人看来，直与茹毛饮血的野兽无异。
蒲鲜出台在数年前机缘巧合投靠了蒲鲜万奴，因为精明勇猛而得到蒲鲜万奴的厚待，并得收为义子，任命为猛安。他自此死心塌地为蒲鲜万奴效力，每逢厮杀都冲锋在前，不惧刀山火海。
这会儿在前头负责出面与人答话的，是蒲鲜出台手下一个出名机灵的渤海人，蒲鲜出台本没必要亲自来。
但他也记得蒲鲜万奴专门叮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于是跟了过来，打算看看纥石烈桓端这次带来了什么样的人马，有些什么样的将校，看明白了，一会儿将他们引进城里，才能杀得干脆。
劳军队伍将走近的时候，前头传来喝问，双方你来我往对答几句。那喝问之人见了酒肉食物，便哈哈大笑，然后连声嚷着，让同伴都来。
须臾间，上百人凑了过来，把小小的劳军队伍围定，有的往队伍里挤挤挨挨，盯着那些酒肉，好像眼睛转不动了，还有人粗鲁得很，上来就自家搬运酒肉，被喊着骂着，才觍着脸退开些。
这些人的口音，有些像是速频路那边的野女真，又有些细微的差别，大概是被朝廷迁徙到盖州、复州那边的别部。蒲鲜出台听说过，那都是些苦命人，怪不得眼里只有吃的。
还有些衣衫破旧，满脸尘土的老老少少，只盯着食物流口水，却不说话。那也正常，看他们的黄头发就知道了，这伙人是更北面蒲与路的黄发女真，他们的血统，其实和女真人不太一样，说起话来也叽里咕噜讲不清楚。
早年间，速频路和蒲与路都有部落大量强徙到复州一带，作为朝廷用武的兵源所出。应当便是这些人。
这些人也真不愧是野人，既没有武人的纪律，好像也没有军官在管。许多人围着抬着食物酒水的人，嘻嘻哈哈地笑，哇啦哇啦地说，许多人的声音彼此掩盖，只听得嗡嗡一片，谁也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但每个人说话的声音又愈来愈高。
场面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乱极了。
抬着酒肉的队伍一共数十人，在数以百计的野女真人围堵下，走得不快。有时前头的队伍紧走几步，后边的队伍却还被乱哄哄的野人们围绕着，拉扯着，只能走走停停，一不当心，前头就看不到人了。
这数十人，都是带着任务来的咸平府精锐，好些人在伙头军的袍服下，藏着精良的利刃、短枪，这会儿被拉拉扯扯，武器都快露出来了，连忙捂着胸口，稍稍掩饰。
见状，蒲鲜出台有些烦躁。
这队援军打着纥石烈桓端的旗号，可上来就是野女真和黄发女真堵路，也没个军官出来维持秩序。说不定，纥石烈桓端把自家境内能走路的野女真、黄发女真全征发了？所以来得不是军队，而是一个凑合成的部落？
就算是部落，也有说话管用的首领！得想办法把他们都揪出来，宰了！
蒲鲜出台用力推开几名凑在前头喧闹的野女真，猛地觑了个空隙，快步往前。
他们行进的道路，正好绕过一片树林。
树林规模不大，林木不高也不密集。但因为夏日气候的影响，林间荆棘滕攀丛生，外围还有横七竖八的灌木。
蒲鲜出台的视线恰好被树林拦阻了，所以他一直到绕过树林边缘，才看见了走在最前头的半部人手。
就在被树林遮掩的一小块区域里，装着酒肉的扁担，横七竖八散落。
十五六人，全都倒地。
先前围绕着酒肉兴高采烈的野女真们，已然不见踪影。而另有一批士卒手持染血的短刀，噗噗地往倒地的身躯上乱刺，割断了每个人的咽喉。
有人下令：“快拖走！拖走！”
尸体被往林间拖动，一处处伤口里，鲜血汩汩涌出，渗入了地面。另有士卒往染血的地面洒着土，想要掩盖血迹，覆住死人所特有的血腥气和屎尿臭气。
有诈！有鬼！要出乱子了！
蒲鲜出台的额头血管突突地乱跳，他咬住了牙，既不惊呼，也不大踏步地逃跑。他缓缓俯下身躯，小心翼翼地踏着林间残枝败叶，慢慢后退。

第三百四十六章 顺利（上）
沙场上大将用人，最是复杂且难以预料结果。而人本身，更是复杂多变。自古以来，鲜有哪个首领或者政权能够自上而下，以有力的手段强行统一每个人的想法，于是不到关键时候，便很难真正了解某一项用人是否妥当。
便如此刻，负责牵扯后队的野女真人个个努力，但他们终究粗疏松散惯了。一不留神，负责探看敌情、为己方“劳军”队伍压阵的蒲鲜出台，便窜到了林地之后。
他一来，便发现己方前队尽灭。
这时候，如果换了一个寻常的咸平府小卒在此，立即就会纵声高喊，惊动后队。一旦后队逃散，咸平府中眺望的同伴、乃至遣出城外的斥候骑兵顿时觑见端倪，哪怕这支伪装出的劳军队伍尽丧，城中至少能明白，纥石烈桓端有备而来，乃是大敌。
偏偏蒲鲜出台不是寻常小卒。
他素来武艺精强，艺高人胆大，近几年在蒲鲜万奴麾下屡建功勋，以一个胡里改人的卑贱身份，做到咸平府的十一个猛安勃极烈之一，成了大金国辽东宣抚使的义子。
在这个过程里，他的地位渐高，见识渐广，生活中的享乐也渐渐多了。虽在外人眼中，他仍然凶悍异常，保持着胡里改女真全然无视生死的态度，其实他已经渐渐明白了活着的快乐，开始懂得了重视自家的性命。
此刻，他虽然被惊得发蒙，却并不立即发声，而是下意识地选择全身而退的法子。
他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所以觉得，那应该不是很难。
毕竟有这么座小小林地在，这既是敌人下手的倚仗，也是自己脱身的依仗，只消藉着林木的掩护，沿着蜿蜒小路往后头退出那么两三丈，就能藏身于阴影之中。然后，找个机会夺一匹马，奔回城池便是！半路上还有己方同伴接应，没什么难的！
然而他只退了三五步，后背便感到微微一记刺痛，宛如针扎。
敌人在林地中安排有后手！
有人一直就跟着……这会儿拿着短刀不动，专等着我自家撞上呢！此等阴损办法，哪里是军中能有的？绝对是山野贼寇手段，这厮是个老手！是个狠人！
心里这么想着，蒲鲜出台的动作丝毫不慢。他全力往前一扑，人还在空中，便已拔刀向后，反手猛挥。
当他前扑的时候，一柄贯入他后背半寸许的利刃，从伤口抽拔出来，带出一抹血色。
那持刀突袭之人的反应也是极快，紧随着蒲鲜出台向前疾扑。
两人各自挥出的刀刃在空中一格，绽出几点火星。
蒲鲜出台噗通坠地，随即单手撑地拧腰，再度挥刀往身前横扫。
这一下却没撞上对手的刀刃，而是砍到了抬起的铁护腕上。蒲鲜出台膂力惊人，在军中演武的时候，手持重刀全力一挥，足能斩断牛首。可这一刀下去，初时力量十足，到了半途却后力不继，只在护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就在这一瞬间，蒲鲜出台的力气迅速消逝。
他的反应再快，猝然背后受袭，要转身回来应付，动作难免慢了点。而两把短刀交错，生死就只差这一点。
蒲鲜出台手中短刀落地。
咽喉处有点疼，但并不剧烈，至少，不似想象中那么剧烈。
他的胸腔里一阵阵发凉，那是空气通过气管的缺口，直接涌入肺脏的感觉。夏天这么热，可气流快速涌入肺里，还是感觉很凉。而他的下巴、脖颈和胸膛，又热烘烘的，那是带着体温的热血正从咽喉伤口处喷涌出来，到处泼洒。
很快，咽喉处的血灌进了肺里，他开始喘不过气了。他伸手抓住咽喉，甚至撕扯咽喉，但没有用。他很快就眼前发黑，瘫倒在地，不动了。
李霆甩开几乎被砍成两段的左手护腕，只觉手腕筋骨剧痛，皮肤表面更渗出血来。
这厮好大力气！想着只差一点就要断腕，他不禁心有余悸，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口冷气抽完，李霆昂然抬头，恢复了自家惯常那副得意洋洋、气势汹汹的模样。
他抬起脚，用鞋底擦了擦刀刃，收刀入鞘，随即低声呵斥：“快点！换身衣服那么慢的吗！”
侧前方的林地里，那些把尸体拖回林子的将士们，正忙着把伙头军的服饰剥下来，一件件套在自己身上，又有人捡拾回散落地面的酒肉等物，照旧用担子挑着。
“人数别搞错了！多了少了都不行！”有人提醒。
当即又有人低声骂道：“有两件衣服沾满血了！全都红了没法穿！”
“只少两个人，慌什么！”李霆压着嗓子道：“快快快！你们先往前去，后头第二队要来了！”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林子后头那群野女真和黄头女真为了酒食哗哗喧嚷的声音，愈来愈近了。
众人连忙行动。
而在距离林地三里开外，一名咸平府的哨骑勒马越过深草，向前几步。
“怎么了？”他的同伴警惕地问道。
那骑兵稍带一点疑惑，手搭凉棚，往南面看看。
派往纥石烈桓端军中的犒劳队伍，除了正南面的一片小林地，其余全程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这片林地规模不大，估算脚程，绕过林地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刻，但这会儿怎么……
“怎么没动静了？我们的人呢？”他问同伴。
同伴也策马上来，眯眼看看：“或许，在林子后头吃上了？”
骑兵摇了摇头，再探看时，便见己方队伍最前的十余人脚步相继，抬着硕大的酒坛子和挂着猪羊的担子，往纥石烈桓端所在的中军方向去。
而中军方向，一批复州将校正快步迎接，有人发出很夸张的大笑。这厮笑得难听，中气可太足了，隔着老远也能若隐若现地听到一点。
没有问题。他松了口气，一切都很顺利。
他对同伴道：“两家总得客套一阵，咱们能不能成事，还得看那些复州的军官会不会答应邀请入城。你继续盯着，我先回程禀报按出千户，让他准备起来。”
“好，我继续盯着，你去吧！”
哨骑拨马回头，沿着一处土岗奔了里许，穿过土岗的缺口，在踏过一道木桥，急入巍峨城池，早有守卒出面接着，他甩镫下马，沿着步道奔上城楼。
总领城池守备的蒲鲜按出问道：“怎么样？”
哨骑张了张嘴，愣了一下，脑海中好像有某些特殊的信息一闪而逝。但他没有多想，躬身禀道：“复州军中将士，见了劳军的酒肉，俱都欢喜，中军方向也有将校喜悦相迎。两位猛安，我以为，前头一切顺利，复州军的将校们必定会受邀入城。”
“一切顺利就好。”蒲鲜按出笑了两声：“我们在城头看着，也觉得顺利。”
周身披挂铁甲、绿睛黄发的蒲鲜宾哥双手环抱胸前，嗡声嗡气地道：“确实顺利。”

第三百四十七章 顺利（中）
申时已过，日渐西移，苍茫暮色渐起。
前去探看的哨骑回来两拨，说复州军驻地人马喧腾，都在喝酒吃肉。
“千户，这么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不如派人催一催，尽快让复州军的军官们进城？”有人问道。
蒲鲜按出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等着吧。”
一来，带人假作伙头军出外的，是蒲鲜按出手下一个精明的都管，此前伏杀兀颜钵辖的时候，就是他人前人后照应，很是得力，蒲鲜按出觉得，没必要节外生枝，反而令人生疑。
二来，随着伙头军出外的，还有蒲鲜出台。蒲鲜出台的勇力，在蒲鲜万奴十一名义子当中，可算上游。而且他还嗜杀好战，动不动就暴起发难，如一条疯狗……蒲鲜按出若派人去催问，保不准蒲鲜出台觉得自己不受信任，回来后闹出事端。
蒲鲜万奴的子嗣年龄尚幼，故而谁都知道，他若席卷东北建立大国，执掌国中权柄的，便是他的十一个义子。
故而这段时间，义子之间颇有些明争暗斗，结果有人斗得出格，立即被蒲鲜万奴杀了。蒲鲜按出亲历了那一次整肃，此后便格外谨慎，不愿意闹出什么事情，令义父不快。
“他们动作慢一点也好，咱们的准备，可以更加周全。”
此时城内各处路口、大宅、高楼，都已布置了精干人手，既为迎敌，也为随时弹压。
身披重甲的甲士脚步隆隆，沿着城墙内缘行军，抵进到城门附近，在几处墙后列队站定。有几人下意识地把长枪举起，枪身高高越过了墙头，立即遭上司呵斥，连忙把枪杆子打横放平。
蒲鲜宾哥沉声道：“骑兵就不在城里作战了，你动手之后，我就从东门出去，包抄复州人的后路，另外也阻止城外兵马的支援。”
蒲鲜按出俯首行礼：“那就有劳兄长。”
蒲鲜宾哥带着数十名傔从，大步下了城头，自去点集本部精骑。
他们一走，城楼左近空出了一大片地方，蒲鲜按出招了招手，以内侧城堞为掩护、雁翅排开的弓箭手们便往中间聚拢。
弓箭手们纷纷把箭袋解下，斜靠在城堞上。有经验的弓箭手抽出一根箭矢，在城堞的缺口左右比划一下，大致模拟射击的角度，然后才背靠着城堞坐稳休息，正好能看着蒲鲜按出，等待他发出号令。
咸平府的府城规模不小。百载前，此地因多山险，寇盗以为渊薮。东丹国的权臣、大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堂兄弟耶律羽之遂在此地建立了郝里太保城，驻军数千，以镇服周边。
这个郝里太保城，就是咸平城的前身，哪怕时隔两百年，城池本来用于军事的规划尚存，城门以内虽无翁城，两侧却有宅院高墙，正前方的大路也特意留出了几处曲折，此时每一处曲折后头，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卒屏息以待。
城中数千兵马俱都寂静，许多士卒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问军官，军官有的支支吾吾，有的厉声喝止。但他们当兵当得久了，哪怕脑子里懵懂，却也感受到临战前的紧张，于是彼此交换眼色，都隐约猜测到了，将要厮杀。
城池西面，一个单独的院落里，王歹儿扯了把椅子，光着膀子坐在大树下乘凉。他原本正睡着，忽然睁开了眼，感觉到了空气中特殊的气氛。
正扫视四周，李云也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两人眼神交换，各自点了点头。
“太晒，太晒，且回屋里好睡。”王歹儿嘟囔了几句，慢吞吞进了后头排屋，低声连唤，把同伴们全都聚拢。
而李云大摇大摆往门口去。
眼看将要踏出门户，外间忽然转出七八名甲士。李云笑道：“莫惊，莫惊，还是老规矩，想请几位军爷帮忙，买些酒水……这会儿嘴馋，要好的烧酒！最好是玉泉酒！”
东北内地自大辽时，就出产好酒，女真人更是嗜酒如命。数十年前太一道的教主萧抱珍去上京为皇族诊病，又传出了蒸馏“露药”的办法。所谓“露药”，便是烈酒的别称，在咸平城里也有出产，最有名的一家唤作“玉泉”。
蒲鲜万奴此前和李云见过，所说要等局面抵定了，再谈与定海军郭节度的合作，随即便将李云和他的同伴们软禁在此，日常的生活所需都能满足，只不准离开半步。
李云等人倒是配合，还见人就道，做生意，等得起，等得愈久，生意说不定愈有赚头。
过去数日，李云还摆出一副嗜酒如命的模样，每天三五回地滋扰看管士卒，有时候要酒，有时候要菜肴。因为每次都拿足量的银钱，出手很大方，得来的酒菜，还专门分出一半，给监视的士卒们分享……士卒们头两天还有些警惕，到这时候，已经把李云当成了财神看。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眼熟的甲士立时心动，但他们往前半步，又重新站定。一人瞥眼看了看同伴，沉声道：“李判官，今天不行，上头说了，要严防城中生变，各部不能随便走动……你别让我们为难。”
“生变？”李云笑问：“蒲鲜宣使坐镇的大城，难道还有人敢来撩拨？”
这些甲士，都是蒲鲜万奴的心腹，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想着李云是群牧所来人，和纥石烈桓端又没多少情分，当下有人随口道：“是复州纥石烈桓端派来了援军。”
“又来？”李云笑道：“上一次不是抓了一批，杀了一批？那纥石烈都统，怕不是有些傻的？”
“傻不傻，我们也不知道。不过，听说有两三千人，都是野女真和黄头女真，就在城外……那些都是禽兽般的人，可总得花心思对付。李判官，你今天就忍一忍酒瘾，咱们明天给你带足，带一整坛来！”
李云笑道：“无妨，无妨，那就明天。”
说着，他随手把一串铜钱扔向那甲士：“这些你照例收着，我今日不喝酒，你们下值以后，不妨买些去喝。”
甲士们眉花眼笑地接过，赶紧揣在甲胄里头。
李云返身回来，掩了门，深深吸一口气。
走过庭院，入得房里，王歹儿等人迎上来：“怎么讲？”
“咱们定海军的兵马，到了城外。”
有个耳尖的同伴道：“他们好像是说，野女真和黄头女真？”
“纥石烈桓端与合厮罕关的野女真、黄头女真部落什么关系？两家厮杀还来不及，他能调动一兵一卒？必是我们定海军来了，打着女真部落的旗号而已！”
阿多有些失望：“那就是说，不是野女真和黄头女真咯？我还以为，可以放出气球，再吓唬吓唬他们。”
“你脑子糊了！老吓唬他们有什么意思！”李云笑着拍了拍阿多的脑勺，对众人沉声道：“蒲鲜万奴的人，这次准备故技重施，我们可不能让自家的将士吃亏！”
王歹儿问：“那就动手？”
“注意听城门那边动静，有人入来，我们立即动手。”
众人无不振奋，皆道：“好！”
暮色一点一点地浓厚，城头上的蒲鲜按出又等了半晌，开始往来走动，焦躁不安。正当他决心派人到复州军营地去催的时候，城台上眺望的士卒连声叫到：“来了来了！复州军的将校们来了！”
蒲鲜按出扑到城堞往外探看，在他的视线里，一群身着鲜明甲胄的将校策马走在前头，己方的伙头军们提着空扁担、空酒缸，慢慢地跟着。一行人走着聊着，迤逦经过城南土岗，越过了木桥。
“果然顺利的很！各部戒备，小心别露出形迹……准备动手！”蒲鲜按出喝令。

第三百四十八章 顺利（下）
这一队人终于走到城门下方的时候，日头已经贴近了西面的山峦，将天边的云彩都染作了红色，十分艳丽可爱。
夕阳下，那些沿路走来的将士们一个个都铠甲闪亮，望之雄武异常。蒲鲜按出稍稍探出头，仔细探看，藉着一点火烧云的光亮，见其中一个将军三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身后系了短斗篷，腰间悬一柄明显厚重直背大刀……正是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蒲鲜按出曾见过的。
这样的人物，不愧是朝廷在东北的柱石，前后两次领兵来援，也足见守望相助的诚意。可惜，诚意越足，死得越快，完颜铁哥已经死了，纥石烈桓端也是一样。
蒲鲜按出小心翼翼地退推到城门内侧，举起手臂，在城楼上的弓箭手们纷纷起身，向着城内张弓。而城门内侧左右的院墙后，各自探出一杆小旗，左右挥了挥，示意随时可以行动。
城门洞不过两丈四尺深，一行人入来，就只十来步的眨眼功夫。
可是，人呢？为何不进来？
怎么回事？
蒲鲜按出有些疑惑，铠甲之内瞬间出了身汗。他快步折返回城楼外侧，伸半个头探看。
却听得纥石烈桓端身前，有个小校大声抱怨：“你们咸平府蒲鲜宣抚使的手下，如此不知礼数的吗？我家节帅……啊不，我家都统是来援助你们的！你们要请酒，这是理所当然。可我们都站到城门口了，没一个够份量的人来迎接吗？”
站在城门两侧，装作寻常值守士卒的二三十人，也都是咸平府里特选出的甲士，任务是待到复州军官们入城，立即堵死城门洞，不能放跑一个。能担此任的，都是勇猛善战的武人，却未必口才出众。
听得这小校抱怨，二三十人全都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回答。
蒲鲜按出一时也有些愣神。
蒲鲜万奴不爱用大金国委派的官吏，而喜好自家提拔东北内地的勇士。所以哪怕是蒲鲜按出这种颇有几分机灵的，也都是东北莽原上起家，打打杀杀可以，阴谋诡计也用的，但在官面往来的礼数上，着实不熟悉。
这会儿听了抱怨，他才忽然想到，此前蒲鲜万奴邀请复州军的军官，是以宣抚使之尊，亲自出城的。
可宣抚使此刻不在城里，城里够份量的人，只有我啊？
那么，我出城去迎一迎？
得出城，赶紧的，否则说不定就露馅了。
不过，一旦出城，就要和那纥石烈桓端打照面，言语上头须得小心仔细，另外，入城以后还得赶紧脱身，免得成了城上弓箭手的活靶子……
正这么盘算着，忽听后头那队伙头军里，有人大声应道：“有，有，该有人迎接，我们去请！”
叫嚷声中，原本磨磨蹭蹭拖在后头的伙头军，加快了速度往城里来。
那些伙头军，都是蒲鲜出台的手下，这会儿忽然言语，其实有些突兀。但他们的本意，显是替己方解围，况且蒲鲜出台本人就在队列里，他想要早点脱身，也属正常。
蒲鲜按出只想尽快把纥石烈桓端等人请进城里，没有多想，便手扶着城堞，往下喊了声：“让他们进来！”
喊完了，他也不多加理会，随手指了几个傔从，沿着登城马道快步往下方走。
他打算立即往城门旁边摆出早就列队欢迎的架势，免得纥石烈桓端不满，故而脚步很快。
刚走了一半，便听得门洞方向脚步隆隆，原来是那群伙头军乱哄哄地涌进了城门，然后猛转了个弯，数十人脚步不停，便往蒲鲜出台所在的马道方向奔来。
黄昏时分，城门洞里光线暗淡，这些人在城门洞里的时候，看不清相貌、打扮。
当他们出来，环境稍明亮些，城门内侧两边墙头上，便有士卒疑惑地问：“不是出城吃喝么？你们怎么如此狼狈？这一身的泥土是怎么回事？你家窝斡都将呢？你家蒲鲜出台猛安呢？”
这些人全不理会，只蒙头猛走，几步就奔上马道。
眨眼功夫，两队人在马道撞个正着。
蒲鲜按出尚未言语，身边的傔从有些恼火，挺身喝道：“蒲鲜按出猛安在此！休得冲撞！”
伙头军们猛然止步。
有个年轻人眨了眨眼，咧嘴笑着问道：“蒲鲜按出猛安？就是受蒲鲜万奴任命，驻在咸平府的留守主将么？”
这话什么意思？他们都是蒲鲜出台猛安的部下，难道还不晓得咸平府的驻防安排？
一瞬间，连蒲鲜按出的脑海中都一片空白，愣了愣神，更不要提身边的傔从了。
那傔从下意识地答道：“正是我家猛安。”
年轻人笑得露出了满嘴白牙：“我李二郎真是好运气！哈哈……”
话刚听了一半，蒲鲜按出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伙人是假货！他们根本就不是蒲鲜出台的部下！他们是……鬼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或许是纥石烈桓端的手下，或许是随便什么人的手下，反正，他们是敌非友，而我蒲鲜按出本人，眼下要有大麻烦了！
蒲鲜按出反手抽刀，大声怒吼：“杀了他们！”
与怒吼同时的，是数十柄骨朵、飞斧、阔刀、投枪呼啸而至。
先前对答的傔从首当其冲，面门正正地中了一支投枪。枪尖从两眼之间、鼻梁的上方深深贯入，巨大的压力使得两个眼珠子都暴绽了出来。
他大声惨嚎一声，两手握在投枪的木杆上，想拔却又不敢。第二声惨嚎的时候，他忽然失去了力气，踉跄着从马道旁边坠落下去了。
双方的距离那么近，不到十步，定海军中精选出的好手怎么可能落空？飞舞着的投掷武器几乎瞬间就带走了七八条人命。
马道上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而又戛然而止。
沉重的投掷武器和箭矢不一样，造成的伤害要剧烈的多。命中手臂或腿的，断臂和断腿立刻坠地；命中头脸的，人在瞬息间就会失去意识；就连铁甲也不能完全避免伤害，飞斧和投枪穿透甲胄，使得鲜血大量流淌，而骨朵会把整片甲叶砸到变形，连带着甲胄下的骨骼碎裂。
蒲鲜按出的傔从瞬间死了大半，剩下的人连忙拔刀，与冲上来的敌人厮杀到一起。可那群敌人真是凶悍之极，为首的年轻人闪开一个飞扑过来的傔从，回手一刀捅进他的肚腹，随即飞起一脚，将他也踹下了城墙。
余下四五个傔从不敢再上前，只肩并着肩，把刀枪舞得水泼不入，试图阻止敌人的攻势。
那几十把投掷武器飞来的时候，蒲鲜按出本人被一柄阔刀砸在胸口。
这阔刀还是专门加重过的，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半边身体都发麻了。垂头一看，只见胸口的甲胄被砸了个凹坑，而刀锋又从左肋和左臂之间划过，左臂的肌肉绽裂出将近一尺长的口子，鲜血涌了半身。
“没死就好！”蒲鲜按出对自己说。
他转身往后便跑，口中继续大叫大嚷：“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弓箭手放箭！甲士出击！他们是敌军，是来赚城的！”
就在城门周边，蒲鲜按出布置了上千人，而东门还有蒲鲜宾哥的三百铁骑待命。只要反应够快，咸平城绝对丢不了……说不定还能宰了纥石烈桓端呢！
蒲鲜按出喘着粗气，站上城台，口中还喃喃道：“就算杀不了他，守住城池绝没有问题！待义父挥军折返，碾死纥石烈桓端，便如碾死一只蚂蚁！”
随着他的号令，弓箭手们开始飕飕地放箭，虽然角度不太对，几乎没法射准，但瞬间就把那队伪装成伙头军的敌人压在了马道靠墙的一面。而城门内侧，原本屏息以待的甲士们也都冲了出来。
仿佛是与他呼应，下个瞬间，咸平城里头也有人轰然叫嚷。
李云把短刀从一名甲士的胸口抽出来。迎着那甲士愤怒的眼神，他有些歉意地道：“其实我不爱喝酒。”
在他身后，王歹儿等同伴披挂了甲胄，拿着刀枪武器，从院落里涌出。他们踏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边跑着，一边喊道：“定海军郭节度进城啦！节帅有令，降者不杀！”
李云叫了他们一声。
“怎么了？”王歹儿问道。
“在这里报咱们郭节度的名字，有什么用？往东面军营去，报纥石烈桓端的名字！就说复州纥石烈都统进城了！”
王歹儿瞬间明白过来，于是一行人又纵声大喊：“复州纥石烈都统进城啦！都统有令，降者不杀！”
咸平府的大批精锐都集中在城门方向，城里虽有兵马弹压，哪能立即反应过来？这一行人横冲直撞地乱喊，沿途打散了好几波阻拦，快速往东面奔去。而城池东面的军营里，足足两千名被夺去武器、形同禁锢的复州士卒们都听到了这呼喊声。
于是，他们盯着眼前的看守，眼神渐渐变得不善。

第三百四十九章 皆动（上）
蒲鲜万奴精于谋划，也有气魄，在他看来，女真人入中原数十载，到如今富者益富，贫者益贫，人心离散、风气柔弱，已经不具有统领域中的雄武实力。所以他才要立足东北，以辽海以东诸多部族为根基，重建起一个民风强悍勇猛的大国。
为此，他用诸族豪杰为义子，借以宣示自家的政治主张。而他在夺取各部金军实力的过程中，作那么精密的谋划，也是为了避免流血太多，与诸族结下不死不休的深仇。
既然有这样的想法，蒲鲜万奴对复州士卒们，颇有重用的意图，并没虐待。将复州将校们除去以后，他将余下的普通士卒拘押在军营，以待日后整编、消化。在提兵出城之前，他还特意吩咐了看押的军官，莫要苛待这些复州士卒，要以怀柔、笼络为主。
但首领的想法如何，是一回事，实际上具体的执行方法和结果，又是另一回事。
底下的军官士卒可不懂蒲鲜万奴的心胸气魄，更没资源去怀柔笼络，也懒得这么做。他们只知道，相对于眼前的俘虏，自家乃是嫡系，高人一头。他们只想着，对待俘虏，就得严厉镇压、随时诛杀刺头、压下他们不服的气焰。
复州士卒们自从首领尽数被杀，便被拘押在军营，褫去了武器、甲胄，形同囚犯，又时不时遭打骂，甚至屠杀。有时候被杀的同伴还遭虐待，惨叫整夜不绝。
这是乱世中常见的场面，复州士卒往日在辽南各地耀武耀威，剿杀叛乱的部族，手段同样如此。但这样的手段某一日及于自身，叫他们如何能忍？更不消说，己方并非战败不敌，而是输在了阴谋诡计上头！
十余日下来，俘虏营里表面上大都驯顺，其实暗潮汹涌。各种各样的传言不断，有人猜疑蒲鲜万奴要把俘虏们全都充入敢死营，也有人觉得，大概会被驱赶去作苦力到死。
不过，怎么样都没奈何。这几年东北内地并不安稳，包括纥石烈桓端在内的诸将，都是踩着地方上许多部族的尸骸血肉才控制住局面。而他们麾下的将士们既被签了入军，谁的手上没有人血？谁又是善茬了？落到怎么样的结局，都是报应不爽，只有受着。数日之内，大多数人期待的，便只剩下不死。当然，也有人满心想着速死。
直到此时。
负责看守的咸平府军卒，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城里有人高声呼喊，说纥石烈桓端进了城，这或许有假，但城门方向喊杀之声骤起，那可是真的！
这些军卒都知道，纥石烈桓端确实来了咸平府，己方正设了计谋应付……难道出了岔子？
军卒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发现了惊疑的神色。
而被圈在栅栏里的俘虏们，纷纷从营房里出来，一边探看，一边窃窃私语：
“听到了吗？”
“纥石烈都统已经进城了！正喊着呢！”
“城门那边，也厮杀起来了！真有厮杀！”
纥石烈桓端能在东京辽阳府几度失守的情况下收拢部众、稳守复州，不说别的，在掌控军心士气方面，真有一手。俘虏们听说自家的主帅赶到，仿佛凭空便有了力气，被压着的火气和怨气，更是腾腾冒起。
数百上千人的低声话语，汇成涟漪，汇成细流，汇成潮涌般的大响。而许多人的重量靠在栅栏上，使得横贯军营的栅栏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好像会坍塌一样。
有一名咸平府的军官心中大急，迈步站到栅栏旁边，厉声喝道：“退后！退后！”
喊了两声，那些俘虏们竟然不动，甚至有人冷冷地瞪着那军官，握紧了拳头。
“你们找死吗？”军官拔刀就砍。
长刀落下，鲜血飞溅，中刀的俘虏闷哼一声，身躯踉跄。那军官隔着栅栏想要抽刀，刀身却被那伤者用双手紧紧抓住。刀锋划过手掌，鲜血汩汩喷涌，而更多的手随即抓住了刀身，抓住了那军官握刀的手臂。
军官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进了栅栏以内，瞬间就看不见了。
负责看押俘虏的咸平府将士们全都大惊，持刀枪的，纷纷扑前救援，持弓矢的，张弓搭箭乱射。
而整座栅栏在这时候轰然倒塌，俘虏们如决堤潮水般涌出。
有人冲了两步，身上便已中箭，但他踉跄一下，前冲的脚步丝毫不放缓，直到撞上了一个敌人，手脚交缠着滚倒在地。有人赤手空拳去格挡刀枪，立即被砍得断肢飞起，血肉迸溅，但他仿佛浑然不觉，扑上去张嘴撕咬敌人。
看守的士卒倒下一个，俘虏们手中的刀枪便多一把，杀死敌人的速度就快了一点。他们甚至等不及攀缘弓箭手们盘踞的望楼，直接在下头聚集数十人猛推，把望楼整个推倒，使弓箭手们摔落地面，血肉模糊。
无多时，双方的尸体横七竖八堆了满地，军营肃清。
有人喊着：“杀出去！杀出去！和纥石烈都统汇合！”
有人喊着：“杀进帅府！老子要宰了蒲鲜万奴全家！”
更多人就只喊着：“杀杀杀！”
毕竟少了首领人物，一时间各人有各人的意见，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但任何意见都带一个“杀”字。
那就继续厮杀。
两千多的俘虏个个嚎叫着，披着夺来的甲胄，举着夺来的枪戈长刀，冲杀出外。他们吃了亏，受了苦，浑身血污，肮脏不堪，他们满腔怒火，亟待发泄。
咸平府毕竟是蒲鲜万奴的本据，李云等人往城池东面猛冲，沿途大叫大嚷，自然就成了众矢之的。他们奔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就接连撞上了四五拨奔来弹压阻截的敌人。
李云喊了太多次，嗓子有些哑了，咽喉几如火烧火燎。他喘了口气，往道路前后看看，只见昏暗天色下，越来越多的火把被点亮，好像有多支高举火把的队伍正在聚拢。
而道路前方，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南面巷子口，又有一队士卒刀枪并举，冲了出来。
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人，断然拦不住李云等人。但只要耽搁片刻，后头的追兵就到，免不了纠缠一处，死伤必重。
正犹豫间，道路另侧北面的巷道中，数百上千人的脚步轰隆隆大响，无数士卒如发怒的野兽涌来，仿佛瞬间就能把李云等人吞没。
李云并不惧怕敌人，他自幼跟着兄长，地痞做过，游侠做过，士卒做过，贼寇做过，厮杀屠戮之事，最是熟悉。虽然近一年来转为文臣，但今夜持刀而战，刀法依旧娴熟。
他舞了个刀花，就要向前，忽然被王歹儿拨到后头。
“你们往南面走，我顶一阵！”王歹儿厉声吼道。
李云却不走，反而拉扯着王歹儿的臂膀，转回到前头，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我是定海军的李云！我是纥石烈都统的朋友！你们该认得我吧！”
北面涌来的士卒脚步微微一滞，李云继续狂喊：“纥石烈都统和我家定海军郭节度领兵五万，已经进城！他要尔等兵分两路，一路往北，攻打帅府！一路往南，接应大军！所有人沿途放火！这一场我们赢定了，拿下咸平府，人人皆有厚赏！”
奔来的那群人，正是刚冲出营地，在城里如野猪乱撞的俘虏们。见李云手持长刀，厉声叱喝，又听得领兵五万云云，许多人瞬间就有了主心骨，心中更是喜悦异常，下意识地道：“遵命！”
天色眨眼暗淡，时间过的很慢，又像是过的很快。
咸平城南门，蒲鲜按出仍在城头指挥厮杀。
纥石烈桓端带着若干亲将，被堵在了城门洞里，好几次试图冲杀出外，都被城门内侧劈头盖脸的箭雨逼退。
城外的郭宁挥军迫到近处，凝神探看，只见城头上的火把密集不乱，而城下的攻势始终未能取得突破。要夺取这样的大城，绝非易事，哪怕有奇谋开路，过程中也难免要猛冲猛杀，靠人命来堆。
既已行动，就必须一鼓作气，不惜代价，决不能动摇犹豫。
“李二郎这厮……也不知如何了。”
郭宁忽然想到，李霆和李云兄弟两人，此刻都在城里。他喃喃说了句，握紧了铁骨朵，打算拿出最擅长的本事，亲自率军攻城。
赵决和张阡同时拨马向前，嗔目奋声：“节帅，我去！”
郭宁扫视他们两人，待要言语，城中熊熊大火腾起，无数人高呼喊杀，城墙上头的原本排列有序的松明火把忽然一乱。
郭宁身边，骤然一片大声喝彩，原来就在这一乱的当口，有一将终于杀散敌军，登上了城头。火光之下，众人看得明白，那正是李霆！

第三百五十章 皆动（中）
论起武艺，李霆不是正经军人出身，底子打得不牢，在如今的定海军中，已经算不得最顶尖的几个。但论勇猛善战，用兵迅捷，乃至敢于行险搏击，他和郭宁真是如出一辙。
此前他和部下数十人，都被守军的箭雨压制。一行人在马道和城墙的夹角处冒头不得，接连有人被箭矢射倒。李霆急得哇哇大叫，指挥部下拿了尸体来当盾牌使。
忽听城中杀声鼎沸，城楼上的弓箭手们纷纷惊动张望，原本连绵的箭雨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换作他人，就算发现了这个停顿，也不敢贸然行动。但李霆其人……说他莽撞也好，说他轻佻也好，说他大胆也成，非要苛责的话，也不妨讲他厮杀时的韧性稍差了一点……可放在这种时候，他敢于拿性命去全力一搏，毕其功于一役的性子，最是管用！
箭雨稍歇的瞬间，李霆就如豹子一般窜了出去。他沿着步道往前猛跑几步，双脚发力跳起，双手便攀上了城墙内侧的一处女墙。
人还挂在墙上，侧面的弓箭手已经反应了过来，好几人连声惊呼，发箭来射。因为角度有点偏，箭矢大都没有射准，噼噼啪啪地打在李霆身侧左右，激起石头碴子乱飞。
那女墙里头，也有人张弓搭箭，对着箭孔往外施射。箭矢离弦的同时，李霆双臂发力，已然翻进了女墙内。
李霆攀缘的时候，把长刀咬在嘴里，此时不及取刀，先一脚踹在那弓箭手的胸膛，将他踢开。那弓箭手骨碌碌翻滚，撞翻数人，李霆随即跟上，挥刀乱砍，一时当者披靡。
有个什将眼看不妙，丢下弓箭，取长矛来战。李霆猛冲向前，在短兵相接的瞬间，用手肘夹住长矛，整个人合身扑到那什将怀里，什将被撞得连连后退，才退开三五步，胸腹间已连续被刺了五六刀。
那什将身上的甲胄，完全抵不住这么近距离的猛刺，身上顿时出了五六个血口，鲜血喷了李霆一头一脸。
李霆一时间目不能视物，又觉自家用力过猛，手臂酸软。他反应甚快，奋力将那什将的尸体推开，借力往后翻滚。
弓箭手后排，有蒲鲜按出的亲卫傔从数十人，刀枪并举追杀上来。李霆打了两个滚，身上也多了两处不轻不重的伤。
他背靠女墙站起，抹了抹脸，正要死战，身后不断有人影翻入，将他护住。
那是与李霆同来的定海军勇士们，藉着他冲撞出的空隙，也都杀上了城头。
城头一片大乱，人人喊杀。
围堵城门的咸平府士卒少了主将的指挥，一时纷乱。
城下纥石烈桓端所部厮杀了半刻，死伤过半，只剩下四五十人。
纥石烈桓端自家右臂中箭，不及包扎，鲜血淌得半边身体都是。
他怒气勃发，左手将重刀一举，乜视身周的傔从：“这是东北的厮杀，是女真人的厮杀，却让一个山东汉儿得了首功！这次我要亲自带队冲锋，再冲不进去，大家就死在这里吧！”
数十甲士发一声喊，簇拥着纥石烈桓端猛冲进城。
而城门以内，距离里许开外，李云领着脱营而出的数百名俘虏，一路杀透阻碍，沿途挟裹百姓，浩浩荡荡，横冲直撞而来。
将近城门处，所有人藉着城头火光和天边火烧云反射的光芒，见到如被血色覆盖的城头上下，数百人混战一团，鲜血飞溅如雨，纷纷扬扬洒落。
李云大喜：“城楼上的，竟是我家兄长！”
复州俘虏们也大喜：“城楼下的，真是我家都统！”
数百人狂呼乱喊，奔跑蜂拥向前，又有许多人按照李云的传授，齐声喊道：“蒲鲜万奴意欲造反，朝廷大军前来平叛啦！咸平府内军民，降者不杀！”
咸平府里的将士们，对蒲鲜万奴的动态早就有各种猜测，种种谣言风行。蒲鲜万奴强势的时候，他们想着或许有从龙受赏的机会，但此时蒲鲜万奴本人不在，而城池内外皆乱，耳听得朝廷大军前来，人人斗志动摇。
城池外头，郭宁沉声道：“可以了！骑兵准备突击，步卒随后入城！”
城外兵马徐徐掩进，前部铁骑当先，马蹄之声已在城门洞里轰鸣，城内复州军、定海军俱都欢呼奋发。而各处守军阵脚挫动，随时兵败如山倒。
城楼二层，蒲鲜按出连连挥旗发出号令，可各处的响应越来越慢，响应之人也越来越少。一名部下惨然道：“那些俘虏们全都暴动了！他们在响应纥石烈桓端！这厮……这厮藏得好深，他那小小的复州，竟有如此的精锐兵马？”
蒲鲜按出啐了一口。或许是因为手臂伤处失血过多，他只觉口干舌燥，竟啐不出唾沫。
“这不是纥石烈桓端的兵！”他咬牙切齿地道：“你看看这些人，是女真人吗？这些是汉儿！”
仿佛与他的话语呼应，数百上千人如卷地的旋风，冲进了城里。见他们来势猛恶，原本堵在城门内侧的守军纷纷逃散。而更多的甲士沿着登城马道冲杀上来，把城门两侧的弓箭手们赶得屁滚尿流。
蒲鲜按出所能控制的区域，从整片城墙缩到城楼两侧，再缩到城楼的二楼。须臾间，武器磕碰的清脆声响，与他只隔了一层地板。
有士卒站在城楼外头，往里放箭，还纷纷嚷道：“李将军说了，有个大官在楼里！莫要放走了他，死的活的都行！最好是死的！”
听听，这叫什么话！
蒲鲜按出的傔从们，站在楼梯上且战且退。他自己反倒不急着厮杀了，转而站在窗侧，冒着射来的箭矢往下探看。
只见一名高大骑士，策黄骠马，腰悬铁骨朵，昂然而入。当他踏入城池的那一刻，纥石烈桓端匆匆近前，俯身行礼，而四周步骑俱都欢呼：“郭节度！咱们的郭节度进城了！拿下咸平府了！”
那高大骑士向四面招手，又令人牵了战马来，请纥石烈桓端上马，与他并辔而行。于是城里那些复州俘虏也开始欢呼：“纥石烈都统进城了！”
蒲鲜按出跟随蒲鲜万奴多年，真没把始终局促复州一隅的纥石烈桓端看在眼里，这时他只盯着那高大骑士，冷笑了两声：“郭节度？原来是定海军郭宁？怪不得，怪不得……这厮也想往东北内地伸手吗？”
在他身后掩护的一名傔从忽然大喊了一声。
“不要吵！”蒲鲜按出怒道。
那傔从指着另一面窗户，欢悦地道：“是宾哥猛安的骑兵！他们从东门过来支援啦！按出猛安，只要把敌人堵在城门左近，我们能赢！”
对，对，还有蒲鲜宾哥的骑兵呢。
蒲鲜按出最初制定计划的时候，是打算让这支骑兵作为胜负手，在最关键的时候包抄南门，彻底打断敌军的脊梁骨。结果两军鏖战许久，蒲鲜宾哥的骑兵却久久不动，蒲鲜按出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队人。
好在动作虽慢了点，他们总算到了。
此时定海军的兵马簇拥在城门左近，阵不成阵，列不成列，正是大军入城的关键时刻，也是最容易遭到拦腰截击的时候，蒲鲜宾哥是宣抚使部下屈指可数的猛将，麾下骑兵也都茹毛饮血，杀人如麻，若能发挥他的勇猛……
蒲鲜按出连忙往外侧的窗户走去，才走了两步，那傔从又连声惨叫。
蒲鲜按出往外一眺，也不禁浑身发抖。
原来就在蒲鲜宾哥的骑兵将要接近城门时，城门南侧的青龙岗后，又一队骑兵猝然杀出。双方的距离不到五十步，战马瞬间交错冲撞。
那支忽然出现的骑队里，一名骑将在马上拈弓，一箭就射中了蒲鲜宾哥的头盔，又一箭正中他的面颊！
蒲鲜宾哥滚鞍落马，他部下骑兵们的汹汹来势瞬间瓦解。
蒲鲜按出骂了一句。
“赵决没进城，都射死一个敌将啦！我要的脑袋呢？嗯？脑袋呢？”城楼下方，有个年轻人暴躁喊道。
随即数十人涌入城楼里，兵戈交击和脚步趋退的声音密集响起，带起的疾风把一支绑在楼梯口的松明火把猛然吹灭。
城楼的二层，陷入了黑暗中。
原来天已经黑了。
咸平府东北面百里开外，韩州方向，咸平府的兵马和上京路兵马会师之处，蒲鲜万奴在自家帐幕里辗转反侧。
被褥是他喜欢的那条，熏香也很好闻，帐幕南北都敞开着通风，感觉还挺凉快。但蒲鲜万奴睡不着，他睁大了眼，看着帐幕的顶端，对自己说：“不能再拖了，明天，明天非得找到个机会动手。”
咸平府西面百里开外，耶律留哥策马伫立，他麾下的大将如耶律厮不、耶律安奴、僧家奴、统古与等人各率所部鱼贯前行。
夜幕之下，诸军不点火把，只藉着星光认路。耶律留哥自家也瞧不真切部伍，只觉视线所及，黑压压的一片。
咸平府西北面百里开外，本该去往泰州攻打东北招讨司的蒙古军，此时竟安然驻在一处湖泊之侧。
宿营地里，木华黎打着哈欠，按照老习惯四处巡视。
他站在一匹战马身边，摸了摸马屁股，再摸了摸马额头，然后挥挥手，对一个赤红脸庞的蒙古战士道：“你的马不太壮实，明天用我的！我再给你条结实的缰绳……那是大汗赐给我的，是一条好缰绳！”

第三百五十一章 皆动（下）
兵马一旦控制城门，随后的战局，便顺利的很。
蒲鲜万奴在咸平府设立的军政体制，几乎完全摈弃了朝廷本有的体制，而纯以部族诸乣的模式，自居为部落的大首领，而以十余名义子为猛安、详稳，分领军政。
过去数年间，随着他的权柄集中，朝廷派遣来的文武官吏比如权同知府事温迪罕哥不霭、权判官裴满、经历官梁持胜等人，都被架空。
这一来，蒲鲜万奴行事得以无须顾忌，可到了这时，当他留在咸平府驻守的三个义子陆续战死，城中又有谁会站出来指挥呢？
耳听得那些在城中横冲直撞的军卒们，大喊蒲鲜万奴造反，朝廷大军平叛。
朝廷大军云云，咸平府里已经没谁再指望，可蒲鲜万奴是否有造反的意思，别人不知道，咸平府里的人，难道还能装不知道么？
他们也许支持蒲鲜万奴，也许暗中反对，但不管怎么说，这时候有名位的官吏，多半都闭门自守，绝不冒头。
这一来，咸平府的守军陷便入了各自为战，顾此失彼的状态。若以个人的武力而论，这些来自东北各族的兵将颇有几分蛮勇。但匹夫之勇不能对抗成建制、有组织的军队。
当李霆所部沿着城墙发起攻势，夺取四门，定海军不断入城，分散在各处的守军无不败退。不到一个时辰，城中的仓库、军营、官署等建筑尽数易手，残军如没头苍蝇般，在城中到处流窜。
郭宁则同样派出了小股部队四处追击，少数蒲鲜万奴的本部精锐死战到底，立遭赵决、张阡等将出马，将之歼灭。而纥石烈桓端则凭着他在辽东本地的声望，连续劝降了好几支残部。
到黎明之前，整个咸平府归于平静，战事结束了。
此前为了震骇敌军点起的几处火头，也陆陆续续被扑灭，原本四处逃散的百姓开始折返回处处废墟，收拾剩下的家什。
至于安抚民心、恢复秩序、整顿降众、重新布置城池防御等事，定海军中也有的是老手了。
郭宁和纥石烈桓端沿着城中大道，并肩前行，走到了蒲鲜万奴的帅府门口。这里是蒲鲜万奴过去数年常驻之地，也是他的安乐窝。虽说蒲鲜万奴总号称要恢复女真人刚健拙朴的性格，但郭宁站在门前，藉着火光往里探看，颇见几处巍峨壮丽的楼宇，倒也未必多么拙朴。
张阡身披重甲，脚步铿锵地从帅府里出来，行礼禀道：“此地已经清理过了，不相干的人，都已经驱散。节帅随时可以进驻。”
所谓不相干的人，无非是蒲鲜万奴的妻妾、子女，乃至数以百计的仆役和婢女。
郭宁曾专门下令，抓住蒲鲜万奴的妻妾子女以后不要苛待，找个地方圈紧了，牢牢看管。至于仆役、婢女，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先头攻入帅府的将士们，私下遴选相貌秀美、身姿婀娜的，将之瓜分了不少。
对于当代的军队而言，女人和钱财、粮食、武器一样，都是战利品的一种。郭宁自家不好这些，却也不苛求。
不过，此时听着张阡的禀报，郭宁却并不举步。
张阡偷偷看了看郭宁，额头有点汗，连忙又躬身道：“帅府里，还有蒲鲜万奴存储金银财宝的秘库，这个这个，适才厮杀的时候，稍有损失。不过大体都还好好的，我已经遣人封存了，都盯着呢。”
郭宁仍不举步。
张阡狐疑地再度抬头，却见郭宁半转身，看着节帅府东面的一处军营。
“那地方不错！”郭宁干脆利落地道：“张阡，你部全都撤出来，不该带的不要带，和我一起，驻扎到那军营去。”
“这……遵命。”
郭宁转向纥石烈桓端：“纥石烈都统，昨天我问过你的，咸平府这地方，是块宝地，都统其有意乎？”
纥石烈桓端吃了一惊，他瞧了郭宁好几眼，这才反问：“郭节度，你是当真的？”
郭宁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当然。拿下了咸平府，总要有人镇守。总要有人取代蒲鲜万奴，替朝廷稳住辽东的局势。这人……总不能是我吧？”
纥石烈桓端重重地吐了口气。
此行路上，他每日里辗转反侧，一直在担心郭宁出尔反尔，凭借莱州的兵力攫取辽东。
他是辽东的地头蛇，倒不害怕郭宁不信守诺言，会伤及他的性命。他怕的是，真要是各军大举厮杀起来，蒙古人必定浑水摸鱼。到那时候，定海军的地盘与辽东远隔海峡，难免后力不继，而纥石烈桓端自己，反倒成了策动内讧，导致东北内地落入蒙古军之手的罪人。
不过，看起来郭宁是真没打算占据辽东啊。
他真要把咸平府给我么？
正迟疑间，郭宁问道：“蒲鲜万奴据有此地，至少扼住了蒙古军大举东进的道路。纥石烈都统，你能做到么？”
纥石烈桓端的脸涨得通红，鼓足力气，大声说道：“我能做到！”
“那不就结了？”郭宁轻松地道：“你今天就入驻帅府，摆出接任辽东宣抚使的架势来，接下去找些官儿，一起行文推举，就说事急从权，不得不僭越，恳请朝廷事后追认。哈哈，咸平府里，愿意配合的官儿一定不少。”
纥石烈桓端稍稍思忖，冲着郭宁躬身行礼：“郭节度如此高义，我纥石烈桓端答应的，也必然一一做到。”
“哈哈哈，那就好。”郭宁摆了摆手：“鏖战一夜，都统你也累了，咱们各自散了，好好休息吧。接下去，东北内地不会消停的，咱们养足精神，才好应付。”
纥石烈桓端不禁问道：“怎么个不会消停法？郭节度，你知道了什么？蒲鲜万奴的本部兵马还在韩州，是不是和那支兵马有关？”
郭宁已然转身去了，好像并没听见。
纥石烈桓端想要追上去问个仔细，却又忍不住往帅府里头探看。想到占据此地所代表的意义，想到自家僻居复州数载，终于有机会能掌控更大的权柄，能为大金国做一点什么……他心头火热，在帅府门口来回走了两圈，终于大步入内。
除了轮班值哨的兵马以外，将士们各自往镇守的营地驻扎休息。
一转眼，天色就亮了，又一转眼，大半个白天过去。
未时前后，受郭宁委派、负责掌管城防的李霆大马金刀，坐在城头。夏日的阳光洒落，照得他周身甲胄光芒闪烁。
阳光太晒了，热得很，甲胄的叶片被晒得滚热，尤其是肩膀上的几块厚重铁叶，隔着甲胄里的布衫，依然烫着了皮肤。
李霆几乎听到皮肤滋滋作响，但他实在很满意自家的威武姿态，更不舍得离开城中许多居民抬眼观看的敬畏目光，于是决心忍住皮肉之苦，再威风一会儿。
坐在李霆身边的李云，可早就热得发慌。他端着一个大盆子咕咚咕咚喝水，放下水盆，又拿了扇子，替兄长扇扇风。
他对兄长一向敬畏，这次得兄长挥军来救，昨夜又听说兄长不避矢石，冒死登城的事迹，感动得当场就抱着兄长，哭了两场。
反倒是李霆比较冷静。他没见到李云的时候，担心得茶饭不思，整日里暴躁不安要与人动手。真见到李云安然无恙，他又端起了兄长架子、大将的派头。
“可惜啊！”李霆叹气道。
“兄长可惜什么？”李云乖巧发问。
“可惜咱们节帅有令，城上不换旗号。否则，打起我李二郎的将旗，岂不更加威风？”李霆抬手比划：“这里少了将旗猎猎，总觉得气势不足，差了那么一点成色。”
“那……旧的旗号不换，不妨新增两面？”李云凑趣问道。
李霆摇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特意把蒲鲜万奴的旗号留着，是正经有用的。不在今天，就在明天！这时候，可没必要生出……”
话音未落，城外有轻骑一溜烟折返，马上骑士仰头冲着城上，大声高喊：“军情急报！急报！开门！”
城里头尚在戒严，所以城门都是关着的。守城的中尉连忙带人下去，开门放那骑士进来。
门开半扇，骑士便挤了进来，随即鞭马疾驰，径往城中军营去。
“那是倪一啊！”李云有些紧张：“看他这架势，恐怕不是小事？”
李霆拍了拍李云的肩膀：“当然不是小事……我们急着拿下咸平府，正是为了此刻。你莫慌。”

第三百五十二章 吃客（上）
倪一纵骑入城，想来郭宁很快就会聚将商议。
不过，李霆驻守城墙，责任重大。郭宁早就说过，哪怕天塌下来，也请李二郎驻在城头不动。所以李霆并不急着折返。
至于李云，如今他是群牧所下属，负责做生意赚钱的，而非军官，那就更不必回去军议了。但他到底关心局势，连声问道：“兄长，什么事不是小事？这会儿会发生什么？难道还有后继的事？”
一迭连声问过，李云满脸莫明神色：“我以为，咱们节帅信不过蒲鲜万奴，所以要拿下咸平府，把纥石烈桓端推上辽东宣抚使的位置。而纥石烈桓端的势力北移，便空出了复、盖两州。复州和盖州山海环峙，控扼海岛，更兼且土地肥沃，有渔盐之利，咱们在此徐徐经营，可以获得马匹、毛皮等重要物资，专卖获利，也可以将之经营为莱州的后方……兄长，咱们这一趟，已经大赚特赚了，这还不够么？”
说到这里，李云站起身来，转了两步：“我来辽东时，节帅说只求马匹贸易。如今与纥石烈桓端联手，控制了辽南膏腴之地，乃是意外之喜。但如果为了这片土地，还会发生连番不断的战事，那岂不……兄长，那岂不是，与据山东为基业的大政抵触了？”
“嘿！”李霆摸了摸脑袋，眼神少见的游移了一下。
他的年纪比李云长两岁，身手要好得多，自被签军以后，一直把李云当作小孩子，当作要受照顾的对像。就算后来李云掌管直沽寨，因为不在李霆眼前，他也并不在意。
倒不曾想，李云成长的很快，这会儿稍听说些零散的消息，就推演出一番道理。
要说道理，李霆也是有的，只不过大部分都在刀剑上头，在脑子里的不多。这会儿听了李云的讲述，他想应和几句，一时间竟有些词穷。
但他不愿意被弟弟小看了，当下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兄长，你笑什么？莫非节帅没这意思？”李云急道：“如果节帅是为了救援我等，才牵扯进后继的许多麻烦，那我就百死莫赎了！”
“郭六郎是当咱们自家人看。出兵救援，他是认真的，不过……”
李霆作沉吟姿态，疯狂回忆此前郭宁与他军议时的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言语组织通畅：“阿云，你怎么看蒲鲜万奴这个人？”
“手段狠辣，野心勃勃，堪为乘势而起的枭雄，而且……”
李云稍稍犹豫：“我曾亲眼见他骤起刀兵，杀死咸平府内阿附蒙古军的义子蒲鲜烈邻极其部下，下手极其果断。他还亲口说，我是蒙古人的盟友，却不是蒙古人的狗，此番正要藉着蒙古人北上泰州的机会，扩充自家势力。”
他向前俯身，沉声道：“兄长你想，说得出这种话来，他哪里会是蒙古人的忠诚盟友？此人性格桀骜，一心只求自立，其实……其实，咳咳，和我家节帅，倒是真有些彼此协作的可能！”
咸平府里曾经驻扎过蒙古军一部，这消息，李云已经向郭宁禀报过了，昨晚纥石烈桓端特意派了许多人到处宣扬，坐实了蒲鲜万奴叛贼的身份。
但李云是定海军较核心圈子的人员，他自然知道，自家节帅也不是什么忠臣，某种角度上，甚至可以说是蒲鲜万奴的一路。
蒲鲜万奴本人，对此也有判断，所以曾对李云说，待他统合辽东以后，辽东和山东，自家可以往来。那言语里头，隐约带着守望相助的意思。
在李云看来，定海军不费吹灰之力，而得一隔海相望的盟友，这结果也挺好。
正因为曾得到蒲鲜万奴的允诺，李云不认为，己方有必要在辽东牵扯太深。能得到的东西无非这些，可以轻易拿到，何必大费周章，虚掷许多代价呢？
此前定海军突入城中，李云毫不犹豫地暴起响应，可到了战事告一段落，他心里的这个疑惑却冒了上来。
如今眼看着倪一飞报紧急军情，他担心要付出的代价愈来愈多，终于忍不住在兄长面前合盘托出。
“阿云，你想的这些，我也想过。结论是，此人是个不中用的，不行。”
“不中用？”
“这蒲鲜万奴，此前与蒙古厮杀，与契丹厮杀，屡战屡败，动辄丧师数十万，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能之将。娘的，当时野狐岭的失败，也有他的一份，你记得吗？”
李霆冷笑两声：“他要成他的大事，靠的全是阴损手段，靠的是大金朝廷在辽东的余威。可是，阿云，时代已经变了啊，真正的乱世，就要来了。天下大乱的时候，没人再把大金当回事，他那些小手段还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李霆的冷笑转成了狞笑：“这种靠着大金的余威，挖大金墙角的人，只不过自以为枭雄罢了。譬若汉末的袁术、刘焉，隋末的王世充、宇文化及，纵然机关算尽，放在真正能于乱世崛起的强者眼中，不过是一块肥肉，迟早免不了被吞吃的下场。”
李云沉思半晌，抬头问道：“那么节帅的意思是，要彻底吞了他？那恐怕不容易！”
李霆张了张嘴，不说话。他忘了郭宁后头的言语，连忙继续回忆，却听得身旁的登城马道上，军靴沉重的脚步声，纷沓响来，
脚步声中，郭宁扬声道：“此等人物，愈是自以为得计，愈是破绽百出，难免就要被吞吃。我起兵来时就已断定，向这块肥肉下手的时机将至。不过，咱们有这样的想法，其他的有心人，多半也有同样的想法。既然大家都拿着碗筷，准备上桌吃饭了，咱们于情于理，都该早做点准备……至少，尽量避免一些局外的吃客贸然上桌，乱了场面，对不对？”
说到这里，郭宁大步向前，站到城墙上墩台的高处。
“来得真快！”他感叹地道。
赵决、张阡、包括纥石烈桓端等人纷纷跟上，向西面远处眺望。
咸平府西面的地势比较低平，辽河、清河在此汇聚，千百年来冲积出了连绵平原。早在天会年间，此地就是大金着意经营的农耕重地，曾有南朝宋国的使者来此，感慨说：州平地壤，居民所在成聚落，新稼殆遍，地宜稷黍，富饶不下于南方。
只可惜后来数十载荒废，当年的耕地，如今大都成了草甸。如今正在夏末，连绵草甸遍覆荒草，深绿、浓黑和枯黄色交错，仿佛苍莽无际。
在草野的尽头，一支人马数以万计的大军正沿着数十条踩踏出的道路齐头并进。
滔滔如潮的队列中，上百面五色旗帜迎风招展，仿佛船队在绿色的海洋上破浪而行，场面蔚为壮观。
所有旗帜当中，有一面最为高大。其图案甚是独特，呈上日下月之状。
对这面代表女真人死对头的旗帜，纥石烈桓端早就熟悉之极。当下他沉声道：“这是契丹人的天字旗，耶律留哥来了。”
郭宁拍了拍手，轻松地笑道：“这是第一家吃客。”

第三百五十三章 吃客（中）
李云眺望片刻，想起了适才与兄长未尽的谈话。
他试探地问道：“节帅，我看契丹人的数量，大约在两万上下。我军远道而来，兵力有限，前夜厮杀一场，人有折损，箭矢武器的消耗也不小。一会儿守城，恐怕会有恶战。咱们是不是把复州的兵马也调上城头？另外，城中的民伕也得动员起来。”
郭宁从复州赶来的时候，带着两千五百人马，城中又有纥石烈桓端的旧部两千人，加上今日收编的降军、俘虏，现在共有六千人上下。再紧急抽调城中民伕，凑出万把人绝无问题。
当然，没有经过整顿的降军肯定不可靠，民伕更没有战斗力可言，只能当作守城的炮灰。但打仗这种事，尤其是城池的攻守，偶尔才能取巧，大部分可不就是靠人命堆么？
这次跟随郭宁北上的，李霆的本部占了一千五百人，都是能打硬仗的精锐，想来李霆可舍不得用部下的性命替纥石烈桓端火中取粟。故而李云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撺掇纥石烈桓端发挥点作用。
“那些事情，都已经在办了。”郭宁道：“纥石烈都统的兵马，和我军各部，都已经在扩充，城中的军械库里收藏的物资，也在分配。归李二郎的那部分，一会儿就会送上城来。阿云，你和你的部下，也可以去挑些兵甲随身。不过……”
“不过什么？”
郭宁环顾城头的士卒们，只见两侧的士卒们排列得整整齐齐，手执枪戈，人人斗志昂扬，戒备森严。他笑着向士卒们颔首，转回身道：“不过，你放心，契丹人不会攻城的，他们想吃肉，可不会啃硬骨头。”
李云有些狐疑：“节帅的意思是，契丹人竟会不顾咸平府？那他们来这里，是图的什么？”
“自然是吃肉咯！”李霆把手肘架在雉堞上，轻松地道：“他们只是经过咸平府罢了。韩州那边，蒲鲜万奴的本部兵马，才是契丹人想要吃的肉啊。”
“这……”李云有些茫然：“我不明白，此时咸平府方才易手，城中人心浮动，岂不正是乘势夺城的好机会么？咱们不就是这么做的？”
“咱们之所以能赚取城池，靠的是蒲鲜万奴将反未反，两方敌我未明，城中军民不明所以，殊少死战。看起来行险，其实是打在了蒲鲜万奴的计划以外的软肋，赢得理所应当。但此刻你看，城上守军充足，戒备森严。若你是耶律留哥，如何估量城中守军的规模？难道他会愿意强攻坚城？”
“可这毕竟是咸平府啊？”
“正如阿云你此前盘算的，耶律留哥也会盘算，他也得想清楚，直接强攻城池要消耗多少力量；相比于在野战中打崩蒲鲜万奴所部，又是哪一项比较容易。”
郭宁说到这里，众将皆笑。过去几年，蒲鲜万奴在东北立足，靠得是收拢部落人心的手段，可不是什么雄武之风。
“辽东这里，局面与中原、河北大不相同。如纥石烈都统、或者温迪罕知府这样，照着朝廷体例签军征发的，已经是少数。其余各家势力所依赖的武力，几乎全都出于本部族。比如，蒲鲜万奴的核心武力，是曷懒路仆燕水沿线的诸多部族；而耶律留哥靠的，就只是当年被朝廷迁入内地的契丹人后裔，这些本部族之兵死一个少一个，可不能虚耗在强攻城池上头。”
说到这里，郭宁展颜一笑，道：“李二郎在城头的布置很好，有这股威风凛凛的气势在，耶律留哥必定不敢妄动……他会选一条较有利的道路。”
李云慢慢地点了点头，又道：“不对，不对，若契丹人去往韩州，击破了蒲鲜万奴的本部，岂不势力大张？节帅，你不是说，该阻止局外的吃客贸然上桌么？他们若吃饱了，我们也一样会有麻烦啊？”
李云毕竟有一阵子不涉及军务，这会儿明显已经糊涂了。
郭宁拍了拍李云的肩膀：“阿云且放宽心，契丹人有必定如此的道理，而我们，也有该当如此的道理。”
说到这里，他转向城外继续眺望，啧啧称赞：“契丹人的军队，颇有可观之处啊！”
当下众将继续观瞧。
果然正如郭宁所说，契丹大军沿着城池以西的道路迤逦而行，除了几支骑兵在城外两三里处摆开警戒的架势，大部队丝毫不停，如浓云翻翻滚滚，往北去了。
耶律留哥本人，就身处那几支骑兵里头。
大军所经之处，斥候骑兵四处奔走，早有人抓了舌头来问话。几个城外的百姓都说，咸平府里曾经大乱，还有火光熊熊，好像是守军起了内讧。耶律留哥乍一听这消息，倒是有些喜悦，觉得或许可以试试先取咸平。
然而他亲自探看之后，却又觉得，这座大城怎也不像是出过乱子。
他眺望城头多时，问左右道：“城上可有什么特殊的端倪么？”
左右道：“我们绕城看过了，各处兵力都很充足，戒备也森严异常。而且……辽王你看，城头上连绵旗帜高举，全无慌乱动摇，显然驻在城上的，是训练有素的将士，而非民伕，将士们的士气也都很稳定。”
耶律留哥点了点头：“听说，受命留守咸平府的，是蒲鲜万奴的义子蒲鲜按出，看来，此人倒是个领兵的好手。”
有个傔从眼尖，遥遥注意着城南最高大的一处城楼，见城楼上许多将校聚集，仿佛在向己方眺望。
他连忙道：“辽王，城中守将也在看我们呢！要不要派一队兵去，耀武扬威，吓他们一吓？”
“不必……我们抓紧行军，全军的动作都要快！总算能抓住蒲鲜万奴这个老狐狸了，只消砍了他的脑袋来，整个咸平府自然入手！”耶律留哥沉声喝令。
正在这时，前头探马纵骑狂奔而回，马上骑士高喊道：“辽王！辽王！蒲鲜万奴所部，正急速往咸平府回来……已经快到北面的黄龙岗了！”
耶律留哥愣了一愣，忍不住仰天大笑：“好！好极了！这不是省事了吗？”

第三百五十四章 吃客（下）
自从起兵造反的那一日，耶律留哥就过得艰辛。
他出身不高，虽说顶着个耶律的姓氏，却并非宗族庞大的契丹大酋。能在大安三年那阵子乱局中崛起，只是因为各方契丹势力看中他的军事经验罢了。
曾经控弦百万，据地万里的大辽，如今要仰仗一个金军镇防千户的军事经验，本身就有些悲哀。这证明了，曾经的北疆第一强族，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与腐朽的女真人堪称半斤八两。
而更可怕的是，就算十几万契丹男女老弱一齐暴动，经历了此后将近两年的征战，新建的辽国依然局促在小小的广宁府，身处金军三面威胁之下，看似威风，实则风雨飘摇。
耶律留哥很害怕辽国旋生旋灭，更害怕自己被契丹人抛弃。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地讨好蒙古人，希望从草原的新霸主手里，得到一点支持。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要做蒙古人的狗，就要听蒙古人的话，要按照蒙古人的要求去撕咬，肚子饿了，也只能等着蒙古人往腿边丢下几根勉强裹腹的骨头。
而当耶律留哥听木华黎说，蒙古人对契丹人的战果不满意，试图在东北扶持新的代理人时，他几乎绝望地看到了辽国的末日。
一个只能摇旗呐喊的辽国，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好在转机很快就到，而且来得那么有趣。
被蒙古人看中的蒲鲜万奴，却没有看中蒙古人。蒲鲜万奴给了蒙古人一点点甜头，然后就试图甩开蒙古人，用自己的手段去统合东北。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蒲鲜万奴的行径，就如浪荡子甩开了曾经柔情蜜意的妇人，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羞辱。如今负责东北战事的蒙古万户木华黎，是在成吉思汗身边都能说上话的贵人，怎能允许蒲鲜万奴如此狂妄？
而与野心勃勃的蒲鲜万奴相比，耶律留哥显得那么忠诚，那么可靠。木华黎将军很快就派人给耶律留哥颁下了新的任务。而这个任务，简直让他做梦都笑出声来。
目标是蒲鲜万奴么？这可太容易了，太让人舒坦了。
在耶律留哥看来，蒲鲜万奴和他的老上司完颜承裕两个，在东北内地的各路金军首领里，实力最强，却最不经厮杀。若没有东北内地诸多盟友的协助，蒲鲜万奴早就死在契丹人手里。
现在他自家和女真人的盟友们闹翻了，又得罪了蒙古人……这是何其愚蠢啊，他分明是在赶着找死！
这样的蠢人，合该死在我耶律留哥的手里，而我耶律留哥，也正好借此机会扩张力量！
“加速行军！准备迎敌！耶律厮不居左，耶律安奴据右，僧家奴和统古两位并为前锋！”耶律留哥连声叱喝。
他的部下们，急行军了一天一夜，从远处观望，尚觉威势十足，其实队列难免混乱。耶律留哥连续几道军令下去，将士们吵吵嚷嚷，你拥我挤，人马在通往北面丘陵的路上，时不时堵成一团一团。
好在几年厮杀下来，耶律留哥终于培养出了一批有经验的军官，军官们一边策马在草甸和坡地间奔驰，一边呼喝整队。随着队伍渐渐深入咸平府北面的黄龙岗丘陵地带，将近两万名契丹精锐终于排开了宽大的正面。
耶律厮不、耶律安奴等将，都是赫赫有名的勇士。远的不说，当日迪吉脑儿一战，耶律安奴横冲敌军，杀得金军尸如山积，并追击数十里，硬是赶着金军统帅完颜承裕和蒲鲜万奴两人首尾不能相顾，兵分两路逃窜。
此时一众勇将亲领本部，在起伏的丘陵间猛冲，将士们很快也被激起了斗志。远远望去，大军仿佛一条条庞大无比的黑色巨蟒，在山间沙沙穿行，时隐时现。
咸平城上，郭宁带着部下们，从城南，城西，一路绕到了城北，看着契丹大军的行动。
最后他站在城北，叹了一声。
眼前这局面，其实有些可笑。我昌州郭六郎，一个妥妥的反贼，怎么就带着纥石烈桓端这样的女真人重将，跑到辽海内地来对付同样是反贼的蒲鲜万奴和耶律留哥呢？
再想想，莱州本据那边，也是一样。己方文武们骨子里都没把金军当回事，反倒是对那位“大汉皇帝”杨安儿的警惕更多些。
或许这就是所谓末世之象吧，大金国本身实在已经虚弱透了。于是，郭宁反倒不急着对付大金本身，而是忙于在大金尚存的架构之下，为自家厚积实力，以图对抗真正的大敌。
约莫着，野心家们都是这么想的，结果他们各自攫取利益、扩张势力的时候，反而彼此成了敌人。
但郭宁又隐约记得，自家那个大梦里，好像女真人在蒙古军的攻势下坚持了很久，还打过几次漂亮仗……女真人是怎么个奋起法的？徒单镒走后，大金国居然还有能臣，给它续上命了？可惜，其中的细节，完全记不清了。
张阡听郭宁叹气，上来问道：“节帅，怎么了？”
郭宁摇了摇头，把思绪集中到眼前的战事。
“我们的兵力毕竟有限，想要上桌子吃肉，甚至掀桌子砸场子……既要大胆，也要谨慎。如今肥肉自家长了腿，跑到了眼前。第一个吃客，也巴巴地来了。这是好事，省了我们许多工夫。可是第二个，第三个吃客呢？越是后来的吃客，越是难对付，他们拿着刀、箸，又等在哪里？”
赵决躬身道：“暂且不明。”
“那就加派斥候！北面绕过黄龙岗，往韩州方向去，至于西面……调几队精干的人，人皆两马，一直冲到广宁府看看！”
“遵命！”赵决立即转身下去安排。
此时陪在郭宁身边走动探看的将校，只剩下了张阡。就连李霆也回到了本部，督促将士们则抓紧时间整顿。
咸平府里，被蒲鲜万奴视若珍宝的几个武库全都被打开了，他数年来积攒的一件件精良武器、坚固甲胄被分发到将士们手里。
纥石烈桓端亲自奔走在几处军营，激励自家的部属们，拿着蒲鲜万奴的钱财给所有人颁发军饷，并承诺他们重重的赏赐。
定海军驻扎的几个军营里，也在进行动员。
不过，不同于复州将士们嗷嗷叫嚷，被赏赐激发得热血沸腾，定海军的将士们，大都平静。
他们都是经历过几次战斗的老卒，已经习惯了危险，习惯了在胜利之后必然获得该得到的东西，更习惯了信任他们的主帅。他们也早就清楚，此前拿下咸平府，只不过是个热身罢了，如今这世道，想要攫取些什么，就总得和正经的敌人，正经见个高下。
在表面的平静下，将士们肃然的杀气无法遮掩。
这种特殊的气息，使得城中的鸟雀都被惊动。一只原本在屋檐下休息的鸫鸟猛然振翅而起，穿过了层层楼宇和城墙，又稍落下来，沿着北方陡峭山岭处，升起的气流滑翔。
如果从鸫鸟所处的高度继续向北，就在契丹军奔行的前方，十余里以外，此处的山势渐渐从平缓到陡峭，山上到处都是密林。山与山之间，有河流潺潺，蒹葭横生。
在水势最湍急的一道河流对面，蒲鲜万奴的本部主力，正人喊马嘶地渡河。
咸平府的易手，瞒得过耶律留哥，却瞒不过蒲鲜万奴。毕竟是他经营多年的本据，总有些情报紧急传递的渠道。
昨天蒲鲜万奴已经联络了上京行省完颜太平，准备先捉了上京留守元帅完颜承充，再威逼诸将降伏，可就在计谋将要施展的时候，他听说咸平府丢了，落到了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和定海军节度使郭宁的手里。
蒲鲜万奴惊得丧魂落魄，当即就在自家帐里破口大骂，骂过了纥石烈桓端，再骂郭宁，骂过了郭宁，再骂他的义子蒲鲜按出等人，骂完了蒲鲜按出，又把身边的义子、详稳、部将们全都骂得狗血淋头。
最终他下了决心，立即领兵退还。结果，响应他的完颜太平事情做到一半，不上不下地败露了形迹，被愤怒的上京将校乱刀杀死。
盟友的死活，蒲鲜万奴完全顾不上了，他火急催兵，只用了一日一夜，就急行军七十余里，决心夺回咸平府。
这时，他站在河岸边的礁石滩上，忐忑不安地向南面眺望，因为望得过于专注，他微微张开了嘴，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盯着咸平府的方向，好像看见了什么。
其实除了连绵的山岭，他什么也没看到。待到收回视线，他反而注意到了礁石下方，有一具被水泡到鼓胀的金军尸体。
原来数日前，蒲鲜万奴纵放蒙古军劫杀金军东北招讨使完颜铁哥所部，此地便是战场。
蒲鲜万奴被这具尸体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抽出半截腰刀，又赶紧收回鞘中。
而随侍在他身旁的部将们，也都跟着眺望，有的垫着脚尖，有的紧张到满头大汗。
有人骂道：“纥石烈桓端安敢如此！他擅自兴兵攻打上司，全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咱们要向朝廷行文，上章参他，贬他的官！”
也有人叫道：“待到夺回咸平府，咱们得引了蒙古军来，先平复州，报仇雪恨！”

第三百五十五章 父子（上）
狠话、胡话说了一通，蒲鲜万奴板着脸听着，全无回复。
谁都明白，己方如此行事，可说已然与朝廷决裂。那还谈什么上奏、弹劾？难道又要改弦更张，重新站到朝廷这头？至于蒙古人……蒲鲜万奴如果愿意和蒙古人合作，数日前出兵的时候，就能留下几个蒙古百户在咸平府里，有大蒙古国的勇士驻扎，咸平府又怎会出事呢？
归根到底，咸平府是蒲鲜万奴的本据，也是众文武、众将士的家眷所居，人人心里都牵挂得很。
这等兵荒马乱的世道，能得家人安然陪伴身边，实在是极大的幸运，而越感受到这种幸运，想到家眷恐怕落入敌人之手，难免心慌意乱。武人们还稍好些，有几个文官幕僚满眼血丝，想来昨晚没阖过眼。
而这时候，就难免越有人想到，此番设局造反，是不是有点突兀？此前蒙了蒙古人一把，是不是有点过于自信，以至于轻佻了？无论大金朝廷还是蒙古人哪一方，能为己所用，岂不都胜过此时两边不靠，坐吃闷亏？
许多人都这么想，甚至蒲鲜万奴自己也在这么想。
正因为蒲鲜万奴也这么想，他一听这几个部下的言语，就猜到了他们心中有怨言，有不满。
可他昨日暴躁发泄过了，这会儿真没心思纠结。
他甚至只敢盯着远方，而不敢直视部下们，唯恐部下们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恐惧和动摇。
过了半晌，他沉声道：“中军和后军抓紧过河，前队休息一个……不，半个时辰！”
诸将领命，纷纷散去。
毕竟人的体力有其极限，强行军一日一夜之后，将士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了。接下去抵达咸平府以后，难免要厮杀，这时候非得留出时间，让将士们休息一阵才能缓过劲来。
其实，休息半个时辰肯定是少了，两个时辰也不嫌多。
东北内地的冬季，天寒地冻，宛如冰窟一般，夏季则闷热异常。从咸平府到韩州的道路两旁，又多台地、砂滩，沿途柳灌丛杂，间有沼泽和低洼地。
昨夜急行军的时候，这些地形给将士们带来了可怕的折磨。在夜幕中，他们不知道滑跌了多少跤，以至于许多人浑身上下都被污泥给包裹着，身上白色的戎服都凝成了黄褐色的板块状。
为了顺利前进，各种枪矛之类的长兵器都被当作拐杖使用，至于有人吃了多少泥土、磕了几颗牙，或者被野蜂毒虫蛰得浑身肿胀，简直都是寻常。
地位较高的军将知道，这是因为咸平府丢了，不得不尔。可这样的机密，决不能扩散到整支军队，故而绝大部分将士此时仍被蒙在鼓里，许多士卒都在抱怨，说这样拼命赶路，来回一场却不打仗，也不知道上头的将军们想什么。
前军将士们得到休息的军令以后，几乎立即就瘫坐在地上，一时挣挫不起。
蒲鲜万奴的军队以步卒为主，骑兵较少，一部分轻骑被蒲鲜宾哥、蒲鲜出台先期领回咸平府以后，剩下的骑兵大都在蒲鲜万奴的帐下本部，还有一支武装到牙齿的重骑，被当作全军前锋使用。
精良但沉重的甲胄、马铠等装备，是将士们在战斗中取胜的保障，但在夜晚的泥泞中跋涉时，就成了令人厌弃的累赘。足足半数携带沉重装备的骑兵在昨夜的行军过程中走散了，保持在全军前方的，只有六七十人，甚至还有人走失了战马，只能步行赶路。
这支骑兵的首领，乃是蒲鲜万奴麾下有名的勇猛骑将蒲速烈勐。
蒲速烈勐的相貌举止，比一般的女真人文雅些。他是个汉化的女真人，早年还曾有个汉名。不过自从他投入蒲鲜万奴的部下，被蒲鲜万奴的义子蒲鲜不灰收作了义子，从此讲究的是粗猛刚健，那汉名也就不再提起了。
由于昨晚赶路艰难，蒲速烈勐往来催马督促行军，结果不慎自家落马。倒霉的是，他落马的位置刚好有一从荆棘，荆棘枝条割伤了大腿内侧，将皮肉都划得烂了。
对于他这样的老行伍来说，这是小伤罢了，但骑马的时候伤处摩擦马鞍，颇觉痛楚，反而步行还舒服点。于是他索性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了一名昨晚跌伤的部下，自己拄了根短矛在手，一瘸一拐地前行。
他的部下们听闻休息的号令，当即都把缰绳一抛，任凭战马自去吃草，自家出随身携带的干饼来吃。
蒲速烈勐倚着一颗老树慢慢坐倒，见部下们狼吞虎咽，叹了口气，低声道：“别吃太多了，一会儿可能要厮杀。”
有骑兵吃了一惊，连声道：“怎么可能？穿黄龙岗，就回到咸平府了，大家都……”
说到这里，那骑兵的脸色变得煞白：“难道是真的？”
另一人问道：“什么？什么是真的？”
“昨晚营里有个传闻，说咱们宣使之所以急速领兵折返，是因为……”
那骑兵正待解释，前部都统蒲鲜不灰带着甲士若干，呼呼喝喝地巡视经过。
蒲速烈勐连忙示意两人住嘴。
他向蒲鲜不灰躬身行礼，待蒲鲜不灰走得远了，才起身道：“总之，别吃太多。甲胄和武器都摆在手边，马也别放太远了。宣使有令，半个时辰后继续行军……到那时，你们紧跟着我。”
数十名骑兵有些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开始担心自家的亲戚朋友，有些人还满脸茫然，但蒲速烈勐一言既出，人人都道：“遵命。”
有人从怀里拿出肉干塞给蒲速烈勐，讷讷地道：“谋克，你吃……你多吃点，才有力气……我才放心些！”
蒲速烈勐轻笑了两声，推开肉干，转而看看前头的地势。
有一阵阵的风从西面的沟壑丘陵间吹过来，掠过众人所处的草甸，稍稍驱散暑热。他有些刻意地伸了个懒腰，对众人道：“我也只是瞎猜，前头过黄龙岗的路就好走了，说不定接下去一路太平，大家晚上就能在咸平府城里好好睡一觉啦！”
一名骑兵忽然站起，他说：“你们听！”
其余众人屏息凝神，于是都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正沿着沟壑不断接近。
不会吧？难道真有麻烦事了？将士们面面相觑，好些人的脸色开始惨然。
片刻之后，几名哨探轻骑疯狂地打着马，从沟壑间疾驰而出。他们胯下的战马，几乎都被鞭打到鲜血淋漓，也跑得口吐白沫了，而马上的骑士，好几人背上带着贯入躯体的箭矢。
“怎么回事！”蒲速烈勐厉声喝问。
数骑穿过松散的前军队列，直往中军去了，只听到有一名哨骑喊了声：“契丹人！契丹狗子来啦！”
“契丹人！”
蒲速烈勐一把握住短矛，向身侧部下们连连挥手。
他还想要大声呼喊，向所有人示警，嗓子却因为过度疲劳，忽然哑了。
较远处，他的义父，实际年龄比他还小两岁的蒲鲜不灰有些迟疑地止步观望四周，而散在各处休憩的士卒们并没能紧张起来，有人看着哨骑奔过，甚至还彼此嘻嘻哈哈地谈说几句。
蒲速烈勐用力捶打着胸口，猛咳出一口血痰，嗓子才好受些。
“契丹人来啦！预备厮杀啦！”他用女真语狂喊，又用各部族听得懂的汉话再喊。
一遍又一遍的喊声中，南面黄龙岗的诸多沟壑深处，一群又一群的黑影，已经肉眼可辨！
那是契丹人没错了。
沿着蜿蜒道路穿越山地以后，契丹军队已经没了固定的队列，好像他们也没携带金鼓，放眼望去，只看到一面面旗帜疯狂挥舞，一群群光头髡发的凶暴汉子挥舞着手中武器，纵声厉吼，如蜂群般铺天盖地而来。

第三百五十六章 父子（中）
就在这片丘陵地带，数日前蒙古人是怎样伏击完颜铁哥所部，今日契丹人就是怎样伏击蒲鲜万奴所部，甚至被伏击的一方，其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如出一辙。
因为丘陵地势的限制，最早受到攻击的，并非蒲速烈勐所部，而是前队左翼的一批步卒。
这些士卒散在各处或躺或坐，人人累得半死，虽然蒲鲜不灰连声喝骂，勒令保持建制，可人疲倦到了极点以后，一但休息，心力和韧劲全都倾泻一空，哪里聚集得起来？
偶尔有个体力出众的，居然跑到山脚下捡拾柴禾，想抓紧时间起个灶，给自己做顿热食吃。
忽然听说敌袭，那人扔掉柴禾，狂奔而回，却因为过于紧张，一时找不到自家的枪矛放在何处。他正草丛间慌乱掏摸，后头契丹人杀到，长刀一挥，身首分离。
更多的契丹人乱哄哄赶来，涌入同样乱哄哄的女真人队列。
过去数载，东北内地兵连祸结，部族叛变此起彼伏，而负责统领大军的朝廷主帅又凡事皆须上奏，结果应对不及，屡战屡败。所以徒单镒在尚书右丞任上，曾特地上书，恳请当时的皇帝在辽东设行省，任命有能之将，全权镇守。
不过，徒单镒在军事方面的权威，远不如在政务方面，所以朝廷不止不设行省，派出负责东北战局的主将，竟然是刚在野狐岭丧师失地的完颜承裕和蒲鲜万奴两个。
之后的辽东战局，便更加艰难，原本有经验的老卒、军官大量折损。
可中都朝廷在这种情况下，犹自不断抽调东北内地的兵马前往中都，抵御蒙古军的直接威胁。只大安三年和贞祐元年，就分别抽调了两万人和一万六千人，都是堪称骨干的精兵。
这一来，东北内地的经制之军荡然无存，各地的军事首领愈来愈依赖部落支撑，而他们驱使军队的时候，也越来越缺乏严谨有效的指挥。
便如此刻，当数以千计的契丹人发出高声啸叫，一波波冲进女真人的队列中时，女真人的部伍分崩离析，兵将惊慌失措，全然无法应对。
而契丹人用用战马冲撞，用刀枪砍杀戳刺，用铁棒或骨朵到处敲打，用弓箭四面射击，他们见人就杀，将一蓬又一蓬的鲜血挥洒在空气中，化作气味浓烈的血雾久久不散。
还能保持建制的女真人部伍，数量很少。
蒲速烈勐所部便是其中之一。他顾不上招呼溃败的士兵，也来不及解救陷入敌军包围的同僚，只领着自家尚未跑散的部下，向东面寻瑕伺隙地猛冲。
这倒不是想逃走，而是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分析战场局势后的决断：这时候，前军已经完全混乱了，根本没有反击的可能。必须撤退，想办法和中军后军汇合，才有可能活命！
冲了没多远，便遇见一批疯狂奔逃的步卒彼此冲撞，把道路全都堵住了，蒲速烈勐催马绕了个圈，避开他们和他们身后的追兵。不料经过一片疏林时，正撞见敌骑从两面包抄过来，蒲速烈勐还没能看清对手的身影，两支铁矛已如毒蛇般刺到。
这是女真军中常见的制式铁矛，蒲速烈勐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很显然，要么这些契丹人本身曾在军中服役，要么是他们夺取了死者的武器投入作战。
蒲速烈勐心头有些悲凉，但他顾不得这种情绪，反手往腰间一握，将一枚重有两斤的流星锤甩向了左侧。
沉闷的击打声、甲胄碎裂的脆响和惨呼声同时响起，左侧一人翻身落马。
流星锤后头连着铁链和握柄，本可以用来反复抽打，但蒲速烈勐将之整个扔出去了。随即他双手持握短矛，泼风般地乱舞。
砰砰两下撞击之后，右侧那人的长矛刺击被隔开，蒲速烈勐纵骑欺入近身，横舞短矛，把那人扫落下马。
瞬息间连打两骑的英武表现，不知落到了谁的眼中，只听不远处一声喝彩，随即便是箭雨泼洒。
蒲速烈勐骂了一声，匍匐在马鞍上拼命催马。
只觉身周飕飕声响，顷刻间，便有两支箭簇扎透了皮甲，一在后背，一在肋侧，虽说射得不深，鲜血汩汩流淌下来，把马鞍都染红了；他的战马也哀鸣了一声，原来是被箭矢掠过肩胛，削开一道长长血口。
再往后看，只剩下十余骑跟在身后奔驰。此前商议军情的两人，乃是最近数月和蒲速烈勐相处默契的部下，这会儿都不见了。
这些士卒们，都是钦服蒲速烈勐的勇力，才选择跟随他。他们以为，跟随一个勇猛的上司，能让自己多些活命的机会。
其实正因为蒲速烈勐的勇猛，每有厮杀，他总被上头的义父或者其他某位将军摆在最危险，最关键的地方。结果，他的部下们隔三差五就会换一批，反而更容易死。
“别慌！跟我来！”
蒲速烈勐大喊着，继续纵马奔驰。
待到远离箭矢覆盖的范围，周围的厮杀声也稍微稀疏些，他才从战袍撕扯下布条塞进甲胄里，勉强填堵住伤处外侧，顺便又挥了挥短矛。
短矛的锋刃上头全是红色的鲜血，还有惨白色或黄色的丝丝缕缕，可能是从人身上切下来的皮脂。
这时，他忽然听到近处有人在叫嚷：“蒲速烈！蒲速烈！救我！”
他下意识地勒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看。
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当中，有两具尸体被人猛然推开，露出了蒲鲜不灰满脸血污的面容。
“蒲速烈！你在这里可太好了！”蒲鲜不灰伸出手，嚷道：“拉我出来！咱们往中军去，和宣使汇合！”
蒲速烈勐探出手臂，把蒲鲜不灰从尸体里猛拉出来。
蒲鲜不灰伸了伸手，蹬了蹬腿，露出庆幸的笑容，他扫视过蒲速烈勐和他的部下们，又道：“马！”
“什么？”
就在两句话的当口，杀声和兵器碰撞声骤然剧烈，又一支逃散的女真人，在不远处遭到了契丹军的围攻，双方厮杀之处就在不远，横飞的血肉和断臂残肢，都看得那么清楚。
蒲鲜不灰焦躁地嚷道：“让一匹马出来，我要用，你护着我，咱们赶紧走！”
蒲速烈勐看看自家部属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部下们大都垂下双眼。
“快点！”蒲鲜不灰眼看这情形，忽然暴躁了起来：“我是你义父，你敢违逆我吗！快点！让一匹马出来！”
蒲速烈勐深深俯首：“义父不妨稍待，我这就去寻一匹无主的战马来……”
“那怎么来得及？胡扯！”蒲鲜不灰随手指了一人：“就你了，你下来！”
那人便是先前想要和蒲速烈勐分享肉干的士卒。他脸色惨白地看看蒲鲜不灰，再看看蒲速烈勐，咬了咬牙，好像想要拒绝，却又不得不翻身下马。
刚甩开一边的马镫，他的肩膀就被蒲速烈勐抓住，然后摁回到马鞍上。
“契丹人要来了！我们快走！”蒲速烈勐断喝一声，双足猛夹马腹。
骑兵们毫不犹豫地跟着首领，待到反应过来，已经把蒲鲜不灰和他暴躁的喝骂声全甩在了后头。
有人策骑奔了一阵，忍不住转头往后看，只见契丹人如潮水般涌来，再找不到蒲鲜不灰的身影。
一行人催马泅渡过河，才发现中军也乱了，契丹人专门派了一支骑兵包抄到此，一场恶战之下，中军各队的士卒们都在无目的地逃窜。上千人彼此挤挨着、推搡着、喊叫着，将视线所及的范围都搅成了一滩烂泥。
蒲速烈勐举目四望，轻易便看到了两个蒲鲜万奴的义子，还有好些如他这样的，义子的义子，全都混在乱军中仓皇逃窜。
这么多儿子孙子，关键时刻竟没有人愿意决死厮杀的，可见儿子孙子数量再多，并无用处。蒲鲜万奴本人的野心、异志，还有平素的作法，使咸平府的武人们徒有骄横凶恶，却没有真正的硬骨头。
“谋克，咱们怎么办？”有人问道。
蒲速烈勐并不言语，只往来眺望各处丘壑。
看了好一阵，他抬起手指了指东面一处山势陡峭之所。那片山头的地势复杂，几个制高点上，隐约有人头攒动，有兵甲反射阳光的亮点。
“那里，蒲鲜宣使应该在那里。”
“我们要去那里么？”有人迟疑道。
“还是得去一次。”
小半个时辰后，蒲速烈勐登上了山头，在甲士的引领下步入一处临时设立的帐篷。他下马的姿势，乃至在山道举步的姿势都有些僵硬，因为身上的伤势多了几处。而跟随他的骑兵，又少了两个。
蒲鲜万奴正在帐里，但他须发凌乱，眼里布满血丝，两颊的皮肤更松弛垂坠着，与原先的堂堂相貌判若两人。
蒲速烈勐乍一看，几乎没认出来，反倒是蒲鲜万奴猛然上前，抓住自己干孙子的手，厉声问道：“我记得你！你是那个，那个……你很熟悉咸平府周围的道路，对么？”
“是，很熟悉。”
“那你替我去一次咸平府，见一见纥石烈桓端和郭宁，就说，我以辽东宣抚使的名义，要他们出兵救援！”

第三百五十七章 父子（下）
此前纥石烈桓端打着援兵的旗号赶到咸平府，蒲鲜万奴等众将还以为这复州都统是个迂腐的，现在谁还不知道，他们是扮猪吃老虎，把咸平府文武全都给骗了？
这样的人物，真会把辽东宣抚使的命令放在眼里？
蒲速烈勐简直被蒲鲜万奴的信心吓到了。
他愣了一下，跪伏在地，犹豫地道：“那纥石烈桓端和郭宁两个，恐怕……既然敢攻取咸平府，恐怕不认宣使的权威。”
蒲鲜万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蒲鲜万奴眼前的局面，和当日完颜铁哥被蒙古军屠杀，有些相似，但也有诸多不一样的地方。
毕竟完颜铁哥所部兵力甚少，而且被蒲鲜万奴所欺，长途奔走五百里，疲惫之极。而蒲鲜万奴领着咸平府路兵马一万五千人从韩州回来，一日夜行军八十里，将士们累固然是累的，但还没到力竭的份上。
再者，蒲鲜万奴和亲近下属们，已经知道咸平府城丢了。为了防止将士沿途惊惶逃散，他并不公开这消息，但千户以上的军将们早都在做厮杀的准备。
在蒲鲜万奴想来，纥石烈桓端夺城不过一日，城中定不安稳。自家骤然领大兵折返，待到城下激励将士，一鼓而攻，至少有七八成的机会击败纥石烈桓端，夺回城池。只消城池在手，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只不过他全没想到，额外来了不速之客。
咸平城里一兵一卒不动，契丹人耶律留哥，那条原本应该被蒙古人死死勒住的狗，居然上来撕咬了！
过去两年间，耶律留哥纵横辽海，一度攻破东京辽阳府，把辽金两代三百年经营的雄城碾作了废墟，此人的兵力，岂是区区纥石烈桓端所能比的？只看战场情形，耶律留哥一次就投入了将近两万人的力量，瞬间就把蒲鲜万奴所部打到崩了。
但蒲鲜万奴并未绝望。
上万人规模的厮杀，又是双方主帅亲临，分出胜负容易，想要打歼灭战，其实很难。只要主帅的斗志尚在，总有将士愿意追随主帅鏖战。蒲鲜万奴手底下那么多的干儿子干孙子，除掉那些不能厮杀的废物，也还有许多。
他们簇拥着蒲鲜万奴且战且退，连续击破几次契丹人组织的猛攻，甚至还在战场上杀伤了耶律留哥的侄儿、猛将耶律安奴。
待到占据战场东北的几处高地，众将收拢残兵，犹有甲士两千，弓手五百，骑兵百余，堪为一股强大力量。契丹人随后又两次攻山，都被击退。
稍一歇脚，将士们各自议论，有说要去天桥山，有说要往归仁县，也有人特别悲观的，提议索性弃了咸平府路，往东一口气回到蒲聂部的故地，也就是曷懒路仆燕水流域去。
蒲鲜万奴全没有理会他们，转而将之尽数驱走，一个人在营帐中思忖了许久。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为什么自己素来看不起耶律留哥？
因为耶律留哥总是对蒙古人俯首帖耳，甘心做一条好狗。
那么，为什么耶律留哥敢于违背此前木华黎的安排，转而向咸平府的兵马发起突袭？
难道是耶律留哥长出了第二个胆子？
当然不是。一条好狗忽然暴起，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狗的主人，也就是蒙古国左翼万户长木华黎允许，甚至命令耶律留哥那样做。
这个小心眼的蒙古人！就只因为此前蒲鲜万奴拿着泰州的东北招讨司为诱饵，试图将蒙古军调出咸平府路，他就翻脸了！
他抛弃了此前的计划，不再支持我蒲鲜万奴了，甚至有可能，打算消灭我！
这蠢货如此行事，是在给成吉思汗添麻烦呢！本来己方建号立国，断大金一臂，蒙古军便能从容驰骋于中原，宰割大金的万里疆域、亿兆黎庶。木华黎这厮，却只盯着东北内地的小小利益，因为一点小事，就把最有力的盟友当成了敌人！
蒙古人真就这么做了，怎么办？这下，最恶劣的局面成真，想要四面通吃不得，这下变成四面皆敌了！
蒲鲜万奴想明白了，于是一时间手脚冰凉，就如兜头被倒了一桶雪水，他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犹不放弃。
蒲鲜万奴绝非无能之辈，甚至可以说，他比东北内地的绝大部分将帅都要精明，所以才能一度将各部谋划于掌中。直到现在，他的精明依旧。他人虽憔悴，但此刻做出的决定并没错误。
蒲鲜万奴轻咳一声，递过一个信匣：“你携我亲笔书信，且去一次，再看情形。”
蒲速烈勐当年落魄时，曾受过蒲鲜万奴的恩惠。故而哪怕他抛下了义父义子的情分，对蒲鲜万奴却真有几分尊重。
虽然此刻山下契丹军围困重重，想要杀出千难万难，蒲速烈勐全无一言提起。他拱手摇肘行了撒速之礼，郑重道：“请宣使放心，我必定将信件送到，为宣使求来援军。”
他转过身，撩开帐幕。
待要大步出外，蒲鲜万奴在后头道：“你放心，契丹人只要知道你是去求援的，便不会全力拦阻……他们觉得胜券在握，正指望咸平府里的守军也出来厮杀呢！”
蒲速烈勐倒真没想到这一点。
他心知蒲鲜万奴的谋划之能仍在，当下凛然应了。
果然，当他领十余骑奔行下山的时候，契丹人各部都在吵吵嚷嚷立营。一处处营垒如鱼鳞分布，环环相扣，仿佛要在山脚下布设天罗地网……却并没有什么兵马出来，特意阻止这支小小骑队。
蒲速烈勐也确实熟悉周边地理，他先猛冲向南虚晃一枪，然后折而向西，绕过另外两处驻军的台地，沿着兴隆沟、东北沟一路急行。
一行人中途厮杀两次，避过漫山遍野追杀逃兵的契丹人，经两个时辰，终于赶到了咸平府，叫门而入。
随即便有士卒将之迎上城头，郭宁和纥石烈桓端接着，先看书信。
那书信写得，倒是四平八稳，虽然处处绷着辽东宣抚使的身份，口气甚大，但死死咬住了自家乃是朝廷任命的东北地界头等重臣。
说来有趣，郭宁和纥石烈桓端奇袭咸平府，固然打断了蒲鲜万奴的计划，却也终止了他造反的各项操作。那么，蒲鲜万奴便大可以说，自家自始至终，都绝对忠诚于大金朝廷，绝无反心。
他在书信上，甚至全然不提起伏杀复州军军官、诱杀东北招讨使完颜铁哥之事。郭宁和纥石烈桓端也知，这种事真要打起嘴上官司，他死活不认，谁又能逼他认呢？
蒲鲜万奴的书信只反复强调，大家都是忠于朝廷的，何必闹到这么不愉快呢？你们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需要，不妨坐下来谈。只要我这个辽东宣抚使的权柄范围内能解决的，一定能尽力解决，绝不推诿。
从两位自家的利益出发，有我这个东北宣抚使出面，也一定能保证两位得到的利益更多。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蒲鲜万奴已然认栽，从今后洗心革面，愿为两位鞍前马后。
怎么样，行不行？行的话……两位贤兄救命啊！快来救我！
郭宁看过了书信，将之递给纥石烈桓端，转而问道：“蒲鲜宣使那边，粮秣物资够么？水源有么？兵士的数量可充足？可还能继续坚持厮杀么？”
蒲速烈勐俯首不敢抬头，只沉声道：“粮秣物资可支应三日。山间有溪水、流泉可供饮用。兵士尚有数千，都得蒲鲜宣使恩养，愿效死力厮杀。”
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女真人骑兵，能这么文绉绉地说出汉儿言语，还说得颇为字正腔圆？
郭宁略有惊讶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那么，你去回复你家宣使，就说，我复州军久战疲惫，而且兵甲器械粮秣都需要调集。请蒲鲜宣使先坚持三日，三日之后，我军相机行动，前来救援。”

第三百五十八章 父子（完）
郭宁这么说，这就是明摆着，用胡扯对胡扯了。
蒲鲜万奴拿着自家辽东宣抚使的官位说事，固然是死撑着场面，以求利益交换。顺便蒲速烈勐也把自家军伍的情况说得不那么狼狈。
而郭宁说久战疲惫……
久战个屁！从咸平府奔来的信使说了，此人与纥石烈桓端联手赚城，只用了半晚上就拿下了咸平城，杀的都是蒲鲜万奴的部下！
至于什么兵甲器械粮秣需要调集……
蒲鲜宣使是有大想法的人，他在咸平府经营数载，不断聚敛粮草、充军备武，只城东城南一个武库，一个粮库，聚集的物资足够三万大军转战一年！那些物资，现在全都在郭宁手里啦！
郭宁只是不急于，或者不想救援罢了。
要蒲鲜宣使坚持三日？三日之后，相机行动？
且不说蒲鲜万奴所部的粮食饮水并不充足，此时蒲鲜万奴所部据守的，只是几座连绵丘陵，其上全无营垒，更无真正能抵御大军的天险。
这三天里头，耶律留哥必然动用全力猛攻。那厮手底下的契丹人，个个都与女真人仇深似海。两军鏖战三日，双方的死伤必然都惨重异常，尸如山积！
而蒲鲜万奴毕竟屈居劣势，三日之后，郭宁如果不来，恐怕就只能替蒲鲜宣使收尸了，还是身首异处的那种。
若换了蒲鲜万奴的某个义子在此，听得郭宁这般说话，恐怕拼了性命也要扑上去，和郭宁厮打一番。
但蒲速烈勐只深深吸了口气，俯首道：“明白了，小人告退，这就回禀我家宣使。”
说完，蒲速烈勐起身便往城下去。
城下跟随蒲速烈勐而来的骑士，人人满身血污，尽皆挂彩，马匹也有带伤的。他们所用的枪矛也大都断了，箭矢的数量也少，好几人只握短刀在手。
当蒲速烈勐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露出期待的眼神。蒲速烈勐只简略吩咐几句，便翻身上马。众人也并无动摇，齐声应了，紧随在后。
郭宁和纥石烈桓端并肩站在城上，往下看着。见此情形，纥石烈桓端霍然举步。
刚迈了两步，郭宁已然叫来董进：“去给他们换马，补上刀枪箭矢！有好的皮甲，也拿几件来，快去快回！”
董进应声去了。
纥石烈桓端折返回来，在城头看着董进一路跑下去，直接取了若干护卫们的马匹和武器甲胄，交付给蒲速烈勐。
这些都是极精良的装备，蒲速烈勐和部下们在城下跪伏拜谢，当场换过了，随即纵骑出城。
看着一行骑队激起的烟尘远去，纥石烈桓端沉声道：“蒲鲜万奴的部下里，也有好男儿。那蒲速烈勐曾去北疆服役，久经征战，虽然早年受过蒲鲜万奴的恩惠，所以为他效力，却出了名的勇烈过人。郭节度，咱们……”
郭宁微微颔首：“所以，他们一定能坚持很久，久到第二个、第三个吃客陆续出现。那时候，才是我们底定局面的机会！”
纥石烈桓端的话语一停。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郭宁所说的他又何尝不知？只不过，事到临头，眼看着女真人的精锐一朝丧尽，难免让他沮丧。
当日咸平府里继续整顿三军，收编降卒，一系列备战举措有条不紊。
咸平府北面，黄龙岗的尽头，偶尔有火光时隐时现，撕裂夜幕，又有喊杀声遥遥传来，仿佛雷声滚滚。
每隔半个时辰，斥候折返皆报：“鏖战正酣。”
次日上午，蒲速烈勐又到。
昨日折返时，他部下骑兵都换了崭新的甲胄刀枪，此番，随他前来的人，好像已经换过了半数。郭宁自上而下扫过，只见这些人依然个个带伤。
蒲速烈勐的腿上中了箭，下马的时候一个踉跄。他手上拿着一把弯刀，但刀鞘不知道在哪里。他想了想，用缰绳把刀柄捆扎了，斜挂在鞍桥旁边。
当他走到郭宁身前，隔着十几步，就有浓烈的酸臭传来，那是汗味和血腥气混合的结果。
寻常人被这气味一冲，当场变色作呕，郭宁是沙场老手，闻得惯了，脸色丝毫不变，反而上前两步，拱了拱手：“蒲速烈将军，请坐。”
蒲速烈勐躬身奉上信匣：“郭节度，这是我家宣使的亲笔书信。”
郭宁打开信匣，与纥石烈桓端同阅，后头李霆来了，探头探脑：“这厮写了什么？”
他的身份资格，看什么机密文件都没问题，故而谁也不去管他。
瞥了两眼，李霆仰头哈哈一笑，转身便走。
这份书信，语气比上一次又客气了许多，内容大致是说：
连年来仗打成这样，我蒲鲜万奴深自追悔，觉得自己不是领兵作战的材料，故而，愿意将辽东的军事托付给纥石烈桓端，并出面举荐纥石烈桓端为东北统军使。
另外，为了感谢定海军郭宁的援助，他会出面安排，在蒲与路、胡里改路、速频路、曷懒路皆恢复群牧所的编制，而且保证群牧所的一应军政事务尽皆独立。
书信写到最后，居然还来了一段血书，估计不是蒲鲜万奴自己的血，看上去倒是触目惊心。血书写得歪歪扭扭，意思总结起来，无非是讲，看在大金朝廷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纥石烈桓端叹了口气。
很明显，蒲鲜万奴的态度虽然软化，开价却并不高。可以看出，他据守山间还有余力，至少没到生死关头。
如果郭宁所料不错，这张桌子上头虽有蒲鲜万奴和耶律留哥打得翻翻滚滚，但桌子周边还有其他的吃客。每一个吃客，都等着他人消耗折损，从吃客变成肥肉，所以不到最后，一定不会轻易出现。
还得等。
郭宁将书信收起，客客气气地道：“且容我和纥石烈都统细细商量。不瞒蒲速烈将军，我总觉得，眼下的战局有些蹊跷，故而向各处多派了斥候。等这些斥候回来，我们看明白局势了，立即出兵。”
蒲速烈勐默然起身行礼，转身便走。
纥石烈桓端忍不住道：“蒲速烈将军，何妨在咸平城里休息一下？城里有一些蒲鲜宣使的旧部在，我这就去招募敢勇之士，让他们回禀罢了。”
蒲速烈勐怔了怔，慢慢地道：“还是我去吧。”
次日黄龙岗以北，依旧杀声震天。
郭宁遣出的斥候陆续折返，都道：“两军舍死忘生，山下血流成河。自当日与蒙古军厮杀之后，久不曾见如此恶战。”
蒲速烈勐倒是不再出现。
第三天的凌晨，他才忽然赶到咸平城下。
跟随他的骑兵，已经只有三人。蒲速烈勐的背后扎了两支箭矢，奔行时不及挥刀砍断箭杆，箭矢一路颤颤巍巍，把伤口处的皮肉撕扯开了，因为失血过多，皮肉泛着惨白。
这一次他给出的信件已经不用信匣。估计是蒲鲜万奴直接扯了块白布书写，写完了就揣在蒲速烈勐的怀里。
郭宁取了信件，视线略扫，但见蒲速烈勐的左手手指少了两个，用粗布胡乱包扎着。
那书信上也是一片血红。
信上写道：
契丹贼子围山三日，昼夜猛攻，大小恶战六十余起。伪辽王耶律留哥亲自击鼓，伪郡王耶律厮不、伪元帅僧家奴、统古轮番上阵，箭下如雨。我方守军已然不足千人，据守的山头已然仅剩一座，想来我蒲鲜万奴须臾毙命，而使契丹、蒙古势头大张也。
此时我落笔涕零，唯有两事念念不忘。
一者，纥石烈都统心怀忠义，英武善战，可继我之后，为辽东宣抚使，此刻我诚心推举，凡咸平府中宣抚司的下属，都应体会我的意思。
二者，定海军郭节度领军渡海来援，忠贞勇武，令我倾倒。可惜如今局势危殆，已无机会听从郭节度的耳提面命，若苍天有眼，能使我安然拜在郭节度阶前，我愿从此奉郭节度为义父。
郭宁和纥石烈桓端俯首看信的时候，李霆又老样子兜过来探头。
这会儿他正捧着个缸子，缸子里泡着从蒲鲜万奴府里找出来的人参、麦冬和五味子。
据说这是个土方，能治暑热耗气伤阴的。李霆成婚以后，挺注意保养。
一口药汤正含在嘴里，他便看到蒲鲜万奴言辞恳切地对着郭宁喊爹这段。
李霆一个没忍住，满嘴药汤喷出来，灌进了郭宁的脖颈。

第三百五十九章 桌前（上）
契丹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杀到了台地最下方，在正面的缓坡大张旗鼓强攻，同时，他们又砍伐树木，搭建了极粗劣而巨大的云梯，偷偷从左右两侧的山崖攀缘。
此举全然出乎守军的预料，台地上的女真军惊惶一片，有几个谋克以为自家在安全地带，却遭契丹人上来乱砍乱杀，结果受伤的士卒惨叫连连，四处逃窜。
直到军官出面弹压，蒲鲜万奴的本部甲士向前抵敌，才将云梯推倒。
在数十上百人的吼叫声中，云梯倒塌，漫天灰尘扬起。
“几个时辰了？”端坐在巨岩上的蒲鲜万奴问道。
他半天没有喝水了，嗓音有些沙哑，而山下契丹军的隆隆鼓声恰在此时想起，身边竟没人听清楚他的问话。
他抬高嗓门，再问一遍。
当日在咸平府中，被他倚若臂膀的十一个义子，已经折损了大半，这会儿跟随在他身边的，仅有十一个义子中年纪最长的蒲鲜都麻浑。
蒲鲜都麻浑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因为过去三日不眠不休厮杀，两眼已然血红，望之甚是可怖。
都麻浑跪地禀道：“两个时辰了，义父，契丹人的损失也很惨重，这一批上来攻打的，乃是……”
蒲鲜万奴大喊：“我不是问契丹人，我是问蒲速烈勐！他怎么还不回来！”
都麻浑愣了愣，他厮杀得疲惫不堪，真没去盘算别的。蒲速烈勐什么时候出发求援的，他都没有印象了。
两人之间静了一静。
有几支用强弓抛射出的箭矢，落在山上。一支箭透过树梢，落在都麻浑身边，溅起几粒石头碴子，碰撞在他的盔甲上，噼啪作响。
一名士卒趁此时机，在都麻浑耳边言语几句。都麻浑连忙道：“义父，蒲速烈勐是今早丑初出发的，夜间难以行路，约莫卯时抵达咸平府……回来的话，大概，约莫，咳咳，现在应该回来了。”
“那他人呢？”蒲鲜万奴木然问道。
“这……或许还在路上？义父，契丹人的包围愈发紧了，他找不到机会穿越敌阵，也是有可能的。”
“他最熟悉附近的道路！别人找不到机会，他还找不到机会吗！”蒲鲜万奴喝道：“不是说三天吗？援军不来，蒲速烈勐也不回来了吗？”
“这……”
都麻浑一时没法回答，耳听得坡地尽头数百上千人的脚步踏地声响起，他连忙道：“义父，我去指挥迎敌！”
都麻浑逃也似地匆匆离去。蒲鲜万奴举了举手，想要再找谁来问话，只见周围傔从个个面露苦色。
他奋然起身，按着腰间刀柄，在巨岩上转了两圈。
傔从们担心他被流矢射中，想让他赶紧下来，却无人敢劝。
自古以来，用兵布局，重在先手。蒲鲜万奴原以为，自己最早看明白朝廷的虚弱无力，看明白东北诸将的人心离散，于是抢占先手。但这会儿他想到了更多。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
抢占先手是一回事，后发制人也未尝不可。这东北内地，有的是聪明人。他们早就知道，蒙古人不会容忍我的大志，不止一家等着我蒲鲜万奴翻船，等着我和契丹人两败俱伤呢！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呵呵地笑。
想来，耶律留哥也是一样骑虎难下吧？我蒲鲜万奴打过几场败仗，他就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了？
他的契丹人本部，真正能打仗的又有多少人呢？这几日，我不是活活崩下他几口白牙来？到那时候，他耶律留哥，不也是一口肥肉吗？
除非蒙古人插手……但蒙古人要什么，我可完全想明白了，那木华黎来此，纯粹是蒙我们呢，他的目标是……
哈哈哈！有趣！有趣！我真的明白了！
巨岩下的傔从头仰头看去，只见自家主帅披头散发，往来疾走，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哈哈大笑。众人收回视线，面面相觑，怀疑蒲鲜万奴是不是疯了。
可惜山下围攻的，是契丹人，他们压根不要俘虏，逮着一个女真人就杀一个的。否则，会不会立即投降，更好些？
心里这么想着，又听蒲鲜万奴连声大喊：“放心！我们能赢！这次打赢了，人人赏钱百贯，官升一阶！”
能赢自然是最好。
傔从们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枪。保不准什么时候，大家都得上前厮杀，局势已经恶劣至此，谁也莫要侥幸了。
山下的沟壑间，耶律留哥活动了一下因为擂鼓而酸痛异常的双臂。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铠甲，对卫士们道：“替我着甲，我要亲自上前督战！”
卫士们簇拥上来的同时，耶律留哥拔出佩刀，挥舞了两下。
这是一把镔铁锻造的契丹样式弯刀，刀身上錾刻凤纹，刀锋极其锐利，挥动间，有阵阵寒意发散。
在暑热包围之下，耶律留哥奔来浑身大汗。这会儿被寒气一激，却又打了个寒颤。
失策了。
他对自己道。
蒲鲜万奴其人，领兵作战的才能平庸之极，统领五万人、十万人厮杀，布阵便如豆腐，一戳即破。但他确实有一点死忠的嫡系，这些嫡系就只三五千甚至更少，但据守险地，却万难一鼓聚歼。
这场仗打了三天，第一天己方可说是摧枯拉朽，而第二天开始，就打成了消耗战，打成了耶律留哥最不愿意看到的硬仗。
耶律留哥当年纠合壮士起兵的本据，就是在韩州。对蒲鲜万奴此刻据守的这片山地，他很是熟悉，所以他也清楚，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围而不攻，坐等山上将士饿死、渴死。
但时间不够了。
当日木华黎将军承诺说，契丹人可以赢得一场大胜，而且，不会有死伤。耶律留哥不愿自家成为被无视的猎犬，所以拒绝了。于是，新的任务就那么危险，那么艰难。
蒲鲜万奴比自己预料中更坚韧些，而且，这场仗并不只是歼灭蒲鲜万奴那么简单。耶律留哥知道，当自己无法一口气吞下蒲鲜万奴这个诱饵的时候，他自己也就成了诱饵。
木华黎将军想要诱引的，究竟是谁？那潜藏暗处的、新的敌人在哪里？
耶律留哥还没想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如果能尽快结束眼前的战事，收兵回广宁，那契丹人的收益最大，而损失至少可以降到最低。
要快！要快！
握刀在手，耶律留哥做出了断然决定。
“传令，让坡沙、僧家奴、耶律的、李家奴，还有我儿耶律薛阇全都整队上前，轮番进攻！告诉耶律厮不，今日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蒲鲜万奴所部尽数歼灭！我再给他五千生力军，给他一个时辰，若不能斩杀蒲鲜万奴，我就亲自上阵了！上阵之前，先斩他头！”
传令骑士策马而前，转眼间，山头四周的鏖战如火上浇油，激烈了数倍，喊杀声震天动地。而各处催战的鼓角声更是震耳欲聋。
又过片刻，山地的最北面，部将僧家奴所负责的一片区域内，成百上千人齐声鼓噪。
两边隔着太远，听不清他们都在嚷什么。耶律留哥看了看左右，试探地问道：“莫非僧家奴所部赢了？”
众人皆道：“北面地形崎岖，说不定，僧家奴奇袭得手！”
有人提前夸赞道：“我就知道，僧家奴能打恶仗！这老小子就是够狠！”
就在这时，北面阵营处一骑驰奔而近，身影在起伏的山地间时隐时现。
耶律留哥身边的部将全都喜笑颜开。他们来此，是想打一场痛快淋漓的胜仗，可三天下来，固然优势越来越明显，己方却也疲惫不堪，死伤也很惨重，所有人都希望，赶紧取得胜利。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地看着从北面奔来的骑兵，等待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那骑兵奔至契丹军本阵，策马直冲中军帐前，不待马停就滚鞍下马，跪地禀道：“启禀辽王，北面韩州方向，金军大至！所部皆打上京留守元帅完颜承充、肇州防御使纥石烈德二将旗号，兵马在万人以上！”
众将无不失色。耶律留哥强忍震惊，却跌回了座椅。

第三百六十章 桌前（中）
东北内地和蒙古高原这两大地理区块之间，以崇山峻岭为分割，交通甚是不便。大体来说，高原上的势力如果要插手东北，或者从临潢府路南下，切断辽海通道；或者沿着挞鲁古河东行，经泰州、肇州，抵达东北的地理中枢、上京会宁府。
挞鲁古河的下游是鸭子河，扼守鸭子河、白马泺的肇州，自然是重地。
当年金太祖阿骨打便是在鸭子河畔击败了辽将萧嗣先，揭开了一系列胜利的序幕。随即太宗皇帝吴乞买在战场筑城，而肇州之名，说的便是大金国肇基王迹于此。
这几年来，肇州一向屯驻重兵，作为东北统军司的重要支撑，担任肇州防御使的纥石烈德，也是有名的勇猛之将。
此前肇州东西两处，泰州的完颜铁哥和上京会宁府的完颜承充二将分别率军南下，救援自称遭契丹人猛攻的蒲鲜万奴。结果完颜铁哥所部遭蒙古军一击溃败，有士卒逃回泰州，并将战事经过禀报给纥石烈德。
纥石烈德立知大事不好，急忙分兵出行。他以一部接管泰州城防，而自领一支精锐骑军接应上京之众。
结果到了韩州，便听说蒲鲜万奴这厮起了歹意，勾结会宁府的官员，意图绑架完颜承充元帅，吞并上京人马。但也不知为何，计谋施展到一半，他忽然收兵折返，仓惶而去。
众将正在众说纷纭的时候，纥石烈德领兵赶到，上京兵马充实，诸将便有了胆气。
完颜承充老迈，军中事务多仰赖女儿阿鲁真。阿鲁真和纥石烈德都道，今日吃了这么大亏，决不能纵放了蒲鲜万奴，否则这厮在辽东腹地腾挪，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来！
当下两路合兵，继续南下，打算去寻蒲鲜万奴的晦气。
不料到了黄龙岗以北，只见人马往来厮杀，舍死忘生，一打探才知，竟是蒲鲜万奴和耶律留哥厮杀到了一处。
蒲鲜万奴自然不是好东西，耶律留哥这个契丹贼子，也是数年来令人寝食难安的大敌，这等恶犬争食，自相残杀的好机会，怎么能够放过？
诸将无不大喜，立即麾军杀来，打算将两个狗贼一举歼灭，以绝后患。
当日李云一门心思把马匹生意做到上京会宁府，自然是因为此地保有大量的牧场，马匹甚多。此时杀入战场的上京、肇州两路金军，包括有大量的游牧民族士兵，更是骑兵充足。
上万人里，骑兵足有五千余，兵分数路卷地而来。
纥石烈德麾下的骑将刘子元带着一千多精骑，成一巨大的锐角当先突击。在其后方左右，另外四个梯队徐徐而进，虎视眈眈。
大股骑队之内，又以五十人为一小队。每队前二十人披挂铁甲或皮甲，用枪矛等长兵器，后三十人则是所谓二部五糺的野人，不披甲而操弓矢。
骑兵们冲进丘陵地带，大队骑兵的队列立即散开，但五十人小队不散，不仅不散，而且前后相继，狂吼突击。
这支驻扎金源内地的女真军队，在经历多次损失和抽调以后，已经无法保持纯粹女真人的编制，披甲率更是直线下滑，但他们采取的战法，仍是百年来女真人惯用的铁骑连环驰击之法，便如怒涛狂涌，一浪高过一浪。
怪不得蒲鲜万奴处心积虑，要夺取这支兵马，仅以战斗力而论，莫说咸平府的兵马颇有不如，就连纥石烈桓端的复州军，恐怕也逊色不少。
这些边鄙糺人就算平常无事，还个个恃强斗狠，到了战场上，嗜血好杀的性子更完全被激发出来。
他们有的厉声叱喝，催马向前；有的举刀挥舞，连连怪叫；还有的扼制不住狂热的情绪，明明没有披甲作掩护之用，却一口气冲到了队列前方。
种种呼喝，种种可怖，千骑如沸水，万人同一呼。
契丹众将举目远眺，北面僧家奴所部有狼狈逃窜的，有企图负隅顽抗的，僧家奴本人所在位置，只剩下孤零零一面旗帜插着。片刻之后，一名披散头发、光着膀子的野女真骑士纵马而过，挥铁棒将旗帜砸倒。
契丹军的中军帐外，一片喧嚣，将校尽皆变色。
耶律留哥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吐血。不过，他最早想清楚自家诱饵的身份，最早警惕，也最早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在一些契丹贵胄旧族眼里，耶律留哥确实才具有限，所以转战数年也没法开辟一方基业，但他毕竟久经沙场，战斗经验丰富之极。在如此紧急时刻，他没有束手无措，而是持刀在手，大步出帐。
“传令！”
将校们慌乱中听到主将的高呼，无不跪伏。
“告诉耶律独剌、著拨两个，让他们领兵与我会合，我亲自去敌上京兵马！”
“遵命！”
“再告诉耶律厮不、坡沙、耶律的、李家奴、耶律薛阇五将，前令不变，诸将整队上前，轮番进攻蒲鲜万奴！一个时辰内，必斩蒲鲜万奴的首级，然后与我共破上京敌军！若我敌住了上京敌军，而他们未破蒲鲜万奴……五将皆斩！”
“遵命！”
耶律留哥高举弯刀，威风凛凛：“传令全军，就说，女真人上门送死，再好不过！这一战打完了，我们就是东北之主！诸位今日随我破贼，异日，我们共享富贵！”
诸将皆齐声应道：“愿随辽王破贼！”
耶律留哥也不收刀，就这么高举弯刀示意，一行人杀气腾腾上马，须臾间汇集数千契丹将士，绕过蒲鲜万奴所占据的台地，向北面奔去。
蒲鲜万奴依旧站在巨岩上头，注视眼前战局，连连冷笑。
有一名傔从手脚并用攀上巨岩，冲着蒲鲜万奴笑道：“宣使，上京的兵马是来帮我们的！看来，他们没想明白韩州的事呢！咱们有救了！”
话音未落，蒲鲜万奴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将他打得转了两个圈，骨碌碌滚了下去。
“继续死守！不得松懈！”蒲鲜万奴从牙缝里挤出军令。
一时间，三方混战不休。黄龙岗内尘土漫天，马蹄踩踏地面的低沉声响汇成轰鸣，而轰鸣声在沟壑间往复回荡，隔着数十里都能隐约听闻，而落入耳中的声音已经完全不似蹄声，分明就是山崩地裂。
咸平府的城头，郭宁连连传令，在原有的游骑基础上，又散出数十股轻骑直放四十余里。
这三天，咸平城里的将士们吃好喝好，人人精神抖擞，郭宁却没有好好休息过，他这两天拉着纥石烈桓端和李霆等人，反复推演战局，脑力消耗很厉害，老实说，这会儿站在城头，都觉得有点头重脚轻。
故而李霆又泡了几壶补气的药汤赔罪，郭宁也不客气，和部属们一人一罐，拿着喝了。
郭宁所纠结的问题，始终只有一个。
辽东这里，并非定海军的核心利益所在，但因为李云等人被掳的关系，郭宁前前后后不断投入力量，从张阡所部五百人，到李霆所部两千人，昨日里，又有韩煊所部两千人紧急抵达，并带来消息说，仇会洛所部也到了复州，还接管了盖州的城防。
这已经是定海军半数的野战精锐，在山东局势尚在混沌之际，抽调半数精锐到隔海相望的辽东，想必骆和尚要力排众议，而移剌楚材也要费尽心机安排。
郭宁本人，更承担了极大的压力。
作为主动插手战事的一方，他必须考虑己方后勤的巨大消耗，考虑有限实力的集中使用。他必须保证这一场军事行动，能够为己方获得足够的利益，还要将损失压在最低。
所以，只有速战速决，要争取一战告捷，一击破敌。
想要一战告捷的前提是，搞清楚真正关键的敌人是谁，敌人在哪里。
此前郭宁告诉众将，蒲鲜万奴如今是桌上的肥肉，而耶律留哥是第一个吃客。但是，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吃客，越是后来的吃客，就越难对付，也越关键。
现在第二个吃客来了。
是时候了么？
还是要再等？
第三个吃客究竟会不会来？如果他们另有目标，己方一直等下去，会不会坐失良机？
当郭宁陷入沉思的时候，蒲速烈勐在城下的军营里，稳稳地坐着。
军营里的将士们，都在厉兵秣马，校场里喧闹的很，但愈是如此，愈是显得营帐里很安静。
蒲速烈勐听着帐外人喊马嘶，低头看看左右靠在怀中的一个妇人、两个女孩儿，有些感慨。
这妇人的孩儿，便是蒲速烈勐的妻女。他作为蒲鲜万奴的义孙，自然有资格把家眷安置在城里的，本以为，随着城池易手，百姓必遭浩劫，却不曾想，郭宁所部的军纪甚严。
当蒲速烈勐第三次杀回咸平府，郭宁郑重地让他休息片刻，而且告诉他，他和他的部下们，数十人的家眷，都被单独安置得很好，请他不妨去探看一下。
这一探看，便是一整个上午。
蒲速烈勐低头看看自家妻子安详地枕着丈夫的手臂，看看两个女儿像小猫一样，下意识地凑在父亲身边。他忽然又想起，绝大部分的下属已经回不来了，他们的惨叫，他们战死的情形无不历历在目，正如他们的亲人哭泣的面庞，也在蒲速烈勐的面前反复出现。
蒲速烈勐悄悄推开妻子和女儿，大步出外。
直到他登上城头，一路无人拦阻。
“郭节度！”蒲速烈勐行了汉儿的拜礼，沉声道：“关键在于蒙古军。”
“可蒙古军为何还不出现？”三方混战了好一阵，太阳开始偏西了，郭宁有些焦躁地眺望城外远近，随口反问。
“蒙古军也在等，他们在第三波应该出现的敌人。”
“除了蒙古人，哪还有第三波……”郭宁说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第三百六十一章 桌前（下）
对于辽东局势而言，郭宁是一个局外人。因为身在局外，所以他可以清晰地判断东北各路军事势力的动向，进而乘间抵隙，进退自如。在他的眼中，蒲鲜万奴是一块肥肉，而契丹辽国的势力、上京金军的势力乃至蒙古军，都是陆续上桌的吃客。
但实际上，在蒙古人眼中，此时停留在咸平府的这支金军，又何尝不是一路吃客呢？
站在蒙古军的立场，蒲鲜万奴这厮妄自尊大，区区一条狗，竟敢以狡计欺诈主人，实在是罪不可赦，既如此，就该让这块肥肉发挥作用。而耶律留哥既然自诩忠诚，那就用契丹人的血，来证明他们的忠诚。
但这两方，毕竟是蒙古人在金源内地经营许久的成果，一次性全都投进去了，就只用来吸引上京会宁府的金军么？就算再加上了肇州防御使纥石烈德所部，那依然是不划算的，这两方的投入，至少也该将辽东的金军一扫而空才行。
这其中，盘踞北京大定府，拥兵数万的元帅右都监完颜承裕被契丹辽国隔离在战场之外，姑且不论；东北招讨使完颜铁哥已兵败身死，也不必再论，剩下一个眼中钉，就是素以善战著称的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所部。
纥石烈桓端和郭宁夺取咸平府的行动猛烈而隐秘，直到此时，城头各处依然立着蒲鲜万奴的旗号，并没有大肆声张。所以，最初只有蒲鲜万奴这个东道主才明白，自己的老家被人抄了。
但蒙古军既然已经进入东北，凭他们侦骑四出的本领，复州方向不断有兵马进入咸平府，难道能瞒过他们的耳目？
纥石烈桓端和蒲鲜万奴究竟什么关系，蒙古人大约是懒得理会的。反正蒲鲜万奴这厮狡计多端，做出什么事来，蒙古人都不会惊讶。
他们反而会欣喜。
既然复州的兵马既然就在咸平府，那就迟早会投入战场，无论他们站在蒲鲜万奴一方，还是站在上京的女将阿鲁真一方，哪怕站在契丹人一方也无所谓，最终在这个战场上，蒙古人会将所有各方一口吞吃。
这一口下去，自此以后，他们想平定辽东，便再没有大金国的经制之军作为敌手了，白山黑水间纵然还有千千万万的部落民，蒙古人慢慢地收拾，总有将之尽数收服的一天。
所以，蒙古军和郭宁一样，一直在等。他们等的，是理应出现的第三拨吃客，是复州纥石烈桓端所部，可能出现在这片战场上的，辽东最后一支金军。
郭宁恍然大悟，在场众将都是宿将，也顿时明了。
不待郭宁转身看向自己，纥石烈桓端已然涨红了脸，粗了脖子：“我便点兵出城！”
郭宁也不多说，只微微颔首：“出城之后，无须犹豫，且猛攻契丹军。”
片刻后，咸平府中鼓声隆隆。
北城门缓缓打开，数十名身着女真圆领戎袍，不着甲胄而携简单武器的轻骑先出。他们一旦出城，立刻散向丘陵深处，身后的小旗晃了两晃，就看不见了。
其次出城的三百余名骑兵，人人全装贯带，各携刀枪弓矢，奔出城外，立即布成扇形的队列，作掩护姿态。
再之后的，是将近三千人的步卒队伍。步卒分成前中后三队，各队首列甲士高举旗帜，随着鼓点鱼贯而出。
每一部出城，旋即列成横阵，缓缓向前。每一阵向前推移的同时，也为后一阵让出空间。
其中间一队规模最大，着甲精锐的数量也最多，另有百余骑兵掩护左右。队列正中高擎一面五色旗，代表了来自复州的猛安谋克军。
旗帜下的将领，正是纥石烈桓端，在他身后有一辆马车，车上载着鼓号。
随着纥石烈桓端一声令下，鼓声隆隆，号角悠扬。这支兵马脚步铿锵，迅速前进，直扑黄龙岗的深处。
城头上，郭宁等将远远眺望。
眼见人马径去，韩煊赞了句：“这位纥石烈都统，治军很有一套。”
郭宁颔首。
此时纥石烈桓端带出城外的三千余兵马，主力是当日被蒲鲜万奴扣住的两千名复州俘虏，另外千余，都是这几日收拢的咸平府降众。
复州军当日中计被擒，军官们早就被蒲鲜万奴杀尽了。这等有经验的基层军官一旦丧失，几乎没法立即补充，但纥石烈桓端只用了数日就提拔寻常军卒，重组了将校体系，又把咸平府的降兵全都纳入指挥。
眼看此部出兵的架势，俨然百战雄师，全没有一点松散姿态，这说起来容易，其实非常之难。至少，郭宁是做不到的，非得纥石烈桓端这种深悉本方军情，并且本来就在辽东极具威望的重将才行。
李霆双手环抱胸前，嘿嘿冷笑：“纥石烈桓端这一去，蒙古人就该按捺不住了吧？倒不曾想，我李二郎还有和朝廷兵马并肩作战的一天。”
李霆说得没错，郭宁自己都没想过，会在辽东和女真人并肩作战，但这是为了对付蒙古军，而结成的临时同盟。
这个同盟以后会不会延续下去，要看郭宁的实力增长能否达到预期。
东北内地各拥实力的军阀们，已经陆续都认清了大金朝廷的虚弱，随着蒙古人给予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们会主动寻找出路，而只要定海军不断强盛，这些军阀们都会想清楚值得依靠的是谁。
此时定海军的将士们从各处军营汇集到城门后方的广场，有条不紊地做着厮杀准备。
一队队的骑兵、弓箭手、刀斧手、枪矛手按着军官们沉稳刚健的喝令声集合，当他们走动的时候，铁甲叶片密集碰撞，发出海潮一样的轰鸣。
有些弓箭手们抓紧时间，在地面的砖石上磨砺箭头，发出沙哑又尖锐的摩擦声；还有些将士彼此交头接耳地攀谈，偶尔发出一阵阵的哄笑声；甚至战马也能感觉到空气中特殊的气氛，有的战马发出欣悦的嘶鸣，也有战马大概被临时拉来凑数，不安地喷着响鼻。
这密集嘈杂的声音，郭宁倒是非常习惯，他自幼听得太多了。
正想说什么，城下一阵急促蹄声，是此前倪一遣出的斥候折返。
这一路斥候风尘仆仆，人皆两马。乃是被郭宁委派，一直哨探到广宁府的那队精干骑士。
为首的骑士匆匆奔上城头，神色有些古怪地向郭宁说了两句。
郭宁微微一怔，笑了起来。
他完全明白了。
他稍稍向后仰身，靠着女墙，伸了个懒腰，觉得此前数日隐约焦灼的情绪，在这时候慢慢放松。
他说：“诸位放心吧，蒙古军投放在此处战场的力量，甚是有限。”
李霆问道：“何以见得？”
“金源内地，对我们来说，是战马和诸多物资所出，是商业利益的来源，是山东得以广积粮、高筑墙的有力支撑。但对蒙古人而言，白山黑水的产出和草原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众将若有所思，郭宁继续道：“通过攻掠东北内地，蒙古军并不能获得什么可观的收益，对蒙古人而言，真正有吸引力的，始终是富庶中原。所以……他们投放在此处的力量是有限的，也正因为其力量有限，所以才会如此仰赖仆从势力的发挥，甚至不惜用契丹人的流血牺牲作为诱饵。”
郭宁微微闭上眼，侧耳倾听。
他徐徐道：“放心，这一战打完，蒙古人会得到他们想要的，而我们也会得到我们想要的。”
他听到了沉闷的马蹄声渐渐响亮，他听到丘陵山谷间禽鸟惊飞，他听到了蒙古军投入作战前特有的、高亢或低沉的吼声。
“第四拨的吃客来啦！诸位，咱们去打一仗！”

第三百六十二章 较量（上）
郭宁策马走出咸平城，抬头看看天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被杀机冲激，云层舒卷变幻，而远处的黄龙岗起伏绵延。有暖风迎面吹来，带来十数里战场上空蒸腾的血腥气，混杂着盈耳杀声，让人渐渐亢奋。
纥石烈桓端所部遭到蒙古军袭击的时间，比郭宁预料的稍早些。
两军相逢的战场，在黄龙岗靠南的边缘地带。
此时战鼓如雷，绵绵不绝。两军拼死搏杀之声，隐约入耳。郭宁平视前方，可见无数士卒纠缠冲撞的脚步激起滚滚烟尘，从几处沟壑间升腾而起，乍一看，让人以为有两头身高百丈的巨兽在丘陵间翻滚撕咬。
郭宁所部尚未进入丘陵地带，蒙古军已然分出了一支，奔来阻截。
蒙古骑兵从北面来，但是稍稍绕了点远路，先穿插到了郭宁所部左翼，也就是西北方的高坡之后。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平坦绵延的坡顶时，众人举目观瞧，只觉阳光刺目而人马黑压压一片。
偏偏自北向南的风，又将战场中的烟尘滚滚吹卷，仿佛与骑兵队列合为一体，覆压而来。
靠近那个方向的几名哨骑拼命地拍马往回奔驰，将标识敌袭的青色旗帜挥舞得如同风车。
他们连声大喊：“黑鞑！黑鞑来了！”
将士们微微骚动。
赵决忽然催马向前。他单人独骑直冲，一口气迫到蒙古军箭矢可及之处，才单手一按鞍桥，立上马鞍眺望。而当蒙古骑兵奔来追赶，他又迅速折返。
片刻之后，他在许多人的叫好声中拨马入阵，言简意赅：“七百余骑，一个千人队。”
这不是个小数目了。当年郭宁所部在河北溏泺间奔走，许多次被数十蒙古骑兵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到后来，在保州五官淀和莱州海仓镇，郭宁所部又两次与蒙古军拖雷所部厮杀，拖雷所部一次性投入战场的，也不过一个两个千人队。而郭宁所部承受了何等重压、付出了多少代价、冒着怎样的风险才最终获胜？
所以，将士们的紧张，是很正常的。
再考虑得多些，派来截击的偏师就有一个千人队，那么，围攻纥石烈桓端所部的会有多少人马？两千？三千？五千？
蒙古军能在东北内地投入的力量或许有限，但仅仅是眼前这支兵马，数量已经足够庞大，代表着相当的威胁。
而在这支蒙古军的后方，还有与之并力的契丹军耶律留哥所部，还有是敌非友的蒲鲜万奴所部，甚至就连上京元帅完颜承充所部的立场，也还在模糊之中。
不过，既然己方出兵，那些人便无须考虑。
不懂军事的人揣测战场，往往会将之想象成一块巨大的平原，而平原上数里数十里范围内一览无余，调动百千万人马如臂使指，便如巨人俯瞰一块棋盘，可以将一切都随意拨弄。
其实并非如此。这世上或许有平坦如镜而又能容纳数万人厮杀的平原，但郭宁从没见过。在他的记忆里，就算开阔的草原，其实也是起伏如波涛，遍布高坡洼地的。
故而主将的视野，在战场上一定有限。再考虑到情报上传和号令下达的速度，再怎么杰出的将领真正能调动如意的，就只有眼前直属的数千人罢了。
超过这个范围之外，就是波谲云诡的战场迷雾了。在这迷雾之中，主将以为发生的，和实际发生的往往不同，而主将所颁下的命令落到实处，又往往会化作种种古怪模样。
郭宁一向都不高估自己的才能，也深知自己的用兵之法源于在北疆界壕的耳濡目染。在整片错综复杂的战场上从容布局之类，他一来实力不到，二来眼光有限，暂且顾不上。
而他最擅长的，始终就只是临机指挥，抓住敌人的软肋猛打猛冲。
便如此刻，前方的丘陵地带，正有多方势力，合计不下四五万人拼死厮杀。而在战场之外，被战斗牵动视线，正在做出反应，企图乘势取利的，还有其它方面。
但郭宁并不考虑战场迷雾。他既然出兵，便也不关心战场上的纷乱各方。在他看来，应对越是混乱的局面，就需要越是干脆利落的手段。
蒙古人既然出现，郭宁要盯着厮杀的，就只有这一家！
杀败他们！打碎他们！
郭宁环顾身周将校，微笑道：“十日之前，蒙古军就是在此地歼灭了完颜铁哥所部。听说，从两军相遇到分出胜负，不到半个时辰。我倒真有些好奇，不知道这支兵马，比当日四王子拖雷所部如何，他们能抵得住我军雷霆一击么？”
李霆应声道：“蒙古人的情形，我管不了，也懒得猜，鬼知道他们什么来路……可咱们定海军的兵马，可要比当日更强！强得多！”
此言一出，众将俱都振奋。
是啊，这大半年的练兵备战，苦到了什么程度，谁都历历在目。
难道那些工夫是白下的？汗是白流的？难道整肃军纪时的鞭子是白挨的？
难道自家手里更锐利的刀枪，更坚固的甲胄是假的？难道屁股底下更肥壮的战马也是假的？
至于蒙古军，谁还没拿刀子捅过几个？他们总也是血肉之躯！
此时不试试自家练兵的成果，试试蒙古军的成色，难道要等蒙古军再度南下，抵在自家山东本据厮杀么？想来郭节度也是这个意思……早该打一场试试了！
而郭宁神色自若，沉声喝道：“李霆！”
“在！”
“看到西面那处缓坡土岗了么？上有两株老树的？”
“看到了！”
“既然你信心十足，那便立即前出到这处土岗，负责阻截左翼敌军。此地恰好扼住蒙古军展开的路线，你将他们阻截住了，算个头功，阻截不住，提头来见！”
“这头功必然是我的！”李霆奋臂高呼，催马出去聚兵聚将。
“张阡！”
“在！”
“你领步卒刀盾手、枪矛手、弓箭手并及车营本队，列阵徐徐前进，为我后方。若有滋扰，一概打回去，本队有失，你提头来见！”
张阡咬牙行礼：“遵命！”
“韩煊！”
“在！”
“你带着本部重骑，与步卒齐头并进。未得军令，不得妄动；若得军令，便要全力出击！便有刀山火海，你要踏平！”
“遵命！节帅放心！”
“至于赵决……”
郭宁抬了抬手，指了指赵决和他身后近千骑兵。
“诸位！咱们都是打过硬仗狠仗，趟过尸山血海的，眼前这一战，只是个小场面罢了！可就算这样的小场面里，蒙古人竟敢只派了七百人来，想要阻截我军！才七百人！这群蠢货……他娘的是看不起我昌州郭六郎，看不起我们定海军！诸位，我们现在出发，去抽他们的脸！去让这群蠢货知道，什么是疆场好汉！”
众军哈哈大笑，许多人拔刀在手连连挥舞。
“随我来！”
一千铁骑，追随在郭宁身后，杀声震天，铁骑如铁流，笔直贯入黄龙岗深处。
骑兵们纵骑飞驰，如龙翱翔，而郭宁策马高呼的英姿，更令所有的士卒尽皆心驰神往。
郭宁本部的扈从里头，有一部分被留在本阵协助张阡。带领这一部的，乃是董进。
董进双眼盯着郭宁，忍不住叹道：“咱们的节帅，不像个朝廷的大官。”
“那像什么？”张阡撇了撇嘴问道。
“像是话本里头演的猛人！”
“废话，你看的那些话本，不就是照着咱们节帅的事迹编出来的？”

第三百六十三章 较量（中）
纥石烈桓端进入丘陵地带不久，便遭蒙古军突袭。
他既然领兵出城，便早就作足了身为诱饵的准备，也沿途勒令部下们保持紧密队列，随时预备可能的袭击。
但蒙古人来得也太早、太猛了。负责哨探四方的轻骑，瞬间就被狼群吞没。只有区区数骑奔回示警，而蒙古军的前队几乎与他们同步赶到。
纥石烈桓端立即喝令部下骑将夹谷合打领着精锐骑士迎敌，但在蒙古人凶猛的冲击下，夹谷合打的百十骑兵眨眼间就消失了，全然起不到阻碍的作用。
终究蒙古人才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生长在草原上，还不会走路就先学会了骑马，两手刚有力气就开始练习弯弓射箭。他们在马背上放牧，行动，生活，骑在马背上，便与战马浑然如一。当他们以千百骑的规模奔行在起伏丘壑之间，便如潮水倾泻，灵动、凶猛而无孔不入。
纥石烈桓端的兵马在此时贴着马鬃河和西面黄土漫岗之间的河谷平地行进，前军顺着岗地方向刚绕了个弯，蒙古军便如一阵旋风，沿着河道边，自侧后切入前部的队列。
骑兵所到之处，发出一片惨呼和铁器撞击的铮鸣之声。随后另一支骑兵又从正西面的黑咀沟杀出，将中军和后队切成了两段。
一队队蒙古骑兵狂呼乱吼，猛冲向前，沿途泼洒箭雨，后方数百骑还没有入阵，前锋骑兵已经穿出了复州军的队列，在身后丢下满地的死尸和被战马践踏到肠穿肚烂，犹自哀嚎呻吟的伤者。
骑兵在马鬃河开阔的河滩上回旋，黑色的人和马，激起银白色的水花。
当他们再度进攻的时候，便不再蹈阵，而取侧向奔驰的姿态，向混乱的队列中反复抛射箭矢。而此时复州军的后队已经崩解成无数个零碎的小块，没有阵列可言。
任何人试图结阵，都被蒙古人反复的冲击打散。而复州将士只能在马蹄翻飞的混乱中各自为战，不断被箭矢射倒或者被弯刀砍翻，倒在马鬃河畔湿漉漉的土地上。
“归仁城！”纥石烈桓端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蒙古人是从归仁城来的！他们一直就在那里！怪不得！怪不得！”
归仁县在辽时名为安州，到了大金崛起，将此地改为咸平府下的归仁县。但这几年来人丁离散，归仁城中空虚无人，已然废弃。去年和前年，城池北面的红山河、南面的二道河同时泛滥，更将城池周围数十里都化作了沼泽。
这支蒙古军正是躲在归仁城，才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多方的探查。而他们则仗着骑兵之利往来自如，一旦发现复州军出城，蒙古铁骑长驱二十里，立刻在黄龙岗内发起了截击！
纥石烈桓端明白了蒙古人的布置，但那对战局毫无帮助。
他的前军和后军，全都抵挡不住骑兵的反复绞杀，队中新提拔的军官们，跟全无在逆境中掌控军队的经验。至于那些临时纠合的俘虏们……
纥石烈桓端在用人上头，还挺注意的。他的前军和后军，缺少有经验的军官，所以用复州本地的士卒。而中军有数十名复州军官弹压，故而临时充入部伍的俘虏就多些。
结果，就在纥石烈桓端的眼皮底下，有数十名临时签入军中的俘虏发出惊恐异常的喊叫，不顾一切地抛下了武器，离开了同伴，往东侧的马鬃河奔逃。
步骑厮杀的时候，步兵失去战斗意志开始逃命，便是骑兵的狂欢时刻。背对骑兵的逃亡步卒在骑兵眼中，便如被驱赶的牲畜无异，可以轻而易举地加以屠杀。
这批俘虏们踩踏着河滩的时候，一队蒙古骑兵驾轻就熟地赶上，用长矛将他们一一刺死，他们的尸体横在水中，将留过的河水都变为了赤色。
“蠢货！死不足惜！”
中军阵中的纥石烈桓端大声咆哮。
这数十人忽然奔逃，使原本完整的中军军阵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缺口……这缺口稍纵即逝，可蒙古人竟然抓住了机会，冲了进来！
一时间，中军大乱，数十名蒙古骑兵在中军卫士之间横冲直撞，发出可怕的吼声，挥刀乱砍，刀锋所过之处，断臂连番飞起，惨嚎此起彼伏。
负责维持防线的千户温迪罕怕哥辇急于将之驱走，唤了弓箭手连连射击。可这会儿人马犬牙交错，箭矢过去，没射死几个蒙古人，反而将自家的将士射死了好几个。
一支箭矢不知从哪里掠来，擦过纥石烈桓端的面庞，带起一溜的血沫。纥石烈桓端张口大骂，却听后头闷哼一声，原来那箭矢往后疾飞，正中负责擂鼓的士卒。
那士卒背心中箭，仰天便倒，而鼓声一停，各处的复州军只道中军被破，愈发惊恐。
纥石烈桓端大急，自家奔去捡了鼓槌，隆隆敲响。而就在他回身的瞬间，一名蒙古骑士斜刺里冲到，挥刀便砍！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傔从自侧面挺身过去，横过矛杆，试图挡住刀锋。但那蒙古骑士极其雄壮有力，用的也是沉重的长柄大刀。一刀劈下去，顿时把矛杆劈开，刀锋自傔从的肩胛贯入，一口气斩断数根肋骨，直到胸腹之间。
这蒙古人用力拔刀的时候，傔从的脏腑肝胆，从巨大伤处直涌出来，血液更是划着弧线喷到半空，如雨点般落到架在大车的皮鼓和号角上，落到纥石烈桓端的身上。
纥石烈桓端勃然大怒，从大车上猛扑过去，抱着那蒙古骑士的身躯，将他拖下了马。两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互相挥拳殴击几下，各自都探手到腰间拔刀。
而另一名傔从趁这机会扑了上来，搂住了蒙古人的脖颈，用短刀抵着蒙古人的下颚，刺进去连连搅动。鲜血顺着短刀向下流淌，浸透了他白色的戎服，蒙古人挣扎的动作渐渐放缓。
那傔从心中喜悦，刚放松一点，那蒙古人奋起最后一点力气，张嘴咬住了他的耳朵，脖颈一扭，便将他的耳朵连皮带肉地撕扯了下来。
傔从大声嘶吼，滚倒在地。待到周围十数人刀枪齐下，将这蒙古人彻地杀死，其余的蒙古骑兵已经打穿了中军的另一头，冲了出去。
纥石烈桓端从血泊中翻身站起，探看四周，只见将士们的队列宛如被大水冲击的堤岸，摇摇欲坠，许多人发现局势根本无法挽回，露出而来绝望的神色。
“稳住！稳住！”纥石烈桓端大喊。
而温迪罕怕哥辇从前头奔回来，厉声道：“都统，咱们快往南走！”
纥石烈桓端揪住温迪罕怕哥辇的戎服，把他拉到眼前，口水乱喷地骂道：“你刚才那一箭差点把老子射死啦！”
一手推翻温迪罕怕哥辇，纥石烈桓端冲着其他的将士喊道：“一走就散了，散了就要死！稳住！举起盾牌！往外放箭！稳住！定海军就要来了！”
他已经用足了力气大喊，但一个人的吼声在如浪潮轰鸣的马蹄声中，几乎微弱的可笑。而他的弓箭手们，大都是此前蒲鲜按出的部下，反应慢了一点点。
蒙古人以闪电般的速度纠合了更大规模的骑队，如两柄巨大的利刃分从左右，向着垓心处切削而来。
大股骑兵向内合拢的威势，超乎常人的想象。而骑兵冲击未到，又是一轮箭雨泼洒。
温迪罕怕哥辇手中持着木盾，露在外头的脚掌却中了一箭，立时贯穿。剧烈的疼痛让温迪罕怕哥辇闷哼一声，手中的盾牌稍稍一坠，又一箭掠过盾牌上缘，正中他的左眼眶，尖锐的箭簇从后脑贯穿。
温迪罕怕哥辇立时毙命。
纥石烈桓端连连怒骂，却只能蜷缩在两名刀盾手的掩护之下，不敢露头。
他的视线从盾牌下方的缝隙透出，唯见铁蹄踏地，队列由松散到紧实，不断迫近。
他屏住呼吸，准备跃起作决死厮杀。
而就在这时，另一道铁流好似山洪从千丈高山中汹涌倾泻，贯入了蒙古骑兵的队列。
人、马、兵器、甲胄剧烈碰撞，发出巨大的轰鸣。轰鸣声中，纥石烈桓端跌坐在地：“来了来了，总算是来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较量（下）
如果从高处向下俯瞰战场，可见多方兵马层层堆叠，宛如一块油糕。
黄龙岗北面，契丹军围攻据台地死守的蒲鲜万奴所部。而上京之军自北向南狂攻不止，意欲将两方一同席卷。
黄龙岗南面，沿着马鬃河急速前进的纥石烈桓端所部复州军，遭蒙古军横向截击。
由于契丹军面对两家敌军时应付艰难，蒙古军急于尽快消灭复州军，进而去协助契丹人，所以采取了南北两路兵马齐头并进，将复州军切为三段的做法。
这样的战法，确实在最短时间内击溃了复州军，把纥石烈桓端逼到了绝路，但也将他们自身的兵力尽数投放到了马鬃河沿岸，分布在足足四五里长短的河滩上，成了南北向的长条。
而当他们发现咸平城里又有兵马出击，只能由南路分出人马阻截，于是南路的兵力便愈显薄弱。
咸平府里还有生力军出战，着实出乎蒙古军将领的意料。
但在这蒙古将军眼中，兵力短时间薄弱所带来的风险，是值得去冒的。
负责指挥这路骑兵的千户那颜，是个黑而瘦，手上脸上密布着冻疮痕迹和刀疤的蒙古人。
如果纥石烈桓端在此就能认出，这个即将步入老年的蒙古人，是过去两年里带着蒙古骑兵常驻在广宁府的克烈部千户那颜孛都欢。
这两年里，孛都欢以少量兵力为契丹人压阵，也亲自率部与东北各地的金军交手不下二十余次，几乎每战必胜，从没有吃过亏。
在他眼里，随着金军在蒙古军手中一次次的失败，他们愈来愈谨慎，愈来愈不敢轻举妄动，放在战场调度上头，便是愈来愈笨拙胆怯。就算是较有胆色的纥石烈桓端，也不过偶尔鼓起勇气，与蒙古军小小接触，死伤并不相抵。
此时他命七百蒙古骑兵南下阻截，带队的又是勇猛的阿鲁都罕那颜，就算不能击溃那支生力军，也足以将他们死死缠住，让他们动弹不得。
而在马鬃河畔，己方的两路挟击已如两把钢刀，逼到了纥石烈桓端的咽喉，只要转瞬，便能挥刀断喉，将复州军彻底摧毁！
此后己方的南北两路人马合流，便绝非任何敌人所能撼动，南面的敌人又有何可惧？最坏的场面，无非是要出动主力收拾他们，以至于不能及时救援耶律留哥，让契丹人多死了一些。
那又如何呢？难道耶律留哥还敢因此抱怨么？每个蒙古人都知道，自以为最忠诚的狗，并不一定能得到主人的欢心。有时候，狗儿所付出的忠诚，只不过让主人在使唤他们的时候，更加心安理得罢了。
我孛都欢立下这样的功劳，就连木华黎万户都要赞一声好，谁还在乎耶律留哥怎么想？
可是……
怎么回事？
孛都欢往马鬃河切开的谷口眺望。
马鬃河在这里打了弯，由西南折向正南，然后汇入清河。因而河谷也蜿蜒斗折，放眼望去，只见烟尘腾空而起。
怎么回事？难道咸平府里第二拨的人马来了？阿鲁都罕竟没能堵住他们？还是敌人过于大胆，竟甩开了阿鲁都罕，直冲到河滩来找死？
下个瞬间，一支骑兵耀武扬威地策马冲锋入来，骑队的将校多持红旗，好似红潮激荡。而在红潮之下，那些起起落落的铁兜鍪和向前探出的枪矛，便如潮头反射的粼光！
不用再看第二眼，孛都欢就知道，这绝非东北地界上常见的各部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训练有素、且身经百战的强军！
这是少见的强敌！
东北地界上，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支兵马？
难道这是金国皇帝的帐下精锐，就像成吉思汗的怯薛军那样？又或者，是金国南方，山东那边，那支让四王子拖雷受辱的强军？
孛都欢摇了摇头，想那么多没用，须得全力迎战！
南路的蒙古军骑兵，大概分布在两三里方圆的区域，一部分忙着绞杀松散的复州军后队，另一部分冲撞复州军本队。
孛都欢厉声喝道：“一切还有力气的人，不要再去追赶兔子和黄羊了！集合队伍，我们要去迎战狼群和狗熊，去撕碎他们的咽喉！”
以孛都欢高举的手臂为中心，蒙古骑兵迅速集结。
每一个蒙古人不愧是天生的战士，听闻千户那颜的号令，没有任何人与眼前的敌人纠缠。他们瞬间就脱离战斗，勒马聚拢，就像是铁砂从砂砾中跃出，被巨大的磁铁吸引那样。
骑兵们聚拢到拔都儿的身边，拔都儿们聚拢到百户的身边，百户们用此起彼伏的喉音响应着孛都欢，迅速往河滩的中央集结。
但这支敌军骑队来得太快了！
孛都欢从没想过，东北地界除了蒙古军，还会有第二支行动如此敏捷果断的骑兵！
蒙古军尚未完整聚集，敌骑已经来了！
眼前的麻烦是，河谷南北方向延伸，而东西方向限于土岗和马鬃河，正面并不开阔。
当蒙古军掌握战场主动，发起横向截击的时候，藉着这个地形，他们就如利刃切割细长的芦苇，轻而易举地得手。但是当另一队敌人自南向北，如铁矛直搠而来的时候，蒙古军反倒成了被动的一方。
他们惯用的战术，那些迂回、包抄、骚扰和突破，一时间全都没法施展……这正面太窄了，两军一撞，就会纠缠到一处，接下去全是乱战！
孛都欢确认无疑，敌军固然精锐，敌将也是极其勇敢善战的好手。
不过，他并不畏惧，
大蒙古国的勇士从不畏惧！
他纵骑向前，同时抽出了自家的角弓。簇拥在他身边的数百名蒙古骑兵也都张弓搭箭。
在两支骑队中间，蝗虫般的箭雨彼此穿越，有时候箭矢会在空中碰撞，发出噼啪的轻响。
大量的箭矢落在对方身上的时候，也有略少些，但也密集的箭矢落在蒙古骑兵身上。蒙古骑兵们纷纷低下头，箭矢打在他们铁制的头盔上，当当地响着，打在他们多层牛皮制作的罗圈甲上，噗噗地响着。
也有骑士闷哼一声，扑倒在马背上，但这些蒙古骑士即使濒死，也会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固定在马背上，跟随着战马，继续冲锋。
两军快速靠近，在骑士的叱喝下，战马发出暴怒的嘶鸣，速度骤然提高。
两股骑兵撞击到了一处。
虽然战场狭窄，但双方都尽量排开宽大的正面，战马和战马之间保持横向距离。所以并没有骑士直接对撞。
战马凭借它们的本能，从对方骑队的空隙间穿插而过，而随着马匹的奔驰，每一名骑士都要在最短时间内，与身前身侧的多名敌人交手，于是剧烈的金铁碰撞之声，便如沸水翻腾，不绝于耳。
一名抢在郭宁之前入阵的护卫，被直刺来的长矛捅穿了，他从马鞍上往后翻倒，带着贯入体内的矛杆坠落地面。而失去骑手重量的战马瞬间加快了速度，希律律地叫着，继续向前。
在这护卫的侧面，一名近来很得赵决信重的骑士正在高速冲锋中寻找敌人。
却不防正前方一名蒙古骑兵隔着数丈挥手，随即有一枚沉重的布鲁打着旋从空中落下，正中骑士的面门。
定海军中的猛将萧摩勒便是使用布鲁投掷杀敌的好手，而蒙古人使用这种奇形武器的，更是多见。
这枚布鲁的曲柄一端装有蒜瓣形铜头，铜头整个砸进骑士的头颅，把脸上的血肉和骨骼碎块都崩飞出来。
骑士立即坠地，而后方的袍泽战友们毫不迟疑地继续策马，从他身上践踏而过，将他和他的甲胄全都踩到变形，压进河滩上的碎石和淤泥里。
投出布鲁的蒙古骑士大声欢呼，反手从马鞍上拔出惯用的弯刀。
这一下投掷，他用足了浑身的力气，这会儿手臂还有些发麻。好在两军对冲、马速极快的时候，只要把手臂伸直，乘着战马交错时候稍稍一挥，就能给敌人造成必死的重伤。
于是他向前俯身，将手臂伸直。
俯身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头顶光线一暗。急抬头，只见一柄黑沉沉的铁骨朵由小变大，占满了他的视野。
“嘭！”
郭宁手起锤落，铁骨朵砸开铁盔和头颅，便如砸开一个熟透西瓜，刹那间，新鲜红嫩的瓜瓤横飞，汁水迸溅。
这一下奋力挥击，战马稍稍一慢。
跟随在郭宁身后的数十名亲卫骑兵争先恐后地抢到前头，人人呐喊：“杀！”
呼啸的风声里，定海军的骑士们人人呐喊：“杀！杀！”

第三百六十五章 投下（上）
过去数年里，凡是在北方与蒙古军对抗过的将士，无不对其强盛的武力畏惧异常。
这个崛起于草原的政权，如过去千载以来的草原政权一样，囊括了万里疆域中的勇士。几乎每一个蒙古战士，都体格强健，拥有自幼培养出的战场经验和厮杀技巧，他们生长于自然条件残酷的荒漠和高原，天然拥有着坚韧强悍的性格，拥有嗜血好杀的本能。
而当成吉思汗崛起于草原，又用了超群的政治手段，断然打碎了落后的部落依附制度，而以坚如钢铁的严酷法度将数以万计的战士约束为一体，将之塑造成了遵循成吉思汗一人号令的、真正意义上的军队。
这支军队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以草原上的战争锤炼其筋骨，以对外的掠夺屠杀磨砺其锋芒。当他们向视线范围内，那个庞大到不可动摇的大金国发起进攻的时候，在国与国的层面上，蒙古军已经确确实实地无可匹敌，足以压倒任何敌人。
但在某一处孤立的战场上，郭宁很乐意与之对抗。
某种角度来说，定海军走的路也是一样的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只不过，路才刚刚开始。
不同的是，蒙古军将野蛮发挥到极致，定海军依赖的，却是文明。
郭宁对外总是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姿态，但身在莱州的军民百姓却知道，他对内的时候，有的是耐心和细心。他和以他为首的文武官员们，是在一点点地建设，一步一个脚印。
定海军努力构建了扎实的行政体系，恢复农业生产，让百姓们能吃饱；他们逐渐发展工商，以海上贸易和矿产、手工业的发达，使地方稍稍富裕；他们通过军户和荫户制度，解决武人的待遇和兵力来源，实现政权的本土化；他们开设学校，还召集人手编写了话本和杂剧加以宣传，让定海军境内的普通人开始知道保家卫国的道理。
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并不出奇，都是一个政权理应做好的。
而在他们按部就班形成一个可靠政权的同时，也就拥有了愿意维护这个政权的、可靠的军队。
这支军队或许没有蒙古人的天然野性，却有着同样的勇敢和决心，有着一个初生政权尽力提供的，最好的训练、组织和装备。
此时，就是检验这支军队成色的时候了。
两支骑队互相冲击，仿佛浪潮拍打，数以百计的刀枪狂舞，闪耀着银光，就如潮头翻腾的白沫。
白沫旋即被一股股的血雾取代。随着两军高喊冲杀，血雾不断蒸腾而起，仿佛日头都为之一暗。
郭宁的身上溅满了鲜血，他手中的铁骨朵接连砸死砸伤了多个敌人，鲜血浸润了裹着长柄的布条，握手处略微有些湿滑。
他来不及解开布条，便收起铁骨朵，换了一把弯刀在手，连连劈砍。须臾间，弯刀又砍在坚固的甲胄，刀刃迸出了几个锯齿状的缺口。
两方骑队瞬间交错，各自拨转马头。郭宁提着弯刀，稍稍勒马，呼啸的风声掠过，四面八方飞起的残肢砰砰落地，马蹄轰鸣。
骑兵们密集地穿插过后，一时难以组成大队。骑士们或者十人，或者三五十人一队，往来周旋，便如无数鳞甲峥嵘的长蛇，反复纠缠撕咬。
马匹时而奔腾，时而顿挫，蒙古骑兵身处起伏马背，在极近的距离内犹能搭箭射击。箭矢所向，定海军的骑士纷纷坠地。
而赵决带着所部百余骑横冲直撞。他和这队部下，都是精选出的马上射手，百余骑随着军将的指示频频放箭，弦响如霹雳不绝，几个最是猛恶的蒙古人立刻就被射成了刺猬。
不得不说，这些蒙古人固然凶悍，却似乎，还不如当日拖雷的部下们。那种差距很细微，但确实存在。比如，当日拖雷所部进退施射，以不同形制的强弓展开专门杀伤的本事，眼前这支蒙古骑兵似乎是没有的。
不是说，此番来到东北的，是成吉思汗帐下左翼万户长木华黎所部么？如果就只这点水平，好像……当然依旧是强敌，不过，倒也不那么可怕？
看来，过去一年的艰苦训练起到了效果，我部的将士确实更强了。
也有可能，这还不是蒙古军的主力？主力在北面？
郭宁收回视线，问道：“纥石烈桓端呢？”
倪一如往常那般，高擎旗帜，牢牢跟在郭宁的身后。
擎旗之将在战场上最容易遭到密集的箭矢袭击，所以倪一特意穿了两层甲，还在铁兜鍪里加了层牛皮。但甲胄护得住人，却护不住马，这一路冲杀过来，倪一接连换了两匹马，此刻骑乘的一匹马，肩胛中箭，时不时低头哀鸣两声。
听得郭宁问话，倪一侧身闪过一支流失，大声嚷道：“节帅，应当就在前头！河滩北面，那处坳陷洼地，正有厮杀！”
郭宁眯起眼睛探看，只见那个方向，另一队蒙古骑兵正在集结。
他们集结的时候，仿佛泄愤一般，将箭矢如雨般倾泻入原本围裹中的步卒方阵。而方阵之中，纥石烈桓端的旗帜犹自竖立。旗帜下，有人连蹦带跳，向己方疯狂挥手。
“好嘛，出城的时候威风凛凛，这么快就被打散了。”
郭宁嘀咕了一句，转向另一名傔从到：“吹号角，告诉全军，莫要纠缠！集合，整队！”
说话间，他一手兜过辔头，挥刀横劈。
一名蒙古骑士觑了空隙，自护卫们的重重掩护下冲杀入来，正要挺枪刺杀，郭宁的长刀挥到。
长刀“当”地一声剁在枪杆上，因为刀锋不利，竟没有斩断。郭宁催马向前两步，沿着枪杆顺势横推刀锋，剧烈摩擦声中，切落手指三个。
那蒙古骑士大声嘶吼，抛下长枪，想要催马冲撞郭宁。早被郭宁的从骑用长矛攒刺，身上多了四五个血洞。
蒙古骑士挺身立于马上，用足力气抓住一根矛杆，随着他大吼发力，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往外滋滋地飙射鲜血。一名傔从松开持握矛杆的双手，退了一下，他才仰面落马，气绝而死。
此时那负责吹号传令的傔从自马鞍旁拿起巨大的号角，运足力气吹响。
听得号声，骑兵们纷纷聚拢，不少人硬生生从彼此冲撞的人马队列里杀出条血路。但也有不少人骑术逊色，一旦急于勒马，或者马匹不听从，或者自家难以分心二用，而被人趁机杀伤。
转眼之间，两方骑兵便如两座巨大的磨盘轰鸣分开，而散开过程中死伤的骑士，就如被磨盘碾压过的细小碎屑纷纷洒落。
骑兵们再度聚拢，郭宁看也不看原先的敌人，向北一指：“众军，随我再冲一阵！”
“遵命！”
“冲啊！跟随节帅！”骑士们咆哮呐喊，上千铁骑践踏河滩，激起白色的水花，势若排山倒海。
战场的最南面，李霆站在两株老树之下，拄刀于地，看着持续纵骑猛冲的蒙古人，看着试图下马攀爬两侧坡地的蒙古人。他观察到了远处好几名蒙古军百户、千户的姿态，感受到他们渐渐急躁而恼火的情绪。
“不过如此！”李霆冷笑。
在李霆身后，张阡在步队阵前走来走去，时不时看看侧面如一条条钢铁猛兽般默然而立的铁浮图骑兵。
铁浮图队列之前，韩煊单手勒缰，冷静不动。
在郭宁所部冲锋的路线上，负责统领此部骑兵的，是另一名蒙古千户那颜，受成吉思汗之命常驻广宁府，监控辽国的可特哥。
可特哥凝神观瞧定海军的来势，叹了口气：“这样看来，真不好对付……好在木华黎想得周全，把他们聚拢在此，否则，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第三百六十六章 投下（中）
各方搅成一团的马鬃河畔，郭宁所率领的定海军如下山猛虎，猛冲猛杀。
而蒙古军宛若群狼。受限于地形和兵力分布的限制，蒙古人难以一下子阻截住定海军的奔驰冲突，却始终在围拢撕咬，不断地给这条猛虎放血。
纥石烈桓端所部，无疑是最弱小的一方。蒙古军在集结主力阻遏定海军骑兵之前，最后冲击了两次复州军的中军。复州军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勉强维持队列。
数百名将士彼此依托，紧紧结成方阵，拼命往洼地一侧避让箭雨，而过程中不断有人被射中，惨叫着倒在被鲜血浸透的河滩砂砾地面。
纥石烈桓端连声叱喝，持刀指挥防御，直到蒙古军与定海军的骑兵纠缠厮杀，翻翻滚滚往北，才虚脱坐倒在地。
他的头盔早就丢了，发辫散乱，脸上、身上血迹斑斑，粗壮的手腕和指掌连连颤抖，甚至连刀柄都握持不住。
一队骑兵踏过死伤枕籍的战场，铁蹄翻卷血泊泥泞，奔至近前。郭宁勒马垂顾，沉声问道：“怎么样？还能厮杀么？”
纥石烈桓端摇摇晃晃站起。
他的脸上有着庆幸，却未见多少喜色：“能，不过……”
“怎么讲？”
“郭节度，围拢咱们的蒙古军，不是木华黎的人，而是原本就长驻广宁府，代表成吉思汗支撑契丹辽国的四个千户。这些人都藏身在北面的归仁城，他们的千户那颜，我都认得！适才围攻我的，是可特哥、浑都古和孛都欢三个。另外还有一个，是阿鲁都罕，他不在此处战场，但……”
或许是因为险死还生的刺激，纥石烈桓端说话有些絮叨。
郭宁打断了他的言语：“阿鲁都罕在更南面，李霆在对付他。”
纥石烈桓端仰头看看郭宁：“那么，木华黎在哪里？此番诱使蒲鲜万奴造反的，是木华黎。打败完颜铁哥的，也是木华黎所部。木华黎至少有五个千人队！这厮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变得木然，脚下有些发软，于是伸手扶着郭宁的马鞍：“郭节度，木华黎还没有出现，但我们没有多余的力量了。万一，万一木华黎所部忽然出现，会怎么样？”
怪不得那几支蒙古军的战斗力，似乎不那么强劲。
这是在大安三年时，就跟随按陈那颜，入辽东扶持耶律留哥的四个千户。这四个千户，乃是耶律留哥与辽东各路军阀对抗的凭藉，到此时，俱都历经久战，颇有折损，而将士的勇锐也不似当年。
说来有趣，郭宁拿着临时凑合成的复州军为先导，骗出了这四个蒙古千户的兵马，却不曾想，蒙古军仍有后手，他们的首领木华黎，比郭宁想象的更有耐心。
这就叫棋差一着。
很正常。
战场上的临机判断，谁能做到百分百的周全？何况兵力就这么点，太周全了，力分则薄，也不是好事。既然蒙古军尚有余力……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郭宁变得紧张。他的神态镇定如常，甚至解开了铁骨朵的锤柄上裹着的布条，随手抹了把鞍桥上的砂土，擦在布条上，让布条变得干燥些，利于握持发力。
至于他的手掌上有没有沁出冷汗，他盔檐下的额头有没有冷汗，那就没有外人知道了。
纥石烈桓端又问：“郭节度，你觉得，木华黎会在哪里？木华黎如果投入战场，咱们又该如何应付？”
蒙古人如果真的还有五个千户投入战场，那就超过了郭宁所部能承担的极限。最好的结果，无非是收兵退保咸平府，然后据城死守。至于上京路那边的金军，只能自求多福。
倪一举着军旗，立在郭宁身边，看看郭宁的脸色，看看北面聚拢的蒙古骑兵，再看看南面重整旗鼓的蒙古骑兵，神情有些忐忑。
赵决拨马过来。他鞍桥两边各挂了一个面目狰狞的脑袋，大约是费了力气才拿下的蒙古拔都儿。一名护卫手忙脚乱地替他更换破损的甲胄，除下环腰甲片的时候，一整片干涸的血泥黏连在甲胄背面的牛皮上，被连带着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被瘀血覆盖的可怖伤口，甚至可以看到伤口下方灰白色的筋膜。
但赵决全然不在意，只凝神等着郭宁发出号令。
河滩南北，忽然一静，偶有马匹嘶鸣，或几支箭矢当空划过，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响。
郭宁抬头望天，黄昏将至。他哈哈一笑，反问道：“有什么干系？”
“怎么就没，没……”
纥石烈桓端急得脸色赤红，梗着脖子想要再说。郭宁继续问道：“归仁城那点地方，还能藏五个千户的兵马么？”
“那倒是不能。”
“黄龙岗周边，还有什么隐秘的所在，能驻扎五个千户么？”
“附近真的没有，绝然没有。但如果推出一两个时辰路途以外，总会……”
“那就算一个时辰。”郭宁轻描淡写：“咱们冲杀到此地，用了半个时辰。那就再用半个时辰，打碎眼前的蒙古人和契丹人，砍下蒲鲜万奴的狗头，然后看看木华黎想做什么。”
“这……”纥石烈桓端瞠目结舌。
赵决点了点头。
郭宁转过身，向倪一道：“摇旗，吹号。让韩煊带着铁浮图上来，本营步队也压上，并力冲杀！半个时辰之内，咱们把饭桌清理干净了，看谁敢来！”
郭宁调兵遣将的时候，理应在北面指挥拦阻的蒙古千户可特哥，却不在自家军中，转而向北急行两里许，到了耶律留哥所在的一处高坡。
耶律留哥亲领部属与上京路的金军鏖战至今，身边好几个得力的勇士皆死，他自己也数次亲身搏杀，更有一次陷些被敌军围拢，靠着护卫们拼死救援，才撤回到后方。
耶律留哥已经五十岁了，这几年巨大的压力下，衰老的更快。鼓勇厮杀之后，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脸色更是惨白：“所以……木华黎将军是这样的安排？”
他身边的将士们也都脸色惨白，无一人言语，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不受影响的，唯有可特哥，这个按陈那颜麾下四千户的首席。
他面无表情地手按刀柄，言语中没有一丁点的顾忌：
“没错。辽王，将东北各路金军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一处，这才是木华黎万户希望看到的。你做的很好，日后，木华黎万户自然有所回报。至于此刻，请辽王派出兵力，与我们一同击溃那定海军郭宁所部。”
耶律留哥沉默了会儿，低声道：“我没有想过，木华黎将军会将我们契丹人的基业，置于如此的危险之中。这一趟，我要面对的敌人太多，损失也太大了。”
可特哥全然不在意耶律留哥的抱怨，只重复道：“请辽王派兵。”
耶律留哥握了握拳头。
契丹人尽起精锐而来，若要派兵，总还能挤出一些，可此时此刻，谁能愿意？哪一部能调动出来？
一日之内，敌人从一个蒲鲜万奴，到上京阿鲁真和肇州纥石烈德，现在又多了复州纥石烈桓端和山东定海军的郭宁！数量比预期的翻了几倍，全都要契丹人拿命去抵抗吗？
我是真不介意为蒙古人鞍前马后，是诚心诚意地为成吉思汗效劳。可契丹人的命也是命！木华黎万户的谋划之中，何至于把我们契丹人用到这程度？何至于这样逼迫我？
耶律留哥深深地叹了口气，想要作一点最后的争取。
就在这个时候，高坡顶端负责眺望的将士忽然大声叫嚷起来，指着南面的起伏坡地指手画脚。与此同时，所有人觉得地面有微微的震动。
片刻之后，地面的震动愈来愈明显，甚至用肉眼能看到泥土碎屑的跳动。仿佛一股巨浪将从丘陵间奔涌而出，把阻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都摧毁。
怎么回事？众将无不戒惧，纷纷奔上高处眺望。
只有耶律留哥坐在原处，侧耳倾听半晌，连声苦笑。
他是金军在界壕沿线的镇防千户出身，足足三十多年的从军经历，什么没见识过？别人不知道，他岂不知发生了什么吗？
那是大金国看家的精锐部队铁浮图！那是是数百人规模以上，人马俱都着甲的铁浮图骑兵！另外，至少还有千人规模的轻骑，同样采取密集队列猛冲猛杀！
不是纥石烈桓端。他没有这样的兵力，也没有这种狠劲和蛮力。来的定是莱州定海军，是那支曾经在战场上正面击溃了赤驹驸马指挥的多个千人队，并俘虏蒙古四王子拖雷的定海军！
当他们全力发起正面强攻的时候，竟如此凶猛！这定海军……究竟什么来路？
耶律留哥摇了摇头，抬高嗓音唤道：“可特哥千户，你还是赶紧回去，领人且战且退吧。去得晚了，只怕你那个千户，就要片甲不留。”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明白，更加惨烈的战斗，将在黄龙岗内外展开。
而距离这个战场四百里外，锦州。
木华黎悠然步行，走入这座辽海要隘的高大城门。
城门里头，笔直道路两侧横七竖八地散布着无数尸体。几处堡垒内外，尸体更是重重叠叠，乌黑的血尚未干涸，在地面蜿蜒流淌着，积成一片片腥气扑鼻的血泊，聚集起云团般的蝇虫。
有一具尸体，被长矛当胸贯穿，扎在了城门上。看起来死得痛苦，此时犹自张着嘴，作狂吼的姿态。
木华黎抬头看看：“这就是金国的元帅右都监、北京留守完颜承裕？”
左右道：“是。”
“他部下那两万人？”
“已经杀尽。”
“他原本驻扎的北京大定府？”
“已然纵火烧为白地。”
“那么，我们就成功了。北京路既然易手，金国的领地，已经被我们彻底切割成了两部分，在中原的女真人，再也别想联络到他们的内地了。”
木华黎环顾四周的诸多蒙古那颜，微笑道：“五投下的探马赤军首战告捷，大汗一定很满意。”

第三百六十七章 投下（下）
木华黎生着草原民族常见的圆脸庞，因为在野外长年累月征战，肤色黑里带红，而肩膀的肌肉极其发达。
因为这几年生活优渥，大量食用肉和奶的关系，他的身躯有些臃肿，肚腹胖大，乍一看，让人感觉有些性格甚是宽厚。
而他言语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冷静而慢条斯理的姿态，与其他蒙古人野蛮而狂暴的模样大为不同，说话时甚至还很客气。
但在他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位尊贵的万户乃是成吉思汗亲信中最尊贵者，理论上能够统领大蒙古国合剌温只敦山周围左手军六万二千人马。
他此番来到北京路，得到了成吉思汗完整的授权，今后将在在辽东，甚至在整个大金国的疆域上代表成吉思汗，展示蒙古军的力量！
于是，当他微笑夸赞的时候，内圈来自扎剌亦儿、兀鲁兀惕、忙兀惕、亦乞列思、弘吉刺这五投下部落的千户那颜和百户们，纷纷跪伏在地。
这五个部落，都是得到成吉思汗夸赞过的忠诚部落，而部落中被抽调出来的探马赤军，更全都是矫健善战的好手。
此番前来，这些勇猛的千户百户们无不满怀着立功报效的热血，当下他们挥舞双臂，大声唱道：
“在作战的时日，我们愿拼命出战，在鏖战的时日，我们愿舍命冲杀！我们洗劫了女真人的城池，我们已毁灭了他们的亲族，我们把他们剩余的人也都俘虏了！”
当千户那颜们歌唱的时候，停留在外圈的一批文武贵胄看着他们的模样，露出尴尬的表情。
这些人大都作金国的文武官员打扮，有人跟着跪了下来，张了张嘴，跟着哼唱，也有人露出矜持的姿态，站在原地不动。
但没过多久，沿着道路排列成两行的蒙古士卒们用他们手持的枪矛捶击地面，跟随着歌曲重重跺脚，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这轰鸣声使得蒙古将士们无不涨红了脸，兴高采烈，起初有数十人，后来数百人乃至数千将士一起吟唱道：“我们洗劫了敌人的城池，我们已毁灭了他们的亲族，我们把他们剩余的人也都俘虏了！”
许多人高亢而嘶哑的嗓门，在城门内外回荡，只有城池内部某几个角落，还有弓弦拉扯声和刀锋的碰撞声偶尔响起，但在歌唱声中，很快就彻底消失了。
对于外圈的贵人们来说，这种喜悦的歌唱仿佛带着巨大的威慑力，于是陆陆续续地，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不管乐意不乐意，且跟着歌声张张嘴。
木华黎不紧不慢地继续举步，虽说并没什么威势，但部属们尽皆敬畏。
不由得他们不敬畏。
木华黎抵达辽海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东北的局势就发生了如此变化，这是所有人此前全没有想到的。
过去数载，东北各地军阀在与蒙古军厮杀的同时，还多次派遣兵马支援金国的中都，为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城反复续命。这种情形，实在令成吉思汗不胜其扰。
对蒙古人来说，一座周回数十里、似铁样的城池已经够让人憎恶了。如果城池后头还有数千里的纵深为依托，能不断抽调几万人的兵力……那怎么办？
那很难对付啊！
去年的一整年里，成吉思汗分遣兵马，反复扫荡河北、中原，还调度了精锐突入东北，大肆烧杀，就是为了破坏金国的恢复能力，打散这个政权对地方的控制。
但金国虽然衰颓，却自有其韧劲，蒙古几路大军的尽情掳掠固然给己方带来了无数财富，却远远没能粉碎金国的抵抗，那座金国皇帝所在的都城，始终屹立不摇。
成吉思汗最终不得不退兵，但他和他身边的谋臣猛将们，一直都在盘算着，该怎么剪除金国中都的羽翼。
这件事情可真不容易。就以东北而论，此地乃女真人的祖地，一向有强兵猛将镇守。过去两年里，蒙古军中纵有哲别这样的猛将一昼夜驰还五百里，攻夺东京辽阳府，但较之于整个东北的广阔领地、上百万女真人和女真人的依附民族，损失简直微不足道。
到后来，按陈那颜以耶律留哥为走狗，试图用契丹制女真。可耶律留哥的才能有限，私心也重。
耶律留哥虽然人前人后吹嘘自己对大蒙古国的忠诚，骨子里想得，却是恢复那个早就灭亡的大辽，如此一来，他便不能果断行事，本身也没能做成什么像样的成果。
但现在，随着木华黎万户的到来，大金国伸在东北的庞然巨臂忽遭斩断了。而断裂之处，还不止一个。
此时此刻，连通金国中都和东北内地的辽海通道上，一系列重要的节点如锦州、义州、兴中府，乃至北京大定府，全都已经易手。大金国的这一条臂膀，已经彻底彻底与躯体断开，再没有一根骨节、一段血管的牵扯。
木华黎所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木华黎先许诺了蒲鲜万奴许多条件，激发起此人的勃勃野心，让他主动往同僚伙伴身上下刀，甚至主动把东北招讨司的精兵送到了蒙古人的屠刀之下。
随即，他又激发了耶律留哥的警惕，使这位辽王为了不被蒙古军抛弃而发动猛然袭击。
这两家，乃是东北内地举足轻重的强悍力量。当他们两家搞风搞雨，而在咸平府周边杀得你死我活，东北各地的军阀，无论复州、上京、肇州，乃至有一段时间不曾起兵的东京留守完颜承裕所部，都会随之而动。
这世上，哪来屡战屡败而心安理得的将领呢？完颜承裕再怎么无能，总会想着要立功雪耻。
因为耶律留哥的广宁府占据辽海通道东端的缘故，完颜承裕所部的两万兵马，和东北内地的几家势力隔绝有大半年了。但耶律留哥的动向，他身为近邻，看得清楚。
何况，在东京城里，本就有好些被木华黎收买的官员大吏。
当耶律留哥奋然起兵杀向咸平府，这些官员便适时鼓噪，于是完颜承裕便起兵出击，打算攻向耶律留哥安置在广宁府的那些老弱妇孺。
他的兵马一动，木华黎所部的五投下探马赤军随即出动。
两军野战，胜负瞬间分明。
完颜承裕的无能一如既往，而金军在蒙古军的冲杀包围中碎如泥沙。数万人狼狈逃亡，便如此前他们无数次在蒙古军的威势下逃亡。
蒙古军紧随其后，驰骋追杀，如同从容的猎人在追逐慌张逃窜的黄羊群。
只用了区区两日工夫，木华黎就杀死了完颜承裕，乘势拿下了北京路的诸多关城要隘，切断了大金国的臂膀，也实现了对金国中都的两面包围。
在这样的胜利之前，咸平府那边的纠缠恶战，有什么关系呢？谁在乎？
那一场战事无论胜负，都无关大局。只需要这些势力彼此纠缠厮杀，莫来打扰，木华黎觉得，就足够了。
木华黎忽然站定。
他向后头挥挥手，招来受成吉思汗所命，担任乡导的契丹人石抹也先：
“拿下北京大定府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这一场，你有大功。大定府既然被烧了，这个锦州城的人丁百姓，便都归你……你好好地将他们管束起来，继续为大汗征战！”
双眼狭长，留着三绺须髯的石抹也先神情一喜，也不推辞，当即重重叩首：“多谢万户。”
这一场，木华黎攻打北京大定府的时候，本拟以石抹也先率千骑为先锋。
也先答道：“兵贵出奇，何用多为？”
当下他领轻骑数十，换了女真人的官员装束直入北京。
他告诉守门的士卒说，我乃新任的守将，大模大样地召集守城将士，让他们尽数撤防，换由新调来的兵马接替。
金军守城将士的松散程度也真是吓人，居然就这么一哄而走，全不多想。
次日木华黎驱兵直进，反掌间就拿下的大金国的五京之一，就此得户十万八千、资粮器械山积，降服金将四十一人、城邑三十二座。
木华黎沉吟了一下，又道：“你多多立功，我很欢喜。本来契丹人的事，也不用全靠着姓耶律的。”
石抹也先深深俯首：“万户，我明白了。”
木华黎又走几步，招来他的儿子孛鲁：“你带两千精骑，去咸平府一趟。接应一下可特哥、孛都欢那几个。”
孛鲁是个英气勃勃的蒙古贵族青年，带着有尖顶帽子，身上穿着青色的皮袍。他上前行礼，反问道：“父亲不恼他们了么？”
“这几个人，在辽东两年多，也算久战有功，你传我的命令，让他们收兵回来吧。”

第三百六十八章 平定（上）
可特哥、孛都欢、阿鲁都罕、浑都古这四个千户，此前跟随按陈那颜攻入辽东，并长期在此监护契丹人众。但在木华黎眼中，四个千户实际上并未起到监察驱策的作用，反而满足于耶律留哥厚赠金钱美酒乃至女色，成了耶律留哥的助力。
因为沉溺享乐的时间久了，也太久远离大汗的视线，这几人愈来愈缺乏警惕性，自上而下地迟钝不堪，明明该做机敏的牧人，却被不听话的驽马骗得团团乱转。
便如此前在咸平府里，木华黎亲自见了蒲鲜万奴，还特意留了阿鲁都罕那厮，要他监控咸平府里悖逆之人，拉拢愿意服膺大蒙古国的同伴。
结果木华黎方才领兵出击，阿鲁都罕就按捺不住想要立功，兴冲冲跟了出来。蒲鲜万奴立即翻脸，把自家部下整肃清理了一通，从此摆脱蒙古人的影响。
蒲鲜万奴这厮的举动，并不出木华黎的预料，但他这样的作为，是不是对木华黎的蔑视？是不是显得阿鲁都罕过于愚蠢？
按照木华黎前几日的想法，待眼前大事底定，腾出手来就得收拾这几个千户，不说割他们的头，也得狠狠抽几顿鞭子，让他们一个个打起精神来，从此莫要懈怠。
至于在咸平府的战事，这不过是小小惩戒罢了。无论对他们，还是对耶律留哥，木华黎的态度是一样的。犯过错的人，总得厮杀流血，才能证明他们的忠诚。
至于证明过程中折损些许兵力，那倒不必太在乎。
对于千户那颜以上的贵人来说，草原上的勇士，就如一拨拨的牧草，不断从土地里生长出来。至于那些士卒们，只消记得对成吉思汗忠诚者，必将得到长生天的佑护就行，既得长生天庇佑，最不必介意的就是死亡。
话虽如此，事到临头，木华黎有些心软。
毕竟他以万人不到的兵力，一口气拿下了从临潢府到大海之间广阔区域。想到从此占据了连绵的群山和星罗棋布的城池，又有丰茂草场、清澈河流以养兵牧马，以此为基业，必能有力地协助大汗，他的心情甚是愉快。
而这场胜利，终究离不开可特哥等人在咸平府的厮杀牵制。
毕竟那几个千户的部族，都分布在合剌温只敦山周围，算起来，和木华黎的五投下之众有密切的联系。而几个千户本身，也都是老资格，甚至还有十三翼之战中，和木华黎并肩作战的。
至于耶律留哥，这契丹人的态度还算谦恭，我扶持几个契丹人的将领，如石抹也先之类，对他稍加震慑，也就算了吧。
我让孛鲁出面接应他们，便算缓颊双方的关系了。
待他们退兵回来，我请他们喝酒。
木华黎缓步走入锦州临海军节度使的府邸，看着部下们忙忙碌碌，在院落中竖立起巨大的蒙古包。他仰头，愉快地望了望天空，夏季的阳光温暖而清澈，一如他在草原上熟悉的那样，不同的是，空气中还有种独特的气味。
那是海风吹来，是盐的味道。
锦州乃是辽海锁钥，城池的南面不远处，就是海。
木华黎在蒙古人里头，属于想事情非常周密的那一批，但他难免有他的局限性。便如此刻，哪怕他身处的锦州城濒临大海，他也完全没想到，会有人隔着大海，以舟船运送兵力介入辽东。
当日四王子拖雷在山东战败，导致成吉思汗勃然大怒。四王子狠狠地吃了顿鞭子，几乎连命都丢了，连带着赤驹驸马也遭惩处，挨的鞭子比四王子还多，躺在床上百余日方起。
这件事，木华黎是亲眼目睹的，也自此记住了莱州定海军这个名字。
但他以草原民族的眼光判断辽东局面，无论如何都觉得，辽东、山东两地隔着偌大的中都路和河北路，乃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处。
所以他的目光，始终都在一个巨大的尺度上，紧密关注着成吉思汗对金国的压制，针对整个金国的局面入手。
而山东莱州的某一支金国精锐兵马……木华黎从没有想到过，他的脑海里，不存在海船的模样，他的通盘谋划里，也更不存在定海军。
这就使得可特哥等人，陷入了意料之外的苦战。
身披重甲的铁浮图骑兵沿着河滩奔驰冲撞的时候，仿佛洪水挟裹着土块、岩石和倒伏的树木，轰然冲刷着眼前的一切，摧毁马鬃河沿岸的所有活物。
这声势之强盛，令得最勇敢的蒙古骑兵也感觉到了惊惶。
蒙古骑兵本不害怕这种力量。如果是在地形开阔的原野上，蒙古人甚至都不需要指挥，便能以轻骑反复包抄袭扰。
只消以弓箭远程射击疲惫敌人，以小股精锐切割打散敌人，待到几个日夜的相持之后，收拾疲惫不堪的重骑压根不费劲。
自从蒙古军与金国厮杀，这种轻骑破重骑的战法，蒙古人已经施展过很多次，每个人都用得再熟悉不过。金国的铁浮图重骑，正是在这种战法之下连连折损，这两年死得都很少看到了，反倒是蒙古军自己，藉着缴获的金军装备，开始组建能强攻破阵的重骑。
但眼下……
可特哥等四千户的蒙古军为了尽快歼灭纥石烈桓端所部，主动冲进了并不适合骑兵纵横往来的河谷地带。此刻身在左侧河水和右侧高岗之间，蒙古人的战法几乎全无发挥余地！
蒙古骑兵只来得及疯狂地张弓搭箭，向着那可怕的洪峰密集施射，然后勒马后退。
好些骑士拨马退了几步，又暴躁地折返回来。他们想到了，就算后退，也退不出多远，再往北面，丘陵地带的地势愈发复杂，而契丹人正和北面的来敌杀得犬牙交错。蒙古骑兵卷入其间，一样会被绊住的！
更多骑兵继续放箭，飞蝗般的箭头密集打进洪峰，金属或者骨质的箭簇和铁甲碰撞，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有人揉着眼睛，好像看见应该在南面的孛都欢所部骑士，正裹在钢铁潮流中挣扎，也有人竭力分辨人马的身影，想看看刚才这波箭雨究竟射死了多少敌人。
每个蒙古人都是最好的弓箭手，他们能毫不费力地射死黄羊，野兔，射死天上的大雁，也能射中骑士裸露在甲胄保护之外的面门，或者射中马匹的脖颈。他们的箭矢所到之处，肯定射死了不少甲骑。
但洪峰并不因此而低落。
铁浮图们用最快的速度撞进了蒙古人的队列。骑士们疯狂挥舞刀枪，顷刻之间就收割多条性命，而他们披甲的战马就如脱出牢笼的猛兽，把蒙古人的马匹撞倒在地。
一时间，人马错落，刀枪交击，断肢残臂连连飞起，伤重的痛呼此起彼伏。
当韩煊所部正面突击，与蒙古军持续鏖战的时候，郭宁却离开了河滩，带着本部轻骑，长驱贯入河谷侧面的沟壑。
这沟壑名叫黑咀沟。之前蒙古军便是由此出击，横向冲击了复州军。
可现在，定海军连番猛撞，把蒙古军逼得不断挫动向北，这条沟壑反而被蒙古人让了出来，成了郭宁能率军迅速通行的道路。
沟壑中光影交错，沿线时不时有零散的敌人，比如契丹军将或者蒙古军的牌子头之类，哇啦啦喊着，从岩石陡坡后头跃出阻截。
但轻骑鱼贯而进，全不减速。
郭宁身在全队较前方，稍一勒马，便避过两支交叉刺来的长枪。他探出手臂乘势猛拽，将草丛中一个持枪敌兵拉了过来。那敌兵正在踉跄，铁骨朵轻轻一落，便将他砸得双腿一软，跌坐地上，随即缓缓躺倒，眼耳口鼻中鲜血直流。
另一敌兵待要逃跑，郭宁的扈从们赶上，立取了他的性命。
郭宁早已催马经过，轻描淡写地回头看看，随口问道：“这条路没错吧？我估计，离北面战场不远了？”
蒲速烈勐恭声道：“节帅，我们绕过前头坡地，就能见到耶律留哥和蒲鲜万奴等人。”

第三百六十九章 平定（中）
蒲速烈勐说得没错，坡地前头，便是契丹军的本营。
耶律留哥本来以耶律厮不、坡沙、耶律的、李家奴、耶律薛阇五将围攻蒲鲜万奴，自领耶律统古、耶律独剌、著拨等将和本部精锐往北匹敌上京兵马。
随他来到咸平府的契丹军，自揭竿而起，转战东北内地两年，有经验的老兵很多，兵力也充足。故而此前同时匹敌两面之军，犹能不落下风。
耶律厮不已将蒲鲜万奴所部逼在最后一处台地。
就在片刻之前，李家奴亲领数十甲士登上台地，斩杀敌将都麻浑，几乎与蒲鲜万奴本人打了个照面。只没想到蒲鲜万奴急中生智，将随军携带、本用以收买上京兵马的金珠钱财往台地下方疯狂抛洒，夺目光华引得后继契丹人纷纷去捡拾，李家奴后力不继，不得不退回山下。不过，至多再过一刻两刻，这一处战场便分出胜负。
而在北面与上京兵马厮杀之所，也是杀得难解难分。
偶尔兵马出现挫动的姿态，统古、独剌等将便领亲兵入阵，与敌将搏战。著拨在稍后方执行军法，连杀了几个作战不利的底层军官，硬生生激励士气，维持局面。上京路的骑兵连连突阵，始终未能打通两处关键的隘口。
但耶律留哥一点都不觉得高兴，更没有丝毫即将胜利的愉悦感，皆因己方阵列的南方，出现了新的敌人。
在马鬃河河畔，一支铁骑如黑龙挟裹浊浪，冲杀而来，所到之处，蒙古军纷纷后退。那铁骑的数量其实也不甚多，但那种殊死鏖战的胆勇，全不逊色于耶律留哥此生所见的任何一支兵马。
他们每一次冲杀，激起的厮杀之声都震天轰响。耶律留哥隔着层层林木眺望，只见蒙古人连续四五次试图稳住阵脚，但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反而被这群铁甲猛兽逼退。
到了此刻，蒙古人甚至有些慌乱了，哪怕可特哥和浑都古两个千户那颜奋力催战，可后退的势头愈来愈明显，顶不住就是顶不住。
眼看着无数骑士在狭窄河谷间往来拨马冲杀，落马之人连绵不绝。
可那人马攒动形成的黑色浪潮不断向北推进，那些兵器碰撞的声音、喊杀的声音、马匹冲撞嘶鸣的声音也愈来愈近，甚至透过了重重山间林木，传到北面的其它战场去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蒙古人！这世上居然还有蒙古人挡不住的强兵？
以耶律留哥的眼光，自然看得出，那是蒙古军被逼在了自家战术难以发挥的局促环境中，故而格外吃亏的缘故。
可就算环境上吃亏，蒙古人的凶悍坚韧总不会是假的吧？
耶律留哥去过草原，他一向认为，草原上的自然条件与白山黑水之间同样恶劣。那些蒙古人在不可思议的恶劣条件下生存成长，锤炼出的体格和意志，就如当年勃兴的女真人。
如此坚韧而能吃苦耐劳的蒙古人，在铁一样的军法约束之下，遂能横行万里草原，打得夏国和金国都屁滚尿流！过去两年间，被耶律留哥深深依赖的、蒙古军的四个千户也确实回报了耶律留哥，他们在东北内地往来厮杀，所向无敌！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蒙古人居然被人正面击退，眼看着就快要溃败？
这叫人情何以堪！
更可怕的是，蒙古人再退，就要退到契丹军的本阵来啦！
蒙古人抵挡不住，契丹人又靠什么去挡？
这仗还怎么打？
简直荒唐，原来之前四王子拖雷在定海军手里吃的大亏，是真的！这定海军，真能在和蒙古人的正面对抗中占到便宜！
看他们的战法，仿佛大金国全盛时的骑兵连环突击，战术极其纯熟，装备也精良的吓人，谁能想到，那定海军节度使郭宁，竟是个汉儿？
耶律留哥长叹一声。
叹过了气，他沉声道：“传令，让耶律薛阇和耶律独剌收兵回来，在马鬃河沿岸布阵，以防万一。”
耶律薛阇是耶律留哥的长子，麾下兵马素称精锐。而契丹军围攻蒲鲜万奴的战事已到最后关头，有没有这支兵马，都赢定了。
耶律留哥召回他，虽然削弱了那一处的兵力，却也向契丹军中另一方山头的首领，留哥的弟弟耶律厮不示好，显得自己没有派长子抢功的意思。
至于耶律独剌，则是耶律留哥的兄长，在军中威望甚高。耶律薛阇本人年少，其部的军权，多为麾下宿将控制。非得耶律独剌到场，才能总领各部，与敌厮杀。
传令骑兵持了符信、号旗，纵马奔去。
耶律留哥继续凝视马鬃河畔的战况，觉得蒙古人似乎稳住一点了，只消己方的三千余契丹精锐投入战场，南面的局势，不至于崩溃。
只要杀了蒲鲜万奴，另外又有三五千人能腾出手来，接下去趁着天黑收兵，这一仗总也不能算输。
想到这里，他双手分开林木，往马鬃河方向再走几步，仔细探看。
在耶律留哥视线所及之处，韩煊领着铁骑突阵，已经一口气连冲了八里地，打退蒙古人组织的七次反击。马鬃河沿岸，蒙古骑士的尸体狼藉满地。
铁浮图的凶猛和可怕杀伤力，在他的指挥下展现无疑，恐怕当年女真人勃兴时候的铁骑突杀，也不过如此威力了。
但铁浮图的局限，也同样慢慢展现。
夏秋之际，天气炎热，骑士们披挂重甲连番驰突，精力、体力消耗极大。
韩煊以军令的威严压榨挤压，把将士们的精气神全都发挥出来，所以才以更少的兵力，几乎打出了当日海仓镇外那次酣畅淋漓的强攻。
可就连他自己，冲杀数回之后，手也沉得握不住刀枪。他的腰背更是酸痛得将要抽搐，浑身上下的热汗如瀑布流淌，汗水灌在靴子里，竟然感觉沉重得抬不起腿。
他竭尽全力打起精神，也哑着嗓子不断呼喝提醒同伴，因为战场上一旦松懈，结果便是死亡。
可是，人能够强自打起精神，马却不能。
铁浮图骑兵使用的，都是特选的好马，但这些战马都疲惫了。而马鬃河的河滩，又是泥滩和碎石滩交错的地形，骑兵们连环突击的过程中，至少有二三十匹战马在滩地撅了蹄子倒地，看马匹的疲惫模样，接下去还会更多。
就在上一次厮杀时，韩煊本人的战马也因此倒地，他一时不防，当场就滚落下马，几乎被无数铁蹄踩踏成肉泥。傔从们疯狂抢前，才把他救了回来，但抢前的三十余骑，能回来的不到二十，而且尽数挂彩。
一名副将这时策马过来道：“将军，蒙古人虽败不溃，一直黏着我们，怕是打算等我们疲惫的时候反击！要不，咱们先退一退，让后头张阡等人上来？”
韩煊勃然大怒，提刀指着那副将：“节帅适才说了，铁骑一动，就连刀山火海，也要踏平！现在节帅有新的命令吗？”
“没有。”
“既如此，我们就继续冲杀！”韩煊把面甲一扔，大声道：“这一次还是我带头冲锋！”
鼓声隆隆，甲骑振奋，人人高声呐喊，随着主将再度打马疾驰。
铁浮图冲锋的威势，一如先前。
但落在经验丰富的宿将眼里，便能分辨出那些许差异。
耶律留哥便看出了马匹加速时的迟缓之态，他松了口气，哈哈一笑：“这就是汉儿所说的，强弩之末。还好，还好，这定海军上下，毕竟也都是人，不是鬼怪。这下咱们稳住了！”
在他身边，好几名契丹军校俱都赔笑。
此时中军以外，忽有一骑狂奔而来，顾不上下马，就连声大喊：“辽王！坡沙元帅所部，忽然遭到敌骑的突袭！”
“坡沙？他不是在围攻蒲鲜万奴么？”
“因为耶律薛阇将军所部调出的关系，坡沙元帅正在调整兵马的驻地，以防那蒲鲜万奴趁乱逃走。却不防，后方一处林木茂盛的沟壑间，忽然杀出数百轻骑，发起猛烈进攻！”
“数百轻骑？哪一路来人？敌将姓甚名谁？”
“那支骑队打着一面红旗，旗上无字。听敌兵鼓噪，自称是定海军郭节度！”
“郭宁？！”
耶律留哥大惊转身。他手上本来攀着一根树枝借力，这会儿忽然放开，柔韧树枝弹起划过面庞，顿时割出一道红印。
耶律留哥摸了摸脸，往来走了两步，立刻猜出了郭宁的用意，当下连连冷笑：
“我早听说，这定海军郭宁，惯会仗着自家的匹夫之勇，冲锋陷阵。这是想乘着我军分散，以轻骑深入薄弱内线，辗转扰乱么？这厮倒也是使用骑兵的老手，可我军纵分三路、四路，每路都有不下四五千的精兵！他未免想得太美了！蒙古人抵得住定海军的铁浮图，我们契丹人哪怕不如蒙古人的厉害，也不至于被区区轻骑……”
正说到这里，又一骑疾驰而来。
骑士隔着数丈就滚鞍下马，踉跄伏在耶律留哥面前，仓惶禀道：“启禀辽王，那郭宁策骑陷阵，已经杀了坡沙元帅！”

第三百七十章 平定（下）
耶律留哥刚放了狠话，就听说这样的消息，顿时吃惊。他猛地止住脚步，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后方马鬃河畔的战场。
见定海军的甲骑犹自与蒙古军纠缠厮杀，他稍稍放心，沉吟道：“定海军的轻骑？”
皱眉想了片，他冷哼了一声：“是黑咀沟！他们是从黑咀沟冲来的！可特哥等人没留下足够的人手驻扎！这些蒙古人，也太疏忽了！”
众人都道：“辽王英明！”
耶律留哥继续推算：“那郭宁所部从黑咀沟而来，那就正对着坡沙元帅所部的后背，坡沙元帅准备不足，措手不及，故而才败了！这样，传令耶律薛阇和耶律独剌二将，且不用急着往南，合兵一处之后，立即往黑咀沟的南口驻扎，堵住那郭宁的退路！咱们还有兵力，能压住这区区数百骑！”
当下传令骑兵奔出。
耶律留哥快步往西，找了个在西北面视野开阔的高坡，登上去探看局面。那高坡不太好走，他穿得又是皮靴，在几个侍从的搀扶下，出了一身大汗，才站到了坡顶。
待要仔细观瞧，又一骑奔来。
侍从们个个脸色微变，耶律留哥挨个拍拍他们的肩膀，笑道：“莫要惊慌，先听听前头将校们说什么！”
那奔来的骑兵在坡地下勒马，仰头喊道：“辽王！那郭宁见咱们封堵住了黑咀沟南口，转而向北，向李家奴将军所在的方向撞去！”
侍从们闻听，无不喜形于色。
耶律留哥也松了口气。
他威严地道：“这厮果然是个匹夫，他自投罗网了！让李家奴把他的弓箭手和盾牌手都调集起来，不求杀敌，想办法缠住他！再告诉耶律厮不，留五百人看住蒲鲜万奴即可，其余各部立即兜卷回来，先杀了这郭宁！再告诉耶律统古，别管其它，我只要他抵住上京的金军！”
这些命令涉及好几个元帅、将军，当下五六个传令骑兵连声应了，各自去牵马。
可他们还没出发，西北角的丘陵间，再度奔来一骑：“辽王！辽王！”
听那骑士声音里透着惊恐，耶律留哥顾不得让他上坡，自家提着戎袍，蹲在高坡边缘，俯首问道：“怎么了？”
这骑士乃是李家奴的亲信，此前李家奴攻上蒲鲜万奴所在的台地，这骑士几次回来，得意洋洋报信表功的，可这会儿，他脸色惨白，一点得意劲都看不出了。
“抵不住！抵不住！”他嚷道：“那郭宁对周边地形熟悉之极，借着一处洼地遮掩，直冲进我家将军的弓手队列，又从背面横贯盾阵，杀得血流成河……辽王，我们抵不住了！”
“放屁！”耶律留哥勃然怒道：“那郭宁是山东人！他怎么会熟悉辽东的地形！你们胡扯什么呢？让李家奴顶住！他敢撤退，我立斩他头！”
就在耶律留哥喝骂的当口，连续好几骑奔到高坡之下。见耶律留哥与先前那骑士这般对话，那数骑俱都凑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道：
“辽王！那郭宁把李家奴将军给杀了！”
“辽王辽王，大事不好！那郭宁撞入北面，斜刺里打透了耶律的将军的军阵。耶律的将军与之厮杀正酣，不防额头中了冷箭，重伤而退，军阵于是大溃！”
“辽王！那郭宁又冲进耶律厮不郡王的队列，往来厮杀数回……我家郡王唯恐不敌，又痛惜本部折损，派我来通报辽王，说他勒兵先退了！”
“耶律厮不怎么敢退？”
耶律留哥怒火中烧，随手取了腰刀，不及出鞘，连鞘扔了下去，正中那个报信骑兵的面门，将他打了下马。
原来耶律留哥起兵以后，转战南北，却始终没能真正打开局面，恢复辽国的声势，所以他部下的许多契丹贵族这几个月来，与他的弟弟耶律厮不过从甚密，有推举耶律厮不取代耶律留哥的意思。
可耶律留哥真没想到，这种关键时刻，耶律厮不居然还想着自家的利益，干出阵前退兵的事来？那怎么使得？他这一退，等于蒲鲜万奴所在那个方向，契丹军就没人指挥了！
耶律留哥恨恨地摸着腰带，想要再找个什么东西扔下去，却听身边侍从连声道：“辽王，还有骑士来报信！说不定有转机！”
耶律留哥猛抬头，果然又见数骑鱼贯而来：
“那郭宁转而向北，贯入了耶律统古将军的队列，统古将军与之厮杀，一合就被杀了！”
“辽王，著拨将军眼看队列将散，亲自提兵去救，结果半路撞上纥石烈德麾下的勇将刘子元，被刘子元生擒了！上京之兵、肇州之兵，已经从北而南，直冲入来了！”
耶律留哥只觉得手脚发麻。
他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可战场上，哪有不可能？
契丹军从广宁府长驱直入，赶到咸平府以北，本打算轻轻松松吃一块肥肉，待到上京的兵马出现，将士们的士气已受挫动，是靠着耶律留哥的反复鼓励，才打起精神坚持厮杀。
整整三天里，契丹人两面迎敌，厮杀不断，就算是铁打的将士也会疲惫。定海军的骑兵养精蓄锐许久，又忽然出现在重兵防卫的内圈，横冲直撞……
怎么抵挡？就是挡不住，真没办法！
抵挡不住的时候，将士们会怎么想？
一处处的混乱，便如涟漪发散，波及全局，而当郭宁冲开了外圈对上京兵马的防备，整个北面的战局，就已经崩溃了！
耶律留哥抬头眺望远处，便听得处处山坡丘壑间，人声呼喊如沸，而己方的一座座营地间，一个个重兵占据的山头上，处处林木动摇，人影晃动，将士东奔西走，急如火烧屁股。
而在乱军之中，一杆红旗招展，一彪骑兵奔驰如电，正冲着耶律留哥所在的中军方向来了！
骑队里头，郭宁挥鞭一指：“众将士，随我来！”
将士们轰然响应。他们连续冲垮好几拨敌军，而己方的损失并不沉重，此时尚有四百余人挟弓挺枪，纵骑紧随在郭宁身后，人人士气高亢之极。
郭宁所部，此时还顶着大金国莱州定海军的名头，但他们已经不是通常的金军了。定海军中每一个骑士，也已经不是通常的金国武人。
金国对军人的培养，始终是个问题。
开国时那一代两代人的精兵猛将，其才能多半都来自于白山黑水间辛苦射猎的积累，顶多加上一些野蛮部落中口口相传的习俗。但随着女真人大举进入中原，这积累和传承，便成了无源之水。
到了熙宗皇统年间，随着完颜宗干、宗弼等上一代的武人陆续逝世，大金国已经面对着中层、基层军官的完全断档。熙宗为此甚是焦虑，遂开武举，以求保障军官的基本素质。
结果，到泰和年间完善的武举项目，除了射贴、射鹿、驰刺等基本内容之外，竟然只剩下了背诵孙吴兵法，而且，十条里头能答出五条，即为上等。
堂堂的大金国，本有横扫域中的兵法韬略，可自家全都忘了，竟要拿着汉儿的兵书凑合，本来就很可笑。而真正厮杀进退的精要，又岂止孙吴兵书所能涵盖？
郭宁在山东开设了军校，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只有通过军校的模式，才能将许多人零散的经验总结起来，将经验总结成原则，将原则完善成条例，将条例放在那么多久经沙场的将士面前，让他们评判、熟记、运用。
那些条例，很是繁琐，也无文采，讲的都是些事关将士性命的小事。
比如对着抛射的箭矢，该怎么躲避最有效？向敌冲杀的时候，长兵器如何刺击最容易抢先杀伤？两军交汇的时候，如何估算敌方的战术，以提前选用适当的武备？策骑冲杀的时候，擅长什么的人，适合处在第几个梯队？
郭宁直到去年还是个边疆小卒，他觉得自己真没有什么大才。他的同伴们，也大都是出身低微的下级军官，所以大家聚在一起盘算出的，无非是这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
他从各部调集勇士，一拨拨地放在军校里传授，说得多半也都是这些拿不上台面的零碎东西。
但这些零碎东西，本身都被有经验的将士当作秘而不宣的诀窍，当作传家保命的东西看待。一旦它们得到了推广，被数以百计、千计将士掌握在手，形成了统一的规范，军队便由此具备了骤然提升的战斗力。
所以韩煊能以铁骑一部与三个蒙古千人队鏖战，所以郭宁领着轻骑奔走，仿佛摧枯拉朽。
这提升的程度，甚至连郭宁自己都没有足够的预料。
“冲上那山头，打崩耶律留哥，辽东就平定了！这一场，不亏！”
郭宁笑了两声，有些激动地对赵决道。
而赵决叹了口气：“节帅，我去冲，我去就行了！”
当郭宁所部轻骑不断接近，耶律留哥的中军方向乱作一团。
“辽王，须得立即召回耶律薛阇和耶律独剌两位将军！咱们这里还有三千多人，凭着山地死守，轻骑断然冲不动的！”
“辽王，等不及召回他们了！咱们立即下山，去和两位将军汇合！”
“辽王！辽王！”
许多声音在耶律留哥的耳畔此起彼伏。
耶律留哥挥了挥手，将这些嗡嗡的声音赶开些，他转回身，再看马鬃河方向。
他非常确信，只要蒙古人能赢，整场战事还有希望。
可是，当他满怀希望眺望的时候，孛都欢满脸带着汗、血和泥土，冲着可特哥厉声道：“浑都古已经死了！他的脑袋被马蹄踩得稀烂，就在我眼前碎开，像是一个鸟蛋碎开那样啦！契丹人也乱套了，这一场打不下去，我们得想办法退兵！赶紧走！”
可特哥有些犹豫：“退兵？退兵的话，阿鲁都罕怎么办？他那一队骑兵还在南面呢？”
而这两名蒙古千户盘算的时候，本该与阿鲁都罕所部骑兵纠缠厮杀的李霆，正愕然站在高坡，手搭凉棚眺望：“走了？忽然就走了？”
天空中的鸟群扑棱棱飞过。
李霆看看两旁周身浴血的将士，想要夸赞几句，鼓舞他们的士气，又忍不住道：“蒙古人走得有点快啊，这地方像是能立头功的吗？好像，我李二郎被郭六骗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瓜分（上）
随着蒙古军的动摇，黄龙岗深处的各部军队，彻底乱成了一团。
郭宁嘴上号令要冲上山头，其实趁这时机，稍稍休息会儿。
他实在也已经疲惫不堪了。
他是一军主将，在决战前的每一个谋划，都在他心中推定，而在展开战斗之后，他又要冲杀在前，以自身猛烈的进攻带动整个战局的变化。
谋划与厮杀，都是一军主将必须做到的，缺一不可。而从郭宁本身的经历出发，后者甚至更为重要。
两军交战，再周全的计划，都要将士奋死杀出结果来。如果主将怕死，自家躲在安全的所在，而指望将士们舍生忘死……这他娘的，一定是那些高官贵胄白日做梦！
士卒们又不是傻的，人也天然会有畏惧怯弱的情绪。唯有主将身先士卒，一层层地压下来，到士卒这一层，才能坚定厮杀。否则，士卒一定会有所动摇。而那一点点的动摇，关键时刻就会决定整场战斗的胜负。
况且，大将在冲锋陷阵时，其实比普通小卒占了许多便宜；与寻常的马前卒、排头兵毕竟不一样。
当日郭宁在边吴淀里立足，身边绝少臂膀，另一溃兵首领派了三五好手伏击，往背心处一发暗箭，几乎就要了他的性命。
此刻郭宁拿着铁骨朵横冲直撞，看上去神威赫赫不假。但他身后有赵决这样的神射手带着一批部下的弓手掩护，随时持弓搭箭，射杀涌来的敌人；一旦力气稍有不济，又可退入众多亲信的队列，有部下们舍死忘生的掩护。
更不消提他这一批部下，个个都是精选出的好手，人人骑乘烈马，往来如电，打谁不打谁俱在掌握之中了。
虽然如此，人总有体力的极限，厮杀到这会儿，他怎能不疲惫呢？
撞入敌阵以来，他也不知斩杀了几个敌将，此时浑身大汗，鲜血或人体的碎裂组织涂满铁骨朵，溅得他满身满脸都是。此时稍一勒马，他立即呸呸地咳吐，把嘴里的瘀血碎肉吐出来。
至于那身惯用的青茸甲上，斑斑血迹已掩过了底色，好几处厚重的甲叶都断裂脱落。那件灰色的戎袍遭了多番枪挑箭射，已经彻底破了，故而适才他随手扯去，只留下几缕布条荡在胳臂上。
“节帅，喝水！”
倪一在旁奉上水袋，郭宁伸手去取，因为指掌少了力气，一把竟没抓住，水袋往下便落。好在他反应甚快，反手提溜住了水袋上的皮索，将水袋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灌了一气。
喝到痛快，他把水袋抛还给倪一，深深吸了口气。
尚未言语，座下的黄骠马已经亢奋地蹬踏着马蹄，仰脖子打了个响鼻，马鬃摇晃间，洒落许多血水和汗滴。
郭宁拍拍马肩，待要呼喝，赵决已然勒马立在前头。
郭宁哈哈笑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那山上还有上千人，不可小觑！况且，论白刃相搏，你不如我！一次！我只要再冲一次，必定……”
话音未落，蒲速烈勐拨马转到前头，厉声道：“节帅，我去！”
要说疲惫，蒲速烈勐比郭宁还要疲惫得多，郭宁初见他时，他还是方面阔口的大汉，但后来连续数日作战，到此刻两颊高耸，眼睛通红，脸瘦得都快脱了形，整个人都是靠斗志强撑着。
他的斗志，真比在蒲鲜万奴麾下时，要高亢十倍。
蒲鲜万奴对部下，不是没有恩惠，不是没有重视，否则蒲速烈勐也不会连续三次突围求援了。但蒲鲜万奴本人，较之郭宁却差得太远。
此前郭宁赞赏蒲速烈勐的忠勇，令人赐予马匹武器，又令人保护了他本人和他部属的家眷，但蒲速烈勐并非因此而降服。
真正打动他的，是郭宁只凭着他的几句话，就定下了挥军横穿黑咀沟，直捣黄龙的军事计划。
在郭宁做出决定之前，他和蒲速烈勐甚至才见了三回，一共也没说上十句话！这样逾越常理的信任，这种逾越常理的果决气概，岂是首鼠两端的蒲鲜万奴能及？
自从随同郭宁挥军出发，蒲速烈勐就下定了决心，必要立功疆场，以报郭宁。这会儿赵决出面，蒲速烈勐更不迟疑，立即也站了出来。
他这一出面，护卫们人人被激，但凡自恃勇力的，都涌上前来，高呼求战。
正在纷扰的当口，被挤到外圈的倪一忽然嚷道：“节帅快看！有咱们的使者来了！”
“哪里？哪里？”傔从们无不大喜。
众人都是打老了仗的，经验丰富之极，深知此前己军深入了敌人的垓心，来了个中心开花，但外围的战况如何，一时尚未来得及探看。
此刻却有己方的使者来到，那证明，契丹人和蒙古人在南面马鬃河的防线，已经完全崩了！
郭宁眯起眼睛，顺着倪一所指的方向近前，只见滚滚烟尘之中，一骑奔来。
来到近前，众人都看得眼熟，原来是韩煊部下一名都将：“节帅！你可让我好找！”
那都将嚷了一声，满脸笑容地举起手中一个后脑碎裂的狰狞首级。
“节帅！我部阵斩了蒙古千户浑都古，打退了其余两部……这会儿已经顺着河谷北上，与契丹军耶律薛阇、耶律独剌所部交手了！顶多半刻，我军就能砍下那二将的脑袋，登上黄龙岗，与节帅会师！”
侍卫、傔从们无不大喜：“又杀了一个蒙古千户！”
郭宁也不禁大笑。
笑声未止，耶律留哥所在的那处高坡上，忽然一片纷乱，杀声大作。好几面将旗、军旗纷纷被砍倒，几处敌军阵列之中，更是乱马交枪，不少契丹人奔来奔去，好似无头的苍蝇，还有人沿着坡地的边缘，攀着岩石下来，四面溃逃。
“怎么回事？”众人连忙探看，两眼之后，好几人捶胸顿足：“可恨！是张阡那厮！还有董进！”
原来在郭宁率部突入黑咀沟之前，便传令张阡所部与韩煊并进。韩煊领着重骑，只能沿着河滩平坦地形冲杀，与契丹军最后一支生力军鏖战，而张阡所部都是步卒，行动反到自由些。
郭宁在军校里，时常强调军令不可违，不过，执行军令的时候，一定要有胆略，要敢于出奇斗勇，不能应付。这番话，张阡可牢牢听进去了。当下他和董进精选了数百人，趁着契丹人一片大乱的时候，直接翻越山丘林地，抵达了耶律留哥中军本营附近。
其实，契丹军如果自家稳得住，张阡这几百人也只能在山脊另一头摇旗鼓噪，权作威吓。
但这时候，契丹军上下眼看着各部先后崩溃，外圈成千上万的人马掩杀入来，耶律留哥又把全副精力都对着郭宁所部的骑兵，全没想到有敌人翻越山林，逼近了中军！
契丹军的中军就此大乱，将士们人人惊愕，纷纷问道：“怎么又来了敌军？这一趟，究竟招惹了多少敌人？”
军心一乱，各部进退失据。明明中军尚有六七倍的兵力，竟不能及时列阵抵敌。而张阡和董进两个，只能说，有多么勇猛的主将，就有多么勇猛的部下，他们居然抓住了契丹军中军纷乱的机会，冲上了坡顶！
这一手，就连郭宁也没想到。
而契丹军的中军一乱，放眼所及，无论北面、南面、西面，各处各方的战场上，契丹军最后一点斗志就此消失，他们瞬间崩溃了。
郭宁重重吐了口气，慢慢放松身躯，把铁骨朵横搁在了鞍桥上。
“赢了。”他说。
此时不仅上京路的兵马杀到，韩煊所部的铁骑杀到，就连纥石烈桓端也带着亲兵，再度冲进战场，到处追亡逐北。
战场各处，契丹人哭喊、叫嚷、奔跑、追逐的声音此起彼伏。
郭宁甚至听到了有人在喊爹。
这倒是有点突兀，郭宁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稍侧过脸，便看见部属们的神色仿佛见到了活鬼。
“怎么了？”郭宁问道。
部属们俱都摇头，唯有蒲速烈勐轻咳了一声：“节帅，蒲鲜宣使来了！”
“蒲鲜万奴来了？他的动作真够快的……”
郭宁才说了两句，便见不远处数十名女真人步行奔来。
为首一名年约四旬、穿着白色女真裹袍之人走得踉踉跄跄，口中一迭连声喊道：“父亲！父亲！多谢父亲出兵援救孩儿！我蒲鲜万奴，感激涕零啊！”

第三百七十二章 瓜分（中）
郭宁一时愕然。
他是纯粹的武人出身，骨子里带着刚毅不屈的劲头，此前蒲鲜万奴在书信里声称要尊奉郭宁为义父，着实令他鄙薄之极。却不料，这会儿蒲鲜万奴隔着老远就叫“父亲”，竟然还从义父升级成了血亲？
久闻此君管束麾下文武，都用父父子子，部落分领的一套，大概是想尽去中都朝廷软弱浮华之风，而寻溯女真人先祖的野蛮刚健，且不说他的路子是不是对，他自己又是不是驾驭得了那么多的儿子孙子，只看此时，蒲鲜万奴这副模样……这厮，这厮竟是个言出如山的汉子，他不开玩笑的？
郭宁大为吃惊，转目看向自己的傔从们。
傔从们也都惊讶异常。好些人实在反应不过来，张大了嘴，像傻了似的。
倒是蒲速烈勐经验丰富些，他立即下马，扯着郭宁的战马辔头：“节帅，蒲鲜宣使纵然日暮途穷，也是仆燕水以东、曷懒路蒲聂部的大首领，乃是东北内地女真人的望姓名门！他胡言乱语，节帅你莫要当真！”
郭宁微微颔首：“他这么故作惊人之语，无非是想得一个与我密谈的机会，试图在口舌上头，挽回绝望局面罢了。”
他思忖了下，指了指蒲速烈勐：“蒲速烈，你去接着他，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这一行人。就说，戎马倥偬之际，暂时不便相见。待驱走了契丹人，我再与他讨论后来的细务安排。”
蒲速烈勐应声而出，郭宁摆了摆手，又让几个傔从过去帮忙。
结果，明明被拦着，蒲鲜万奴犹自发喊：“父亲！郭节度！你用得着我！蒙古军就在附近虎视眈眈，我们放松不得！我蒲鲜万奴愿为父亲招揽咸平府周边众多部族，顷刻就能集众万人！我们父子同心，可以共破蒙古啊！”
一度声威凛凛，隐然有席卷东北之心的大豪，竟然自辱至此，实在太过分了。
蒲速烈勐当日拜在蒲鲜万奴门下，身份乃是义子的义子，是孙子辈。那时候各部诸将几乎人人如此，习以为常，蒲速烈勐便不觉得怎么样。
这会儿看着蒲鲜万奴自居郭宁之子，他赫然想到，论辈分自家成了郭节度的曾孙，一时简直没法承受。
可他看这神情坦然，满脸诚意的蒲鲜万奴，又只能把想说的粗话咽回去。
蒲速烈勐欲言又止的模样，被蒲鲜万奴看在眼里，以为他担忧主君的安全。
蒲鲜万奴抬手拍了拍自家义孙的肩膀，安慰道：“蒲速烈，你放宽心，不管怎么说，眼下契丹人是走了。定海军远道而来，在辽东全无根基，立足不稳，而纥石烈桓端、完颜承充、纥石烈德等人，全都自拥实力，哪一个好相与的？”
蒲速烈勐恍若不闻，伸手搀扶着蒲鲜万奴，将他往后带去。
蒲鲜万奴挣了两下，但他是养尊处优的，力气哪里比得过厮杀汉子，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
一边后退，他一边仍在喋喋不休：“无论是那几个得了好处，得了名义，还是朝廷另遣重将，辽东的局面，必然又有新的变化，保不准就要脱离郭节帅的掌控。何况蒙古军须臾将至，难道郭节度厮杀一场还不够，还要继续为他人作嫁衣裳？”
说到这里，蒲鲜万奴呵呵笑了两声：“蒲速烈，你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与其如此，还不如，咳咳，郭节度还不如认了我这个儿子，辽东宣抚使的位置，依旧由我做着。我的名义，就是郭节度的名义，我的权柄，就是郭节度的权柄。父子之间，本来就一而二，二而一……”
蒲速烈勐只恨自己没有第三只手捂住耳朵。
他看看蒲鲜万奴的面庞。那张本来威严而阴沉的面庞，如今满脸油汗，带着异样的红润，额头处更是青筋暴绽。
蒲鲜万奴注意到蒲速烈勐的眼神，连忙竭力凑过脖颈，贴着蒲速烈勐继续道：“你说对不对？我完全是为了郭节度考虑啊！蒲速烈，你得把我的话传到才行！事成之后，我不亏待你！嗯，我收你做义子，怎么样？”
蒲鲜万奴挥了挥手，急喘着气继续言语，唾沫星子喷在了蒲速烈勐的脸上。
“这一仗下来，蒲鲜奄吉斡、都麻浑、不灰、活拙、孛德那几个，都死在黄龙岗了。我估计，蒲鲜宾哥、出台、按出那几个留守咸平府的，也没捞着活路。那正好啊，你来做我的义子，你排第一！咱们只要一两个月，就能重建起三五个猛安来……”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荒唐，而蒲鲜万奴的语气里头，又带着压不住的焦灼彷徨，似乎还有些患得患失的意思，好像真的指望这些疯言疯语能引诱到蒲速烈勐。
蒲速烈勐看看跟随在蒲鲜万奴身后的数人，他们全都不敢与蒲速烈勐对视，只俯首下去。
蒲速烈勐说：“蒲鲜宣使疯了，我们找个地方，请他休息一下。”
“我没疯！”
蒲鲜万奴不满地挣扎了两下，感觉蒲速烈勐手上用力，于是又连连道：“莫要动粗！莫要动粗！有话好说！”
一行人慢慢去了远处，契丹军既然已经四处奔逃，空出来的营帐倒是留了不少。眼见着蒲速烈勐找了个空帐子，把蒲鲜万奴请了进去，然后自家领着傔从们在外值守。
赵决忍不住道：“这厮大概是疯了？”
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死到临头的绝望，或许是因为绝处逢生的狂喜，又或许，蒲鲜万奴并没有疯，而是被胜利之后的一无所有打倒了。
这场战斗是胜利了，可是蒲鲜万奴还有什么？他没了威势，没了军队，没了根据地，他想要得到的俱都成空，他所依赖的，只剩下他曾经鄙薄的朝廷名义。
而为了保留这名义，他又能拿什么来交换？大概对他来说，便只有自家的脸面了吧？或许他以为，郭宁面对着蒙古人的威胁，须得尽快控制住辽东广阔地域，离不开他的协助。
但他彻头彻尾的错了。
郭宁并不需要辽东的广阔地盘，当然，如果拿到一块两块小地方，也未尝不好。但归根结底，现在的他是来做生意捞钱的。
至于蒙古人……
郭宁摇了摇头，对赵决道：“我以为，木华黎的人马不会来了。”
赵决这会儿正从马鞍后头的小皮袋里摸了点盐巴，喂给战马吃。
听郭宁这么说，他微微一愣，旋即点头。
“没错。如果木华黎所部就在附近，可特哥等蒙古千户，在攻打纥石烈桓端的时候，就不必这么着急。而他们用兵如此急躁，就证明他们兵力有限，且并无后援。”
战马吃完了盐巴，舔了舔赵决的手掌，打了个响鼻，示意还要。
而赵决伸着手，有些出神：“那么，木华黎究竟在哪里？”
郭宁想了半晌，只觉没什么头绪，当下唤来倪一：“传令各部不得恋战，追击十里，折返扎营。”
倪一方去，沉重的脚步声接近，原来是纥石烈桓端前来拜见。
“郭节度！”纥石烈桓端走到近前，伸手指示：“你看那边！”
那个方向，正有一队人马打着如林旗帜，缓缓而来。
“那是？”
“骑队前头那名女将，便是上京留守元帅完颜承充之女阿鲁真，在她身旁的黑甲将军，则是肇州防御使纥石烈桓德。”纥石烈桓端看看郭宁的神色：“郭节度，你要见他们么？还是……”
纥石烈桓端自然知道，郭宁和朝廷全非一路，此番来到辽东，更非出于朝廷的意思。他这会儿赶来询问，实在是很体贴，也很有自知之明了。
郭宁哈哈笑了两声，正在思忖，想起了蒲鲜万奴。
“对了，纥石烈都统，方才蒲鲜万奴来见我。”
“嘿！这厮，居然没死？他待要怎地？”
“听他的意思，是还想把辽东宣抚使继续做下去。故而，真的在大庭广众之前，唤了我好几声父亲，以便我郭某人隐藏在幕后掌控辽东。”
“他还想着宣抚使的官位呢？”
纥石烈桓端听得前半段，忍不住骂了句。待到郭宁讲完全句，他垂首沉思了一会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郭节度，你的意思是？”
郭宁晒然：“哈哈，我想先听听纥石烈都统的想法。”
纥石烈桓端默然片刻，听着近处远处仍然此起彼伏的厮杀，还有时不时灌入耳里的，勒令跪地投降的喝声。
当日郭宁带着纥石烈桓端一起出兵咸平府，沿途都打着复州的旗号，故而此前蒲鲜万奴在求救书信中曾说，愿意推举纥石烈桓端为辽东宣抚使。
对此，纥石烈桓端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他这数年来局促复州，日思夜想的，不就是掌控辽东以效力朝廷么？要不是为了这个目标，他和郭宁携手作甚？
结果，蒲鲜万奴刚一脱身就后悔了。
以蒲鲜万奴的德行，这倒难免，毕竟官位是实实在在的官位，不能假手于人，还是认爹轻松愉快。而蒲鲜万奴这样的聪明人也一定能看出，纥石烈桓端和郭宁两人之间，究竟谁的实力的强盛些。
片刻之后，纥石烈桓端沉声道：“郭节度，你说过，你是大金的忠臣。这一场战事能赢，靠的也是你的兵马。所以，你怎么想，我就怎么办。”
“那么，请纥石烈宣使先去看望一下蒲鲜万奴吧。”
“郭节度，你的意思是？”
纥石烈桓端注意到了郭宁对他称呼的变化。他额头的汗，越来越多了。
郭宁一笑，平静地道：“我觉得，蒲鲜万奴应该是疯了，所以才胡言乱语。他发起疯来，万一伤着了自己，就很不好。”
这一句话，杀气腾腾。
纥石烈桓端犹豫片刻，握紧了腰刀，大步前去。

第三百七十三章 瓜分（下）
黄龙岗的北面，能供较大规模兵马行动的道路不多，道路之间，被顶部平坦而坡度陡峭的丘陵分割。故而上京兵马与契丹军的争夺，也主要集中在几个隘口。
此时阿鲁真带着本部骑兵缓缓经过，只见地面上尸身枕藉，塞谷蔽野。前几日厮杀时流淌的血液，已经渗入砂土，在地面凝结成黑乌乌的块状，而今日新死之人，犹自往黑色的地面填上鲜艳的红。
此前契丹军的防御忽然崩溃，上京兵马虽然不明所以，也立即加以配合。两方挟击之下，终于突破了此处关键地域。
如今前锋兵马在猛将刘子元的带领下，继续分兵追剿，而阿鲁真身边的不少详稳、麽忽、都监骑着马跑来跑去，不住声地呼喝催促行军，又沿途分派人手，翻检尸体，搜罗武器、战马和死者的随身财物。
表现特别积极的几个乣官，便是此前与蒲鲜万奴勾连，意图劫夺上京兵权的几个。
在韩州时，他们一度以为胜券在手，故而少了掩饰，其形迹完全落在阿鲁真眼里。而蒲鲜万奴一旦收兵，这些人则立即就把行省都事完颜太平推出来送死，。
到这会儿，他们又无一刻不在阿鲁真面前呼呼喝喝，唯恐旁人不晓得他们作战勇猛凶悍，立下了大功。
这些乣官素来粗鲁，故而只会用这样的拙劣手段掩饰，但谁也不好指摘他们。这些糺官前几日厮杀搏战，麾下也死了人，流了血，如今他们表忠心，难道上京元帅府还能不给面子？
上京留守元帅府所控制的二部五乣，这几年历经反复抽调，户口已经从极盛时的五千五百户降到了三千余，口数更从十三万七千降到了七万多。经历如此惨烈的折损，他们没直接冲着朝廷公然翻脸，就已经很不错了。
响应蒲鲜万奴算什么？蒲鲜万奴不就是朝廷任命的辽东宣抚使吗？
归根到底，上京留守的兵力折损，比二部五乣更加惨烈，对乣军的约束力正在不断下滑。此时完颜承充交给阿鲁真带领南下的，统共不过千骑。
这已经是上京猛安谋克军的老底子，其中还有阿鲁真的丈夫、胡里改猛安夹谷胡山留下的数百人。
而夹谷胡山本人，贞祐元年跟随元帅左监军乌古孙兀屯，领兵入卫中都，业已战死沙场了。
在这样的局面下，阿鲁真代表老迈的父亲维持上京稳定，着实不易。她今年才三十六岁，风韵尚在，但额上已有了细密的皱纹。而策马行军时，两眼中刚毅果断的神色，丝毫不下于须眉。
“纥石烈防御使，你觉得，在南面相助我等的，是哪一路兵马？”她问道。
被阿鲁真称为“纥石烈防御使”的，便是肇州金军主将纥石烈德。他身材矮小，但肩膀和胸膛都很粗壮，一开口，宛如闷雷。
“我军鏖战三日，契丹人已经疲惫了！没有南面这支兵帮忙，我们也能赢！”
他转头看看远处，见追亡逐北的步骑显然骁勇异常，又不禁轻哼一声：“完颜铁哥统军使已经死了。完颜承裕手底下，没有这样的精锐……这老儿也没这样的胆子！我看，这些人必定是纥石烈桓端的手下！”
“复州的纥石烈都统么？”
阿鲁真有心找个人来问，因为战事仍未结束，将士们奔忙往来，竟找不着闲人。她环视四周，一眼望去，便知契丹军的主力绝不止黄龙岗北面与己方交手的这些。在南面，西面，至少还有上万人马。
但这支兵马，被纥石烈桓端一下就打崩了。她视野所及，亲眼见得南面的援军杀伤无数，杀得契丹军尸横遍野……前后只用了半天工夫！阿鲁真甚至还见到了几个被斩杀的蒙古军将，脑袋被挂在杆子上。看起来地位还不低，有一个千户那颜，其他几人至少也是百户！
蒙古人也插手了！而且动用了上千的兵力……
结果一样被打崩了！
这数年来，阿鲁真颇经战事，算得上一个老手，故而自然知道，能取得如此干脆胜利的复州军，强悍到什么程度！
这样的军队，如果不是对付契丹人，而转与上京兵马厮杀，结果会如何？
阿鲁真和纥石烈德两人，都觉得口干舌燥，简直说不出话来。
两人领着数百骑，沿着上长岭和神树山之间的隘口入来，慢慢地一直走到黄龙岗的中心地带。
眼前出现了一杆高大红旗，红旗下坐着个年轻人，正把一柄血淋淋铁骨朵拢在怀里，慢慢擦拭，时不时懒洋洋地打个哈欠。
年轻人身周，散落站了数十名侍卫，人人顶盔掼甲，手执枪戈弓矢。看身形，高矮不一，但俱都面目肃然，威风凛凛。
“这年轻人，乳臭未干，气派倒是不小。大概是纥石烈桓端的亲信，我去问问！”
纥石烈德与纥石烈桓端同出于女真三十部族之一的纥石烈氏，而且都是系辽女真一脉，故而往日曾打过交道。他催马向前，俯身喝问：“小子，你家纥石烈都统呢？”
这话一出，年轻人身边的侍卫全都大怒，有人直接就持枪指着纥石烈德，仿佛主将一声令下，就把他刺个透心凉。
纥石烈德脸上满不在乎，心脏却猛跳几下。这种冷到骨子里的森然杀气，是经历大战，手上带了好几条人命才有的！这些侍卫们不是样子货，那都是刚杀过人、打过硬仗的罕见好手！
年轻人倒似没什么脾气。
他挥退侍卫们，仰头看看纥石烈德：“你说的纥石烈都统，便是纥石烈桓端么？”
纥石烈德愣了愣，问道：“没错，他在哪里？”
“看见那个帐篷没有？”年轻人伸手指示：“刚才蒲鲜万奴下山投降了，这会儿，纥石烈都统正在和他聊天谈心哪！”
“抓住蒲鲜万奴了？”
纥石烈德大喜。
此番辽东大乱，全都是蒲鲜万奴这厮闹出来的！前前后后，死了多少忠勇将士！就算蒲鲜万奴是朝廷委任的辽东宣抚使，既然被抓住了，我也先打他个满脸桃花开！
他立即拨马过去，没走几步，便见那帐幕被掀开了。
纥石烈桓端站在帐门处，看了看天色，感受了下山谷间吹来的风。天色渐渐暗了，风里有了点凉意，吹进帐篷里，很快就把浓烈的血腥气带走。帐篷里本来有哀嚎隐约传出，这会儿变得很安静，没有任何声息。
他伸出手，在戎服的下摆擦了擦血迹，向站在帐门处的蒲速烈勐颔首示意：“我复州军的将士，有许多都死在这厮的诡计之下，我这口气憋不住，下手狠了点。”
蒲速烈勐脸色木然，只当没听见。
在稍远处，被郭宁麾下傔从们监视着的，几个蒲鲜万奴的部下将校也都脸色木然。
纥石烈桓端大步折返回郭宁身前，沉声道：“蒲鲜万奴适才急病死了。”
郭宁点了点头。
两人视线相对，这事便不必再多说。
纥石烈桓端和郭宁，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心思，但有一点，在摒除蒙古人势力这个目的上，两人是完全一致的。为了实现这个目的，纥石烈桓端无论如何都少不了郭宁的武力和物力支持，而郭宁也需要辽东的战马和物资源源不断。
郭宁既然出兵辽东，便展现了他的决心。而此时此刻，蒲鲜万奴的死，就是纥石烈桓端的投名状。
纥石烈桓端顿了顿，继续道：“辽东地方，不能没有重臣看顾！我会安排人手，推举我自己继任辽东宣抚使！今后咸平路、东京路都是我的，我另外再推举温迪罕青狗当辽东转运使！”
郭宁点了点头：“可以。”
“群牧所的生意，郭节度只管来做，做多大都没问题。复州和盖州全都给你，你来兼任着辽海军节度使！”
“哈哈，好！”
纥石烈桓端明显松了口气。他想了想，又道：“至于纥石烈德，可以继任东北统军使。上京完颜承充元帅那边，一切不变。郭节度，你觉得怎么样？”
年轻人笑着摆手：“其它事情，便莫要问我，我只是来做生意的。”
阿鲁真和纥石烈德两人，一时都怔住了。
纥石烈德心念急闪：
这年轻人并非纥石烈桓端的部下，而是某个自身具备强悍实力的将军。而且，纥石烈桓端隐约是把他当上司看的！
难道……这会儿击溃契丹人、打退蒙古人的，不是复州军，而是这人的部下？这人是谁？辽东地界上，何时出了如此厉害的人物？
纥石烈德心中戒备，转而去看阿鲁真，却见阿鲁真望着纥石烈桓端的目光，佩服之余还有敬畏，敬畏之余，又多出几分仰慕来。
嘿，这娘们儿在想什么呢？难道纥石烈桓端的胡须，比我威武些？
眼下的关键，不是搞清楚那年轻人是谁吗！
纥石烈德重重咳了一声。
阿鲁真却不理会他，转而下了马，站到了纥石烈桓端和那个年轻人之间。
“上京路完颜阿鲁真，见过定海军郭节度，见过纥石烈宣使。”阿鲁真笑吟吟地道：“两位可别忘了我儿夹古蒲带，他早该继任胡里改路都统啦！”
纥石烈桓端下意识地看看郭宁。
郭宁连连摆手，轻松地道：“辽东的一切，纥石烈宣使说了算！”

第三百七十四章 飞仙（上）
大体来说，辽东地界上女真人的政治斗争，要比他们久居汉地的同族们刚健拙朴。哪怕有朝廷遣来的高官，试着推行法度，也改不了中下层诸多部落力强者胜的基本原则。
这几年朝廷多故，常以东北本地出身的雄武大将兼领军政，于是更加剧了这种趋势。
皆因这些重将要么是早年与完颜氏一同起家的部族首领，要么自身就是内族贵胄。对朝廷的衰弱，他们比寻常人的感觉更敏锐，既如此，身在地方就难免蠢蠢欲动，竞相觊觎。
朝廷倒是几度下诏，规劝这些人物，讲些师克在和，善钧从众的道理，让他们自今每事同心，并力备御。可那种文绉绉的言语，全然不接地气，东北内地强豪哪会在乎？诏书就算发得如雪片一般，众将只当是废纸。
此番蒲鲜万奴莫名其妙地发癫，其谋划一旦失败，便成了桌上肥肉。而后继正如郭宁所说，想来瓜分好处的各方如果实力不济，立即就会被后来者大卸八块，当成更新鲜的肥肉。
甚至还有整场战事中唯一一位全无私心的完颜铁哥，遗留下的势力也同样在被瓜分之列。
此时，侥幸从这场暴乱中生存下来的辽东强豪们，身上还淌着污血，打断的骨头还没拼合，嘴边已经流下了痛惜的泪水，急不可耐地在饭桌旁坐了一圈。
纥石烈桓端觉得，自己是正经大金忠臣，所行并非为了私利。但大局如此，没有实力，又怎么维护大金国的利益呢？他也不得不顺着这股风尚，亮出自家的刀子割肉。
这把亮闪闪的刀子刚杀了蒲鲜万奴，还说他是病死的，这股子阴损凶恶的劲头，别人可都看见了。纥石烈桓端本人也确实是在辽东地方颇具善战威名的将军，纥石烈德和阿鲁真自度不如。
于是当他指划分割的时候，两人都静静听着。
纥石烈桓端自家老实不客气，先拿下了蒲鲜万奴的职位和他在咸平府路的地盘，将辽东膏腴之地尽数囊括在手，更能着手统合蒲鲜万奴下属十一猛安。
那十一个猛安，可不是中都城里铺天盖地的光杆猛安，就算此番兵将折损甚多，总还有近万户的民人可用。纳入管控之后，力量不小。
有了足够的力量，纥石烈桓端就敢向西发展，试图夺回被契丹人占据的广宁府，重新联系驻在北京大定府的完颜承裕，贯穿辽海通道。
纥石烈德得到了东北统军司和草原最东端的泰州，统合两州之地，又得到完颜铁哥的余部，兵力是扎扎实实地提升了许多。
随之而来的麻烦，便是他将直面蒙古人的强大威胁，但既然背后有上京路的支持，就算不是对手，总能进进退退的纠缠。
至于完颜承充，毕竟年迈昏聩，当时能做到上京留守元帅，还是靠了徒单镒昔日主政上京时的提拔。他的女儿阿鲁真终究是女流之辈，直属兵力还很孱弱。所以纥石烈桓端原本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但阿鲁真的见识却很不错，纥石烈德还在懵懂，她已经认出了郭宁的来路，同时与纥石烈桓端猛套近乎。
她的要求倒也不高，只求自家孩儿夹古蒲带继任胡里改路都统的职位。
夹谷蒲带本就是胡里改猛安勃极烈，这要求，真真少之又少，纥石烈桓端如果拒绝，倒像是存心欺负孤儿寡母了。何况蒲鲜万奴的义子义孙们，有许多都来自于胡里改路或速频路，那些地方的诸多部落，也总得有人出面安抚。
顷刻间商议已定，人人欢悦。
而句句都说自己是局外人的郭宁，也拿到了复州和盖州两块地盘。
这两块地盘，原先属于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个。但他二人眼看要青云直上了，总得给郭宁一些补偿。
而另一方面，郭宁如果在辽东竟没有一块地盘，纥石烈桓端恐怕也要坐卧不宁，日夜担心郭宁抽身不管，坐视辽东各家与蒙古人拼死消耗了。
如果说蒲鲜万奴的人命，是纥石烈桓端给出的投名状；定海军在复州、盖州两地的控制和经营，便是郭宁给出的定心丸。
郭宁自然是乐意的，但他这两年见识多了，城府比以前深些。当下故作不经意，好几次带过纥石烈桓端介绍盖州、复州局面的话头，只盯着上京路那两位，客客气气地继续做生意。
他问过了阿鲁真，又问纥石烈德：
贵地有马么？有皮毛么？有人参和北珠么？
贵方要粮食么？要铁器么？要药材么？要棉布么？
这时候战场上的局势越来越清晰，上京路和肇州两军，也有斥候流水价折返回来，通报他们打探的战场情形。
于是，阿鲁真和纥石烈德便完完整整知道了这一场战斗何等干脆，听说了马鬃河沿线蒙古军留下数以百计的尸体，甚至还亲眼看到了韩煊所部，那些连人带马都被铁甲覆盖的铁浮图重骑。
这一来，阿鲁真笑得愈发欢悦，而纥石烈德矮壮的身躯好像又矮了些。毕竟白山黑水间的规矩很是明白，力强者胜的另一面，便是力弱者服，并不会有什么强项之人。
很明白了，纥石烈桓端为什么抖了起来？
全靠着这位郭节度啊！
既然这位狠人想做生意，那就做生意啊，有什么好犹豫的？
好马？我们有的是！
皮毛？人参？北珠？哈哈哈你找我可就找对了。
什么？郭节度，我没听错吧，你真给钱买？给粮食或其它货物也行？
哈哈哈哈，还当定海军要我们进贡来着，原来真是生意？那就更加绝妙了。
我们要粮食、铁器、药材和棉布，都要！郭节度，你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郭宁与众人谈说几句，又道：“我有个部下的判官叫李云的，专门负责群牧所的生意，过几日他来贵地拜访可好？”
阿鲁真眉开眼笑：“好啊！好啊！上京路穷苦，我们早就盼着能得些物资补充啦！”
纥石烈德更是把水桶般的胸膛拍得咚咚作响：“李判官是吧？哪用他来拜访？我们可以派人沿途接送啊！”
众人在战场上相顾而笑，过了好一会儿，纥石烈桓端才问道：“这一仗差不多打完了吧？耶律留哥呢？没捉住么？”
众人回身眺望战场。
这时候，郭宁才对纥石烈桓端道：“耶律留哥的下落不明，连带着木华黎的位置，我们也不掌握。他的兵马究竟在何处，我实在毫无头绪。”
这可不是小事，此人的动向不明，谁敢说这一场就赢了？
两人立即精选了斥候，着令昼夜兼程，继续往各方向远远哨探。
此时天色渐黯，黄昏将至。郭宁所在的本队连续派了几拨人回来，传递大胜的消息，留守城池的将士们无不欢悦。
唯独李霆不那么快活。
李霆在迫退阿鲁都罕所部之后，便收兵回到城里。一路上，他都在抱怨自己被郭宁骗了，难得来一次辽东，却捞不着正经杀敌立功，也没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中都李二郎的名头。
众人知道他和郭宁交情非常，话可以乱说，大都凑个趣，捧他两句，哄他两句。
这会儿他站在城头眺望了半晌，却看不清黄龙岗深处的地形，愈发遗憾：“仗已经轮不着打了，连看一眼都不成么？”
他恨恨地转头，待要回军营休息，却在随同文武当中，觑到一个熟人。
这人年纪不大，长得有点愣，正咧着嘴，憨笑着跟在李云身旁。
李霆忽然有了个想法。
他大马金刀地叉腿一坐，连连招手：“这不是阿多么？过来！过来说话！我听说，你带了个有趣的玩意儿来此？”

第三百七十五章 飞仙（中）
当日郭宁安排第一批前往辽东的队伍，专门挑选了一些北疆民族出身的部下交给李云，以方便他在各地的沟通。阿多便是其中之一。
但阿多的性子实在不适合与人交往，他就算是在军校里学了再多的东西，跑到外界，仍然是一个呆呆怔怔的人儿。
所以到了后来，李云也不指望他真能做什么，日常里把他带在身边当跟班使，只求这少年平安无事回到莱州便好。
阿多对此既不明白，也不在乎。跟在郭宁身边的时候，他是这副模样，跟在李云身边时，他还是这副模样。
这会儿听到李霆唤他，阿多摸了摸脑袋，走上前道：“你是说热气球么？”
“对对，就是热气球，那个能载人上天的玩意儿。你把它拿来，我有用。”
阿多一口应了，转身便走。
耳听得他的脚步咚咚远去，李云有些忧虑地上来，压低嗓门：“兄长，你要做甚？”
李霆正色道：“咱们节帅传信回来说，蒙古军的四个千户和耶律留哥俱都败走，此时下落不明，而蒙古军左翼万户木华黎的兵马，可能也在附近，所以，要我等务必小心谨慎，据守城池。另外，咱们方才看到接连四五拨斥候骑兵，都往西面去了，那是要继续查勘广宁府那边，契丹人的动向，节帅那边，对此显然警惕异常。要我说，这场大战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呢！”
“没错，可这事情，和阿多的热气球有什么关系？”
“你在军校里没听过课么？你想想，那热气球能载人高飞，眺望远处，很适合探看敌情。这会儿何不用上？这咸平城，如今乃是咱们在辽东的重要据点，万万不能有失的，若真有敌人在附近，咱们早一点发现，就能早一点防备，这不是很好么？”
这话说的在理。
“兄长，那就这么办。”李云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又狐疑地看看自家兄长：“那东西是节帅看重的，阿多也是节帅的身边近侍。你可别闹出什么事来，日后不好向节帅交代。”
“嘭”地一声，李霆猛拍了下雉堞，佯怒道：“阿云，你翅膀硬了？敢这么和我说话？”
“不敢，不敢。”李云笑着向兄长做了个揖，压低嗓门又道：“你可真别乱来！”
这兄弟两人，年纪差了两岁，当年被朝廷签军到北疆的时候，李云的力气和心智都未长成，便如兄长的跟班也似。这两年李云渐渐成熟了，在郭宁麾下担当的任务也挺重要，兄弟二人的相处便与往日不同，反倒是李云规劝兄长的时候多些。
“呸！我李二郎乃是定海军的重将，是有身份的！我是那种乱来的人吗？”
李霆一巴掌拍在李云的肩膀，用的力气不小。
李云肩膀伤处大痛，“哇”地叫了起来。叫过两声，见李霆满脸蔑视，没什么别的反应，只得回身向王歹儿和郑锐等数人颔首示意，请他们去帮忙搬运。
李云是个明白人。他自然知道，李霆从一开始就想多了。
李霆本人固然精力旺盛，但他麾下将士们却在夺取咸平府的时候，冒着绝大风险突击城楼，折损不少。
所以，郭宁特意把最轻松的阻击任务留给李霆，又让他阻击得手后收兵回城，不必参与后继的战事。
如果没什么意外，直到辽东局势底定，也不需要他和他的部下再去拼死拼活。他李二郎再怎么精力无处发泄，只有憋着。
另一方面，这会儿天快暗了，待到夕阳西下，就算人坐在气球里飘在空中，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想来兄长就算胡闹，也不过胡闹半个时辰罢了。
那就闹腾一下吧。
倒是阿多那边，要额外操心些。
那热气球极其庞大，当日运送到辽东来，光是涂了厚漆的大张气球外皮层层堆叠起来，就占半辆大车的载重，再加上专用的柳条筐、炉具、油料、绳索等等，好几百斤的零碎东西，一整辆大车都快塞不下。
而阿多的性子也真是有些愣的，他竟然一个人急匆匆下城，以为自己两手就能抱上来么？
果然，王歹儿和郑锐两个带了十余名同伴，沿着步道匆匆下来，催马往军营去，走到半路，看见阿多赶着大车，慢悠悠地过来。见到众人，才咧了嘴道：“搬不动！”
当下十余人一起相帮，总算把这大家伙装配起来，排布在城楼前的空场。
“点起火来！点起火来！”李霆两眼放光：“让我看看模样！”
过了半晌，铺陈在空地的巨大漆布慢慢鼓胀，形成了一座五色斑斓，绘有神将图案的巨大圆球，缓缓升起。
定海军的将士们，素日里多多少少都见过这东西在莱州城外的空中飘动，而咸平府本地的军民无不惊骇，城中一时间生出了许多人的惊呼。
这种惊呼，让李霆感觉很受用，仿佛脸上都要放出光来。
他趴在在柳条筐边上，看着小心翼翼收拾炉火的阿多，连连发问。
可阿多笨嘴拙舌，总也说不清楚。于是他一边忙着手上的事，一边拿了个木制的版牍，用炭笔在上头写划给李霆看。
李霆又哪里看得懂了？
既然看不懂，那就亲自感受一下，不就得了？
眼看着柳条筐渐渐动摇，好像要离地，李霆连声问道：“这筐里，能载几个人？”
“最多三个人，不过那样的话，就飞不高……”阿多从一个专门的开口处，往炉子里添了半罐火油，只听炉子里的煤料呼呼乱响，顶端用黄铜打造的缺口处，轰地腾起两尺许的火苗来。
下个瞬间，竹筐一晃，李霆跳了上去：“算我一个！”
边上郑锐反应挺快，跟着也爬进了柳条筐：“也带上我！”
李云大叫了两声，从登城步道赶下来，这气球已然晃晃悠悠，离地而起。
“看好了碇石！”底下王歹儿指手画脚嚷着：“这会儿风大，多上几个人，把绳子给我抓紧了！”
竹筐垓心处，那专门打造的炉子猛烈发火，散发出巨大的热量，李霆只觉得脸上的寒毛都快被撩得蜷曲，连忙背靠竹筐的边缘，离那炉子远些。
阿多却专注一如既往，他手上调整着铜炉可以开阖的风口，而两眼仔细观察炉子和气球的状况。说来奇怪，当他专注的时候，原本傻愣愣的相貌竟然显得有几分睿智。
“我听说，节帅本来有个想法，要给各部配发这种热气球，以便野战的时候提前发现敌踪？”李霆问道：“这阵子怎么没下文了？”
阿多满脸茫然。
郑锐此前被这气球救了性命，所以专门下功夫询问过相关的情形，连忙解释道：“将军说得没错，只消一驾马车，热气球就能随军行动，野战时大见其利。问题是，制作气球需要大量的生漆，而好漆难得。所谓‘好漆清如镜，悬丝似钓钩’，非得到这程度，涂抹在布上才不容易龟裂。否则，三两次折叠，布面就有破洞，整个气球也就没法用了。”
“原来如此。”李霆颔首：“上等的生漆还得从南朝宋国来吧，这也得靠着生意往来，才能获取。”
“正是，正是。”郑锐连声道。
刚说了几句，热气球升得够高。高处风大，尤其是当气球稍稍高过城楼的刹那，忽然有一阵强风从侧面吹来，将整个气球吹得剧烈摇晃。
阿多一个踉跄，几乎撞在铜炉上头，他为了避免烫伤，猛扭过身子摔倒在柳条筐底。
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连声大叫：“绳索！绳索！”
柳条筐东摇西荡，剧烈震颤，郑锐一手抓着筐子的边缘，一手在旁边摸索，却没摸到他说的绳索在哪里。
李霆倒是摸到了。这条粗大麻绳一头挂在筐边的凸起，绳索本身盘曲着，大约是因为绳索另一头有碇石坠着的关系，正随着柳条筐的摆动迅速抽离。
李霆随手将挂在凸起上的绳结拿起，问道：“是找这个么？要放哪里！”
柳条筐还在乱晃，阿多在底下砰砰地装了两下地面，嘴里犹自嚷着：“扎紧！把绳子扎紧！风太大了！”
“哈？”
李霆愣了愣：“你倒是早说啊，我刚把绳子解下来，这是办错了吗……”
话音未落，整条绳索盘曲着的部分已经完全垂坠下去了，而那绳结仿佛活物那样，从李霆的手上猛然挣开。
李霆的臂力不差，反应也快，但他近日连番鏖战，受过几处伤，这时候猝然发力，难免稍稍慢了一点。
就慢了这刹那，绳索噼啪一声将李霆的手臂砸开，然后横扫过柳条筐，撞在铜炉上发出铛地大响。
下个瞬间，整条绳索都落向地面去了，而柳条筐忽然就平稳下来。
“你看，我没办错！”李霆的手背皮开肉绽，他自家混不介意，哈哈笑道：“稳住了！稳得很！”
边上郑锐苦着脸，看看两名同伴。
阿多自筐底坐起，顾不得滚烫，先用袍袖护手，扶稳炉子，见炉子没有损坏，他松了口气，然后指着李霆：“你办错了！”
距离柳条筐四五丈的地面，王歹儿指着高处，结结巴巴地说道：“飞、飞起来了。”
与此同时，城楼上下，城墙和军营内外，李云和众多将士们，也都目愣口呆。
圆滚滚的气球随着强风骤然升高，然后越过了城楼，一直往西。
“飞起来了！飞走了！”无数人同时大叫。

第三百七十六章 飞仙（下）
李霆等三人乘坐的气球失控，三人乘风而走的消息，飞报到黄龙岗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郭宁厮杀一日，身上带着好几处伤势，流血不少，他又打着精神与人谈判，回营后只觉累得虚脱，早早睡下。
结果正睡得昏天黑地，硬生生被人叫醒，得知咸平府里发生了这么件荒唐透顶的事。而汇集到营帐里的几个军将听闻，也既觉担心，又觉可笑，个个露出古怪表情。
郭宁两眼还有些模糊，脸已经黑的像砂锅，额头的青筋都绽了出来。扶额想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这件事不得外传，泄露者斩。”
众人凛遵。
郭宁揉了揉脸，唤道：“韩煊。”
“在。”
郭宁从枕头旁边取出金刀：“我们孤军出外，四面虎伺，纵然战胜，不能稍有放松。咸平府城里，不能没有重将主持。你莫辞劳苦，持我金刀，连夜折返咸平府城，这数日里，代领军民。”
“是。”韩煊领命，出帐点起一队骑兵，高擎松明火把，立即出发。
“往西面、北面各处的斥候，再加派五组，不，十组。从我的护卫里头挑人，人皆双马，立即出动！告诉他们，蒙古人的威胁尚在，任何一处山林深险之处，都不能疏忽，凡是找到蒙古军和契丹败兵下落的，我有重赏！”
赵决躬身领命，出帐去安排人手。
定海军营中忽然滋扰，自然瞒不过纥石烈桓端等人。不久之后，三家各自派了使者来打探，唯恐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变化。
郭宁又不得不一一接见，告诉他们是咸平府那边来报周边无事，但自己还是多派斥候，以防万一。
等到这些使者退走，郭宁想要再睡，可疲惫和亢奋同时过了头，再也无法入眠。及至外间蹄声骤然响起，斥候纷纷出动，他在榻上反复辗转，更睡不着了。
许久以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气咻咻地把枕头扔在了地上：“李二郎那厮，着实可恶！”
其实搜寻蒙古军和契丹军，套路并不一样。
蒙古军此前与韩煊、李霆厮杀，虽然吃了大亏，却不是溃败，而是眼看情形不对，主动引军后退。蒙古骑兵惯常大进大退，只消战马肥壮，一日夜奔行两三百里易如反掌，可能白天还在黄龙岗作战，晚上已经去了广平府。
而木华黎所部，据说统领的是成吉思汗专门分拨出的五投下探马赤军，兵马数量不少，所在之处人喊马嘶声威惊人，那就更没法隐藏了。
所以对蒙古军的搜索，其实重点不在蒙古军，而在于对咸平府周边区域的完整控制，确保将敌人远远驱逐，就已足够。
契丹军与蒙古军，自然是不同的。
早年大辽强盛时，契丹军的风评便不如何，时人称其“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哪怕是皇帝亲征的倾国之战，兵马也动辄退败无耻。大体来说，剽悍凶猛不差，在坚韧上头却大大地欠缺。
到后来大辽覆灭，契丹人里头，除了一个远走西陲的大石林牙，也未见有几个力挽狂澜的好汉，反而有大批投降金国的契丹贵族。
此刻耶律留哥聚集起的兵马，也继承了契丹人一贯的毛病，厮杀时若占上风，人人如狼似虎，若在相持，也能勉强坚持，可一旦落入下风，立时就分崩离析，上万兵马狼奔豕突，全无半点军队模样。
定海军和辽东本地军阀到处抓俘虏，抓到了日暮西山还没抓完，足足安置了两三个俘虏营，里头填了不下七八千人。
只是，没找到耶律留哥的踪迹。
此人始终是辽东地面上契丹人的领袖，他若逃脱，日后定有东山再起之时，难免又是永无休止的麻烦。所以不止定海军，纥石烈桓端、阿鲁真等部，都派了精细的下属，自昼至夜，持续不断地搜山检海。
这个想法，倒是对的。
耶律留哥未必多么善战，但能够趁势而起，颇能决断。而且，哪怕契丹军中山头林立，他身边总有些忠心部下。
此前大军崩溃的时候，他一看大势已去，便知关键不再是抵抗，而是如何才能逃离战场，保存有用之身。
当下他立即下令收起旗帜，脱去华贵袍服，装作寻常溃兵，从坡地的边角攀援下去。
他和若干亲信护卫刚下了山，山上已遭张阡和董进挥军乱杀，局面瞬间糜烂。
他也不耽搁，朝着荒山野岭深处就走，半当间三次遇见同样逃亡的部下。
因这几个部下还能收拢兵马，保持一点建制，赶过来救驾，耶律留哥大大夸赞了他们的忠诚，做出了好些承诺，裹在一处继续逃亡。然则半路上又遭韩煊所部铁骑的追击，这几个部下纷纷战死，部众星散。
到最后，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只剩下三十余，战马只得两匹，食水一应皆无。
耶律留哥奔逃到夜间，总算脱离了定海军的追击，在一处遍生莽林的小山头里稍稍休憩，至于林间蛇虫猛兽，那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耶律留哥脱下甲胄垫地，背靠着一株大树瞌睡，半梦半醒地过了许久，忽然听到身边人的低声吵嚷。
他立即睁眼，用沉稳的声音喝道：“怎么回事？”
“辽王，敌军分派出来搜捕的骑队，愈发密集了，方才片刻，山下接连经过两队。大家担心，敌人若上山寻找，我们立时就要遭殃，好些人都说，不如再往深山中去。”
“也好……”
耶律留哥其实已经完全走不动了，而且深夜往山里去，本身就危险之极。但他又知道，这时候众人一意逃亡，他这个辽王，其实没法违逆众人的心意。
于是他不得不勉强起身，因为沾了地面的凉气，只觉得浑身酸痛，骨节嘎嘎作响，眼前更是一阵阵的发黑。他挥一挥手，率先往远离道路的山林深处走，脚下踏着千百年积累下的枯枝败叶，眼前黑色的树影，仿佛都在晃动，好似鬼影重重。
一行人唯恐引起追兵的注意，又不敢点起松明火把，完全是摸黑走夜路，也不知走了多久，耶律留哥忽然发现，身前身后都没了部属的身影。
他站住脚跟，却站不稳身体，他扶着身边的树，想要喊一声，却觉得嗓子嘶哑剧痛，宛如刀割。他的威势，在此时荡然无存，而历年厮杀征战所留下的衰老和虚弱，在这时候完全无法掩饰。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空中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在高处飘荡，由远及近。他抬起头，想要透过密集横生的树枝探看，却又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隐约分辨出，好像有一点光亮。
而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是汉儿的声音，是有人在空中反反复复地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那声音反复了无数遍，又慢慢远去。
将要听不见了，好像又有人在空中叱喝：“住嘴！”
耶律留哥怔住了。
他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难道传说中的仙人真的存在？如果这是仙人言语，仙人又想表示什么呢？
难道说，契丹人复兴的大业，真的已经完了？
转瞬间，千头万绪涌入脑中，无数景象纷纷掠过。
他想起自己在大金的军队中努力向上爬；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地鼓动那些契丹的贵胄；他想起自己明明起兵造反，却权柄四散，不得不求助于草原上新兴的霸主。最后，他想起蒙古军对契丹人冷酷无情的利用，想起已经为数不多的契丹人，在这一场失败中丧失了多少元气。
罢了，罢了。
耶律留哥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慢慢地坐倒在地，然后选了个比较舒适的角度躺倒。他听到哪里有部下压抑着的喊声，好像在寻找自己，但他懒得再答应。
已经完了，这又是何必呢。
耶律留哥闭上了眼睛。
此时忽有大风刮过，卷动林木枝条，发出仿佛涛声的响动。这响动，遮掩了高处更多的声音，于是他没有听到先前反复念叨的声音兜了个圈，直直地往西飞去。
那是李霆三人所在的热气球。
他们被风吹卷着，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又向西。柳条筐又不避风，两个时辰下来，三人已经被吹得如同挂在屋檐下的风鸡，连哆嗦的力气都没。
阿多好几次想熄灭炉火，任凭气球坠落，运气却太差，总也找不到一片适合着地的开阔平地。
到了这会儿，煤料和火油真的不多了，气球坚持不了飘飞多久。可所到之处，三人俯首探看，依然全都是连绵的莽林、丘陵，一旦下落，万一撞上坡崖，三人很有可能摔个筋断骨折！
阿多有些害怕，于是不断的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这话入耳，让李霆烦躁的很，隔一阵就骂一句：“住嘴！”

第三百七十七章 落雷
夜间的风愈来愈大，吹得柳条筐不断横摆，整个气球如同腾云驾雾，急速向西。而火炉里的煤和油料已将竭尽了，黄铜的炉口只偶尔喷几个火星子。
三人眼看着原本鼓鼓囊囊的气球开始变得松垮，不似气球，倒越来越像一张被狂风卷起的废纸。
而夜色愈来愈深，强风带来了高天层层叠叠的浓云，遮掩住了星月，热气球便似裹在漆黑之中，伴随着李霆等人的哇哇大叫左右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三人忽然感觉柳条筐急速下坠。
那种五脏六腑都要脱出的下坠感、即将摔成肉饼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们，使他们下意识地高喊着。
没过多久，柳条筐重重地砸落进了一片林地，筐子瞬间与无数枝条碰撞，变成了碎片，而三人扎手扎脚地前后落地。
李霆竭力蜷起身躯，凭借背脊、手臂和腿，硬挡了不知多少下撞击。饶是如此，当他落地的瞬间，也觉胸腹剧震，哇地吐了口血。
他趴伏在地面，视野变得通红，隐约见到身边不远处，郑锐竭力张开双臂，护着抱头呐喊的阿多，从一处陡崖骨碌碌滚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再偏一偏头，才知道眼中的红光从何而来。
原来巨大的气球随之坠地，翻翻滚滚地裹着炉子，连续撞倒了几棵树。炉子里的余火引燃了气球表面的大漆，于是没过多久气球成了火球，而火焰开始在林间蔓延。
李霆忍着剧痛，慢慢起身，刚站直，又觉天旋地转，脚下发软。
他噗通一声倒地，喘息了好一阵，再次试图站起。这一下，又觉得左脚的脚踝剧痛，不知是折了骨头，还是断了筋。他在地上左摸摸，又摸摸，找了根粗大的树枝借力，单腿跳着往前几步。
这时候，林间的火势开始蔓延，伴随着呼呼的风势，木柴噼噼啪啪着火爆裂的声音仿佛爆豆一般连绵不断。李霆踉跄着避开热浪，一直退到距离林木十丈开外的陡崖边上，往下方的暗影看看。
他忍住胸口刺痛，提起喝道：“郑锐！阿多！还活着吗？”
过了好一会儿，下方传来哗哗的水声，阿多嘟嘟囔囔的话语声传上来，带着回声，中气倒是很足：“这下完了，完了。”
而郑锐喘着气，虚弱地道：“住嘴，往上爬，快点！”
李霆呵呵笑了两声，在崖边瘫倒。他喃喃地道：“这下惹了大麻烦，怕要被郭六郎责罚。”
正常情况下，热气球有麻绳系着地面碇石，在空中飘荡的姿态看似笨拙，其实一旦失控，乘风而走，快逾奔马。
李霆不知道的是，这会儿气球坠落的位置，已到了咸平府西面的懿州境内。
这片区域，位于西北面连绵沙岭和东南面的林木草甸之间。行旅由辽海通海东出，穿越医巫闾山，经蒺藜山、牵马岭等地，再次稍稍歇脚，再往东北循着辽时的“鹰路”，就能抵达咸平府。
而李霆如果稍稍踏勘就能发现，沿着陡崖下那条小河蜿蜒下山，走不了四五里，就是渤海国的灵峰县遗迹。
此时正有一支蒙古军，在灵峰县的旧址上休息，时有巡夜的骑兵，打着火把，在外侧绕行。
营地里上千人和衣而卧，与自家的战马躺在一起。本来非常安静，但热气球坠落的轰鸣声和熊熊火光，将蒙古人全都惊动了。
那声音就和滚滚的雷声一般无二，沉闷而可怖，像是一声声轰击在人的心头，让心脏不由自主地悸动、震颤。
战马连连嘶鸣，上千人几乎同时起身，向山间眺望。
浓云密布的夜晚，那片丘陵也黑沉沉的，完全看不清山势的走向。而山火骤然点亮，火光如血，映着天空中翻腾的云层，便格外瞩目。
众人屏息凝神的当口，轰鸣声中，又隐约传来人的凄惨叫声。没错了，那真是雷霆，而且，是已经降下地面，打杀了人、引燃了山火的落雷！
各处营地里，瞬间传出了此起彼伏的鼓噪。
蒙古人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他们独特的习俗。对雷鸣的恐惧，便是其中之一。
蒙古人如果在野地里遇上了雷霆，就立即捂着耳朵，屈身贴地，躲避雷电。而大军行动时如果遇上了雷电，则立即停止行军。如果在帐幕中听到雷鸣电闪，则会将陌生人驱赶出帐外，自己躲避在帐内，直到雷声停息。
在蒙古人的传说中，雷霆是长生天对人的惩罚或警示。所以遭受雷击的牲畜和幕帐，都要丢弃不用。甚至如果有人遭受雷击，家人或同族的人都要从该地迁走，以躲避不详，这些人甚至在之后的三年里，都不能进入大汗的斡耳朵，以免把晦气传递到贵人身上。
之所有有这样的习俗，是因为草原上的雷电能凭空击死牛羊牲畜，引起火灾，是在草原上一旦发生，就无以躲避的可怕天灾。
那么，眼前这骤然而落的闷雷，代表了什么？
带领这支蒙古骑兵的，是木华黎的长子孛鲁。年纪甚轻，还是第一次跟随父亲，承担重任。他带领两千骑兵，从锦州出发，意图去往咸平府接应原属于按陈那颜的四个千户。
结果走到半路，便与仓惶退兵的可特哥等人撞上了，一问方知，那蒲鲜万奴固然是个蠢货，耶律留哥也是一如既往地没用，因为山东的定海军忽然插手辽东战局，这两家全都已经被打崩了。
这一来，木华黎固然拿下了北京路，截断了辽海通道，可原本四分五裂的东北各地女真人军阀，在排除了不稳定因素之后，隐然有了以定海军为依托的联合趋势。
这可不是好消息。
孛鲁倒也大胆，他立即催兵急进，意图藉着咸平府那边战事方歇，将士疲惫的当口，来个反杀。可他越是接近咸平府，沿途撞上的溃兵败卒越多，对那场战斗的了解越多。
他不得不承认，定海军的战斗力强盛，果然如先前的传闻那般。可特哥等人所部，是在正面对抗中，硬生生被打退的！
这一场下来，蒙古军在咸平府周围，已然无盟友可供驱策，孛鲁如果要继续厮杀，所倚靠的只有麾下两千骑。可对着那样的强军，两千骑真能起到什么效果？
孛鲁虽然继续催兵向前，但心中却越来越犹豫。
万一，万一战事不利……当日四王子拖雷败回，引起大汗震怒，吃了极大的苦头。我孛鲁若冒进失败，岂不成了下一个拖雷？而我纵有跟脚，哪里能和拖雷相比？
想到这些，当晚孛鲁就没有睡好。
他一直在蒙古包里坐着，将巨大的弯刀横放在膝上，紧紧握住刀鞘，强迫自己冷静、镇定。可到了半夜里，忽然又来了落雷……
无所不知的长生天啊，这是在向我示警么？
如果豁儿赤长老在这里就好了，他最懂长生天的心意，什么都瞒不过他的占卜。
孛鲁凝视着山火，看了许久。他注意到左右的百户、千户里头，好些人都在嘀嘀咕咕，当下沉下脸色：“落雷虽不多见，却也不是没有过，何必大惊小怪？传令……”
众人的眼神一下子全都聚集在孛鲁的脸上。孛鲁稍微顿了顿，用沉稳的声音道：“这地方不能待了，咱们收兵！”

第三百七十八章 大局
次日清晨，郭宁醒来的时候，闻到帐幕里的血腥气。
那是因为昨日厮杀时，他肩膀上中了一箭，左腿挨了一刀，当时只割下袍服临时包裹止血。晚上军医替他重新包扎伤处。但因为还有不少将士都需照顾，军医来去匆匆，把扯下的带血袍服直接扔在了帐篷角落。
帐幕以外，天光微明。郭宁猛地翻身坐起，外界倪一问道：“节帅？”
“可有军报？”
“有。”倪一掀开帐幕入来：“半刻之前，昨晚受命进至广平府周边的三路斥候遣回的信使都已陆续折返。”
“哦？”
郭宁想了想，松了口气。
他取了清水、干粮，摆在面前，然后笑道：“你和赵决都没叫醒我，是想让我多睡会儿？看来斥候传回的，一定是好消息了。是李霆等人安然无恙被找到了？或是抓住了耶律留哥？还是发现了蒙古人的下落？”
“都有！都有！”倪一眉开眼笑：“节帅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李二郎办了三件事。”
“嗯？怎么讲？军报拿来我看。”
郭宁从倪一手中拿来军报。那都是带队的军官直接写下的，字迹粗大潦草。讲述事情只用短短数行，平坦朴实，绝无文采。但郭宁看着这些，反倒放心，皆因这种记录，才最直观反映战场真实。
三路斥候，发了三路军报回来，有人发现了这些，有人发现了那些。郭宁自家把军报中的情况拼凑起来，不觉张大了嘴，哑口无言。
“这……”过了好半晌，他才吐了口气。
“耶律留哥精力耗竭，死在逃亡的路上？他的随从说，耶律留哥死前，可能听到了空中传来叫嚷，说什么，完了……所以万念俱灰，顿时就死了？”
“对。”
“蒙古军木华黎所部的两千精骑，由其子孛鲁率领，从锦州出发，直趋咸平府。不过半路上，在懿州灵山县撞见了落雷引发山火，所以不敢继续前进，收兵了？”
“对。”
郭宁把前两份军报一抛，掂了掂第三份：“李霆三人身上多处受伤，但不危及性命……只是热气球烧了？他们从懿州灵山县境内，连夜步行返程，为了行路快捷，半路上伏击落单的骑士，想要杀人夺马。结果，被他们抓住的，乃是耶律留哥的长子耶律薛阇。他们又以耶律薛阇为人质，迫得奔走逃散的契丹军两千余人皆降？”
倪一连连点头。
“这他娘的……”郭宁忍不住爆了粗口，把第三份军报也扔了：“李二郎这厮，在天上晃了晃，就一口气办了三件大事？”
“当是如此。”
郭宁捂着额头，眼前瞬间出现了李霆双手叉腰，得意狂笑的模样。
“这事没有外传吧？”他问。
“军报刚到不久，我们也是看过了才晓得，倒不曾……”
“那就不要外传了。我只当李霆在天上挂了两个时辰，和契丹军、蒙古军动向，都没有关系！这厮行事荒唐，差点害了自家的性命，害了同袍！他还想立功怎的？我非得狠狠地罚他！”
“可李霆自己知道啊？”倪一看了看郭宁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李二郎虽然莽撞，却不失精明，他这会儿领着契丹降军回来，路上再陆续遇见斥候们，只消一问，可就全明白啦！”
“嘿！”郭宁连翻白眼。
倪一自然知道这两人交情非常，当下在旁呵呵地跟着乐。
笑过一阵，郭宁道：“派个精细人，立即催马去见李霆。告诉他，契丹人既然降伏，就不宜折辱，尤其耶律薛阇……对他客气些！让李霆莫摆出他那副得意洋洋的作派！”
这时候董进入来，一拱手：“节帅，听说木华黎拿下了北京大定府，杀死了完颜承裕，纥石烈桓端等人俱都惊恐，此刻赶来拜会，正在外候着呢。”
郭宁这才想到，军报里还有这一出。
他将三份军报又捡了起来，摆在面前仔细看看。
毕竟郭宁又不是朝廷一路，站在他的立场，朝廷损兵折将，一点都不必在乎。何况，完颜承裕便是当年一手造成野狐岭大败的罪魁祸首，郭宁不去寻他晦气，已经是念在大局为重，高抬贵手。
朝廷非得用这种庸将驻扎辽海通道，便等于是主动将此地送到蒙古军的快马弯刀之下，唯恐别人不来杀。
木华黎用蒲鲜万奴和耶律留哥这些人，吸引住辽东各方军阀的注意力，自家好整以暇地往北京路走一趟，顷刻间便夺下大金国的五京之一，把整个大金的疆域就此斩断……郭宁设身处地，多半也会这么做。
对于蒙古军来说，拿下北京大定府，截断辽海通道，便斩断了女真人一臂，进而对中都形成了两面威胁的姿态，那自然是大好事，木华黎将之禀报成吉思汗，算得大功一件。
而这对郭宁来说，也是一个绝妙的局势。
辽海通道一断，东北各路军阀要和朝廷联系，要想获得任何物资，都只有仰赖海路。而自从胡沙虎造反那一趟，大金国的海运能力，那些被中都贵胄们控制的船队，便完全落入郭宁掌控了。
于是，各路军阀们要生存，只有仰赖郭宁；而朝廷要维持朝廷的面子、体例，也只有仰赖郭宁。
郭宁无论在哪里，都行事凶横，并不太掩饰自己的立场，所以他估计，这各方各面，大都不会把他当朝廷忠臣看待。可是，身为一个在北方崛起的汉儿，这样不是很快活么？
这样的局面下，定海军的实力必定会迎来倍增。
郭宁手中只有登莱三州的时候，已经能够正面击退蒙古军一部，并全然不把山东地界的红袄军放在眼里；此番再得复州、盖州，又将广袤的东北内地化为资源所出……一两载甚至更短的时间以后，定海军全力出击，还怕不能席卷山东，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里，郭宁加快速度咀嚼干粮，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水：“让纥石烈桓端等人稍待，我立刻就去见他们。”
这时候，赵决携了昨晚收集的资料入来。
他是郭宁的近侍首领，同时也有监护全军的职责。这会儿手头已经汇集了此次作战敌我损失的具体数字、缴获物资规模，另外，还盯着几个都将、中尉以上的军官，赶早写了战后总结。
林林总总，合计七八个本子，厚厚一叠，捧在他手里。
听得郭宁说起辽海局面，语气甚是轻松，赵决上前半步，把资料放在桌边，低声道：“适才来时，见辽东诸将无不忧虑。”
郭宁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他将蒸饼咽下，同时也按下了翻腾的思绪，把自己身居高位数月来养成的城府拿了出来。他语气沉重地道：“辽海通道落入蒙古之手，与大局很是有碍！我们去见见纥石烈都统等人，另外，派人向莱州的晋卿先生、中都的进之先生传信，得商议出个应对的办法！”

第三百七十九章 开恩（上）
六月的中都，气候依然炎热。
虽说经历了蒙古围城数月，军民饿死无数的惨剧，但中都仍然是天下罕见的大城。当蒙古三路大军将金国的半壁江山蹂躏殆遍的时候，这座城池也几乎是唯一一座不仅没有陷落，而且还与蒙古军厮杀数回的大城。
所以，在过去数月里，一直有河朔百姓源源不断地逃入中都。任凭城中有饥荒，有瘟疫，可只要高大的城墙尚在，就能隔绝蒙古人的屠杀；城中再怎么艰难，也胜过铁骑践踏下的地狱。
这一来，中都城的人口规模不降反升，给有司带来极大的压力。
仅以粮食供给而论，两个月前，皇帝已经从知大兴府事胥鼎所请，定权宜鬻恩例格，勒令朝廷百官如进官升职或应举求仕之类，先得向朝廷进奉粟草。
这个诏令看起来，是给百官升职求仕加了一道前置条件，实质上就是卖官鬻爵。大体的价码，是进献一百五十石的米，升官一阶，正班任使；七百石米迁官两阶，除诸司；超过这数字，朝廷会专门商议如何恩赏。
靠这一手，粮食的紧张局面稍稍缓解，但偌大的城池治理，又不止粮食供给一项。举凡治安，环境等方面千头万绪的事情，胥鼎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入夏以后，城中处处热气蒸腾，而城中道路两侧的池沟里臭水横流，街角堆积着如山高的垃圾和粪便，可怕的气味随着热浪四处喷涌，令人掩鼻作呕。
愿意在这种天气出门的人，要么是衣食无着，不得不出来卖力卖身的可怜人，要么就是有不得不出门的特殊理由。
杜时升就是有着不得不出门的特殊理由。
天气太热，就算他坐在轻便的马车里，也仿佛身处蒸笼，汗流浃背。可是当他把马车的帘幕架起，又不得不忍受街上的恶臭。就连靠近皇宫拱辰门的甘泉坊一片，也到处是流民和脏污腐臭的垃圾。
有些流民干脆就裸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坐在垃圾堆里，呆滞地看着杜时升的马车经过。而杜时升只能把帘幕再度拉紧。
过去数月的中都，过去数年的河北各地，他已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每次看到，都觉的心里苦得发慌。
从他在中都的居处仙露坊往西，到通玄门大街折而向北，这附近便是当日胡沙虎谋反时，兵灾极盛之处，后来蒙古军几度威胁中都，守军就直接从这一片废墟中取用材料，以作滚木擂石。
到了现在，从天王寺往北，整整四五里方圆的地方，已成了一片彻彻底底的白地。因为空旷的缘故，道路两旁扎堆的流民一下子少了，随从这才连声吆喝，催动车辆走得快些……结果，车轮又被边地的残砖碎瓦卡住了。
当马匹终于轻快地跑起来，年轻的随从忍不住抱怨：“这一年里，住在中都可真够辛苦。”
“住在中都，哪有不辛苦的时候呢？”
杜时升早年被朝廷通缉，曾逃亡河北塘泺之中，吃过许多苦头，倒不似随从这样的本地人感觉难熬。他笑着道：“昨日买了些金阏酒，用来当作礼物。家里还剩了一坛，是给你的。那是招待宋国使者的好酒，你没喝过吧？”
“真的？”随从立即高兴起来，催得马儿走得轻快。
这时车辆来到长春宫前。随从抬眼端详着这座在废墟中有些突兀的道观，喃喃地道：“也不知那一位，今天来不来。”
“约他第三回了。”杜时升道：“也该到了，这位再怎么扭扭捏捏，总是要钱的。”
“或许，是怕被牵连？”随从道：“节帅从辽东贩马往宋国去，可是挺犯忌讳的。咱们这阵子，可一直被人盯着呢。”
杜时升轻笑了两声：“可能吧。不过，只消咱们定海军兵强马壮，忌讳什么的，犯着犯着，就不是忌讳了。”
原来过去两个月里，当郭宁逐步往辽东伸手的时候，移剌楚材则把注意力放在经济上边。
除了与南朝宋国搞贸易，在自家地盘开矿创收，移剌楚材也在与中都的贸易方面下功夫。一方面动用定海军的船队，与中都展开盐、铁、粮食的大宗贸易，另一方面，也逐步容许民间的商贾参与其间，为登莱三州带来多种物资货品。
毕竟官方的力量有其极限，做起生意来，不可能面面俱到。军府需要登莱三州地方的富户们紧跟军府的脚步，在生意上查遗补缺，也使得定海军治下的军民生活渐渐安定之后，能够有一些消费的渠道。
但商贾一多，难免龙蛇混杂，须得严密管控。
对私自贩卖盐、铁、粮食等战略物资的，定海军自然施加严惩，抄了好几家，杀了好几颗头。但对于一些细枝末节的管理，就没有办法了。
比如说，这些商贾所到之处，为了夸大自家的实力，难免吹嘘定海军在海上的力量，吹嘘定海军在宋金两国之间的走私贸易。
就在上旬，定海军在辽东设立的群牧所与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交易，换来了三百匹马，转手又把其中的一百匹卖给了南朝走私商人，价格是每匹一百贯，而且不是会子，用得正经铜钱。
这件事被商人吹嘘起来，在中都朝廷里头，颇生了点风波。皆因战马乃是大金国明令禁止出售给南朝的战略物资，早前曾专门有明令，与外方人交易马匹者，徒五年，三匹以上死，驵侩同罪。捕告人之赏，所贩马充赏以外，官先为代给钱三百贯。
也就是说，贩卖三匹马就是死罪，而且连中介也要一起砍头。为了鼓励出首，但凡举报的，官方先垫付赏钱三百贯，等到结案，再按照贩卖马匹的金额折价给付。
法令条文很是明确，随着这几年来朝廷战马多阙，执行更是严厉。中都附近，为了收拢走失的战马，甚至已经开价到每匹马五十两银，不要银子的话，直接补官一阶。
结果山东方面的商贾一来，朝中官员这才知道，合着莱州定海军还做这样的生意？你们手里有船队了不起是吧？连战马都可以卖给宋人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走私生财，怎不给中都送来一些马匹？
过去数月，朝廷从登莱三州的走私贸易里，获得了大量的粮食，否则中都城里青黄不接时候，就要饿死数以万计的人。但定海军的粮食从何而来，用什么换来，朝廷官吏大抵是不想的。
反倒是徒单镒的逝世，使不少人觉得定海军失了朝中奥援，正是虚弱的时候。于是不少人趁此机会，颇制造了一些对定海军的攻讦。甚至还有些愣头青的无知官吏，听说杜时升是定海军郭节度在中都的代表人物，特意跑到他居住的小院痛骂，还有时不时往院子里丢石头的。
杜时升倒不在乎这些，他也知道，郭宁更不在乎这些。
大金朝廷到现在这个程度，他们能给人造成的麻烦，多半都只在嘴上了。定海军的手里握着刀子，刀子还染过血，哪会在乎这几张嘴？
不过，只要大金一天还在，掌握朝局动向总是必要的。
任凭这个朝廷如何扭扭捏捏，他们总得从定海军手中获取粮食和盐铁的支持；正如深受皇帝信任的提点近侍局庆山奴，再怎么扭扭捏捏，总还盼着郭宁给出先前承诺的好处。嘴上纵有麻烦，落到实处，两方皆有所需。
说到庆山奴，皇帝对他和近侍局的信任超乎寻常，故而近来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势力，也开始有人攀附。
但皇帝之所以对近侍局重视异常，其实正显示了他对朝廷群臣的失控；而近侍局愈是被皇帝重视，其遭群臣压制的态势也就愈是明显。
所以，杜时升虽然只是区区外官，与炙手可热的朝廷内臣往来，并没什么压力。
这会儿车马驶入长春宫的偏门，再进入一处僻静小院。
杜时升刚下车来，便见到庆山奴在厅堂门前昂然站着。
这几个月，庆山奴捞着的油水不少，心情看起来也不差。故而身形比两人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又胖了一圈。腰间那具杜时升赠送的金腰带，都快勒不住肚子了。
杜时升向他拱了供手，脸上刚浮出笑容，还没说话，庆山奴先喝了一声：“拿下！”

第三百八十章 开恩（中）
话音未落，后方院门一关。数十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从院落两侧的边门猛冲进来。
诸人目光灼灼，尽皆盯着杜时升，而刀枪并举，锋刃抵在杜时升的面门，寒气沁入肌肤。
杜时升站着不动，身边那随从惊吓过度，摊坐在地上哭着嚷道：“饶命！”
庆山奴看也不看他一眼，轻轻挥手。两名甲士将他提起，拖到院子一角，手起刀落。转眼间，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摆在木盘上，奉到庆山奴面前。
庆山奴掏出丝绢捂住口鼻，连道：“给他看！给他看！”
甲士托着木盘，再到杜时升面前。
杜时升被十几把刀剑比着，不好乱动，只微微垂下眼睑，见自家随从年轻的面庞扭曲，两眼爆绽，死不瞑目。
这随从跟了杜时升一年，年纪虽轻，却很机灵。原本杜时升已经渐渐让他接触定海军的重要公务，还打算乘着下次去山东的机会，将他推荐到军府，跟在郭宁身边历练一下。
却不曾想，到了关键时刻，是个胆怯的。而胆怯之人满心求活，其实死得反而会比旁人更快些。
“好啦！献甫老弟，我在中都打混了几十年，路数都懂。你有话就说，不必杀一个下人先做威吓。”杜时升叹了口气：“这阵子，中都城里有得是死人，你我还没看厌烦么？”
他抬起手，用指尖拨开一柄抵在面门的短枪：“你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我能解释的，一定解释清楚。若解释不了，你再作下一步的打算可好？便是将我砍成肉泥，也只消一声令下，何必闹得如此紧张呢？”
庆山奴是女真贵胄子弟，其父完颜拐山当过统军使，从兄完颜白撒当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通常的女真贵人一般，庆山奴也有个汉名，唤作完颜承立，表字献甫。
当日郭宁在莱州三山港会见庆山奴，付出了几箱金珠珍玩，请庆山奴协助自己获得去往辽东的名义，而且还说了，一旦成功，酬劳再加一倍。
后来庆山奴动用了一点特殊手段，果然神鬼不查地打通了关节，给郭宁加了个正四品提控诸群牧的职务。而郭宁也说到做到，再加一倍的酬劳及时奉上，就在杜时升的手里，交给了庆山奴。
因为有这份通财之谊，庆山奴虽然派头越来越大，对着杜时升，倒还不很过分。而杜时升也日常以献甫相称，示以亲近。
不过，两人也都明白，这份亲近，建立在朝廷对定海军的需要上头。
自从遂王控制了南京路，朝廷便等于被顶在了杠头，非得在中都大兴府和蒙古人一波一波的死拼下去，而想要死拼，就绝然离不开定海军从南朝宋国获取的粮秣物资。更不消说，那个自家称王称帝的杨安儿，迟早闹出更大的动静，也需要定海军在后牵制。
出于这两个原因，朝廷实际上一直在捏着鼻子，对郭宁示以优容。
山东宣抚使的任命是一出；眼看眼闭地给出了提控诸群牧，是一出。甚至放任杜时升顶着定海军判官的名头，实际上却在中都操办种种走私生意，赚得银钱滚滚，也是一出。
但如果发生某件事情，而让朝廷对定海军忍无可忍，庆山奴和杜时升的交情，自然也就瞬间断绝。
杜时升要问的，便是发生了什么事。
庆山奴脸色铁青：“你们在辽东的事发了！你们不是去做生意的，是派了兵马去辽东！你们未得诏令，安敢如此！”
杜时升愕然半晌。
待庆山奴即将不耐烦了，他才失声笑道：“这叫什么话！献甫，你是傻的么？”
“我怎么就成了傻的？”
“辽地苦寒，人民剽悍，各部恃强斗狠，数十年来已成积弊。朝廷往那里派一个地方官，都得特选有威望、或者善战敢斗的猛将。我家节帅遣人去辽东贩马，难道空着手去？这不是伸颈于利刃之下，唯恐不被人杀么？”
杜时升抬高嗓门，厉声道：“三百也好，五百也罢，既然要提控诸群牧，我家节帅哪会没有兵马随行？这不是一开始，就很明白的吗？这年头，手头没有刀子，谁敢作生意？”
“可是……”
“可是什么？”杜时升运足力气，继续喊道：“没法做生意，哪里来的马！没有马匹，怎么去向宋人换取粮食！没有粮食，这中都城里饿死的人，还要多一倍！便是那些猛安谋克，也要饿死！这是我家节帅费了偌大的力气，给朝廷赚来的好处！现在你和我说，我家节帅动用兵马，未得诏令？朝廷上下是嫌自己吃得太饱了吗！”
庆山奴被他这一连串大嚷，惊得缩了缩头，随后又恼怒起来：“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怎么说！你说来听听啊？”杜时升喝问。
庆山奴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个月前，朝廷以乌林答乞住为东面经略使，收拢临潢府与全、庆两州之民，共壁平州。今日他从平州发来火急奏折，说蒙古军万户木华黎忽然动兵，数日之内，便攻下了北京大定府和北京路二十二城！而东北诸将，这时候却被郭宁领着，与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厮杀！”
庆山奴瞪着满布血丝的眼，盯着杜时升一字一句地道：“北京大定府丢了！辽海通道隔绝，这是动摇金源根基的大事！郭宁怎么就扯进了辽东的厮杀？怎么就和蒲鲜万奴斗起来了？他究竟往辽东派了多少人？他想做什么？陛下此刻已经勃然大怒，必要查问个清楚明白！若问不清楚，这中都城里，有人要掉脑袋的！”
杜时升却只回了一个字：“哦。”
庆山奴见这中年书生一副轻佻模样，更是怒火冲头，待要喝令左右。却听杜时升又道：“北京大定府丢了，我知道啊。”
“什么？”
“我家节帅此刻身在咸平府，他确确实实参与了和蒲鲜万奴的厮杀，也目睹了蒙古军的动向。他派出的信使从复州登船，顺风一日夜就到直沽寨，然后将消息送到我手里。所以，大定府的情形，我知道啊。献甫老弟，我来此的目的，与上两次求见不同，此番，正是为了向你陈说这桩事。”
庆山奴脸色变幻：“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倒也没什么花样，其实献甫老弟不听，也没关系。你等到明天，也就知道了。因为明天一早，上京留守元帅完颜承充、知辽阳府事温迪罕青狗、肇州防御使纥石烈德、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四位的使者都会赶到中都，向陛下陈说辽东局面。”
庆山奴能在近侍局担当大任，自非无能之辈。这四个名字，都是他熟悉的，也很清楚这四人合在一处的份量。
他稍稍沉吟，立即反问：“没有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没有东北统军使完颜铁哥？”
杜时升立道：“没有，不会有了。”
“看来，咸平府那边，可真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倒也不至于，还是有个好消息的。”
“怎么讲？”
“耶律留哥所部，被击溃了，广平府的所谓辽国，从此不足为患。”
“哦？”庆山奴有些激动地来回走了两步：“既如此，陛下那边，想也能解释得通了！不过……”
“有什么难处，老弟只管说来。”
庆山奴挥了挥手，让甲士们退下。
待到厅堂中寂静无声，他上前几步，搀着杜时升的手，恳切地道：“进之先生莫怪我失礼，那件事，着实为难。我一时急火攻心，就只想着……”
杜时升心念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说，我家节帅那个提控诸群牧的任命……”
庆山奴微微点头。
“皇帝不知道？你一个人，私下里办的？”
庆山奴又点点头。
杜时升倒抽一口冷气，只觉牙酸。
按郭宁原先的想法，是用金钱收买皇帝的近侍，让他们说些好话，推动皇帝作一此任命，所以才准备了巨额的资财。那些可不止是给庆山奴的，也是给庆山奴用来贿赂其他近侍、官员，把这事情办得妥帖的！
至于事成之后，皇帝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忌惮，那反而不在郭宁的考虑范围。
结果，庆山奴这厮见钱眼开，一个人把钱全吞了，然后蒙混出了一个正四品提控诸群牧？
这个官儿原是见不得人的？大金国的朝廷体制已经败坏到这种程度了？
好嘛，怪不得皇帝听说郭宁所部在辽东，这庆山奴比死了亲爹娘还急。今日一见面就甲士出马，这是打算威逼串供？又或者，准备一看情况不对，立即杀人灭口呢！

第三百八十一章 开恩（下）
庆山奴这个混蛋，是真能作死。
而他这番作死，真要给郭节度惹来额外的麻烦了！还是大麻烦！
一时间，杜时升背后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杜时升早年为胥持国的门客，前前后后在中都盘亘数十年，深知中都城里这些大人物的想法。
此番北京大定府丢失，辽海通道断绝，对于大金朝廷来说，真是了不得的大事，整个朝堂都要为之震动。
如果大金朝廷上下一心，这会儿最重要，也是当务之急的，便是立即打探大定府方向蒙古军的规模，并联络东北各方军将，无论威逼也好，利诱也好，务必使他们捐弃前嫌，编集兵力反攻，重新把金源内地和中原连接在一起。
其它的任何事，都不妨搁置。
但问题是，这些年来的大金国，压根就不知何为上下一心。随着几名镇压朝堂的老臣陆续病亡，更是人心缭乱异常，无论君臣，盘算的全都不在这个点上。
比如身为负责中都东面军政的东面经略使乌林答乞住，一份军报上来，先说东北内地因故厮杀扰乱，其实是为自家开脱未能及时支援北京的罪责。
而这份军报到了皇帝面前，以皇帝思虑琐碎细密的习惯，第一个考虑的，必定是东北内地为何厮杀，以至于蒙古人乘隙而入，而这厮杀，又怎么会和定海军郭宁扯上了关系。
当日皇帝登基，靠的一是徒单镒的政治号召力，二是郭宁的武力。而徒单镒在他登基之后，还全盘操纵朝政，给皇帝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既然徒单镒已经死了，皇帝的疑虑就全在郭宁一人。
偏偏郭宁又行事肆无忌惮，很值得皇帝去疑虑。
杜时升几乎能想象到皇帝此刻在皇宫里头咆哮的内容。
朝廷已经给了山东宣抚使，你还嫌不够？又往辽东伸手？你怎么就敢？
什么？这郭宁是以提控诸群牧所的名义去辽东的？那还好，总算有个名目，不是完全……嗯？不对！这个职位什么时候许了给他？我堂堂大金皇帝，竟然不知道？这厮在地方拥兵自立倒也罢了，竟然还在朝中遮蔽皇帝的耳目？
当今的皇帝，是在胡沙虎篡逆之后被群臣推举上位的，自从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最担心朝中权臣纵害、皇纲失统。所以，他才会一口气提拔起诸多重将，把军政大权分割得稀碎，而又重用近侍，以内制外。
毫无疑问，皇帝的注意力立刻会集中在提控诸群牧的职务任命，而北京丢失的恼怒情绪，将会大大加强皇帝彻查此事的动力。
这一来，首先是庆山奴有大麻烦。
站在皇帝的立场，近侍局上下行事有些出格，或者贪赃枉法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对皇帝要忠诚。庆山奴此举，可算得上忠诚么？
这件事情若爆出来与他有关，皇帝第一时间就要砍他的头。而这些日子看不惯近侍局作派的许多人，绝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也难怪这厮如此狂躁，竟然想到用武力威胁。
可就算杜时升把责任担下，也济不得事啊？
归根到底，郭宁这个定海军节度使乃是外官，想办什么，非得内外勾结。而内外勾结，这不比近侍擅权更让皇帝暴怒？
当然，庆山奴如果倒霉了，定海军这边，也必然受到影响。
对定海军而言，此番出战辽东所赢得的利益，绝没有吐出来的道理。莫说是他，就连纥石烈桓端等人遣使来报，也只是求个名义上的事后追认。而朝廷既然对辽东鞭长莫及，那就顺水推舟，皆大欢喜。
可如果皇帝确认，郭宁竟然和他信赖的近侍勾结到一处，他会怎么样？
以他的性子，会不会就此和郭宁撕破脸，开始给定海军找麻烦？会不会藉着众将遣使来报的时机，扶植谁来打压郭宁？
或许，他哪怕坐视辽海通道隔绝，东北局势恶化，也要动用中都的政治力量，强迫郭宁退回山东？
与定海军翻脸，并不符合此刻大金朝廷的利益。但如果皇帝不考虑金国的利益，只考虑自家的权位稳固呢？身为皇帝，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也再正当不过了。
皇帝始终是皇帝，他再怎么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
他有很多办法，来给定海军添堵！
杜时升之所以愿意投靠到郭宁门下，是因为郭宁仿佛有一种天授的才能。他虽然看似行事凶狠，但分寸感一直把握的非常好，每一步都卡在对手的底线上。外人以为他随时掀桌子，其实桌子自始至终都摆得四平八稳，而郭宁在桌上拿走的利益一点不缺。
但如果皇帝决心要掀桌子呢？
定海军会吐出利益，向皇帝俯首，维持桌子不动么？不用多想，郭宁绝对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局面。
那么，还有别的什么选择？
杜时升皱着眉头，在院里来回走动半晌，转身看去，庆山奴满头大汗。
“那军报是一个时辰前送进宫里的，这会儿陛下一定已经看到了。咳咳，进之先生，可有良策补救？”
杜时升仓促之间，也是一筹莫展。
他在院里又走了两圈，叹了口气。
我杜某人毕竟不是那种智计百出之流，到了这种关键时刻，拿不出什么扭转乾坤的好主意。好在，在中都厮混的时间够长，认识的老相识不少，这会儿，只能请一位老相识出马啦。
他向庆山奴勾了勾手指，庆山奴凑近两步。
“我听说，与其亡羊补牢，不如未雨绸缪。”
庆山奴连连苦笑：“怎么个未雨绸缪法？难道说，还能让时间倒流回去，让那奏书不翼而飞？”
“不不。你现在立即就回宫去，陛下如果查问，你先不要说，咬着牙，坚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会有人去求见陛下，请陛下开恩，饶你一命。”
庆山奴狐疑问道：“真的？你莫不是在坑我吧？我若遭皇帝责打而死，你家节度也就……”
杜时升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
“献甫老弟，你觉得，我家节帅会在乎朝廷责罚？无非两厢各留一点颜面罢了！我这个主意，只为保你性命；就算没有我的主意，难道你还想活了？”
庆山奴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叹了一声：“也罢……”
当下两人便散，各自匆匆奔忙。
到了晚上，宫中传来消息，因为北京大定府丢失的缘故，皇帝暴躁异常。正当红的武卫副使、提点近侍局的完颜庆山奴触怒了皇帝，被勒令拖出去责打。要不是当朝的尚书右丞胥鼎恰好求见，庆山奴恐怕多半是活不成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盟友（上）
胥鼎离开仁政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红色的阳光照耀着大地，洒落在绿色琉璃瓦的重重宫殿屋顶、和朱红色的墙、门、柱、窗上，也落在绘青绿彩画、间装金色的斗核、访额上，闪耀出夺目的光芒。
他在仁政殿里停留了太久，已经快到宫门关闭的时候了，大队的内侍正从殿阁各处往仁政门方向聚集。而胥鼎刚刚走过的东鼓楼一代，内省、内监的几处偏门正在陆续关闭，到处都是推动沉重宫门的响声。
隔着大安殿的后门，胥鼎能听到大队的侍卫亲军和尚书兵部所属的武卫军正在换防。将领们高声呼喊号令的声音，还有士兵们皮靴踩踏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胥鼎是新任的尚书右丞。论官职，已经和他当年掌控朝政的父亲胥持国一般。身为宰执，他能随意出入宫禁，而眼前的情形，好像和过去所见没有什么不同。
胥鼎在大定二十八年擢进士第入仕，至今二十五年。从号称小尧舜的世宗皇帝开始，他侍奉了四位皇帝，因为父亲胥持国和他自己的缘故，仕途前后三次起伏。
每一次遭到贬谪，他都能落而复起。而每一次复起，结果总会是继续被贬谪。
为大金国效力的干济之臣，大都是如此。胥持国是这般，胥鼎自己也一样。
每次有了麻烦事，女真人总需要一批能做事情的官吏顶在前头去吃苦受累、承担骂名。而到了事情告一段落，朝廷再寻个由头，把做事情的人一撸到底，以使利益被触动的女真贵族们满意。
这是必然的套路了，无论哪一个皇帝在位，或者哪一个女真的权臣在位，都是一样的选择。
当日胥持国为了治理黄河，一口气启用了无数汉儿干吏，不知得罪了多少贵胄。结果，转眼就身败名裂。
而胥鼎与徒单镒联盟而得提拔，在中都受兵的关键时刻出知大兴府，不知办了多少令人恼怒的事，比如为括粟逼死人，又比如卖爵鬻官之类。对了，还有力主和定海军展开海上贸易，用中都库藏的钱物，高价换取定海军从南朝宋国走私来的粮食。
这些事情，放在太平时间，说都不能说，想都不能想。但在危急时刻，总得有人力排众议去做。
胥鼎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从两个月前开始，朝中已有暗流涌动，有些女真人堂皇上书，指责胥鼎的所作所为干犯法度，提议使他出京任职，甚至有人提议，要把胥鼎捕拿下狱的。
而皇帝居然也顺水推舟，发了诏书，任命胥鼎为河东宣抚使，河东南路兵马都总管。
真是笑话，什么年头了，还来过河拆桥那一套吗？
胥鼎当即告病在家休息了一个月，就是不接诏书。随即中都内外的无数事务没人处理，近百万人口的大城乱作一团。还有好几路兵马拿不到军饷粮秣，士卒奋而暴乱。
于是，皇帝不得不收回前次的任命，而改以胥鼎为尚书右丞，仍兼知大兴府事。
胥鼎成了当朝的丞相，来皇宫的次数，比以前频繁了很多。
他越来越清楚的感受到，眼前的一切与往日相比，看似没有丝毫的变化，但，其实一切都已经大大不同了。
有些惯用的套路，如今已经不那么好使。而皇帝虽然力图振作皇威，其实却拿重臣没什么办法。
尤其是文臣方面，大金朝堂上稍稍拿得出手，能够做些实事的，全都是汉儿。
哪怕皇帝把胥鼎赶到河东，够资格继任的，无非是高汝砺、张行信、王维翰等人，或许还得算上清流文人的领袖赵鼎文。算来算去，没有一个女真人。
在徒单镒病死以后，女真人里头，已经再也拿不出一个能够统筹朝政，具备足够政治经验的宰臣了。
既然如此，驱逐胥鼎的意义何在呢？换来换去，不是一回事吗？
这便是胥鼎能够坚持不外任，而皇帝竟然允许，竟然还给他升官的原因之一。
胥鼎坐到了尚书右丞的位置上，所承担的也就更多。他要面对成天与群臣斗争的皇帝，要面对各路领兵重将，要面对随时会卷土重来的蒙古人，当然，还要面对捉襟见肘的财政和地方上赤地千里的惨状。
在这种复杂的局面下，他想要做些什么，又首先得保证自家权位的稳固，要能压制住那些女真人的胡言乱语。
但胥鼎所代表的政治势力，大体还是他父亲胥持国留下的那一拨，做点实际事情可以，要搞政治斗争和朝堂攻讦，其实不太擅长。既如此，稳固的权位从何而来呢？
为此，胥鼎一直有些焦虑。而这个难题，始终没有解决的方案。
直到今天，胥持国的旧门客杜时升来访，给他提供了一个新选择，那便是与定海军达成默契，两家携手。
这个选择真不错。当日徒单丞相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随后一度权倾朝野，硬生生在最困难的情形下稳住了大金国的局势。
胥鼎当然不似徒单镒那般根深蒂固，也自忖绝无控制郭宁的手段。但他本来也无须控制郭宁。两家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各有各的图谋，无非是眼下互为支撑，以后如何，以后再说。
胥鼎只需要朝堂上的女真人们，以为他能影响或者控制郭宁就可以了。
郭宁当日在中都大杀特杀的情形，还没有被人忘怀；而他以船只运输兵马，渡海去往辽东展开大战的事迹一旦传出，更会使许多人戒惧。
胥鼎有了这个盟友，朝堂上的对手们必然会有所警惕，至少，不再敢把胥鼎当作纯粹的文臣看。
只要女真人们心存忌惮，胥鼎就可以和徒单镒一样，天天吓唬他们：
看见我身后的老虎没？这是一头恶虎！你们怕不怕！
当然，两家此前往来甚少，想要联手，总得有个互相试探、互相接触的过程。双方的信任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建立起来的。但杜时升既然求到了我面前，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胥鼎忍不住捋了捋胡须，嗤笑了一声。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真是好笑。
如果定海军勾结近侍，有意趁着地方乱局，肆意扩充势力，皇帝的疑虑和担心不可遏制，简直要发狂。
但如果定海军早在两个月前就勾结宰执，一门心思地贩马捞钱，甚至不惜违背朝廷法度，私相授受官职，皇帝又觉得放心了。
大概在皇帝的眼里，蓄谋捞钱比蓄谋扩张要好，而勾结宰执又比勾结近侍要容易接受些。
而当胥鼎出面解释说，蓄谋捞钱的定海军是被迫卷入了东北战局，眼下他本人都被诸将强留在东北，连带着麾下精兵强将都要被一直拖在东北苦寒之地……皇帝的笑容都快压抑不住了。
罢了罢了，皇帝有皇帝的立场。
胥鼎缓步向前，慢慢经过仁政门。
皇帝站在仁政殿西上阁的高处，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宫中诸多情形，比如省部的官员随着下值的侍卫亲军往外走，值夜的官员正从日华门那边进来，一个个验看符信。
当那些官员们见到胥鼎经过的时候，纷纷俯首。
看来，宫里的消息传得很快。
这位新任不久的尚书右丞，竟然私下在尚书省里为定海军节度使郭宁谋取官职，看来两方的关系十分密切。既如此，胥鼎的腰杆子就比往日硬一点了，而群臣的腰杆子未免就软一点。
至于朝廷法度……有些时候，法度便是天；有些时候，法度什么也不是！
皇帝恼怒地冷哼了一声，归根到底，偌大的大金国，除了一个定海军，竟没有第二支能打仗的强军了！
山东要靠定海军，辽东也要靠定海军！现在，胥鼎也靠上了定海军！
偏偏这支军队，还有他们的首领郭宁，是个完全不可靠的！

第三百八十三章 盟友（中）
想到这里，皇帝长叹一声。
适才君臣相对，其乐融融，可胥鼎一走，皇帝便满脸愁容。
徒单镒死后，皇帝本以为，自己可以乘势驱逐强臣，收拢权柄。可实际上，朝堂上的权柄并没有被收拢，只是做了转移。
眼下的几个宰执人物里，耿端义病重，完颜承晖忙于军务，徒单公弼是用来安抚徒单氏族的样子货，抹捻烬忠领兵驻守西京大同府，寸步不能离。所以，本来在资历上比较薄弱的胥鼎，便顺理成章引王维瀚、张行信、高汝砺等人为羽翼，成了主导政务之人。
胥鼎本人掌控大兴府的事务，王维瀚为刑部尚书，高汝砺为户部，张行信控制着吏部和一批谏官，甚至尚书省左右司里头，也充斥着一批他们的同伙，比如左司郎中李复亨，就是胥鼎的故交。
这些人集结一处，其实比徒单镒更可怕，他们是汉儿！
近古以来，汉儿忠直者鲜。他们辽兵至则从辽，宋人至则从宋，本朝至则从本朝，其俗诡随，有自来矣！所以才能屡经迁变而未尝残破，甚至愈来愈多地占据朝堂高位。
这些人虽不似徒单镒那般，拥有在女真贵胄中的巨大号召力，但却对皇权，甚至对女真人的统制，凭空产生了另一种威胁。何况，胥鼎还和郭宁勾结上了？
按胥鼎的说法，郭宁只是想多捞点钱财，以购买南朝走私入来的粮食，但走私马匹这种事一旦传出风声，必定会引起风波，还不如由胥鼎出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郭宁为了马匹，必定要北上辽东，与蒙古人冲突，这也正好消耗定海军的实力。
这话乍一听，是没错。当时皇帝甚至还有些欢喜。
可问题是，早前朝廷授郭宁以山东宣抚使的职位，便是为了让他和杨安儿互相消耗，争夺疲弊之山东。现在却凭空开了一个口子，让他又能在辽东腾挪？
定海军的实力尚未消耗，北京大定府已经丢了，朝廷和白山黑水间祖地隔绝了！朝廷的影响力既然衰减，谁知道那郭宁会在辽东打出什么样的局面？
但凡在朝堂厮混过的，都知道这些汉儿文臣的嘴皮子厉害。同样一件事，他们正说反说侧说，能说出十七八种不同的道理。
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事后一想，难道还不明白？
那胥鼎就是为了给郭宁张目，给定海军在辽东的扩张撑腰！他和郭宁实实在在地勾结在了一起，他和徒单镒一样，都拿着这支强悍的军队，转而威慑朝廷呢！
皇帝闭上眼，用手拍打着阑干，焦灼、忧虑、惊恐、愤怒登种种情绪如潮，在胸中回荡不停。他觉得委屈，他觉得疲惫，有些话，他忽然间不吐不快。
“我即位至今，无一日不面对蒙古军的压力。当日，中都城外厮杀之声震天动地，将士死伤枕藉，城内百姓惊恐，至有一夕十数惊。以至于我不得不用王守信这种江湖骗子，领着市井无赖进退跳掷。无他，只是为了安定人心，勉强维系局面不堕而已。”
“后来连番苦战，终于得保中都，迫退敌人。可中原残破，百姓死者十之七八，田野无所收，仓廪无所积。而朝堂内外，又是虎狼满地，危机四伏。喘息了不到两个月，蒙古军偏师又来，竟然就夺取了我的北京大定府！”
皇帝睁开眼，环视周围的近侍们，痛心疾首：“眼看快要入秋，大规模的战事随时又会爆发，我们在这中都城里，究竟又能做什么？想到当前的局面，我一天天地夙兴夜寐，一夜夜的辗转反侧，许多时候连饭都吃不香！可那么多的朝臣，哪一个为我分忧了？便如胥鼎，事情做了一点，却和郭宁勾结以图自固权位，难道我看不出来么？我早就看出来了！”
他放缓语气：“可是，我又为什么对他们如此容忍？我又为什么要冲着自家的心腹发怒呢？”
皇帝说到这里，背上血迹斑斑，跪伏在他身边的庆山奴呜呜地哭了起来，连声道：“都是我等无能，以至于陛下操劳至此！”
皇帝俯下身，按着庆山奴的臂膀：“朝堂上的文武，人人皆有私心。我这个皇帝，为了大局，却不得不一次次地宽纵他们。我心里明白，这些人一个都不可信，我只能指望你们，指望你们这些与我同心同德的耳目近臣！”
此时围拢在皇帝身边的近侍局提点、正副使、直长、奉御等人皆跪。
皇帝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问：“可是，你们这些人忠心是有了，究竟有没有为我排忧解难的能力呢？”
“陛下但有所命，我们万死不辞！”
“好！”
皇帝返身回到西上阁里，将自己的身形掩藏在了暗影之下：“我立即颁下手诏，通令各军。自今以后，方面之柄虽委将帅，但由近侍局奉御在军中监战，无论何等临机制变，皆能代表皇帝驳、议，另外，也要代表我，交好地方军将，宣扬朝廷的恩德。”
近侍们对视一眼。
皇帝城府极深，这样的大事，事前近侍们居然全不知晓。但这本身对近侍们来说，是桩好事。近侍局诸人职位虽卑，但要密与宰相等，仿佛旧日中书，故而多以贵戚、世家、恩幸者居其职，与宰执台部对抗。
他们既然得皇帝的恩宠，也早有联络地方帅臣郡守、扩张权柄的意愿。当下众人纷纷道：“愿为陛下效劳。”
“那么，谁人愿第一个代表我，去往军中监战，你们议一议吧！”
近侍们再度彼此对视。
庆山奴跪伏着不动，近侍局使斜烈出列问道：“陛下，却不知，要去哪一支军中，去哪一路节镇大将的麾下？”
皇帝忽然前仰后合，愉悦大笑：“你们初当重任，自然不好直接去往各路宣抚使帐下。先去一个新任的节度使身边，练一练手吧……便去统领复州、盖州的辽海军节度使，李霆的麾下！”
近侍们一愣。
有人完全茫然，下意识地问道：“辽海军？这是新设的军号么？李霆又是谁？”
而近侍局使斜烈、直长撒合辇等接触机密特早的，立即反应了过来。
纥石烈桓端等人的使者虽然尚未入朝，但早有近侍去问过了辽东战况。
皇帝已经晓得，在此番东北战事中立功不小的，乃是郭宁麾下的一员骁将李霆，而且，早年这李霆在河北塘泺间，和郭宁地位相当，都是一路溃兵首领。
很好！这李霆既然有功，就要赏！既然有才能，就该升官！
这是理所应当，谁有意见？
定海军和辽东隔着大海，恐怕往来动兵支援不便。那么，便留下一支兵马，提升一个新任的节度使，不是很好么？
想来，定海军和辽海军一南一北，必能和衷共济，守望相助。而那李霆，也必定能深体朝廷的意思，认认真真地做好这个节度使！
近侍局使斜烈和直长撒合辇两人当即叩首赞道：“陛下真是英明天纵！”
皇帝摆了摆手：“记住，我不是让你们出去抖威风，拖后腿的！这个人选，要精明强干，还要懂得拉拢，要替我笼络住这个李霆！要将他当作盟友和伙伴！把他当作自家人，他才能真正成为我们的自家人，能替我们办大事！你们可懂？”
近侍们再度叩首：“必不敢耽误陛下的大事！”

第三百八十四章 盟友（下）
胥鼎家中。
杜时升和胥鼎两人正在推杯换盏。
早年杜时升曾在胥持国门下奔走，与胥鼎也是熟人。不过后来风云变幻，两人几乎从无往来。
但交情总是在的。
自从胥鼎当上了尚书右丞，求见的宾客就在门外排布得熙熙攘攘。不过，今日胥鼎早早地请他们都回去了，而在家中设了私宴。做菜的，也是跟着胥氏许多年的老厨子。
杜时升的随从，此前被装样子威吓的庆山奴杀了。他换了个随从赶着马车前来，手上捧了一坛金阏酒，说是送礼剩下的，不喝白不喝。两人也不多说，闷头对饮。
酒过三巡，杜时升醉意俨然。他对着胥鼎，眯起眼睛道：“胥郎君，你老了，已仿佛当年胥丞相的模样。”
胥鼎哈哈一笑，起身站到窗边，拿了一面双鱼纹的铜镜，捋着须髯自照。
看了两眼，他又折返回来落座，默然片刻，一拍桌子：“我却不想落得当日家父的下场！朝中与我交好之人，也不想哪一天被朝廷说成是趋走权门，结党营私，卑佞苟进，俱宜黜罢！”
当日胥持国堂堂的宰相，被迫以通奏大夫致仕，随即又忽然改任枢密副使，勒令去往北京军中，结果一到军中，就病死了。
而胥持国阵营中的羽翼人物，如右司谏张复亨、右拾遗张嘉贞、同知安丰军节度使事赵枢、同知定海军节度使事张光庭、户部主事高元甫、刑部员外郎张岩叟等人，全都被称为奸徒，下场甚是凄惨。
如杜时升这样成了通缉犯，不得不躲到河北塘泺当教书先生的，自然就更多了。
有这样惨痛的经历在前，胥鼎又不是傻子，自然要想得周全些。
拍过了桌子，他仰着身子，靠住椅背：“进之先生，我该做的，可都已经做到了。郭节度那边，果然有诚意？”
“诚意？”杜时升打了个酒嗝，乜着眼：“胥郎君你一声令下，定海军便以甲士一万，攻入中都，仿佛当日响应徒单丞相的号召，诛除胡沙虎一般，怎么样？”
胥鼎哈哈一笑：“那也不至于，陛下英锐聪察，也不会坐视着……”
“英锐聪察？”
杜时升吭哧吭哧地笑出了声：“当日完颜从嘉走了完颜纲的门路，打算经河间府偷入中都。便是我家节帅挥军拦截，让他当了俘虏。他有多么英锐聪察，我可比你看得清楚。”
胥鼎默然不语，片刻后问道：“进之先生，那郭宁对你竟然如此器重？这样的事，你也可以代他决定的吗？”
“如我这样的人物，在定海军中车载斗量。我不过区区一个判官，并不敢说，得我家节帅多么器重。我之所以能如此承诺，是因为……”
杜时升放下酒盏一笑：“胥郎君，时代变了。”
“怎么讲？”
“大金国若还强盛，凭着朝廷中枢的威力和女真猛安谋克的武力，自然可以压制天下四方。可如今的大金国，成了什么样子？大金之与蒙古，还不如当年大辽之与大金，而大金治下的生民困苦，又百倍于当年大辽治下。这时候，域中军民之所以还拥戴大金的皇帝，只不过是因为蒙古人过于凶残暴虐，始终没有给出新的选择罢了！”
“这，这是什么话！”
“哈哈，胥郎君你想，但凡蒙古人愿意培植一个两个儿皇帝，谁还会把大金的皇帝放在眼里？辽东那边，耶律留哥自称辽王已经许久，而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也满脑子想着要称王建制。我家节帅固然领兵将之诛除，却不会因此生出对朝廷的敬意来；而辽东诸将，早就把辽东的地盘和权柄自家瓜分了，难道他们真的很在乎朝廷的意思？”
杜时升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酒菜：
“譬如此时此刻，能把这些酒菜吃到肚子里，靠得是我杜某人自己的牙口，自己的本事。谁要是不让我吃饱吃好，那就是有意给我添麻烦，我杜某人跳起来撒野，可没什么顾忌！”
胥鼎长叹一声：“进之先生，你和当年还是一样的狂生脾气！想占你的便宜，可太难啦。”
他捧起酒坛子，将杜时升面前的酒盏注满：“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请。难道我还请不起一桌酒菜么？”
杜时升随即应道：“胥郎君的菜肴自然很好。酒可是我带来的哦！”
胥鼎哈哈大笑，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样很好。我与郭节度，是盟友而非主从。我出菜肴，贵方带着酒，才能整治一桌好宴席。不过，我现在也年过四旬啦，酒量不如当年，若我不想喝，郭节度可不能逼我喝。万一喝多了，我也发起酒疯来，恐怕失礼。”
杜时升正色道：“胥郎君，你有所不知，我家节帅，其实不好酒，若非招待贵客所需，他自家是滴酒不沾的。”
两人打了一通哑迷，其实“菜”是朝廷名位，“酒”是定海军的武力。不过，杜时升非要说郭宁这条恶虎不好“酒”，那真是强掰诚意，全然睁眼说瞎话了。
两人当下大笑。
笑声中，胥鼎又问：“那么，郭节度究竟喜好些什么？”
“我家节帅行伍出身，不好享受。他喜好的……”
杜时升想了想，一时真不知道郭宁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当日他在塘泊中立足时，也是天气炎热时候，他似乎……颇爱瓜果？”
胥鼎笑道：“那好，我们也来吃些瓜果。”
他走到院门外，向着避让在远处的仆役招一招手，吩咐几句。
中都城里的物资供给再怎么紧张，也紧不到他这个宰执身上。顷刻间，仆役便端来大盆水果，如桃、李、石榴、西瓜之属，都是在井水中浸过的。有的还用糖渍过，吃起来凉爽清甜。
刚吃了几口，有一名青衣亲随匆匆入来，在胥鼎耳旁说了两句。
胥鼎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看杜时升，欲言又止。
杜时升正待发问，外间他的随从远远禀报：“先生，方才收到了……咳咳，一份投书。”
“拿来我看。”
看过两眼，杜时升将书信往怀里一揣：“可笑，可笑。”
“可笑什么？”
“一桌子的菜肴，非要分给两个人吃。他以为，就能让两个人厮打起来？怕是高估了菜肴的美味吧！”
胥鼎轻轻一叹。
皇帝刚做出的决定，还没有形成任何书面诏令。这会儿天已黑了，宫门也关着，本该内外隔绝。可一个宰执、一个外州节度的判官，却都从各自的途径知道了内情。这皇宫内外，实在也堪称是千疮百孔了。
不过，菜肴确实是鲜美的。却不知，那李霆究竟会作何选择？郭宁对部属的掌控，又能到什么程度呢？
叹过了气，胥鼎问道：“皇帝有所疑虑，难免动用一些小手段……可有妨碍？”
杜时升捋起袖子：“不必担心。咱们吃瓜，吃瓜。”

第三百八十五章 场合（上）
夏秋之交，天气渐渐凉爽，沿海地区的空气，更是湿润中带一点清冷。
莱州城头，高大的钟鼓楼上，传来隆隆的鼓声。这是寅时、卯时之交的第一通鼓，代表着宵禁解除，夜晚巡哨的更夫和将士们都可以休息了。
晨光微明，街道上少有人行。当雄浑的鼓声惊动楼中宿鸟，扑剌剌地飞过天空，城中几处军营号角连连，士卒们在军官的催促下起身，用过简单的早饭，随即排列整齐，跑出辕门。
负责接替城防的甲士沿着城墙内侧的道路迅速就位，沿途发出金属甲胄的撞击声响和军靴踩在道路上的整齐轰鸣。
还有好些将士，本该去城东汇合大校场的驻军，一同训练，但今天却大都留在了城里。他们一部分以五人或十人的小队规模在各处主要路口设防警戒，还有一部分则在道路两旁和城中校场周围列队。
负责守把莱州城的将士，自然都是精锐。随着天色渐亮，阳光洒落，将士们一个个挺胸凸肚，愈发显得铠甲夺目，器械鲜明。
在他们身后，陆续醒来的百姓们打开家门，或者站在坊门处探看。
昨日晚间，专门有录事司的司吏们挨门挨户通知，说渡海去往辽东作战的节帅和将士们已经得胜振旅，预计今日午时之前抵达莱州。莱州留守骆重威将军有令，百姓们但许观看，莫要拦阻道路。
有些里坊，是军户和荫户们居住的。
里坊的住户们明显地带着期盼表情，碰到列队的士卒里头有熟人的，隔着老远互相点点头，打个招呼。还有几个小娃儿胆子大些，跑到将士队列里玩耍或者要糖吃，被带队的都将一手一个，提溜回来。
本地百姓居多的里坊，不似军属那般热烈。但看热闹总是桩乐子，所以百姓们也都吵吵嚷嚷出来，站在路边等待。
其中有些人，是在前一次扩军中加入军队的将士家属，他们被邻居亲朋们推在人群前头，脸色通红，既有掩不住的担心，又有对未来的盼望。
按照此前传递回来的战报，节帅在辽东打了大胜仗，拿下了两州的地盘。这样的胜仗，几乎必定会有成百上千的将士立功受赏，他们的待遇都会提高，而且在功劳簿上会有战功记录。
这些战功记录，或者有利于后继军职和俸禄的提升，也可以抵折成土地和荫户。在如今的世道，这是一个家庭赖以翻身的明确途径。
此前与蒙古军的战事之后，定海军军户的田亩在登莱三州大肆扩张，造就了好些日子殷实的小地主。眼看秋收将至，很多普通百姓眼都红了。这世上，还有比实打实的田地更吸引人的东西么？哪怕要用性命去换，也有很多人热烈期待着。
辰时将过越来越多的百姓聚拢过来，人群从道路两旁慢慢地往中间压。每隔一段的列队将士们都在大声呵斥，把过于靠近的百姓们赶开，或者叫他们从墙头上下来，免得把土墙压塌了，闹出事来。
巳时初，骆和尚在官员们簇拥下，沿着城南大道出外时，便看到了这种此起彼伏的呵斥场景。
他问道：“节帅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东莱山忠烈祠，用不了两刻就到。”副将刘樾答道：“要不要我加派人手，喝令百姓们肃静？”
“不必。”
骆和尚摸了摸光头：“这是民心所向啊，就这样很好！想来郭六郎也欢喜见到这种场景。”
想了想，他问道：“我记得，昨日里，军报中还附上了一批立功将士的名单？”
“是。”
要提前发来有功将士名单，是因为郭宁准备在入城以后，直接在校场封赏功臣，提前发来名单，掌管府库的官员便好提前做些准备。
这些事情，是靖安民在具体负责，但骆和尚自然也是晓得的。
他向刘樾挥了挥手：“去节帅府看一看名单。家属在莱州城里的，请出来，找一块视野好的地方专门安置着，还要备上食物和水，派几个仆役照应……让他们长一长脸面！”
刘樾立即去办。
辽东战事结束之后，郭宁先回了复州，与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人交接了盖州和复州的防务，然后才坐船回返山东。第一拨跟随他回来的，有将士两千余，另外还有一批契丹人的降众、一批投效有功的复州当地人。
按照郭宁的习惯，并不喜欢大张旗鼓宣扬。但这一仗，规模虽然不大，却有其独特的作用。
这是在“高筑墙、广积粮”的思路之下，小规模、短时间动兵以撬动局势、获取实利的尝试。在军令军纪后勤等方面，也是日后大举用兵的一场预演。同时，这也是进一步竖立军队威望，并在民间培养尚武敢战风气的好机会。
所以，藉着收兵的机会适当宣扬军威，是很有必要的。他三天前就抵达了蓬莱，特意放缓行军速度，这会儿才回到莱州。
在沿途百姓们赞叹仰慕的目光下，慢吞吞的行军，此番出征的定海军将士们都觉得，这是一个愉快的经历。
而对于从来没有坐船经验的人来说，这也正好休整。
复州合厮罕关以南，深山密林中的汉儿首领胡老汉觉得，要不是这两天休息的不错，只怕自家就要死在半路了。
十天前，他带着自家孙儿，和一批野女真的首领人物一起坐船，从归胜镇的港口出发，沿着海上连绵群岛，花了四天工夫，抵达登州北面的沙门岛。
这批人物最早向定海军输诚，此后带领部众，协助建设、随军运输，立下不小的功劳。为了更好地发挥他们的作用，郭宁有意将他们的宗族部落整体签到山东，而授他们以相当的职务，转而派回辽东。
既然抱着这样的念头，郭宁给他们的待遇很不错，安排给他们的船队，是移剌楚材部下的得力纲首梁居实所属。
梁居实的船队，便是此前载运赵决所部轻骑抵达辽东的那批，三十艘船，又快又稳。先前定海军从直沽寨南下的时候，他的船队也有立功。
不过，海上水手眼中的又快又稳，和旁人不完全一样。这四天的海路，胡老汉等人吃足了晕船的苦头，还有人被撺掇着，多吃了几顿海鲜，结果闹肚子了。
“前头就是莱州城！”
黑瘦而神采奕奕的梁居实指点着前方，向胡老汉等人道：“把阿鲜和阿里班那几个，从车里叫出来吧！一会儿在城里有赏功的仪式呢，可不能错过！”
胡老汉连连叹气：“他们俩怕是起不了。就算吃了药，也没好得那么快，让他们老实躺着吧！”
“其他人都精神就行……”梁居实撇了撇嘴，笑道：“那几个野女真管不住嘴，活该瘫倒一批，要我说，死几个也无妨。”
胡老汉皱眉：“老梁你别胡扯，他们都能听懂些汉话啦，你再说下去，保不准有人上来给你两拳！”
梁居实哈哈大笑起来。
他倒没有刻意敌视那些野女真首领。不过，一来他总觉得这些野女真浑身凶戾粗蛮气息，一看就不是良善之人，或者说，不怎么像人。二来他是海上水手，早就见惯了生死，什么病死、失足落水而死、遭台风翻船而死，在海上都很正常，故而张嘴就带着晦气。
旁人不知道的是，梁居实还和录事司有些合作。过去数月里，登莱两州与定海军敌对之人，颇有乘舟出海，然后失足落水身亡的，那也是梁居实的任务之一。

第三百八十六章 场合（中）
梁居实笑的时候，嘴咧的很大，露出两侧有些尖利的槽牙，给人一种凶悍异常的感觉。
他早年本是滨州的灶户。因为朝廷聚敛日苛，一会儿增收耗盐，一会儿余盐中官，然后又有份例钱等新花样，灶户做不下去了，于是他改行跑了两年漕船。但漕运司的勾当官们也都是恶狼，他又发狠当过一阵子劫匪。
泰和末年的时候，南征诸军陆续折返，朝廷有意清剿各地匪寇，他又一溜烟跑到海上。
用了三年工夫，他就成了海上有名的纲首，搭上了夔王派在直沽寨的亲信尼庞古查剌，成了他的得力部下。
后来中都事变，尼庞古查剌好死不死地惹怒了汪世显，被汪世显杀了。梁居实又随着各家船队，一并归入了定海军的掌控。
当日郭宁凭着斩杀胡沙虎的功勋，向朝廷要了两样奖赏。一者，是莱州定海军节度使的职务，二者，便是原本掌握在中都诸王手里，用于和南朝走私贸易的船队。
皇帝对定海军节度使的职务颇有犹豫，皆因一个昌州正军一跃而成从三品的节度使，就算有徒单镒在后撑腰，也实在是耸人听闻。
但对于船队，皇帝和群臣们全没当回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郭宁为了向莱州运兵方便，而顺便提出的要求，大概，约莫，这厮还想顺便捞一点钱。
就连明断如徒单镒者，也作如此想。
因他虽为宰执，却和诸王不是一路。完颜氏贵胄们向来都把自家财路看得比天大，藏得比海深，徒单镒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完颜氏贵胄们挖大金的墙角如此欢快，而海上的走私贸易已经到了此等规模。
直到现在，朝廷恐怕还没能完全领悟，这一个不经意的决定，给了郭宁多么强大的力量。
此前数十载，走私贸易再怎么兴盛，终究为朝廷明面上所不容。在各处关防要隘，朝廷都倍设阑禁，委场官及提控所拘榷，并以提刑司举察。
但郭宁以登莱三州的港口为基地、以定海军的武力为支撑，公开彻底地展开贸易以后，中都到山东再到南朝宋国诸多港口之间，已经渐渐形成了一条可靠稳妥的海上商路。
随着杨安儿起兵，阻断山东陆上道路，郭宁凭借四百条通州样海船构建的海上商路，愈来愈显重要。
而当郭宁在辽东征战得胜，又有金源内地的巨大资源，同样投入到这个可靠稳妥的海上商路中来。
至于这条商路究竟稳妥可靠与否，某种程度上，随着军府的需求而变。
有时候，某艘船往来顺风顺水，船东赚得盆满钵满；也有时候，某艘船只到了海上，可能刚行驶几天就遇着海盗，被抢了，或是行驶途中遇着风浪，沉了，或是莫名其妙地触礁了。
没有人能保证海上船只的绝对安全，但如果录事司的徐参军一声令下，梁居实能保证某艘船只绝对不安全。甚至很多时候，整艘船只都是安全的，偏偏船上某个人不安全了。
当然，此番郭宁率军渡海出征，梁居实所领的船队很是安全快捷，颇得各部将校的夸赞。他因此才得到了与胡老汉等人一同去往莱州的机会。
前日里移剌楚材派人私下里叮嘱梁居实：节帅在莱州，会有个校阅诸军的仪式，仪式上当场酬功颁赏。你梁某人便在受赏的一批人中间，到时候好好地打起精神，在节帅面前表现表现。
这会儿梁居实和胡老汉闲聊着，又和胡老汉的孙子耍闹几句，正打算往后方车队去看望那几个拉肚子的野女真人。忽然前头马蹄声响，两名骑士策马奔来：“有一位梁居实，梁纲首，是在这一队么？”
“我便是梁居实。”
“随我们来，节帅有召。”
骑士随手抛给梁居实一根缰绳，勒马便走。
梁居实吃了一惊，连忙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这几年的精神头都在海上，骑术实在不堪，一上马，人固然晃来荡去，马也连连嘶鸣，提不起速度。他连忙道：“两位将爷自管先行，小人跟着就是。”
待到他远远跟着骑士，到了目的地，便见郭宁领着好几名部下，在一处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攀谈。
梁居实下马紧走几步，待要跪伏拜见，眼前忽然多了个人影。
拦路的，乃是定海军中屈指可数的重将之一，中都李霆。
“咳咳……”梁居实俯首行礼，恭声道：“李将军，请让一让。前头节帅相召，我得去拜见。”
李霆叹道：“不急！你先别去！”
“这……”
李霆看看梁居实，又道：“想不到啊，我中都李二郎的前程，竟然就要毁在你这厮手里？”
这话怎么讲？我何时得罪了这位狠角色？
梁居实吓了一大跳，双腿瞬间发软。但他是海上健儿，自有一点执拗性子的，当着郭宁的面，怎也不愿意丢脸。于是猛吸一口气重新站直，又道：“李将军，前头节帅有召，我得去拜见！”
李霆连声冷笑。
这时身在高处的郭宁向两人所在的方向指了指，不知说了句什么，边上众部属爆出一阵哄笑。有人嚷道：“李节度，你莫要拿人撒气，快回来吧！”
李霆立即转身，跳脚大骂：“节度个屁！那狗，狗……狗东西想挑拨离间！”
他既转身，梁居实连忙从他身边一溜小跑经过。
到了郭宁面前，行礼如仪拜过，再见了耶律楚材、徐瑨、靖安民等人。
郭宁向徐瑨微微颔首，徐瑨上前一步，拿了张文书给梁居实看。
文书上寥寥数行字，介绍了一名近侍局奉御的姓名、相貌，写了他约莫何时会出中都城，又大概何时抵达直沽寨找船。
“这是？”
“朝廷派了人，到我们这里传旨。但这个旨意，我们不需要。”徐瑨言简意赅：“老梁你辛苦下，走一趟，让他死在海里。”
这是小事。梁居实把文书叠起来，塞进袖子里，有些忧虑地低声问道：“适才李将军说……”
上首处郭宁忍着笑，连声道：“老梁你莫管他的胡扯，且去办事，去了你就明白。此事重大，办完以后，莫要声张，我专门谢你。”
梁居实凛然应了，转身便走。
李霆眺望着他的背影，怅然长叹一声。
“李节度？李节度？”好几人在李霆身后叫唤：“白日梦做够了，就醒醒罢！”
李霆悻悻转身，嘴里继续嘟囔。
这会儿梁居实走得远了，他便没有顾忌，原来反复骂的，是“狗皇帝”三个字。
骂了一阵，他犹不解气，眼看着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慧锋大师不行么？老汪不行么？非得挑着我封官许愿？这厮，凭什么就当我是傻的？”
接着又是连串粗鄙之语，引得众人哄笑。

第三百八十七章 场合（下）
定海军的核心人员们，大抵都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初时，这种情绪只在极私下的场合显露，但随着己方的势力日渐强盛，将士们的情绪表露也就愈来愈直白。
对此，郭宁既不鼓励，也不阻止。
不鼓励，是因为定海军尚需低调，眼下还没到扯旗的时机；不阻止，则是因为这种情绪本身，确实是定海军的军心所在，迟早有需要其勃发的时候。
但对皇帝本人，郭宁倒并不鄙视。
完颜珣能在中都事变的乱局中安安稳稳坐到皇帝的位置上，本身并非庸人。
他对朝局的控制，对文武百官的监查和猜忌，并非出于性格或才能上的弱点，而是缘于局势所迫。而他在当上皇帝以后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一无是处。
郭宁曾与移剌楚材讨论过。大金国这几年的政局变化，其实和军事上的变化有着紧密关联。
早年大金与蒙古厮杀，尚处上风的时候，每隔数年调集界壕沿线各统军司的精锐，由宰执重将统领，向北剿杀、极于穷荒。
后来蒙古人渐渐形成统一政权，金军的北进剿杀就越来越难，需要动用的兵力规模越来越大。但朝廷的整体思路，仍然是集结全国的劲兵猛将，在界壕以北的草原上决战破敌。
这个思路撞上了统一以后强悍异常的蒙古军队，结果在野狐岭和密谷口两次大会战中，造成了数万数十万人规模的溃败，金国的野战精锐被一扫而空，中原、河北各地的人力资源损失惨重。
此后金国和蒙古攻守易势，金国的朝廷中枢便不再有能力组织先前那种大规模的军队。在贞祐元年的战事中，朝廷的军事权力，更处于不断滑落到基层的过程。
一向以来，大金各地的总管府、节度使府兼领军政事务，但这批总管和节度使们，有相当数量死在了此前野狐岭和密谷口的惨败中。而作为辅弼的转运司、提刑司等机构，也随着蒙古人的入侵，被打得稀碎。
所以从大安三年开始，大金地方军政人选的任命，就陷入了失控状态。
中枢几乎不能及时填补地方的官员空缺，而纵使遣出人手填补了空缺，这些官员又不得不自行其是，与中枢形同隔绝。
比如说，按照制度，地方军将发兵三百人以上或征兵，都需要尚书省奏请虎符，近侍局交付虎符，尚书省再备录圣旨，然后专使携符信驰送至彼。但实际上当着蒙古人铁骑纵横，谁有时间候着朝廷旨意？
无论是面对蒙古人的最前线还是后方，各处镇守军将和地方豪杰，全都在自家签军、自家征粮、自家打仗，自家修建堡垒，卫护乡里。
这种情况下，朝廷中枢和皇帝本人，在决断军政大事的时候，就处于一种极度茫然和失控的状况。
皇帝的视野只能及于中都城墙之内，出了城墙，一切全都是混沌和未知。
听说哪里打输了？怎么输的？输成什么样了？不知道。
听说哪里打赢了？怎么赢的？赢在了哪里？也不知道。
在这种失控局面下，任何指挥、调度都成了空谈，皇帝能做什么？敢做什么？
自古以来，每当外敌强盛、皇纲失统，这种局面必然发生。如果摆脱不了这种局面，皇帝或者中枢就别想有所作为；既然皇帝和中枢毫无作为，地方又怎么会尊奉中枢呢？如此一来，大金国就势不可挡地走向分崩离析。
皇帝想要摆脱这种局面，手段无非三条。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中枢拔擢有能之将、忠勇之士，重组可战之军。
可惜女真人的武风衰颓非止一日，地方上的女真镇防军全都烂得不成样子了，而中都城里的女真都统、猛安、谋克虽然超过万数，敢于出城厮杀的却少得可怜。更不要提朝廷缺乏钱粮，也难支撑组建新军所需。
这个办法看起来很美，全然办不成。
其次的办法，便只有广设将帅高官，众建籓篱以分大将之势；然后以近侍为耳目，以耳目制臂膀。
但这两种手段，一旦不能压服诸将，反而促使离心离德，激发起地方军将与中枢更多的矛盾。尤其是在地方军将本身对朝廷缺乏敬畏的情况下，影响愈发恶劣。
皇帝当然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首先用在定海军身上试一试分寸。
这不是因为皇帝信任定海军，而是因为皇帝彻彻底底的不信任定海军，定海军本身也不是正经朝廷兵马。
皇帝的手段运用成了，便能从定海军中抽出具备相当力量的一部，引为朝廷所用，这便凭空赚到了。
就算运用不成，引起郭宁的恼怒也无妨。眼下定海军和朝廷，还在互通有无的时候，皇帝并不觉得郭宁会立即起兵造反。
郭宁就算恼怒，他麾下大将就算骂几句狗皇帝，难道还有损于皇帝本人么？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个两个近侍倒霉。皇帝虽然口口声声以近侍为心腹、为耳目，实际上，死几个近侍算不了什么。
无非是一场小小交锋里，付出的小小代价。
三天以后。
近侍局奉御乌林答忙哥带着随员们，站在直沽寨以东的信安海壖上头。
这是一处偏僻的码头，所以没有什么商贾扰乱。一艘事前约好的通州样大海船，正慢慢靠拢过来，他的随员们前前后后地忙着，把己方的车马箱笼摆在码头上。
眼看着船只越来越近，听着船体和海壖之间哗啦啦的浪涛声，乌林答忙哥忽然有些紧张。他对随从们道：“这次去莱州，咱们有重要的任务，你们几个狗才，都收敛一点，做事情要看场合！尤其把那套胡作非为的嘴脸擦擦干净！万一……”
“懂了，懂了。叔父，你小心脚下。”
随从头目是他的侄儿，素来最是嚣张跋扈，乌林答忙哥的话就是冲着他说的。但这年轻人显然没听进去，脸上满是喜色，估摸着想在山东捞一笔。
船只靠到岸边，隔着丈许距离，用两块大木板搭着，供乘客走上去。
乌林答忙哥不是急性子，他待到所有的车马箱笼都上了船，才最后捧着一个锦缎包裹的盒子，大步踏上木板。
盒子里头，装着朝廷这趟对定海军郭宁的赏赐，主要是铁券、虎符、大信牌之类，还有武散官官阶升上去的任命。而关键的，则是给定海军麾下众将的赏赐，尤其是对于李霆的。
木板弹性十足，走起来晃悠得厉害。乌林答忙哥小心翼翼地上船，将要踏上船板的时候。有个纲首模样的黝黑汉子站在前头，一伸手，就从他手中夺去了盒子。
“就是这玩意儿？皇帝的旨意就在里头？”那人问道。
“大胆！”乌林答忙哥大吃一惊，想要夺回，却不防脚下一滑。
海船轻快地离开码头，向大海深处驶去，往船舱外看，水面的颜色浓黑，有种深不见底的浑黄。浪潮在船身上打出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乌林答忙哥就在海壖旁边的海水里挣扎着，拍打出一片片细小的水花。
近侍局在挑选去往莱州传旨的人手时，还挺用心，挑了个有乘坐海船经验、而且会水的。
这会儿他的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两手用力划拉水面，竭力让自己漂浮起来。可就在这时，他感觉肚腹一阵剧痛，就在他的面前，海面开始绽放出大团的红色。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游动，有人！
那人还往乌林答忙哥的脚上栓了重物，让他迅速往下沉。
乌林答忙哥扬起面庞，嗬嗬地喊了两声，眼前最后的光景，是海船上的水手们把他的随从一个个杀死，然后扔进海水里。那个黝黑面庞的纲首坐在船头，粗鲁地打开锦盒，翻找着什么。
一道海浪轰然拍打上来，将他整个人压了下去。

第三百八十八章 任命（上）
皇帝和朝廷徒以权谋，而郭宁的应对方式，也是一贯的凶狠手段。
这样的往来试探、挑衅、回应、示威，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一次次的重复。不过，郭宁背靠的，是正处在勃兴势头的定海军；而皇帝眼皮底下，只有各路桀骜军头、贪婪昏聩的官员和腐朽无能的猛安谋克，想来会头痛许多。
郭宁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会身处下风。
他也坚信，只要自家前进的步伐不乱，外间便有千般诡计，只消劈面一记铁骨朵砸去便可。
率军回返莱州的当日，他在校场表彰有功之臣，擢升他们的军职，当晚又设宴招待他们。到了次日，他又去往莱山忠烈祠，主持了牺牲将士落葬、停灵的仪式，向将士家属颁发抚恤。
再之后数日，每日都有要忙的事，直到七月头上，郭宁在帅府升堂议事。
随着地盘越来越大，定海军节度使的下属文武官吏们越来越多。
武将里头，直属郭宁麾下的、以骆和尚为首的六个都指挥使司里，钤辖以上的军官就不下四十多个。靖安民总领的登、莱、宁海三州都指挥使司里，也有近二十个钤辖以上的军官。
在政务上，郭宁是力求军政事务直达基层，务必自下而上如臂使指的性子，故而定海军的直属机构早就超过了此前那几个判官、知法、司狱、教授的编制。
光是移剌楚材的政务司下头，就有杨诚之、吴褚、张圣之、黄海凝、李禾等二十多个大吏，分管着农政、水利、军械匠作、马政、盐酒等十几个署。前不久杜时升又推荐了他在中都的老友李遹之子。
那个名叫李冶的年轻人，如今正跟着移剌楚材熟悉事务，据说算学上的天赋比阿多还强许多。
而徐瑨的录事司里，经常冒头露脸的大吏只有五六个，包括莱州地方最早投效郭宁的女真人阿鲁罕，但实际上身份隐秘的，应当还有一批。
中都那边杜时升手下的人手自然不在此地，但群牧所系统内李云的部下大吏，郭宁身边的文字侍从们，合计也有十余人。
这些文武加在一起，一百多人。节帅府的议事堂里，本就站不下了，何况还有些额外的参加者，所以索性都站在院子里。
此前郭宁攻下咸平府时，招揽了一些部下，从蒲鲜万奴和耶律留哥的降众里，也临时提拔了一些人。连带着，还有纥石烈桓端去往咸平府以后，在盖州、复州留下了一些官吏，郭宁从里头挑了几个可用的，也带到了山东。
这么多人，此前分属不同的部门，有的打过交道，有的仅仅闻其名，有的全无交情。
但此时从厅堂正门到院子正门，人挨着人，头碰着头，站得摩肩接踵，人人额头冒汗，气氛便一点点热烈起来。不少人想到当日草创基业的艰难，忍不住呵呵地笑着，与有荣焉。
此番辽东的胜利，与先前击破蒙古军不同。击破蒙古军，终究只是自保；而以区区四千余众，便在辽东开辟局面，得两州数百里的地盘，这才真正显示了郭宁的手段和野心！
文武们到齐，郭宁从堂后出来。
他还是没有架子，先从人群里扯了移剌楚材相陪，然后一个个地和部下们打招呼，有几人，移剌楚材竟没见过。郭宁便为他介绍，这是复州地方的州教授王汝弼，那是咸平路宣抚司的经历官梁询谊。
这其中，梁询谊是保大军节度使梁襄之子，泰和六年的策论进士，后来还中过宏词科。他在中都累官太常博士，颇有干练名声，结果去往咸平路不到两载，被迫做了两载的泥塑木胎，又牵扯上了蒲鲜万奴造反的事情，一时间灰头土脸。
郭宁特地将他请在身边，也向他介绍山东地方的文武官员，两边谈笑风生一通。
待到各人热络，郭宁站上厅堂台阶，含笑道：“昨日得报，中都那边，出了桩小事。”
众人肃然。
“皇帝本来派了近侍局奉御乘舟渡海，对这回涉及辽东战事的各位，有所升赏。奈何海上风波不靖，那奉御失足落水，连带着诏书之类，都没了影。”
此话一出，院中有人倒抽冷气，有人面带不豫，有人毫不在乎，有人甚至嘿嘿冷笑。
郭宁环视众人，待院中恢复安静，继续道：“不过，进之先生已经替我向朝廷递交了急报，尚书右丞胥鼎那边也回了书信来说，新的诏书，很快就会颁下。诏书颁下之前，定海军节度使所属五州之地和文武官吏，我可暂做临时的任命。”
这下院中不禁微微噪杂。
郭宁话中的意思，很明白。皇帝上一次的封赏，他不喜欢，所以传召使者便死在了半路，而朝堂上的胥鼎胥丞相已经承诺，下一波的诏书上，会顺着郭宁的意思。
那些跟从郭宁甚久的武人们，倒还罢了。这一年里陆续投奔的文官们，无不隐约吃惊，吃惊之外，又人人竖起了耳朵。
“先说军务。辽东复、盖二州，原有辽海军节度使的职务，由我自家兼任。在这两州，会新设一个辽海防御使，由韩煊出任。任命文书，已经发往辽东。”
在战事结束后，韩煊所部压根就没有回莱州，这个任命，众人早就知道了。
郭宁继续道：“辽东与山东莱州隔海相望，直面蒙古军的兵锋，不可没有精兵猛将。所以，除了韩煊总镇一方，另外还要再拨副将辅助。”
他点了点人群中的契丹人萧摩勒：“摩勒，你是辽东人，可有意回乡么？”
萧摩勒越众而出，嗓音有点发颤，沉声道：“愿为节帅效命！”
“好。你为辽海防御副使，驻在复州。”
“遵命！”
萧摩勒大声应了，郭宁挥了挥手，示意他到赵决那边，去领取符信。
“有韩煊和萧摩勒在，两州固若金汤，不过，还需要一个人领兵机动，为我定海军在辽东的利益撑腰。”
郭宁的视线往在人群中扫了两圈，抬高嗓音道：“蒲速烈勐在么？”
蒲速烈勐在辽东厮杀得凶狠，战事结束后就病了。渡海南下的时候，他还晕了船，吃了大苦头，直到这会儿还有点精力不济。
他也知道自家新从郭宁，充其量是个向导，并没什么像样的功勋，何况他本来也只是蒲鲜万奴的干孙子而已，地位并不甚高。
所以他跟着众多文武来到节帅府，只当走个过场。因为院子里不认识的人多，他便找了个角落，背靠着墙打瞌睡。
忽听郭宁唤他，蒲速烈勐猛然惊醒，出了一身热汗。
他连忙奔出人群，单膝跪地：“我在！”
“我听说，当日你在蒲鲜万奴麾下，也是有能之将。曾带过千余兵马，打过狠仗的……”
郭宁问道：“再给你多些人马，你能带好么？我要在辽东招兵买马，你能协助主将做好么？”
蒲速烈勐愣了愣，心中激荡：“我能！”
“你是辽海防御副使了，去拿你的兵符印信吧！”

第三百八十九章 任命（中）
定海军的武人，在地方上兼领军政，统管军户和荫户，权柄极大。在这种政策下，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卒，也兼任保长、伍长，分管几家寻常百姓，地位甚高。
当将士们与百姓紧密关联，将士们便有了强烈的保家意愿，而百姓们眼看着武人的身份和待遇，也能引发出他们对沙场建功的憧憬。
武将做到钤辖这一级，治下的将士超过数百，荫户超过一千家，则军政又再度分开。政务司也派出对应的官员负责民政，对下级的军户和荫户实施双重管理。
这样一来，每一个钤辖所领的数百兵马、上千人丁，便自成一个最基本的单元。再往上的都指挥使司，反倒规模并不固定。郭宁视情况不同，能随时调度各个钤辖或副都指挥使，充实或削弱各州都使司乃至直属节帅府的六军。
比如现在，负责驻守盖州的韩煊所部，就被大大加强了。
韩煊是昌州出身，与郭宁同乡旧识，多次并肩厮杀。此番他在黄龙岗上，以铁骑连连挫动蒙古军阵脚，并阵斩了蒙古千户浑都古，在辽东威名大振。
有他顶着辽海防御使的名头坐镇辽东，最为可靠。
且韩煊在昌州时，并非寻常屯戍军的军卒，而是乌月营的驱军后代。所谓驱军，大都是国初所免的辽人奴婢，凡战常驱之在前，以此得名。故而韩煊挺熟悉北疆异族的那一套，还会几句契丹语。
郭宁的定海军中，用于野战的主力六军，就此分拨出一块。但光是韩煊所部，却还不够，故而郭宁又从汪世显麾下调出了萧摩勒所部，充实复州。
萧摩勒是郭宁的亲卫出身，祖上是上京路的乣官，他自幼从军，在与蒙古军的厮杀中，素称厚重坚强。萧摩勒下属有三个都将，张阡便是其中之一。
张阡这趟在辽东颇有功绩，这下重新归建，必然有益于萧摩勒迅速掌控复州局面。
至于蒲速烈勐，自然也有其独特的作用。
此前蒲鲜万奴在咸平府聚集十一个猛安的庞大力量，遂能西向压制耶律留哥，并俨然东北内地的军政首领，连朝廷也要任命他为东北宣抚使，以作安抚。如今他虽身死兵败，但那些猛安犹有余部在彼。
道理上，继任的东北宣抚使纥石烈桓端会尽快收编他们，但谁又规定郭宁不能在其中捞些好处呢？
在咸平府的十一猛安之外，婆速路、胡里改路、速频路等地，还有数以千百计的蛮夷部落、数以十万计的丁口分布。这些部落或者自称女真，或者说是高句丽的别种，又有自称渤海后人的，其实大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
郭宁和移剌楚材商议过，若能驯服其中一批，逐步迁徙入中原，便能继续充实兵源，就算日后沙汰，也能充作地方的劳力。
具体怎么做，那就得看蒲速烈勐的本事了，他若有能力，辽海副防御使只是开始。郭宁身边这些高官，多半都是一年两载里从小卒起家的，他用人一向大胆。
严格说来，郭宁此时正式的身份，依然是从三品的定海军节度使。那个山东宣抚使的头衔，他为了避免与杨安儿之间的冲突，一直没有正式就任。
按照朝廷制度，节度使的直属军将，乃是正七品的都指挥使，数量也只有一员。但郭宁自家委任的正副都指挥使有十几个之多，连带着还将宁海州和登州刺史驱使如下属。
这会儿他又给凭空给盖州生造出一个从四品的防御使来。这样的任命甚是荒唐，在场众人却全无异议。
毕竟郭宁说得明白，近侍局的奉御刚淹死一个，皇帝都要服软了，底下人何必在乎呢？
如今的大金疆域上，已有形同独立建国的皇子，再多一个兵强马壮的割据军阀也算不了什么。只要大家面上还过得去，没到和朝廷翻脸的时候，谁也别在乎细节了。
而郭宁继续道：“辽海防御使的兵员数目，定在五千。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自家的兵力填补充实，另外，最迟到中秋，你们须从辽东地界签军一万，运到山东。”
萧摩勒和蒲速烈勐对视一眼，凛然遵命。
郭宁又看诸将：“入夏以后，去年底招募的山东本地新兵已经训练的差不多了。我听说，各地荫户还有跃跃欲试，意图投军的。那就传令下去，张榜募兵，最初到中秋，再签军五千人。”
这话一出，骆和尚、李霆等重将无不大喜。辽东一万，山东五千，这一万五千人的新兵，必然充实到诸将所部。也就是说，山东这边，合计将有两万五千名用于野战的精锐士卒。骆和尚等人的部下，将会一口气翻倍。
但也有些文吏惊讶、愕然。
这些吏员比武将更清楚定海军的家底，去年遭逢与蒙古军的大战以后，整个山东残破异常。郭宁虽然从蒙古人手里勒索了一批辎重、粮饷，但消耗极其剧烈。
这几个月里，登莱三州又广开各种建设，无论钱财和粮食，都如流水一般哗哗消耗，吏员们对外维持着烈火烹油的局面，却深知自家老底子好几次差点兜底翻上来，已经越来越依赖与南朝宋国的走私贸易。
本打算，今年秋收以后能稍微缓过口气，过上几个月殷实的日子，却不曾想，节帅又要签军？
上两个月，定海军府重开西由、衡村盐场，动用五千多民伕。给那些民伕的吃喝报酬，就已经逼的移剌判官下狠手栽罪名，开了一家地方豪门大户的私仓。
如果大规模签军，财力和物力就要继续紧张下去了。甚至可能比原先更紧张，因为复州和盖州两地新入囊中，官员要就位，地方要安抚，道路桥梁码头要修缮，也正是花钱的时候。
节帅这么急着大规模扩充兵力，莫非……
众人正在猜测，郭宁哈哈一笑，随口道：“地盘大了，兵力就要多，这是很自然的道理，诸位不必多想。将军们且抓紧募兵，政务司这里，务必挤出钱粮支应。”
有人想要问一句，却见移剌楚材已经出列：“遵命！”
当下文吏们俱都应了。
郭宁点了点头，继续道：“接着就是政务上的人员任命。哈哈，今日在场的，有好些辽东来的贤才，我正要藉此机会，将……”
正说到这里，节帅府门外，雷鸣也似的马蹄声乱响。
徐瑨忽然出列躬身：“节帅，是我的人。我去问问。”
郭宁挥了挥手，徐瑨急步出外，又急步折返，在郭宁耳边说了两句。
郭宁脸色不变，稍稍思忖，随即站上台阶，歉意地道：“诸位，今日有些小事打扰。咱们明天再接着颁布任命，可好？”

第三百九十章 任命（下）
一场聚集诸多文武的集会，匆匆告一段落。
文武们各自告退，从节帅府正门出来，召唤各自的下属牵马赶车迎送。
此时有人没等到期待的任命，稍稍失望；有人猜测是什么事打扰了郭宁安排的集会，站在门口与同僚讨论两句。上百人一涌而出，竟使得节帅府门前有些拥挤。
这时候，部属们因不同来路而有不同的作派，分辨得格外清楚，比如那批在馈军河营地就投奔郭宁的武人们，便气盛而嗓门大。
对于新近来到山东的外来者而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梁询谊被移剌楚材客客气气送出门外以后，就站在门边，平静地看了好一阵。
直到众人先后散去，他才转过身。
有同伴牵马过来，请他上马。他摇头拒绝了，沿着道路慢慢走着。
这位前任咸平路宣抚司的经历官，年约有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相貌甚是文雅，鼻梁很高，额头上有几道浅细的皱纹，略带点风霜之色，颔下蓄了一部黑而长的胡须，随着他的走动而微微飘扬。
身边牵马的年轻人，跟随他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兄长，发生了什么事？本来不是说……”
梁询谊瞥了他一眼。
年轻人嘿嘿地笑了两声，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年轻人是梁询谊的堂弟，唤作梁持胜。因为多力善射，一向跟在兄长身边作为护卫。
当日蒲鲜万奴在辽东宣抚使的任上，梁询谊名义上是他的经历官，其实一直被排挤在外，不预机密。但蒲鲜万奴起兵的时候，梁询谊带着几个亲信仆役阖门不出，蒲鲜万奴慑于他的声望，也不敢贸然侵犯。
后来城中大乱，军民骚扰，有匪徒乘机劫掠到家门前，则是梁持胜引弓射击，杀死了数人，迫退贼寇。
蒲鲜万奴死后，东北各家军阀重新分割地盘，咸平府路落到了纥石烈桓端手里，但梁询谊是贵胄之后，世代儒臣，性格有点高傲，与纥石烈桓端合不来。于是他拜见郭宁，请求随着船队南下，然后去往中都。
结果到了莱州以后，郭宁公务繁忙，梁询谊几次求见，都没见到他，于是下一步的行程只好暂缓。而就在昨日，郭宁又忽然登门，私下拜会。
按照郭宁的意思，是要在节度使府内，建一个专门的经历司，负责出纳文移。
这经历司的地位甚是清贵，和移剌楚材的政务司，徐瑨的录事司平齐，以梁询谊的名声、资历，自然是经历官的人选。另外，复州地方有名的儒生王汝弼也会在其中任职。
梁询谊并没立即同意，但郭宁邀请他次日参与文武集会的时候，他也没有反对。
这场拜会，梁持胜是知道的，他也知道郭宁走后，梁询谊房中的灯烛几乎一夜不熄。
梁持胜是武人性子，对扫平辽东叛乱的郭宁有几分钦佩，也挺乐意继续待在安定的莱州。所以他对今天这场聚会，颇有期待。却不曾想，这任命还没下来，集会却忽然中止了？
梁询谊背负双手，慢慢走了两步：“杨安儿败了。”
“什么？”
“山东这边，有个赫赫有名的大反贼，唤作杨安儿。这杨安儿自称皇帝，聚兵数十万，控制了大半个山东。这半年来，一直和南京路那边的河南统军使完颜合达往来厮杀，不分胜负。不过，这一回，此人估摸着是大败了。山东的局面，马上会出现巨大的变化！”
“兄长怎么知道的？”梁持胜问道。
梁询谊沉吟片刻，说出来的话却另外起了头：“郭节度此番出兵辽东，控制复州、盖州，声威大振。他又与朝廷掰了手腕，以凶狠手段阻止了朝廷前次的任命，必将牢固掌控定海、辽海二节度的地盘。但他也很清楚，大金朝廷终究是朝廷，除非他要立即起兵造反，否则，总得给朝廷一点面子。”
梁持胜倒抽了一口冷气：“造反？难道这位郭节度，其实和蒲鲜万奴一样？”
两人正在大街上漫步，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各个店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挑着担子，贩卖葱韭的农夫，从他两人身边走过。梁询谊连连摆手，让堂弟说话的声音轻些。
“郭节度和蒲鲜万奴自然是不一样的，以后你就明白了。”
梁询谊答了一句，又道：“蒲鲜万奴桀骜不驯、志大才疏。他有三分的实力，就敢作六分的事情，打起十分的旗号。郭节度却……”
“不是说，他也很桀骜么？”
“桀骜？”梁询谊忍不住轻笑：“这位郭节度，早就有了十分的实力，却只作六分的事情，打出三分的旗号。你觉得他桀骜，其实，他已经克制的很啦！”
“那么，他是大金的忠臣咯？”
“先前有杨安儿的势力横贯山东，他的登莱三州形同隔绝于外，所以，自然可以稳扎稳打，举着大金朝廷的旗号，安然培植自家的实力。过程中，难免会和朝廷有所抵牾，也自然需要时不时地向朝廷输诚。”
“他请我出任定海军的经历官，便是要拿我们这些辽东的官员、儒生做幌子。他既想用我们的名头，向朝廷示以忠诚，或者说，示以暂时的忠诚；也想用我们的名头，嘿嘿，做个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向外人摆些姿态。”
梁询谊拈着颔下胡须，在街上慢慢踱步：
“不过，定海军和朝廷之间，维持着稳定局面，他才有这需求。如果杨安儿所部溃败，朝廷的兵马、南京路遂王殿下的兵马都会攻入山东，而郭节度自然也不会将山东让给别人。三家争抢得火起，保不准就要翻脸厮杀。”
梁持胜连连点头：“如果郭节度决心和朝廷翻脸，官署中摆着一批心向朝廷的书生，有什么意思？保不准闹出什么麻烦来！他若今日任命，明天又褫夺职位，更被外人笑话。所以，他索性暂停会议，等明天想明白了，再作安排？”
梁询谊哈哈笑了两声，略压低些嗓门：“可不止是几个酸腐书生的安排，定海军真要做什么，须得调整调动的事情多了！我看，节帅府在这一晚上，未必商议得出什么结果来！”
“那兄长，我们怎么办？”梁持胜忧心忡忡。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梁询谊反问。
见堂弟愕然，他轻笑着道：“莫慌，我们且高卧看着。”
此时，节帅府里。
郭宁在书房坐着，凝神沉思，但又偶尔急躁地起身，看看外头。
“医官怎么说？”他有些恼怒地问道：“想个办法，先把人救醒！问个明白话出来！”

第三百九十一章 生死（上）
书房门外的侍从得了郭宁的命令，按刀大步而行。
没走几步，郭宁把他叫回，拍了拍他的胳臂：“不必去了，医官自有他们的一套，让他们慢慢来吧。”
定海军如今的局面，看似跨有辽海五州，兵强马壮，风光无限。但这局面，建筑在一个关键上头。这关键，便是杨安儿的存亡。
天下有识之士，所见略同。梁询谊来到山东才几天，就已经看出了这一点，定海军内部的聪明人，自然看得更清楚。皆因这个局面本就是郭宁一手造成的。
在郭宁眼中，杨安儿所部，既是为王前驱的棋子，也是阻断朝廷与定海军直接接触的盾牌，更是切断大金与宋国淮东方面的陆上交通，迫使中都朝廷不得不依赖海上走私贸易的好伙伴。
为了确保杨安儿把他的作用发挥到极致，郭宁甚至在密州一带展开与红袄军的贸易，用相当划算的价格，卖给了他们不少的武器和粮食。
但是，如果杨安儿所部发挥不了作用，郭宁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之抛弃。
哪怕红袄军的将士们，多半都是在朝廷治下吃不上饭的可怜人，他们对朝廷，对女真人统治的憎恨，与定海军的将士颇有相通的地方。哪怕定海军中，有些将士和红袄军曾经有过联系，或者本身就曾是红袄军中的骨干人物。哪怕郭宁本人，对红袄军中某些将士颇怀善意。
但成大事者岂能心慈？既然成了一方军政领袖，肩负着数万数十万人的未来，就只能用利益衡量一切，顺势而行，容不得半点温吞犹豫。
郭宁转回身，站在书房门口，自嘲一笑。
在武人们看来，郭宁始终是原先那个刚烈勇猛的战士，实际上，越到了关键时刻，他就越是虚伪和冷血了。
郭宁转回书房，几名核心的部下仍在商议。
徐瑨侧身站在郭宁的书桌旁，将这些日子书房角落的架子上，从录事司的探子近期报来的各种文书，抽出与红袄军战况相关的一部分。
一面整理，他一面道：“最近一份军报是前日的。说的是杨安儿从密州交割了两万石粮秣，遂亲自领军，绕行邳州、宿州一线，意图先破淮上，进而驰骋南京腹里。只看当时局面，红袄军犹自占了上风。”
说到这里，他找出了那份文书，将之递给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取了看过，点头道：“所以我觉得，就算这场攻势不利，红袄军也尚有余力，不至于崩溃。他们在海岱之间，犹有稳固的地盘，兵马的数量也多。留着他们在，再支撑一些物资，他们依然能隔绝来自中都和南京方面的压力。”
边上骆和尚用力摸了摸头皮，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不知淮上的战况怎样。不过，看那使者满身是血的模样，不像是尚有余力。咱们真就不做什么？”
移剌楚材默然半晌：“眼下还不到时候。方才也说过了，我们的准备还远远不足！等等再议论吧，看那使者带来了什么消息。”
说到这里，他也起身往偏厅方向看看。
几个医官还在里头忙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护送使者来的军士说，此人昨日纵骑奔过高密，身边一个活着的同伴皆无，只说十万火急求援……怎么就狼狈到这种程度了？红袄军动不动就动用数万人，蜂群也似地冲杀，谁能让他们忽然之间吃这么大的亏？
靖安民在一旁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光听凭使者一张嘴说可不行。录事司派人去打探了么？”
徐瑨欠身道：“派了精干之人全力打探，另外，也发动了我们在红袄军中的几路暗线。消息报回，当在这两三天里。”
“那也行。”靖安民看了看郭宁的神色，轻笑道：“两三天后再决定，也没什么。这种事情，我等了好几年了，不在乎这两三天。”
所谓的“这种事情”，自然便是造反了。
此番郭宁在辽东的胜利，动用的兵力极少而收益极大，使得诸多将校的信心空前膨胀。
之前数月，许多将士们被郭宁勒令安定下来，老老实实地练兵备战。可数月下来，人人摩拳擦掌，舞刀弄枪，已有些不耐烦了。
当郭宁往辽东一行，所有人都将战况看在眼里。
辽东那边，契丹人造反，大金的朝廷可有任何办法？他们没办法，是我们将之扫平的！身为女真人的辽东宣抚使造反，大金的朝廷可能压制？他们也没办法，还是我军一战将之击破的，还轻而易举地夺取了他们的本据！
大金的朝廷真已经烂透了，压根算不得什么！只消以利刃一挥，我们就可以……
甚至就连蒙古人，在将士们的心里，也不再像先前那么可怕。
河北塘泊里头，已经赢过一场了。海仓镇这边，又赢过第二场，在咸平府外的黄龙岗，是咱们连续赢下的第三场。三次都是以少胜多！
终究蒙古人也是人，也是杀得死的！咱们凭着数千人马就能打这样的胜仗，如果扩军到数万呢？
归根到底，将士们从漠南到河北，再到山东、辽东，短短两年之内，他们什么样的敌人都打过了，而自家的兵马从数百到数千，眼看着要到数万，地盘更是翻着倍的扩大。
新的胜利，又一次鼓舞了将士们，使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觉得，既有这样的力量，早该做点更大的事！
方才好几名军将皆道，杨安儿既然受挫，定海军不如趁机将之吞并了事。以定海军在登莱三州的经营，再以本部精锐为骨干，只消吸收杨安儿所部十万以上的兵力，便立即就能整合起空前强大的力量。
以此为凭，郭宁压根就不用再戴着大金国定海军节度使的帽子了，举此强兵席卷山东，进而北上中都，才是正经。煌煌伟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之处，为此，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
但以移剌楚材为首的文官们，则坚决反对那几名军将的意见。
自古以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秋收还没到，府库还空着，凭什么去扩军？节帅方才说，要签军一万五千，那已经得咬着后槽牙多方筹措了。
你说要收编十万大军？那么多张嘴，吃什么？你倒是试着从土里刨食出来啊！要是刨不出，难道你们要挥军四处掳掠，去做流寇？
笑话，要做流寇，诸位在河北就可以做了，不辞辛劳来山东做甚？
节帅有话在先，“高筑墙，广积粮”，如今各地的经营还没完善，第一年的粮食收获还没入仓，这就要改弦更张了？
难道要半途而废？这不更是笑话吗？
何况……
移剌楚材笑着对靖安民道：“咱们要考虑的，不止是兵事上的进退，也要考虑天下大局。如果我们骤然起兵，合杨安儿之众，会给中都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会给南京路、给东北内地，甚至给蒙古和南朝宋国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们原本与朝廷虚与委蛇，以在山东发展。接下去，难道要和蒙国或者宋国虚与委蛇，以抗大金？这么做，对我们的利弊何在？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这些想不清楚，便不能轻易决定大事。”
靖安民深深吸了口气：“所以，议一议无妨。有些事，议一议才清楚。”
郭宁在旁，听着两边争议了许久。
他的威严极盛，文武们的争辩不至于失控，所有人都明白，最终要怎么做，都得郭宁来决定，而后继的斟酌商议，恐怕绝不止于眼前一次。
而这时候，书房门外，医官道：“启禀节帅，那使者醒了，不过，状况不是很好，可能又会晕厥……有什么话，须得赶快问。”
徐瑨第一个跳了起来，奔出门外。
郭宁随即起身，众人跟在他身后，涌到偏厅。
这厅里药味浓烈，热气腾腾，众人进门的时候，见徐瑨正扶着使者的脑袋，把耳朵凑在他翕动的嘴唇旁，脸色有些古怪。
“他说什么？”骆和尚大声问道。
“他说……汉王死了。”徐瑨道。
“汉王是谁？这厮糊涂了吧？他娘的哪里又来了个汉王？”李霆在旁抱怨道。
“是杨安儿。”郭宁应声道：“杨安儿此前在东平府建制立国，自称汉王。”
他来到使者的床榻旁，稍稍弯腰问道：“杨安儿出了事？”
那使者身上有几处可怖的伤势，脸色灰败得犹如垩土。他竭力张嘴，却气力不济，几次都发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微弱的声音挣出又一句话：“杨元帅，杨元帅死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生死（中）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死？”郭宁又问。
使者反复张嘴，只从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伴随着他喷出气息的，是一种郭宁熟悉的臭味，那是将死之人伤口腐败而产生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非常呛人。
“节帅，我来细问。”徐瑨道。
郭宁点了点头，从那信使身边站起，招了招手，换来医官：“便在我这院里，收拾一间静室，将这位使者妥善安置，务必小心保养。”
医官倒是个熟人，便是当日在馈军河营地往徒单航身上泼凉水的。听了郭宁的吩咐，他上前几步，附耳道：“节帅，不用这么费事，此人活不成了。”
“嗯？”
“他来时，就已经受了几处刀枪重伤，有的伤势还直达脏腑……咱们用了人参和附子熬成的浓汤给他灌下，才吊起了精神。那是给病人回光返照用的猛药，徐参军再问几句，他怕就不成了……”
“嘿！”郭宁顿时恼怒。
正要喝骂，想起自家方才说过，要医官先把人救醒，只得叹气：“你还真，真是做到了啊……”
医官满脸惶恐，郭宁随口安慰两句，回到书房。
“有些气闷，把窗推开。”
部属们把书房两面的窗户都打开了，便有晚风飒飒入内。众人俱都无言，静待徐瑨那边问出的情形。
过了半晌，徐瑨皱眉回来。
“怎么样？”
“他说，他是杨安儿的近卫。杨安儿率部进入淮上以后，与遂王帐下的亲将完颜从坦缠斗数场，始终不能深入。某日他自领轻骑，在临涣龙山寺探查地形，遭完颜从坦轻骑伏击。杨安儿当场身死，随后本军崩溃。这信使带了少许部属疾驰来告，是想求恳节帅发兵，帮他们一把。因为沿途遭人劫杀，故而落得如此惨状。”
问得倒是够详细，看来那剂猛药还真管用。
一片寂静中，有人疑惑道：“完颜从坦是何等人物？他有这本事？”
又有人问道：“之前那军报说，被杨安儿带到淮上的，约莫精兵万余人吧？就算这万人尽数身死，红袄军各个大首领麾下，至少还有十数万的兵力，出击或许不足，自守则有余。何至于就急到这程度，求到我们门前？”
徐瑨答道：“具体的战况，仍需等待后继消息。但要说到此人为何求助于咱们节帅……红袄军的庞大势力，完全是被杨安儿以个人威望纠合起来的，平日里还内讧和火并不休。杨安儿一死，各部立即就会分崩离析，实力弱小的，或者据险自保，或者被消灭吞并，而强者也会彼此厮杀攻伐。”
那人依然不明白，继续问道：“徐参军，我的意思是，咱们和杨安儿又没什么交情，他的近卫求我们做甚？又是谁派他来的？总不见得……”
这吏员投入定海军的时间不长，还不清楚定海军和红袄军之间复杂的敌友牵扯，骆和尚咳了两声，起身道：“既然后继的消息还要等两天，节帅，眼下先让诸军警戒吧？”
郭宁站在案几后头，仰头看着墙上一面山东舆图。
杨安儿死了？
纠合了十几万的兵力，盘踞着大半个山东，结果，轰轰烈烈地起兵攻向南京路，尚未取得半点成果，他就死了？总也是一个枭雄人物，死得这么轻易吗？
这个变化来得太突然，郭宁有些措手不及。
郭宁从不看好红袄军的未来，他和部下们都认定，红袄军声势虽大，却无根基，内部派系更是繁复庞杂，难以掌控，所以，此前定海军做的种种谋划，都是基于红袄军的失败。
但所有人也同时觉得，这样一股庞大的力量，攻虽不足，自保却有余。考虑到红袄军上下许多将士与金国朝廷仇深似海，就算他们在战场上连续失利，依托他们在地方各处深山险要的经营，也能坚持很久。
至少，坚持到今年秋收以后。
到那时候，定海军的实力再度扩充，郭宁做出任何一种决定，都有足够的力量支撑。
但现在呢？
辽东那边，两个州的地盘刚到手，还需要消化吸收，需要从山东调驻重兵，已保安定；与东北各路军阀的联络，也刚开始，产生的利益还没见到，要投入的资源却不少。
某种角度来看，郭宁在山东能发动的力量，在这一两个月里，其实是有所削弱的。
偏偏杨安儿在这时候死了。
他这一死，红袄军必然大乱，南京路那边的遂王，河北那边新任宣抚使的仆散安贞，都会立即全力以赴向山东伸手。
那些分崩离析而彼此厮杀内斗的红袄军首领们，能抵挡得住？
遂王完颜守绪、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两人，郭宁并不熟悉。但徒单镒在世的时候何等重视遂王，郭宁是知道的。徒单镒把仆散安贞当作重要的盟友，郭宁也是知道的。
徒单镒的眼光不会有问题，这两人也必定有手段有才能。
或许就在这一个月，两个月里，这两方的力量就会深入山东。而原本被郭宁视为囊中之物的红袄军，很可能被这两家分割吞食！
红袄军一旦溃灭，朝廷的力量逼到定海军的眼皮底下，那将会是远比红袄军要危险的严重威胁。
当然，出自中都朝廷的仆散安贞和控制河南的遂王，并非一路。这两家的力量若在山东接触，彼此必生抵牾，定海军在两者之间周旋进退，未尝不能开辟一个新的局面。
但定海军本身也已经是囊括五州的庞然大物了，想要伏低做小，哪有那么容易？某位近侍局奉御的尸体，还飘在海里呢！
若伏低做小不成，金军已经白刃加颈，到那时候又该如何应付？
郭宁在战术上素来猛烈，而在战略上受了那场大梦的影响，喜欢稳扎稳打，按部就班。可是，按部就班不代表坐视局势变化，此消彼长。
按照骆和尚的意思，光是诸军警戒？那肯定不够，吓不倒人的。
说到底，山东地界，郭宁早就看中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别人插手。
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郭宁叹了口气，转身向众人道：“舒心的日子才过了几天，又要忙起来啦！有道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咱们虽然力求稳健，事到临头，却非得迎难而上才行。诸位，还请莫辞辛劳，帮我一把。”
一众文武俱都躬身：“请节帅吩咐。”
“往中都、辽东两地的粮秣生意，先停一停。所有的粮食，我都要用。政务司全力调度粮草辎重。”
“是。”
“韩煊等部的安排不变。但直属定海军节度使府的五军，立即整军预备，随时准备出动。前述在荫户中签军五千的安排，提前到十天之内完成。”
“遵命。”
“登莱三州的都使司下属，应该有九千人左右的后备兵源，调五千人马出来，补充五军。同时允准在地方签军五千，以补缺额。”
“是！”
“另外，请那位梁询谊先生来。他是正经的太常博士出身，文才定是好的，让他给我写一份像样的檄文来。嗯，檄文上就说，我这个山东宣抚使，要起兵讨伐红袄军了。”
几名文官顿时知道，节帅把刀子捏在手里，准备见血，却还不打算撕破脸面大干。
那个山东宣抚使的幌子，要被拿出来用了。
移剌楚材恭声应道：“明白了，我去请梁先生。”

第三百九十三章 生死（下）
大事分派已定，但具体的实施方案，可不是一个晚上能拍脑袋生出来的。
在大框架之下，文武重臣们再度激烈讨论，直到黄昏时分，才各自散去忙着手头的急务。帅府又遣人通报各级文武，明日继续大会。
当晚莱州城中几乎人人皆知，红袄军有了大变故，郭节帅将要正式就任山东宣抚使，确定下一步全据山东的大政。
于是直到深夜，各处官署、军营，犹自灯火通明。
郭宁隐约听到，有不少将士传说着韩煊和李霆两部在辽东厮杀的事迹，这会儿人人振奋踊跃，彼此叫嚷鼓气，渴求一战。
他往稍远处眺望，甚至不少普通军民居住的里坊也灯火星星点点，路上还有人头攒动，是赶在宵禁前回家的百姓们在谈论着，猜测明日会上的内容。
郭宁的帅府高墙之外，便是百姓里坊，并没有特别空旷的隔断。于是他甚至听到有百姓就在帅府之侧的讨论。
有人感慨地道：“那杨安儿元帅，也是咱们山东的好汉了，起兵的时候，声势是咱们节帅的百倍，却不曾想，这么快就败了？定是朝廷使了奸计！”
身边与他同行的数人，倒没人觉得“朝廷奸计”云云有什么不合适的，一边走着，有人一边应道：
“声势百倍又如何？你们没听戏文上说么，杨安儿在河北的时候，就是胡沙虎的手下败将，靠着咱们节帅领兵救命的！当日蒙古人杀到山东，这杨安儿在哪里？替咱们百姓们出头，打败蒙古人的，还不是咱们节帅？蒙古人走了，杨安儿才抖起来，说什么声势？这可未免……”
边上有人插嘴道：“兵在乎精，而不在多。我们定海军讲究的是精兵猛将，以一敌百，论声势，自然是不如红袄军的，打仗可就强多了！这次咱们在辽东又打败了蒙古人，朝廷的辽东宣抚使，是跪地感谢咱们，求着把盖州和复州给咱们的！”
先前那人不服气：“蒙古人来的时候，杨元帅还在莒州磨旗山呢，他就算想做什么，也够不着蒙古人啊。倒是刘二祖元帅、彭义斌元帅他们几个，据守泰山，吓得蒙古人不敢攻打，那也是山东好汉的作派！”
另一人顿时粗了嗓子：“你这话，不是胡扯么……难道在山上凭险固守，比在平原野战更厉害了？定海军虽从河北来，厉害就是厉害！你娘的，自家就是被定海军那蒙古俘虏交换回来的，摸摸良心，说句实话又怎么了？”
插嘴那人连忙打圆场：“定海军里头，也不都是河北人啊。你们说，咱们郭节度的铁骨朵厉害不厉害？传授他铁骨朵使法的，便是都指挥使仇会洛，他可是山东人吧？再比如燕宁、高歆，还有张荣、严实等几位，不都是山东人么？”
“所以说，咱们山东还是出好汉的地方。红袄军就不该这么轻易出事……杨安儿元帅准是被人奸计陷害了。”
“你这么说可就犯忌讳，待定海军出兵横扫山东，你难道还站在红袄军那一头？”
“唉，红袄军也是子弟兵，难道你乐意见他们血流成河？”
“怎么可能血流成河，你怕不是傻的！”
“我怎么就傻了？”
一人压低嗓音：“这红袄军杨元帅的妹子，号称四娘子的那一位，可是认识咱们节帅的，你知道么，当日杨安儿还许过婚！说来，咱们节帅和红袄军才是一路人呢……”
“四娘子？便是梨花枪无双无对的那一位？”
三五人吵吵嚷嚷地走过去，声音愈来愈低，却明显跑题了。而且跑得方向很有问题，明显是按照市井间的低俗口味，开始往郭宁的隐私方向发展。
郭宁站在望楼上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想拿着随身的金刀砸下去。手捏着刀柄，又忍住了，他刻意不看身边强忍笑意的卫兵，转而踏着梯子下来。
不管百姓们怎么胡说八道，至少，他们对定海军的发展，是很满意的，也对将定海军的扩张与有荣焉。
这就很好。
这个年代，战乱只会愈来愈频繁，而百姓的心思既微妙多变，也很简单。
当他们的日子难过，就只想着休养生息，种一块地，吃几口饱饭，过好自家的小日子。郭宁一声号令，要广积粮、高筑墙，于是人人欢悦。
没过多久，百姓们的日子舒心些了，而定海军的宣传也到位，他们又很容易被煽动起来，跟着上头的旗帜所向，为开疆拓土或者别的什么目标而鼓舞。
便如此前，郭宁在辽东的扩张，也如不久之后，郭宁向山东的发展。
郭宁会尽量让更多的人从扩张中获得好处，将更多的人挟裹上定海军的隆隆战车。这样一来，安定人心的最好办法，便是胜利本身了。
郭宁从望楼下来，才觉高墙之下，暮色深深。
节帅府的占地面积挺大，但为了对军民示以简省，走廊上没多少灯烛。
从外墙到郭宁和吕函居住的内院间，有个园林。郭宁便自家举着松明火把，踏着园林间的碎石路哗哗穿过。
刚到园林另一头，却见吕函带了两个婢女，从走廊绕过来。吕函走得喘了，还带几分嗔怒：“在望楼上看什么呢？派人来叫你吃饭，也听不见；我来找你，你倒先下来啦。”
“哦，许是走神了，真没注意。”郭宁哈哈笑道：“晚上吃什么？”
“刚炸出的环饼，还有黄鸡粥呢！”
“那不错啊，我可饿得紧了，走，走！”郭宁举步走在前头。
没走几步，便听吕函在后头问道：“那四娘子杨妙真，果然很美么？你们的亲事，可有下文？”
“哈哈，哈哈！”郭宁额头见汗，仰面大笑两声，心念电转。
郭宁在生活上头很是克己，但毕竟年方二十出头，在男女之事方面，偶尔血气方刚。此前两次与杨安儿打交道的同时，他看杨妙真很是入眼，那倒也瞒不住旁人。
而吕函是郭宁的正妻，在昌州时，两人是从小到大，同甘共苦，相依为命的。军中将士资历深些的，也无不以主母相视。
因为这缘故，早前没谁作死，非要在吕函跟前嚼舌头。这会儿，约莫是吕函来望楼寻夫，结果听到外间传言了？
嘿，这种事，怎么解释都麻烦。
好在郭宁很是果决，立即应声答道：“没有你美！没有下文！”
这般说着，他用举着松明火把的臂膀往墙边轻轻一撞，接着“哎呦”叫了一声。
吕函听他叫得惨烈，顿时忘了自家的疑问，连忙攀着郭宁的肩头，伸长脖颈探看：“怎么？又扯着伤处了？可是疼得厉害？”
郭宁在辽东厮杀的时候，身上又受了不轻不重几处伤势，直到回返莱州，还没彻底痊愈。
眼见得丈夫出生入死，带伤而回，吕函自然心疼极了。这几日里，她每天早晚亲自给郭宁换药，这是她家学渊源，说不定比那位只会下猛药的医官靠谱些。
这阵子节帅府的生活水平提高不少，吕函的身材丰腴了些，愈发显得眉细鼻挺。
因为天热的缘故，她着了件散缀玉钿的直领团衫，衫子很轻薄，郭宁凑的近了，便闻到脖颈深处隐约透出的香气。
郭宁脑子一热，手上用力，横腰把她抱起，架在了肩上。
吕函吓了一跳。她踢了郭宁一脚，又恐怕踢疼了丈夫，只伏着身体，低声叫道：“压着你伤口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崩溃（上）
杨安儿在山东时，素来以巨大的号召力著称。而这种号召力，建立在女真人在山东一次次残酷括地，将山东百姓逼到死亡线上的困苦生活。数十万山东的汉儿本来就已经身处绝境，去年、前年再遭水旱蝗灾，官府征派还有加无已，胥吏更是肆意妄为。
这种时候，数十万人便如柴薪，而蒙古军横扫东平、济南等地，又将有能力灭火的金军一扫而空。杨安儿一声号令，便如火星落入柴堆，立刻就燃起熊熊大火，不可扼制。
但这种在山东地界上的巨大号召力，到了河南路淮上泗、颍、蔡、寿诸州，就不存在了。
由于数十年金宋交战的战场多在河南，各地屡经兵革，人稀地广，尤以河南路淮上一带，颇为荒凉，朝廷视之为“狭乡”。又因朝廷采取实北虚南的策略，在河南各地所征发的两税输粟等，原低于河北、山东。
这样一来，百姓反倒勉强活得下去，与女真人的仇恨，并不似山东百姓那般剧烈。而遂王完颜守绪到开封以后，又颇能选贤任能，编练精卒，相对于红袄军，反而取得了主场作战的优势。
杨安儿率领本部精锐突入淮上以后，因为缺乏本地百姓的支持，一度成了聋子、瞎子，不仅没能痛击完颜合达所部的软肋，反而自家进退失措。，
杨安儿虽然建国称王，但实际上只是红袄军各路首领的盟主。他要维持自家盟主的身份，就决不能轻易在战场上失败。一次失败，对他声望的动摇，便拿五次、十次胜利也难弥补。
所以杨安儿已经看到了局势不利，却还韧劲十足地转战淮上，试图找到机会扭转乾坤。
可在数日前，杨安儿带着本部轻骑抵达临涣龙山寺，忽然遭到金军优势兵力的伏击，将士们死伤惨重，杨安儿生死不知。金军乘势猛攻，兵分数路，奋勇向前。
杨安儿以威望聚拢全军，他不能出面，红袄军各部便群龙无首。哪怕是杨安儿最精锐的本部，也就是由铁瓦敢战军转化而来的数千将士，也无战心，更别说其他军卒了。
数日之内，各部由且战且退，演变成局部溃退，从局部溃退，又演变成全线崩溃，终于上下级指挥失控。
这时候又有诸多谣言在军中流传，都说各家大首领马上就要火并。可悲的事，这种谣言传播开去，竟有人当真的。真就有好几支队伍一边溃退，一边还互相吞并，展开厮杀。
到了退兵的第四第五天，已经上万人乱成一团，队不成队、列不成列，无论是勇猛军将，还是刚参军的农夫，全都撒开脚丫子狂奔逃命。
只有极少数的人马，才能在这种环境中坚持战斗。
杨妙真带着少量骑兵和几个婢女，纵骑往来奔走，不断向金军发起反向的冲锋。
她的梨花枪遇到一个敌将便刺翻一个敌将，不知有多少人被这柄素白色枪缨的长枪挑穿了咽喉，洞穿了胸膛。
有个赶来阻止她的敌将，是泰和年间保留下来的镇防甲军，曾与宋人展开国战的有名勇士，结果吼声如雷赶到近处，还没来得及举起刀枪，就被她刺死了。
但金军数量极多，漫山遍野而来，从各个方向将红袄军不断的分割包围。
杨妙真带着手下百余骑，将金军杀退一批，第二批又蜂拥上来，待到两方鏖战三日，白刃相接了将近二十次后，她手持长枪的白色枪缨便成了黑红色。
她原先的部下也几乎已经死尽了，跟在她身边的四十余名骑兵，都是三天里陆续收拢的散兵游勇。
昨天早晨，她倒是曾和杨友汇合到一处。
杨友的部下有两百多人，步卒占了大部分。其中许多人是老将李思温的部下，因为李思温在龙山寺最早战死，所以他们才跟着杨友行动。
但杨友的性子太过轻躁，也缺乏足够的韧劲。当日他不顾杨妙真的劝说，带着部下在一处村寨歇脚，结果被紧追而来的敌军赶上，并纵火焚烧村寨。
杨妙真得讯返转回来救援，数次抵近厮杀，总算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分出一支兵马拦截。杨友乘机带着剩下的二三十人，顶着满头燎泡往北面去了。杨妙真不敢耽搁，随即收兵，饶是如此，部下又战死了十余人。
战斗过程中，杨妙真的侧腹中了一支冷箭。虽有皮甲抵挡，箭簇也扎得很深。她奋力拔出箭矢，继续厮杀，待到当晚简单包扎过后，伤口又在次日的激烈战斗中被挣开。
今天鏖战到此，鲜血已经染红了马鞍。剧烈的疼痛和一阵阵的晕眩使她的脸色惨白，只能将一缕青丝咬在嘴里，竭力忍住痛楚。
好在天色已晚，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这会儿，她和同伴们正牵马步行赶路，以让战马休息下。
有人走着走着，举手指着侧面，大声叫道：“四娘子，你看！”
因为过于疲惫，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在傍晚的薄霭中，根本看不清那方向，定神凝视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两面将旗，还有紧随将旗的三四百名骑兵，正从河沟后方缓缓迫近。
身边有将士失声喊道：“是完颜从坦，还有斜烈名鼎！”
这两人，都是遂王完颜守绪麾下的大将。完颜从坦是仅次于完颜合达的河南路统兵副使；而斜烈名鼎则是完颜守绪在河南路新拔擢的猛将，此人号称有力敌百人之勇，官拜亳州防御使。
这二将所领的兵马，竟然一直追到了如此近处。可见他们也是蓄谋已久，说不定有些骑士不眠不休，就只为了将红袄军总帅和亲信重将们一扫而空，建下泼天也似的功勋。
更麻烦的是，这些追兵同时也注意到了杨妙真所部。
有人向着这个方向指点叱喝了几句，随即有近百骑冲进河滩浅水，踏着水花猛冲过来。
两方距离里许，不远也不近。
杨妙真立即翻身上马，但她的力气已经耗竭了，手和脚都在暗中发抖。她用力扳了两下鞍桥，觉得用力大到手指几乎要抽筋，却不能让自己纵上马背。
她没有上马，部下们也都不动。骑兵们全都露出焦急的神色，等待着她下令如何迎敌。过去几年里，杨妙真只是红袄军将士传说中的人物，但此时此刻，她真正成了所有人依赖的对像。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度用足了力气，总算上了马。
“往东去的话，很容易暴露元帅和其他人的位置。我们将敌人往南面柳子镇方向引一引，天色马上就黑透了，他们追不上我们的，甩开他们以后，我们再和大队汇合。”
杨妙真并没有领兵的经验，也并不知道这样乱哄哄的局面，该怎么应付。
但她记得某人身处万军之中，却平静坦然的姿态，于是便效法着，用同样平静的语气下令。这种平静的语气，果然也让同伴们放心下来。

第三百九十五章 崩溃（中）
九月初的白天，已经明显地短了。杨妙真身处在两军犬牙交错追逐的战场上，又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杨妙真往南面柳子镇方向撤退的时候，被追兵当中一名骑将认了出来。于是百余名追兵便如疯狗一般撕咬追击。
杨妙真再度带人反向冲击，打算将这群狗子稍稍逼退一点距离，但他们只厮杀片刻，便佯装抵敌不住，向后撤退。杨妙真初时没有看出是计，多跟了几步，待她急勒马时，斜烈名鼎亲领麾下精骑喊杀而来，飞矢如雨。
激烈的厮杀声又引起了散在周边的金军注意。
金军军官对红袄军中赫赫有名的四娘子，素来有着种种猜测，这会儿更是亢奋异常，四面八方催军杀来，打算截断她的退路，一片喊叫着“活捉四娘子，活捉杨妙真。”
杨妙真冲杀了数回，战马蓦失前蹄，向前栽倒，将她摔了下来。
眼前天旋地转，她只觉得左臂剧痛，长枪也被甩了出去，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方才翻滚起身，一名金军忽然从附近的树丛中窜出，挥刀就砍。
杨妙真拔出短剑将大刀格开，上前一步便将那金军刺死。但她实在已经疲惫异常，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结果短剑割开敌人的咽喉之后，继续往斜向挥去，带着她的身体向前趔趄，短剑扎进了树身。
刹那间，又有敌人持枪刺来。杨妙真顾不得拔剑，闪身避开刺击，随即抓住枪杆，试图夺来使用。
不料或许是持枪的金军力气不小，她根本夺不过来，而又一名金军从树丛后方冲了出来。
匆忙中，她将抓住枪杆的右手一送，那个与她夺枪的金军立脚不住，仰天便倒。
她半侧身挥拳，正打在那名扑来的金军面门，正要上前夺他的长刀，忽又有个金军士卒从背后扑来，拦腰将她抱住。
同时又有好几个士卒向她跑来，连声欢呼：“捉了个娘们儿！捉住了杨妙真！”
杨妙真连连挣扎了几下，不得脱身，惶急中忽然来了力气，左手能动了。她猛地拧腰，反手，用左手的食中二指猛戳进那金军士卒的眼眶。
手指感觉微微一凉，仿佛豆腐一类的东西被戳碎了，湿湿滑滑地流淌到她的手掌心。那金军大声惨叫，捂着面门满地乱滚。
几个本打算扑上来捕捉的金军士卒，被这场景吓了一跳，止步骂道：“贱婢真是狠毒！”
他们稍稍止步，后头几名杨妙真的部下一齐赶来。有人在战场上牵了匹无主的战马，连声嚷道：“四娘子，快上马！快走！”
杨妙真纵身上马，连连挥鞭。
那名给杨妙真牵马的红袄军士卒紧随在后头，拔足跑了没几步，便被流矢射死了。
杨妙真催马奔驰了一阵，或许是因为敌军从四面聚拢过来，反而放松了在外围的包抄追击，只听得身后追兵的呼喊声渐渐远离。
夕阳终于落山，附近两三里内，开始有飞鸟投林的声响，群山间晚烟流动，瞬间暮色苍茫。
杨妙真藉着最后一点昏黄光线，看到了一处涧谷之间，有穿着红色军袄的己方将士正跳着脚，连连挥手。
她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了，抱着马鞍向那涧谷过去，还没进入涧谷，便昏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觉。
待到醒来，已经是半夜。山间暗影浓重，黑森森的，辨不出哪是草木，哪是丛竹，哪是岩石，而空气中弥散着血腥气和汗臭。
杨妙真觉得头疼欲裂，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胳膊和腿几乎都抬不起来。她勉强调整了下僵硬的坐姿，脸上和身上，灰泥和血结成的硬块，便随着她的动作悉悉索索地落下。
好消息是，左手臂没有断骨，约莫是挫伤了肌肉。小心不要再动，明日后日里，或许就能恢复。
她勉强抬起头，看看高处，发现那里有一名甲士在小心值守，稍稍放了点心。
正要起身，听到身边不远处，有个年轻的士卒不停地哭泣，有人不停地劝说：“好啦，好啦。总算还活着，活着不好吗？”。
哭泣的，大概是个被征发不久的新兵。
红袄军攻入河南之前，在山东西路东平府左近大肆召集义勇，有许多自恃勇力的汉子，或者与金国朝廷仇深似海的穷苦人，都在那时投军效力。
不过，真正的厮杀场之残酷，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想象。杨妙真亲眼所见，有些素日里号称胆壮之人，真到了白刃交颈时分，会害怕到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身边这将士虽说哭泣，毕竟也在这溃局中坚持了许久，杨妙真并不鄙视。
她想要去安慰两句，却听那士卒猛地推开了安慰他的同伴，大喊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恨！是恨啊！”
那士卒盔歪甲斜，肩膀、腿上中了几处箭矢，浑身血迹斑斑。他推开了同伴，立即摔倒在地，犹自嘶声道：
“这几天和我们厮杀的，都是汉儿！你看到吗？那些都是汉儿！女真人才是我们的仇人，可河南路的兵，那些汉儿，却来杀我们！他们就为了一口饭吃，就给女真人做狗！就来杀我们！”
杨妙真叹了口气，往山谷的另一侧走去。
令这士卒暴怒的问题，杨妙真已经想了许久，红袄军的许多将士也都想过。
这世道，有人始终记得与金国的仇恨，想着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也有人不记得那些血仇，只想要活下去。前者固然是好汉，后者也未必就错。
可是，这世道一天天的乱下去，岂是想活就活得成的？那些汉儿们，真以为打退了红袄军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真以为大金朝堂上那些女真贵人，是有良心的？
想到这里，杨妙真只觉得荒唐。
她踏着谷底碎石，漫无目的慢慢走着。走了没多久，前头火光一闪，她闪到崖边有藤萝掩护的一侧，随即看到一队手持松明火把的甲士，沿着山间狭路匆匆往前，为首二将，竟是国咬儿和刘全。
国咬儿本是杨安儿的亲将，后来被调到密州当了都统。杨安儿挥军入淮上时，担心粮秣物资供给不足，又使国咬儿押送一批物资，从密州转运到邳州，随时发往前线。
而刘全则是则是杨安儿、杨妙真的舅舅。杨安儿称王以后，他为亲军统领，杨安儿在龙山寺遭袭击之后，便是刘全带人接应，并掩护着重伤的杨安儿一路后撤，此前杨妙真与他约定过，两方应在徐州和邳州交界处的双沟镇汇合，然后一同领兵撤退。
二将怎么会到了此处？
杨妙真悄悄地跟在甲士队列的后方。只见二将一路急行，奔到峡谷西侧，见人就问：“四娘子可在这里？见着四娘子了吗？”
被惊动的溃兵们压根答不出来，倒是有人连声抱怨吵闹，几乎和甲士们起了冲突。
二将问了一圈，只知道杨妙真曾经在此休息，这会儿不知到了哪里。
刘全年纪大了，奔了一阵，跌坐在一处石块上，抚着胸口，一时站不起来。
而国咬儿犹自不甘心，他分派甲士们往峡谷前头探看，自家又沿着来路，一个个士卒再问。
一步步走入峡谷后侧，蓦然间眼前转出一人，吓了国咬儿一跳。
那人开口问道：“咬儿叔，你怎么在这里？”
国咬儿藉着月光认出了杨妙真的面貌，呵呵地笑了两声，忽又流下泪来，拉住了杨妙真的手臂，便往前头走，一边走，一边叫道：“老刘，我找到你外甥女了！”
杨妙真跟着国咬儿，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忙不迭问道：“你还没说呢，咬儿叔，你怎么来了？”
“这一场，败得太过突然，此刻各军全都崩了，山东各地也都崩了！昨日得报，方郭三那厮据了东平府，正与展徽火并；李全夺了益都、滨州等地，降了金国的河北宣抚使；时青等人聚在滕州，大掠徐沛一带。刘二祖本来聚兵济州，这会儿带着他的泰山部众，直接往深山中去了！”
国咬儿焦急地喘了几口气，继续道：“我在邳州的兵力甚少，不敢与时青那厮放对，所以才领兵西向，试图接应你们，再做区处……咱们不要再和金军纠缠了，得赶紧走，晚了就有大麻烦！”
杨妙真忽然听到这一连串的坏消息，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喃喃地道：“兄长只是打了个败仗而已，他们这么急着跳反作甚？待到兄长折返，他们有何面目……”
说到这里，国咬儿脚下一顿。
再看前头，刘全匆匆过来。适才杨妙真没看清楚，这会儿才发现，这老将的神情憔悴之极，满头须发都已雪白。
国咬儿涩声道：“原来四娘子……还不知道么？”
“什么？”
“前日里，杨元帅便伤重不治。咱们的红袄军，已经散了。”
杨妙真觉得脚下地面都在晃动。她扶着岩崖，茫然又问：“什么？”

第三百九十六章 崩溃（下）
杨妙真的眼前阵阵发黑，国咬儿的话声在她耳边响起，但她全然听不清。
过了会儿，好像刘全也在说话，她依然听不清。
她的脑海中，只想起她和杨安儿兄妹俩，早年在益都城里作鞍材生意的场景。
他们的铺子破旧，充斥着腐败皮革的臭气，而杨安儿每隔几天去山里伐木，回来作些鞍材，总是灰头土脸，两手不停地割破流血，饶是如此，也还难得一顿饱饭。最艰难的时候家徒四壁，连干净的单衣也只有一件，杨安儿自家在大冷天光着膀子，让杨妙真把单衣披在身上，再叠一层。
而城里那些大金国的显宦贵胄们，一出生就含着金调羹，成日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杨安儿兄妹两个甚至遇见他们的家奴，也得跪在地上行礼。
家奴稍有不满，就鞭打脚踹，下手狠得像是要人命，动不动就打得杨安儿鲜血淋漓。而杨安儿总是把年幼的杨妙真藏在鞍具铺子身处，还让她往脸上抹灰，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后来时局变幻，杨安儿渐渐从小贩做到大豪，再从大豪到反贼。而杨妙真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女娃娃。
兄妹之间，好像不似当年那么亲密，但情谊一如往日。
杨妙真记得，前些日子，她还向兄长抱怨，说兄长不该在磨旗山下，说什么要与定海军郭宁结亲，闹得人尽皆知，使自家全没了女儿家的颜面。
杨安儿却道，那件事他盘算了很久。初时，是因为被定海军的强横武力所慑，想用联姻来拉拢。到现在想来，那件事唯一的好处，便是能给妹子留一条退路。这次起兵造反，声势震天动地，可不像上次还能指望招安，万一有什么行差踏错，敌军知道杨妙真和定海军节度使有婚约，或许会手下留情。
说到这里，杨安儿还半开玩笑地提了句，真到那时候，那郭宁年轻英武，也确实是良配。
杨妙真只能抿嘴笑着说，我们有十数万人马在手，纵然一时胜败，怎么就会到那种程度？
现在想想，或许杨安儿在与完颜合达的往复厮杀中，已经看明白了红袄军松散不堪的本质，已经有了失败的预感，但时局所迫，他没有时间去调整，去弥补了。
他只没有料到，自己竟会遭到金军伏击，死得如此轻易吧。
正如杨妙真也没有料到，自己竟有一天会看到义军将士们如此惨状。
泰和年间杨安儿起兵时，也曾有大败，但何曾如此一败涂地？
此时聚集在杨妙真身边的，大概只有百十来人，至少上万将士逃散，大概还有上万人受了重伤，被抛弃在淮上诸州。能想象到，他们的唯一下场，就是被杀死，脑袋被砍掉，被女真人用来耀武扬威。还有其它各地的红袄军，也都要面临着惨烈的战斗和屠杀了。
兄长已经死了，再没有办法指挥他们，接下去只有血流成河。
杨妙真觉得心里阵阵抽痛，而这种痛楚，使她猛然自昏沉中惊醒。
她听到刘全在旁絮絮叨叨：“东平府那边，去不得了，我们得想办法绕过邳州，到海州，然后回磨旗山去！”
边上国咬儿帮腔道：“咱们要快！四娘子，我听人说，杨友这两天也在沿途招揽人手，他若是抢先到了磨旗山，凭着杨元帅从子的身份接替号令部属，咱们大家可都要听他的啦！”
原来如此。
出身铁瓦敢战军的杨安儿旧部，大都不喜欢杨友急躁骄狂的作派。尤其在杨友自称“九大王”，隐约自居于诸将之上以后，更是如此。
刘全和国咬儿此来，未必真是为了接应我杨妙真。更多的，是想保住一面与杨友对抗的大旗。
有点可笑，兄长既然身死，原本就临时捏合起来的红袄军，自然只有分崩离析的一条路走。就算我愿意站在前头，这大旗还能招揽多少人？
李全那个机灵人，早前听了些风言风语，说郭宁向杨安儿要他的脑袋，所以这几个月寸步不离自家在滨州等地经营的地盘，早就形同自立。
论实力和号召力，刘二祖其实仅次于杨安儿。但他不愧是公认没有野心的朴实之人，一看局面不对，想到的便是往深山里奔逃，这已经很给情面了。
反倒是时青等人素有雄心壮志，想的约莫是招揽一批逃兵，先做滕州、兖州的土皇帝，然后再乘势而起吧。
至于方郭三和展徽两个，一为新贵，一为旧部，本就处不来。正因为他们处不来，杨安儿才留他们驻守东平府，正好互相制衡。却不曾想他们听说了杨安儿的死讯，立时就动手厮拼。
还有其他的人，想必这时候也……
仿佛一道电光划过沉沉夜幕，杨妙真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举起手，厉声道：“你们等等！”
刘全和国咬儿止住言语，愕然对视。
过了会儿，杨妙真问道：“兄长是前日离世的，对么？”
“没错。”
“咱们在淮上转战，战场距离济州四百里，距离东平府六百五十里，距离滕县五百五十里，距离滨州千里。路途上，还有兵戈不休。我尚且刚知道兄长的死讯，济州的刘二祖、东平府的方郭三和展徽、滕州的时青、滨州的李铁枪，怎么就能知道了？”
杨妙真蓦然提高声调，喝问道：“咬儿叔，你是从邳州来的，对么？他们作乱的消息，何时传到邳州？”
“时青的动作是在两天前，济州、东平府、滨州那边的消息，就是昨日凌晨传到……”说到这里，国咬儿猛地挥拳，捶了捶自己的大腿：“这里头有鬼！”
国咬儿带着少许部下，连夜从邳州赶到宿州，又撞上杨安儿身死，神智一时昏乱，但杨妙真说到这里，他也反应过来了。
那几方，根本在杨安儿死前，就已经开始动荡了！这其中一定有鬼，是有人制造出了这动荡局面！红袄军的松散，导致了其内部有太多可供别人施展谋划的空间，红袄军这一次，是完完整整的，落入他人算计，哪怕杨安儿尚在，也要输个彻底！
“是谁？是谁？”国咬儿咬牙问道。
眼下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他很清楚，接下去只消看着，谁在红袄军动荡的时候，最早插手山东，攫取利益，谁就是配合着南京路的遂王完颜守绪一伙儿，施展谋划之人。
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意愿的，无非两家：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还有定海军郭宁。
“是得尽快回磨旗山去，但咱们沿途要尽量招揽人手，否则，回了山上，也是坐守等死。”
黑洞洞的岩崖和林木，映出杨妙真惨白的面庞和满是血丝的眼睛。
她的语气变得冰冷，仿佛山间寒泉忽然冒了出来：“咬儿叔，金军夜间大队扎营，野地里必然空旷。你带二三十人，现在出去搜寻人手。若有战马，也全都带了回来。动作要快，也要狠心，伤员什么的，一概不要。”
“四娘子，咱们……”
国咬儿说到这里，面对着杨妙真凶狠的眼神，竟然有些害怕，连忙拱手道：“我这就去办。”
“舅舅，你去传令，让峡谷内外的将士全都集合。”
刘全撑着膝盖起身：“我这就去！”
刘全在峡谷外头兜圈传令集合的时候，杨妙真已经把他和国咬儿带来的近百甲士完全打散，混合着附近的溃兵编成一队。
杨妙真自家担任了钤辖，之下都将、中尉、队正和什长、伍长等种种名色，因材授职，层层节制，井井有条。
刘全带回的溃兵们，也被她编成了一队，她又当着众人的面，任命刘全为临时的钤辖。随即众人按照新的编制，就地休息。
凌晨时分，国咬儿带着数十匹马和若干骑士回来，杨妙真立即醒转。她向每一名返回的骑士探问外界消息，慰问他们的艰苦，也同样将他们编成一队，由国咬儿担任临时钤辖。
当她发号施令的时候，带着异常的果决，又因为她对将士们本来就熟悉，故而每一条任命都让人心悦诚服，哪怕比起老练的将军也不逊色。

第三百九十七章 手段（上）
整个定海军政权，此时正在锐意进取的时候。郭宁又是武人作派，一声令下，万事叱咤立办。
既然与近臣们商议已定，次日就在莱州继续集众大会，而郭宁持朝廷诏令，正式就任从一品仪同三司，山东东路宣抚使，并以枢府所授金银符及空名宣敕，使麾下诸文武迁官升职有差。
将士平日里摆出一副不将朝廷官职放在眼里的模样，真到了升赏封官的时候，总还是乐的。乐不到片刻，郭宁以金刀指划，种种指令当场颁出，诸将校、吏员登台接取虎符、军令，立即出发，雷厉风行。
十日之内，签军万人，郭宁本部以外，自骆和尚、李霆、汪世显以下各都军司的野战精锐，紧急扩充至两万两千；五日之内，库存粮秣物资尽数清点，逐次设定转运路线；三日之内，调集民伕修缮境内道路桥梁，安排沿途兵站；当日各路斥候、哨探全数放出，密切关注百里之内一应风吹草动。
具体的事务还有很多，随着数以百计的文武火急奔走就位，休养生息一年的登莱三州，便如一架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而帅府中又时有传令的近侍一拨拨地飞驰各地，凡所经过之地，无不喧闹沸腾。
此前为了支援郭宁在辽东的军事行动，部属们在登莱三州进行过紧急动员。但当时的动员规模和紧张程度，和此时又不能相比了。
而这种局面，又难免暴露军中一些疏漏。
比如虽然郭宁三令五申，扫盲班开了不止一回，但实际上，仍有很多军官以粗猛自诩，对上应付，其实压根不认得字，此前一直靠着偷偷养的随军文案应付。
到这会儿，要务、急务乃至机密事务一股脑儿砸下来。擅自参与军机又是杀头的重罪，文案身份不到，怎也不敢多掺和。于是只好自家往来奔走，凭两个耳朵和一张嘴传话和汇报，凭空耽误军情。
又比如，由于几处矿藏的生意兴隆，负责的官吏只顾着催促进度，在矿工居住的营垒建设上头纯系应付。结果到了此时大军将动，早就预定要被征调作为兵站的营垒却只铺了地基。
零零碎碎的事情，种种突发的杂务，纵有移剌楚材这样的政务大才抓总，也难免有许多，非得郭宁亲自盯着。
这时候，最近被抽调到郭宁身边，成为经历司都事的张荣和严实两人，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如梁询谊这样的朝廷官员，终究只是幌子罢了，底下如严实办事干脆明快，而张荣兢兢业业，思虑周全，才是郭宁的得力臂助。
郭宁自家当然也不松懈，他连着好几日忙碌不休，时常办公到深夜。
因为吕函一向协理事务的，所以他也没什么内外之分，有时候抱着文牍回内宅去看，有时候半夜里想起事，又出来立时招人询问。
徐瑨的录事司带负责内外各方讯息汇总，本来在节帅府的偏院办公。这会儿为了便于郭宁查问，索性就带着几个部下，住到了正厅侧面的一处耳房里。
一个夜里，郭宁将最新汇总的山东局势文报提在手里，往内院走去。徐瑨与之并肩，两人一路商议，刚定下几件公务的处置思路。
近日里正好入秋，月色明朗，而穿过楼道的风里，也渐渐带着凉意。
郭宁脚步橐橐，到了内院的圆洞门，又折返回来，如是再三。走过之处，北风卷动枝桠，发出哗哗的呼啸。
“那几人，都招来看过了？”郭宁道。
“地方上要征粮签军，事务繁杂，所以史泼立今日刚到。看过以后，他确定无疑地说，从不曾在杨安儿身边见过此人。”
郭宁微微颔首，若有所思：“晋卿也带了文吏中一些熟悉杨安儿的人来。如耿格等人等看过以后，都说不认得。”
“咱们后继有消息传到，杨安儿确实死了，也确实是死于河南路金军的伏击。不过……”徐瑨沉吟道：“考虑到此人来得如此及时，再算一算红袄军中各部乱起的时间……这其中定然有诈。有人提前向着我军，向着红袄军各部散播消息，推动混乱分崩。那假作杨安儿使者之人，便是其中一路。”
“这样说来，那报信之人既非杨安儿的亲卫，便是某方派出的死间。”
“是。”
郭宁低声骂了一句，两人沉默了会儿。
片刻后，郭宁问道：“你说，这是谁派的？目的又何在？”
“先看其目的，明显是在挑拨我们和红袄军的和缓关系。杨安儿一死，红袄军的余部无不仓惶，我们又终究是朝廷兵马，一旦出动，难道还真能打着友盟救援的旗号？偏偏杨安儿又死了，没法解释，也没处解释去，于是难免会有敌对纷乱，要见血厮杀。到那时，必定会有利于他人浑水摸鱼。”
徐瑨微蹙眉头，继续盘算：“派出死间之人，对咱们定海军和红袄军的情况很熟悉，所以那死间张口便是求援，还随身带了红袄军的专用符信，一时间竟把我们都骗过了。另外，既然能遣死间行事，那人必然身居高位，有绝大的权柄，否则绝难使人甘心效死。”
“这样说来，可疑的无非两家。”
徐瑨应声道：“或者是遂王，或者是仆散安贞。”
“他们在各自的地盘站稳了脚跟，就开始谋算我这个老朋友啦！”
郭宁嘿嘿冷笑：“我在辽东时，拿着蒲鲜万奴作马前卒子。这会儿，却有人想拿我定海军做马前卒。这是要看着我和红袄军彻底闹翻，要消耗我定海军的力量，看我的好戏呢。”
“那么，节帅，咱们需要缓一缓么？”
徐瑨小心问道：“这时候，我们拿出几分耐性来，或许便可以应势而动，不至于落入他们算计。”
郭宁知道，徐瑨的意思，是暂且不必动兵，而靠着两方的隐约交情，先用软的一手示以怀柔，慢慢收拢红袄军的力量。甚至郭宁和红袄军中某些人的私人交情，也不妨拿出来用一用。
他继续踱步，又走了两圈才站定脚跟。
过了会儿，他沉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郭宁在山东的时日尚短，治理登莱三州的大片领地，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此前将士们急于开疆辟土，他却反复叮嘱，不能急躁。
但实际上，郭宁哪会真的不急？
他急着稳定登莱三州，急着扩张发展，因为时不我待。
蒙古人一次次南下，一次次从金国的身上汲取鲜血和养分，只会变得愈来愈强大。面对这样的敌人。一次两次小小的胜利，哪会给郭宁带来信心呢？在他心底里，总觉得要更强，要尽快变得更强，要以远远胜过蒙古人的速度，变得更强。
既然一开始就决定了，要扼住蒙古人的咽喉，与强敌对抗到底，郭宁就要不断向前。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向前，骆和尚、移剌楚材、靖安民等等无数的人，都跟随着他，也挟裹着他，从他的前进脚步中得到和分享利益。
徐瑨的想法没有错。己方这次动员，恐怕确实被人算计了；最好的应对办法，本该是稳住场面再看。
可已经动员起来的定海军，那么多的文武，那么多渴望土地和军功的将士怎么能等？已经被激发出来的军心怎么能等？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郭宁用兵，从来都重视这一鼓作气，将士们也习惯了一鼓作气。此时已然鼓声隆隆，又哪里还能偃旗息鼓，指望二鼓三鼓呢？
无非是红袄军罢了，无非是躲在后头，企图浑水摸鱼的角色罢了，大军既然发动，有人胆敢拦路，一脚踏平便是。
“计划不变。”郭宁挺直了腰杆，按住刀柄：“明日一早发兵，兵分两路，互为正奇之势，西取潍州、益都，南取密州、莒州，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力，横扫山东！”

第三百九十八章 手段（中）
登莱三州的定海军大举调动，使臣传檄奔走。
而同一时间，与莱州隔开一条胶水的昌邑县里，也有快马精骑，不断夤夜奔出。
昌邑县在古时唤作都昌。《晏子春秋》里说，齐景公封晏子以都昌，辞而不受，指的就是这个地方。汉末的北海相孔融被黄巾贼管亥围于都昌，先主刘备救却之。如今昌邑县城南五里有大营城，北五里有小营城，相传就是孔融与黄巾相拒处。
此前山东两分，昌邑县是红袄军控制的地盘，但因为从昌邑以西，到潍州、益都府、滨州一线，都是李全的地盘，而李全对郭宁又实在忌惮之极，所以他早就收缩兵力，以当日完颜撒剌在丹水一线修筑的军堡为东线。
于是昌邑县城就成了两不管的地带。城东的东京埠、青石埠、城南的霍侯山、峡山等地，因为地势崎岖多险，又成了某些来历不明的人物盘踞之所。
负责莱州西面防务的郭仲元，曾数次遣兵征讨，但这些人物便如苍蝇，驱之又来，反复数次以后，只得暂时作罢。
而到了这一日，当定海军大举集结调度，并有规模庞大的军队向西进发的时候，这山间诡秘之人终于弃了躲藏的据点，星夜兼程地奔逃。
这批人数量不过十余，但都配有擅于长途奔驰的良马，而且全都是一人两马。
当他们加鞭飞奔，后头进入昌邑境内的定海军纵然派了轻骑追赶，也及不上他们的速度。
马蹄奔腾践踏，越过开始泛黄的原野，踏过即将收获的田园。骑士们个个都是精选出的马上好手，只用了一日，就接连泅渡过通向大海的白浪水、丹水和洱水。
到黄昏时分，他们出现在益都东面的秬米寨，胯下的坐骑已经两腿摇摆，直冒汗水。
益都周边，已经是李全所控制的核心区域，而就在秬米寨里，竟有人出寨查验了一行人的身份，然后牵来了替换的乘马。
骑士们并没有在此休息，他们在换马的间歇，草草吃些干料，喝饱了水，然后换上新牵来的马，继续加鞭疾驰。
他们一路向西，越过金岭镇，到邹平折而向北，到了齐东镇以西的夹河巡司故址，依然是通过李全控制的渡口，乘舟渡过北清河。
骑士们继续奔走，沿途越过河流泛滥形成的洼地湖泊，越过被蒙古军烧杀之后留下的一片片白地，全程数日数夜，几乎马不停蹄。
一直到了景州地界，他们沿着窿然峭立的古黄河废堤奔行一阵，进入宁津县沿河设置的军堡里头。
在这里他们第二次换了马，留下了几名体力上无论如何不能坚持的同伴，当日到达了御河畔的重镇，景州东光县城。
此地不止是景州的治所，同时也是景州漕运司的驻地，掌景州地区河仓漕运，辖六河仓，担负着由河南向中都发送税粮的任务。
而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现下就率部驻在这里。
河北东路的政治军事中心，本来是在更北面隔着献州的河间府，河北东路的兵马都总管府、转运司、河北大名路按察司和瀛海军节度使等叠床架屋的高官重将都驻在那里。
但去年蒙古军南下的时候，河间府首当其冲，被蒙古军的猛烈袭击。当时负责防务的按察使高锡又不知兵，于是河间府立时陷落，举凡城池、村落、良田乃至水利设施等，都被摧毁。
因为这个缘故，仆散安贞出任河北宣抚使以后，数次辗转移动驻地。
当日中都事变，仆散安贞身为拱卫直都指挥使，却全程束手旁观，仿佛并无出众的才能。这是因为他和他的父亲仆散揆，乃是早年与章宗皇帝政治斗争失败，以至身死的郑王永蹈一系，对这种完颜氏皇族的内讧，实在是深恶痛绝，刻意避开。
后来他以拱卫直下属威捷军的力量与徒单镒合作，在徒单镒狼狈奔走的时候加以掩护，由此成为中都事变中，投入极少而获得极多的得益者之一。
郭宁拉着率大军入中都的术虎高琪，介绍中都有力文武的时候，仆散安贞也排在非常靠前的位置。
仆散安贞是将门之后，父、祖都以军功做到过宰执，所以在中都控制着相当的政治力量。当他出为宣抚使，所到之处，又能安集百姓，劝课农桑，短短数月间，还以种种手段收服地方流贼，择羸弱者放归田里，而使强壮善斗者补兵。
今年夏天以后，仆散安贞一直驻在景州。
皆因河北残破，一时难以恢复旧观，更不消说成为中都的大后方了。中都所需的天量物资，或者来自山东海上，或者来自御河漕船转运的中原、河东诸仓。景州为御河漕运的中心，其地位自然直线上升，而其本身，又是河北路对抗南方红袄贼的第一线。
故而仆散安贞这数月来，将景州视为河北头等重地。他下了很大的功夫经营此地，不止将原有的城池加以修缮，而且依托黄河废堤，设立了一系列坚固军营。调集于此的兵力，也都是严整有序的精锐。
那队骑士赶到景州的时候，黄昏刚过，城门已然闭锁。他们在城下亮出符信和身份文书，城上值守军校报上守城的重将仆散留家。
仆散留家亲自登城认过了熟人，这才放下吊篮，将其中为首之人拉上城头。
入城以后，自有人领着他，急往宣抚使府。
人刚进门，身材魁梧的仆散安贞就迎了出来。他穿着便服，两手束着腰带，脚下趿着皮靴，匆匆打量了一眼骑士，先道：“一路辛苦了！”
骑士尚未答话，他又问左右：“同来的伙伴们都安置好了么？”
左右一愣，还没回答，他立即皱眉：“派人去好好照顾。吃的，用的，都从我这里拿好的，要有酒肉！”
左右慌忙出去，仆散安贞再转回来，向那骑士沉声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骑士跪地禀道：“一切皆如宣使所料，那郭宁出兵了。”
仆散安贞不禁拍手而笑。
笑了一阵，他扶起那骑士，拉着他从虎背熊腰的侍卫中间越过：“我叫人在书房备下酒菜，你且吃喝舒坦了，咱们慢慢细说。”
骑士受宠若惊，连声应是。
仆散安贞陪着骑士喝了两杯，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通，又从书房出外。他的心情显然很是愉快，仰面看看天色，月华如水，映出他脸上泛着的红光。
“这两年来，昌州郭宁崛起自草莽，每战必胜，遂能控制登莱、辽海，形同割据。不过，这一趟他过于骄狂了！他不懂那些贼寇的心思，更不懂他们之所以为贼寇的道理！哈哈，他要吃大亏啦！”
喃喃说了两句，仆散安贞挥手招来侍从首领：“那名死士的家眷，都养在府里了，对么？”
“是。不止去往莱州之人，往东平、往益都等地办事之人，家眷都养在府里了。咱们按照宣使的吩咐，优礼厚待，并不敢疏忽。”
“那就好。你去库房一趟，按照先前我答应的银钱布帛，额外点出一倍，不，点出两倍，现在就送去，送到他们手上！”
“两倍？”
仆散安贞是贵胄世家出身，素日里待部下的手面就很阔绰。这几名去往山东行事的死士，属于他这半年来加意招揽的特殊人才，待遇更是异常优厚。这会儿仆散安贞开口又把赏赐加了两倍，侍从首领都惊了。
“嗯，就是两倍！这些都是有大功之人，他们的家眷，值得厚待！”仆散安贞重重点头：“你且代我颁赏，和她们说，明日我再登门拜望，感谢！”
侍从首领匆匆去了。
仆散安贞揪了揪胡须，忍不住又微笑，他环顾四周，抬高些嗓门说道：“那昌州郭六郎，中我的计啦。诸位且坐山观虎斗，蓄养精力，稍后，都有立功受赏的机会！”
身周甲士们无不拜伏。
也有参谋文人不解问道：“宣使，那郭宁怎么就中计了？中计以后，又会如何？”
仆散安贞向他招手：“来来，我细细说给你听。”

第三百九十九章 手段（下）
仆散安贞是金国最顶级的贵胄家族，其父祖四代，都和皇室联姻，与完颜氏皇族的血脉早已密不可分。因为这个缘故，仆散安贞虽然仕途几经起落，颇曾颠沛，但始终保持着独特的爽朗性子。
此番分遣人手扰乱红袄军所部，并将定海军也牵扯其中，乃是他的得意之笔。这会儿参谋问起，眼看众人无不露出探询神色，仆散安贞快活地叹了口气：
“当日朝堂诸公，都以郭宁为勇悍武夫。其我事后盘算中都事变时的首尾，只觉这郭宁谋划经纬，实在是细密周全。整场大乱，从他劫持当时的升王开始，到他拉着朝中文武给自家撑腰结束，他把我们这些中都的官员，都当做了工具。他自己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攫取必得的利益。而凶暴横行不计后果的作派，只是他用来吓阻别人的伪装。”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待到郭宁在莱州落脚，他的作派依旧与先前相同。看上去，他到处动兵好似狂徒。其实每次动用武力，他都小心谨慎，在胜利之后更不奢求过多，只确保所得必能完整消化。而在大局上，更注意维持外圈势力的层层套叠。大体上……”
仆散安贞领着参谋们回到书房，铺开舆图：“你们看，定海军控制的登莱三州以外，其实有三重保障。”
众人围上来探看。
“第一重，是大金国的中都、河北，他需要大金国持续顶在对抗蒙古军的最前线。第二重，则是杨安儿所部的红袄贼，他以红袄贼隔绝大金朝廷对定海军地盘的影响。第三重，则是红袄贼当中，曾在河北受他援助的那部分，比如密州都统国咬儿。另外，杨安儿的妹子四娘子，据说也曾与他有婚约。这批人的力量集中在密州、莒州，大致保持了莱州以南的平静缓和。有这三重保障，才有定海军稳居山东一年，不止安然建设，而且大发横财……”
仆散安贞说到这里，有个新到景州的参谋忍不住笑了起来：“区区一个定海军，就拿朝廷，拿数十万红袄贼当棋子了？这不是太狂妄了么？”
好几人立即转目注视，直到此人愕然住口。
过去大半年里，红袄贼如何姑且不提，中都朝廷，可真是靠着山东海道的粮食支撑。郭宁明摆着就拿朝廷当棋子了，中都朝廷正对着蒙古人的威胁，还能不接受？
为此，就连当朝宰执胥鼎都要去捧郭宁的臭脚了！所以皇帝才会对郭宁忌惮到这个程度！
过去数月，眼看着河北局势稍稍安定，皇帝连连密书仆散安贞，要仆散安贞相机解决这个大患，至少也要削弱他、牵制他……这可不是没有道理的！
仆散安贞待参谋们的视线收回，才道：“但这三重保障，其实又各自都有极脆弱的关键处。任何一重出现了变化，就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哈哈，你们可知道，关键处都在哪里？”
诸人正在思考，新调入仆散安贞麾下的谋士乌林答与迈步出列。
“我虽不才，试着讲一讲。”
“好！”
“在中都朝廷这边，关键在于朝廷直接面对蒙古人的威胁，亟需山东海道的物资支撑，又忌惮郭宁的武力，不愿他与红袄贼合流，故而始终维持着双方的关系，甚至不断加官晋爵以示优容。”
“正是！”
“在红袄贼这边，关键在于杨安儿起兵之后，急于伸张势力，脱出山东一隅。所以，他把目标放在了富庶的南京开封府，举众与遂王所部厮杀，而对郭宁所部，只求相安无事。”
“没错！”
“在红袄贼内部，那些曾在河北与郭宁并肩作战之人，并不把郭宁当作朝廷大员，而将他视为可以争取、可以合作的一方，甚至有人把他当作杨安儿未来的妹婿。不过……”
仆散安贞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舆图：“不过现在局势变啦！”
“宣使说得是。”
乌林答与向仆散安贞躬身施礼，继续道：“遂王殿下对南京路的控制，已经愈来愈稳固，但他终究是大金的皇子，不是逆贼。宣使，我说的可对？”
仆散安贞连连点头：“这会儿我也不必瞒着诸位，上个月，遂王已经派遣密使前往中都，承诺中都朝廷一日不动，从开封府发往中都的粮秣物资，就只会不断增加。既如此，中都对山东海路物资的仰赖即将减弱，束缚既去，皇帝立即就要压制莱州。”
至于仆散安贞怎会知道遂王和朝廷的讨价还价，众人不必多问。开封与中都的物资往来，全都仰赖漕运，而仆散安贞驻在景州，正控制着漕司。这项合作，若没有仆散安贞的配合，压根就不可能完成。
“这是皇帝的一面，你接着说红袄贼的事。”仆散安贞道。
“遂王控制的南京路东面，自归德府以东，一向与红袄贼缠斗不休。他既然有能力增加向中都的粮秣运输，就必定有了办法一举解决红袄贼的威胁。咱们虽不知完颜合达的手段，却不妨碍我们提前在山东落子，将红袄贼必定到来的乱局推波助澜，引发滔天巨浪。”
一名参谋恍然大悟：“红袄贼那种松散模样，要让他们乱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们，杨安儿死了！”
仆散安贞拊掌欢笑：“我们见到完颜合达将有动作，于是急遣人传播消息。而当这个消息传播开不久，杨安儿真的死了！你们说，这可不是妙极了么？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可是……”那参谋皱眉问道：“红袄军的大乱，不正给了郭宁出兵吞并的机会？宣使你费了这么大的心思，难道是在帮郭宁的忙？此人在登莱三州，只拥兵万余，就能渡海长驱，纵横东北内地。若给他收编了红袄军的数十万人，岂不是如虎添翼？我怕，这仿佛汉末曹操，有了青州军啊！”
“给了他出兵吞并的机会？”
仆散安贞被这参谋反问，有些不快。他咳了两声，咕咚咕咚喝了碗酒，这才睥睨群下，正色道：“所以，我也派了人去莱州啊！”
参谋茫然：“这是何意？”
乌林答与解释道：“宣使遣出死士，自称是杨安儿的亲信，请郭宁出兵救援。因为郭宁本与杨安儿有着联系，这说法，他必然会相信；为山东局势的稳定，他也必定会聚集兵马，有所行动。那么，当红袄贼各部退回山东的时候，就要对着磨刀霍霍的郭宁了……他们会怎么想？我们姑且不论郭宁后继怎么做，只这行动本身，必定引起杨安儿本部诸将的狂怒！”
“说得好，来来，喝酒。”
乌林答与接过仆散安贞递来的酒盏，抿了一口，继续道：“皆因郭宁如此行动，落在杨安儿本部诸将的眼里，便明摆着是郭宁和遂王那边互通声气，两方早就联手协力，以图谋红袄军。这可比寻常官兵剿贼，还要让人痛恨十倍，这是同道中人蓄谋已久的背叛！”
乌林答与环视众人：“当红袄军诸将视郭宁为血海深仇，两家哪里还能安稳？杨安儿本人固然身死，麾下各路军头仍在，红袄贼在地方的影响力仍在，这些人虽然没有力量再往南京路去，却有十足的精力与郭宁敌对……”
“这伙人，本来就在山东本地，此起彼伏地与朝廷作对数十年了！”仆散安贞插嘴道：“而郭宁愈是急于控制周边局势，愈是会引发更大的冲突，他要有大麻烦了！”
“这郭宁既然与红袄贼有所勾连，难道不能加以解释？”
“杨安儿一死，红袄贼群龙无首，他找谁解释？就算解释了，就有人信么？刀兵一动，就要冲突，一旦有了冲突，双方的对抗只会愈来愈暴裂，愈来愈不可收拾。而那郭宁陷害杨安儿的事，便如一个谚语。”
乌林答与凑趣问道：“哪一个谚语？”
“嘿，你们听说过么？”仆散安贞大声道：“有道是，黄泥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说完，他自家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连忙跟着大笑。
偏那总是唱反调的参谋又问：“我还是不明白，这两方彼此厮杀，以常理而论，恐怕还是曾经两度击败蒙古人的定海军更强些。他们杀败了红袄军，不是依然能够掌控山东，实力大增？”
仆散安贞不耐烦地起身。
他的心情很好不假，特别重视厚待下属也不假，但若常人这么反复纠缠，他早就下令将之拖出去打死了。只不过这参谋名唤夹古石里哥，也是中都高门出身，还有一点与皇帝的交情，仆散安贞不好轻易处置。
“郭宁怎么就能掌控山东了？遂王那边，完颜合达会乘胜追击，我在河北这里，也早就聚集兵马，有所准备了。我们两家的动作，怎都比郭宁快些！到时候两家合力，把郭宁堵回莱州去，让他两手空空！”
“这……完颜合达所部追亡逐北，想来轻松些。我们要往山东，不还得厮杀？那总也是一场麻烦。”
仆散安贞忽然又愉快起来。
“哈哈，是我没有说清楚，不怪你多有疑虑。”
他坐回原处：“你想，红袄军对山东地方，不是没有基本的管控。可我派往山东的死士们，还有我留在山东打探的轻骑斥候，为何能够往来自如？”
名叫夹古石里哥的参谋一喜：“原来，宣使已经有了安排？”
仆散安贞笑道：“红袄军的李全，是个聪明人。他向我递交的降书，大概明天就能送到景州啦。”

第四百章 两路（上）
莱州。
郭宁在军中设有军校，不断抽调各部立过军功，并有智勇的将士，来军校中学习。郭宁本人和重将们，都会抽出时间到军校讲课，传授各人的战场经验。
军校陆续开了好几期，最初的学期很短，课程也少，到后来渐渐丰富。军校学员里，有些特别优秀的，会被调入郭宁的侍卫军，得到在主帅跟前展示的机会。
以才能而论，这些学员如果仅仅做一个侍卫，那有点大材小用了。所以郭宁又在侍卫军中建了一个参谋司，用这些学员所长谋划战事。
比如定海军猝然出击，全取山东的作战计划，前后已经制定了好几个。
依托录事司收集来的各种资料，比如红袄军的地方诸军规模，城池坚固程度、道路通行难易等等，再针对定海军不同的战略要求，各有侧重不同。
但大体上，每一个计划的开头，都是兵分两路，西路取潍州、益都，南路取莒州、密州，然后根据敌军变化，依托内线的穆陵关通道，迅速调整两路兵力虚实、奇正，扩大战果。
所以，郭宁既然决定出兵，一应安排紧锣密鼓，军民无不振奋，人人渴欲立功。次日，两军便各自启程。
按照作战计划，西路军由郭宁本部亲领，汪世显、郭仲元为副；南路军由李霆领军，仇会洛为副，另外还有郝端随行；骆和尚所部留驻莱州，与靖安民下属的三州都使司配合，并为预备队。
这两路出击的方向，大抵四面无险，地势平坦，有利大部队行军。郭宁所领的西路军郭仲元一部，本就驻在海仓镇，他们当日出发，次日就拿下了昌邑。
而郭仲元麾下的猛将，号称“赛张飞”的张惠带了三百精骑，日夜兼程，突袭位于潍州以北、昌邑以西的重要军事据点固底镇。
他们一路上绕开村社，甩脱纠缠，长驱两百里地，在当天深夜撞入固定镇。他们耀武扬威地追逐全无准备的士卒，又点起火把，四处丢散，守将猝不及防，在士卒们的挟裹下跪地乞降。
张惠并不耽搁，留下百骑监视降众，随即带着剩余的骑兵大张旗鼓，又扑向潍州西面的昌乐县。
这一来，潍州震动惊恐，一拨拨告急信使前后相继，疯狂奔向益都求援，而潍州治所北海县的军民百姓一夕十数惊，乃至有人携家带口，逃亡南方山地的。
此时郭宁正在大队兵马的队列中行军，秋季凉爽的风吹拂过原野，卷动将士们举起的红旗，卷动头盔上、长枪上的红缨，仿佛燎原的火焰跃动，耀眼夺目。身处其间的将士们无不士气高昂，时有军歌被人唱起，嗓音嘹亮，此起彼伏。
郭宁策马其间，神色却甚是沉凝。就算听到前头张惠所部接连传来得胜消息，他也不显特别愉悦，还特意招了将校们，嘱咐他们此战胜负的关系非同小可，万不能有骄气。
众将自然凛遵，随即看见郭宁若有所思，只道节帅深虑军务。
郭宁确实是在思虑军务，想得却不是眼前之事，而是数日前大军行动时，商议郭宁本人去向的情形。
这种规模的军事行动里，汪世显略少了些勇猛善战的名声，仇会洛和郭仲元的地位稍逊，能够担当方面之任的，只有郭宁、骆和尚、李霆。也就是在河北塘泺便自拥一方势力，在将士中威望特出的三人。
所以，得先定下郭宁这个主帅亲自负责的方向，然后再议骆和尚和李霆谁做后备。
此事其实早就应该定下，但郭宁在这方面有他私下的考虑，所以才迁延到了临出阵前。
当时郭宁问移剌楚材：“晋卿先生以为如何？”
移剌楚材是统筹政务的文官之首，一般很少对军事行动发表意见，这会儿郭宁却越过不少宿将，直接问他。
移剌楚材欠身而起，简洁地道：“节帅当往西路。”
“何以见得？”
“红袄军的动荡之中，多有古怪。正如此前商议，这恐怕与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脱不了干系。益都以西，正与河北接壤，我们须得尽快拿下益都，并将控制区域直推到北清河以北，否则，仆散安贞所部一旦插手，必生波折。至于南路莒、密等州，早已为我军多方渗透，实乃俎上之肉。”
移剌楚材行了一礼，恭敬而庄重地道：“故而，重在西路，节帅当去西路。”
郭宁沉默半晌，别人都以为，他还要再询问谁的意见，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这么定了，我亲领西路军，平定益都。南路军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李霆：“你去！”
李霆大喜出列：“末将遵命！”
郭宁再指一人：“你也同去。到了莒州和密州以后，看看能不能拾起一些老关系。”
那人乃是史泼立。他曾是杨安儿在宁海州的重要盟友，因为定海军势力强盛，才转而投靠的。本以为这场军事行动里没他什么事，却不料郭宁专门点将。
史泼立连忙出列：“节帅放心，我必不辱使命。”
这段对话很简单，郭宁则随即吩咐后继的安排，不少将士压根没注意其中的意思。但郭宁和移剌楚材两人，都是明白的。
定海军此番出战的目的，都说是要席卷山东。但究竟怎么个席卷法，各人有各自的判断。
以移剌楚材为首的一批文官、大吏们，其实并不想看到郭宁和红袄军走得太近。他们希望希望郭宁以强悍的胜利者身份，去压服红袄军，进而将之瓜分拆解，引为己用，而不希望郭宁以一个同情者的身份去收容他们，进而导致后继可能的隐患。
所以，移剌楚材才会说，重在西路。
皆因郭宁若能歼灭益都的李全所部，逼退仆散安贞，也自然就具备了压服红袄军零散余部的威声。又因为先期与红袄军在莒州、密州作战的是郭宁麾下部将，郭宁折返以后，无论战和，也无论唱红脸唱白脸，都好操作。
在这上头，移剌楚材的想法，与偏向怀柔手段的徐瑨完全不一样。
他的出身、眼界和立场，决定了他绝不会把红袄军看作是郭宁的同路人，更不会认可红袄军中某些人，具备和郭宁并肩同行的资格。
他服膺于郭宁，是因为郭宁的确在他面前展现了非凡的才具，但这绝不代表他会同样重视其他草莽人物。
郭宁对此，有过一些犹豫。
但他是个合格的领袖，深知利益衡量才是关键，而决不能容私人情绪作祟。所以他早就拒绝了徐瑨缓和行事的建议，事到临头，当移剌楚材隐晦提醒，他也做了断然决定。
想到这里，郭宁摇了摇头，使自己脱出无意义的盘算。
但策马前行片刻，他忍不住又想：
南路的主将李霆，曾在涿州城下和红袄军有些往来。我又额外遣了红袄军出身的史泼立协助。杨安儿一死，其部必然人心浮动，绝无斗志。己军攻入莒州、密州的红袄军本据以后，当不至于大动干戈吧？

第四百零一章 两路（中）
进入密州的南路军，由素日里驻在登州和宁海州的李霆、仇会洛两部组成。两部在莱阳集结以后，依托沾水河道水陆并进。
此番定海军忽然攻入山东，要抓住的，是杨安儿死后红袄军各部混乱的机会。所以军府特地要求，行军要隐蔽，发起作战攻袭要突然，要猛烈，一过沾水，三日内必取诸城，五日内就要兵临莒州磨旗山。
故而二将沿途催军。
他们抵达移风镇以后，接下去的河道愈发宽阔，而河道两旁都有新进整修夯实过的道路，有些地段，还移栽了林木遮阴。又因为定海军自家扶植的一支海上商队，素来以移风镇作为基地，所以镇里得到军令之后，提前准备了大小船只十余艘。
这都是能在海上航行的船只，比此前征发的舢板大多了，故而将士们行军速度更快，只用了半天，就接近了沾水的入海口。
沾水下游这一段的河道，河深水急，常有海水倒灌，既是莱州和密州胶西县的界河，也是胶西榷场的共管区域。
数月前，定海军下属的一支商队在这里建了库房、码头，后来因为红袄军的密州都统国咬儿在此与定海军做生意，陆续有其它商人进驻此地，渐渐形成了两岸诸多码头连绵，商业兴盛的情形。
随着生意规模渐渐扩大，难免有奸商刁民生事，而那些海商又多是凶悍之辈，随时化身海贼，持刀劫掠的。
故而红袄军、定海军两方约定，在河道南北两侧各自建设军堡，分别屯兵三百，共同维护榷场的治安。
定海军这边的军堡，早就已经建成了。
李霆遂使大军停留在榷场以北十里的林地，各部偃旗息鼓。自家带着仇会洛等人，乘着黄昏时分进入军堡，持虎符接管防务，并观察南面红袄军守军情形。
修建这军堡主要是为了治安，所以并没有强求多么坚固，建筑材料大都是木材，只有少量砖石结构。
但李霆一进军堡，便知这堡垒甚是易守难攻。皆因其建筑规格，全非军中惯常的路数，里里外外的道路、墙壁都不规则，且又分成内外两圈，都依托地形作曲折之状。
这种构造下，敌人就算攻入营垒，也会遭到守军分段阻击、截击，很难迅速控制整座营垒，更不消说阻断守军施放烽燧信号了。李霆自忖，若他率领三百人亲自驻守，短时间内足能抵挡一两千人的进攻。
很显然，负责建设这军堡的，是个好手。
李霆这么想着，并不耽搁，直接登上营垒南面砖石结构的望楼。虽然已近黄昏，但此地视野绝佳，可以遥遥看见，对岸红袄军驻守的军堡里，火光星星点点，戒备甚是森严。
那军堡的规格、大小，都与定海军驻扎的军堡类似，城墙上值守将士往来巡逻，队伍颇为密集，城墙沿线各种守城的设备也完善，每隔十余丈，还有望楼和马面凸起。
再看城墙以外，更有一道宽阔水壕，引了沾水入来，水壕以外，还隐隐绰绰有鹿砦和陷马坑。
李霆有时轻佻，但真到了承担方面重任的时候，却也靠谱。当下且不急着言语，伏在窗边看了许久。
没一会儿，仇会洛从军堡另一头过来。
“对面这军堡里，守卫甚是严密，我估计，两百人总有。”
仇会洛道：“军堡下方那座渡口有人守把，约莫五十人的样子，其中有些甲士。另外，往河道上游那个渡口，也驻扎着五十人。”
“一座军堡，两个渡口，合计三百人，倒也严密。”李霆咂了咂嘴，冷笑道：“红袄军素来松散，却在边境留了这么支像样的兵力。看来，对我们也不是全无防备嘛？”
身后木梯响起，有人匆匆上来。
边上引路的军堡守卒连忙道：“李将军，这是咱们高都将。”
李霆是定海军中屈指可数的重将，他适才亲持虎符入军堡，当场就召守将来见，皆因汪世显特地介绍过，说这军堡的驻守都将，是密州本地豪杰，很有办法。
没想到守卒却说，我家都将与友人饮宴去了，我们立即去找，但一时不得前来。
李霆当时就有些不快。
这会儿那都将赶到。李霆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此人相貌英俊，在戎服之外披着件盘雕细锦的半臂背子，腰间还缠着玉带。先不说玉带，光是这件背子，没有三五贯钱拿不下来。
要说这种华丽奢侈的装扮，李霆在中都作游侠少年的时候，见得多了，他可不曾把这做派带到军队里。何况，这都将不止服饰华贵，身上还隐约带着点酒气，于是李霆愈发不喜。
他也不招呼那都将，继续对仇会洛道：“这一场，最好不要让敌人传出风声，免得影响咱们后头攻打密州。眼前这三百人不难对付，难的是要悄无声息。”
他略想了想，提议道：“调两个百人队来，在上游找个偏僻渡口过河，然后潜入军堡，先拿下烽燧，然后主力一举过河。”
仇会洛比较谨慎，凝视着对面看了半晌：“烽燧在哪里，我可没找着，两个百人队过河以后，怎么行动法？何况，你哪知道红袄军用什么法子传信的？万一他们不用烽燧狼烟，而用特定的篝火呢？”
他转过身，向那驻守都将和气地笑了笑：“这位……”
“在下姓高，九仙山高歆。”
“哦，高都将，你可知……”
高歆已经猜到了仇会洛想问什么，直截了当地道：“对面红袄军，原本防备没那么严，但前些日子，红袄军中遍传杨安儿的死讯，而往来登莱的海商，又有说我军紧急调度，将有动作的消息。所以，守军便格外打起精神。”
“这可有点麻烦。”仇会洛摇了摇头。
高歆大步向前，站到窗边指点：“他们那军堡里头，确有烽燧。位置在靠西北面的一角，如果从军堡里头突入，要过三道门，如果从军堡外头突入，要爬三丈高的陡坡。”
李霆喃喃骂了句，仰头瞧瞧阴霾的夜色：“那就让船队直接顺流下来，咱们两部并力合攻，半个时辰里拿下。然后夤夜往诸城去……耽搁不了事儿！”
仇会洛犹豫了一下，待要在问问高歆的看法。却发现两人盘算的时候，高歆自顾跑到望楼另一侧，从士卒手里，取了先前李霆入城时提供的军文、银牌入手。
这会儿，他正就着松明火把，仔仔细细验看：“原来节帅真要动手了。”
“废话，若不是节帅有令，我们带兵到这里来做甚？”李霆有些不耐烦地答了一句。
高歆哈哈一笑，转身就出了望楼。
这举动可太过无礼。李霆和仇会洛面面相觑，等了半天，又没见这都将回来。
什么意思？他是不高兴了？还是要干什么？
“看看，这就是老汪推荐给我的人！他还说，此人是节帅也认识的，最是可用！就这模样？”
李霆开口抱怨，话音未落，忽听望楼下面某处房舍里，有人惊呼一声，随即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
这声音十分微弱，但李霆和仇会洛都是老手了，何等警惕？当即两人手按刀柄，仇会洛叱道：“去两个人，问问怎么回事！”
两名部下士卒刚奔出去，高歆便踏着另一处木梯蹬蹬上来，将手里提着的一具尸体扔在李霆面前。
显然是他刚下的手，鲜血如泉涌，顿时沿着望楼地板的缝隙渗下去。
底下李霆和仇会洛两人的部属无不惊呼，有人赶忙奔上来看，见两位将军无恙，这才放心。
仇会洛上前半步看看：“高都将，这是？”
“这人便是对面红袄军驻军的都将。我这几日打着打消误会的名义，每日里请他吃喝嫖赌……嗯，既然节帅将要大举动兵，也就不必再客气了。这个功劳，我先拿下。”
“嘿！”李霆上来，看看那具尸体惊愕扭曲的脸：“这都将死了，对面的军堡怎么办？你有办法？”
高歆往身旁一伸手：“酒。”
他的部下士卒连忙奉上酒壶，便是方才与那红袄军守将饮宴时喝的。
高歆倒转酒壶，往身上洒落，同时对李霆道：“对面那军堡，我日常往来惯了。对面的三百名守军里头，有三成早就被我收买，有一成本就是我的部下。两位且在此稍待，我这就去拿下军堡和渡口。到时候，以火把画圈为号，请两军直接安排兵马过河便是。”
李霆和仇会洛两人便在望楼上瞠目结舌地看着。
眼瞅着他摆出一副醉酒的样子，怀里抱着两杆枪，带着几名从人，摇摇晃晃地乘舟过河。
眼瞅着他的小船靠岸，上来就杀了几个凑近乎的守军，又让其余守军在暗处跟着，自家继续摇摇晃晃往高处去。
天色愈发阴暗，再往后，两人就看不清了，只隐约听着潮水间隙，有河对面偶尔传来凄厉惨呼，或者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再过半晌，对面军堡的城墙上，也出现了彼此厮杀之人，而厮杀又很快分出胜负。
那位被汪世显特别推荐给李霆的高都将，拿着松明火把坐在城墙高处，开始画圈。火光照耀下，他那身盘雕细锦的半臂背子简直要放出光来。

第四百零二章 两路（下）
李霆瞪着眼，盯着高歆，半晌没说话。
边上仇会洛忍着笑，问道：“此人如何？”
李霆手扶着下巴，答非所问：“老汪是有点本事，看人挺准！&#183;”
“哈哈，老汪自然是有本事的，说起来，是他最早看准了咱们节帅呢。”
仇会洛应了一句，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从另一头的窗户往北面看。只见夜色中，各处店铺、船厂、码头和仓库间，多有人头攒动，灯火摇曳。不少人被河道对面的厮杀惊动，各自出来议论纷纷。
随即军堡中鼓声隆隆，士卒列队从军堡中奔出，分往多处弹压。鼓声三通便停，而原本嘈杂喧闹的榷场也随之寂静无声，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看来，高歆在治军上头，也有一手。
“走吧！”
仇会洛招呼李霆：“拿下榷场军堡如此轻易，咱们岂能浪费时机？这就调军过河，连夜往诸城去吧？”
“好主意！”
李霆立即拔足。
走了两步，他解释道：“最近节帅身边的亲卫里头，多了批军校学生。我看他们实际用兵的经验不过如此，但讲起兵法理论，真是一套一套。听老汪说，这高歆也是军校出来的，本以为是个纸上谈兵的人物……”
仇会洛简直啼笑皆非：“且不说那高歆是莒州、密州一带有名的豪强，多有厮杀的经验。节帅用的那批军校学生，怎么又纸上谈兵了？李二郎，你以后说话能不能动动脑子？”
李霆仰天打了个哈哈，加快脚步。
走了几步，他道：“传令，高歆拣选部下精锐，随军行动。榷场这边，让郝端盯着就行！”
随着船队往复两岸，李霆和仇会洛所部七千余众只用一个时辰，便度过沾水。
沾水以南一百八十里，就是杨安儿经营许久的密州诸城。
按照高歆的介绍，此地原是由杨安儿的亲信重将国咬儿统领，驻扎的兵马最多时近万人。
红袄军初起兵时，上上下下靠得是对女真人的仇恨。后来控制山东以后，有人为将为相，金山银海，有人则始终做得凄惨的大头兵。明明白白的区别之下，密州境内的国咬儿部下，倒有好些人和高歆有了交情。
另外，有一位郭宁派出的海商叫周客山的，日常往来密州，手面很大，也暗中拉拢了一批人。
两人合力，可说已将诸城渗透得犹如筛子。
不料后来杨安儿与完颜合达鏖战不休，连连抽调本部精锐，国咬儿所部善战之众，在两个月前，尽数被抽调到了邳州，并连带押运着寄存的军用物资，预备支援淮上战场。
接替国咬儿负责密州防务的，乃是红袄军中另一名偏将，名唤姚云。
这姚云对红袄军与定海军的贸易往来甚是警惕，而且自家有一套班底，于是不再在诸城落脚，转而在诸城以东的卢水岸旁设下军营。
李霆等部遂不走官道，跟着高歆在低山丘陵间谨慎穿行，经过两日的行军，史泼立领着步卒落在了三十里后，而前部骑兵迫近了姚云的军营。
这姚云，也是当日跟随杨安儿，去往北疆的铁瓦敢战军一员。而且早年曾以金军蒲辇的身份，参与过和宋人的恶战。
虽然未有特别的勇名，但他久经沙场，战斗经验十分丰富。杨安儿骤然起兵后，担任先锋攻入东平府的，就是此人，后来他也曾在济州与河南金军鏖战。李霆和仇会洛对他并不轻视。
况且将士们从登州、宁海州出发，经过五天行军抵达胶西，然后又赶了两整天的路，就算人还能坚持，马匹都疲惫极了，就算勉强发动进攻，战马也没有冲击力可言。所以李霆没有惊动军营的守军，而是隔开二十里，由高歆寻了处山间隐蔽地方，传令钳马衔枚，好好休息，蓄养精力。
将士们休息的时候，李霆、仇会洛和高歆三人军议，决定过两个时辰，待到黄昏时分，先由仇会洛所部绕行诸城东北面的昌城遗址，假作攻打诸城。
姚云必然领兵出来救援，李霆便横向截击，与仇会洛一同击破其军。之后联络内应拿下诸城，是高歆的任务。当然，如果能够俘虏姚云，想办法去劝降他，则是史泼立的任务了。
三人商议过了，也各自抓紧时间吃饭休息。
李霆咬了几口干粮，最后一口还含在嘴里，便直接往后一仰，把脑袋靠在护卫的肚子上，睡着了。
须臾间暮色渐起，在他身边，身边偶尔有人打鼾，有人翻个身子，啪啪地打了自己的脸，赶开蚊虫，再说几句梦话。说得声音响了，队里值守的将士隔着十几步，扔一个小石头在他脸上。
说梦话的立即住嘴，周边只有战马在嚼着干草，发出呼呼的喘息声。
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将士们缓过体力之后，出兵攻袭之事，李霆也有十足的把握。
可大军行动，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
就在这时，斥候首领策马奔回，匆匆滚落马鞍。
他探手到李霆肩头，打算把自家主将摇醒。还没发力，李霆骤然睁眼，身形不动，手已按上刀柄：“怎么了？”
“将军，我们的斥候骑兵，与姚云部下的巡哨士卒撞上了。”
骑兵们要休息，在外围不能没有防备。李霆专门派了精细的骑士，再配上精熟地理的高歆所部，以十骑规模，分组巡行。
派他们出去的时候，高歆还特意吩咐过，这周边人迹罕至，若撞上外人，极有可能是红袄军的游哨，千万不必留手，须得立时将之杀死，以免己军的动向泄露。
却不曾想，今日的运气就是差到了这个程度。
约莫姚云得到了杨安儿身死的消息以后，担心局势恶化，所以额外多派巡逻士卒，并将巡逻的范围一直放到了营地外围二十余里。
李霆部下的一队斥候骑兵沿着丘陵谷地行军，一时疏忽，不曾派人上山梁探看。结果隔着一道山梁的平行谷地里，便有姚云所部的五十人步行巡逻。
两边都不知晓，一直走到谷地尽头的密水河滩，才发现对方的存在。
当下双方距离近在咫尺，甚至步骑相错，斥候骑兵来不及张弓搭箭，直接拔出刀剑，策马冲撞挥砍。而红袄军的巡逻兵也奋起搏杀。
激烈的战斗瞬间结束，斥候骑兵死了三个，而红袄军的巡逻兵死了五人，其余数十人一哄而散，往山坡上的密林分头奔走。
斥候们试图追杀，但树林里遍布灌木、藤蔓，战马进入以后腾挪不便，反而遭红袄军的袭击，又伤了一人，死了一匹马。他们只得火急回来，向李霆禀报。
听到这里，李霆阴冷着脸，挺腰起身。
“那支斥候骑兵里头，带队的那个牌子头回来了吗？”
“回来了，就在外头候着。”
“还回来做甚！”李霆骂了句，挥手道：“拖走，砍了！”
那个牌子头，乃是跟随李霆有些时日的旧部，不久前曾跟随李霆去往辽东，假作蒲鲜万奴的部下，夺下了咸平府南门。
但军中厚赏严惩，哪有周旋余地？李霆一声令下，左右侍从如狼似虎奔出，立即斩讫，端着首级报来。
这时仇会洛和高歆也到。
仇会洛问了两句，沉声道：“时机稍纵即逝，不妨立即进攻。”
李霆点了点头，拔刀在手：“擂鼓！”

第四百零三章 逆潮（上）
众将都经验丰富，在这时候，根本无须多议。
红袄军的巡哨士卒逃走了一批，接下去他们有的会奔回报信，也有的会点起狼烟示警，而姚云的本营立刻就会做出准备。两军一旦打起了硬仗，定海军先发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这会儿再多歇一个时辰，又有何用？
无数次的战斗经验，给李霆打下了深深地烙印。使他比任何人都坚信，在战场上犹豫和迟疑者必败，只有勇猛向前，才能胜利！
那么，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敌军还没来得及反应，或者猝然得知敌军来袭后的混乱瞬间，发动全力猛攻！
鼓声隆隆，号角长鸣。
将士们纷纷起身上马，彼此传递，将又手中的松明火把点燃。
火把从十余到百余，从星星点点到一片火潮。
火光下，李霆持利刃在手，睨视诸将：“都醒了么？有精神么？”
诸将皆道：“有的是精神！”
“那就立即出兵。我部为右翼先动，沿着密水河滩南下先动，攻打敌营的左翼，并切断敌军和诸城的联系。老仇，你为左翼，稍后行动。待我军与敌军接战，你视情况找寻战机，从对侧投入战场，挟击敌军！”
“至于高都将，你带着部下两百人不动。我和老仇的攻势若顺利，你可投入追击，若不顺利，你负责掩护我们退却，再议下一步的作战。”
李霆当日为河北塘泺中一方强豪，如今也是郭宁麾下屈指可数的重将，或许性子有点跳脱，但绝非寻常庸将。
这会儿他随口发令，只两三句话，便把各自的任务分配得一清二楚。
不止进退皆宜，而且他本人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率先出击打草惊蛇，转把较容易建功的机会给了仇会洛，较安全的位置给了高歆。
“就这么办！”仇会洛拱了拱手，示意自家领情。
其他将校地位不到，只有恭声应是的份儿。
李霆双腿夹马，猛地冲了出去。
他并不去招呼自家部下，而部下们人人欢呼策马：“跟上！跟上！跟上咱们李将军！”
郭宁到了山东以后，对部下诸将的兵将多有调动，这是他掌握权力的心术手段。但一支军队的特点，始终都是跟着主将走的。
便如李霆，他性子猛烈，还带着不管不顾的粗糙，此前时常被郭宁笑称为泥石流。他素日里治军，也总是甩不脱市井游侠那种恣欲自快的痞气。
但而当他一马当先，身后骑兵嗷嗷叫着跟上的时候，其余将校们在夜幕下看去，只觉那不似行军作战，而就像火潮骤起！
李霆的判断一点没错，卢水畔的姚云所部，尚未来得及做出准备。
倒不是说他不够警惕。
杨安儿在前线战死，而麾下各部分崩离析的消息，这会儿已经传回了莒州、密州。驻守此地的红袄军无不戒惧，甚至还出现了大量的逃兵。
姚云对此自然极度警惕的，否则也不会加派人手，把巡逻范围放到那么远。
问题是，站在姚云的立场，他警惕的对像究竟是谁？
是定海军？是旧日红袄军的同僚？还是人心惶惶的部下们？
这一点闹不明白，姚云所做的警惕，只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
当第一批巡哨士卒在山间点起狼烟，姚云在犹豫。当外间固定岗哨被突破，姚云还在犹豫。当他麾下的将士们从营房里奔出，纷纷眺望北面直驱而来的火潮，姚云已然犹豫，甚至还多了些茫然。
他问左右：“来的是谁？咱们，咱们这就要厮杀了？要不，谁去拦住他们，谈一谈？”
左右将士倒有忠心的，大声叫道：“厮杀不厮杀，由不得我们！将军你别猜了，那必是定海军！他们翻脸了！”
姚云猛然警醒，这才连连发令：“甲士着甲，弓手向北集结，骑队营南待命……各部备战，妄动者斩！”
下令容易，那么多的将士、那么大片的营地要转入作战状态，哪里快得起来？
在他的号令被层层传递的同时，那支骑兵已经沿着密水旁的平缓滩地直扑到近处，火潮在障日岭的余脉后方稍稍一没，然后就像是暴雨后冲垮堤坝的山洪那样，越过山坡，自上而下地猛冲下来。
山坡上头，尚有姚云事前安排的两支哨骑。两队骑兵一者迎面对冲，一者拍马便逃，而无论他们作何选择，火潮沿途汹涌呼啸，偶有裂岸惊涛，便是没过了敌人。六百骑兵欢呼策马，其后浪推前浪的声势，势若万钧！
两军相隔二十里，李霆所部并非全速冲刺，半当间一段山谷沟壑地带，还人人下马，牵马步行，直到这会儿，距离姚云所部营地一里不到，才又翻身上马，全力冲刺。
李霆带得有从马两匹，故而冲刺速度最快。
他借着战马的冲力连续撞开两名试图拦截的步卒，毫不停顿地往阵后的营地冲去。
营地前方的正门左右，十几个红袄军士卒本来刚把营门推开，以便同袍们出外列阵，这会儿听得军官乱喊，又连忙把两扇木门嘎吱嘎吱地往内合拢。
然而定海军骑兵旋风般狂冲而来，刀枪并举，立刻将他们砍做了几截。
下个瞬间，四五匹战马在营门前嘶鸣人力而起，前蹄乱蹬，轰然大响声中，尚未合拢的两扇营门被撞得向内飞出，骑士们如狼似虎地拥入。
李霆紧随着他们冲进营里，有一个红袄军的军官从营门旁奔出来，挺刀去刺李霆的战马，李霆自上而下地挥刀猛砍，一刀便切开了他的毡帽，将他的面庞斜砍成了两段。
那人痛呼倒地，尚在挣扎，被后头冲来无数马蹄践踏身上，惨叫了一声，当即毙命。
过去一年里郭宁以种种手段获取的财力物力，绝大部分都投在了军队建设上头，而李霆所部这六百骑，更全都是挑选过的精锐。
与之相比，姚云麾下数千人，不过是武装农夫罢了。
红袄军控制大半个山东，自然也有财源，但他们始终都没能建立起有效的政权。于是财力、物力的汲取过程，便是自下而上地重重分润，其分配过程，又是自上而下地重重分润。
一来一去剥了两次，真正用在军队上的，能有多少？
此时两方对战，李霆所部稳占上风。骑兵只冲了一次，就把营地外围列阵的士卒尽数冲散，待到第二次第三次冲杀的时候，往营地北面聚集的一批甲士也溃败散开，落荒而逃。
但李霆甚是机灵，他知道再往营地深处，骑兵的驰骋就受限制。于是不再继续冲击，而是兜马回走，带着部下从营地里撤了出来，开始往来时的高坡上退却。
一边策马，他一边对同伴们道：“该换马的赶紧换马，脱力的下马休息，莫要硬撑。其余众人摇旗呐喊，把营地里各部引出来杀！”
果然，见这一支凶悍骑兵终于被逼退，营中守军翻翻滚滚集结，开始列阵。
另外至少有两三千人，从营地的西面无数营帐奔出，汇入营地东面，正对着李霆所部的方向。
这就是仇会洛所部的机会了。
李霆举手示意：“施放鸣镝！”
鸣镝冲天飞起，尖锐的响声直贯夜幕，远近皆闻。
战场西面十五里外，诸城黑沉沉的城墙下方，原本有开阔的街道，还有被战火摧毁后，始终没能修复的大片废墟。
这时候，整片区域都被人填满了。许许多多的人，都穿着红色的军袍，在茫茫夜色中，那红色并不鲜明，不像火，而更像是血，像是数十年来被侮辱，被践踏的草民流出的，低贱而肮脏的血。
杨妙真就站在这些人当中，被无数人簇拥着。
她侧着头，听着那尖锐的声响腾起而又消逝。在她身旁的人，也都学着她的样子侧耳倾听。

第四百零四章 逆潮（中）
“那是什么声音？”
一片寂静中，有个士卒低声问道。
两个月前，红袄军最后一次大举签军的时候，杨安儿实在凑不出足够的红色布料，所以不再配发红袄，只每人发一段红布凑合。这士卒应该就是在那时投入红袄军的。
他把那段红布用来包扎肩膀处的伤口，于是赭红色的布上，就有了黑色的斑斑血迹。
听到他的问题，边上一名老卒道：“那是鸣镝啊。就是捆箭杆上的哨子。那是女真人用来召唤同伴的……女真人又有新的兵力投入战场了……”
老卒慢慢解释的时候，杨妙真垂下头，用双手捂着脸，揉搓着面颊。
她说：“那不是女真人。”
她的声音从手掌的缝隙里传出来，有点沉闷：“发出鸣镝的，是定海军大将李霆所部，即将投入战场的，应该是另一名定海军的大将仇会洛所部。这两人，都是汉儿……连带着他们的首领，金国狗皇帝任命的山东宣抚使、定海军节度使郭宁，也是汉儿。但这些人都是朝廷在北疆的镇防军出身，习惯了女真人那套。”
那年轻的士卒有些茫然：“又是汉儿吗？”
他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问别人。
而杨妙真说完了这句，便不再继续，只反反复复地揉着面庞，仿佛要藉此打起精神。
当她放下双手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好像精神健旺些。但是，哪怕火光闪过她的面庞，火光的红色都掩盖不了她惨白而疲惫的脸色。
“四娘子，你还好吧？”那老卒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事。”
杨妙真虽系女流之辈，却是杨安儿起家时，实打实的武力依仗，堪称威名赫赫。这几年里，虽然她并不实际插手军务，可许多普通士卒都听说过口口相传而成的，关于四娘子的传奇故事。
当杨安儿失败的时候，红袄军的底层士卒们下意识地寻找新的寄托。他们大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传说中的四娘子身上。
所以，当杨妙真奉着杨安儿的尸体一路冲杀，从百数十股乱军中折返莒州磨旗山，沿途不断有离散的士卒集聚在她的旗帜下。甚至有人暗中传说，四娘子比杨元帅更加厉害，一定能带着将士们，把可恶的女真人杀尽。
就在此刻，围拢在杨妙真身边的士卒们，许多都带着那种格外敬仰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超凡脱俗的人物，看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杨妙真自己却很清醒。
她知道，局面比这些士卒们想象的更恶劣，而她自己，却并没有任何出众的才能。
她只是个擅长梨花枪法的年轻女子罢了。这种局面下，梨花枪法有什么用呢？
枪法再好，一次也只能应付一个两个敌人，最多五个。再往上，就得碰运气看死活了。而红袄军面临的敌人却那么多。
那些旧的敌人，正张牙舞爪地不断逼近莒州和密州，而兄长死后，本来的伙伴、盟友，也开始变成了新的敌人。
半年前，杨安儿率数千子弟首倡起兵，登高一呼，从者数十万。多少豪杰欢欣鼓舞，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红袄军的旗帜下，随着杨安儿的旗帜所向横扫山东，拿下两千里的基业。结果呢？
那一切，已经毁了。
就连莒州和密州，这最后的根据地，也已经摇摇欲坠。
密州以北的定海军势力，在过去的半年里，不断向莒州输送军用物资，几乎成了红袄军的半个盟友。但杨妙真现在知道了，定海军的首领郭宁，原来早就预见了这场失败，且极有可能参与制造了杨安儿的失败。
他是最凶恶的敌人。
因为这个敌人近在咫尺，来得最快。他的部下们，那些凶恶的狗，都已经冲到密州境内了。
这种世道，彼此谋算乃是常事，何况红袄军和定海军这样的势力，杨安儿也曾谋算过郭宁。所以杨妙真并不因此而愤怒。
她愤怒的是，明明郭宁有那样的才能，有那样的本事，却一直在做女真人的走狗。他非要和那些入主中原的腥膻野人混在一起，转而在这时候，向着红袄军下手。
她想不通，他究竟图什么？
想不通就算了。
局势险恶，定海军也不过是诸多凶残敌手中的一员。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多想，而是立即拿起手中的梨花枪，向着敌人狠狠一击。
她能做的，本来也只有这点。
杨妙真昂首扬声，对周围的将士们嚷道：“我的兄长对不起你们！”
她有些尖锐的声音，在夜色中，在城墙下方回荡。
“他答应过，要让将士们得富贵，他没做到。这几日里，将士们大批大批的战死，谁也没看到富贵在哪里。他答应过，要让百姓们得平安，他没做到。红袄军的辖境里头，百姓们的日子还是很苦，今年秋天的收成恐怕也不会好。他答应过，要让所有人不再受女真人的欺凌，他也没做到！他率军去河南，与金军作战，结果，战败身死了！”
所有人都在低声说话，人群发出了嗡嗡的躁动。
躁动声中，杨妙真继续大喊：“你们的杨元帅，我的兄长杨安儿已经死了！他答应的事情，全都没有做到，可现在，定海军已经从北面杀来，就在城外攻打姚将军的营地！河南路的金军也从西面过来，已经打败了邳州的霍仪！金军还会继续进兵，我们所有人，没有富贵，也没有平安了，我们要么去做女真人的奴隶，要么就会死！”
此前数日，刘全和国咬儿等人，都在竭尽全力安抚将士，缓和他们的紧张和恐惧，但杨妙真却把实话完完全全讲了出来。
这样的实话，瞬间打破了很多将士们给自己的虚幻安慰，惊恐害怕的情绪开始迅速在人群中蔓延。甚至墙边角落的黑暗处，开始传来低声的啜泣。
杨妙真伸出手，从身后抽出一杆长枪，将之紧紧握在手里。
她想要放声喝问，嗓子却忽然一疼，声音变得暗哑：“那么，有不想为奴为婢的么？有不想死的么？”
她的声音掩埋在许多人惊慌失措的话语声中，远处的人大概都没听见。
只有先前那个解说鸣镝的老卒笑了笑：“呵呵，我便是不想替女真人作狗，也不想死的。”
“我可不怕死！”老卒身旁，肩膀用红布包扎的年轻士卒喊了一声，又沮丧地道：“但我也不想死。如果不替女真人做狗，还能活着，那是最好了。”
不知何时，诸城东面，卢水军营的厮杀声愈发激烈。隆隆的人群奔走声和惨叫声，更是不绝于耳。应当是定海军另一支兵马响应鸣镝，已杀进了战场。
杨妙真单手提起长枪，指了指稍远处的士卒们：“你们呢？”
在杨妙真慢慢询问将士们的时候，距离她数百里外，郭宁正登临益都北城，眺望南城。
当年宋武帝克慕容超，平广固城，以羊穆之为青州刺史。阳穆之乃筑城于阳水之北，名曰东阳城，其后复筑城于阳水之南，名曰南阳城。南北两城东西长而南北狭，两城相对，抱水如偃月。
靖康年间，金军南下，北城遭大火焚毁，只剩下断壁残垣，益都府遂迁到了南城。
近数月里，李全不断把益都人丁迁往滨州去，城里的守卒和壮丁数量应该不多。郭宁等人都觉得，拿下城池不会很难。
但此时，郭宁站在北城最高耸的一处城楼废墟上，一面眺望，一面听着郭仲元的汇报。汇报的内容，却怎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今日攻城三次，清点士卒，填壕时伤亡两百余，上云梯又伤亡三百。敌军有城墙保护，战斗意志也坚定，粗略估算，死伤比我们要少得多。”
就在郭宁的视线中，益都城的城门前，血泊连绵。攻方将士们弃置的尸体和断臂残肢，有好些就散落在血泊之间，在月光下显出成片的灰色。
郭仲元看看郭宁的神色，继续道：“节帅，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四百零五章 逆潮（下）
郭宁默然不语。
两人置身高处，北面来风猛烈吹动着身后旗帜，拍打出扑剌剌的声响。被侍从们高举在手中的火把，也被吹得闪动；火光下，他的面色虽然沉静，脸上和盔甲上，却有光影动摇。
郭仲元又道：“汪将军那边，还在攻城，咱们是不是……”
郭宁举手示意：“再等等。”
“遵命。”
过去半年里，郭宁一直派人渗透红袄军各部，不断收集信息。对红袄军的松散和虚弱，他恐怕比杨安儿更了解。
就比如眼前的益都府。此地本是大金的重镇，驻有总管府、转运司、统军司，极盛时有户一十一万八千七百一十八，下辖七县、七镇，无不富庶。
蒙古军攻入山东的时候，本来驻扎此地的山东东西路统军使完颜撒剌挟裹了城中许多丁壮，驻到城池更小而更坚固的临淄，而将此地交给治中张林留守。
后来完颜撒剌被蒙古军击破，张林和红袄军本有联络，便顺水推舟地降伏于杨安儿。但杨安儿的势力核心区域，是在莒州和密州，真正乘势控制益都、滨州、淄州这一带的，是率领本部从潍州而来的李全，李铁枪。
这李铁枪，先前明摆着与蒙古人合谋，试图坑害定海军，所以郭宁领兵拜会杨安儿的时候，曾提出要杨安儿解决此人。
但杨安儿为了统合诸部而不使人猜疑，始终没有这么办，他只是稍稍支撑滨州尹昌、益都张林两人，以牵制李全的力量。这么一来，李全名义上尊奉杨安儿为红袄军之主，实际上自行其是，甚至从益都不断抽调军民百姓，使之散往淄州、滨州一带，展开屯田。
就在半个月前，李全还调动了相当规模的车队，在淄州高平县和益都府之间往来，据说一口气征调了两万多人，勒令去往淄州协助秋收。
在这个过程中，李全麾下的大将刘庆福又提出，要接管益都府控制的益都、博兴、寿光等盐场，结果几乎导致两家冲突。
刘庆福连夜招集麾下精兵两千入城，抢占了两处城门和府库。而张林终究在武力上有所欠缺，只得勉强压制部下的不满，忍气吞声。
如此一来，益都城虽然仍是大城，可城中人心不齐，其力不聚。守将刘庆福号称有两千精兵，却要防内防外，处处不敢松懈而处处都是漏洞。
这明摆着，真是天赐的良机。
定海军的一万余众鼓勇而进，发起猛攻，人和、到地利、到天时，各方面的优势都在郭宁掌中。己方又是猝然暴起，李全所部散在后方难以及时救援。这势头，如雷霆轰击朽烂之木……何愁不能破城？
可今日数场厮杀下来，定海军还真就没能破城。
守军的数量确实如情报所述，甚是有限，但却精锐异常。以此精锐为骨干，挟裹城中百姓壮丁，再倚靠本身的高城深池，排开滚木擂石，益都府赫然成了一根硬骨头。
当然，郭宁相信定海军的力量，如果他发起狠来，非要咬下去，那一定能将之咬碎。但，那样值不值得？有没有必要？
再想一想，为什么这座本该轻松拿下的城池，忽然成了硬骨头？这代表什么？
郭宁沉思半晌，慢慢道：“白天厮杀的时候，城上时常有一支重甲武士出没。此部虽然数量不过数百，却人人武艺精熟，极其凶悍。我军今日四次登城，其中两次已经聚集成了声势，但那队甲士奔走支援，竟然硬生生把我军驱赶下城！”
郭仲元躬身道：“我已下令要捉个活的，查问其底细。”
郭宁颔首：“今日咱们抓到的寻常俘虏，都说不知道这伙甲士的底细……此事甚是可疑，哪有守军不知道同袍战友是谁的？嘿，如果老汪那边能够破城而入，咱们还要防备这批甲士在城中与我们巷战。”
郭仲元愣了下：“汪将军那边，有机会破城么？”
“汪世显此前参与接应山东流民，与城中张林所部往来不少。另外，燕宁去年就是这益都城的守将，在城里也有人脉。适才两人报来，说见到城上有他们熟悉的军官、乡豪率军出战。故而写了书信暗语，射上城头，策动他们反正。”
“原来如此。”郭仲元踮起脚尖，往城西石子涧方向眺望：“怪不得汪将军还在与敌纠缠，这是要等熟人上城了，然后里应外合啊。”
“正是。且看结果如何。”郭宁按着腰间金刀，也往那方向走了几步：“你部今日久战疲惫，且休息片刻。城西动摇以后，我让赵决带人攻打东门，以作策应。”
益都城的南面，有将军山、卧蟾山、望城埠等山地，不适合大军展开。所以今日攻城，是东、北、西三处动手，也正合兵法上围三阙一的路数。
此时西门边，汪世显令部下们多打松明火把，在夜幕下继续猛攻。随着营地中鼓声隆隆，各路军官号令出动的喝声此起彼伏，汪世显本人也站到了距离城墙百数十步的地方，三名亲兵各持大盾，卫护左右，盾牌上时不时噼噼啪啪地弹开流矢。
在他的身侧不远，燕宁带着一队精锐士卒，随时准备响应城头混乱，跟进猛攻。
而再前头，张惠不用大枪，而在嘴里咬着一柄长刀，带着数百将士簇拥云梯，向前猛冲。
城墙上头，守军的弓弩手此垛口泼洒箭雨，又将格外加长的排叉升出垛口以外，试图推倒云梯。
第一座云梯刚搭上城墙，排叉就到，底下负责推动云梯的士卒连连呼喝，想要稳住云梯。有十几名身手矫健的士卒，直接登上晃晃悠悠的云梯，随时准备登城，遭箭雨覆盖，立时掉落下来五六人。
落地之人莫不摔得筋断骨折，甚至有人内脏从腹中绽出，溅射成偌大一朵血花。
这情形惨烈异常，攻方将士难免稍稍一滞。
张惠勃然大怒，自家登上了第二座云梯，一口气爬了二三十级，攀在上头高喊：“后退者斩，跟我上！”
后头观战的燕宁沉声道：“江景所部快要调上来了，还有金戴也在，他是张林的侍从首领，手下有五十多人，都是好手！”
先前城上城下以弓弩对射的时候，定海军在箭簇上扎了劝降书，并以密语通知己方的内应。而城上内应也旋即还射，同样在箭簇上绑了字条，做了密语标识。
所以燕宁已经知道，在这段城墙活动的，除了李全所部，还有益都本地大豪张林的两个手下。那江景是益都本地的勇猛之人，以体格壮硕著称，还是燕宁的好友；而金戴则是张林的亲信侍从之一，从汪世显手里得过不少钱财的。
这两人既然响应，便代表了张林也站在了定海军这边，里应外合之下，城池必破。
当下攻守两方又战一阵，张惠上得一回城池，被守军逼退下来，正登上第三座云梯，准备再攻。
忽然，西门城楼高处鼓声大作。
攻守双方无不吃惊，纷纷抬头去看。却见城楼前方，四五十个血淋淋的人头被人高高举起，然后奋力扔了出来。
人头嘭嘭落地，腔子里的血水如小溪般汩汩流淌。
城上有人齐声大叫：“叛贼便是如此下场！”
有精细的士卒抓了人头的发辫，带回来给燕宁看。
燕宁持着火炬照亮，定睛一看，顿时又气又怒，几乎头晕目眩。
其中一个人头，便是燕宁方才说起的江景，另外一些是他的部下。还有几个人头，甚至老弱妇孺皆有。看来，守军已然灭了江景的满门！
燕宁急转头去看汪世显：“江景死了，恐怕金戴要出事！”
汪世显叹气：“莫说金戴了，便是益都治中张林，恐怕也有麻烦！”
“如之奈何？”
那倒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汪世显沉声发令：“……且退兵吧！”

第四百零六章 中的（上）
因为好友阖家身死的缘故，燕宁甚是恼怒；况且联络内应是他的主要任务，这么失败了，他的面子也搁不下来。
他想了想道：“张林在益都城里根深蒂固，若他有事，城中多半要乱！咱们拣选精锐将士，在城门附近等一等，有机会的话，再试一试吧？”
“今日已攻了三回，死伤百余人，既然拿不下城池，那也就罢了……且禀报节帅再议。”
汪世显摇了摇头。
再要继续攻打城池，不是不可以，但那样做的话，得失恐不相抵。
不同与动辄挟裹数万、十数万百姓的红袄军，郭宁的定海军一向以来，走的都是精兵强将的路线。
便如此刻，郭宁所领的这支兵马，合计不过一万两千人，但其中超过半数都是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卒，装备、训练和士气俱都出众。
他们前后只用了三天，就打穿了潍坊，连续夺取了昌邑、北海、昌乐、寿光四城，击溃、俘虏了散在这些城池的红袄军、或者打着红袄军旗号的杂牌武装万人以上。
之所以如此追求精兵，是因为定海军最终的敌人，始终是蒙古人。
面对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的蒙古骑兵，单纯兵力的堆叠毫无意义。能对抗精兵的，只有同等规模的精兵，人数无限制地堆上去，指挥和后勤都会跟不上，到最后，与送死并无区别。
郭宁对将士们的期望，是在野战中与同等兵力的蒙古军正面对抗。这一点，在莱州海仓镇，在咸平府黄龙岗，已经两次得到了检验。这样的精锐兵力，应当用于决战决胜，而不适合浪掷在前仆后继的攻城池攻防上头。
就算要攻城，也不能拿人命去填。
当下汪世显鸣金收兵，他和几名主要的部下，轻骑快马，往东阳城去。
见汪世显入帐，郭宁便知，己方的内应怕是不成了。
汪世显三言两语，将益都西门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环视四周皱眉道：“不是我自夸，与内应的联络，乃至后头的呼应，我都有预先制定的计划。那刘庆福虽有勇名，但出身乡野，是个草莽强徒，并无带领大军攻守厮杀的经验。论他的才能，断不至于发现我方与内应的联络！”
“你的意思是？”
汪世显沉声道：“城里有古怪！我看，城里除了刘庆福，还有额外的布置，还有咱们不知晓的得力人物在场指挥！”
“有额外的布置，有得力的人物，而且，秘而不宣？”
郭宁凝眉思忖，喃喃自语：“南门的主攻方向，有一支不知身份的铁甲军；西门方向，则有得力人物暗中策划，布置了针对我方内应的手段？”
郭宁这么一说，郭仲元便觉得愈发古怪了：“我军起兵至今，不过才三日！这些安排，难道是三天里头做到的？”
“当然不是。”
郭宁注视了徐瑨一眼。
徐瑨立即出列，将先前那个伪装成杨安儿亲将，前来求援的死士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
这其中，真有不寻常的诡异。
众将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有人煽动红袄军各部的动荡，再策动定海军出兵，然后又在益都府暗藏力量，试图与定海军纠缠？按这说法，己方的行动竟出于他人的诱导，这诱导之后是什么？会不会是一个圈套？
可节帅又为何出兵呢？莫非，是想将计就计？
汪世显转向徐瑨：“老徐继续说说。”
徐瑨轻松笑道：“此前节帅已有定论，有动机和能力派遣死士，误导我军的，或者是遂王，或者是仆散安贞。具体是谁，当时猜不出来，但我现在反倒明白了。”
他说到这里，郭仲元“啪”地一拍手：“我也明白了！”
汪世显揪了揪胡髭：“嗯？怎么讲？”
“汪将军你想，能调度死士、间谍在山东行事的，有两家，但在益都这边，能调动兵力，协助李全守城的，却只可能，不，必定只有一家。此前传闻说，李全所部降了仆散安贞，现在看来，他很早就已经与仆散安贞合作了……这益都城里，有仆散安贞的兵将！”
仆散安贞可不是空头的宣抚使，他身为三代将门，与皇族关系亲密的贵胄，还历任拱卫直都指挥使此、右副点检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等职务，手里是有实力的。
早前他身在中都的时候，冷眼旁观胡沙虎等人的动乱，并不全力参与其中，支持或反对哪一方，但徒单镒已经要对他加以拉拢。待到他今年出任河北安抚使，一人统管河北东西两路四府四镇十三州的庞大地盘，则其手中的实力必定迅速膨胀。
当他拉拢了在红袄军中自领一方的李全，就自然能隔着数州向益都投放力量了……别人做不到，可仆散安贞一定做得到！
“可仆散安贞为何插手山东？他……”
汪世显的话说到一半，便明白了过来。
他自己便是屈身河北塘泺许久之人，如何不知道河北荒残情形？何况去年蒙古军入寇，更把河北烧杀得不成样子。仆散安贞这个宣抚使，地盘大是真大，穷也是真穷。
与河北相比，山东这边，尤其是山东东路各地，因为郭宁打败了拖雷所部的缘故，受到的兵灾尚少，虽也凋敝，怎都比河北强多了。这时候，河北宣抚使往山东伸一伸手，又怎么了？
就算郭宁要拿着自家山东宣抚使的名位说事，那李全，可是先和仆散安贞合作的。仆散安贞派人支持一下降伏自家的红袄军余部，不也是理所当然？
“那，他们为何不亮明身份？”
汪世显皱眉问道：“杨安儿已死，红袄军分崩离析，我们和仆散安贞都想瓜分利益。可他们何不摆明车马与我们谈谈，而非得前前后后使出那么多的复杂手段？”
或许，仆散安贞是想迫使定海军全力南下，放弃益都？
或许，仆散安贞是想藉着李全的旗号，掂一掂郭宁的份量？
又或许，仆散安贞还有其它奸谋，设下了什么恶毒的圈套？
徐瑨不能答。
这其中，必然有特殊的缘故，但郭宁等人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更非仆散安贞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也猜测不出来了。
众人商议了两回，又绕回到眼前的问题：“如果确实是仆散安贞的人在城里，我们怎么办？”
数人都转去看着郭宁。
众人讨论的饿时候，郭宁一直在旁听着。这会儿，他便平静地道：“区区一个益都，拦不住谁。我带了些新鲜玩意儿随军，正好用上……各位，让将士们稍稍休息，咱们今夜就夺城！”
“怎么个夺城法？”汪世显问道。
郭宁待要解说，徐瑨吃惊问道：“节帅，那样的话，城中那些仆散安贞的人，怎么应付？”
“什么仆散安贞的人？我没听说过。拿下城池以后，不降者杀。”
徐瑨深深俯首：“我明白了。”

第四百零七章 中的（中）
直到夜间，益都城的城墙上，许多人仍在忙碌。有人拆除城中的砖石建筑，用于修复坍塌的堞墙和望楼，有人在城下挖了大坑，就地掩埋尸体。
城中却很寂静，大部分的寻常百姓，早就熄了灯，各自蜷缩在家中角落里，期盼着厮杀赶快过去。偶尔有隐约抽泣声传出，又被身边的家人止住。
张林的府邸里，也很安静。与外界一样，这安静里也透着紧张和恐惧。
数十名卫士人人手持刀枪弓弩，小心地守把着宅邸内外几进门户，而张林本人则端坐在正堂，一直不说话，也不动。
张林是益都府本地人，早前完颜撒剌率部撤出益都，张林颇以此为良机，故而开始培植自家势力，一度成功挤走了与他共同守把益都的提控燕宁。
但在这等乱世，身处益都这样的大城，哪容他慢慢经营？完颜撒剌败亡后不久，杨安儿的势力就到，然后是李全实际控制城池，张林这样的本地人，更多被当成幌子，高高地举着，扑剌剌地响，却全无接地的时候。
与此同时，定海军同在山东，不仅军威赫赫，治理地方更是井井有条；其勃兴之势，明摆着与杨安儿的野路子大不相同，比李全的势力也强了许多。
而张林的旧日同僚燕宁，燕宁的上司汪世显，又都通过种种途径，向张林表达了善意，做出了不少承诺。这就难免让张林生出其它的想法。
但他又是极其谨慎之人，并不亲自出头，只让得力部下江景和金戴两人与定海军勾连。
不久前他得到消息，说外头的定海军与江景、金戴两人联系上了，一时间兴奋得在堂中手舞足蹈。
然后便没了下文。
莫说要做的大事没见动静，江景、金戴两个，连带着他们的下属，都失踪了。张林派了好几人去往城头询问，都被刘庆福那厮堵了回来。
张林是个聪明人，他立即带了几名亲信，试图离开自家府邸，从某处隐藏的小门脱出，却发现，府邸外头，已经被刘庆福的部下紧紧包围了。
不妙。
大大地不妙。
江景、金戴两人，暴露了？死了？他们的部下难道死了？刘庆福那厮，是个凶悍之人，会不会藉着由头，牵扯到我身上？
张林只得退回自家厅堂枯坐，在部属们视线不及的阴影里，他的身上已经出了好几身大汗。
正在没奈何处，忽听外头有人轻轻敲门，亲兵首领轻轻唤道：“治中，治中，刘将军遣人来请，请治中去城门一趟。”
遣人来请？
而非拿着刀子上门杀人？
张林忽然间生出了一点期望。他咬了咬牙，一骨碌起身，开门出外：“带两个人，跟我去一次。”
到了府邸外头，前来迎接的是一队红袄军骑兵。为首之人，是张林认识的，张林问他什么，固然一问三不知，但甚是客气。
赶到北门时，忽听城外又有喧哗。
莫非定海军又有举措？
张林三步并作两步，踏上登城阶梯，将至阶梯尽头，又猛然止步。
城头上，足足四五百名身着白色女真盘领袍的甲士环列远近，深沉夜色之下，杀气腾腾。而在甲士簇拥的城楼飞檐下，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神情恭谨，还微微弯腰，正是颇曾与张林明争暗斗的刘庆福。此人乃是李全麾下大将，地位仅次于李全的兄长李福。前阵子为了盐场纠纷，刘庆福调度数千人强入益都，从张林手中夺去了对益都的完整控制。
但此时，刘庆福的架势，便如一个随从。
被他恭恭敬敬对待的，是一名身材异常高大，身披厚重铁甲的将军。他的面容掩藏在深深盔缘下，看不清楚；但手中握持的一把长柄铁锤，形如鼓椎而闪耀寒光，却很是显眼。
跟在张林身后的骑兵首领推了张林一下，让他踉踉跄跄地站上城头。
张林长叹一声，向刘庆福道：“原来李全元帅投靠了河北的仆散宣使。”
刘庆福冷笑了两声：“张林，你倒是个有眼力的。”
张林转向那高大的铁甲将军，躬身行礼：“这一位，想必就是仆散宣使麾下猛将，赫赫有名的‘卢鼓椎’了。在下张林，见过纥石烈提控。”
这将军名唤纥石烈牙吾塔，乃是仆散安贞麾下头号悍将，负责带领一个全数身披铁甲的女真人猛安，既是仆散安贞的护卫，也是战场上横扫千军的重锤。
早年仆散安贞在山东为官时，纥石烈牙吾塔便为亲卫首领，屡次与盘踞泰山的山东义兵交战，杀戮极重。
每逢战阵，他必定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因他以铁椎杀人，死在手下的敌人往往头颅爆裂，惨烈异常，故而得到了“卢鼓椎”的外号，山东一带的孩童闻其姓名，不敢夜啼。
今年以来，仆散安贞出任河北宣抚使，也立即任命纥石烈牙吾塔为军中提控，掌管河北精锐之兵。
刘庆福凭着手下两三千人，怎么就敢和定海军节度使郭宁对抗。张林本来不知，这下可想通了。
有了河北方面女真人的支持，李全的底气便足。而仆散安贞对李全的支持更是超乎想象，竟然派出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张林心念电转，纥石烈牙吾塔只冷眼看着，并无言语。
他既不说话，张林躬下的身子竟不敢抬起。
只觉这凶人的视线始终盯着自己后脑，而粗大的指掌缓缓摩挲着铁椎，发出沙沙声响，转眼间，张林的后背又出了一身汗。
过了好一会儿，纥石烈牙吾塔粗噶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定海军又将攻城，张林，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张林迟疑半晌。
他面庞冲着地面，竭力侧耳去听，果然听到城外大队人马缓缓迫近的脚步轰鸣，那是定海军正在列阵。
而城楼西面百步，则传来弓箭手连连拨弦的声响，那是守军试图用箭矢逼退不断靠近的某部，还有不少人往那方向搬运滚木擂石，预备投掷。
再过一会儿，城下也有飕飕箭矢发射的声音，似乎定海军一部已经抵达城墙下方，开始向上射击，覆盖整片城墙。
定海军这是打算连夜攻城？
那位郭节度，因为城中内应毫无响应，所以恼羞成怒了？
对此，张林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他问道：“这……将军，不知你想知道什么？”
纥石烈牙吾塔的喉咙里，发出粗砺的笑声。
“带上来。”他说。
随着他的命令，十数名甲士从城楼内部推推搡搡，驱赶出二十余人。
一行人个个满身满脸带血，狼狈至极，身上五花大绑，正是张林的亲信金戴等人。
就在张林瞪大的双眼注视下，甲士们把金戴等人尽数推倒。
纥石烈牙吾塔大步站到一人身旁，轻轻举起铁锤，往下一顿。
骨骼在粗大的铁锤下碎裂，脑浆和鲜血从头颅侧面巨大的凹陷里绽出。被紧紧捆绑的躯体疯狂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我带到益都的，有精兵一千人。”纥石烈牙吾塔缓缓地道：“足够守城，守到仆散宣使的大军到来。我只想知道，这郭宁猛攻益都府，好像把握十足，他凭着什么？”
“这，这……纥石烈提控，这我怎么晓得？”张林涩声道。
纥石烈牙吾塔往旁边走了两步。
靠近他的，便是金戴。金戴竭力扭动身体，想要躲开这凶人。但纥石烈牙吾塔一抬脚，就踩住了他的胸膛。壮硕躯体和厚重甲胄的重量，立时就让人动弹不得。
纥石烈牙吾塔抬起铁锤，压在金戴的面门。
他咧开嘴，向张林笑了笑，然后手腕稍稍发力，再度往下一顿。
城楼西面的厮杀声变得剧烈了点，听守军的叫喊，好像是定海军在大盾掩护下，推了某样东西过来，放在城下。
在密集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的声音之下，张林眼前，金戴面部骨骼碎裂的声音，就像一个鸡蛋壳被砸碎那样。
蛋壳碎裂，蛋黄和蛋清洒了一地。
纥石烈牙吾塔继续往一旁走。这下，被推倒在地的俘虏们人人疯狂叫喊，扭动身体，试图离开，还有人涕泪交流，绝望地向张林求饶。
“今天下午的时候，我以为，郭宁是仗着城中内应。可那些个意图响应定海军的鼠辈，已经被我尽数杀了，余下数人都在这里。那么，他究竟还有什么手段没用出来？我真的很想知道。”
纥石烈牙吾塔厚重的皮靴踩上第三人的胸膛，手中铁锤一举。
“提控！提控你来看！”
此时城门西侧的厮杀声，忽然停了。
守军连声叫嚷，召唤纥石烈牙吾塔。
纥石烈牙吾塔有些失望地抬脚，快步往那处城墙走去。
那城墙恰好也在张林的视线范围，他隔着老远，迅速瞥了一眼，只见定海军果然已经撤到了百余步外。而城墙正下方，紧贴着墙体的位置……
那里有个三四尺深的凹陷，是旧城墙坍塌以后，新旧夯土之间的缝隙。随着岁月流逝，这缝隙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张林本想过要派人将之堵上。
眼下，这凹陷里多了样东西，闪动火光下，张林看得清楚，那是一具棺材。
饶是张林面临极大危险，也忍不住揉了揉眼。
没错，真的是一具棺材，是一具四四方方，黑沉沉的大棺材。
这什么意思？定海军发起一次攻击，然后，运了具棺材来，将之塞进了城墙的缝隙？这难道是某种厌胜的术法？
守军纷纷议论。纥石烈牙吾塔就在这城墙上头，也探出身子往下观瞧。
张林视线偏转，再看定海军方向。
只见一名猿臂将军正掌弓搭箭，向着棺材的方向。张林的眼神不错，顿时分辨出，那箭矢是一支火箭。

第四百零八章 中的（下）
火箭？
这东西用来作甚？莫非那棺材里堆了火油、柴禾，定海军准备放火烧城。
那不可能，夯土的城墙怎么烧的起来？
又或者，那是个大号的铁火砲？
益都府是山东重镇，早年军事尚未废弛的时候，武库里真有备着几枚铁火砲，张林亲眼见过的。
听说，那东西系以铁罐盛药，只消以火点之，砲起火发，其声如雷，闻百里外，而雷火所及，爇围半亩之上，火点着甲铁皆透，所以又有个别名，唤作“震天雷”。
不过，那东西是中都军器监所产，价格昂贵得吓死人，而且用一个少一个，故而送到益都府以后，就被压在武库里头，并没人真把它当做常用的武器。
泰和伐宋的时候，因为宋人有用紙、布裱糊为火球燃烧破敌的，于是当时的山东统军司遣人打开了武库，打算将这几件东西拿出来对敌。结果发现收藏不善，已经锈蚀得不像样子。
眼前这棺材如果是个铁火砲，倒有趣了。不知那威力究竟……
张林刚想到这里，火箭已经正正扎在了棺材上头。眼瞅着有绳索样的东西被火点着，一溜火星乱冒。
下个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城墙剧烈抖动，张林站不住脚，摔倒在地，只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那不是幻觉，地面真的在抖，仿佛即将碎裂成无数小块，坍塌入万丈深渊那样！
张林大声喊着，手脚并用地维持平衡，几次摔倒，又几次站起来。
某次他摔倒在那几名被俘的亲信身旁。然后更加惊恐地发现，有人口鼻和耳朵里都都在往外渗血。
巨大的恐惧感猛然攫住了张林的心脏，使他下意识地继续大喊。在他身边，那些纥石烈牙吾塔麾下的甲士们，还有刘庆福等人也都在狂呼乱喊。可任凭他们用多大的力气去喊，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方才那声恐怖的轰鸣之后，张林的耳廓里就只剩下了尖锐的啸叫，这啸叫掩盖了一切，带着剧烈的痛楚，像是有人在用利刃刺破他的耳膜，一直扎进脑子里。
张林趴在地面四处掏摸，他本来是想找一把刀，隔开捆绑住部下的绳索，但掏着掏着，他又忽然急躁，于是直接双手拉住一人，将他往登城坡道方向拉拽。
这时候，天空中忽然又有碎石和土块如密集的雨点般噼啪落下。有好几块拳头大的砖块落在张林头上，顿时将他砸得摔倒在地。
他反手一摸，摸了满手的血，一时间心脏都快停跳，只当自己头颅碎裂，将要毙命于此。
正绝望的时候，天空中落下的土石稀疏了些，继续下落的，换成了许多断裂的手脚、躯干，甚至还有破碎的内脏、有残缺不全的人！
夹杂在这些东西之间的，是鲜血，是宛如瀑布被风吹散，漫天飘洒的血。
原来那不是我的血，是爆炸时候，身在那段城墙之人的血。
这巨大的震天雷炸响的时候，那段城墙上集中了至少三五百的守军，其中包括了河北金军的精锐甲士两百多，这些人，估计多半都变成碎肉了，就算侥幸没有被震碎，也会被坍塌下来的城墙埋住，压成肉泥！
张林忽然明白了过来。强烈的庆幸感，让他发出了哭一样的笑声。
这声音他依然听不见，而弥散在空中的烟尘、火药燃烧后刺激气味和强烈的血腥气，立刻呛到了他，让他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张林跪在地上喘了会儿，继续去拉扯自家的部下。
沿着坡道往下的时候，他注意到那柄曾经持握在纥石烈牙吾塔手里的，粗而长的铁锤。这会儿，铁锤被迸飞出了百步开外，落到了城墙下头，锤头深深扎进了地面。
那么，纥石烈牙吾塔本人在哪里？
张林用满是血丝的双眼，环顾四周。
当然没有找到。
这个位置，处在城墙的内侧，受到的冲击比城楼上小的多，但原本聚集在这里的守军将士全都呆愣愣的，或站或坐，任凭泥土和尘沙哗啦啦地不断倾泻在他们的头上、身上，把他们变成了一个个泥人似的。
张林在竭力救助自家同伴的时候，郭宁则在竭力安抚受惊嘶鸣的战马，不断地梳理战马的鬃毛，在马匹的耳边低声言语。
战马是很敏锐的动物，哪怕已经退到两百多步以外，这轰鸣对战马来说还是太可怕了。
在郭宁身旁，许多骑士都一样地忙着。还有人实在管不住胯下战马了，只得任凭马匹一路乱蹬乱跳地颠仆着，远远地跑到军阵外头，从步卒队列里穿过。
换了平日里，步卒们难免要嘲笑几句。
但这时候，步卒们也都傻了，愣了。有人甚至握不住手中的火把，结果火把掉在地上，燎着了自家的小腿。
“用的火药太多了！”郭宁大声道：“上次在土山里头实验，我看可没这么大声势！得让张圣之小心些，哪能这么胡来！你看看，差一点就把赵决给炸伤了！”
这些年来，火药武器在军中的应用渐多。当日郭宁在中都时，就吃过铁火砲的亏。所以他自抵莱州，在这方面也安排有军械司下属的专门人手加以推动。
他说的土山，便是莱州东南四十里的一处偏僻荒山，因为山梁环绕如城，军械司将之当成了火药武器的试验场。有几位来自登州栖霞、对外丹有研究的高道常驻那里，而张圣之身为提点军械司的大吏，在那里具体负责。
不过，火药武器这种东西，既难制造，又难储存、运输。研究过程中，好几次意外爆炸，出过人命，造成过伤残。
一直到现在，军械司并没能制作出郭宁需要的手持投掷武器，反倒是各种成色的火药积累了不少。
前几个月，矿监和军械司携手，拿这些火药一次性地大量使用，用来开凿矿洞。后来军械司又存留了一部分爆炸力量更强的，专门将之小心分装在巨大的木盒里，打算以后用以攻城。
此番出击，郭宁便带了其中两具，将一具用在了益都。
徐瑨拍着身上的灰，大声回禀：“节帅，咱们没有多用火药！之所以炸成了这样，是因为其中有一部分，用上了玉阳子道长试出的新配方……威力大了一点！”
“娘的……这叫威力大了一点？一点？”
郭宁忍不住骂了句。骂完了，他回头叮嘱倪一：“咱们还有一个震天雷，运输储藏都得当心，千万不能出岔子。你派人专门盯着！”
“遵命。”
郭宁再度转向徐瑨：“给军械司记一大功。另外，回去以后，也记得给全真教额外的供奉，再给玉阳子一些谢礼，用我私人的名义出。”
“是。”
众人继续凝视着爆炸现场。
就在定海军军阵的前方，扬起的尘土就算在夜幕中，也觉声势骇人，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黄龙翻滚飞腾。
几名胆大的定海军斥候顶着尘土，高举火把向前。
他们越过手持长弓、尚在愣神的赵决，一直走到城池附近。
城上竟没有守军射箭拦阻。而火光到处，只见尘土下方，一整段的城墙完全坍塌倒陷下来，形成了一个两边高而中间低的缺口。缺口正中，足足十来步宽阔，虽有残砖断壁，可步骑奔走，如履平地！
是时候了。
郭宁提鞭一指：“擂鼓，进军！”
鼓声隆隆响起，代表各部的数十面军旗、将旗同时挥动，如潮如海，就像是腾腾燃烧的火焰。将士们按照先前的安排，万众喊杀，起步向前，便仿佛火海中起伏的浪潮。
此时汪世显早就回到了益都的西门，听得号令，也催动军马向前，攻城以作策应。
他是老行伍了，隔着老远一看城头情形，便知守军被巨响所慑，无不仓惶。
汪世显哈哈一笑。
两军的气势此消彼长，这一仗赢定了。最多过半个时辰，定海军必定拿下益都，控制住这个山东东路的核心重镇。
他忽然想了今天白天收到的军报。军报上说，李霆已经率军攻入密州。却不知这会儿，李霆那边的情形如何？
西路兵马势如破竹，如果南路军进展慢了，日后谈起来，李二郎这厮未免丢脸。

第四百零九章 追击（上）
火药武器在军队里的应用，已经非止百载。
大辽道宗皇帝曾在燕京校阅火砲，也就是用人力抛石机发射出的火药球。
大金虽崛起于白山黑水的蛮荒之地，却绝擅吸收种种军事技术，并加以广泛运用，故而在攻下辽国燕京以后，金军也逐步采用火药武器。
比如金源郡王攻怀州时，就以火砲延烧守军布置的青布幕和索网，攻开封时，则以火砲燔楼橹，以至于宋人也不得不承认，金军“攻械雄杰，前古所未有。”
同样是北方异族建立的政权，辽军和西夏军始终不擅攻城，而金军采用了火药武器在内的种种技术，使己军拥有成套的、城市攻坚的办法。某种程度上，这是女真人能够入主域中的原因之一，因为要入主中原，就少不了艰苦的攻坚战。
不过严格而论，这些火药武器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威力，大部分时候，其威力体现在纵火而非爆炸。
郭宁自然深知，这是一条歪路，在这头拨乱反正，势所必然。但在这方面的进展，终究受到各种实际条件的限制，此时能投入实战的，就只有这种用于坍塌城墙的巨型震天雷。
这种震天雷，一具就要一辆大车运送，沿途还要小心防火防震，储藏时也不能和普通军械物资置于一处，须得单独设营，单独看管。以定海军的作战风格，非得万人以上步骑出动，还要有攻坚的任务，这才划得来。
比如郭宁所在的西路军，面对着盘踞山东北部诸州，经营一年多的李全；兵马沿途经过的，也是益都、潍州、滨州等守备完善的大城。携带震天雷以备投放，很是必要。
而李霆所领的南路军，讲求行军迅猛，趁乱急攻取利，所以并无火药武器配备。军府为之额外调度了马匹，以尽量发挥骑兵的特长。
否则，李霆再怎么凶悍，连续数日奔袭作战，人能坚持，马是坚持不住的。
半个时辰前，李霆猛冲姚云的营寨，然后又佯作难以支持，转而收兵出外，一直退到密水东侧的坡地。
姚云上了当，将营地里可供机动调度的军队尽数调往这个方向，试图强行驱离李霆所部，夺占坡地以掩护军营。
结果，仇会洛在姚云的后背方向，从军营对侧猛冲入营。
红袄军的训练程度本来就甚低，由于财政和地方管控能力的低下，他们的主力在山东境内频繁调度，流动作战，以战代练而基本不做专门训练。
这样一来，确实有一部分将士能在残酷战场中成长起来，但那些长期留守后方的兵马，就松散荒废得不成样，徒然摇旗呐喊而已。被姚云安置在营地另一面留守的，大都为此类。
仇会洛是曾经领着铁浮图强冲蒙古骑兵的好手，哪里是这批武装农民能抵挡的？这下子贯入营地，就如摧枯拉朽。
数百骑兵左冲右突，见人就枪刺刀砍，又四处投掷松明火把。夜晚的时候，火光摇曳，映得骑士宛如鬼神，威势骇人至极。
红袄军的士卒大都自相扰乱，没头苍蝇似的抱头鼠窜。
仇会洛率军反复冲突三次，连续打散了好几拨试图聚拢起来反击的队列，当场杀了四五个顶着都统、都将名头的红袄军军官，而己方的损失，伤亡合计不超过二十人。
再看军营西侧，军营里的溃散带动了外围列阵兵马的不稳，列阵兵马一旦不稳，在前头与李霆所部对峙的姚云麾下亲卫也个个动摇。
姚云这时已经知道中计，慌忙带了亲卫回营弹压。可他一走，李霆所部换过了战马，居高临下直冲下来。
夜间指挥不便，将士们得不到战场消息，更易惊惶。何况这会儿对面铁骑如墙，己方的主将却不知去了那里？须臾间，数千人个个发喊，各自趁着天黑，往野地里大溃而走。
姚云起初还当场执行军法，杀了几个擅自奔逃的，待到全军溃散，那里还止得住？正在绝望的时候，忽有人在乱军中看到了他的将旗，于是策马奔来，禀报几句。
姚云当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过了片刻才道：“好！好！就这么办！”
他随即发令：“各部随我来，咱们转进诸城！”
当下剩余的千余步骑，跟在他身后急走。
姚云本来唯恐自家的部下与国咬儿所部走得太近，才出城驻扎。选择的营地距离诸城，有十余里之多。平日里他不在意，这会儿却只恨离得太远；奔不多远，他只觉浑身热汗淌淌，干脆把甲胄给除下了。
主将既然如此，部下们无不效法，于是人人丢盔卸甲，更有甚者，把军旗和随身的武器也都丢了一路。
李霆和仇会洛二将，本想在营地中直接聚歼敌军，奈何红袄军的松散，在这时候反而成了优势，那么多人一看情形不对，立即就散，夜色中只见野地里人影憧憧，竟没有围拢的可能。
此时敌营整个都空了，二将稍稍歇马，仇会洛自去分派人手灭火并抢救营中的物资，而李霆派遣侦骑，询问俘虏，追踪姚云的动向。
无多时，有机灵的俘虏禀道：“姚将军去往诸城了！”
又有侦骑回来：“那姚云挟裹残部，往诸城逃走。此时营地以西，越过密水浅滩的道路，可见丢弃的旗帜、甲仗无数！”
李霆立即去寻仇会洛：“姚云所部溃散，我们立即收集一批甲胄、戎服，扮作红袄军模样，紧随溃兵之后一路急进，今夜就能夺了诸城！”
李霆说的，便是当日郭宁在辽东用过的手段，负责执行的便是李霆本人。他以此夺了咸平府，便食髓知味，打算故技重施。
另外一方面，李霆先前被朝廷拿来做文章，要任命他为辽海军节度使。这种分化瓦解的策略甚是愚蠢，诸将谁也不会中计，但这也确实证明，李霆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中都朝廷。在朝廷看来，中都李二郎是定海军出特别出众的大将。
朝廷既有这样的认识，李霆自然不愿意躺在功劳簿上，他希望自己能继续立功，希望自己某一日，真能成为独领方面重任之人。
而眼前这一场，便是他最好的立功机会。
仇会洛倒是犹豫：“李二郎，将士们都很疲惫啦，还要再厮杀？那诸城，是咱们定海军商队往来之所，颇有些人可作内应的。咱们休息一天，明日兵到城下，或者力压守军降伏，或者内外呼应破城……或许妥当些？毕竟咱们先前的作战计划里头……”
“若他们不降伏呢？若他们提高警惕，把我们的内应都给宰了呢？”李霆反问。
“什么？”
“那姚云手里到底还有千把人，若他们据城死守，怎也能牵扯我们一两天的时间。一两天时间不长，可是……”
李霆压低声音：“密州不过是开始，莒州磨旗山才是红袄军的中枢！咱们有这时间，就该一口气突到磨旗山下，压服红袄军数万之众，岂不胜过在一处小城盘桓？”
见仇会洛犹豫，他又道：“咱们的作战计划，都是郭六郎身边那些军校学生掰扯出来的。真到了战场，难道不能临机应变？区区一座小城，拿下也就拿下了，还值得大张旗鼓地对待？”
此时又一名斥候骑兵高举火把，直奔到二将近前：“李将军，仇将军，我们已经追上了姚云所部的尾巴！他们慌不择路，继续奔逃，这会儿正在泅渡卢水……因为惊慌失措，还有人被水流冲到下游去了！”
“卢水距离诸城不远了，红袄军乱成这个模样，机不可失！”李霆又道。
仇会洛下了决心：“我部将士体力精力都还好些，这便换了衣服，去打头阵。你部将士再休息片刻，作二阵。另外，再把高歆所部招来，依旧为掩护。”
李霆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第四百一十章 追击（中）
从密水往西，通往诸城的道路，穿行于一连串的小山丘壑之间。
这些小山多为泰山、沂山的余脉，间隔错落，其间的谷地大都平缓，形成大小不一的带状平原，又有浅坑和沟壑星落其中。
仇会洛带着百余精锐，策马追了一阵，然后改成步行。即将追上前头姚云所部的溃兵时，已经完全入夜。
夜间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虽然没有风，但空气中湿气漂浮，把将士们的头发和身上衣服都变得冰冷润湿。仇会洛打算跟随逃兵们一起，混进诸城去，所以沿途都不持火把，还特意将己方的军袍、甲胄扔了许多，只暗中怀揣着短刀。
这一来，跑着跑着就燥热，而稍稍休息，又浑身冰冷，未免有点痛苦了。
落在最后方的一些红袄军溃兵，见到后方又有人来，也不警惕。他们本来也只是因为绝望而造反的农夫罢了。
有些人干脆就瘫坐着，躺着，呼哧哧地喘着气，问道：“定海军现在哪里？”
仇会洛是郭宁在昌州时的同袍，但不是昌州人。他祖籍山东，乃是泰和年间被强征到边疆的，这会儿便亮出自家徐、沛一带的口音，大声道：“可了不得！不知道多少人马在后头，快追上来了我看！”
躺坐在地的溃兵们连忙起身，嚷道：“快走！”
在野地和废弃的田埂间走了好一阵，开始起雾了。
雾气似无边无际的纱罩，遮蔽了视线，遮蔽了山坡、树林、远近的水塘和道路。
仇会洛等人虽都换了红袄军的服色，但那种剽悍凶猛的气势尤在。百余人前后呼应，俨然一股大势力了，于是不少人走着跑着，慢慢就簇拥在一行人身边，竟然有些拿他们当主心骨的意思了。
仇会洛也不拒绝，他已经盘算好了，若姚云入城后整顿防御，便正好拿这些人作为掩护。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小半个时辰，脚下重新踏上了大路。雾气里头，众人隐约见到了诸城的城墙，好像还听到城门内外，有将士絮絮叨叨地说话，再走几步，甚至还闻到了食物的气息。
溃兵们无不大喜，连忙向前跑去。
几名定海军的将士偷偷觑一眼仇会洛，仇会洛示意众人保持警惕，也稍稍加快脚步。
诸城里头，还做了这样的准备？
这城里的守将国咬儿去往邳州以后，这城里不是压根没人主持局面了么？
再走近几步，仇会洛甚至看到了道路两旁，开始有手持刀枪，列队戒备的士卒。
是谁在这里接应溃兵？姚云有这样的本事？
仇会洛脚步不停，却往道旁的林地打了个弯，一直踏进林木掩映之下。他的部下们自然跟紧，还有好几名红袄军的溃兵，也茫然地跟了过来。
当即又有几名部属，伸手往怀襟里握住了刀柄，仿佛不经意地站到他们身后。
就在这时，仇会洛来时的方向，忽然响起了厮杀声。
仇会洛大吃一惊。
而前头道路两旁，那些戒备的红袄军士卒们，竟然人人露出了笑容，不少人更振奋喊道：“四娘子动手了！”
诸城守军欢呼阵阵。
李霆一迭连声叫苦。
他的部下在先前与姚云所部正面对抗的时候，确实死伤了一些。另外，还有好些战马过于疲惫，奔跑时马失前蹄，折了腿。
仇会洛出发以后，李霆花了点时间重编部伍，剔除了一部分难以继续作战的将士，安排将士们再简单吃些东西，另外又把战场遗留的马匹全都搜罗到一处，给马喂些精料。
他年纪虽轻，却是老行伍了，纵然急着立功，在这上头不会疏忽。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时间过了小半个时辰，他这才催军猛进。
先前缓，是为了让将士们有休息的余裕，这会儿急，则是希望能赶在仇会洛抵达诸城的同时，赶到附近。
定海军的骑兵夤夜赶到，必定引起城中慌乱，而仇会洛便可以趁乱有所发挥。这都是当年河北塘泺的老套路。
却不曾想，走了半程，刚到一处狭长的小平原里，便听得两旁坡上梆子一响，箭矢如飞蝗般射落，还有拳头大的碎石砰砰乱砸下来。
骑兵们一路追赶，整条队伍自然而然地拉成了弯弯曲曲的长蛇。骤然遭到箭矢和石头的袭击，不少骑兵仓促无备，连人带马滚倒。
夜间疾驰，后头的人哪里来得及反应？
转眼间，后头撞上前头，哗啦啦滚翻一大片人。军官还在呼喊，更后头的马匹又被绊倒。马匹前蹄跪地，马上的骑士从前面飞跌出去。
倒下的人马多了，乱作一团，你的长矛扎在了我的马背，我的马腿踏断了他的肋骨，随即又是闷哼、惨号此起彼伏。
骑士们也有反应快的，后方不少人立即拨马冲进野地，而前头也有骑士勒马回来，张弓搭箭往高处还射。
但他们陷入的，是杨妙真带着上千人，专门布置的包围圈！
梆子连响不停，箭矢一波又一波。在这深夜里，弓箭手藉着月色，也只能看个模糊，何况还有雾霭重重，但骑士们滚倒得实在密集了一点，红袄军的弓箭手们将箭矢直冲着那方向攒射，几乎每一箭发，总能射中点什么。
几名特别勇猛的定海军骑士跳下马来，步行往高处攀登。而他们随即遭到数倍以上的红袄军士卒围攻，须臾间，接连中刀中枪身亡。
红袄军确实松散。杨安儿死后，绝大多数将士的人心也散了。
可笑的是，这时候帮助杨妙真维系最后一点部队的，反而是不断来袭的金军。他们将分崩离析的红袄军当作军功，当作首级的来源，视他们为杀戮的对像。
而这种刻意掀起的恐惧，同时也成了锤炼。
数万数十万的红袄军里，总会有些困兽犹斗的狠人；那么多早就绝望的人里，也总有人与大金的仇恨永远化不开，绝不会屈膝求饶。
某种程度上讲，这场大败，反而使得杨妙真能从无数杂质中挑选出了真正坚韧的钢铁。
过去数日里，她不断从残兵败将中纠合这样的狠人，重新组成敢战敢斗的队伍。
被她带到密州的，便是这样一支纵然身处绝境，也不屈服的队伍。纵使又纠合了诸城里头的败军两千多人，这一支军队的数量依然不大。
但他们较之于李霆等人想象的红袄军，要强悍许多！
李霆此番挥军南下，讲究的是快速行动，迅猛袭击，出其不意。通常的军队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敌人，难免会仓惶溃乱。何况红袄军都知道了杨安儿的死，知道了一度煊赫的红袄军政权不复存在……他们本该一触即溃的。
但李霆怎也想不到，四娘子杨妙真会在这种局面中奋起。
当杨妙真率部赶到，红袄军就有了新的主心骨！
四娘子说的没错，已经跌到谷底最深了，血海已经淹到脖梗子了，女真人的刀，已经比划在额头了！这时候，害怕还有什么用？既然没用，还害怕什么呢？反正，这一场厮杀，为的也只是痛快吧！
那就痛痛快快杀一场……先杀了这群趁着杨元帅身死，来捞好处的定海军狗贼！
李霆反应甚快，一听箭矢破空之响，就翻身下马。
随即他的战马接连中了四五箭，哀鸣着死去。
他带着几个护卫往队列后头去，试图把乱成一团的骑士们集合起来。凭着他的威势，果然迅速纠合了百余人，又把战马的尸体堆叠一处，作为掩护。
但谷地两侧高坡都有伏兵，支撑得实在艰难。李霆时常探身指挥，稍不注意，自家肩窝便中了一箭。
这还不是寻常轻箭、竹箭，是女真猛安谋克军常用的破甲重箭。
三寸宽、七寸长的如凿箭簇瞬间扎穿披膊，几乎透体而出。李霆冷哼一声，踉跄退步，肩头血如泉涌。

第四百一十一章 追击（下）
李霆一旦受伤，周边将士无不大惊。
“娘的，终日里打雁，今日叫雁啄了我的狗眼！”李霆连声咒骂，反手便将箭杆砍断：“愣着干什么？来给我包上！”
一名牌子头扯开戎袍，用足力气在李霆的伤处裹了两层。这一箭虽没伤着哪处大血管，但入肉极深，出血量很大，两层的裹布立刻就被血液浸透了。另一名牌子头扑上来，扯了戎袍又裹两层。
因为天色浓黑，一名都将凑近了看看，想要确定包扎的妥当。
李霆右边胳臂举起，一拳打在他脸上，将他打得往后猛仰：“看个屁！都给我返回去厮杀！”
看他又骂又打，显然活蹦乱跳，没有性命之虞，众人连忙折返。
边上亲信却看得清楚，李霆脸色惨白，为了忍痛，咬牙咬得嘴角都溢血了。
这亲信名唤夏全，是李霆在河北五官淀时的部下，关系与他人不同。当下偷偷劝道：“二郎，这准是红袄军剩下的疯子，要和我们玩命呢，那四娘子杨妙真也来了！咱们不如稍退，没必要与他们纠缠一时得失！”
李霆勃然色变，一脚踢开那亲信：“这种时候是能退的吗？我在这里，仇会洛和高歆两路，稍后来援，立即就能反败为胜！我要是退，那就真败了！”
他抽出长刀，翻手扎在土里，挺身站直：“我就站在这里，看谁和我中都李二郎玩命！”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握着长刀的手，攥得青筋迸出。但他丝毫都不畏惧，也绝无动摇。
战场上的事情，无非是相互谋算。有时候算准了，有时候算不准，那都是兵家常事。但有一点，任何策略落到战场上，都要靠刀枪说话。
红袄军在这时候还有余力和斗志，确实出乎定海军所有人的意料，但李霆仍有绝对的信心。
他们的力量绝不可能对抗定海军！只消眼前坚持住了，不仅这一场不会输，反而可以抓住机会，打碎红袄军最后的力量！打碎这一股敌人，接着就势如破竹！
李霆看了看身边，接着观察敌军攻击的方位和力度。
两名亲将举着铁盾，替他挡开两支流矢。
半晌之后，李霆举刀一直：“夏全，你带十骑，去往南面！”
此时红袄军一部已从南面冲杀到近前，在较外围防御的骑士们依托一处天然的壕沟竭力抵御，处处都在砍杀，时不时便有断臂残肢飞起，鲜血沽沽流淌。
李霆受伤的瞬间，在他周围的十余人扑过去探看，十余人回头张望，数十人手脚一慢。
两军相持，气势此消彼长，守方一乱，立刻就被攻方抓住了机会。
一名李霆亲信的骑士狂乱挥刀，逼开眼前的敌人，随即错步向后，打算奔向李霆所在的方向，谁知一支长枪刺击如电，正中他的侧脸。锐利的枪刃从面颊下方贯入，再斜斜切入脑颅。
持枪之人轻抖手腕，抽回长枪，鲜血和脑浆便从那骑士面颊上伤处喷射出来。
骑士大叫一声，手脚抽搐两下，仰天便倒。
他这一倒，勉强维系的防线便出现漏洞。几名身披甲胄的红袄军勇士趁机一拥而上，挥刀左右乱砍，试图打开缺口。
一名定海军骑士不防遭侧面的袭击，持刀的手臂被整个砍断，手掌和握持的长刀翻翻滚滚地飞起。而红袄军便从他的身边挤过，往里硬冲。
这骑士也真是凶狠，狂吼着转身，便用一只空手和一条断臂，抱住了冲进阵列的敌人，奋力将他往后扳倒。
两人在地上滚了两滚，红袄军的勇士挥刀乱刺，在他身上刺出了四五个血洞，定海军士卒神智渐渐模糊，却猛然一耸身体，张嘴咬住了敌人的咽喉。
这情形太过恐怖，那红袄军的勇士丢了刀，反手去撕扯对方的面庞，口中连声求救。可转眼间，他咽喉处被咬了两三口下去，就发不出声了，只有血管滋滋冒血，而被扯断的气管从血污中冒出泡。
深夜里头，左近的同伴看不清情形。有红袄军将士听得求救，从后头赶来将他扯出战场，一直拖到十数步开外，慌乱中也没注意手上轻重，竟把两人一起拖出。
借着火光，才见自家同伴半个脖颈血肉模糊，整个人已经死透了。而撕咬咽喉的敌人匍匐在同伴身上，抬头嘿嘿一笑。
红袄军的士卒纷纷围上来，刀枪并举，将他砍成了肉泥。但原本打开的缺口，又一次被封闭了。
要说李霆其人，治军动辄严刑峻法，用兵也好猛冲猛打，行险立功。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士兵，他麾下士卒偏偏就吃这一套，人人养出一副轻生好死的混不吝劲头。
这会儿深夜遇袭，整支队伍被箭雨泼洒了两遍，主将又中箭重伤。这几乎是必死的局面，换了其它的军队在此，多半就要崩溃，但李霆所部不仅不崩溃，反而还鼓勇反击，与红袄军杀成一团。
这两拨军队，几乎同样的坚韧，也同样的勇悍。他们挥砍、刺击、冲撞、拼杀，好比两群红了眼的猛兽，在漆黑如墨而又雾霭深沉的夜里拼死绞杀。
杨妙真挺枪挑刺，再度扑向定海军的防线，须臾间连杀数人。
早在泰和末年的时候，杨安儿第一次起兵，杨妙真就凭着一手梨花枪，接连在战阵杀将，被誉为“天下无敌手”。
这名头可真不是假的。
两方乱战的时候，杨妙真在哪里，哪里的红袄军便有了锐利的锋刃，除非她本人力竭后退休息，前方根本无人可挡。
眼看这红袄军的四娘子凶猛异常，两名骑士高声呼喝着催动战马，猛然冲撞过来。
杨妙真单手持枪，只一下就捅入第一匹战马的脖颈。
巨大的冲力沿着枪柄传递到她的手上，她迅速松手，但虎口已然绽裂。战马连连哀鸣，鲜血溅了她满头满脸。
马上骑士正是被李霆派出的夏全。他猛冲过来，尚未杀一敌人，便止不住身躯滚落在地，杨妙真拔出短剑，扑上去就割断了他的咽喉。
另一名骑士咆哮大怒，在马上张弓搭箭，对准了杨妙真。杨妙真挥手掷出短剑，剑柄铛地一声砸在骑士的胸前甲胄。
冲撞之下，骑士略略前俯的身体猛然向后，箭矢恰在此时离弦，嗖地一声射向空中。
杨妙真全不理会射偏的箭矢，急向前两步，一把拽住了战马的缰绳。
战马犹自向前奔驰，杨妙真被带得立足不稳，摔倒在地。她任凭战马拖着，在起伏地面上被拖出了十余步，待要拔出腰间另一柄短剑去刺战马，马上骑士反应了过来，挥刀把缰绳割断，拨马就走。
杨妙真翻身跃起，再看定海军的主将旗帜。
她本人被拽得后退了一段，可汹涌向前的红袄军士卒，已经把定海军的将士们压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
终究两方众寡不敌！
她死死地盯着那面在马匹尸体后头飘飞的旗帜，没看几眼，额头上流下的鲜血，阻碍了她的视线，她用力抹了好几下，却没有抹干净，这才发现是自己的额角被撞了破口，血流不止。
过去一刻的时间里，死伤者迸溅的鲜血反复地洒在杨妙真的身上。她过去也曾杀敌，却因为兄长的照顾，几乎从不曾反复纠缠，弄得自己如此狼狈。但是这几日里……
她带着兄长的余部冲杀血路，退回山东，沿途像这样的鏖战，经历过许多次了！
从她的双眼看出去，这世界早就已经不是五彩缤纷的，而是血一样的红！
“这定海军，真就那么凶悍！”
杨妙真厉声道：“可他们是女真人的狗，是女真人的刀！今晚，我带你们杀了这条恶狗，折断这把刀子，以为后来者戒！”
可就在这时，小平原的东西两侧，杀声大作。
东面也还罢了，无非是定海军的援军。杨妙真本就想好了，要抢在援军抵达之前，先断敌一臂。
西面是怎么回事？那可是诸城的方向！难道诸城丢了？
原本奋勇厮杀的红袄军将士瞬间一愣，随即听到西面数十上百人大喊：“定海军仇会洛拿下了诸城，收兵回援了！”
将士们哗然大乱。
杨妙真连连叫道：“怎么可能！别被那些狗子骗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断臂（上）
诸城真的丢了？
那当然不可能。仇会洛带到诸城的人手，统共才那么些，又无后援，想要凭此拿下红袄军的重镇，真是做梦。
但仇会洛却能分出数人，到处大喊着四娘子战败了，引得城中一片惊慌。
而他本人带着剩余的部下赶回援救李霆时，又大喊着诸城丢了，造成杨妙真的部下人人震恐。
这不是什么奇谋妙计，而是仇会洛丰富的战场经验所致。
仇会洛是郭宁在昌州就认识的友人，甚至还传授过郭宁铁骨朵用法的。
那时候就入得郭宁的眼，又经过大军崩溃、逃亡乃至盘踞河北做贼的历练，他的经验何等丰富？
面对眼前复杂情况，旁人或者茫然不知如何应付，仇会洛随口一个命令，便打中了红袄军的软肋。
由于红袄军各部首领俱都领兵自保，被杨妙真纠合起来的将士们勇则勇矣，在战场经验上头，较之于当日的铁瓦敢战军尚且远远不如。更不消说，与各部骨干都出身北疆金军的定海军相比了。
偏偏这些将士们，又普遍把诸城看得很重要。
对旧随杨安儿的一批骨干而言，此地是密州的治所，而密州再往南，就是莒州。诸城一旦有失，所有人就只有退回莒州磨旗山，重新去当山贼。
杨妙真在诸城临时纠合的一批部属们，之所以跟随杨妙真，则是想借助四娘子的威风，打退金军，保住自家在诸城的家人、家业。
如果诸城丢了，家人会怎么样？他们的奋战又所为何来？
那定海军的名声其实不错，可再怎么样，他们也是金军，而己方是反贼！红袄军起兵到此时，没有人会幼稚到相信朝廷的节操！
当下，红袄军被杨妙真鼓舞起的士气，因为仇会洛所部嚷出的谣言而狂跌不休。
杨妙真在红袄军中确有威望，能在这种时候提兵出战，也足显她的果断，不愧女中豪杰。但她执掌权柄才数日，远不足形成令行禁止的本能。
当下任凭她如何呼唤催战，原先奋勇向前的将士们，仍然陆续显出了畏缩姿态。这种畏缩的情绪一旦产生，就疯狂蔓延，不可遏制。
“诸城怎么可能丢？不要中了敌人的计谋！”
杨妙真提着随手捡来的长枪，指着李霆所部据守的那小小一块平地：“只要再冲一次！一次就好！我定能斩杀敌将！”
身边众人彼此对视，竟然无人响应。
杨妙真气得浑身发抖，简直要流泪，她跺脚道：“你们不动，我就自己去！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打场胜仗给你们看！”
部属们无不面露羞愧之色，刚要开口，一名部下指着山谷的东面：“四娘子！快看！”
杨妙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眺望，但见己方布置的人马后头，出现了一阵骚乱。
“定海军又一路的援军来了？怎么会来得如此快法？”
红袄军早前在涿州与胡沙虎厮杀，眼看局势艰难，得郭宁猝然出击解围，这才得以远扬山东。自此以后，杨妙真一直就没把定海军当作敌人看，杨安儿一度利用李全，试图用蒙古人削弱定海军，杨妙真也是极其反对的一个。
但眼看着定海军南下攻取红袄军的地盘，还明摆着与各地金军勾结，共同绞杀……此前她对定海军有怎样的善意，眼下就有怎样的恨意。
这次她在诸城，是下定决心要将定海军这一部彻底歼灭，打得郭宁痛彻心扉，故而带足了麾下可用之人。
直接投入进攻的两千人以外，在小平原的东西两侧，她也安排了足够的兵力埋伏，既为打援，又为聚歼。
没想到，东面来的敌人如此凶猛。
两军接战这才多久？
半刻不到，东面的阻敌之兵就已经被突破了？
杨妙真眯眼细看，黑夜中火光闪动，雾气翻腾，看不太清楚。但攀在树顶上眺望的士卒看清楚了，便听得那士卒叫道：“是拿双枪的！是九仙山的高歆杀来了！”
自泰和末年以来，红袄军在莒州、密州的势力很大，但他们向女真人复仇的号召纵有其正义性，落到普通百姓身上，未必人人响应。
在其威力所及的间隙，始终有地方乡豪打着保卫桑梓，维持地方平靖的旗号与之周旋对抗。
比如莒州的燕宁、密州的高歆，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些势力能够立足，自然有其凭藉，比如九仙山高歆手持双枪的搏杀之勇，便广为人知。就算是红袄军的士卒，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本地的豪杰人物。
在此刻造成麻烦的是，这高歆还是个扎扎实实的地里鬼。
红袄军在东面布置阻击的兵力再多，到底是在半夜里分派出去的，沿途又要格外小心隐蔽，这一来，哪可能没有漏洞？
高歆所部看只两三百骑，却如一根钢针，扎透了红袄军布下的罗网！
高歆闯入战场的情形，不止红袄军看得清楚，李霆也看到了。
他麾下正在苦苦抵抗的骑士们顿时沸腾起来。
深夜里头，哪怕看不到高歆所部的模样，也能看到骑士们高举的松明火把，只见一条火龙在雾气中往来飞舞，接连撞过代表红袄军所在的星星点点，眼瞅着越来越近！
李霆所部齐声叫好，将士们士气如虹。
唯独李霆羞愤异常，大声喊道：“我可不要后进晚辈来救命！众将士跟我来！咱们狠狠厮杀一场！”
喊过一声，他单手提起长刀，便往中军掩护以外冲杀出去。
左右护卫们慌忙跟上，簇拥在己方主将的前后左右，务必不让李霆与人对面相搏。
但这个举措本身，确实极显主将的勇猛，原本步步后退的骑士们热血冲头，个个杀出了蛮劲来，竟而把包围圈子猛然撕开了好几处。
红袄军投入伏击的兵力，到这时仍比定海军多许多，至少也有两倍、三倍。但红袄军既然心慌，士气就不断下滑，而夜间的战斗，将士们根本掌握不了战场全貌，所有人靠着的就只是士气罢了。
一旦气夺，猛虎也会变成羔羊。
半刻之前尚如铁流对撼的两支兵马，这时候明显地分出了高下。李霆所到之处，红袄军畏惧这个敌军大将，竟有一哄而散，不敢直撄其锋的。
众将再看东西两面的战场。夜幕下处处乱战，入耳尽是喊杀声此起彼伏。
这样下去，整个战局早晚溃败！
“四娘子！咱们怎么办！”
好些红袄军将校，这会儿倒又来问杨妙真了。
还能怎么办？
杨妙真竭力咽下怒气和不甘：“收兵，回诸城去！”
几名军将犹豫道：“可是诸城那边来了定海军的兵马，说不定……”
“诸城怎么可能丢！丢不了！我再说一遍，那是装样子的，你们放心跟我来！”
杨妙真抛下一句，自去牵马。众将面面相觑。
有人这时又觉得，真要是诸城无事，其实不妨再战。可局面已然如此，再要振奋士气何其困难？机会已然错过，那就是错过了，没法挽回。
众将都觉有些失落，慌忙鸣金召唤各部，跟上杨妙真的身影。
这种打老了仗的义军，进攻时或者会有这样那样的疏漏，但说到撤退的本领，那一定是相当出色的。当下百千人蜂拥跟上，如一团旋风往西便走。
战场西面的情形，正如杨妙真的判断。
仇会洛只带着百十人，莫说拿下诸城，甚至都没法抵近阻击的红袄军队列，只能藉着夜色沉黯，往来呼号，虚张声势。
红袄军当真向此冲来，他们反倒束手无策，只能往两边野地奔跑避让。

第四百一十三章 断臂（中）
后世之人验看战事，总以为某一场战事的发展，都是主将苦思冥想，日夜绸缪推算的结果。其实大谬不然。
任何战事一旦拉开帷幕，自主将以下，各级将校都要在最短时间内应对变化，做出决定，哪里容得慢慢推演？
能够毫不迟疑地快速决断，这本身，就是出色将领所必备的特长，非如此，便无法适应发展千头万绪，翻覆如电光火石的战场。
便如眼下局面，仇会洛一看红袄军来势，便知己方断然拦截不住，当即挥刀喝令：“散开！放开道路！休要阻挡！”
待到众人散到两厢，他又传令多多点起松明火把，人人哇哇乱喊，或者说郭节度的兵马已经从诸城里头出发，快要到战场了，或者说李将军的主力正在西面列阵截击，或者说再往西道路桥梁皆断，那四娘子杨妙真眼看不敌，已然跪地求降。
种种谣言，甚是荒唐，但红袄军既然气沮而退，哪里能细细分辨？
就在短短里许道路上，红袄军的将校们连声喝令，却止不住士卒们奔走的脚步越来越快，队列越来越乱，甚至还有人脱离队伍，往野地奔逃。
而后头李霆、高歆两部骑兵奔驰喊杀的声音，愈来愈近，俨然有了反败为胜的架势。
仇会洛心中甚是喜悦，对左右道：“告诉弟兄们，继续叫嚷。”
说完，他带着十数个亲兵，往道路附近折返。
这时候，他们还都穿着红袄军的戎服，那是先前准备赚城所用。
定海军上下，人人心气极高，胆子也大。仇会洛为了救援李霆，不得不从诸城的城门口折返，放弃了夺城的机会，这会儿既然局势有利，他不禁想着：“红袄军连败两阵，军心愈发慌乱，或许，可以跟着杨妙真所部入城，看看能否里应外合。”
既有这个意图，他便慢慢贴近道路，站在草丛里，打量着一队队匆匆撤退的红袄军，想挑几个落单的、或者格外慌乱的红袄军士卒。一旦发现合适目标，他便会凑近去打个招呼，然后套几句话，待到混个脸熟，正好以之为掩护。
不料就在他走到路边的时候，忽有蹄声大作，有支骑队从浓雾中猛冲到眼前。
为首一名年老骑士高声喝问：“你们是哪位将军的部下？诸城那边，情况如何？”
仇会洛身边的一名亲兵嚷得口滑，这会儿立即应道：“诸城已经丢了！那定海军大队人马正从城里赶来！四娘子杨妙真所部尽数溃散！大家快逃啊！”
这串言语出口，仇会洛立知不好。
先前在道路两侧的暗处胡言乱语，那是无妨的，这会儿两边面对面站着，对面骑将喝问，你开口就是这么一串？你区区一个小卒，什么身份就知道这些了？这是眼看着己方大胜，昏头了！把敌人都当傻子呢！
“快走！”仇会洛猛地伸出手，抓住那亲兵的肩膀往后便扯。
但那喝问的红袄军老将已然怒极反笑：“原来便是尔等胡言乱语，坏我军心！”
顿时间，骑队纷纷冲上，黑夜，道旁，一片纷乱，数十人杀作一团。
仇会洛的亲兵统领，乣军出身的粘拔恩见敌骑瞬间近身，便单手持长矛，箭步向冲来的敌人投掷。
那红袄军骑士来不及避让，随手丢了长刀，双手去猛抓枪杆，结果双手抓在了锋刃上头。七寸长的锋刃瞬间切断他六根手指，随即一下子刺中了他的胸口，深深贯入。
由于坐骑正朝前奔，那人带着长枪向后便倒，惨叫着翻下马去。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红袄军骑士从旁边冲出来，一刀砍断了粘拔恩探出的臂膀。粘拔恩反手抓住断臂的伤口处，踉跄着往后退避，却没能注意旁边情形。另一骑兵纵马将他撞倒，马蹄从他的胸腹间踏过，瞬间使他失去了生机。
踏倒粘拔恩的战马随即颠仆嘶鸣，原来是被仇会洛用松明火把晃花了眼。马匹腾踏间，骑士已遭仇会洛一把揪下地面。
那骑士后背着地，摔得眼冒金星，上下两排牙齿更差点咬断了舌头，张嘴哇地吐了口血。
孰料他的长刀竟不脱手，还兜转回来，要刺仇会洛的脖颈。
为了在红袄军士卒中厮混，仇会洛先前便作溃兵打扮，特地除去了身上甲胄，这一下若被刺中了，立即就要死。
刹那间，他顾不得拿取武器，直接用火把的尾端狂砸那骑士的面门。两三下过后，那骑士眼珠被戳得爆绽流淌，鼻梁被打断，满嘴牙齿也被迸飞，粗若儿臂的火把从他大张的嘴里，一直扎进了咽喉。
仇会洛自家的面门则被火焰燎到，眉毛都烧秃了，还生出几个大泡，更不消说眼前天旋地转。
正待撑着地面站起，那暴怒的老将催马赶到，挺枪就刺。
仇会洛还没反应过来，先前那说错话的亲兵从后头奔回，将自家主将向旁边一推。仇会洛倒地的当口，老将手中的长枪从亲兵前胸而入，立时戳透后背，又噗地一声顶在身后地面。
亲兵凄声呼号，犹自伸手去抓那老将的战马缰绳。
老将翻手待要拔枪再刺，仇会洛从背后解下了一柄铁骨朵，兜头盖脸砸在了他胯下战马的脖子上。
仇会洛的武艺甚是出众，当年郭宁还向他学过铁骨朵的用法。这一下砸落，噗噗闷响两声，马匹的颈脊便断，马头一沉。
那老将竭力提缰，人却随着战马，一齐向前撅倒。
他在地上滚了两滚，仇会洛大步赶上，挥动铁骨朵就打。
眼看就要取了老将的性命，后头又有数骑赶到。
为首骑士狂舞长枪乱刺，瞬间就在纠缠乱战的人群中闯出一条血路。
“舅舅，舅舅，快上马！”
骑士声音甚是尖锐。她持枪横扫，将仇会洛迫退两步，随即便有数人簇拥上来，将那老将扶上从马，一溜烟地去了。
蹄声隆隆响了数声，骑队撞开浓雾，又没入了夜色。
仇会洛这时才想到，这老将定是红袄军的宿将刘全，而适才冲来的持枪骑士，便是杨妙真了。
可恨自家身边兵力不足……若在此地抓住了两人，岂不是擒贼擒王的大功？
可恨此战距离全胜，只差这一步！
仇会洛叹了口气，待要吩咐身边同伴几句，忽然觉得颈侧剧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只摸到满手温热的血液。还有更多鲜血，正从五指的缝隙间汩汩渗出。
是刚才那个被自己用火把砸死的敌人！他的刀竟然刺伤我了么？
仇会洛叫了一声，探手掏摸伤处，指尖的触感告诉他，应是有一截刀锋断在了肩胛和脖颈的连接处。待要去拔取刀锋，一名亲兵扑了上来，抱住仇会洛的手臂：“不能拔！不能拔！”
天晓得这截刀锋扎中了什么关键？万一刀锋拔出，而有大血管破裂的话，接下去立即就要死！
仇会洛这时头晕目眩，已然支撑不住。眼前天色虽黑，他的视野更是浓黑，只觉眼前人影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
他竭力打起精神，低声吩咐道：“我没事！你们去告诉李二郎，只靠这点骑兵不行！得把后头步卒调上来，慢慢地……”
说到这里，他的气息急促，陷入了昏沉。过了会儿，他隐约听到李霆和高歆焦急而愤怒的声音，连忙张了张嘴。但他旋即又没了张嘴的力气，脑袋倾斜垂下。

第四百一十四章 断臂（下）
仗打到这程度，究竟算输，还是赢？
定海军的骑兵们收拢兵力，待到天明时，稍一点算，千余骑战死了三百，重伤不能再战的，还有百余人。同时粗略一看四周，红袄军的尸体遍地，数量极多，恐怕当场战死了超过千人，单以杀伤数量而论，这场恶战倒不吃亏。
再考虑到昨夜还击破姚云所部，杀敌无数，己方仿佛还赚了一点。
可李霆等将麾下的骑兵个个都是军中骨干，堪为军胆的好手。折损到这程度，整支军队已然伤筋动骨。
更不消说，李霆肩窝中箭，仇会洛脖颈中刀，这两人，都是定海军中的大将，两员大将俱都受伤，军心难免受挫。
这下，一行兵马只得姑且回返，到姚云所部本来驻扎的卢水军营落脚。
此时多名随军医官从后方紧急赶来，为仇会洛诊治。李霆亲在帐幕外头等着，因为过于暴躁，还冲着两个医官猛挥老拳。
好在医官们旋即出来禀报，说仇会洛的伤势甚重，但若调治得当的话，应当无碍性命。
那一截断裂的刀锋挥开了足足七八寸长的伤口，几乎沿着脖颈侧面切了小半圈，但居然没切断大的血管，仇会洛自家的身体又很健壮，只要数日里伤处结痂而未生脓毒，就能慢慢恢复。
李霆转怒为喜，又拉着那两个倒霉的医官深深作揖，说了通极客气、极谄媚的好话，最后掏自家钱财，颁了额外赏赐。
医官见他吊着胳臂，又赶紧替他诊治，换了上好的金疮药敷在伤处，开了汤剂。
李霆强打精神，配着医官们巡视了伤兵营，这才折返自家营帐，昏昏沉沉睡去。
这短短半日里头，杨妙真率部退入诸城，竟然再度鼓舞士气。到午时前后，红袄军接连遣了小股部队出城袭扰。好在都被高歆率部击退了。
定海军的南路兵马以轻骑百里急行，本是仗着自家锐气。一仗打完，别的不谈，锐气颇是散了些。纵然将校们个个不服，都道红袄贼奸诈，也只有等着后头步卒大队赶到，聚合起七千余人的大股兵力再说。
谁曾想，当史泼立带着步卒汇集到卢水军营的时候，派往诸城的探子却回报说，杨妙真凭借刘全和国咬儿的号召力，尽数搜刮本地粮秣物资，多引溃兵败卒，骤然扩军数千。
数千定海军对着数千红袄军的哀兵，可真没有必胜的办法。
一时间，两军各自试探，在密州境内多处爆发小股对抗。定海军毕竟在训练和装备等方面都占上风，连着让杨妙真所部吃了几次亏，但以整体战局而论，竟有点相持不下的意思。
这时候，郭宁已率军进驻临淄，并分派兵力，一一拔除益都府境内李全驻军的多个据点，势如破竹。
他本人正在巡视临淄城防。因为绕城走了半圈，浑身燥热，便选了个堞墙下的阴凉处避一避日头。
方才坐定，城下蹄声急促，军使飞骑而到，奉上南路军的战况。
郭宁打开文书看过，吃惊地霍然起立。一没注意，肩膀撞在了架在城堞上的一具弩机。弩机打着转往外翻落，砸在地上，迸出碎片。
“节帅，怎么了？”
左右慌忙近前。
“无妨，我疏忽了……派人去收拾一下，找工匠尽快修缮。”
郭宁向侍从们吩咐过，又让军使快去休息。
待众人散开，郭宁将军报握在手心里，慢慢转回城堞之前。下个瞬间，他握紧拳头，猛地在墙上捶了一拳。一拳下去，迸出好几片砖石碎屑。
他是全军主帅，并且对定海军的未来早有预算，故而，他也比李霆的将领更深切地感受到此战的惨痛。
郭宁在馈军河聚众起兵的时候，就以精骑为全军的核心，后来入中都、下山东，北上辽海，每一次胜利，大都仰仗骑兵之利。
但登莱三州的地界毕竟狭促，粮秣充实和牧场营建更非一日之功，所以在骑兵建设上头，只能稳步扩张，力求其精锐。骑兵的规模直到此时，也不超过三千。
这三千骑士里头，有北地汉儿，有从中原签入军中的勇士，有渤海人、契丹人、汪古人。许多都是从漠南河北，一路跟随郭宁抵达山东的。按照郭宁的预想，这些骑兵们每个人，都可以在日后的大扩军里，担任什将和牌子头以上的职务。
郭宁这一年里颇读些典籍，记得有句话叫“此系四方纠合之精锐，非一州所能有也”。这句话，用来指称定海军的骑兵，便甚是妥当。
结果，李霆和仇会洛两个，就领着一千多的骑兵，付出将近六百人的损失，拼掉了红袄军三五千的步卒？
红袄军征兵如蚁聚，动辄万人数万人蜂拥横行，他们的人命算得什么？对红袄军来说，三五千人只是召之即来的数字而已。
己方六百人一去，可是生生削去了定海军骑兵总数的五分之一！
更麻烦的是，这一仗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红袄军就算分崩离析，其内部仍有纠合部众、对外反击的出众人物。
先前己方推测，既然杨安儿已死，定海军大兵一至，便能摧枯拉朽……那显然是低估了红袄军的韧劲，也低估了那位四娘子杨妙真！
红袄军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现在，他们和定海军势成水火了。
郭宁信心十足地两路出击，仿佛巨人挥动双臂左右横扫，囊括山东的土地和人民。可左臂刚伸出一半，就遭了重创，连带着两个领军的大将全都重伤。
那军报上说的清楚，仇会洛怕是得修养一两个月，至于李霆，这条胳臂能否尽复旧观，还得看后头调理、锻炼的效果。
想到这里，郭宁展开手掌，把捏成纸团的军报打开，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愈发恼怒。
他将军报往地上一掷，忍不住开口抱怨：“李霆和仇会洛两人，都是将来要成为方面重将的人物。可他们一个个地，都满脑子用险出奇，以大将的身份，去做一勇之夫的事情！结果……”
说到这里，他悚然吃惊。
待要取回军报，徐瑨抢前半步，把军报拿在手里，压得平整。
半晌之后，徐瑨低声道：“节帅，也不能都怪他们二位。”
郭宁点了点头，连声苦笑。
李霆等人为何用兵如此急进？是因为郭宁本人要求如此。
李霆等人为何以重将的身份亲赴险地？是因为郭宁自己也喜好如此。
自馈军河起兵以来，定海军的每一次胜利，靠的都是大胆行动，猛烈进攻，各路将帅身先士卒。
但这样做的前提是，敌军的力量不足以和定海军抗衡；或者，敌军被置入无以完全发挥的局面，而定海军得以扬长避短。
这个前提，郭宁始终注意了么？
这一回，郭宁自己和军府的参谋们，全都高估了自家的力量，而低估了敌人，满脑子想着以雷霆万钧之力横扫山东。那么，他麾下的将帅们，又怎能准确把握局面呢？
郭宁叹了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姑且把自责和反省搁在一边。
眼前小挫，该怎么应付？
正在思忖时，不远处急促的脚步响起，又有军使匆匆登城。

第四百一十五章 软硬（上）
登城的军使前后两个。
前一个军使率先禀道：“景州的金军继续南下，昨日抵达北清河沿岸的归仁、清河二镇，勒兵布阵。而李全率军万人，进往滨州安定镇，两军营垒左右相接，阵列连绵二十里，声势甚壮，旌旗如林。”
郭宁接过文书，看了两眼，将之转交给徐瑨。
徐瑨身边吏员当场铺开舆图，勾画出最新的局面，在旁写下标注。又将舆图支起，摆在郭宁面前。
郭宁缓步走近，看了半晌，转头问道：“仆散安贞三天前进入棣州，两天前就有先锋轻骑深入淄州和益都府北部，可昨日，其主力才到北清河一带？”
徐瑨伸手在舆图指点：“河北金军三天前到达厌次，但厌次往南，直到北清河，多是河流纵横的水域沼泽，在沼泽和平地交汇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陷在淤泥之中，行军很是困难。”
“河北金军既然急着要瓜分山东的利益，行军每快一步，便多占一分土地。仆散安贞是熟悉山东地理的宿将，若决心要快速行动，不该如此……看来，驻扎数千精兵的益都府一日即破，把他们给吓着了。”
前日里郭宁动用巨量火药，去炸益都府的城墙。
按照事前设定的操典，本该在城墙上挖一深洞，然后把炸药填塞进去，引火激发。但因为郭宁急于破城，直接就把一棺材的炸药塞进城墙新旧夯土的缝隙爆炸。
这一来，原本预计能炸开二三十步的城墙，只炸塌了十余步，缺口比预料的狭窄许多。
但也有个意料之外的好处，就是火药爆炸的声势没有被重重夯土压住，大部分的火药威力，都往天上去。
待到爆炸冲击力掀起的大量土石砖块在百十步范围内如雨而落，巨大声响横扫全城，对守军形成了巨大的震撼。
莫说炸点周围，就连东西两面的守军都陷入惊恐，本该准备好的守城器械全然无人操作，就被定海军突入城内。
铁骑直接入城，切割守军调度的路线，围攻武库等要地，步卒或由缺口跟进，或由东西两面攀附城墙，然后顺着城墙一路猛冲猛打。
不得不说，仆散安贞派在益都府的千名甲士，真正是仆散家族三代为将聚集起的老底子，即使城池三面被破，依旧有零散各部死斗不休，凶悍异常。
但他们的首领，横行战场、威名赫赫的猛将纥石烈牙吾塔在火药爆炸的一开始，就被炸作了五六片，连带着纥石烈牙吾塔身边数十人皆死，而外围数百人，有人晕厥、有人成了聋子。
剩下的数百甲士分散在各处城关隘口，不能成为整体。
定海军或者以弓矢攒射，或者以猛士硬撼强冲，很快就将他们分割歼灭。少股特别勇猛的敌人，自有张惠等勇将出面解决。
金军甲士既然不敌，刘庆福所部的红袄军，便愈来愈相形见绌。
刘庆福起初还从城墙退下，试图且战且走，与定海军展开巷战。但他这个主帅跑去巷战了，各处红袄军便顾此失彼、上下军令不畅。张林再出面纠合他自家的部属，不到半个时辰，大批大批的守军，开始投降。
拿下益都之后，定海军抓捕了大批俘虏。
张林便也顺水推舟，投入郭宁麾下，随即他抖擞精神出面，从俘虏口中审问消息。
郭宁这才知道，仆散安贞原打算以李全所部在表，而他本人麾下的猛将纥石烈牙吾塔在里，两方合计三千带甲精锐，再挟裹益都城里的民众，形成一个牢固无比的钉子。
而益都府本身的重要地位，又使之成为一个牢牢吸引定海军的漩涡。
当定海军被这个钉子钉住，被这个漩涡吸引，河北金军则与李全所部携手，一口气拿下山东北部，北清河沿线的诸多州府。
然而，益都城才阻碍了郭宁所部一天。
只一日里，钉子就被拔除，组成钉子的精铁，也被炸成了铁渣。
定海军继续前进，迅速控制益都大部，进而直逼淄州。
郭宁是山东宣抚使，就算朝中重臣对他疑忌异常，可明面上，他在山东的行动，就是有朝廷撑腰的，干什么都理直气壮。难道仆散安贞还真能带着人马与郭宁放对？
这一来，仆散安贞和李全两个，就面临了绝大的难题。
真要彻底撕破脸？
值得么？打得过么？闹出事来，朝廷乐意么？
“没了这颗埋在我军后方的钉子，仆散宣使的计划胎死腹中，想来，是要缓缓行军，好好权衡得失。说不定，他还得多休息几天，才能缓过痛失大将的揪心。”
郭宁想到这里，心情愉快了许多。
徐瑨转而问那军使：“北清河沿线的金军营垒，是何等情形？”
军使禀道：“我曾抵近看过，河北金军的营垒，沿河布设，甚是严整，尤其几处渡口左近，军寨布设数重。”
“那就是说，仆散安贞现在的想法，是首先确保北清河以北的地盘，便是滨州、德州、棣州、博州，还有半个济南府。”
徐瑨微微沉吟，忽然笑了起来：“哪有这样办事的？李全能忍？”
郭宁问道：“李全怎么了？”
徐瑨取了笔来，沿着北清河划了条长线：“节帅，你看。”
郭宁揪了揪胡髭：“仆散安贞是把李全的地盘大都扔给我们，而打算自家一口气掠取三州一府？这家伙，心够黑的！”
“那倒也未必。节帅，到底仆散安贞也折损了帐下猛将、甲士千人。他付出的够多了，总得捞些补偿。”
郭宁哈哈大笑。
徐瑨继续问那军使：“李全所部的营垒，你见着了么？”
“李全所部的营地，在北清河下游，与金军营地隔开数里。嗯，相比金军而言，似乎有点松散。”那军使想了想，又道：“不不……”
他比划着手势：“不是松散，而是那种随时会拔营启程的行军驻扎模样。他们的侦骑，也比金军要活跃许多。”
“看来，李全很不甘心啊！”
徐瑨挥退了第一名军使，向郭宁躬身：“节帅，且容我略施小计，在这两家之间，添一把火。”
“哦，老徐你有何妙策？”
郭宁问了句，看到第二个军使还在旁候着。
他向徐瑨颔首示意稍候，随即迈步过去。
这军使隔开数步，便跪伏在地，双手捧上文书。
郭宁俯下身，看看他的面庞。这是熟人了，他刚上城楼，郭宁就认出来，他是李霆的一名近卫。
郭宁拿起文书，先不打开：“李二郎前后相继地派人，难道南线的局面又有变化？”
军使跪拜不起，闷声闷气地道：“节帅，先前到的，是军报。这一份，是李霆将军的请罪文书。我家将军说，请节帅放心，五日之内，必有捷报返回。”
“我要他请罪做什么！”
郭宁看也不看，将那文书原样掷还。
适才徐瑨说了这些，明摆着在为郭宁开解情绪，但眼看着李霆的使者又来，郭宁的情绪实在有点控制不住。
他深深吸了口气，放缓些语气：“红袄军中，自然有豪杰人物；他们困兽犹斗，自然会爆发数倍的凶猛。但我定海军练兵一载，是下苦功夫的！结果蒙古人打得，红袄军就打不得？还是李二郎最近轻飘飘的仗打多了，以为每次战斗，都该像小孩儿打闹一样，轻松愉快拿下吗？打硬仗的本事，都被他扔了吗？”
说了这么一通，郭宁的语气还算缓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怒气却谁都可以听得出。
他翻过右手，攒住腰间的刀柄。
这一个动作，左右无不失色。
好在郭宁随即抬起左手，解下系住金刀的丝绦，将之交到军使的手里：“拿着！”
军使惶然抬头：“节帅，这是何意？”
“你将这把金刀交给李霆。就说，胜败兵家常事，我不要李二郎的请罪文书，只要莒州和密州！让他持我军刀，下狠心，打硬仗！”

第四百一十六章 软硬（中）
军使捧了郭宁的金刀，重重叩首，转身就走。
刚踏过几级台阶，郭宁又把他叫回。
从密州往益都府临淄县来，因为潍州已经落入定海军手里，沿途畅通无阻。
但密州境内，却正是危险的时候。定海军和红袄军合计万余人，在密州狭小区域内往来厮杀纠缠，控制区域犬牙交错。那军使途中显然与人交手过了，脸上带着血污，身上也有包扎。
郭宁从侍从手中取过一面银牌，交到军使手中。
“持此银牌，可在益都、昌乐、北海、安丘四地换马，并征集骑士护卫一程。沿途小心，莫要再与敌人纠缠。”
那军使沉声应是，握住银牌。
下城之后，他八百里加急奔驰，只一日一夜，便入卢水军营，随即又往中军帐里奉上金刀。
那金刀，是早先郭宁起兵时，故城店的老卒韩人庆赠给郭宁的。刀鞘和刀柄上本来镶嵌金玉，华丽异常。但因久为武人携带，难免磕擦碰撞，金玉脱落了一些，留下一个个凹槽。有龙虎纹饰的刀鞘上，也颇多划痕，看起来甚是陈旧。
郭宁得此刀后，以之为随身佩刀，也偶尔以此授予部下，作为发号施令、如见本人的信物。
帐中诸将自李霆以下，人人都认得这把刀。当下数十人霍然而起，人人吃惊，皆知郭宁这是在严厉地催战。
李霆向前几步，右手握住刀柄，摆了摆下巴。
他左手打着绷带，固定在身侧，不能动的。一名部下连忙上来，单膝跪地，双手握住刀鞘。
李霆用力一拔，刀身甚紧，从鞘里一点点地缓缓露出来，寒光烁烁。
“节帅怎么说？”
“节帅说，胜败兵家常事，我不要李二郎的请罪文书，只要莒州和密州！让他持我军刀，下狠心，打硬仗！”
“就只这两句？”
“是。”
李霆持刀在手，虚挥了两下，默然片刻。
他明白了郭宁的意思。
外人多半以为，郭宁赐下金刀，是给了李霆斩将之权，也是对李霆本人的警告和催促。那是在又一次重申，行军作战要力求迅猛，不能给红袄军喘息的机会，不能给他们从混乱和崩溃中恢复的机会。
但实际上，意义不止于此。
李霆凝视着金刀，脸色慢慢涨红。
他成天摆出惫懒胡闹的德性，其实是个极聪明的人，否则郭宁怎也不会授他以重任。
在他看来，红袄军和定海军两方，其实都以大金国为敌；在共同的敌人以外，两方的手段、作风何立场有相似，有不同，更有复杂的利益纠缠。
所以，李霆想用奇兵、奇策破敌，在郭宁看来，里头还带了一点他自家的犹豫，带着一点他隐藏着的心软。他不希望这场行动流太多的血，总是期待势如破竹，取胜得轻易一些。
毕竟在过去的一年里，红袄军实实在在地替定海军承受了压力，某种角度上说，他们是定海军最好的盟友。
抱着这样的想法，李霆所部哪怕在奇袭受挫之后，依然试图以小规模的反复进攻压制红袄军，试图将他们从诸城逼退。
从军报里头，郭宁看出了李霆的想法。
或许郭宁本来也有同样的想法。
但敌人比预料中更强，更坚韧，四娘子杨妙真的号召力也比预料的更强。这个想法已经不现实了！
随着定海军的规模迅速扩大，哪怕如郭宁、李霆这样的军将，带领大军作战的经验并不丰富，难免有判断错误的时候，难免要在战争中吃亏、检讨和成长。
所以郭宁才遣人送来这把金刀。这把金刀，是向李霆表明他自己的决心，也催促李霆下定决心。
那位赠给郭宁金刀的韩人庆，是郭宁和李霆的老朋友，也是漠南三州溃兵中出名的心善之人。定海军中好些军官，在流落河北时，都得到过韩人庆的照顾。但韩人庆已经死了，阖家死绝。
杀他全家的凶手，正是红袄军。而杀死韩人庆幼子的，便是本来盘踞密州的杨安儿麾下大将国咬儿，当时李霆就在附近，却没来得及救人。
当日河北溃兵和杨安儿井水不犯河水，杨安儿翻脸杀人的时候，客气过么？
两方既然不是一路，终究会到敌对的时候，而一旦敌对，什么都不要多想了。
对敌人，只有全力以赴地让他们去死，只有全力以赴地摧毁。
与红袄军的战斗，与蒙古军的战斗，性质是完全一样的。
手中有刀，刀子说话。
挥刀全力向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李霆持刀环顾帐中诸将。
诸将都是沙场老手，无论老少、高矮、胖瘦，许多人体无完肤，面上疤痕处处，刀枪箭矢留下的伤痕一道道横贯。
他再看斜倚在帐篷一侧软榻的仇会洛。
仇会洛沉声道：“节帅说了，要下狠心，打硬仗。”
李霆颔首。
他重新环顾诸将：“传令，各部带足军械、粮秣，出营列阵。”
他和仇会洛所部，合计八千人，其中甲军和阿里喜各半。先前在诸城下吃亏，甲军折损数百，后来分兵括取诸城周围李文镇、普庆镇、草桥镇等地，去了一千余。
昨日史泼立带了数百名擐甲阿里喜支援；高歆又从马耳山、九仙山一带又招募了一批昔日同党，约莫五百。
加加减减下来，到这时候，尚有七千人出头的规模。
李霆一声令下，七千人刀枪如林，旗帜如云，列着整齐的队伍，络绎出外。包括这几日里加紧赶制的云梯等物，全都携出，足足上百辆大车装满，专门列了一阵。
三通鼓罢，各部皆称取齐。
李霆一挥手，亲信侍从纵马奔回，持松明火把点燃处处营帐。
眼看着黑烟和烈火猛然腾起，士卒们骇然吃惊，随即又被军官们高声喝住。
烟火之下，李霆高举金刀，厉声喝道：“节帅有令，下狠心，打硬仗，必取密州、莒州！传令各部，直取诸城，从抵达之时开始，四面猛攻诸城不休！我亲自巡营，自都将以下，后退者斩，迟疑者斩，敌营不破，誓不罢休！今天天黑以前，老子要在诸城里头洗脚！”
军官齐声高喊：“下狠心！打硬仗！”
士卒们从吃惊的情绪中脱离，随之呐喊：“下狠心！打硬仗！”
一浪接一浪的喊声中，李霆挥手：“出发！”
一个时辰后。
诸城四面杀声震天。
箭矢漫天飞舞，刀光此起彼落，横飞的肢体和血肉哗啦坠落城下，生龙活虎的将士攀缘云梯，甚至干脆从云梯下方纵跳上城，与城头守军全力拼杀。
守军占据地利，几乎每一次都能成功地把攻方压退，进而推翻云梯。
而攻方前仆后继，不断调兵向前，不断抽调敢死之士为选锋、为先登，甚至就连披挂精良铁甲的都将以上军官，也一个个地登城厮杀，毫不迟疑地与敌搏命。
双方的鲜血在城墙上渐渐积成血泊和血潭，使人奔走时，发出噼噼啪啪的践踏之响。双方的尸体被拿来堆积成女墙，被拿来阻挡箭矢，或者被拿来当作滚木擂石投掷下地。
杀声愈来愈高，鼓声隆隆作响。
李霆连番号令，传遍三军。仇会洛坐在他的担架上，拍打担架的边缘，勒令部属不断将他向前推，一直推到距离城池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定海军没有营帐，一拨拨后继兵力直接披挂甲胄，坐在城外等待。一旦得到号令，他们犹如铁打的浪潮一波又一波的涌动，随即拍打在城墙上，腾起漫天的水花雾霭。
这洪波之中，偶尔有脚步迟疑之人，就特别显眼。立刻有行刑队赶上，金光闪动间，便将之一刀枭首，又高举着脑袋奔走四方，以为后来者戒。
不到半刻时间，杨妙真亲眼看着，一一数着。她骇然发现，定海军自家行刑队杀死的怯战之人，就不下五十个！不止士卒，军官也不例外，一样的斩首！
杨妙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场景。
三百人、五百人、一千人、两千人的死伤，在最短的时间内发生，在所有人眼前发生。而定海军的将士们好像全不在乎，继续不顾性命地猛冲。
杨妙真看到，许多人受了伤还往上冲，哪怕腿断了，还在用手爬！
这等激烈的攻势，这等悍不畏死的进攻，根本不是金军能有的。
这种蛮不讲理的硬仗，毫不顾惜代价的狠仗，才是定海军的全力！
这可不是夜间千把人的伏击战可比。在这种数千人不间断的汹涌浪潮下，个人的勇武，梨花枪的厉害毫无意义！
而诸城，究竟只是一座普通的小城罢了……
杨妙真起初在城头往来奔走，与敌人交战，后来不得不往后退避，在稍许安定的地方指挥。而她的指挥，又肉眼可见地并不能发挥作用。
不到半个时辰，城东，城北同时有无数人高喊：“破城了！破城了！往里灌啊！”

第四百一十七章 软硬（下）
一名士卒垂首看着自家侧腹的血口，脸色有点发白。摸了摸，发现只是皮肉伤，包扎起来就好，于是快活地嚷道：“狗日的有一手！差点就捅破了老子的肚皮！”
“小心些！”高歆叫道：“接下去咱们转向东面，那里是周客山的家宅，拿住那里，翻过两道墙，就能杀进都统府！”
“都将，咱们没必要绕路，再冲一次！一次就行！”一名牌子头大声喝道。
喊叫的同时，他挺刀直刺，将一个斜刺里奔来的红袄军甲士捅翻在地。
他用的力气很足，狭长的厚背大刀捅穿了对方身上松松缚着的薄铁袍肚，直贯入脏腑，刀尖几乎从身后透出。那个红袄军甲士立即倒地，显然是活不了了。
这牌子头自夸了一句，转头想再对高歆说什么，可是不远处飞来一支箭矢，正中他的脖颈。他立即坐倒在地。
大概箭矢刺入的时候，没有碰到血管，所以伤口竟然没往外飙血，但箭簇却从隔着四五寸的地方撑起了一大块的皮肤。
高歆拽过一支松明火把，凑近了看看，只见皮肤底下鼓胀出一个鲜红的血包，越变越大。
这牌子头呼呼地喘着气，想要伸手拔出箭矢。
边上有士卒嚷道：“别动，拔了就死啦！”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牌子头两眼圆瞪，痛苦地抽搐起来。他继续抬手，却没了力气。
“我来。”高歆抓住半截箭杆，用力往外一抽。
积攒在脖颈深处的血猛地喷在高歆的手上，牌子头脑袋一歪，眼睛里失去了神采。
这牌子头是高歆在九仙山的旧部，两人算是通家之好，今年春天的时候，也是前后脚成的亲，娶的妻。可武人难免战场死，何况身为定海军的军官战死，田地可以传给妻子家人，抚恤还很丰厚，那就很好了，死了也值得。
高歆把牌子头的尸体扶正，挥了挥手：“抓紧时间，咱们往东去！李二郎已经在城门口洗脚了。现在就只剩下都统府没拿下……我可不想看他光着脚上阵杀敌的模样！”
当下众人紧随在高歆身后，继续向前冲杀。半刻之后，他们便穿过了周客山的宅子，随即又猛翻墙撞入了都统府，大砍大杀起来。
在九月中旬的时候，山东可以说是夏天的末尾，因为白天的气温还很暖和，稍动一动就会出汗。但也可以说是深秋，因为昼夜转换的瞬间，温度就明显的下降。按照前几年的天象猜测，很可能一夜之间北风骤至，然后冬天就紧随而来。
今晚，此刻，就是北风到来的日子。
在无数将士激昂的嘶吼声中，天气突然转冷了。在呼啸的北风中，杨妙真眼看着身边的人，看着他们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哪怕是一些刚从前头厮杀回来，滚烫血汗染红战袍的将士，脸色也变得惨白，像是被冷风驱走了浑身的热气。
杨妙真也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寒意正席卷而来。
过去一年里，杨妙真眼里的定海军，是一支虽然精悍，但行动却极其谨慎的军队。
没错，就是谨慎。
虽然郭宁的作派，在中都朝堂的皇帝大臣眼里，已经大胆到无以言喻。但在杨妙真眼里，定海军的行动依然谨慎得过头。换句话说，就是太把人命当回事，太不愿付出伤亡代价了。
杨妙真设身处地想过，如果自己指挥着定海军这等精兵强将，不用一万人，哪怕五千人也好，她就敢往中都闯一闯，把整个大金国搅得天翻地覆。
可实际上，定海军坐拥如此强大的力量，在打退蒙古军以后整整一年，什么也没做。对了，唯独在辽东那里，和造反的地方将帅打过一仗……那不过是给朝廷做狗，也没什么可吹嘘的。
杨妙真不明白郭宁究竟为什么如此。但因为有这种强烈的印象在，她始终觉得，己方只要打一场狠仗，打一场硬仗，就能吓阻住郭宁的野心。至少，能让郭宁觉得，与红袄军为敌并不划算。
现在她明白了，这想法完全错了。
定海军这次发起的进攻，与此前国咬儿在密州与定海军的小冲突，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次，他们下了彻底的决心，要将红袄军撕碎，进而一口气攫取山东。
在这个过程中，一次两次的损失不仅不会吓阻住他们，反而会激发其凶性。杨妙真感觉自己就像是拿着武器，在某种极其可怕的猛兽身上刺出伤口。那伤口让猛兽感觉到疼了，结果，就是它褪去其伪装，而把嗜血和疯狂完全展现。
这种程度的恶战，红袄军顶不住。
这种剧烈的损失，红袄军承受不了。
与这种高强度的战斗力投入相比，红袄军过去一年里和南京路金军的厮杀，便如儿戏。或许，只有蒙古军才能与之相提并论吧。
此时，哪怕是杨妙真最先纠合起的一批精锐，也没有办法维持住局面。他们只能跟随着杨妙真，在城中的街巷急速奔走，向尚未易手的城门后退。
当定海军涌入城池，整个诸城已宛如一锅沸水，到处都是战斗，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惊惶的人群。甚至有数日前还跟着杨妙真奋勇野战伏击的将士，这会儿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大概是在等待着投降。
杨妙真自己，也被攻入城中的定海军盯上了好几次。
好在场面太混乱。第一批冲进城里的定海军骑兵们，大都披着铁甲，全装贯带。身着如此沉重装备，固然利于保存自己，但身在乱哄哄的人群里头，很难追逐特定的目标。而后来不断涌入的敌人，则大都盯着都统府、武库、粮库等目标。
杨妙真发了狠，手持长枪，一会儿断后，一会儿作前锋，就连眼前挡路的红袄军溃兵，都被她搠翻了好几个。一行十余人，终于抢在登城的定海军将士绕到南门之前，夺门而出。
站到了城外，回望城门里头的暗影和火光，听着门洞里时不时传来的箭矢破空之响，和士卒们愤怒的吼叫声。还有箭矢从城里飞出，打在城门洞的砖石之上，将碎屑崩飞，从杨妙真的身边掠过。
杨妙真长叹口气。
更加强烈的风从门洞里吹来，使她面庞上的汗水和泪水变得冰一样冷。
巨大的挫败感和失落感，使她有些脱力地向后踉跄几步。然后便有部下扶住她：“四娘子，快上马！咱们快走！”
战马咴咴嘶鸣，也在反复催促杨妙真。
杨妙真翻身上马，却迟疑不肯挥鞭，有些发愣。
杨妙真本身，并没有政治经验，更无政治信念可言。她深悉汉儿在女真人治下的苦难，但此刻挺身而出，只是想竭力维持住兄长挣出的基业，不想便宜了女真人。
杨妙真决心为此一直努力下去，只要有一丝机会，都绝不放弃。可惜，在密州这里的事实告诉她，是时候放弃了。
放弃的是不是太快了点？有点荒唐。
可密州和莒州两地的红袄军势力，绝对不可能在定海军如此猛烈的攻势下保存。那些正在海州、邳州、滕州、沂州一带争夺红袄军遗产的人们，比如时青、夏全、霍仪、石圭之流，也不可能坚持得住。
部下们叫着快走，杨妙真都听见了。
可是，又能走去哪里？
红袄军的将士们，还能承担几次失败？
而在一次次失败过程中，红袄军四娘子的名头，又还能唬住谁呢？终究整支义军已经散了，剩下的人，只是勉强捏合着罢了。
或许，该往泰山里头去，投靠刘二祖？刘二祖的女儿刘小姐，倒是和我有些闺中情谊。还有那个彭义斌，也确实是好汉。
可泰山里头太苦了，养不了多少兵。那种吃糠咽菜的日子，我自己都不喜欢，遑论麾下的将士们了。
那么，只有继续往南，试着去……
同伴们在马股猛抽了一鞭，惊得马匹撒开四蹄，狂奔入夜色之中。

第四百一十八章 久违（上）
定海军的南路军得郭宁赐下金刀的激励，一路横冲直撞，短短数日里，羽檄接连飞禀，已然夺下了整个密州，并威逼莒县。
另外，李霆还分兵若干，与重返益都府的燕宁携手，一口气打通了穆陵关通道，同时掩护了两路兵马的侧翼。
这些消息每次传到淄州方向，都引起各地定海军将士们的欢呼喝彩。无数将士们快活地传颂着战况，向本军驻扎地的百姓们讲述同僚的战绩。
于是仆散安贞派到淄州的大量探子们每逢折返，总会向自家上司讲述这些事迹。搞得用来记录他们探听所得的簿册，像是定海军的功劳簿也似。
此前，负责汇总消息的谋士乌林答与每日两次，要拿着簿册向仆散安贞汇报的。结果过去两日里，他每次都撞着仆散安贞怒火冲头，每次都被责骂到灰头土脸。
到了今天，乌林答与干脆就不往中军帐露头，只派一个公使人把簿册往仆散安贞跟前一送。
仆散安贞翻了翻，果然还是老一套。
他叹了口气，把簿册合起来，交还给那公使人：“我已看过了。你回去就说，一会儿我要巡营，巡营回来以后，请乌林答先生来此。咱们喝酒、吃鹿腿。”
仆散安贞自然是贵胄高门出身，乌林答与也不差。
他祖上是出自孩懒水的乌林答部，乃是景祖皇帝时就投靠完颜部的大部落，后来上百年与皇室世为姻婚，娶后尚主，地位一点都不次于仆散家族的。
乌林答与自己，也是奉职出身，当过皇帝的身边的近侍局奉御和尚食局直长，要说与皇帝的关系亲密，比仆散安贞又要强多了。
仆散安贞的部下，大都是女真人贵胄出身，这人有这样的背景，那人有那样的身份。仆散安贞自己，从小就在这种到处都是贵人里长大，所以也练出了一身和蔼周旋的本领。
但他的骨子里，是个极高傲而容易暴躁的武人。所以这几日里连着听到这样的消息，难免就会失控。
失控过后，还得想办法转圜，真是辛苦。
仆散安贞张开双臂，任凭几名牵拢官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为自己结束甲胄停当，然后大步出外，纵身上马，扬鞭往北清河方向疾驰而去。
他从河北带到山东的兵马，合计两万余人，这几日里，已经陆续在河岸沿线扎下营来。傍晚时阿里喜们开始做饭时，到处都是炊烟升起，一眼望去，就像是凭空生出了白色烟气的森林。
早几年，独吉思忠、完颜承裕等人动不动纠合数十万大军迎战强敌，那真是蠢货才会办的事。仆散安贞深知，兵马一旦过了万数，再要增加下去，相应支撑的复杂程度就会翻着倍的往上走。
便如此刻，两万多人的大军摆开连环营垒，各筑工事，后勤工程浩大得吓人，不说别的，光是用来便溺的土炕，就得一挖好几百个。
这其中，有无数的诀窍，非外人所知。有一些，甚至是仆散安贞的祖父仆散忠义为将时，从宗辅元帅、宗弼元帅身边一点点学来的。还有些，是仆散安贞的父亲仆散揆，在和南贼厮杀时总结出的心得。
光是针对大军扎营时的防御体系、环境的卫生和舒适，就有不下一两百条。
再如扎营时，各部的驻扎点，负责防御的位置，进出的路线，都要事前仔细核定，才能在大军调动的时候如臂使指。
这几日里，两万多的兵马齐聚，金鼓之声十数里外清晰可闻，这种朝廷经制之师的声势如此雄壮，在过去数月里，轻而易举地压垮了河北军州多如牛毛的贼寇。
此刻，河北大军压到了山东境内，集中的兵马越来越多。但仆散安贞的心理压力却越来越大。
他是朝廷股肱之臣，深知那定海军的郭宁不是什么好东西。此番挥军而来，他就是为了压住定海军的势头，要让那郭宁知道朝廷有足够的力量制住他。
问题是，来了山东才发现，那郭宁的胆子实在太大，行事真没有顾忌。
半个月前，仆散安贞在和自家亲信聊天时，还曾嘲笑当今的皇帝，说这皇帝色厉内荏，被人欺到头上杀了近侍局的亲信，却连个屁都不敢放，自家正经颁下的诏书，居然可以吃回肚子里去。
结果，轮到仆散安贞身上，他又能如何？
追随了仆散安贞十余年的猛将，被认为是军胆的纥石烈牙吾塔，能在战场十荡十决，从来未逢对手。可他就这么被定海军明目张胆地杀了！
先期进入益都的一千甲士，那都是仆散家族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是那种面对十倍甚至数十倍兵力也鏖战倒地的精兵。结果他们也全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而定海军那边，竟然毫无顾忌地将此事大举宣扬，以至于仆散安贞从自家探子口中得到了消息，知道定海军的许多将士都在为此得意洋洋！
仆散安贞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狂怒不可遏制。
他正在吃饭的时候，当场掀翻了饭桌，砸碎了满桌名贵的碗碟杯盏，还拔剑杀死了那个不会说话的探子。随即，他就下令全军出动，一口气压往益都，和那郭宁见个真章。
可他又没能这么做。
军令倒是颁下了，随行的武将们，也大都如仆散安贞一般暴跳如雷，直欲和郭宁斗个你死我活。
可包括乌林答与在内的许多参谋，却都在竭尽全力地劝阻。
他们告诉仆散安贞开战容易，收尾却难；告诉他河北如此残破，后勤，财政，军心士气都不支持一场突然的大战；告诉他随着秋高气爽，北面的蒙古人很有可能再次南下，河北首当其冲，需要足够的力量去应对，决不能将力量虚掷在山东。
说到底，局势如此微妙，动兵须有十足的把握。
但定海军又不是河北的毛贼，仆散安贞哪来的十足把握？
结果，连着五六天过去了，大军依然停留在北清河沿线的大营，没个准主意。眼看着普通将士们对此，也有了种种想法。
虽然仆散安贞并未对外公布纥石烈牙吾塔的死讯，可他近日在军营中巡行，已经发现将士们得士气在衰退，有很多人的心里惴惴不安。毕竟这样的消息，在到处都是贵胄的军营里头，太难被封锁了。
很多人都会想到，定海军此前还连着两次打败过蒙古军。这支军队究竟凶猛到了什么程度？眼看着此时此刻，他们又轻易杀死了力敌千军的纥石烈牙吾塔……这支军队，真的可以力敌？
更可怕的是，这定海军还不是全力对着己方。
他们另外有一支偏师，正往莒州、密州等地厮杀呢。
先前仆散宣使说，己方以奇谋妙策，使得定海军分兵两路。
所谓力分则弱，红袄军的部众定能将那一路兵马打败，至少也能将他们缠住，到时候，己军就可以轻松压制困顿在益都城下的郭宁。
那计策当时看起来很不错……现在看来，仆散宣使莫不是在说笑话？对面的定海军里天天传捷报，我们可都知道了！
那支兵马将红袄军打垮以后，定会来此与郭宁会师。到那时候，己军又凭什么去压制他们？
无论斗狠，还是斗力，定海军有任何一项会处于下风吗？
将士们都有脑子，都会想，而他们想的越多，心思就越会游移。
而在仆散安贞眼前，还有另一桩大麻烦：
既然定海军的凶狠超出预期，想要压制他们，就少不了李全所部那万余人的帮助。可这李铁枪，真的会全心全意地为朝廷效力？此前己方为了尽量多的括取利益，对李全所部，压制甚多，他们会不会有怨言？会不会有什么其它的想法？
根据探子们打听到的消息，当日益都城破，那李全麾下的刘庆福，可是什么都没做，干干脆脆就投降求饶的。他们这般软弱、胆怯，生生把纥石烈牙吾塔麾下的甲士卖了！
李全麾下的大将既然不靠谱，李全又怎么会靠谱？

第四百一十九章 久违（中）
大金国的问题，就在于不靠谱的人太多。
朝堂上那位皇帝但凡靠谱，就不至于把那些近侍局的亲贵们当作耳目，整日里侦察百官。若非如此，仆散安贞也不至于在武卫军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坐不住，转而谋求出外。
河北东西两路的地方官员们但凡靠谱，就不至于闹得上千里沃野数十军州盗贼蜂起，直到蒙古兵退之后数月，都恢复不了正常的社会秩序，组织不了粮食生产。
哪怕仆散安贞身在景州这个粮秣物资的调度中心，所见也都是百姓饥甚，人至相食，殍殣相属。他手中控制的两万多人马之所以非得南下山东，是因为河北需要一支能对抗蒙古人的军队，可偌大的河北，已经供养不起这支军队！
而李全之流的不靠谱，就更不消说了。
当日朝廷优容杨安儿，授之以高官，结果呢？现在看来，这李全也无非是另一个杨安儿。某种程度上讲，李全和郭宁，都是一路货色，只不过郭宁早早插手中都，硬生生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官皮罢了。
此辈的嘴里没有半点真话，行事没有规矩，满脑子想的，只有趁着乱局，攫取自家的利益。朝廷乃至代表朝廷的仆散安贞在他们眼里，只是实现利益的工具。
这等人物的图谋，仆散安贞一向都看得很清楚。
本来朝廷强盛的时候，女真人的武力尚在，应对此辈的办法便只有一个杀。杀尽了心怀叵测之流，世道就太平了。
但现在，女真人的核心武力，数以十万计的大军都葬送在了野狐岭、密谷口等地，成了蒙古人的口中食。仆散安贞也清楚，自家重新聚合起的兵力，实在不能随意虚掷。
仆散安贞终究和郭宁这种肆无忌惮的人物不同，他是大金的国戚，他要权衡的东西太多了，受到的掣肘也多。
大金国上上下下，都是一群不靠谱的，以至于国家南北两分，中枢被动挨打。在这种局面下，仆散安贞要做任何事，首先要担心的，是莫要引起朝廷本身的动荡。他总担心，愈来愈显摇摇欲坠的朝廷，会被自家的举动震塌。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避免直接军事对抗，而竭力去设计驱动，因势利导，想办法让这些贼寇们自相残杀。
对看惯了中都权贵勾心斗角的仆散安贞来说，这一点也不难。
他以几名死士奔走，轻易就挑起了红袄军本部与定海军的敌对，然后又向李全许诺了登莱三州的地盘和节度使的地位，促使李全所部与己方携手进入益都城，以疲惫定海军的力量。
如果一切顺利，仆散安贞只需动用千名甲士作势，大军便能隔岸观火，坐视着包括李全所部在内的红袄军各方全都与郭宁为敌，杀得血流滚滚。带到各方精疲力竭，河北大军安然出动，摘下胜利果实。
可仆散安贞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定海军的力量竟然强到这个地步。红袄军全然不足以阻碍他们。
那么，接着该怎么办？
河北大军在此不动，整个的局势却不会因此而停止变动。郭宁所领的定海军主力，继益都府之后，又把淄州的据点一一拿下。他们一天天的不断迫近，当这支兵马终于抵达北清河南岸，己方该怎么应付？
真就两家以北清河为界？不谈其它了？
那么，纥石烈牙吾塔和一千甲士的性命，又该向谁伸张？
纥石烈牙吾塔的死，实在令仆散安贞痛心至极。这是真正伤筋动骨的惨痛损失，要他忍气吞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但，真要为纥石烈牙吾塔报仇，与那郭宁厮杀一场？
“宣使，那样是否合乎朝廷的意思，又是否划算呢？”身旁有人道：“何况，以眼下的局面，让人担心的，岂止是郭宁？”
仆散安贞这才发现，自家想得入神，竟然喃喃自语。而问话的，则是乌林答与。
仆散安贞连忙堆出笑容，伸手挽住了乌林答与的臂膀，亲热地道：“哈哈……先生怎么来了？”
乌林答与显然是急赶来的，额头都见了汗。他退后半步，向仆散安贞行了一礼：“宣使，由益都府的战况，我忽然想到一桩正事。”
“请讲。”
“咱们得当心李全。”
“嗯？”
“李全这厮，固然是个随风倒的贼寇，但其人能在山东立足多年，集结起上万人的兵力，堪称豪杰，自有手段。那刘庆福，也是跟着李全十数载，一场场厮杀出的名头和地位。那么，我就格外不明白，刘庆福在益都府的表现，怎会如此稀松？此人投降的那么快，究竟是真是假？”
“你是说……”
“宣使，咱们承诺李全的登莱三州，如今根本没有实现的机会。本来在李全控制下的淄州、益都、潍州等地也都丢了。李全这厮，数日来眼看着地盘一一丢失，蚀了老本，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又转而和郭宁合作？”
乌林答与小声道：“有没有可能，那李全所部在益都府，并非战败，他们是有意识的，与定海军勾兑上了？”
仆散安贞倒抽一口冷气。
益都府那边的战况，这阵子在定海军中传的热火朝天，仆散安贞通过己方探子的侦察，也将那情形了解的七七八八了。几乎所有人都说，仆散安贞所部颇为凶悍，而李全麾下大将刘庆福，几乎是拱手让城。
此前仆散安贞只觉得李全不靠谱，认为此人满脑子都是自家利益，而没有认真为朝廷效力。
但如果李全不是不靠谱，而是不可靠……
这两者的内在，可就完全不同！
按照乌林答与的猜测，仆散安贞能够以红袄军为己用，郭宁也能。本来李全和仆散安贞的合作就是完全基于利益，如今在利益上头，两家简直没有共识了，焉知李全会不会反戈一击，成了郭宁的工具？
这样一来，河北大军深入山东的局面，是不是太危险了？
有可能！
仆散安贞本来觉得，自家是个猎人，手中牵着一条狼，面对另一条狼。如果乌林答与的猜测是真，他岂不就成了被两条狼盯着的猎人？
那局面下，猎人还是猎人么？
说不定，本来的猎人，转而成了猎物呢？
这可真有大麻烦了！
仆散安贞按着腰间长刀，在作为军营南侧屏障的长堤上往来踱步，反复盘算。
在他的视线之下，隔着北清河，便是被称作铁岭和银铃的缓坡地带，秋气森寒之时，坡上的林木渐渐枯黄，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两队骑兵正在铁岭和北清河之间策骑奔跑，山崩海啸般的往来对冲。人、马和甲胄的重量，踏得地面的杂草和泥土腾起，就连北清河的河面都因此而生出了涟漪。
两面冲击了几次之后，骑士和战马浑身热汗蒸腾，领队的将军高声传令，身后士卒吹响号角，铁骑这才收兵。他们踏上北清河浮桥的时候，排成两人或三人一组，队列依然齐整。
这些骑兵，与纥石烈牙吾塔所部的甲士一样，都属于仆散安贞的核心兵力。仆散安贞给了他们数倍的军饷，给了他们最优渥的待遇和装备，而他们每日里训练不辍的场景，则是仆散安贞的底气。
可惜，这样的精锐骑兵，仆散安贞也只有两千骑不到。蒙古军随时南下，有的是需要他们厮杀搏命的时候。纥石烈牙吾塔所部的失败，等若断了仆散安贞的一条手臂，剩下这条，眼下还是小心保护着为好。
“宣使，宣使？你觉得怎么样？”
仆散安贞沉思的时候，乌林答与好像说了很多，但他什么也没听进去。直到乌林答与反复询问，他才警醒。
“啊？什么怎么样？”
“……”
乌林答与低声道：“咱们和郭宁，都是朝廷大员，都是大金的臣子，彼此没有撕破脸，那是好事。宣使不防书信一封，约那郭宁当面谈谈。咱们就摊开来明说，拿纥石烈提控的性命，交换山东的博州、德州、棣州、滨州和济南府。只消郭宁同意，咱们既往不咎。”

第四百二十章 久违（下）
仆散安贞的想法有变化，李全起初并不知晓。
他所部万余人，驻扎的营地位于北清河下游的安定镇，与金军营地隔开了两里许。金军有所行动，并不会提前知会他，仆散安贞有什么决定，更不用向他汇报。
北清河的这一段，乃是前宋熙宁年间，黄河大决澶州的结果。当时河水东汇于梁山泊，又分为二派，一合南清河入于淮，一合北清河入于海，凡灌郡县四十五，坏田逾三十万顷。
北清河承接黄河的水量，不过十之二三，但在黄河之水注入以后，仿佛也被黄河的坏脾气影响，时不时地决口泛滥。明昌以后，北清河旧堤岁久不完，水灾就愈发严重。
由济阳以北，直至入海的河道两旁空地，多有河水泛滥后留下的遗迹，农田村社废弃者不下百处。比如李全和仆散安贞两军之间，就有诸多内河、沟渠纵横，原野被淤积的河水分割成不规则的块状，难以通行。
两家虽然达成了协作意图，但终究一方是官军，而一方是贼。官军对贼军满怀蔑视，而贼军唯恐官军的倾轧吞并，两方隔开立营，彼此都安心些。
此前定海军的哨骑巡逻至此，回报说，李全所部的营地，与金军营地相比，要松散些，保持着随时会拔营启程的行军驻扎模样，他们的哨骑也比金军更活跃。
这哨骑观察的一点没错。
在仆散安贞眼中，其部下猛将纥石烈牙吾塔的身死，是河北金军伤筋动骨的损失。那么，在李全的眼中，己方自从和仆散安贞合作，不止伤筋动骨，简直已经气若游丝。
去年与红袄军携手，一口气夺取的益都府和淄州，如今全都落到了定海军手里，李全早年赖以立足的本据潍州，丢得比益都更早。
对此局面，李全焦躁万分，李全的部下更是人人不安。
故而这阵子，李全和麾下重将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整顿兵马，他们随时准备着抓住某个机会，不仅要打回益都，更要杀向莱州，夺去那块被郭宁经营许久的富庶之地。
可想法再怎么美好，落到实处，却总是为难。这几日，益都府和淄州各地的军报不断返还，于是李全便知道，益都府在定海军面前只顶了一天。李全麾下的刘庆福所部数千人都当了俘虏。
李全为此愈发恼怒，所以他纵然驻军安定镇，心思却在厉兵秣马，寻求主动出击、扭转局势的途径。
这局面，再不扭转，就要崩了！
曾经占据三州一府，在红袄军中堪与杨安儿、刘二祖鼎足为三的强大势力，如今已经缩水到了只剩下滨州。而滨州还不是李全的根基所在，真正在此地潜力深厚的，是响应杨安儿起兵的前任滨州军辖尹昌。
本来藉着红袄军的势头，李全在整整大半年的时间里，和定海军相安无事。眼看红袄军将要走向末路，李全又联络上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重归朝廷治下。当着眼下局面，依附强者而求自存，乃是能屈能伸的做法，顺理成章不过。
但谁知道，这仆散安贞嘴上吹牛，吹得天花乱坠也似，其实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这种女真人的贵胄，原来只会把他在中都城里勾心斗角的诡计，拿到战场来用，可是，那怎么可能管用？
仆散安贞所谓的谋划，就只是给了定海军出动的借口。而这条恶虎一旦出柙，杨妙真顶不住，李全顶不住，仆散安贞自以为勇猛善战的甲士，也他娘的顶不住！
到了此时，失去大片领地的李全所部，虽然尚有万余人的规模，却似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就算李全本人和诸将下了绝大的力气鼓舞士气，可士卒们骤然背井离乡，又知乡里皆落入敌军之手，其实慌乱难以扼制。
更让人恼怒的是，定海军那边居然还铺天盖地地放出风声，说什么纥石烈牙吾塔勇猛善战，刘庆福却胆小如鼠，只会跪地求饶。
简直胡扯！
刘庆福跟着李全，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打过多少次恶战，多少次出生入死！他若是胆小如鼠，难道我李铁枪的眼睛是瞎的？
那传闻明摆着，是定海军放出的谣言，其用意甚为卑劣，是要离间己方两家之间的密切协作。
可仆散安贞居然会信。
这阵子，李全按照惯例，继续派遣小股人马，往北清河以南去。此举既是为了密切掌控定海军的动向，也是为了发挥李全在益都周边的影响力，想办法拖住定海军进军的脚步。
李全所部行动的时候，常常会撞上定海军的骑队，还有同样南下探查局势的金军骑队。金军虽然不与定海军厮杀，但至少会帮着李全的部下通报声息，尽一点友军的责任。
但从前日开始，金军哨骑的数量和规模急剧减少，他们的活动范围，也收缩到了北清河沿线二十里内。
这代表了什么？
李全立即派出了得力部下郑衍德，去往打探。结果郑衍德居然被仆散安贞单独召见，特别客气地聊了几句，请喝了一盏酒。仆散安贞还专门对此情形作了一通解释，说己方骑士奔走疲惫，马匹也不服山东的水土，需要休息几日。
郑衍德当日回报，李全心中一沉：“不好！”
部将田四问道：“元帅，怎么就不好了？那些女真骑兵都是中都来人，一个个甚是娇贵，我看，他们本也不是能连日奔走劳累的模样。”
李全返身落座，脸色铁青。
“你可知，那仆散安贞是何等样人？”
“女真人的贵戚。”
“没错，他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女真人的贵戚、母亲是公主、夫人是公主，如今执掌河北东西两路，为天下各宣抚使之首。这样的人物，素日里眼高于顶，哪怕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那种骨子里的骄纵，是瞒不过人的。我以数州之地，上万兵马与他合作，到现在，前后也只见了他三五回，吃过两顿饭。”
说到这里，李全嘿嘿冷笑。
“至于你们，放在仆散安贞眼里，不过是蝼蚁罢了。今日以外，他可曾邀见过你们？可曾请你们喝过一滴酒？老郑，你有几斤几两的份量，能被仆散安贞看中了？岂不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句话一出，帐中诸将尽皆骇然，好似一盆雪水自顶门浇灌下来，从头到脚冰凉彻骨。
郑衍德悚然道：“元帅说得是，这其中一定有鬼！”
帐子里静默半晌。
有人喃喃道：“益都府丢得那么利索，我就觉得不对。老刘是能打仗的，哪有这么不堪？这其中，定有隐情……”
“什么隐情？”
那人迟疑半晌，看看李全神色：“那郭宁是金国的官儿，仆散安贞也是，会不会……他们两家合谋，把我们给卖了？”
“这……”没人能答，都转头去看李全。
这次与仆散安贞的合作，出于李全推动。此前大军不断收缩，让出诸多领地，李全还可以解释说，那是早就安排的策略，讲究一个欲擒故纵、欲取先与。但如果说，整桩事都是己方被人坑害，那众人可就要等着自家元帅给个说法了。
李全的额头上青筋乱跳，神情倒还镇定。
他垂首沉思片刻，忽然又起身，转回后帐。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李全什么意思，待要起身往后头去看，李全又兜转出来，两手托了一个匣子。
“老郑，来。”
郑衍德上前两步。
李全将匣子打开，众人只觉一阵光芒耀目，原来那匣子里，装满了金珠珍宝。
郑衍德的双眼里，更是反射重重宝光，璀璨异常：“元帅，这是？”
“你拿着这些，再去一次金军营地。这一次，莫要求见宣抚使司的高官重将，去见那几个我们熟悉的管勾、令史，把这些全都撒出去，问个切实的消息。”
李全把匣子放到郑衍德的怀里，拍了匣子，把盖子合拢：“我要知道，仆散安贞有什么新想法。”
郑衍德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小心些，此行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见着。”
“元帅放心，我省得。”
郑衍德匆匆离去，李全就在中军帐里等候。诸将手头或有军务，但这时候谁也顾不得了，都陪着李全枯坐。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黯淡，帐外脚步声响，是郑衍德回来了。
“如何？”
郑衍德神情惶急，面如土色：“那仆散安贞，前日里派了人去见郭宁，提议两家会商，瓜分山东的地盘。据说，仆散安贞提议，他不追究纥石烈牙吾塔等人身死，但要博州、德州、棣州、滨州和济南府。”
众将哗然而起。
哪怕是傻子都明白，这是真把李全等人给卖了！这句话里提到的地盘，只有一个滨州在李全手里，而益都、潍州、淄州等地，仆散安贞既然不提，郭宁可不会物归原主！
帐中十数人破口大骂。
李全沉声问道：“郭宁那边，对仆散安贞的提议可有回应？”
“就在我去询问的当口，真有一份回信，送到了仆散安贞营中。”
李全微微闭上双眼，咬了咬牙，格格作响。

第四百二十一章 大胆（上）
当李全闭眼咬牙的时候，又有好几名他的亲信络绎折返。将校们认得，那几人，都是李全手下口才便给，而且在河北金军里头有些人脉的。
每人折返回来，神色各不相同，但都附在李全耳边，说了些什么。
李全的部下们都觉得，李全无论什么时候，总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恰到好处地扩张己方势力。于是，他们继续在中军帐里等着。
李全的心思却有些乱。他自家清楚，自己并非那种天生英明之人。他只是在赌天下必将大乱，在所有人的底线不断降低的大势，而使自家得行事风格提前突破一点底线。
大金的威势尚在，对地方的控制尚属严密的时候，李全出格一点，发挥着自家的枪棒功夫和豪爽绿林作派。
待到大蒙古国崛起，蒙古军如群狼入寇，李全再出格一点，主动以自家的武力稳定地方，同时凭借这支武力周旋在各家势力之间。
而蒙古人退兵，定海军虎视眈眈在侧的时候，李全又出格一点，亮出自家红袄军一员的身份公然造反，从而藉着红袄军的威势拿下山东北部的好几个军州。
说到底，这只是雕虫小技。千载以降，史书上记录了无数李全这样的人，他们提前把握了乱世的脉搏，提前以无底线的手段应对有底线的敌人，自然无往而不利。
可是，当他们的敌人行事也无顾忌，他们又凭什么与之对抗呢？
便如当日，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悍然翻脸，只差一步就要了李全的性命，李全最终扳回局面，靠得不是自家才能，而是蒙古人的袭击。
此时仆散安贞要和郭宁协商，出卖李全的利益，李全又能依靠谁来应对这局面？
红袄军作为一个整体，已经不复存在了，而蒙古人还远在天边。
女真人的高官个个都是狗东西，而那个身为汉儿的定海军节度使，又在此前蒙古入寇的时候，结下过死仇。
怎么办？
难不成，就真的顺着仆散安贞，老老实实地交出地盘，只在滨州做土皇帝？
绝不可能。李全自家的野心不容许；滨州那边的大豪尹昌不会乐意；李全麾下，那么多希望跟着他享受富贵的部下，也不会乐意。
李全可以断定，从局促滨州的那一天开始，这些部下们就会陆陆续续地离心离德，一步步地脱离或者背叛。李全自家也是这样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合则留，不合则去的事，他见得多了。
何况谁又能确定，滨州还能留在自己手里？那些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一向都是贪婪的狼，他们今天吃得满嘴鲜血，明天还会继续来吃，一直吃到猎物只剩下腐臭的骨架。
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此前李全向仆散安贞输诚的时候，已经把道理说得透了。那郭宁是条恶虎，一定要不惜代价地压制、最好提前除去，否则此人迟早会成为大金朝廷的大敌，那仆散安贞怎么就不明白呢！
李全在与仆散安贞商议合作的时候，确实拿山东北部的军州为诱饵。结果，仆散安贞一看那郭宁凶猛，真就只盯着几个军州的地盘了？他自家的大将，还有上千的甲士，都死在了郭宁手里！他就不在乎了？
这人好歹也是朝廷的宣抚使，一方军政势力的首领，竟然可以如此凉薄的吗？
既然如此……
本来这仆散安贞，也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工具罢了。你既不仁，也就别怪我狠辣！
一个大胆主意从李全的脑海中骤然浮现。
李全用力抹了抹脸，只觉得触手滚烫。他端起杯盏，咕咚咚地把水都喝了，才稍许缓解被心脏鼓动全身的汹涌热意。
他将双手合拢，覆盖在面庞上，低声说道：“我们这些人，自以为乃是淮、徐的英豪，可朝廷却没把我们当回事，小觑我们，嫌我们出身卑鄙。诸位，这是我事前没有想到的，是我拖累了诸位。”
诸将愣了一愣，都劝道：“元帅说什么话来？女真人如此奸滑，事前哪能料得到啊……”
李全点头，又摇头：“事前确没料到，这仆散安贞会这么轻飘飘地欺瞒我们，妄图出卖我们的利益以自肥。那么，我们就坐看这情况发生么？”
众人纷纷道：“那可不行！”
李全顿了顿，霍然起身，大声道：“诸位！朝廷怎么样，女真人怎么样，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常言道，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能得你们相助，就是天大的难处，我也有信心解决……只怕，前行的道路多有坎坷，你们信不过我！”
他麾下的猛将陈智，是当年他习练铁枪时的同门，两人相交二十余载，心意相通。见李全眼神闪烁，陈智立即跳起，拍了拍腰间长刀：“谁敢信不过元帅！元帅说什么，就是什么！”
另一名猛将田四干脆解下腰刀，拍在桌面上：“俺老田是个粗人，只知道听元帅的指挥，错不了！元帅你说，你想怎么样，我来立刻去办！”
李全平伸手掌，稍稍下压，示意两人莫要激动。
“你们想过没有，朝廷为什么小看我们？”他继续环视众将：“是因为我们的地盘不够大？是因为我们的兵马不够多？”
众将沉吟片刻，有人道：“其实，地盘本身真不小，兵马上万也不少了。兴许，是咱们的名头不够响？”
李全双掌相击，发出啪地一声大响：“那郭宁，当年乃是河北塘泊间的贼寇，如今怎么就成了山东宣抚使、定海军节度使？就是因为他在中都办过大事，在皇帝面前，也有名头！各位兄弟，我有一计，能让大家赢得赫赫名头，不过，须得动兵厮杀，不知……”
诸将都笑：“早就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怕什么厮杀？男儿立世，要的无非名利二字，元帅你说，这名头该怎么来？”
李全大步出帐，伸手一指：“看到那个方向吗？”
有熟悉地理的部将手打凉棚，眺望片刻：“那是北清河南面的一处高地，其上林木葱郁，唤作铁岭。”
“三日之后，那仆散安贞会在铁岭上头，会见郭宁。两人既是会商，各自带领的兵马不多，按我现在打听到的，两边各出甲士三百人。而铁岭以南的金银二岭，以北的北清河沿线沼泽洼地，都足以藏兵。尔等听我号令，分派精锐兵力，小心潜伏。到时候，一举杀上铁岭，擒拿郭宁！”
几名部下大喜，连声道：“妙计！妙计！咱们就在仆散安贞的面前拿下郭宁，让他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拿下了郭宁，又正好能以之威逼定海军降伏！”
也有人皱眉道：“在那仆散安贞面前动兵？只怕触怒了此人，引得朝廷不快。”
李全哈哈大笑。
“那仆散安贞，乃是色厉内荏的小人，他麾下大将纥石烈牙吾塔被郭宁杀了，他都忍气吞声，难道还好意思指责我们？何况……”
李全伸手凭空一握：“拿下郭宁，咱们就占了定海军的大大上风。那么，拿下仆散安贞呢？”
“什么？”
“那仆散安贞所部，大都是他过去半年里，在河北各地招降收编的兵马，纵然降伏，不会没有心存异志的。我们若将仆散安贞掌握在手，这支兵马必然自乱。我们趁其六神无主的机会，收编其军，掩取其立足的景州、沧州！”
李全大声喝了几句，又放缓语气，慢慢地道：“你们想，到那时候，我们手中有兵，有地盘，有盐利，又控制漕河，掌握着中都的命脉……威势胜于现在的定海军数倍！朝廷又有何可惧？到那时候，朝廷还不得求上门来招安许愿？”
说到这里，李全环视众人：“怎么样？干不干？”
这计划看似大胆到极处，狂妄到极处。可真要成功的话，其利何止百倍！好几名将校先是骇出一身冷汗，这会儿又热血冲头。
“干，干了！”越来越多的部将咬牙切齿。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大胆（中）
“仆散宣使始镇河北，惠爱在民，移旆景州，远近忻仰。岂不知，河北、山东，皆为朝廷之土，瀛海、定海，皆为朝廷之军？吾虽琐材，猥膺重寄，亦将治军旅、积刍粮为捍御之计，拟与宣使安分保境，何劳足下乘间窃出，以为此态耶？吾也不才，提十万众而旬月克定益都、潍、淄、莒、密，愿与将军相会，博谋以定大计。”
仆散安贞的中军帐里，案几上放着这么一封信笺。
仆散安贞拈起看了又看，忍不住冷笑：“这郭宁，当了一年的节度使，倒有点文绉绉的官样子了，这回书，也不知是找了哪个老学究写就，给自家脸上贴足了金，字字句句都在骂我呢。”
他将信笺投下，再看另一张。
另一张信笺上头，墨汁淋漓，数行大字：“九月十五，午时。高苑北，铁岭。你我各携甲士三百，可也。”
仆散安贞冷笑：“这才是郭宁的笔迹，笔划倒是劲如刀斧，可惜全无规矩。久闻他是昌州的甲军出身，自幼跟着糟糠之妻学写字……这一看，果不其然！一副剑拔弩张模样！”
他将这张信笺也随手投下，一名书吏躬身小步趋前，将两分信笺收拢到一处，放到桌上青色的瓷盒里。然后又小步退回到帐幕角落。
仆散安贞站起来，转了两圈，道：“说到底，我也只是在这里占点嘴上便宜，那郭宁确实凶悍。他愿意谈，总比不愿意谈要好。不过，此人若以为，用武力威吓就能让我吐出到嘴的肥肉，那恐怕想得太美。纥石烈牙吾塔等人的性命，非得让郭宁有所交代！”
“宣使的意思是？”
“传令各军，严防戒备。尤其是北清河沿线，但凡浅窄易渡的港口，全都多调精兵据守，并广设拒马、木栅、望楼，备足箭矢。另外，骑兵做好一切准备，随时出击。”
“出击？”
“看这郭宁说的，各携三百甲士。你信么？嘿嘿，以为我仆散安贞是傻子，好哄骗的？这厮勇力绝伦，万一拿出血溅五步的架势威胁我，可就麻烦了。”
仆散安贞转身站到舆图前头，抬手指点：“到时候，我领三百甲士去，子铸随行，另外再带三百名阿里喜，分布各处小心防备。然后，让仆散留家带着铁骑，渡过北清河，就在铁岭以北五里待命。以我响箭为号，立即杀上铁岭！”
被仆散安贞唤作子铸的，乃是宗室子弟完颜惟镕。
此人的女真名唤作没烈，是仆散安贞军中出名的大力士，曾经与纥石烈牙吾塔持刀搏战，苦斗获胜。早前仆散安贞整顿景州漕运司，以完颜惟镕为都统，护漕运，与漕河沿岸强贼厮杀，所击无不摧破。仆散安贞挥军南下，又调他为亲军提控。
至于仆散留家，则是侍奉仆散家族两代的私兵统领。当日胡沙虎在中都造反，徒单镒从家中脱身，与仆散安贞汇合的时候，就颇仰赖仆散留家的武力。
两千铁骑奔走五里的距离，甚至用不到半刻。仆散安贞自己觉得，有这支兵在，无论如何，都能保证自家安全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看乌林答与，见他仍然皱眉。
“怎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全那边呢？”
“完颜讹论这几日里，不是一直就盯着李全么？”
“正是。”
“让他来！”
片刻之后，顶盔掼甲的部将完颜讹论脚步铿锵入来，摇手而拜，行了个撒速礼：“宣使，找我有什么事？”
“李全那边，可有特殊的动向？”
“前日里，他部下原本负责巡营的一支精兵，因为担心家乡情形，几乎暴动。李全赐下甚多金银，又让这支兵马暂且休息，不再担负巡逻任务，也不出操。除此以外，别无其它动向。”
听到这里，仆散安贞冷笑两声：“贼就是贼。”
完颜讹论又道：“另外，李全方才派了部下郑衍德来，求见宣使。我策骑来得快，这人过一阵，才到辕门。”
“这郑衍德，是个精明的，我若见得他多，说不定言语里头，露了风声。乌林答先生，你去应付他，就说，我病了，不便见客。”
乌林答与躬身应了，完颜讹论却欲言又止。
仆散安贞不耐烦地道：“有话快说！”
完颜讹论道：“那郑衍德跑来跑去，让人心烦。我想，如果宣使出面，请那李全来咱们营里，然后加以软禁，一切麻烦，不就迎刃而解了？”
话音未落，仆散安贞和乌林答与一齐嚷道：“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乌林答与转向完颜讹论，沉声道：“那李全是个机灵多疑的。而且当日与我们合作时，他就提起，曾遭完颜撒剌遣人暗算……他对这种事情，哪会没有防备？这时候，先和郭宁谈判要紧，不要让李全闹出事端！”
完颜讹论连连点头。
仆散安贞道：“这样，我给你补充三千精兵，再加轻骑一百。你只管死死盯着李全，一旦他们有什么异动，立即报来；他们若真有恶意，闹出什么事端，你就当场镇压，不要怕动刀兵！”
完颜讹论大声应了，将要出外，仆散安贞又将他叫回来：
“李全手底下，鸡鸣狗盗之徒甚多，你调动兵马的时候，不要大张旗鼓，别让李全探得风声。李全若有二心，咱们不能让他提前警备；他若不曾与郭宁勾结，咱们平白闹得两家疑虑，也不好。”
“遵命！”
完颜讹论前脚出外，中军后脚入来：“宣使，李全麾下的部将郑衍德，又来求见。”
“咳咳……”
仆散安贞一个颜色，乌林答与立即起身：“宣使放心，我去应付。”
乌林答与这样的中都贵人，要应付一个出身草莽的武人，简直易如反掌，两方的嘴皮子功夫，压根就不在一个层面上。轻飘飘三五句话，郑衍德连连躬身，满脸堆笑：“那就不打扰了，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郑衍德离了乌林答与的营帐，沿着军营中蜿蜒道路快步而行。三转两转，在一个哨兵守卒分布稀少的偏僻角落，正逢着一个中年人，从另一头走出。
两人仿佛并不认识，只是恰好并肩走了一程。
郑衍德以戎袍的袖子为遮掩，塞过去一个皮袋。袋子虽只手掌大小，却沉重异常，晃动间，里头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家元帅待人慷慨，哪里是仆散安贞能比的？这里全是金锭，接着还会有！”郑衍德沉声道。
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接过皮袋，但觉手臂一沉，几乎拿不稳。这沉重的感觉，让他脸上喜色一闪。
不得不说，李全确实慷慨大方，而且，他还知道盯着底下的关键之人，下特定的功夫，全不似仆散安贞这等中都贵胄，眼里压根就没有小人物。
中年人立即就把皮袋收起，稍稍加快脚步。走路的时候，他的身形始终处在营帐遮掩之下，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便是方才在中军帐里，替仆散安贞收取信笺的书吏。
“仆散宣使给完颜讹论都统增兵三千，让他死死盯着你们。另外，会面当日，完颜惟镕领着甲士随行，仆散留家的骑兵，在五里外戒备。”
说完这句，书吏顺理成章地往左边去，一边走，还一边打开文书翻阅，仿佛本来就有公务在身，要走这条道路。
郑衍德也扬长而去，并不回顾。

第四百二十三章 大胆（下）
郑衍德回到李全营中，李全的中军帐里，那副详尽舆图上，便又多了两笔记录。
执笔写完，李全轻声道：“田四，女真人真的以为你部哗变了，接着几日，估计不会多加关注。不过，明晚渡河南下，人皆衔枚，依然要小心。哨骑踏勘回来说，穿行的路线上，颇多淤泥、苇塘，也难免虫蚋毒蛇袭扰；但那路线恰能避开金军哨骑，所有人不得擅自改动。告诉将士们，我会亲自随行，凡有不听号令，妄动烛火，高声喧哗者，无论官职高低，皆斩。”
“遵命。元帅放心。”
“去吧。”李全挥了挥手。
田四三十多岁，身材高瘦，脸色焦黄，额头一道刀疤划过右眼，在眼眶下留出了可怖的伤疤。
李全麾下的大将，权柄极重的，是其兄长李福和当过金军基层军官的刘庆福，另外偏裨将校，不下数十。其中特别勇猛善战的，则是田四和陈智二人。二人皆使长刀，故而与李全一起，并有个名头，唤作“铁枪双刃”。
这两人里，陈智更擅搏杀。而田四本是盐贩出身，后来转为贼寇，横行各处盐场，杀人无算。田四的部下，也大都是盐贼一流人物，聚合成军以后，始终都很擅长潜伏、匿踪、突袭、伏杀。
这几年里，田四的性子愈发阴狠、剽悍，治军也偏向狠辣，无论赴汤蹈火，不从即斩。李全适才这几句命令，田四必定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先砍几个脑袋杀鸡儆猴。
田四麾下的人马，便是先前仆散安贞以为几乎哗变的那支。
实际上，他们这两日里，都在养精蓄锐，预备恶战。他们连同李全本部，便是预备用来伏击仆散安贞和郭宁的主力。
待田四走了，李全沉吟片刻，又招来参军：“往辎营里头，挑两头牛，二十口羊，尽数杀了，骨肉内脏分剖，找几个伙头军，一会儿跟我同去田四营中。另外，事前发放的恩赏银钱都准备好了么？”
“按照元帅的吩咐，准备了银两千两，铜钱两千五百贯，绢两千匹。”
“再加一倍。今晚跟我同去营中发放。另外，事后的赏赐，按照我先前答应的，也再加一倍。”
“是。”
李全想了想，又道：“从现在开始，凡有能从仆散安贞营里，向我们传递消息之人……他们要多少，我们全都加倍给予。但凡仆散安贞放一个响屁，我都要知道是在哪里放的！”
周围诸将有人发出窃笑，也有人羡慕地道：“元帅真是豪爽。”
“我们用得着他们的耳目，自然要厚赏。但后日里，我就用得着诸位手里的刀枪！这一场拿下，咱们就什么都有了！我绝不会亏待诸位！”
这话一出，诸将俱都喜笑颜开。甚至有人当场就盘算，要拿着钱财去起屋、买地，建设庄园、还要娶他十几个貌美的小娘。结果立时遭人哄笑：你要的这些，拿着刀子就全得了，耗费钱财做甚？
李全听得玩笑渐渐不堪，挥了挥手，众将立时肃然，退开两厢。
人刚散开，又有一名探子回来，向李全低声禀报。
李全点了点头，往舆图上又写了两笔。
就在七八年前，朝廷出动大军九路伐宋，好几路兵马深入宋境，杀得南贼死伤惨重。但于此同时，大金国境内的百姓造反，此起彼伏，朝廷大军东奔西走，压下一处火头，便有十处火头继之而起。
光是参与人数过千，须得朝廷从周邻军州调遣重兵围剿的，就有大名府马和尚、东海县张旺、单州杜奎、巩州刘海、冀州张和、归德府臧安儿、同州屈立、献州殷小二、密州许通、济南刘溪忠等十余起，当然，还有在山东声势极大的杨安儿和刘二祖。
朝廷与南朝宋国的战争虽然大占上风，最后只多捞了每年岁币银帛各五万，另外将金宋皇帝的关系由以前的叔侄改变为伯侄，却没能取得尺寸疆土。实在也是后方处处起火，前方大军无以为继了。
何以朝廷大军能压制宋人，却迟迟不能平复各地叛乱？
这和金国军队的民族构成剧烈变化有关。
金国肇建时的猛安谋克军，乃是上下齐一的女真勇士，军行各处，以北地汉儿如走狗，视南朝弱宋如猪羊，来去迅猛如雷霆。而到了此时，猛安谋克已经颓废不堪，朝廷聚合兵马，不得不大批签入汉儿，而统以女真人为军官。
看起来，这样的安排确保了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可实际上，大军集结之后，汉儿军将一边对着高高在上、如狼似虎的女真贵胄，一边对着绝望起兵的乡里乡亲，他们会同情哪一边？支持哪一边？
从泰和末年到大安初年，在各地剿匪的朝廷兵马，堪称是千疮百孔，处处漏风。身居高位的女真军将任何的决定，任何的安排，都会轻易被泄露，落入反贼的掌握之中。负责剿匪的朝廷大员为之深恨，又没办法尽去汉儿，只能在所到之处大肆屠杀，企图切断官军、地方百姓和反贼三者间的联系。
这种局面，直到后来朝廷大举引入乣军南下，才稍稍得到缓解。
偏偏此时此刻，仆散安贞重蹈覆辙。
在仆散安贞看来，他安集百姓，抚恤流民，下了很大的工夫，当能赢取人心。可他纠合的部下里头，许多人吃朝廷的苦头，远多于得朝廷的恩惠。那些被强迫签入军中的书生、因为背井离乡而号泣的农夫们，跟随着仆散安贞，不过为一口饭吃。汉儿的身份，又决定了他们在军中并无前途可言。
这种时候，当他们遇见了李全这样的江湖豪客，会怎么样？
仆散安贞总是拿着朝廷大令，空口许诺，李全可是真给好处，真拿出叮当作响的金银来！谁能不动心？况且，看中这金银、暗中被李全收买的人不用多，处在特定位置的，只要一个两个，便足以扭转乾坤了！
只可惜……这一套对定海军没什么用。
李全将视线移向舆图南面，看着淄州、益都等地，摇头叹气。
定海军的体制，仰赖的是军人，而郭宁这厮，又真给军人分田分地！
相比钱财，田地更吸引人；而伴随着田地的，是家人，是扎根于山东的期望，这对军人的拉拢，更非单纯的钱财可比。
李全很清楚其中的区别，但让他去瓜分田地，搞均贫富那一套，他又做不出。
归根到底，他的军队和地盘，依然是地主豪民们的集合体。他本人，乃至李福以下的诸将，也都趁着乱局占据土地，由寻常豪客摇身一变，成了大地主，而将部下士卒视若私产。
这种斩断地主豪民根基的事，李全莫说做了，想一想都荒唐。
可这样的事，定海军偏偏做了。他们在莱州大杀地主豪民的时候，还打得朝廷旗号，然后拿着从豪民手里夺来的土地，为自家封赏功臣、招揽民心！
李全对此，真是羡慕万分。
或许，俘虏了郭宁和仆散安贞，自家的威势便能大涨。以此威势，便可广分田地，或许，能使自家麾下的将士们都如定海军一般，眼中唯有主帅，而常怀死战之心？
李全在中军帐里来回走了两步，不禁心潮澎湃，为之激动。
毫无疑问，这是通往王霸之业的手段，郭宁用的很见效果，我李全也可以萧规曹随。只要这一次，能够俘虏郭宁，我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不不，俘虏郭宁之后，可以暂时用他的性命来威吓定海军诸将，但郭宁这人，决不能容他活着……若久留他的性命，必成祸胎，一旦诸事底定，得寻个由头杀了他，以绝后患！
想到这里，李全又问：“定海军那边，有什么动向？”
他加重语气：“那郭宁，比仆散安贞更加要紧！”

第四百二十四章 长刀（上）
九月十五，午时将至。
郭宁策马而行，带着三百骑越过了淄州的高苑县，再穿过县北的金岭、银岭。
这一带的地形，西南面贯通着长白山余脉，大体呈低岗、缓坡、浅洼交错相间，不熟悉的外人来此，难免兜兜转转。好在有董进在前头充当乡导，郭宁等人鱼贯随行，走得很快。
偶尔登上高坡，郭宁远近观望，只觉时有北风呼啸。
这几日里，天气变得愈发寒冷。马蹄踏过地面，发出声音都变得清脆了些，那是地表土层入秋干燥，稍稍失水的缘故，到了冬日寒潮时分，土壤被冻硬，马蹄的声音又会不同。
此处原是富庶之地，路旁的农田村落，星罗棋布。可以看出农田之间有沟渠，有田垄，曾经整治得很是用心。不过，这会儿沟渠全都坍塌废弃了。田垄上的桑树也大都被砍去，约莫曾有军队经过，随手收集用于建造营地的材料。
农田本身，已然长满了荒草，只有少部分种植了麦、粟之类。郭宁催马凑近了看看，整片旱田有一阵子无人打理了，麦子有点打蔫。
正要拨马继续赶路，倪一举手示意：“节帅，你看！”
只见后头一处沟壑的弯角里，堆叠了好几具尸体。尸体刚开始腐烂，暴露在外的皮肤，有大片已变作紫黑色。尸体里头，有老翁，有孩童，也有女人，大都带着可怖的刀枪伤势。
郭宁勒马回头，转回道路。
在这世道生存的武人，早就心如铁石，他倒不至于要对着几具尸体哀叹。
他对倪一道：“待到战事结束，咱们得遣人巡行这些废弃村落，立个牌子收拢尸体，深埋了。否则开春以后，怕不得生出疫病。恩，还得将所有关于掩埋安葬的消息及时汇总，发布到登莱三州去。在那里屯田的军民，或许就有本地出身的，他们用得着。”
倪一连连点头，像模像样地从挂在马鞍边的皮囊里取出一本簿册，用炭笔在上头记了两行。
见倪一运笔如飞，郭宁探头去看他的簿册。
倪一写得全神贯注，只怕别人碰着了，下意识地一收手臂，见是郭宁侧身观瞧，他咧了咧嘴，把簿册往郭宁面前伸一伸。
郭宁伸手在空中比划：“疫。左边是两点，不是两横。”
“是，是，这就改。”
倪一拨马到路边，把簿册摊在前鞍桥上，把原来的错字涂成一个墨黑的圆圈型，在旁工整写上正确的字。
待到写完，郭宁已然往前走了数十步，倪一把簿册塞回皮囊，抹了抹额头的汗。
边上发出一声轻笑，是赵决带人从后头赶上。倪一冲着赵决做了个鬼脸，催马加速，跟上郭宁的身影。
赵决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副手陈冉笑道：“倪一这厮，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巴不得有他这样的机会。”
陈冉在中都厮杀受伤以后，再也没能完全恢复。到这会儿，左手也只能勉强勒缰。所以平日里在亲卫当中，负责迎来送往和一些文书簿册的传递。
这会儿他也跟着郭宁出行，在马鞍旁挂着惯用的双刀。
听得赵决言语，陈冉点了点头，嘴上倒还很硬：“我年初时在军校里学习，节帅也给我上过课的！”
骑队继续前行，全无阻碍，转眼间，北清河南岸，名唤铁岭的最后一处高地就已在望。而沿途又经过两个村庄，全都废弃了没有人烟。
淄州邹平、长山两地先受到去年蒙古军入境屠杀的影响，后来又是定海军不断遣人来此收拢丁口、将他们带往登莱三州，所以剩余的人丁数量大概不到盛时的一成。
郭宁一行人早晨越过商山时，可见曾经繁茂的金岭镇已经是一片废墟，而商山以西的诸多村落，更是十室九空。
此前李全控制此地，总还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有那么一点人气在。
但过去几日里，郭宁所部的轻骑与河北仆散安贞所部、滨州李全所部的哨骑往来奔驰交错，时不时爆发小规模的厮杀。这便是厮杀造成的影响。
究竟是哪一方下的手，在这种时局，根本没法判断。判断出来了，也没意义。这种时候，给自家束手束脚，就是要自己的命。此前郭宁派遣精骑扫荡，便曾亲口下令，凡是对抗定海军的，无论军民，皆杀无赦。
而金军的作派，比定海军要恶劣十倍；李全所部或许好些，但其麾下有些部众行事凶蛮无忌，那也说不准。
好在，这场骤然发生的战争，就快要结束了。
仆散安贞忽然提议谈判，颇出乎郭宁的预料，但事后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既然山东的天气开始寒冷，河北那边也是一般。
杨安儿既死，红袄军的地盘就必然会遭各方分割。但参与分割的各方，又都同时都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以定海军而论：此番出动大军，定海军在后勤补给上头，额外动用了同等数量的民伕作为支援。这当然会影响秋收。以当前局面来说，也已经开始抽取定海军的家底，影响了与南朝宋国和中都两地的贸易。
考虑到战后对新获土地、人丁的梳理和安抚，有大量的粮食物资将要流水价用出去，定海军的家底，其实远远称不上丰厚。
所以郭宁一直在说，要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山东。皆因行动够快，付出的代价才够少。
河北金军方面，也面临类似的局面。
仆散安贞所负责的河北东西两路，本就是遭蒙古军破坏最彻底的一个区域。自从大安三年至今，几乎年年都有水、旱、兵灾，其荒残程度超乎想象。原本数以百计的城池，如今尚有人烟的，已不足三分之一，原本的万顷良田，留存的更不到五分之一。
任何人都明白，今年的秋收稍有半点问题，波及整个河北的大规模饥荒便不可避免。
而饥荒之下，仆散安贞费尽心思纠合到景州的军民，恐怕也难长久维持。
当然，以仆散安贞的身份和地位，大概并不太介意草民的遭遇，他手下那些女真人的高官大将多半也如此。但换另一个角度去想：河北一旦饥荒，对中都的支撑又成了问题。
自从木华黎率部攻陷北京大定府，切断辽海通道，大金国的中都大兴府，便在东、北两面同时面对蒙古人的威胁。深秋后，蒙古军必然再来，而这一次，他们甚至不用在通过居庸关、紫荆关之类的天险，只消先期进入大定府，便自然而成钳形攻势，直取中都。
蒙古军的主力若走大定府一线，辽东各方立即自顾不暇。在军事上，中都能直接仰赖的，只有河北。仆散安贞如果在那时候掉了链子，只怕君臣之间就要撕破面皮，不好看了。
在益都府，两家的刀子都亮过了，见过了血，分过了高下。
两家依然张牙舞爪以作威吓，但各自的顾忌，对方也都明白。尤其是仆散安贞，他直接面对着蒙古人的威胁，其顾忌，明摆着比郭宁更多些。
所以，仆散安贞想要尽快结束军事对峙，就成了必然。无论仆散安贞还有怎样的图谋，他扭扭捏捏也好，不甘不愿也好，总得给出一个让郭宁满意的答复。

第四百二十五章 长刀（中）
“仆散安贞和郭宁这两家，一为朝廷仰赖的国族重将，一为朝廷不得不优容的草莽凶人。两家各自皆有精兵猛将，实力足以撬动大金国的局势。故而，这两家要会面，地点一定是好好思索过的。”
说到这里，忽然就剧烈的秋风刮过。这几日里，秋风愈来愈猛烈了。它呼啸着，将大片枯黄的杂树、芦苇吹得起伏如波涛，发出鬼神泣号般的怪响，遮蔽了李全说话的声音。
李全止住言语，挺直身体向外眺望。
芦苇开花的时节已经过去，被风卷起的白色芦苇花，不复早前云层般的厚重连绵，只剩下稀疏几片，并不能遮挡视线。远近数十里，一览无余。
李全扫过自家位于北清河畔安定镇的大营，转向向西注目，恰能清晰分辨出正西面，预定将作为郭宁和仆散安贞会面之所的铁岭。
李全情不自禁地向前几步，沼泽深处水深泥泞，他此前站在芦苇稀疏处的平地。但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就踏进了水面，随着他有力的步伐，有大量污泥被翻起，使得水面浑成泥浆也似。
李全毫不介意这些，自顾眺望。直到那一阵猛烈的风势呜呜过去，他才踏着泥水，又折返回来，继续方才的话题。
“这个地点，首先不能靠着定海军的驻地太近。仆散安贞所部上千甲士刚死在郭宁手里不久，河北金军对定海军的敌视正在高峰。就算仆散安贞自家有胆量，他的部下们也绝不会允许他轻易冒险。”
“这个地点，也不能放在河北金军的营地附近。那郭宁对朝廷素来疑虑，要他轻身去往仆散安贞的大军合围之下，那简直就是让他送死。”
“所以，铁岭就是最合适的位置。”
“你们看。”
“铁岭距离北清河十五里。北清河沿线，多有沼泽洼地，唯独铁岭与河道之间，是一片土地坚实的小平原。此前仆散安贞麾下的骑兵，每隔一日在此演练，你们都是看到的。所以，一会儿两家会面时若有什么特殊情况，仆散留家统领的骑兵轻易就能直扑上岭，嗯，就算仆散留家所部不足以解决，河北金军直接从军营里出动，越过浮桥，攻上铁岭，也用不了多久。”
李全轻描淡写地提起二十斤重的铁枪，用枪尖指着代表铁岭的长条形石块，在石块一侧戳了两下，转向另一侧。
“铁岭以南，便是连续的丘陵缓坡，往南五里是银岭，再隔五里，是金岭。金岭和银岭之间，是汉时胶西国的国都狄城旧址。这一带，多有河道决口后复杂地貌，河流、沼泽犬牙交错，丛林分布广泛。那是兵马潜伏迫近的最好地形。再往南四十里，就是定海军在五天前拿下的商山铁冶，定海军主力自商山出发，倍道兼行，一日可至。”
“所以，铁岭很适合两家的谈判。而铁岭南北两面，河北金军、定海军必有相当的布置，咱们只能避而远之。”
听他说到这里，田四呲了呲牙：“铁岭以北，一马平川，倒也罢了。南面那复杂地形，怎么就有定海军的布置了？他们……”
“你说的没错，这片区域，本来很适合我们行动，奈何那郭宁在山东立足之后，颇引入了一批本地的豪杰。比如此时为他引路的，便是在长山一带有名的猎户董进。另外，贩私盐的张荣和刘斌，很有可能也会随行。这些人，都深悉地理，对北清河周边地势的了解至少不下于我们。所以，铁岭以南也不合适，在哪里稍露破绽，立即就会引起定海军的警觉。”
李全扶着铁枪，感慨地叹了口气，用枪攥重重地拄了拄地面，激起哗哗的水声。
那水很脏，而且是咸水，李全连着两日跋涉，手臂、小腿上，被锐利的芦苇叶子割出了许多条伤口。伤口被咸水一泡，痛的刺骨。
但李全一点都不在乎。他甚至刻意地带着脚上的伤口，往来奔走于将士们之间，鼓舞他们的士气，而这种极其刚毅的硬汉作派，也着实让将士们钦佩。
“所以，咱们才来这里。”李全将铁枪平端：“你们看！这片芦苇恰好成了我们的掩护，芦苇荡的尽头，就是金岭。到时候我们登坡拒战，金岭外围放哨的骑兵，全都来不及反应。而我们带着俘虏退回往芦苇深处，只消往北渡河，就能与大军汇合……这两家，都奈何不了我们！”
北清河下游，过了安定镇，就不再有通常意义上的村社。南北七八十里，东西三十里的宽阔区域内，唯有滩涂、沼泽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
这片区域，又位于沧州山东两盐司的交界处，这些年来，许多盐民群聚于此，利用连绵滩涂的掩护，自家设置盐场，产收“日炙盐”。所谓日炙，便是虽有淋卤、刮硷等程序，但跳过煎炼成盐的步骤，而以日晒成盐的做法。
这种产盐之法，因为很容易逃脱盐使司的监控，故而一直被严厉禁止。但越是禁止，这法子就越得盐民的喜欢。日炙盐的产出始终不断，并在沼泽滩涂之间，自然形成了盐路，以供私盐贩子奔走。
盐路固然艰苦，盐路之外的滩涂沼泽，更是险恶，正常情况下，数十里内渺无人烟，全然不可通行。
李全这次，向滨州当地的大豪尹昌许了诸多好处，这才得尹昌派了精细部下帮忙，带他们走了一条绝无外人知道的偏僻小路。这小路贴着北清河南岸的堤坝，掠过连绵沼泽，其尽头，就在铁岭东侧山坡之下。
可这小路，此前只承载过尹昌自家的亲信部下，那最多不过是百余人的行动罢了。李全带着两千多人穿行，其艰苦程度，真是超乎想象。
听得李全这般说来，几名偏裨将校也稍稍起身，拨开芦苇探看。
大家都是厮杀场上的老手了，扫过几眼，便知此刻己方真处在一个极其有利的位置。当下有人喜动颜色，连连点头。
但也有人苦笑的，比如田四就摸了摸脸：“就等着今日痛快杀敌了！唉，只是，行军实在艰难，两日工夫，将士们折损了五十多。”
昨夜在沼泽间休息的时候，田四酣睡深沉，不防被毒虫咬了。这毒虫的毒性异常猛烈，使他焦黄的脸上，多了个小孩儿拳头大的肿起，把他那只狰狞的瞎眼都拱到了紧贴鼻梁。
将校如此，士卒们吃的苦头只有更多。莫说作为后队的田四所部了，李全直属的长刀营将士为前队，甚至有人半夜里遇上野狼，还有人睡觉时被水蛇咬了，晚间值夜的同伴发现时，已经毒发身亡，人都凉透了。
又因为隐蔽起见，李全严令沿途不得生火，将士们夜间穿行于复杂地形，稍有疏忽就会与大队走散。田四说，折损了五十多，还是往少里算的。
“但那值得！”李全沉声道：“仆散安贞和郭宁，都想不到我们已在近处了！他们的脖颈，等若已在我们刀下！等到这两人出现，我们只要挥刀一……”
他待要提高嗓音，眼神余光忽然扫到铁岭高坡上头，隐约有人影闪动。
李全猛然伏低身体，连续挥手。
在他身后的将士们，几乎全都是都是李全长期以来厚馈资财收拢的心腹老卒。
李全和部将们谈说时，老卒们既不乱动，也几乎不说话，都用自家最舒服的姿势或躺或坐在沼泽里稍许干燥的地面。
此时一看李全的动作，前排将士愈发伏低，后排将士紧随其后，千余名身着甲胄，腰带长刀的悍卒便如即将扑食的野兽，静默异常。秋风扫过，偶尔吹过他们的戎袍，发出一点轻响，立即没入风声，再也分辨不出。

第四百二十六章 长刀（下）
从邹平、长山一线到北清河，地势逐渐低平。长白山的余脉在开阔平原上延伸，便如松松垮垮的绸缎打了三道东西向的平行褶子。
最南面的金岭尚有近百丈高的坡岗。到了最北面的铁岭，就只十余里长，四五丈高。与其说是山岗，更像是北清河某次泛滥后，自然堆叠起来的堤坝。
坡岗的西面，林木茂盛，纵然枝叶感秋气摇落，仍显郁郁葱葱。东面则有几座彼此贯通的台地，其下芦苇、蒿蓬丛生，偶有野鸟盘旋飞起。
李全注意到的人影，便是在台地上四处眺望的完颜惟镕。
完颜惟镕肩宽膀阔，个子很高。他身着厚重甲胄，带着一顶覆面铁盔，远远看去，甲光森然，很是醒目。
他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两圈，问负责警戒放哨的都将：“远近可有异动？”
“并无。”
“我刚才看到，东面有步卒走动？”
“提控，那是咱们的巡逻弓手，他们从这里哨往东面沼泽，然后折返北面。一共布置了六队，半刻一队，刚走过去。每队弓手都携响箭，但有不妥，立即施放。”
“原来如此。”
完颜惟镕眯起眼睛，再看看那个方向。
那都将的安排很是妥当，完颜惟镕是宗室出身的猛将，对这种军营细务，未必熟悉过这等资深的都将。可他隐约总觉得，情形有些紧张，这样的安排一定还不够。但他往来探看好几回，却不知紧张感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仆散宣使将要与那定海军郭宁谈判吧？
完颜惟镕从没和定海军打过交道。郭宁在中都城大砍大杀的那次，仆散安贞多头下注，故而完颜惟镕带着仆散家的一部分私兵，全程都在西山大营，跟随着术虎高琪所部。
所以他并不畏惧定海军，甚至有些轻蔑，觉得这群人无非是趁乱而起的汉儿贱种。
但先前有多么轻蔑，得知纥石烈牙吾塔的死讯之后，他就有多么震动。
在益都府城，被郭宁杀死的纥石烈牙吾塔，是与完颜惟镕并为近卫首领的猛将。完颜惟镕虽曾与纥石烈牙吾塔赌斗刀法得胜，却也知道单论厮杀时的威慑力和破坏力，纥石烈牙吾塔那把铁锤着实厉害，足以冲杀于千军之中。
纥石烈牙吾塔率部出发时，仆散宣使曾吩咐过，要他在益都坚持一个月。而完颜惟镕觉得，他有千名甲士随行，再驱使李全的部下数千人，坚持半年都不是问题。
但结果呢？纥石烈牙吾塔失败得如此轻易，据说，只坚持了一天。
有探子回报说，定海军以霹雳炸塌了益都城墙，那当然是胡言乱语。铁火砲、震天雷之类，完颜惟镕早就见过，可没见过能对付城墙的。
而定海军那边放出的消息，纥石烈牙吾塔率部鏖战，勇猛异常；那益都易手，主要是李全的部下刘庆福坏事。
这倒是有几分真实。但无论怎么说，己军的精锐甲士，配以益都府这样的大城，才坚持一天？就算刘庆福是纸糊的将军，仗怎能打成这样？
这种强烈的冲击，使他身在山岗之上，小心得有些过分。
同样的问题，他向好几名都将都问过了，却总还觉得，不能完全放心。
眼看这都将要往另一头去，他赶上几步，沉声道：“最好再派些哨骑，探得更远些！”
那都将皱眉道：“东西两路，都是六队，两百多人去了。再派人，铁岭上下随在宣使身边的人手怕是不够。”
“那就派人持我银牌，去找仆散留家，让他多派轻骑！南面、东面，都是一大片的芦苇沼泽，一眼望去，看不到咱们的人，我实在是不舒服！”
完颜惟镕提高了嗓门，嚷道：“总也不能让那些汉儿有隙可趁！”
“咳咳……”都将忽然连连咳嗽。
完颜惟镕戴着覆面盔，视野颇受限制。他愣了愣，才急忙转身。
在他身后，郭宁的近卫首领赵决连声冷笑：“汉儿？有隙可趁？”
“你这厮，笑什么？”
赵决并不理会他，自顾带着部下，往台地周边走了一圈。一边走，他一边随手指点，要在这里放一队人，哪里放一队人。随着赵决的指点，一队队定海军的甲士大步就位，剑拔弩张。
转眼间，两军就成了错落之势。先在此地驻扎的金军将士原本完善的阵列，霍然被切割成了七八块。
这群山东人，是存心抖威风吓唬我们怎地？
金军将校无不大怒，完颜惟镕也觉看不下去。
他大步向前，待要猛推赵决一把，闹出点事端加以发挥，忽听得下方山路，有人哈哈轻笑。
随即仆散安贞的声音响起：“郭宣使在笑什么？”
先前那轻笑之人却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青年大步迈上台地。
此时定海军甲士们个个屏声息气，而与他并肩登临的仆散安贞唤了一声：“这是我的侍从首领完颜惟镕。子铸，你来见过郭宣使。”
原来这人就是郭宁？
随着仆散安贞的介绍，郭宁的视线投注，自有威严。完颜惟镕刚鼓起的凶恶架势没法维持，连忙躬身行礼。
郭宁也向赵决招了招手，将他介绍给仆散安贞。
待赵决微微躬身行过礼，仆散安贞本以为他将要退下，留出时间给两位宣抚使密谈，不料郭宁却继续问道：“看出点什么名堂了？”
仆散安贞一时愕然。
赵决举手示意：“董进在此，他看得明白。”
郭宁向董进招手：“来，说一说。”
董进年才十五，但特别喜欢摆出沉稳模样。他迈步向前，先躬身施礼，然后大声道：“每年九月中旬的时候，北方的候鸟陆续南下，从长白山的山间峡谷，到北清河口的大片湿地，都是候鸟落脚歇息之所。便如那一片，节帅，请看。”
果然就在铁岭南面的一处沼泽间，水波粼粼，群鸟出没。
不同种类的鸟儿有的漂浮在水面，戏水啄食，有的潜藏在芦苇和盐蒿丛中，时不时探出长长的脖颈，左右转动探看，发出咕咕嘎嘎的叫声。
鸟群数以百计，叫声此起彼伏，哪怕身在台地，也能听得清楚。
“再有更南面，西面那几处芦苇荡里，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形。这些鸟群里头，有燕隼和天鹅，还有野鸭，都是昨日晚间陆续抵达的。”
“然后呢？”郭宁笑问。
董进指向东面贴近铁岭台地的一片：“节帅，那处却很安静。”
郭宁往那处眺望片刻，叹了一声：“能治军如此，已经颇具将才了，真不容易！”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赵决和董进退后十步站岗。
完颜惟镕还在懵懂，仆散安贞却是三代将门，谙熟种种军中诀窍的行家。
郭宁三言两语，他便听明白了其中玄虚，顿时脸色铁青，眺望那方向：“谁在那里？”
仆散安贞声色俱厉，郭宁偏偏把话题一转：“仆散宣使，你觉得蒙古军如何？”

第四百二十七章 威风（上）
仆散安贞正在惊怒交加，半晌没说话。
也不知他的惊怒，是缘于自觉妥善的安排其实千疮百孔，偏被莫明身份的敌人逼到近处；还是郭宁从淄州远来，却能轻易掌握到铁岭周边的情形。
他脑海中嗡嗡的，瞬间想到：这片沼泽的面积不小，如果有敌军潜藏，数量怕不得过千？这要是一窝蜂地拥上台地，己方立即就要面临恶战！
惊骇和动摇一闪而过，他又稳住了心神。
仆散安贞究竟是女真人里少有的干才，纵然难免贵胄习气，遇到大事，难事，颇能沉稳。何况郭宁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他又怎能允许自己落入下风？
他强自按住了自家的情绪，扬起下巴，沉声道：“定是李全！这厮……真是条养不熟的狼！”
话音刚落，旁边甲胄铿锵，是完颜惟镕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大步上来：“宣使！咱们……”
“住嘴！退下！”
仆散安贞断喝一声，转向郭宁笑了笑。
郭宁报之以微笑，但不言语。
于是仆散安贞知道，郭宁还在等待自己的答复。
他略一沉吟，坚决地道：“蒙古军是与大金国势不两立的死敌，是蛮夷。”
这是仆散安贞的真心话。他是汉化极深的女真人，一方面秉承国俗；另一方面又早就倾心于汉家的衣冠礼乐。他将大金视为域中正统王朝，而不同于此前北方民族建立的任何一个政权。
故而在他眼中，那个崛起于草原的新生强权有着两重身份。一重，是新崛起的竞争者；另一重，则是文明的破坏者。这两重身份中的任何一重，都决定了仆散安贞与蒙古人的彻底敌对。
郭宁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
“所以，蒙古军随时将至，那才是当前的要务、急务。仆散宣使安心顾着河北不好么？又何必非要盯着山东？山东这里，已经有个宣抚使啦！”
仆散安贞点头，又摇头：“河北那边，我自然会全力保障；蒙古军若来，我便与他们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不过，正因为蒙古军随时将至，而河北殊少天险，我着实需要几处山东的军州，以为防御纵深。至于你山东宣抚使的名头……你这个宣抚使和我这个宣抚使，不是一回事。你自家明白，我也明白。”
他冷笑数声，抬手往上边指了指：“朝廷中枢，同样看得明白。郭宣使，你不要觉得，朝中有这么一人两人用得着你、为你撑腰，你的肆无忌惮作派，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我在山东保境安民，怎么就肆无忌惮了？我纵有肆无忌惮作派，又与朝廷中人何干？”
郭宁哈哈大笑，笑声回荡远近，惊动了林间栖鸟，扑剌剌地展翅飞起：“我和我的部下们起于草莽，百战而得如此局面，靠的可不是朝廷中人的撑腰，而是自家兵强马壮！”
仆散安贞嘿了一声。
而郭宁继续道：“我念在仆散宣使你坐镇河北，直撄蒙古军的兵锋，才愿意和你谈谈。你若不习惯，大家一拍两散，依然排开兵马说话，也无不可。只怕仆散宣使又要损兵折将，这笔账，划不来。”
这郭宁，真是凶悍异常，丝毫不知何为退让！
仆散安贞看看郭宁，再看看台地东面那片寂静到碍眼的沼泽，眼神闪动：“你真有诚意谈的话……有什么方略，不妨直说。”
“北清河以北，棣州、德州和半个济南府，只管拿去。博州和东平府两地，红袄军的各路山东尚在抢夺地盘，仆散宣使若有兴趣，也不妨遣军一试。不过，泰山以南的一应军州，我必囊括在手，谁也不要多想。”
“棣州、德州和半个济南府么？”
仆散安贞沉吟片刻：“滨州呢？”
“滨州有鱼、盐之利，我有大用。另外，打乱收编李全所部，也正好充实我的定海军。”
“看来，李全不是你的人？”
郭宁失笑：“我若要与仆散宣使为难，何须李全帮忙？此人在去年，就曾与蒙古军勾结，暗中借道于敌，几乎令我吃了大亏。我信得过仆散宣使的决心，却绝然信不过他，更不消说与之携手了。”
仆散安贞皱眉：“那你怎么会知道，李全有伏兵在此？只看着禽鸟飞翔，判断大军的动向，未免太过巧合。若今日未有鸟群栖息于此，难道我们就坐等着李全杀上门来？”
“李全在山东本地颇具名望，有诸多地方豪杰与他往来密切。比如说，他要潜伏行军到铁岭近处，离不开精熟周边地形的乡导，而能够为他提供乡导的，唯有以私盐起家，曾任滨州军辖的尹昌。”
“没错。我听说，这尹昌自家手中有些实力。他与其说是李全的下属，不如说是李全的盟友。”
“仆散宣使可曾见过此人？”
仆散安贞这样的朝廷大员，素日里眼睛生在头顶上的，哪会去关注这种地方土著？他摇了摇头：“那倒不曾。”
郭宁稍稍回身，招了招手。
台地南面，有数十名定海军甲士排成前后两列。
见郭宁示意，前一列里，一名壮硕汉子肃然而出，向仆散安贞躬身行礼：“滨州尹昌，见过仆散宣使。”
仆散安贞失声道：“你就是尹昌？”
“正是。”尹昌又向郭宁微微躬身，郭宁亲切地捶了捶他的胸口。
这也太让人吃惊了！
莫说仆散安贞目瞪口呆，就连周边几名河北金军将校，也都惊讶。若非仆散安贞军纪严明，周围怕不早就哗然一片。
郭宁搂着尹昌的胳臂，微笑道：“李全固然有李全的号召力。可我在莱州经营整整一年，正正经经做了点保境安民的事情，实实在在给山东的百姓带来了些许好处。这些事情虽然微不足道，可落在有心人眼里，总也能得到一点赞许，得到几位志同道合的伙伴来投。所以……”
“所以，李全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皮底下，被死死地盯着？”
郭宁谦逊地道：“倒也不至于，此时此刻，时机巧合罢了。”
仆散安贞咽了口唾沫。
在他愣神的同时，东面不远处那片沼泽里头，有人高声厉喝，随即鼓声雷动，旌旗如林扬起。千余将士手持长刀，在苇草间现出身形。为首一名大汉，手持长枪疾步奔跑，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听两名主帅说了半天，台地上的河北金军将士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骤然见到一支如狼似虎的兵马现身于近处，不少将士仍然慌乱，有侍从模样的人掣出鸣镝，意欲张弓施射，向停留在北清河畔的仆散留家传讯。
仆散安贞摇了摇头，让那侍从收起鸣镝，转而看着郭宁：“既然你早有准备，怎么应付此辈，想来也有成算……不妨让我见识见识！”
郭宁点了点头。
“那就请仆散宣使看一看我们定海军的威风。”
在他身后，赵决张弓搭箭，将一支鸣镝高高射出。箭簇顶端的铜哨发出尖锐的声响，贯入云霄。

第四百二十八章 威风（中）
鸣镝飞起，诸多将士下意识地抬头观看。
尹昌也抬头看着。
就在这两天里，他做出了人生中最关键的选择，从李全的盟友，一变为定海军的下属。
他深信，这个选择一定是对的，但具体如何，还得看这鸣镝飞起后的发展。
他脸上隐含的担忧，被站在身侧的张荣看见了。
尹昌是产私盐的大豪出身，而张荣是贩私盐的头目，两人的交情，已经延续十几年了。
张荣呵呵笑道：“放宽心！正好让你亲眼见识咱们定海军的威风！”
此前定海军在山东、辽东两地击破蒙古军，固然声势骇人，但挨刀子的毕竟是蒙古军。对登莱三州周边的势力而言，这种战绩令人惊讶，却不至于畏惧。能在这世道聚集起实力的人物，谁没有点胆量，谁没有点桀骜性子？
如李全这等出类拔萃的枭雄人物，反而被定海军的声威激起斗志，进而决意与河北金军协作，匹敌定海军的扩张势头。
但随着此番战事开展，定海军南路偏师席卷密州、莒州，这会儿已经深入沂州，眼看都快打到海州，撞上南朝宋人了。而其西路主力更是可怕，拿下诸多城池军州倒也算了。长期作为山东统军司驻地的益都府，那么坚固的大城，配以数千精锐之兵，只顶了一天！
李全所部，为此惊恐异常。
怎么可能？定海军怎么做到的？
刘庆福是大家都熟悉的宿将，他绝不是无能之辈，他的部下也绝不是弱兵。更不消说，还有仆散安贞派出的甲士援助了。
他们偏偏败得干脆，败得根本没法解释！
此前李全接连放弃潍州和淄州等地，他对部属们的说法，是要诱使定海军主力前出，待其疲惫于益都城下，则己方与河北金军协力反压回去，不仅收复失地，还要带着大家去登莱三州吃香喝辣。
然则益都城一天就丢了，定海军继续前进，直接堵到了北清河沿线。那么，李全此前的说法意义何在？那不是在开玩笑吗？想蒙谁呢？
李全所部的军队，是由自拥实力的诸多乡豪率部组成。这些乡豪的家乡易手，所部的斗志无不动摇。
再到后来，又有了新的消息……仆散安贞要和郭宁谈判了？
战场上输出去的东西，怎也不可能靠嘴皮子拿回来，这个道理，武人们最是清楚。
但是，河北人反正是外来的，他们无非多捞一点好处，还是少捞一点好处，怎么地都不会有损失。
损失的会是谁，这还用问么？
此等局面，对李全的威望，更是一场可怕的打击。
李全是极聪明的人，他知道，这样的情况决不能延续下去，唯有一场扭转乾坤的胜利，才能够挽回局面，除此以外，绝无他途。所以他才会悍然决定，趁着自家的威风尚在，率部突袭郭宁和仆散安贞的谈判现场。
当然，这种悍然行险的操作本身，又会引发新的疑虑。
李全顾不得那么多。他选择尽快行动，输赢决于一瞬。这样的话，纵然部属疑虑，也来不及转化为实际的动作。而这场突袭取得成果以后，自家威望必然扶摇直上，下属的忠诚便不可动摇。
他的判断一点也没有错，他的决定无愧一方枭雄的身份。
当他余威犹在，他的部属也确实只有配合着行险一搏。
但尹昌却有其他的选择。
严格来说，尹昌甚至并非李全的盟友，而是红袄军一脉，杨安儿的伙伴。他去年协同李全起兵，也是出于杨安儿的号召。
待到后来，李全本人盘踞山东北部诸军州，形同红袄军中半独立的一支，而尹昌在名义上是李全的下属，实际上，则是杨安儿用来制衡李全的一枚棋子。
杨安儿再怎么说，也是威势遍行山东的反贼魁首，这点政治手段，是绝然不缺的。
可杨安儿既死，红袄军政权就四分五裂了。尹昌又凭什么跟着李全一条道，走到黑？
红袄军和女真人敌对了那么多年，尹昌在滨州军辖任上，也只与女真人虚与委蛇。可李全一看局势不对，就直接投靠了女真人的河北宣抚使，还带着上万人马与之并肩作战……这叫尹昌情何以堪？
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就算非要投靠一家雄强势力，难道就只能选择仆散安贞？在定海军节度使郭宁麾下，耿格和史泼立等人过的日子难道不好么？
这两人，都是杨安儿旧部而在定海军中身居高位的。过去一年里，尹昌常与他们暗中书信往来，听他们说起登莱三州的种种发展。
从今年初开始，他还与郭宁的得力部下张荣见了几次面。张荣并不刻意拉拢，双方谈论的话题从来无关军政，只是借助定海军的海上商路，暗中达成一些盐业上头的合作。
所有这些联络日积月累，却使得尹昌心里的那杆秤不断动摇。
待到局势不断恶化，李全始终野心勃勃，不愿屈居郭宁之下，所以打的主意越来越美，而计划的策略越来越险。
尹昌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与此同时，张荣被定海军录事司遣往滨州，再度登门求见，促使尹昌做出了与李全南辕北辙的决定。
和起家在益都、潍州的李全相比，尹昌才是滨州左近的地里鬼，他一旦下定决心，可做的事情太多了。
当李全率部渡过北清河，在复杂地形中辛苦潜行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被郭宁当作对手的资格。
仆散安贞转动脑袋，四面探看。
出乎他的意料，鸣镝飞起再落下，铁岭台地周边，没有任何特殊的变化。而上千名李全麾下的精锐，在污泥脏水中奋力跋涉，呐喊着如潮涌来。他们人人高举着的长刀反射日光，便如浪潮顶端泛起的白色浪花。
他们越来越近了，冲在最前头的一部分将士已经踏上了坚实的地面，速度骤然加快。
仆散安贞看到了李全的身影，隔着很远，仿佛也能感觉到李全执拗而凶狠的眼神。他看到了敌军里头，有人一边跑着，一边预备张弓搭箭。
两边还隔着两里许，箭矢暂时射不到，但早做准备总是无妨。于是在台地周围护卫的甲士纷纷取盾，肩并肩地靠拢列阵。
“咳咳……”仆散安贞觉得嗓子有一点干涩，他问郭宁：“威风呢？威风在何处？”
“在那里。”郭宁伸手指点。
郭宁所指示的方向，是北清河对岸，李全所部扎下大营的安定镇方向。除了跟随李全的本部精锐，他部下上万人，还有安置随军家眷的老小营，俱在那里。
李全所部昨日里在芦苇荡里行军，足足跋涉了二三十里艰苦路程。但那是为了避过仆散安贞麾下哨骑的耳目，特意绕了个大圈子。营地与铁岭台地的直线距离，其实约莫五六里罢了，并不很远。
但也不近，就算仆散安贞竭力眺望，也只能见到灰色的营垒连绵，如同剪影。
此时，连绵的剪影后头，忽然出现了起伏的浪潮。
这浪潮的规模，比眼前李全所部宏大了何止十倍！猛烈了何止十倍！
瞬息间，浪潮涌入剪影，肆意回荡。李全所部的整片营地，被搅动得火光冲天，乱成一团。

第四百二十九章 威风（下）
定海军的兵马忽然出现的时候，陈智正在营地里巡视。
他是当年与李全一同习武的同门，素来最得信任。所以李全带人出击，以陈智领本部，总留守之事，郑衍德为辅。
这任务可不简单。
安定镇大营此时驻扎的兵马，大概有万余人；另外，被挟裹在军中的百姓和军人家眷，有七八千之多。再加上李全麾下各部从潍州等地一路退走，携带的坛坛罐罐，种种家当。为了保住这些家当，陈智在老小营里紧急签军两三千人，在营负责营地的防务和警戒，又一口气挖掘了多条壕沟、修筑了长近十里的前后数条栅栏。
其余众头领，则在陈智的威逼之下，招来家眷并入中军一并看管，而兵马打散整编，悉数进入战备的状态。
这一整套操作，前后用了三天。李全在初时，向河北金军放出假消息，显示田四所部叛乱，须得弹压，故而后来的连续调动都未引起金军警觉。
率军三千五百，在安定、清河两镇之间布阵的金军将领完颜讹论，完全被陈智瞒过了。
而陈智甚至在两镇之间的沼泽林地间，踏勘好了可容大军出动的道路。只消李全在铁岭得手，陈智就率部突入河北军营地，夺去这支兵马，从此不仅翻身，更是如虎添翼，天下无处不可去得！
在郭宁和仆散安贞预备会面的前一日，李全取出了珍藏的好酒，与自家的亲信伙伴共饮，众人酒酣，无不哈哈大笑，都道，生在这狗日的世道，却能肆意行事，以弓刀取荣华富贵，实在是痛快淋漓。
一天之后，陈智就笑不出来了。
他从营地的西面匆匆忙忙奔到东面，只见大股兵马甲胄曜日，而一面面高扬的军旗简直遮天蔽日。
这种壮观异常的场景，几乎使得在场的诸多将校窒息。
“娘的，娘的，这是定海军！他们什么意思？他们怎么从东面来的？东面不是尹昌的地盘吗？”
陈智连声喝问，自家也不知道自家在问什么，更不晓得谁能回答。
定海军一旦出现，就不断前压。游走在大军前哨的几队轻骑，很轻松地打垮了陈智安排在那方向的几股哨骑。
陈智猛地推开一名挡路的士卒，一口气奔到营地最西面，死死地瞪着定海军愈来愈清晰的庞大队列。
因为瞪得时间长了点，被灌了风，陈智的眼角淌下泪来。他用力揉脸，全不在意两眼血红，仔细再看。
这支兵马，人数约莫一万出头，但威势之强，几乎不可撼动。
陈智跟随李全，经历过数人数十人的江湖厮杀，经历过数百人数千的杀场鏖战，乃至上万人纵横驰奔的场面，他也见过好多次了。
论战场经验，他在李全麾下，仅次于失陷在益都城的刘庆福，是当之无愧的宿将。但眼前这一万多人，给了陈智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压力。
这种压力无形无质，却又实实在在地抵到了陈智的面门，让他的眼皮开始乱跳，仿佛有钢针在戳刺。
这种压力，仆散安贞的部下给不出，杨安儿的铁瓦敢战军给不出，完颜撒剌那个死鬼的山东军更给不出！恐怕只有当日凶神恶煞的蒙古军数百里突袭时的气势，才隐约能够相提并论。
但定海军和蒙古军，又是完全不同的。
蒙古军像是成群结队的猛兽，他们以嗜血的本能聚合在一处，不知生死为何物，只知屠杀。他们带来的压力，透着凶悍和野蛮，带着非人的气息。
而定海军……
他们的队伍太整齐了。
他们的队伍铺开足足两三里宽的正面，越过高坡，越过洼地。有时候，正面的横队被水泽分割开两队、三队甚至更多。待到越过水泽，横队甚至不需要停步整顿，直接就毫无痕迹地重新连接在一处。无数甲胄随着他们的脚步晃动，如同金属的河流在流淌。
一万多人的军队，仿佛一个整体，那是多么可怕？
在外行人看来，只会收到视觉上的冲击，但如陈智这样的宿将，却知道在这背后，有何等样艰苦的训练，何等样强大的凝聚力。
一万多人越来越近了。
脚步轰鸣，甲胄轰鸣，战马蹄声轰鸣，上百面军旗飘飞的声响轰鸣，唯独没有人的说话声。那么多的步兵，骑兵，着重甲的武将，都安静地前进着，伴随着他们的，只有节奏明快的小鼓在敲打。
陈智仔细地盯着最前头的将士看，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紧张和畏惧。
但他看不到，因为几乎所有士卒都带着半球型的铁叶盔，他们的眼睛被隐藏在盔檐的阴影下了。
“别管河北军了。各部全都抽调回来，填进各处栅营，据壕沟死守。”
陈智厉声喝道。
有人懵懂回答：“可是元帅吩咐过，要我们随时准备……”
陈智一脚将他踢倒：“形势变了！元帅和田四那边，那么多将士的家眷都在咱们营里！咱们的营地一旦失守，元帅那边，会有大麻烦的！”
他拔出长刀挥舞：“南面是北清河，北面有湖沼淤泥，都不用管，只要守住东面！诸军立即行动！快！快！快！”
与寻常的红袄军将领相比，李全在治军上头，算是特别严谨的了，他对基层士卒的掌控能力也强。
故而随着陈智的号令，大批兵马蜂拥而前，虽然难免散漫和混乱，却尽量把营地东面的防御填得实在。
前前后后七八条壕沟，四五条交错的栅栏，无数拒马组成的营垒之后，很快就站满了手持刀枪剑戟的士卒。
而各队的将校也飞快地奔回本队。在密集的人丛带给了他们安全感，使他们稍稍驱散了压力，高声呼喊着鼓舞部下，也给自己打气。
“不要慌，不要慌！”
陈智继续指挥。他亲自站到了营地前端，而让郑衍德带着更厚实的兵力在后方不断铺开，并立即拆除多余的帐篷，留出撤退的通道。
这是自居弱势的守营之法，一方面紧紧依托防御设施，同时做好逐次后撤的准备。
他希望坚持的尽量久些，消磨定海军的锐气，给去往铁岭的李全争取时间。
只要铁岭方向能赢，定海军一时占到上风，最终也只有俯首。
甚至，哪怕铁岭方向没能赢下，己方只要顶住了定海军这一波猛攻，后继李全折返，己方总还有翻盘的机会。
就算山东容不下，河北容不下，那也无妨，还可以去投奔蒙古人！
定海军总能获得一时的胜利，难道还能持久与大蒙古国对抗？蒙古军迟早会再度南下，他们会击败所有的敌人，而李全和陈智等人，都会成为站在胜利者身旁的盟友，和胜利者一起瓜分无穷无尽的利益！
在陈智的正对面，汪世显和郭仲元并肩策马。
在他们的四周，是高耸如林的铁枪，闪耀亮光的甲胄，随着行军时手臂挥动而起伏的长弓，还有各种颜色的军旗。
这样大规模的军队垓心处，本来应该是代表定海军节度使郭宁的红色大纛。但这会儿，郭宁并不在军中指挥，处在红色大纛位置的，是绣着“汪”、“郭”二字的将旗。
汪世显很喜欢这种感觉。
汪世显个人的武力，在勇将如云的定海军中殊不足道，所以早些时候，他在定海军中，常常负责后勤之类琐碎事务。
但在海仓镇与蒙古人厮杀过后，汪世显觉得自己的变化很大。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生活在军队里。只不过，他喜欢的军队并非大金国边境常见的乣军，而是真正训练有素的，能打胜仗的精锐之军。
他喜欢待在军队里的感觉，喜欢和粗鲁的部下们开粗鲁的玩笑，更喜欢定海军中上下一致，秩序井然，一声令下，万众趋驰不顾的模样！
“这姓陈的，听说是李全的同门师弟，看起来，倒也不蠢。”
看着前头明显是临时造就，但又颇显严密的营地，看着营地间一队队排开的守卒，身边的郭仲元大声嚷了句。随即用戎袍捂着口鼻，遮挡住烟尘。
因为甲胄震动的哗哗声和马匹走动时的沉闷声响交汇在一起，汪世显没听清郭仲元的话。他侧过身，露出询问的神色。
郭仲元抬高嗓门问道：“是不是调弓弩手向前，先射他个两轮三轮？半刻时间就够了。”
汪世显抬头看看前方的情形，再看看五六里开外，隔着北清河的那处高坡。
他和郭仲元都知道，郭宁此刻就身处高坡之上。
郭宁正在看着他两人的指挥，等着定海军打出一场干脆利落的、碾压式的胜利，以彰显威风！
汪世显说：“传令，一步一鼓。”
隆隆鼓声的节奏骤然加快，鼓点急促而铿锵，催促着将士不断向前。
他说：“五十步后，弓手齐射一轮。”
五十步后，箭矢从军阵之中如飞蝗般射出，猛烈地扫过敌营。而敌营方向也有箭矢还射，数百支箭矢落在定海军的军阵里，打出许多细小的缺口，随即被后继的将士填补。
近了，大军继续直扑敌营。
最前方的将士手持的长枪，与敌人从拒马后头探出的长枪开始撞击，发出噼噼啪啪的密集响声。
站在壕沟前头的将士，开始把背负的土袋往壕沟里猛扔。
鼓声隆隆，节奏不变，全军继续前压！
汪世显拔出长刀在手，向前平举：“杀！”
郭仲元随之拔刀：“杀！”
队列最前方，素有猛将之名的张惠狂舞长枪，厉声高呼：“杀！”
不需要额外的命令了。数百人，数千人，上万人齐声高呼喊杀。大军如浪潮咆哮，摧枯振朽，浩浩荡荡地越过了堤坝。
“哪有这样的打法？哪有这么急，这么猛的？”
陈智失声叫喊，几乎掩不住自家面上惊恐。
定海军太勇猛了，他们全然不把陈智布下的重重防备放在眼里。他们没有做箭矢的覆盖压制，没有张开两翼包抄，没有试探性的小股骚扰，什么都没有！
他们就只是用足了蛮力，全然不讲道理地猛冲进了己方营地！
这他娘的……哪有军队这样打仗的！哪有士卒会这样听凭驱使的？
这是不考虑自身损失，只求最大程度、最快速度杀敌破阵的凶狠打法！是彻彻底底的硬碰硬！
问题是，两军一碰的瞬间，陈智就知道了，己军没有定海军那么硬！差得远了！
“顶住！向前顶住！退后者斩！”
陈智大声嘶吼着，两眼圆瞪，眼角几乎要滴出血来。

第四百三十章 突击（上）
激烈的战斗起初发生在朝东的几处营门，那是张惠所部猛攻的方向。
随即又绵延到壕沟沿线。
这些壕沟只是陈智在过去数日里，督促部下们藉着旧有地貌，粗粗开挖的。并不能和正经城池周围，那种又深又宽、下设尖桩的壕沟相比。
而且因为顺应地貌，壕沟两侧的斜坡不算陡峭，二三十个土袋，或者一具长梯，就足够形成一个能让将士奔走跨越的斜坡了。
在数里宽的战场正面，至少五十个斜坡同时出现。弓箭手们疯狂的施放箭矢，压制守军，随即身披重甲，头戴铁盔和面甲的精锐甲士踏过斜坡，向对面猛冲。
郭阿邻就身处一队甲士的簇拥之下。
他是郭仲元在中都作城狐社鼠的时候，从流民里头救出来的孤儿，所以跟着郭仲元的姓氏。后来他也和郭仲元一起守卫城池，与蒙古军恶战。待到胡沙虎造反那天，郭仲元一时被挟裹在宣曜门内进退不得，还特意抢了具尸体，和郭阿邻一同避箭。
当时郭阿邻年纪尚轻，体格未曾长成，身手甚是有限。跟随着郭仲元来到山东以后，他在体能训练、格斗技能训练，包括军官基本素质的培训时，表现都很出色，故而连续得到提拔，短短数月里，就从小卒做到了中尉。
在跟随郭仲元战胜蒙古仆从军时，他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又被提拔为都将。
在军户、荫户两级体制下，定海军的中级军官们兼领军民，权势甚强。而郭宁则时常调度各都将，不使他们形成对更上一层军将的依附关系。
比如中都出身的张惠就先从郭仲元，现在成了汪世显麾下的头号猛将。
而郭阿邻一旦提升，则被调入萧摩勒的部下，跟着他在益都等地收拢民众，另外也招揽了一批完颜撒剌身死后流散的老卒。
萧摩勒是个很有能力的军将，但上个月萧摩勒被郭宁调去辽东，临行前部下又有调整。让郭阿邻特别高兴的是，他被留在山东，重新成了郭仲元的部下。
在开战之前，郭阿邻就按捺不住性子了，他反复地对自己说：要继续在郭大哥麾下立功！
得益于历次战后缴获和军器监的工作成果，定海军的披甲率非常高，每个都将下属都有一个完全披挂铁甲，就连阿里喜也能披甲上阵的五十人队。他们的军饷高于寻常士卒，日常的接受训练也格外严格。
运用甲士突击攻破敌营的套路，郭阿邻和他的袍泽们已经训练过很多次，每一个步骤，他都熟极而流：
当铁甲武士正面贯入敌阵的时候，无论敌方如何应对，都只有被突破的结果。甲士后方的刀盾手、枪矛手便会跟着甲士们突入敌营，扩大战果，而弓手继续发箭掩护。
待到某一处壕沟的对面被完全控制，阿里喜们继续忙碌。他们会在最短时间内彻底填平壕沟。再之后，就是骑兵由此突击，将敌人彻底粉碎了。
所以，第一波的甲士最为关键。
郭阿邻纵声大吼：“兄弟们，跟我上！上啊！”
因为过于紧张，他的吼声有些嘶哑，喊道后几个字，已经完全破音了。
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经历过许多次大战，可每次面对着生死决于锋镝之上的关键时刻，郭阿邻仍然忍不住会紧张，会害怕。
这和勇气无关，就是人的本能。但艰苦的训练，优渥的待遇，反复而有效的思想教育，能帮助人摒除这种本能，在接战的时候忘掉一切负面情绪。
便如此刻，郭阿邻猛然摇了摇脑袋。他将担心和惶恐抛开了，也将某个刚经人说媒定亲的女郎，以及女郎偶尔登门，为他量体剪裁衣服的温馨场景，全都抛在了脑后。
铁盔底部有厚重金属顿项围绕，使他摇晃脑袋的动作带动了肩膀，在对面的守军看来，气焰十分嚣张。
密密麻麻的守军就站在郭阿邻的对面，手持着林林总总的武器，面露惊骇。
郭阿邻藉着肩膀摇动的力道猛然挥动手臂，刃长两尺七寸的厚脊长刀猛然绽出大片的银光，接着就看到对面的人体四分五裂，血流如瀑。
第一时间冲进营垒的甲士数量，毕竟还少了些。
于是郭阿邻的挥刀横扫并没能吓退敌人，反而激起了许多人狂怒的鼓噪。
郭阿邻再踏前一步的时候，前胸忽然感觉到剧痛，有一股力量将他的身体往后推。那是个民伕模样的中年人，从斜刺里冲来，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扎在了郭阿邻的胸口。
倒是有些胆量，可惜那完全没用。
郭阿邻身上的甲胄纯由大块的铁甲叶拼接而成，他身为都将，还在铁甲之下额外穿了贴身的皮甲。光着这两套甲胄，连带着铁盔、覆面、捍腰、护臂，足足数十斤重，一整套值得七十贯。
七十贯铜钱，不是纸钞！
这种精良武具，哪里是一根竹竿能刺穿的？
那民伕向前戳刺的力量再大几分，也只能让郭阿邻稍稍后仰，顶多胸口出现淤青瘀血罢了。他连半步都不用退！
郭阿邻双手持握刀柄，反向猛挥。
锐利的长刀切断竹竿，继续斜向扫动，又斩断了那民伕的手臂。
断臂在空中飞舞，落下。肩膀处巨大的伤口里，鲜血滋滋地喷射。那民伕踉跄着往后跌倒，犹自瞪视着郭阿邻，大喊道：“狗贼！”
郭阿邻倒真不觉得自己是狗贼。
过去一年里，定海军中的将士们，通过各种途径，不断地得到灌输和教育。他们坚信己方的正义，而定海军在山东、在辽东所做的一切，也确实实践了正义。
那么，身为定海军的敌人，又跟着李全这种不靠谱的货色……就怨自己命不好吧！
郭阿邻向前猛地迈了一步，平端长刀刺进了那中年民伕的胸口。推着他往前再走两步，然后抬腿猛踢，将尸体踢进前方敌人的人丛中，撞得他们七歪八倒。
有点不巧，喷溅的血液洒在了郭阿邻的覆面甲上，还有些溅进了他的眼眶，稍稍影响了他的视线。但他并不慌张，用足了力气横挥长刀，铛铛两声轻响，两支刺来的长枪被他磕开了。
连续奔跑，挥砍之后，郭阿邻开始剧烈喘息。喘息声回荡在头盔里头，让他只能听到喘息声和甲叶碰撞的哗哗响声。
但凭借过去许多次训练的经验，他知道自家前进之后，好几名甲士已从这个缺口冲了进来，现在至少有两人站在左右掩护，还有两人越过自己，冲向前头厮杀。
郭阿邻站定脚跟，揪着戎袍的袖口，往覆面甲的缝隙里探了探，擦了擦眼睛上的血。就在他擦眼的时候，有好几支箭矢飞来，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仿佛肩膀上突然长出了蓬勃的野草。
好在这些都是轻箭，随着手臂的动作，箭尖不断划破皮肉，有点疼，但整支箭簇压根透不过甲胄。
郭阿邻再度向前冲。
先前越过他冲到最前的一名甲士，已经连续砍杀了好几个敌人。
但有个特别狡猾的敌人，很熟悉与朝廷兵马作战的山贼套路。他在地面匍匐向前，挥刀扎穿了甲士的小腿。
甲士大声怒吼着，竭力保持平衡，但胫骨受伤了，没法坚持，立刻就被几名奋力涌来的敌人推倒。
这可就危险了。
郭阿邻加快速度，和另一名甲士并肩猛冲，掩护自家同伴。
甲士用长枪向前方乱刺乱打，噼里啪啦隔开好几支刺来的铁枪，又扎进了一个敌人的咽喉。
而郭阿邻伸脚踏住了那个匍匐过来偷袭的敌人。他稍稍弯腰，双手握住长刀，穿透了敌人的肚腹，将之钉在了地面，像一只被鱼钩钩住的青蛙那样拼命挣扎。
定海军的刀盾手和枪矛手开始跟了上来。他们不断挥舞武器，把己方控制的范围扩大。
箭矢飕飕地从郭阿邻头上飞过，那是己方的弓手在不断抛射。
郭阿邻左右眺望，如他一般突破壕沟的，起码有十几处，每一处都在大量地杀伤敌人。还有四五处的将士，已经冲过了第二道、第三道壕沟！
这也太快了吧！
郭阿邻无论如何都不服气，他大声喊着：“兄弟们跟我上啊！我们再冲一阵！”

第四百三十一章 突击（中）
精良的武艺、强健的体魄、娴熟的配合、坚定的意志，再加上完善的武器和甲胄，这些糅合到了一处，就成了势不可挡的进攻。
每一支甲士队伍都在迅速前进，犹如水银泻地，他们手中武器每一次戳刺和挥斩，都会掀起血雨，让断臂残肢飞向半空。
在甲士们经过的道路上，堆叠的尸体连成一片，使得后继跟上的将士们甚至无须在乱阵中辨明方向，只需踩着尸体前进即可。
而任何冲上来试图阻挡他们的敌人，都会立即被杀死。
哪怕有些冲上来的人，是李全麾下的勇士也一样。他们在绿林中练就的手段，在这种人潮汹涌密集，铁猛兽扎堆的战场很难有所发挥。稍稍犹豫，身上就会连续多出五六个血洞，死得和普通士卒并无不同。
李全能在红袄军中与杨安儿、刘二祖鼎足而三，绝非无能之辈。他善于拉拢人心，也善于治军，所以哪怕到现在这样的时候，许多地位较高的乡豪人心惶惶，底层的士卒仍然忠诚，仍然愿意为李铁枪效命。
但这种忠诚，在直接面对敌人的时候，便如冰雪消融。
越来越多的士卒发现，自己面前的对手太强了。
到处都是守军在围攻突进的定海军，这是防御一方天然的优势。但这种优势的作用在哪里？
滔天的喊杀声中，到处都是防线被突破，辕门被推倒，壕沟被填平，勇士被杀死，军旗被砍翻！
一队队的定海军甲士但凡楔入守军的队列，就再也不会后退。任凭守军拼命地围杀，那一座座身披甲胄的身影，宛如钢铁铸就的山峦。
其实定海军甲士们的死伤不算少。再好的甲胄，不可能完全刀枪不入，使用铁枪刺击要害，仍然可以致命。铁甲被铁棍、大锤打中，会立即凹陷下去，使得着甲的战士吐血而死。
但甲士们只要稍稍冲杀出缺口，后继的兵力就会跟上，乃至替换的甲士也会不断上来。落在李全所部将士的眼里，就像是那些铁人不知疲倦也不会死，永远在第一线鏖战。
也有特别勇敢的，或者渴望在战场建功立业的都将，会一直坚持在最前。
郭阿邻在一名手持刀盾的老卒配合下，已经突进到了第三道沟壑。
李全的部下们挖掘这一道沟壑的时候，明显地偷工减料了，所以根本不需要阿里喜上前铺路。老卒持盾掩护，郭阿邻收起长刀，拖着敌人的尸体往里扔，扔了四五具尸体以后，他深深呼吸积蓄力气，准备冲杀过去。
郭阿邻并肩向前的同伴已经换了两拨，这会儿，资深的老卒曾白答站在他的身边，手里持着一面盾牌，骂骂咧咧地东接西挡，格开流矢和被人投掷过来的短刀、飞斧之类。
之前赵斌断臂以后，便遭冷遇，这事情被郭宁发现，定海军就专门发了文告，制定了对老卒的优待条例，使他们愿意从军的，依然能够留在军队里。
便如郭阿邻身边这位，莫说郭阿邻这种年纪轻轻，骤然升到高位的都将，就算是指挥使一级，对他们也会客客气气，尊重他们在战场上的判断。
郭阿邻问过曾白答，为什么四十多岁了还要在军营里厮杀。
曾白答说，他一把年纪，无儿无女，从漠南到山东，更没有亲眷在旁。他名字里的白答，是女真语“饭”的意思，所以，他就只想在军营里天天吃着安心的饭，吃饱饭，吃有肉的好饭。吃到哪一天战死，理所应当。
这种坦然面对生死的态度，实在让郭阿邻很佩服。
此时郭阿邻和曾白答两人，身上都受了轻轻重重七八处伤。
郭阿邻身上的皮甲和绵服，都被鲜血浸透了，半边身体感觉温热。而曾白答伤的比郭阿邻更重一些，他的侧腹被人用铁矛捅了一下，整片甲叶子被捅碎了，鲜血从深深地伤口里不断涌出。
郭阿邻觉得曾白答舞动盾牌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于是骂道：“老东西快滚下去吧！再不下去，你要死在这里了！”
曾白答忽然大声怒吼着，突出了己方队列。他踏过壕沟里尸体堆成的道路，向对面猛冲。
守军从左右两面射箭，有人投出的铁椎砸中了曾白答的头盔，发出一声大响。
曾白答踩着壕沟边缘松软潮湿的土壤继续向前，手中的盾牌还在疯狂拍打着。把敢于挡在他前路的守军驱赶开。
守军的斗志，这时候已经动摇的很厉害，哪怕主将陈智就在不远处连声怒吼，他们也骇然失色，连连后退。
这些人在从军之前，有的是乡里的好汉，有的是盐场的打手，有的则是纯粹的农夫，他们只经历过基本的训练，却还远远称不上真正的武人。他们见识过的、或者能承受的战斗激烈程度，是有极限的。
曾白答在壕沟对面站住了脚步。
不过，他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把盾牌重重架在地面。接着，他整个人仆在盾牌上，不动了。他的铁盔里头，鲜血不断地涌出来，流淌过他的面庞，然后像瀑布一样顺着盾牌的表面倾泻。
“老曾死了啊！”
又一名甲士站到郭阿邻身边，嚷了一句。
所有人都知道，这老卒实现了他的愿望，死得并不憋屈。
郭阿邻大声骂道：“说什么废话！跟我上啊！”
他的体内再度升腾起了力气，于是直接跳步登上壕沟，挥刀把一个敌人砍死了。
这样的场景，在定海军无数条突破的路线上不断上演。定海军的将士们不断深入敌营，而攻势不仅没有削弱，反而越来越猛烈，甚至在很多地方，成了一面倒的碾压、追逐和屠杀。
当他们冲过第四条壕沟的时候，大概嵌入到安定镇大营的一半。
而汪世显和郭仲元二将，也将本阵直接前提，随之嵌入到了大营里。大批定海军将士咆哮着，争先恐后地越过前方的同伴，奋力冲杀。
陈智采取的，是梯次防御的策略，通过前方守军逐次撤退，不断加厚后方的防御。在这个位置，防御的阵型已经厚实到密密麻麻，他自己站在望楼上往下看，全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但那么厚实的防御一点都没有用。
不知道是谁带头。一开始大概是前方不断退回来的溃兵退成了习惯，不听军官的呼喝继续奔逃。执法队刚砍了两颗脑袋威慑，结果自家反被冲散了。
这一来，那些乡豪麾下临时被纠合的士卒们一哄而散。然后陈智的本部，约莫三百多名披铁甲、持铁枪的精锐也开始逃跑。再然后，哪一部分的将士在逃跑，陈智已经分不清了。
陈智一开始还派了自家亲信去喝阻，结果那亲信居然也一去不回。
这厮是跑了？还是被逃兵们杀了？
天晓得！
陈智站在望楼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越来越稀疏，露出了枯黄的草地和被脚步践踏翻起的泥泞。
刚打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不，甚至还不到一刻，连续四条壕沟防线都被打穿了。后头还有几条防线，但哪怕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那些防线毫无意义。
在没有壕沟阻拦的地方，定海军的攻势进展更快，几道营门都被突破以后，定海军赫赫有名的骑兵队伍已然出动。大队骑兵奔行的场景，就像是铁流覆盖过地面，无数马蹄发出的如雷轰鸣，已经越来越近了！
那是能够正面硬撼蒙古军的骑兵？谁挡得住？
土崩瓦解的局面，就在眼前！
看着自家的布置宛如紙糊，看着自己的部下眼睁睁地在自己面前被杀死，被驱赶如羊群，陈智的感觉十分糟糕。他又想到，这战场离北清河南面的铁岭那么近，或许，铁岭脚下的李全，这会儿正看着呢。
仗打成这样，我怎么面对李全？我怎么面对从潍州到滨州，那么多相信李全会胜利的同伴？
陈智觉得，自家的安排没有错，将士们也尽力了。
兵对兵，将对将，血肉对血肉，钢铁对钢铁，没有人做错任何事。仗打成这样，是因为定海军凶悍到了超乎想象的程度，根本就不可力敌。
可既然如此，过去几个月里，我陈智又在发什么颠，做什么春秋大梦？
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羞耻感和挫败感，使陈智的情绪崩溃了。这个经历过许多场面的宿将，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很快又变成嚎啕大哭。
坚持在他身边的几名亲兵在望楼下面喊了两声，全然没得到陈智的回应。有人想登上望楼去拖拽陈智，结果被他一脚踢开。
亲兵们露出沮丧的表情，然后四散跑开。
没多久，定海军的前锋大至。郭阿邻从望楼下面走过，仰头看看望楼上孤零零的陈智。
他觉得自家的体力真的快要见底，如果带着几十斤的甲胄攀登望楼木梯，样子一定很难看，于是抬手指点着叫道：“这还有个……”
话音未落，后头一支箭矢飞来，扎进了陈智的咽喉。
鲜血滴滴答答地从望楼高处落下来，就滴在郭阿邻面前的土壤里。
“抓活的不好吗？”郭阿邻怒骂了两句，继续前进。

第四百三十二章 突击（下）
在大营的西侧半部，郑衍德眼看着陈智倒仆在望楼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此前一直把精力放在西面的金军上头，真没太注意自家大营的防卫。可现在这局面，他好像也只能接替陈智，尽力去挣扎了。
愣了半晌，他才忍不住询问身旁的亲卫：“还有几道壕沟可以抵挡？”
亲卫立即道：“陈将军在大营内外，一共挖了十七条壕沟。”
老陈到底是宿将啊，安排得周全……这亲卫也是个有心人！
郑衍德松了口气：“还好。”
亲卫继续道：“不过，五条壕沟在南面对着北清河方向，两条壕沟在北面，五条壕沟在西面，用来应对河北金军的威慑，所以……”
郑衍德掐指一算，浑身冰凉：“我日你狗日的祖宗……”
这句话怕是有点疑义，郑衍德口不择言了，那亲卫倒不是在和主将开玩笑。
只不过，他看到了定海军的猛烈攻势，看到了那么多将士奋勇的突击，看到了定海军的将旗直扑而来。
当陈智所部在一刻之内就失去了半个大营和大半的防御依托，那么多的溃兵蜂拥败退，那亲卫的脸色惨白，回答问题时嗓子颤抖，压根没过脑子。
“这样一来，只剩下眼前这壕沟了？咱们还打什么仗？”
换了旁人，恐怕这时候已经膝盖发软，想要屈膝投降。但郑衍德确实是李全的死忠之人，他暴怒起身，在中军往来走了几遍，厉声道：“元帅在铁岭将有举措，我们坚持住，坚持住就有机会！”
将士们报之以沉默。
郑衍德一脚踢飞面前的案几，把长刀握在手里，大声问道：“元帅的谋划天衣无缝，你们都给我瞪大了眼看看，他正在率部攻向铁岭！如果元帅拿下了郭宁和仆散安贞，我等溃败如此，难道还有面目向元帅请功？”
有几名军将忍不住想，既然本营狼狈如此，元帅在铁岭那边能不能天衣无缝，恐怕难说的很。
但也有几个军将被郑衍德鼓舞了起来。
如果元帅那边取得胜利的话，己方就算没能打退敌人，这份临难不惜身的忠诚，也能换来富贵吧？如果元帅挟持郭宁和仆散安贞，进而括取山东、河北，那我们这些人怎也能得个节度使、统军使、兵马都总管当当！
毕竟自古以来，富贵险中求！
当下数人出列：“郑将军你说，我们怎么坚持？”
所谓的坚持，也就只是把手头能掌握的兵力往前头的防线去填了，还能怎么样？
这种仗，打得没有技巧可言，定海军的战术就是反复不断地拼蛮力。而守军想要应对，也只有拼蛮力，压根谈不上在做什么精细的指挥。
当下郑衍德随手指了指眼前的部将：“这会儿就别搞什么层层防御了，所有人都顶上最前头！你，你，你们两个去左边。还有你们两个去右边！能顶住多久，就顶住多久，我立刻调拨援兵上来，快去！”
几名部将狂奔出外，立即点兵出发。
他们的兵马离了中军帐不到两百步，就撞上了大队的溃兵，当下被冲散两三成。但剩下的人好歹是赶在定海军攻到之前，站住了第五条，也就是最后一条壕沟。
定海军旋即杀到。
他们依然不疲惫，依然不动摇，依然是同样的猛烈厮杀，勇往直前！
这时候，定海军已经不在壕沟沿线选择突破口了。他们事前准备的土囊和长梯，在这时候已经消耗殆尽，很多人忙着从后方搬运长梯奔来，但那一定会延缓大军进攻的脚步。
所以，在壕沟较浅的地方，他们跳下壕沟，踏着泥泞向对面攀爬，在壕沟较窄的地方，他们就试图跳过去！
在这时候，弓箭手们占了大便宜，几十人一群的弓箭手在壕沟前头结阵，以两轮三轮的密集攒射打乱或者打退对面的守军，然后纷纷起步助跑，一跃而过，然后拔出腰间的短刀厮杀。
一直冲锋在全军最前的甲士们，焦躁地等了一阵长梯和土囊，结果就看到了这样的情形。这下，人人目愣口呆。
有好些人连声痛骂，把夺去己方前锋荣耀的同伴骂得狗血淋头，发誓战后一定要上门寻仇，要他们好看。也有人发起了蛮劲，开始往后退，然后长长地助跑，往壕沟对面跳。
结果，有十几个人接连跌进了壕沟里。他们都摔伤了，有人躺着不能动，也有人手脚并用地努力往沟上爬。
少数几个人竟然成功，但因为跳跃的姿势各有不同，有的人面门着地撞在地面，有人骨碌碌滚倒，半天才爬得起来。
郑衍德的部下士卒们如果一拥而上，本来能够趁机杀死几个甲士，压一压敌人的威风，可他们竟然不敢。
他们都看到了此前己方同伴的惨状。他们虽然身在战场，却都确信，谁去挡这些甲士，谁就要死！
那么，谁想死？谁先死？
上头的将爷们想着荣华富贵，可底下寻常士卒能捞什么？这世道，身在军中，无非为了一口饭吃，谁也不想死啊！
当甲士们奋力站起的时候，好些郑衍德部下的士卒方才气喘吁吁奔到前线，这会儿又拼命推挤自家同伴，以让自己往后多退一点。
当他们看到甲士们站稳身躯，举起长刀，许多士卒瞬间失去了交手的胆量，直接发出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然后转身就跑。
这样的情形落在定海军将士的眼里，无数人发出了哈哈大笑。
这一场，赢了！赢定了！
在这时候，没有人会等待胜利的到来。即将胜利的前景，就是给所有人最大的鼓舞。一瞬间，成片的几十人、几百人，乃至上千名轻装步卒直接冲过，跳过了最后一道壕沟，发起了猛攻。
还是汪世显反应快些，立即派出亲卫到处喝令：“甲士们止步，都别犯蠢了！”
传令兵奔来呼喝的时候，郭阿邻和他的部下们都打算装作没听到，然后再冲杀一场。
反正汪世显不是郭阿邻的直接上司，他就算怒了，也有郭仲元挡着。
他确实非常疲惫了。但过去数月里，他曾在军校中苦练体能，还学了用于调理气息、回复体力的呼吸法。那呼吸法，据说是传自于南朝宋人的名将岳爷爷，唤作八段锦，真有奇效。
可正当他活动手脚，预备发力跳跃的时候，郭仲元的族弟郭兴祖策马奔来，沿着壕沟奔驰，勒令各部甲士整队。
这一位是郭大哥的族亲，自家的兄长。他的面子，可不能不给。
郭阿邻叹了口气，坐倒在地。
他说：“这一场真是痛快。”
他部下一整个满遍五十人队的甲士，还剩下三十来人。人人带伤，精疲力竭。见都将坐下，他们也纷纷在周围坐下。
好几人点头笑道：“确实痛快。”
郭阿邻想了想，又道：“不过，红袄军算不得什么敌手。以后与蒙古军厮杀，也要这么痛快才好。”
边上有人颔首赞同，然后说：“当日跟随节帅在中都城里杀女真人，也是一样的痛快。”
这么说话的，自然是一位资历很深的老卒了。他一开口，众人纷纷应是。
不过，定海军本身并不以此为号召，军队里头也不是没有女真人。何况郭节度还顶着大金国的官帽子，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却不合深谈下去。
众人于是沉默了会儿。
有人仰天躺在带血的土地上，再也不想动弹。也有人疲倦却异常亢奋，死死地瞪着壕沟对面，看着不断被同袍们继续推前的阵线。
严格来说，阵线不断向前移动，并不是定海军推进得力，而是李全所部完全崩溃的结果。
从壕沟往后，直到大营深处，全都已经陷入了沸腾和狂乱的状态，到处都是砍杀，到处都是死人和汩汩流淌的鲜血。
李全所部的整片大营，都已经被定海军穿透。那情形就像是滚烫的岩浆没过一段小水泊那样，水泊瞬间就被蒸发，然后被岩浆覆盖。李全部下的所有人，那些还没有变成死人，或者不想变成死人的，要么在疯狂的逃窜，要么在跪地求饶。
无数定海军将士高呼：“弃械投降者不杀！跪地者不杀！”
在老小营里，有许多跟随李全所部一起行动的将士家眷，妇人、儿童，这会儿人人哭喊，声若震天。
令人难以想象的是，此时距离定海军忽然出现，不过才一刻多一点罢了。哪怕定海军以通常的行军速度走到营地深处，恐怕也需要这点时间。所谓势如破竹，大概就是如此了。
发现己方本营受到袭击以后，李全立即激励部下，加快脚步冲出沼泽。
他坚信，既有决断，就要贯彻到底。这时候分出半点精力去关注本营，都没有意义。无论本营情况如何，己方唯一的翻盘机会一直就在铁岭上头。
可他很快发现，后方的部下们，脚步越来越慢了。
很多部下与他拉开了距离，然后站在原地，不再冲锋。而随着他齐步奔走的部下数量越来越少，脚步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轻。
到最后，当他已经站到了铁岭下方，准备一鼓作气往斜坡上冲的时候，在他身旁响起的脚步声稀稀落落，大概只剩下十几个人。
李全猛然止步。
他回头看看，因为身处的位置高了，看得也清楚了些。
他看到了近乎沸腾的大营。随着北风，还有营地方向的杀声和哭声、劝降声和求饶声隐隐约约地传到了他的耳里。

第四百三十三章 强弱（上）
自大金建立以后，始终注重维持女真人对汉人武力上的优势。然而随着女真人猛安谋克体系的坍塌，女真人武风衰颓又不可避免。
于是从明昌年间开始，朝廷对汉儿结社习武的风俗，采取了强力压制的态度，还专门设置了一个罪名，唤作民习角抵、枪棒罪。
可笑的是，这罪名设立的同时，朝廷又忙于和南北强敌对抗征战，汉儿被签军者愈来愈多。
结果，民间的枪棒传习还没遭扼制，军队中原本被女真武士掌握的训练手段，反而大规模地传到民间。
正如南朝宋国所谓“军器三十有六，武艺一十有八”。军中的搏杀之术和民间武技在这数十年里各自发展又不断地融合。
李全就是将这两者融为一体，进而更上一层楼的好手。他在潍州立足时，曾在万军目睹之下演练武艺。
许多人亲眼目睹，他在骑马全速奔驰的同时，连续刺击每隔三十步安放的四座木人，并击中木人头上五寸见方的木板。
这种驰突之法，便是金军精锐骑士惯用的训练手段，也是大金朝武举的必考项目。
到了这年头，女真人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已经屈指可数了。而李全在如此迅猛击刺的时候，用的甚至不是寻常木杆枪，而是他所惯用的铁枪。这一杆枪，号称重有四十五斤！
这样的身手，放在军中厮杀，真是十荡十决。李全凭着自家的身手，一点点建立威望，纠合部众，任何时候遇见强敌，凭着一杆铁枪纵骑驰突，从来都无人可挡。
武人崛起草莽，免不了这样的套路。
某种角度来说，李全、杨安儿和郭宁三人的行事风格很相似。同样是凭借个人武力建立基本的班底，然后周旋于政治势力，并以战场上的胜利不断攫取政治上的收益。
只不过，杨安儿更注重他反金的大旗，而郭宁的眼睛死死盯着蒙古。与这两人相比，李全则要现实的多，身段柔软的多。
甚至他们的作战风格也是一般。三人都习惯了依靠自身的武力，率领精锐作决定性的一击。
在今日之前，李全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他觉得，自家的武力并不逊色于郭宁，他是能够在战场上与郭宁一较高下的。就算在兵力、装备上有差距，也可以靠时机把握和临战指挥来弥补，谁能把握住机会，谁就能赢。
可李全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真到了面对面较量的这一天，他会遭受如此的羞辱。
他的大营已经被打破了。他纠合在身边的精锐，尚未接战就已经人心坍塌了。
李全侧过身，只看到数以千计的人，零星散落在从芦苇荡到铁岭台地的两三里距离。有几名军官呼喝着，想要催促部下前进，但压根没人响应，于是军官也只有丧魂落魄地茫然站着。
这些将士们，都是精挑细选出的好手。李全的军令，李全的威望，原本能够驱使他们如臂使指，没有人敢迟疑怠慢，哪怕刀山火海，也会紧随着李全踏过。
可当他们失去斗志和动力以后，感觉就和一丛丛枯黄的芦苇没什么区别。
原因是很简单的，他们从没想到，会亲眼看到如此惨烈的场景。
大营丢了！所有人的亲族家眷，全都落入敌人手中了！这叫将士们还怎么继续打下去？
莫说将士们没想到，李全自己也没想到过。
李全自起兵以来，一向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无论他在益都、还是在潍州，总是首先把将士们的家眷照顾好，保证自家根本地盘的安全。
当日他之所以不惜和蒙古军达成默契，某种程度上，也是考虑到蒙古军所到之处，城郭尽为丘墟，他和他的部下们，都不容家乡遭此劫难。
可以说，这种做法是李全所部凝聚力的来源，是李全所部不同于其他的红袄军的原因。
他虽是红袄军中有力的一部，但身份始终更近似于地方豪强，而非贼寇；所以，当日的山东统军使，如今的河北宣抚使，才会先后接受与李全的合作。
可现在，大营丢了？
哪怕李全把胜利希望全都寄托在对铁岭的突袭上头，他也只带了田四所部随行，而让陈智和郑衍德两个领有精兵的大将驻守在营里。
可定海军忽然就出现了。面对着定海军的袭击，陈智和郑衍德两人带着一万多的人马，竟然只坚持了一刻多一点？
天可怜见，一刻多一点的时间，我李全带着部下从沼泽里一路狂奔，到现在还没和铁岭上的守军交上手呢，大营就崩溃了。
怎会如此？
李全闭上眼，用力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好像这样就能压下翻涌的惊惶。他拼命振奋精神，问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办？
他忽然听到，就在自己的身旁，有人在哭。
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扰了，强烈的愤怒忽然取代了惊惶，李全猛然睁眼，想要将这哭泣的软弱之人一举斩杀。
可他举起铁枪，才发现哭泣之人，是跟随李全习武数载的少年于忙儿。
于忙儿是于洋之子。于洋、于潭兄弟二人，是李全最信任的部下。当日完颜撒剌忽然翻脸，试图捕杀李全，于氏兄弟二人奋不顾身地抵挡，用他们的性命，换回了李全的性命。
自此以后，李全把于忙儿当作自家的子侄看待，甚至视他为当作自己的继承人之一。于忙儿也不负李全的期待，无论习练武艺还是兵法，都有极快的进展。
但这会儿，于忙儿的情绪失控了。
正因为于忙儿在武艺和兵法上的进步，他才明白定海军展示了何等样的实力。这是碾压式的，不可阻挡的力量，哪怕蒙古军也不过如此了吧？
和于忙儿一样，跟随李全前来的，都是老卒或者好手。而正因为他们的经验丰富，判断力准确，他们也看出来了，双方的差距根本没法弥补，让人彻彻底底的绝望。
就在他们稍稍止步的顷刻间，大营里的将士们已经一直溃退到了北清河畔。于忙儿看见，数以百计的同伴丢盔卸甲，逃到河边无处可逃。有人跳下水，顺着水势一直往下游浮沉；有人被河畔的淤泥困住了，动弹不得；还有人，包括不少妇人和孩童在内，站在水边大声哭喊。
这种哭喊声，对于忙儿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这两年来，他数次上阵，也曾与不服李全的益都周边各路土豪交锋，摧毁他们的武力，使他们的妇孺发出这样的哭声。
于忙儿被教导说，武人要心如铁石，看到这种情形，决不能怜悯或动摇。但此时此刻，看到自家的妇孺们在河边悲叫哭泣，他完全承受不了。
“我娘，还有我大姊，都在营里啊。”于忙儿带着哭腔叫了一句。
他看到后头身披铁甲的定海军追兵，正如金属的浪涌一般赶到。他们会杀死所有人，还是逼迫所有人投降？说不定，会把那么多人都赶到水里，让他们淹死？
于忙儿狂乱地揣测，越想越是惊恐。
当他终于听到定海军高喊“跪地不杀，降者不杀”的时候，忍不住喃喃地道：“投降吧……”
他转向李全，满脸苦涩地道：“元帅，咱们投降吧，就和先前投降完颜撒剌，还有投降仆散安贞一样。先投降，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第四百三十四章 强弱（中）
于忙儿这句话出口，李全尚未应答，他身边好几名部属都已经露出了喜色。
没错啊，先投降，保住大家的性命，保住那么多的亲人家眷。再谈其它，不好么？
李全以潍州一乡豪的身份崛起，至今已有数载。但他为了便于摇摆于不同势力之间获取利益，除了给自己套上元帅的头衔以外，并没有效法某一势力，建立稳固细密的体制。
这样一来，整个势力绝少历史包袱，无论往调转方向往哪里，都很快捷，不至于在某个错误的方向闷头撞死。
但正因为这个缘故，李全麾下的将士们真到了危急时刻，立即想到放低身段求降，全然没有心理负担。哪怕是于忙儿这样的亲信，也是如此。在他看来，己方又不是没有屈膝过，这不过是一种策略罢了，用一用何妨。
李全连连苦笑。
他刚止步时，本想激励部下们，告诉他们己方仍有机会，只要能够冲上铁岭台地，拿下仆散安贞和郭宁中的任何一人……但那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厮杀场上，心气一泄，就很难再被鼓舞起来，何况于忙儿这小子都满心想着投降，遑论其他人？就算李全自己还愿意鼓勇冲一冲，谁会跟着呢？
他拄着长枪，抬头往台地高处看看。
一刻出头的时间里，他身披重甲，手持铁枪，大步流星，已经冲到了铁岭台地的底下。再往前几步，约莫就是地方箭矢的覆盖范围。
他已经算定了，这铁岭又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不过是个土岗。己方足足上千名披甲勇士，藉着土岗边缘的林木掩护，顶着箭矢射击冲过斜坡，并不会很难。
而铁岭台地上，正在会谈的仆散安贞和郭宁，因为要分布人手到四方警戒，反而留在身边的部下不会很多。两家合计，充其量三百余，而且这两家还彼此提防，不可能毫无芥蒂地携手厮杀。
李全以千余人的精锐，突袭少量狐疑之众，哪有失手的道理？
况且李全本人就是精通厮杀搏战的好手。久闻那郭宁以一柄铁骨朵横行山东，打得无数强敌俯首。可李全也有威震山东的铁枪，他早就想和郭宁一较高下了！
本来李全是这么想的，但这会儿，他忽然泄了气。
他的枪法再怎么精熟，没了部属追随，有什么用？难道还能一以当千，自家冲上铁岭大杀特杀？那是送死罢了。
但投降，也不行。
别人可以投降，唯独李全不行。
仆散安贞方才遭到背叛，这种女真人的高官贵胄，心眼比针眼还小，绝不可能再接纳一个处心积虑的叛徒。
而郭宁……他在上次蒙古军入寇的时候，就被李全坑过。当日郭宁在磨旗山下与杨安儿定约，提出的要求里，就有必杀李全这一条。只不过杨安儿刻意留着李全，希望他牵制郭宁罢了。
到此时，己方的谋划全然被定海军一一粉碎，要说不是那郭宁早就谋划，怎么可能？别的不说，只定海军上万人的精锐，就没法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安定镇以西！
这厮一定是用了什么办法，在滨州拢络了一批叛徒！这一伙人齐心协力，才把我坑了！
或许郭宁也知道，两人都是起于草莽而试图在乱世中扶摇直上的人，两人的手段、目标，其实很是相似。
但正因为两人太相似了，一旦彼此相争，就没有退让的余地。这条道路，就只有一个人能走通，所以两个人里，也只能活一个。
李全抬眼看看，他注意到，铁岭台地上正有人往下俯视。
嘿嘿，谁是仆散安贞，谁又是郭宁？他们是来嘲笑我这个失败者的么？
李全握紧了铁枪，把一度佝偻的身躯挺直。他仰着脸，笑了起来。
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不觉得自己失败。一个区区乡豪，不到十年里闪转腾挪，赢得了这么大的名声，占下了四五州的地盘，统领万众，几乎有撬动天下大势的能力，这还不够么？
更不要说富贵了，这几年里，什么样的酒肉没吃过？什么样的歌舞没看过？什么样的女人没睡过？莫说自己，跟随在李铁枪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活的痛快了！
够了，可以了！
正想到这里，有人唤道：“元帅！元帅！”
李全稍稍侧身：“嗯？”
于忙儿凑近过来，贴着李全的耳朵低声道：“元帅，你是不想投降么？”
“到现在这地步，你们可以投降，我可就难了。”李全轻笑两声：“怎么，你想拿着我的脑袋去请功？”
于忙儿涨红了脸，怒叫道：“我岂是这种人！”
他犹豫了下，又道：“我是想……咳咳，元帅，这会儿军心散了，再要厮杀，怕也难以取胜……”
他看看李全的脸色，鼓起勇气继续道：“不过，那仆散安贞和郭宁两家在台地上的兵马，就只这点，其余部众缓急赶不过来的。咱们立即退走，往沿海滩涂逃亡，他们人手有限，追不上我们！我们只消往盐民的地盘躲一阵，或者三月，或者半载，待时局变化，一定能找到机会……”
李全有些感动，拍了拍于忙儿的肩膀，又摇了摇头。
想通了很多事以后，他恢复了冷静，也恢复了判断力。
“滨州这边，最熟悉沿海滩涂的是谁？盐民们的首领又是谁？”
“是尹昌。”
“咱们决心突袭铁岭以后，负责替咱们安排突袭路线的人是谁？眼下定海军忽然出现到安定镇大营西面，总不会是飞来的，他们要通过谁的地盘才能抵达？又是靠谁的掩护，才能上万人行动如此悄无声息？”
“……还是尹昌！”于忙儿脸色变了：“那我们岂不是无处可逃了？可恶啊，是这厮卖了我们？我，我定要……”
“各有各的想法，别计较了。”
李全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淌出来：“彼此争竞，各施手段，只论胜败即可，其它的别纠结啦。”
笑了一阵，他轻声道：“我虽然不怨恨尹昌，却也不想拿自己的脑袋给尹昌，让他在新主面前立功。”
郭宁神情轻松地站在台地边缘，微微俯首眺望。
定海军的甲士们簇拥在他左右。而河北金军精锐上百人，则俱都都剑拔弩张地戒备着，将仆散安贞护在垓心，防着那李全困兽犹斗。
在郭宁凝视的方向，那个手持铁枪，奔走在队伍最前的汉子忽然止步，和身边的同伴说了些什么。然后，他把铁枪拄在地里，忽然抽出了佩刀，翻手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直到这汉子的身躯瘫倒在地，十数人愣愣地看着，好像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厉声咆哮，有人扑上去抱住尸体，还有人霍然拔刀，居然意图自刭殉死。
“此人行事的风格全没半点脸皮，临到将死，倒有些好汉气概。”赵决沉声道。
郭宁颔首：“一会儿你出面，好生收殓尸身，莫要慢待。”
李全的部下，虽然不能与定海军相比，但也颇有善战之士。郭宁正要尽快收编他们，以扩充定海军的力量。故而，他并无意羞辱李全，更没必要触发定海军与红袄军各部基层将士的敌对。
赵决躬身应了，待要再说什么，仆散安贞满意的笑声传来：“哈哈哈，那厮就是李全，他死了！死得好！”
郭宁微微皱眉，转回身，便看到仆散安贞气势十足地大步走近。
“李全既死，大事就定了。咱们就按照先前所说，我取博州、德州、棣州和半个济南。其它一应山东军州，任凭郭宣使宰割，如何？”
先前仆散安贞的意思，除了这几个军州，还包括了滨州和完整的济南府。到这时，他眼看着郭宁轻轻巧巧地取了李全的性命，其部上万精兵尚在横扫安定镇大营，于是自家就把要求降低了一截。

第四百三十五章 强弱（下）
仆散安贞确实震惊异常。
这位河北宣抚使在自家军队里，经常亲热地对待将士，嘘寒问暖什么都是常态；他对待文武同僚，也能客气温和。但他是那种真正与国同休的权贵，骨子里的傲气是掩不住的，行事姿态也总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态度。
或许在他看来，自家祖孙三代在中都城里瓜分大金国的利益，尚且易如反掌，何况领兵出外，对着地方上的土贼？
仆散安贞曾在中都见识过郭宁的兵威，后来也听说过郭宁在山东、在辽东的战绩。
但出于朝廷高官对地方的蔑视，仆散安贞和许多女真贵胄一样，将郭宁视为恶虎，认为郭宁是靠自家的勇猛做到这程度的，那就不过是个力敌百人的匹夫罢了。
这些几年里，大金国和南贼、西贼、黑鞑的厮杀不断，各处战场上，哪年哪月没有此等人物冒出来？这种人起家于锋镝，便全心全意地仰赖自家的勇猛，很快也会殒身于锋镝。仆散安贞见得多了。
赫赫有名的李铁枪便是这样的人物，难道仆散安贞会怕他一点半点？在仆散安贞眼里，李铁枪也不过是条桀骜不驯的狗。
哪怕把郭宁高估十倍，算他能力敌千人，又如何呢？
在万众驰奔的战场上，这厮发挥的作用总有极限。到某个时刻命数尽了，一发流矢，就能取他性命。而其聚集起来的庞大力量，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存了这个想法，仆散安贞才会乐意于郭宁会谈。
他觉得，郭宁既是勇夫，就必然大胆险躁，绝不会拒绝这个可能将其自身力量发挥到极致的提议。
而这勇夫一旦与自家的军队割裂，军队也就失去了魂和胆。那么，在自己与郭宁谈判的时间里，就不用担心定海军有多大的作为了。这就给仆散安贞争取了调整部属，做后继应对的时间。
而在谈判场合如何施展手段，那倒反而容易了。终究仆散安贞是中都大族出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套路，自幼看得熟透。
在这方面，郭宁绝不可能占到上风。而仆散安贞正好为自家部下的折损讨个结果。
纥石烈牙吾塔和上千甲士不能白死，总得用着种种手段，从郭宁手里割出血肉以报。至少，得让这厮也感觉到痛！
但这些想法，现在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当他看到定海军只靠着一波进攻就突破上万人营垒，逼使李全自尽的时候，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怕是志大才疏，眼高手低了。
眼下的这场仗，哪怕给仆散安贞在河北苦心经营十年，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办得到，至少打不出这么干脆利落的胜利。
而在仆散安贞看来，大金国的将帅里，并没有谁的水平比自己更高些。换了南京路那边的完颜合达在此，一样不行。中都城里兵力最强的术虎高琪，如今只会拍皇帝的马屁了，他也不行。
至于其他领有兵力的将帅……仆散安贞瞬间算定，他们谁也不行。
定海军主力在没有郭宁在场的情况下，两三日内长途隐蔽行军。然后在包括骑兵在内的上万人，在战场边缘悄无声息地潜伏许久。直到郭宁放出讯号，他们猝然暴起，干脆利落的突入敌阵。
就在此刻，整个安定镇大营已经被他们打得粉碎，但仆散安贞看得清楚，定海军的指挥一点都不乱，各部的进退依然有序，看不到有谁乘机抢夺首级、掳掠财物的。
这说明了什么？
仆散安贞是将门子弟，眼光很好，他是懂行的。
这说明郭宁过去赢得的那么多场胜利，来自于这样出色的军队。
要造就这样的军队，需要长时间的苦心经营，需要不断的战争砥砺，需要大量的军械物资支撑，需要极好的待遇以维持军队士气，需要高效的传授以建立出色的军官体系，需要严明纪律、反复灌输，才能确保军队的进退攻守皆有法度。
这是一个勇夫能做到的？
便是仆散安贞自己，出镇河北以来无论军政两途都竭尽全力了，也做不到这程度。再过十年或许可能，眼下，他绝对拿不出这样一支军队来！
在目睹李全所部崩溃的时候，仆散安贞甚至想到了大金开国时候。那时，契丹人传说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固然因为大金太祖皇帝的雄武亘古未有，更缘于种种条件汇聚，造成了女真人的兵强将勇。
那么，郭宁这厮从去年崛起于河北塘泺，然后一手造就了定海军的种种条件，营建出了这样一支强兵……此人究竟怎么做到的？
此人绝非勇夫，而是罕见的雄杰！
罢了，罢了。
这次引兵南下山东所得，差不多就行了！红袄军固然是肥肉，我仆散安贞又何必为了多吃一口，而和郭宁结成死敌呢？两家若闹出什么不愉快，还不是便宜了蒙古军，便宜了中都城里的政敌？
仆散安贞反应极快，瞬间就把自家先前的预期全都推翻，只留下最基本的目标。此时他索要的博州、德州、棣州和半个济南，虽在行政上属山东东西两路，地理位置却都在北清河以北。
就当两家共同出兵，剿灭了李全所部的红袄军，正好两家以北清河这个天然的分界划分势力范围，论情论理，都说的通。
仆散安贞有些刻意地摆出轻松姿态，站到了郭宁身边，又道：“前些日子我与胥丞相书信往来，曾说起郭宣使的事，以为足下若能荡平红袄军，朝廷一定会有重重赏赐。到时候，咱们两家唇齿相依，还有彼此援助的机会……郭宣使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还请只管开口，哈哈哈，哈哈哈！”
女真贵胄之间玩弄话术，大致总比汉儿儒生要粗犷些，仆散安贞也不例外。
他这番话的意思便是：
一来，郭宁你的政治盟友胥鼎，和我也很熟的，咱们不是没有渊源；
二来，干翻了红袄军，是你郭某人厉害，日后朝廷叙功，我保证不抢，更不使绊子；
三来，到底山东、河北紧靠着，咱们两家是邻居，我既然表现了善意，你也聪明点得了，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这番话出口，郭宁却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好像是冷笑了两声，然后继续凝视着前方战场。
仆散安贞的言语，忽然间让郭宁很是厌恶。
今日郭宁是打了胜仗，看这架势，斩杀总得过千，甚至接近两千，这确实是大胜。前几日郭宁在潍州、淄州、益都府等地，也都有很好的战绩。
与此同时，李霆在密州、莒州、沂州一带兵行神速，连连击溃红袄军的抵抗，同样是杀人盈野。
短短旬月里头，红袄军在定海军的猛攻下战死了许多人，其中有许多人都是好汉。
站在郭宁的角度，这不止是为了自家利益的扩张，更是统合山东地方汉儿的必经之路。这一场场胜利之后，郭宁的力量将会继续扩张，他将拥有更强的底气去面对真正的强敌。
可是，若不是有人计谋连连，手段不断，郭宁本来能有更妥善的办法控制红袄军的。他并不至于做到如此激烈，也不必死那么多人。
这其中的推手，自然就是仆散安贞。他这么做，是希望定海军和红袄军两败俱伤呢。
这厮又算什么好东西了？他的谋划不成，却指望靠一张嘴皮子拿去三州一府？
做什么梦呢？
郭宁待要开口，赵决过来禀报：“节帅，安定镇大营方向，打起旗语，询问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定海军的这场进攻，既为了战场上的胜利，也为了谈判的胜利。战斗既然将至尾声，接着是停留原地控制住安定镇大营，还是收兵撤退，抑或作其它的安排，都得铁岭台地上的郭宁发令。这是早就定下的。
郭宁沉吟片刻，冷冷地道：“继续。”
继续什么？赵决愣了一下，立即加快脚步，奔到持旗的近卫身旁吩咐。
两名近卫各持一丈三尺高的五色令旗，连连挥舞。
北清河畔，有专门遣出的传令骑士眺望铁岭上头，见到旗语，立即照样挥动军旗，将之传递到下一环。
两边距离四五里，旗语传递的速度很快。须臾间，旗号就落在了汪世显的眼里。
汪世显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眼花。他问道：“老郭，你也看看，这是什么？”
郭仲元盯了两眼，神色肃然：“节帅有令，继续进攻。”

第四百三十六章 传檄（上）
这时，郭仲元的副手，此前去军营里传信的郭兴祖在旁道：“李全所部已经崩了，好几千士卒跪地投降，还有许多妇孺，都等着咱们收拢呢。”
他看看身边同伴，茫然问道：“继续进攻？进攻谁？”
郭仲元瞥了他一眼，转向汪世显，带着询问的语气道：“节帅既然下令，咱们恐怕不好拖延。”
汪世显颔首，但却不言语。
原来军中主将传递指令，负责掌管旗号的军士必有两人。两人同时挥舞军旗，旗语相同，则全军依令而行，否则，就需遣人再发旗语，予以核实。此番两名掌旗军士的旗语相同，但汪世显依然派人去核过，以防万一。
须臾，两路传令骑兵皆到，翻身下马：“启禀两位都指挥使，左右掌旗军士旗语无误，节帅有令，继续进攻。”
传令骑兵禀报的声音甚响，好几名军校听在耳里，或者吃惊，或者诧异，或者大喜，也有人反应慢些，迷惑着出列问道：“都指挥使，咱们进攻谁？”
汪世显和郭仲元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随即他向中军官挥手喝道：“鸣金！”
锣声当当响起，瞬间震耳欲聋，这是收兵的号令。
高亢声响传达到的各处，原本忙于追亡逐北的将士们立时止步，随即向着自家直属都将的旗帜所在狂奔。
有几名将士一边跑着，一边嫌弃夺到的战利品比如铠甲或者刀具之类碍事，直接就将之丢弃在地。
也有肩负过几次突击任务的甲士，正在靠后些的位置休息。
比如郭阿邻，这会儿嘴里叼了个烤饼，正和同伴们七歪八倒睡在一处。听到锣声急响，他大跳而起，结果烤饼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
锣声百数，转眼即过。
汪世显再次挥手：“吹号！”
号角声起，这是整队的命令。
各都将下属，呼号不断。甲士们带着自家的阿里喜站到什将身后，什将在牌子头身后列队，牌子头向队正禀报，队正与中尉汇合，中尉比照都将旗帜所在，引领本部人手，有的簇拥旗帜，有的散开左右两翼。
号角悠扬，三十响即止。
汪世显稍微顿了顿，沉声喝道：“擂鼓！”
鼓声隆隆响起。
他持腰刀在手，向前几步，中军将校们神色肃然。到这时还停留在中军的都将们，已经全都是骑将。
汪世显持刀指向他们，命令道：“攻打李全所部，步卒为前锋。攻打仆散安贞所部，宜使骑兵大张声势。你等各领本部，分由南北两路侧击。三通鼓罢，步骑皆至，必破敌营！”
原来节帅要继续进攻，攻的是仆散安贞所部！
定海军的将士们，顶着朝廷的官帽子已有一年多了。许多曾经在底层挣扎的士卒，被郭宁飞速提拔，成了中层军官。但他们自始至终，只认得一个郭宁，并不会因此对朝廷感恩戴德。
各级军官本身在接受培训的时候，对此还有专门的讲述。有些话乍听起来，甚至太过突兀，简直和反贼没有任何不同，可听得久了，有时候得同伴们细细分剖过，军官们又觉得这些话很有道理。
故而此时汪世显忽然下令攻打河北金军大营，全军自上而下竟然极少动摇。
一面面旗帜高高扬起，每面旗帜下，都是跃跃欲试的将士。
上千的骑兵们纵马先行，无数铁蹄踏地，激起了重重烟尘。而在骑兵后方，整座军阵的将士们依然如先前一般行动。
定海军的实力就是如此，无须什么花哨手段，全军如铁流涌动，开始向前倾泻！
郭阿邻依旧带着甲士们，走在本部将士们的最前头。
先前他这么做，是因为想要立功。这会儿如此，则是因为直管甲士们的牌子头在刚才的战斗中胫骨受伤，实在没法坚持行动了。
郭阿邻当即提拔了第一队的队正临时代理职务，紧随在自己身边。
这个队正年纪比郭阿邻还要轻，原本的名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因为头上有很多瘌痢瘢痕，所以大家都叫他唐九瘌。
唐九瘌不是北疆金军出身，而是山东本地人。去年定海军将与蒙古军厮杀之前，紧急扩充了一批将士，他就是在那次入伍的。
后来他跟着郭仲元在香山隘口与蒙古附从军厮杀，颇立功勋，一战就从阿里喜升到了什将。
同在这一战中，唐九瘌的上司、昌州老卒出身的赵斌被砍掉了半个手掌，不得不退出了主力部队，转到镇防军寨系统。唐九瘌倒是运气来了，又升了一级，接替了队正的职务。
能在定海军中当上队正，自然没有滥竽充数之辈，但唐九瘌的军队经验毕竟欠缺些。
虽然他总是努力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并且希望自己不显得心虚，但真到了战场上，军官的责任沉重太多。这会儿唐九瘌跟在郭阿邻身旁，就明显有些心神不定。
郭阿邻倒不介意。
这压根就没关系，新上来的军官都会这样，打过几仗以后，要么死了，要么就会成为成熟而可靠的武人。
这时候，战马沉重的蹄声渐渐远去，但将士们大步前行，脚步声依然轰鸣。
汪世显留给将士们整队的时间，只有号角三十响。所以队伍难免有点散乱，严格来说，先前他们突入安定镇大营的时候宛如铁流奔涌，这会儿倒更像是水银泻地了。
郭阿邻往四周看看，只觉得视线全都被银色和黑色的金属光泽占满。当然还有许多红色，那是鲜血在将士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支军队就像是节帅手中那把铁骨朵，一次次反复砸碎敌人头颅之后，或许铁骨朵上那些凸起的钉头钝了一点点；但铁骨朵的份量摆在那里，带着血迹斑斑更让敌人惊恐害怕。
唐九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某处泥塘，又督促后头的阿里喜们去搬两扇木栅，预备一会儿进攻的时候拿来垫脚。待到几名阿里喜抬起木栅，他发现自己被郭阿邻甩开了一些，连忙加快脚步跟紧。
走了一程，他忍不住低声问道：“都将，咱们是要造反了么？要杀了仆散安贞？”
“嘿嘿……”郭阿邻笑了笑：“害怕了？”
“那怎么可能！”唐九瘌挺起胸膛嚷了一句，又放低些声音：“就是没想到嘛……我在马停镇那边，还有十几亩地没收呢。”
“咱们郭节度的决定，你能轻易想到？节帅的决定，自有节帅的道理！你别想那么多，只管跟着我。”
顿了顿，郭阿邻又讥笑道：“仆散安贞算得什么？当日我跟着郭大哥，在中都宣华门上投掷铁火砲，炸死过胡沙虎！那可是个正牌的元帅！”
他的话语引发了不少将士的羡慕，进而引起了一片赞美。这一来，甲士们，还有更后方的刀盾手、枪矛手和弓手们都精神大振，仿佛士气也提升了不少。
郭阿邻毕竟还年轻。他努力摆出轻松的姿态，心底里也有一点紧张。
所以，他和唐九瘌一样，都忘了仆散安贞压根就不在河北金军大营，这一位，正和郭节帅在北清河南面的铁岭上头谈判呢。
负责据守河北金军大营的，是仆散安贞的副将完颜讹论。
这会儿，完颜讹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批定海军踏破了安定镇营地，随即大军层层叠叠，纵队横队交错，如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向着己方营地压来。
定海军难道造反了？
这么大的事，你们是不是办的太仓促了？是不是不够庄重？
咱们两家可是邻居啊，你们一点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干了，我们很难办啊！
如果定海军竟然造反，他们可就是反贼了。完颜讹论身为朝廷大将，自当与反贼厮杀到底。可他想到适才所见定海军的厮杀场景，瞬间就不那么有斗志。
他在仆散安贞的麾下，本来也不以勇武著称，而是行事周密之人。但眼前这局面，周密顶得甚事？
完颜讹论吓得肾囊都缩进肚子里了，两条小腿全在抽筋，只一迭连声道：“快快，急报仆散宣使，让他赶紧回来！”

第四百三十七章 传檄（中）
乌林答与反应快些，抓住完颜讹论大喊：“先别管仆散宣使了！宣使看得见这里情形，他自有主意！咱们得守住！只要守住大营，定海军翻不了大浪！”
完颜讹论正自脚软不能站立，搂着乌林答与问道：“啊？什么？”
他肚腹宽大，身躯甚重，压得乌林答与站不住脚，一张热烘烘的大脸，汗津津的胡须直凑上来。
“废物！”乌林答与骂了一句，猛用力将他推倒在地，自家发号施令：“把锣鼓敲起来！完颜背答带五千人去北面，斡勒特虎带五千人去南面，其余诸将快去点兵，咱们守在这里，顶住敌人！”
喊了一通，见左右将士都在瞠目结舌，乌林答与跺脚大喊：“快去啊！”
他虽然投入仆散安贞麾下的时间不长，但毕竟身份尊贵。这会儿在场众人六神无主，本该负责留守事务的完颜讹论更是吓到酥软，听他叫得响亮，好几名将帅便下意识去办。
女真人用兵，一向都惯于以圆阵当敌锋锐，次张骑兵于左右掩护，这是一百年都不变的老套路了。乌林答与也按此调度，虽没什么出众的地方，但也中规中矩。
完颜背答和斡勒特虎，都是久在仆散安贞麾下的重将，其父辈曾在仆散安贞之父仆散揆麾下作战的。
两人一为中都路的迭鲁都世袭猛安，一为河北路的算术海世袭猛安，领有相当规模的女真猛安谋克军。仆散安贞出镇河北以后，又招募了大批飐军予以充实。两部各有三五百的骑兵，战力甚是强劲。
除了两部之外，其余各将的部属几乎全都是步卒，而且兵力多寡、装备优劣多有不同，所以拢在中军，才好即时指挥。
待到一通安排下去，乌林答与还不放心，自家又登上一座望楼，亲眼看着尊奉号令的将校们纷纷策马奔回，随即整座大营里无数士卒如蚂蚁般往来奔走，一面面军旗开始竖起，乌林答与这才稍稍放心。
仆散宣使这座大营里，将近两万之众呢，而且，大都是朝廷经制之师的老底子，绝非李全所部那些土贼可比。
此前眼看定海军忽然攻向李全所部，己方的中军已经开始集结，待到乌林答与的命令既然下达，只消两刻的时间，全军就能整顿备战，且不谈与定海军在野地里对抗，死守大营一定是没问题的。何况……
这么想着，乌林答与转过身，往东面定海军杀来的方向眺望。
仆散安贞和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几乎全都是女真贵胄，这批人从没真正把李全放在眼里。所以河北金军虽然接受了李全所部的投降，但两军之间彼此顾忌，就连扎营也泾渭分明。
而两处大营之间，都是历年来北清河泛滥留下的遗迹，诸多内河、沟渠纵横，将整片原野被淤积的河水分割成许许多多小块，其间更有几个关键之处，道路泥泞蜿蜒，只容小队人马行动，大军难以通行。
乌林答与对此是很清楚的。
所以他纵然惊惧于定海军的威势，却总觉得，敌军攻来的速度必慢，而自家至少有时间整顿兵力，与敌纠缠。
且不论两翼包抄来的骑队，只看正面的话，敌军只能小股小股地通过沼泽地带，每一刻都形同背水一战。己方纵然精锐程度不如，以十倍兵力反复压上去，绝没有吃亏的道理。
然而……当他看清了眼前情形，顿时惨叫一声。
下个瞬间，他蹬蹬地踏着望楼的楼梯往下，踩过十几级台阶，他心急慌忙，脚下绊蒜，又顺着阶梯咚咚地滑溜下来。
待到两脚落地，他箭步奔到完颜讹论身边，双手用力，把这条壮汉揪起：“怎能来得如此快法？啊？怎么回事？咱们两家的营地当间，本来不都是沼泽泥泞吗？那些道路是怎么回事？”
完颜讹论被乌林答与晃得头晕，他眨了眨眼，想了想，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不是你向仆散宣使提的么？”
“什么？”
完颜讹论眨了眨眼：“你说李全这厮可能与定海军勾结，仆散宣使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专门吩咐我，要我做足准备，以便我们随时收拾李全所部。所以我专门拓宽了两处大营间的道路……”
乌林答与两手发颤：“我，我，你……你娘的，糊涂啊！”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
仆散安贞对自家的力量十分自信。所以当乌林答与提醒他小心提防李全，仆散安贞的应对手段，则是打通两处大营的直接联系，并充实完颜讹论的兵力，以求先发制人，随时镇压李全的异动。
可没想到的是，当所谓的异动出现，己方全没有先发制人的机会，更没有底气。定海军一旦插手，顿时攻守易势，强弱异形，从安定镇大营方向汹涌而来的上万步骑，正是踏着完颜讹论拓宽的道路冲来，眼看就要把己方压倒了！
乌林答与怒喊了一声，喉咙腥气翻涌，几乎要吐血。
这时候，有许多将士正在附近作防御姿态，这两人谈话的时候，全然没顾及这些将士，而将士们就算本来有些信心，眼见主将如此，也无不惊惶失措。
瞬间队列躁动，好些人生出了脚底抹油的念头。
也有人低声劝道：“仆散宣使还在铁岭上呢，万一被宣使看到了，那是杀头的罪名，不好。”
身旁有人用更低的声音回答：“宣使在铁岭上，可是对着定海军节度使郭宁！他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这话似乎有理？
随着定海军的庞大威势不断迫近，越来越多士卒彼此传递眼色，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把长枪短刀随手一搁，做好了发力奔跑的准备。
不过，在这上头，士卒的判断大错特错了。
铁岭台地上，郭宁和他部下的将士们并没有显出敌意，自始至终，只有郭宁本人轻描淡写传了一句号令罢了。
这句号令一出，眼看定海军势如怒涛，向河北金军咆哮而去，其威势之强，顿时使得仆散安贞及其部下如堕冰窟。
但郭宁本人却依然和仆散安贞并肩而立，仿佛只随口说了句无足轻重的言语。
仆散安贞一面俯瞰对岸局势，一面用余光扫过郭宁数次，也确定这煞星的手掌并没有按在铁骨朵上。
随同仆散安贞登上台地的数十名甲士倒是个个紧张，只听得“嘡啷啷”一片响声，尽皆刀剑出鞘。
对此，郭宁全然无视，赵决微微冷笑，倪一啐了口唾沫。
仆散安贞连连挥手，示意部下们把刀剑收起，转而继续看着北面。
他示意的瞬间，有部下附耳过来，低声道：“是不是急召仆散留家将军前来？”
仆散留家带着一千多的精锐骑兵，就在铁岭北面数里。这支兵马，一直被仆散安贞当作稳定局面的关键力量。
但这会儿，仆散安贞只想苦笑。
那一千多的骑兵，放哪里好些？
他们要来铁岭，总得奔行一刻半刻吧？郭宁的手掌距离腰间的铁骨朵，可只差几寸。
他们若要折返己方大营……唉，定海军的强盛超乎想象。己方就算多了千余骑兵，怕也没多大用处。
仆散安贞这种将门子弟，绝不可能欠缺眼光。在他的视野内，定海军的队列一波波地前涌，而又严整异常；诸多兵种彼此错落而又层次分明。那么多的将士，在通过狭窄区域时仿佛流水，而进入开阔地形，则恢复山岩般的整齐稳固。
这不止是长久训练的结果，更是全军上下意志凝定，几乎毫无动摇的结果。
要知道，郭宁适才发出的号令，是让定海军攻向河北宣抚使的大营，此举形同造反！可整支上万军队就这么毫不犹豫地遵令而行，好像理所应当……这代表什么？
代表了朝廷的威严、女真人的武力，在这群骤然崛起的汉儿强豪面前，什么也不是！
这定海军中，岂止郭宁一条恶虎？他们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全都是恶虎！
反观河北金军大营，自从定海军突袭李全所部，大营里的猛安谋克军就开始警戒了，这会儿催促调度的鼓角更是此起彼伏。但营地里依然有几百人成群的乱跑，仿佛没头的苍蝇。
这种程度的混乱，仆散安贞本来是可以忍受的，他甚至觉得，只要能够战胜攻取，就不必苛责细节。但这会儿面对着步步紧逼的定海军，这种混乱就代表了实力上的巨大落差，代表了即将到来的失败！
定海军来得好快！他们的中军前部已经通过了沼泽地带，南北两路骑队包抄之势已成！
两军渐渐接近了！
再过三百步，就要箭矢相交了！
“没必要，没必要这样。”
仆散安贞只觉脑袋开始发昏，两侧鬓角血管乱跳，简直要炸开。
他连连苦笑：“郭六郎，看在朝廷的份上，不不，看在咱们都曾在徒单丞相门下奔走的情分上，有话好说！不如这样，济南府我不要了，全给你！你看如何？”
郭宁只伸了个懒腰。

第四百三十八章 传檄（下）
仆散安贞的家世在偌大的中都城里，也能排上前几位了。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过，对着自家好言好语相求，竟然有人会伸懒腰！
他简直要勃然大怒。
可就在郭宁这一个懒腰的时间里，定海军的前进宛如浪涌，而两侧骑队更是疾驰如电。
真的要撞上了！要打起来了！
不不，已经撞上了！
铁岭台地的高度不算很高，因为周围平坦，所以可以大致俯瞰周边，唯独在北清河北面的自然堤后头，投向那一片的视线被堤坝所阻隔。
看旗号是由斡勒特虎带着的数百飐军骑兵，先前从大营中狂奔出来，这会儿恰好进入堤坝后方的区域。
而定海军的左翼骑兵正沿着宽达数丈的堤坝顶端快速行进。
他们注意到了金军骑兵的动向，于是放弃了北清河上的两道浮桥，转而沿着斜坡往下直冲。
郭宁似乎很喜欢红色，所以军旗多用红，戎袍多用红。他麾下的骑兵奔驰的时候，军旗翻卷，骑士们身披的斗篷也翻卷，仿佛红色云彩飘荡，鲜艳夺目，同时也充斥着杀气。
这片红色如激流冲下堤坝，很快越过了视线受阻的区域。再度出现在仆散安贞的视线的时候，已经从南面逼近了大营。
仆散安贞的大营，比李全所部规整很多，深沟高垒，层层叠叠。可约莫是可战之兵多向东面调动的缘故，营地南面无数人乱跑。
乱跑的人里，有身穿黑色和土黄色军服的镇防军，还有穿着女真式样白色戎服的猛安谋克军。仆散安贞远远看去，营地就像是一座被浇了热水的蚂蚁窝。
不不，这不止因为兵力调动仓促，还因为斡勒特虎所部已经被冲散了。
斡勒特虎那身银光闪闪的甲胄，仆散安贞认得。
才一眨眼的工夫，这厮已经奔逃到了浮桥中端，正自勒马而立，不断地指手画脚呼喝，也不知道是在催促己方将士作战，还是在请求仆散留家所部骑兵赶紧支援。
他麾下的军官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此前清剿河北各地流贼水寇的时候，这些渤海人和奚人很是猛恶，可一旦正面对上强悍敌人，他们的虚弱姿态便一览无遗。
便如此刻，好几个曾经在仆散安贞面前展现弓马本领的渤海贵族带着亲骑，一口气退到了相对安全的数里开外，任凭他们的部下在仆散安贞看不到的堤坝之后，被碾成粉碎！
南北两路的定海军骑兵距离军营，已经不过两里。
骑兵全速奔驰，最多只要二十息，就可以冲进营里大砍大杀了！
而在正面，鼓声如雷，旌旗如云，刀枪如林，将士汹涌如浪。近万人的定海军主力俨然有着铺天盖地的势头，哪怕隔着数里开外，那种压倒一切的威势也让仆散安贞简直站不住脚跟。
若是寻常的庸碌之将，这时候多半会想着，己方是以两万人对一万人，再怎么样也是优势在我。
可仆散安贞自幼随父亲仆散揆东征西讨，他的战场判断力，在大金国诸多名臣贵种里头真的屈指可数。
所以他也确实知道，顶不住的。两军一碰，己方必然失败。
这局面出乎他的意料，让他沮丧至极，失望至极，但他又不得不承认。
唯一值得商榷的，不过是定海军愿意付出多少代价罢了。
一场厮杀下来，定海军或许死伤五百人？或许一千，两千？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无论定海军折损多少，仆散安贞的兵马，他赖以控制河北的底气，总是彻底没了。
仆散安贞心念电转。
他想到自家出镇河北之前，皇帝专门私下召见，郑重拜托，请他无论如何也要压制住南京路的遂王，更要防着莱州的郭宁，非如此，就谈不上抵御蒙古。
当时徒单镒病逝不久，仆散安贞藉此机会大肆招揽父亲的旧部，猛然扩充军中势力，所以信心十足，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不辜负陛下的希望。
他想到自家抵达景州，控制漕运以后，遂王特地派遣使者致意，恳请他在父子之间斡旋，并表示只要皇帝顶住蒙古人，南京路这边无论粮食、军械还是钱财，都会竭尽全力供给。
仆散安贞将这消息转到了中都，然后自家藉着从漕河运来的物资，急速扩军两万。
但这样一个被皇帝寄予厚望的自己，就要灰溜溜的失败？
这样一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本该建功立业的军队，就要崩溃在此时？
仆散家族累世将门，五十载纵横不败的名头，就要毁在我手里？
唉，想什么呢？这会儿既然顶不住定海军，难道就能顶得住蒙古军？总之仆散家族的名头是要完了！
这一系列念头闪过，不过是转眼间事，而定海军距离河北金军大营更近。步骑三路，三个方向，都已经迫到了营地之外数百步，三路人马几乎都要汇合了。
仆散安贞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这时候分什么神啊，胡思乱想什么？
眼前的局面，非得果断才行！
“宣使，宣使，怎么办？”
仆散安贞身后的一个甲士，也忍不住抬高嗓门对着自家的主将吼着。或许他是太急躁了，所以语气毫无恭敬，简直像是责问一般。
“住嘴！”
仆散安贞骂了一句，转而再次对着郭宁。
他急促地道：“棣州和滨州也给你！我只要德州和博州！那两处紧邻漕河，一旦蒙古军南下，我非得靠着漕河沿线与敌缠斗，有那两个地方，我才有周旋的余地！这是……”
郭宁点了点头，平静地抬手示意。
赵决张弓搭箭，再度施放鸣镝。而站在他身后的两名持旗甲士猛然挥动一丈三尺的五色军旗。
千钧一发之际，旗语迅速传递到了河堤，又传递到了不断前压的定海军中军方向。
在仆散安贞死死地瞪视下，两排鼓车上擂鼓大汉动作一停。
手持铜锣的传令骑兵骤然疾驰而出。
随着清脆锣声回荡，那道越来越逼近堤坝，即将翻越堤坝，摧毁堤坝的浪潮，开始平静下来。
而仆散安贞顾不上与郭宁多说，转头又奔向自家亲卫：“急令我军不得厮杀！咱们两家是友军，千万不要误会！快快快！”
他的命令，传的也很快。
短暂的混乱过后，两军就隔着营垒边缘的拒马和壕沟，大眼瞪小眼了。即将成为战场的整片开阔地骤然恢复了平静。
铁岭台地上，有风呜呜吹过。秋风带走了热量，仆散安贞觉得自家的前胸后背都湿漉漉的，冰凉。
头晕的感觉再度袭来，让他止不住地松懈下去。他的精神还想强自支撑，可身体却快要虚脱，强烈的疲惫感在四肢百骸一齐鼓荡，使他几乎要站不稳。
他往后连退几步，但身为女真贵种的那种强烈自尊，毕竟是烙在他骨子里的，于是他又猛地挺直了腰背，一下子站定。
刚站定脚跟，他就听见郭宁沉稳的声音：“济南府以北，不能没有屏障。所以，德州不能给你。如果蒙古军南下，山东也会出兵抵御，你不用担心周旋余地的问题。”
那就是说，只给我留一个博州？
仆散安贞想要争辩，又觉得很没意思。
博州是紧邻漕河没错，但对仆散安贞而言，唯有博州和德州两地同时在手，才有作用。
如果己方单独只取一个博州……
博州北面，漕河沿线的恩州、临清等地，都在河北宣抚副使、大名府路宣抚使必兰阿鲁带的控制之下。
难道我还能隔着北面的恩州，东面的德州，去控制博州？
那不过是孤零零一片飞地，在军事上、经济上，徒然分散己方的力量，却没什么利益可言啊。
作了那么复杂的谋划，发动了那么多的暗线，出动了两万多的人马，千里迢迢往山东走了一趟，折损了上千的精锐和纥石烈牙吾塔这样力敌千夫的猛将，最后只换来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仆散安贞心里的沮丧和挫败感简直没法克制，他忍不住奋然喝道：“索性博州我也不要了！你才是山东宣抚使！那这些地方，都给你！”
郭宁哈哈一笑：“好啊！”
仆散安贞气都透不过来了，真的没法再坚持。
他连连招手，唤来自家的亲信，有些虚弱地道：“扶我坐下，我累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仇恨（上）
下午申时前后，仆散安贞离开铁岭，结束了与郭宁的谈判。但因为在谈判中没有拿到任何好处的缘故，仆散安贞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面，于是回到本军之后，立即勒令各部拔营，连夜收兵北去。
他的命令下得很急，而将士们也显得格外仓惶。两万多人的军队，有人吵吵嚷嚷，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庆幸，也有人暴躁。可以确认的是，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对他们每个人都是巨大的震撼。
因为收兵太快，整片营地里有许多物资器械被丢弃了，恰好定海军能够用上。于是郭宁便老实不客气地率部进驻，省了己军安营扎寨的工夫。
天黑之前，北清河两岸到处燃起篝火，仿佛大片的星海。先前被派出抓捕俘虏、监控战场的定海军轻骑们，这会儿也打着火把陆续折返。
篝火四周，定海军的将士们以什伍规模聚集在一处，除下铠甲，或坐或躺。
阿里喜们这时候就比较辛苦，他们需要打扫战场，另外给正军准备食物，收拾营帐。
大军轻装长途奔袭，携带的食物很简单，但这会儿天气凉了，将士们想要吃些热的。所以很多阿里喜就把凉水倒在自家铁盔里，然后把烘烤过的麦饼或米饼掰碎了投进去，煮成糊糊。
战斗的时候，阿里喜要紧随正军前进，也未必轻松，所以一个个架在篝火上的铁盔里头，多半结着汗渍、盐霜，甚至还有血迹。不过大家谁也不在乎，那恰好给糊糊添一点滋味。
河北金军已然两腿插翅远遁，而李全既死，其部尽数丧魂落魄，定海军只安排了少量轻骑值守，就足以确保自身安全。所以将士们都很放松，很多将士躺在篝火旁边，闻着食物被煮熟的香味，满足地吃了一通，然后身子一歪，直接就睡着了。
郭阿邻倒是没睡着。
下午厮杀的时候，他全程都在最前线，没有轮换下来休息，所以身上受了许多处伤。虽说已经得医官诊治过，确定没有致命的，但着实疼得厉害。
尤其是胸口处被竹竿捅过的地方，看起来没有伤口，实际上挫动了骨骼，积了一大片的瘀血。这会儿他每呼吸一口，就疼一下。偏偏这会儿夜风渐起，吹得人想咳嗽，每次咳嗽，更是掏心掏肺一样的难受。
正痛的厉害，有人递过来一张毡毯：“裹着毯子会好些。”
郭阿邻下意识地接过。也不抖开，就这么抱着。毯子有点份量，但又很软，压在胸口，果然很舒服。
他满足地长叹一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将校们正在巡视营地。
汪世显带着几个人，每人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毡毯，刚塞给了他一条。而郭仲元身后几名亲将抬着一口大锅，锅里装着煮熟的马肉，香气扑鼻。
郭阿邻的注意力瞬间就被马肉吸引住了。他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顾不得胸前痛感，连忙叫唤身边同伴：“都醒醒，有肉吃了！赶紧把头盔……”
刚嚷了半句，有人轻轻踢了他一脚：“别急，人人都有。听说你今日厮杀勇猛，值得给你块大的！”
郭阿邻转过头，便看见郭宁高大的身影。他不禁笑了起来：“节帅，我要带皮的！带皮的才好吃！”
随着定海军的规模不断扩大，郭宁已经没法像在馈军河营地那样，认识所有士卒。但中尉、都将以上的军官，几乎都在军校里经受过训练，这些人便如郭宁的门生，每一个他都很熟悉，谈话也很随便。
郭阿邻今日的奋战，郭宁也已知晓，于是他立即唤了伙头军来，亲手用腰刀扎出一块连皮带肉、特别肥大的，热气腾腾放进郭阿邻的头盔里。
美味当前，郭阿邻也不怕疼了，也不怕烫，眉开眼笑地双腿夹住头盔，抓起肉块就咬。
刚咬了一口，边上唐九瘌等人全起哄，说厮杀的时候又不是唯独你郭都将在前不退，大家都紧跟着呢。这么大块的马肉，凭什么一人独享？赶紧交了出来，大家一人一口分了。
郭阿邻囫囵咽下嘴里的肉，摆出一副讲道理嘴脸；随即乘人不备，又猛咬了一大口。
郭宁见他们哄闹，忍不住微笑。
郭仲元没看清郭宁脸色，凑近过来解释：“郭阿邻年纪轻些，麾下将士们是和他闹着玩呢，战场上头并不会如此。”
“看的出来，这小子很得军心啊。”
郭宁微微颔首。
都将以上的军官，待遇要比普通士卒好的多，每人都有毡毯和褥子。郭阿邻却直接躺在地上，他自家的毡毯和褥子都分给了受伤较重的部下，郭宁一看就明白了。
他转向中军官们：“天凉了，躺坐地上一时无妨，一晚可不行。河北金军大营里头，得赶紧收拾出来，今晚就让将士们都住进帐篷里。”
几名军将皆道遵命。
一行人再往前走些，有呻吟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那是李全所部伤兵发出的声音。
各部扎营之后，随军的数十名医官、上百名经受过急救训练的士卒们立即行动起来，首先替定海军本部将士医治，但他们欣喜地发觉，这一场下来，死伤甚是有限。主要是在突破安定镇大营五道壕沟时，损伤了七百多人，其中死者两百余，重伤两百余。
击溃了一处营寨里的上万人，又吓走了另一处营寨里的两万多人，只付出了这样的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而相对的，李全所部防线一次次被击破的过程中，将士死伤十分惨重，所以医官们分出了不少人手去救治他们。
因为轻重伤者人数太多，还有很多人受伤后竭力逃亡野地，这会儿才陆陆续续被骑兵们寻回的缘故，救治的工作到现在还没结束。
以郭宁的眼光来看，救治的效果，未必很好。很多将士断手断脚，或者脏腑受伤的，几乎必定会受尽痛苦，而后死于失血或者金创之毒。按照定海军的制度，医官们依旧给他们的伤口消了毒，敷了止血辟风的药物。接下去，就只有坐等奇迹是否出现了。
不过，无论奇迹会不会出现，这种大规模的救治行动本身，就使李全的余部得到了安慰。
郭宁控制住安定镇大营以后，又任凭老小营里的妇孺出来，和她们的儿子、丈夫或者父亲待在一处。于是将士们或有不安、悲戚，那种暴躁的敌意，却在慢慢消失中。
田四隔着老远，看看郭宁往来巡视，分发食物的身影。
他叹了口气，对同伴们道：“这定海军的郭节度，也不似传说中那么凶悍嘛？看起来，倒是个能讲道理的。”
众人如何不知他的意思？于是纷纷点头，都道：“是啊是啊，看起来很和气啊，是个讲道理的。”
也有人道：“这一下，郭节度不得一口气拿下十个军州？地盘翻了几倍，百姓翻了几倍，正是用人之际。说不定，咱们跟着郭节度，也不错。”
其实，这些李全部下骨干军官的想法，郭宁并不在乎。李全的余部近万人，有乡里强豪，有绿林悍匪，许多人的身份、作派，和定海军招募兵源的要求并不相同。这些人为了活命，不顾一切地放低身段，以后呢？
郭宁自己就在河北塘泺做过贼，对此等人物的性格了如指掌，深知他们固然有善战的一面，但也有凶残狡诈，肆意妄为的一面。想要降伏他们容易，想要彻底消化他们，却难。
这过程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许多手段要施展呢。
郭宁这么想着，便有些刻意地避开田四等军官簇拥而坐之处。因为打了个弯，他和部下们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叫于忙儿的年轻人，正死死地瞪着众人漫步的方向。
篝火的火光闪过，于忙儿的眼神中，也有仇恨的光芒闪过。

第四百四十章 仇恨（中）
于忙儿是登州人。
登州于氏是当地大姓，早前出过镇防军的千户和县令。不过，于忙儿一家人，全没沾过亲戚的光。
泰和年间，朝廷为了与南贼作战，在山东大肆签军、括粟，又有奸滑胥吏乘机欺压，逼得百姓整村整乡的家破人亡。于忙儿一家在那时候失去了土地。
随后几年，又遭逢山东蝗灾、旱灾、水灾接连不断，各地饿殍载道。总算于忙儿的父亲、叔父有几手乡下把式，使得好刀法，这才能勉强挣口饭吃。饶是如此，树皮、野果的味道，于忙儿都尝过，易子而食的场景，他也见过了。
直到赫赫有名的李全李铁枪收容了他们一家人，于忙儿才过上了安稳日子。此后数年，随着李全的势力不断扩张，于忙儿的父亲于洋，叔父于潭随着李全到处搏战，不断压制、降伏各地的乡豪。而于忙儿不止不再颠沛，还能够喝酒吃肉、穿棉着锦了。
到于忙儿身量稍稍长成，他也成了李全的部下。
许多次，他和同伴们在厮杀时吃了亏，眼看着大家丢盔弃甲要被敌人杀死，都是李全挥舞铁枪往来冲杀，硬生生靠着自家勇武挽回局面。
许多次，他和同伴们高呼着李铁枪的名头，仿佛再穷凶极恶的敌人，都阻拦不住李全；仿佛只要跟着那高大宽厚的身影，就不会再有恐惧，生出底气和勇气。
因为对李全的崇敬，于忙儿无论什么事都尽力办得妥帖，所以短短两年，就成了李全的亲卫首领之一。因为这个身份，于忙儿得到了他人的格外尊重，于是他就更加全心全意地忠诚于李全。
待到父亲和叔父战死，他更视李全为乱世中唯一的依仗。
可现在，李全被敌人逼迫着死了。
害死李全的，就是眼前这个叫郭宁的人。
是他暗中勾结了滨州尹昌这个叛徒，也是他施展阴损手段，给所有人设下了圈套，更是他派遣了人马攻打安定镇大营，造成了那么惨烈的死伤！
李全在自尽之前，还劝解于忙儿说，彼此争竞，各施手段，只论胜败，无须纠结。
于忙儿怎么能不纠结？
此时此刻，在他脑海中纷乱盘旋的东西太多了，他觉得脑子都快炸了。
这个郭宁，明明是个河北人，凭什么来山东杀人，抢夺山东豪杰的地盘，还做得那么理直气壮？定海军的士卒里头，很多都是山东人，甚至是李全所部的同乡，可他们怎么能够向着乡里乡亲挥刀？他们怎么有脸庆祝这样的胜利？
更可恶的，是田四那厮。他是李全最重要的部将，可李全尸骨未寒，他居然就盘算着要另投新主了！他手下有那么多人，却在铁岭台地下，眼看着安定镇的大营被打破，什么也没做！
还有其他的所有人，他们都是胆小鬼！他们那么多人坐在这里，有几百人，几千人，可是看着郭宁在人群里走过，他们一个个只会阿谀的笑，竟然没人敢起来做一点什么，为李铁枪报仇？
他们居然就这么心安理得的当俘虏！
于忙儿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接受这些人的作派。
这些人全都忘了吗？没有李铁枪，他们早就死在这狗日的世道里了！没有李铁枪撑腰，他们连猪狗都不如！
于忙儿简直要失去理智，他竭尽全力地瞪着郭宁从侧面走过的身影，眼眶几乎都要绽开。如果他的眼神能够杀人，郭宁早就被细细地切做了臊子。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无声地骂道：
可恨！可恨我身边的短刀，都被收走了……否则，我现在就能扑过去，为李全报仇！
于忙儿格格地咬着牙，几乎用尽了他的理智，才控制自己不纵身扑起，与那郭宁拼命。在旁人没有注意的地方，他的双手像是铁钳一样，狠狠地抓进了地面的砂壤。
砂砾嵌进了他的指甲缝，有点疼，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你！还有你！嗯，再来几个看起来机灵的……”
有个定海军的军官忽然大步走来，伸手到处指点。他看到了于忙儿，当即又道：“还有你！力气用不完怎地？抓土很开心么？站起来，跟我走！”
于忙儿猝然被人叫唤，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
在他身边，好几名俘虏彼此对视，茫然起身。
那军官走了几步，回身喝道：“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好几处招来的俘虏凑成四五十人，跟着军官，离开营地。
走着走着，周围的血腥气渐浓，到了安定镇大营东面，两军最初激烈缠斗的壕沟处。
昏暗天色中，壕沟内外堆积的尸体愈显狰狞，于忙儿的心头更是一阵阵的难受泛上来。
他看到那引路的军官在前头走着，只见他后脑勺上有好些瘌痢的痕迹，令人厌恶至极。
他忍不住想，如果拿一块石头砸过去，瞬间就让这脑壳开瓢，一定很爽利。可惜外围有定海军的骑兵巡逻，真这么干了，恐怕跑不了多远，就会被骑兵赶上杀死。
这瘌头的军官忽然止步，让俘虏在身前排了队，每人发了松明火把。
他大声吆喝道：“你们这些人，都来自李全麾下各部，看样子都还聪明。我便给你们桩事做。”
俘虏们躁动了一阵，有人低声问道：“将爷要我们做什么？”
“你们从这里开始，一路往西，给我想办法辨认你们战死的同袍兄弟。认出一个，就把尸身拖出来，带到那里去登记！”
瘌头的军官指了指北清河畔堤坝方向，有许多定海军的阿里喜正往那片干燥高地搬运干柴，像是要点火做饭也似。
“这是要做什么？”于忙儿问道。
瘌头军官道：“我们要登记死者的姓名籍贯，然后火化尸身！郭节度说了，两军虽然厮杀，将士之间却无私仇，何况大家都是汉儿呢……你们认出来死者身份，我们就会尽量把骨殖带给死者的家人亲眷！如果找不到亲属的，我们也会在专门的地方将之好好安葬了！”
见俘虏们有些愕然，瘌头军官抬高嗓门：“都赶紧的！再晚些，天就全黑了……拖到明天的话，尸体都要发青发黑，再想分辨就麻烦得很！”
这瘌头军官，自然就是郭阿邻的部下队正唐九瘌。
方才他撺掇同伴们一起向前，抢了郭阿邻手里的大块马肉分吃了，惹得郭阿邻十分心疼。
恰好这时候，郭仲元要安排人手去继续清理战场，把忙了一个多时辰的阿里喜们替换下来休息。郭阿邻便向郭仲元说，我部下有这么批人休息得差不多了，正好去干点活儿。
唐九瘌厮杀半日，身上还带着伤呢，哪有心思去干这种粗活，当下一迭连声叫苦，却架不住郭阿邻公报私仇，把他和他的部下们全都派了出来。
当下将士们骂骂咧咧脱了军袍，在战场上走来走去，收拾尸体。
这些事情倒不复杂，举凡老行伍，都知道该怎么做。
按照定海军先前规定的做法，是把敌人的尸体全都拾掇到一处，挖个大坑深埋。而己方将士的尸体，则捡拾树枝堆成柴堆，把尸体烧成灰，分装在容器里头带回去。家人收到骨灰，如果愿意自家掩埋，那就自家处理，军府鼓励他们把骨灰埋在东莱山的忠烈祠，还能得到祭祀。
不过，这次的做法，和唐九瘌预想的不同。
郭宁方才专门吩咐了，李全麾下的那些战死士卒，也都和己方战死将士一样处理。首先要做的，就是尽量辨明他们的身份，以便日后通知到他们的家人亲眷。
旬月以来的军事胜利，给定海军带来了整整十个军州的地盘，紧随而来的任务，便是如何收拢这些地盘上的人心。在这方面，有很多事要做，一点都不能疏忽。
郭仲元转述郭宁的意图，说得严肃。
唐九瘌不敢怠慢，便专门从俘虏营里挑了许多俘虏，立即开工。
俘虏们也没想到，定海军居然做到这程度。好几人先是对视，随即纷纷向唐九瘌拱手：“将爷放心，这些都是我们的袍泽兄弟，我们自然会尽心尽力，赶快办好。”

第四百四十一章 仇恨（下）
哪怕在夜幕之下，于忙儿也很快就找到了中军帐的位置。
看得出来，两军在此地经历过一番恶斗。虽然定海军将士的尸体已被提前收殓了，但地面上还能看到定海军将士丢弃的刀枪。在战斗中，营帐被完全推倒了，然后引着了火，附近几处营寨随之坍塌，到现在还冒着烟气。
于忙儿绕着军帐走了两圈，看到好几具蜷缩的尸体。他俯下身仔细分辨，发现那几张扭曲而狰狞的面容，自己原是认得的。其中，还有曾在一个锅里盛饭的伙伴。
李全本部的精锐侍从们，大部分都随同出击，在铁岭台地下目睹了李全自尽，然后作了俘虏。唯有少量据守大营，却全然阻挡不住铁流，大都化作了中军帐周边横七竖八的尸体。
于忙儿颓然站立不动，垂泪半晌。
不远处监视俘虏的定海军将士注意到了他，连声催促。于是他又绕回到外间，搬开一处坍塌的拒马，将拒马下方的两具尸体拖了出来。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了，拖动起来很费力气，于是他停下来，先除去一个死者身上的甲胄和头盔，拔去捅进肚腹的长枪，再将之背在肩上，往堤坝方向去。
道路尽头，好几名军吏在那里登记死者的身份、籍贯，登记过一人，便招来专门的一队俘虏，把尸体抬到堤坝后头连绵摞起的薪柴和火堆方向。
于忙儿不认字，但他有些执拗地站在桌前，看着军吏在厚厚的簿册上书写仔仔细细书写了两行，这才转身回去。
他是李全的亲将，体格比一般的士卒健壮。
但这场失败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打击，使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疲惫。何况他要从尸堆里头找出自己认识的人，这种辨认的过程，也格外让人痛苦。
认了十几次，走了十几次，向负责记录的军吏叙述了十几次以后，他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用光了，只得放缓脚步，等待力气稍稍恢复。
恢复过后再来一次，然后再一次，到第十七趟，于忙儿终于瘫倒在战场边缘。他的小腿几乎抽筋，两手都在抖，连松明火把都握持不住，于是将之随手丢开。
这附近的地面很潮湿，火把闪了两闪，熄灭了。
黑暗忽然笼罩了于忙儿，他忽然有些紧张。
向四周看看，那些定海军的将士们零零散散忙着自己的事情，没谁在乎他。
或许可以乘机逃跑？
于忙儿忍着浑身酸痛，猛然坐起。他问自己，抓住这机会逃跑，怎么样？
他随即又想到，李元帅死了，自己逃跑了又如何？自己的本领，不及李元帅的十分之一，就算跑了，又能做什么？难道还能纠合起散兵游勇，继续和郭宁厮杀？
恍惚了一阵，他的脑海里，又冒出个新的想法。
定海军这一战下来，夺取了那么大的地盘，一定会要扩军的。我可以假作投降，凭着这身武艺，很容易就能做到队正、中尉，到那时候，就找个机会，接近郭宁，杀了他，为李元帅报仇！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这个想法让他忽然有了动力。他瞬间想到了好几个痛快淋漓的场景，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站起身，往左右看看，很快就找到那个满头瘌痢的定海军军官。于是便拔足过去，想要当面告诉他自己要投军报效。
走到一半，却发现有个都将过来，和几个军官站在一处。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几分肃穆。
那都将正是郭阿邻。
这会儿他沉声呵斥着唐九瘌等人：“你们几个狗东西，把肉全吃了！我好不容易才另外要了块好的！”
说着，他举了举手里的大碗：“看到没有，连皮带骨带肥，一整块肉！”
“老曾准定喜欢。”唐九瘌连连点头。
另一名甲士问道：“有没有麦饭？老曾喜欢把肉汤拌着麦饭上吃。”
“有，有！”郭阿邻轻叩了两下大碗：“都在里头了！足够这厮吃撑着！”
于是众人都道：“好极了好极了，就在这里埋下吧！”
郭阿邻跺了跺脚：“确定是这里？”
众人道：“错不了。你看，这地上的两个坑，就是老曾用盾牌砸出来的，还有血迹呢。”
郭阿邻默然片刻，拔出腰刀，和同伴们一起动手，很快就在地上挖了个小坑，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一碗有肉有汤的麦饭埋下了。
和曾白答特别熟悉的几个士卒喃喃地道：“吃吧！吃吧！老曾，你得吃饱啊。”
其实定海军战死者的尸身，都已经烧掉了，战死在此的曾白答也是一样。郭宁还亲自带着人致敬默哀过。
定海军对此设有明确的律例，要求在这些事情礼仪上不能疏忽，但处理的速度要快。这既为防疫病，也防止悲悼情绪过分蔓延，影响士气。
军队里头像曾白答这样，没有家人的老卒有好些。他们的遗骸骨灰也会统一安葬到东莱山的忠烈祠，有全真教的人负责照顾。
但大家总觉得，对这些孤身的士卒来说，军队才是家，同袍们才是家人。在骨灰葬到东莱山之前，可不能让他们的魂魄没去处的。这期间，三天也好，五天也好，身为战友袍泽，应该照顾着他们，不能让他们饿着。
于是郭阿邻专门准备了食物，就埋在曾白答战死的地方。
这种做法，是郭阿邻在漠南从军的时候常见的，其实不是汉儿所有，说不定传自于北疆的奚人或者白鞑部落。不过，大家本也不在乎那些，拿出个办法寄托下心意，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食物埋了下去，众人都露出满意的神情。
身在军中，死人见得多了，感慨过，情绪就要立刻走出来，否则永无宁日，那就没法打仗了。
于是郭阿邻往回走的时候，有人一面跟着，一面露出喜色，转而和同伴盘算起了自家所立的功勋，盘算着能换多少田地，说不定可以升一级去做什将，荫户也能多些，这样就可以有足够的人手去山坡上种枣树了。
但也没人特别的喜悦。
郭宁传令出兵的时候，就没有人怀疑己方不会胜利。所以，也不会因为这一场胜利就翘尾巴。或许在两年前，他们还不敢想象这一切，但现在，定海军的目标早就不是李全之流。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感慨地道：“我活了三十载，只有过去这一年里，过得安稳。家里有地，有水渠，有屋子，有个新娶的婆娘和两个便宜孩子，还养了猪和羊……就算战死，也不枉了！”
“一年？一年就让你这样了？”边上同伴重重点头，又连连摇头：“李全不是对手，要我说，朝廷的兵马也是糊弄，现在麻烦的只有蒙古人。咱们想办法把蒙古人打败了，大家还能过几十年舒坦日子呢！”
好些人都笑起来。几十年的舒坦日子，那简直让人不敢想，可又忍不住去想。
有人刻意地抱怨：“伺候田地，叫人累得慌，一年年的，也舒坦不到哪里去……”
紧接着又有人道：“伺候田地也得带脑子，上次那架水车你如果用上，不就轻松很多？”
一行人讨论着零碎琐事，从于忙儿面前走过。
于忙儿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那些将士们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且，愿意去维护这些生活。这种生活，有田地和开垦，有劳作和收获，有辛苦也有安稳，才是于忙儿跟着父亲和叔父从军之前，曾经期待的。
在李元帅麾下，所有人只要敢拼敢杀，就有吃的，有穿的，有女人和钱财。李元帅处事非常公正，只要你有能力，你可以过得无比癫狂。李元帅会给你一切，但你也要豁出性命来，随时为了李元帅死，至于其它的，什么都不用想。
那样的日子好像很不错，但又好像，哪里错了？
跟随李元帅那么多年，于忙儿失去了很多。他成了一个狠角色，在他的生活里，只有杀人和被杀。
可他得到了什么？
于忙儿再度坐倒在地。他抬头看着澄清的夜色，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荡荡的，脑海里什么也不存在了。这种奇特的感觉冲击着他，让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四百四十二章 遗憾（上）
“尸体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堤坝上头，郭仲元打着火把赶来，向郭宁汇报：“李全所部颇有几个敢战的狠手，在其大营里当场战死了一千人，我们现在能查清楚姓名、身份的，大概有六百多。再过半个时辰，有些人如果没法确认身份，就算了，全都烧了吧。”
众人都会意地点头。
分辨李全所部死者身份，并承诺将他们的骨灰送还，这个做法，是有点刻意的。其目的，是向李全所部的军民百姓们展现己方的宽仁。做到这程度，已经足够了，倒也不必苛求细节。
郭宁问道：“俘虏们的情况如何？”
“俘虏的军官士卒有将近一万，逃散野地的两三千，也抓回来了大半。受伤都在治疗，不过，明后天难免死一批。另外，老小营里的妇孺不少。先前没顾上，这会儿我让人照看着，每两百人立一营，已经立了十二营，打算明早再仔细清点。”
“嗯，记得晚上遣人巡营，严禁我们的将士侮辱打骂俘虏，尤其是那些女人，都是俘虏的家眷，我们不要碰，不要败了名声。”
“节帅放心。”
郭宁转向徐瑨：“明后两天，抓紧时间甄别、遴选俘虏。愿意投降的，先都充作镇防军的阿里喜；不愿意投降的，或者桀骜不驯的，日后发给晋卿服一阵劳役，去修城、修路、杀杀锐气再说。另外，如果有……”
郭宁揪了揪胡髭，徐瑨向前半步，低声道：“其中也有些人，是红袄军的死忠，和红袄军其余各部的关系很深。他们愿意降伏的，以后有用；不愿意的，且服劳役，我会派人盯着……以后或者放走，或者制造机会让他们逃走，也都有用。”
郭宁连连点头。
这方面，徐瑨是老手，用不着郭宁多讲了。
定海军这次大举出动，在西、南两个方向连续击败红袄军，压服金军，其赫赫军威远超外人事前的想象。那些被放走的人亲眼见识过战场情形，回到红袄军四分五裂的余部以后，也会比其他人更敬畏定海军。
当然还有一部分，徐瑨拿来有别的用处。那些将会“逃走”的人，或许就是徐瑨安排下的人手，用来渗透山东西路红袄军各部。
军事上的胜利，必定会带来地盘的扩张。眼下局面来看，郭宁至少可以完整控制山东东路的二府、二节镇、二防御、七刺郡，合计五十二个县的庞大领地，数以百万计的人口。以此为基础，聚集起十万大军，一点都不难。
与此同时，山东西路的十个军州将会陷入长期的混乱。红袄军四分五裂的余部都在其中挣扎，而郭宁、仆散安贞、遂王完颜守绪三方掌握了强大得多的力量，得以自如地探手操纵，攫取利益。
如果局势没有特殊的变化，这会是至少三年五年的过程，其中有许多深层次的东西都要慢慢经营，就不必在此多谈了。
当下一行将帅从堤坝慢慢折返，打算各自回营，应付各自的公务。
走了一阵，将帅们的行进方向恰好与郭阿邻等人交错。
将士们的谈笑，被风吹到了郭宁耳中。于忙儿忽然爆发的哭声，郭宁也听到了。
同为底层士卒出身，郭宁能够感觉到两种声音所代表的情绪。他止住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笑了笑。
对这些将士们来说，谈谈自家的琐碎生活，自然是战斗之后很好的舒缓。
倒不是说，他们要刻意拿这些去引诱谁，这些将士都是粗人，做不来精细手段。关键在于，随着时间推移，将士们越来越感受到了军户制度带来的好处，他们对此满意，所以才会谈论。
其实通常的武人，也都喜欢拿到实实在在的金银赏赐。大笔钱财带来的冲击，远比定海军繁复而一板一眼的记功体系要强烈，更能让人有满足感。拿谁的钱就替谁卖命，也很容易理解。
不过，这种场景郭宁自家在漠南厮杀时，见得太多。他深知，一支军队如果只认钱财，是要出大问题的。
那时候女真人将帅时常拿着整箱的银子，诱惑将士们拼死。开始给的是银钞各半，将士们还很踊跃。
后来随着整个界壕防线不断坍塌，有些将士拿着钱财买不到粮食，更多的将士拿到了钱财却没命花。
再之后数年，朝廷给的金银铜钱越来越少，交钞越来越多。交钞的纸面数字从十贯开始，转眼就膨胀到一百贯、一千贯，其真实的价值却不如一张擦屁股紙。
到这时候，军心已然崩溃。无数汉儿、契丹人、渤海人、汪古人本来就和女真人不是一路，这会儿一看，连军饷、赏赐都没了，还打什么仗？卖什么命？疯了还是傻了？
数十万大军皆作此想，与蒙古军连战连败，也就不可避免。
所以郭宁觉得，拿金银钱财去赏赐，将士们得到的再多，也不过感激一时。军府给予免税的土地、给予职位上的提升，并以政权的执政能力作坚实保障，才能够逐渐建立起双向的信任。
大部分的普通将士们，诉求都很简单。老婆孩子热炕头，几亩田地一头牛，几乎就是他们的终极的梦想了。
定海军满足了他们的梦想，使他们能欢喜地谈论自家的家业和田亩，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认同了定海军，认同了郭宁。
出于人的本能，他们一定希望自己用性命换来、又辛苦耕种的田地会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也将会渐渐满足于荫户和寻常百姓们羡慕的眼光，相信定海军一定会维护将士们的尊荣地位。
一旦习惯了这些，他们就不能容忍自家的生活被人破坏，不允许这可怕世道里仅有的安乐窝，成为建筑在砂砾上的城堡。
由此，他们也就必须紧密地团结在一起，紧紧跟随着郭宁的脚步。因为许多噬咬军民百姓血肉的凶残猛兽，仍在远处轰然咆哮，只有定海军保持强盛的武力，才能击退那些野兽，保障将士们获得的一切。
这样的团结，远比一次两次赐予钱财换来的忠诚更有意义，甚至也比几次同生共死换来的沙场情谊更可靠。
想到这里，郭宁忍不住摸了摸腰间悬着的铁骨朵。
他本人就是以沙场情谊纠合的部众起家，和李全其实颇有相似之处，但得益于自家那场大梦，得益于移剌楚材等人的投效，定海军已经进入到了更高的层次了。
他在此次动兵之前，倒曾想过，若有机会，不妨和李全交一交手，见识见识他威震诸州的铁枪，比自家的铁骨朵如何。
那既是基于武人的跃跃欲试；也出于李全曾与蒙古军携手，试图陷害定海军的劣迹。
另外还有一点。郭宁在那场大梦中的隐约记忆，总觉得李全和杨妙真有点什么特殊关系，这让郭宁很不舒服。
郭宁是有家有室的人了，而且照如今局势，他和杨妙真已经势如水火。郭宁作为一方军政领袖，少不了用冷酷和铁石心肠去应对一切。
可他毕竟才二十来岁年纪，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今日在铁岭台地，李全如果敢于冲杀上来，郭宁倒真会赐他战死的荣耀。
可惜李全放弃了。
郭宁也就失去了痛快厮杀的机会。
今日之后，定海军面临的战争规模将会更大，定海军本身的兵力也会剧烈扩张。郭宁作为主帅，直接上阵的机会或许越来越少，有点遗憾。

第四百四十三章 遗憾（中）
郭宁回到自家营帐，照旧办公。
看时辰，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战后的收拾整理差不多也该完成了。但因全军上下都很欢喜，所以军法上头也额外宽纵，允许将士们放松一下。
就在片刻前，负责清点缴获的吴禇带着吏员们，从仆散安贞所部遗留的辎重里找出了几十坛酒。郭宁也特意批了军令，将这些酒全都发下，给将士们润润嗓子。
将士们都知道，郭宁本人不好酒，而且很厌恶纵酒误事的情形。所以军队里头只有元宵和重五才允许喝酒，平时再有什么庆祝，哪怕郭宁成婚那日，也只加餐给了猪羊肉菜，并不许饮酒。
就算是放假出营喝酒，也不能醉酒闹事，一旦被录事司或者军法司盯上了，说不定家里的免税田就要少几亩。
上万人的大军，分几十坛酒，落到每名士卒嘴里，大概也就一口，咂个味道就滚进肚子去了。与其说有多么好喝，不如说是郭宁以此向将士们致意，与大家稍稍分享喜悦。
这会儿他往营门外头看看，果然便看到松明火把不息，喧闹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场胜利带来了怎样的利益，于是除了值哨的军人之外，大家都呵呵地谈笑着。
郭宁本人倒是一直很冷静，这时候继续批阅了好几份文件，安排后继各项事务，笔迹丝毫都不乱，也无多余言语。
随侍文书公务的张圣之和吴禇彼此对视，都觉得节帅深沉内敛，又胸怀宏略，真是成大事之人。
过了好一阵，郭宁把文书卷宗堆叠起来，在案几上磕了磕，交还给两名大吏。张圣之和吴禇躬身接过，退出帐外。
随即倪一在帐门外伸了伸头。
“你们也都早点休息吧。”
郭宁摆了摆手，转入后帐吹熄灯火，和衣躺下。
躺了好久，他却丝毫没有睡意。
隔着帐幕，能听到远处将士们谈说哄笑的声音。将士们为什么而喜悦，又在期待什么，郭宁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也确信，自己在此战之后，将有绝对的力量兑现这些。
此前定海军只是深海怒潮下的小小贝壳，狂风骤雨里的一盏烛火，郭宁深知，在诸多庞大势力彼此角逐的时候，只消掀起些许风浪，就能将形同一叶扁舟的定海军卷入海底。
他竭尽全力展示自身的强横武力，动辄威逼各方，与强敌厮杀，骨子里，是为了掩饰自身的基础松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但这一场下来，局面就不一样了。
整个山东东路在泰和年间，足有一百零三万户，将近七百万口。就算这几年屡遭灾劫，也至少保有百余万甚至两百万以上的人力，还有与之匹配的巨额产出。
这将给郭宁带来源源不断的财源和兵源，按照出兵前的粗略估计，其总量将是登莱三州的两倍以上。辽东两州贫瘠，更不足道。
与此同时，定海军的将士们通过胜利得到了前程和待遇，将会吸引山东东路的无数军民向郭宁主动靠拢，使郭宁轻而易举地建立起愈发庞大的军政体系。
这情形，有点像是滚雪球。郭宁此前做的一切，都像是在把雪球做大压实，而从今天开始，雪球将会隆隆滚动，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势不可挡。
郭宁曾经孤身奋勇厮杀，几乎死于宵小之手；曾经带着十几人在如潮溃军中的绝望挣扎；曾经统领数百人数千人，周旋于各方，与强敌斗狠。而到了现在，他能掌控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此前，他与强敌对抗的底气，也就远远超过此前。
在这个世道，最强的敌人无非是蒙古军。
那位雄踞高原的一代天骄，拥有如雷贯耳的威名，可止小儿啼哭的凶悍，以及所向披靡的胜绩。在郭宁的那场大梦里，他和他的继承者们，还掀起了堪称空前的滔天血海。
这一切，曾经如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郭宁的胸前，让他一直都透不过气。使他在硬撑出的凶悍外表下，总是藏着仿佛要窒息的恐惧。
但现在，郭宁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一句，没什么可怕的。
到目前为止，那成吉思汗戎马半生，手底下也不过数十万牧民，可抽调出的兵力，充其量百来个千户罢了。而我郭某人两年之内，从一个边疆披甲正军，做到山东十州之主，领有汉儿军民百万！
便与之斗一斗怎地？
郭宁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他不禁起身，握住搁在床边的铁骨朵，重重一顿。
接下去仍需大刀阔斧，须知，与人斗争，其乐无穷！
次日，定海军的主力兵分数路，有的去往滨州，有的去往棣州，更有无数轻骑纵横四出。而郭宁亲领主力继续向西，直入济南。
上千里方圆，数十州县范围，无数人眼见得红袄军四分五裂，河北金军卷旗远遁，当下俯首降伏。那些代表红袄军的旗帜，或者展示被仆散安贞授予军号的将旗纷纷落下，一座座城池终于名正言顺地回到了大金朝山东宣抚使的治下。
但大部分聪明人很快就明白，大金朝的山东宣抚使，不过是个称号而已。无论朝廷怎么想，整个山东东路，从此以后就姓郭了。
偌大的山东会数十年纷扰不安，地方上的局面自有其复杂之处。从九月下旬开始，又连续有零碎的小势力闹事。
他们有的不知死活，以此时为崛起的良机，举兵驱逐定海军遣出的官吏。也有的则纯粹是拿出先前与朝廷、或者红袄军的折冲手段，以为可以藉此扩张自身对乡里的控制。
其实这些人物大都是墙头草，如果郭宁愿意留他们，只消高抬贵手，既往不咎，他们也就顺水推舟。但郭宁并不宽纵，反而以种种名目，不断向这些小势力，乃至与他们勾连的地方乡豪士绅施压，一旦他们意图反抗，立即出兵碾压。
这样的举措，简直比反贼还要狠十倍，偏偏定海军又顶着朝廷的帽子，郭宁还是正正经经的宣抚使，就算杀人，也杀得理直气壮，为了安集黎庶。
短短旬月里，定海军分兵数路，往来攻打。并及留守登莱三州的骆和尚也动兵配合，与靖安民下属的镇防军共同清理一处处村社，拔除那些试图阻碍在军府和基层之间的货色。
待到十月头上，郭宁带着本部兵马折返莱州。
半路上徐瑨拿到了一份汇总文书，他正陪着郭宁，当即翻开文书，直接禀报。
“继济南府和博州等地之后，棣州和滨州两地不服之辈，已经全都定为反叛，清剿完毕。按照此前号令，聚兵百人以上的，尽数斩首，合计斩了六十六人，分在七个县悬首示众。他们所领有的家财，已充入军府；浮盈田亩一千四百余顷，可以调拨为军户使用。”

第四百四十四章 遗憾（下）
这是郭宁初到莱州时的套路，在登州和宁海州也同样用过，如今又推广到山东东路诸多军州。
以郭宁此生所见，无论漠南、河北还是山东，无论经过怎样的战乱，遭受怎样的摧残，地方豪民的势力总有残余，而且会藉着混乱，愈发的扩张，乃至根深蒂固，不可祛除。尤其山东这片地方，十数年来有贪官污吏，有猛安谋克，有绿林响马，有造反的豪杰，早就把地方搅得稀烂。
而能在这种稀烂局面中立足的豪强人物，老实说，大都奸滑狡诈，一个个要么抱着首鼠两端的念头，要么好乱乐祸，唯恐天下不乱。铲除了一个李全，底下还有百数十个李全蠢蠢欲动。
那怎么行？
换了其它的女真人的官员在此，自有打压、妥协、合作的一整套办法，归根到底，只消把汉儿百姓压到最低，总能榨出油来供养贵人们。
郭宁可没这种兴趣。
在他登莱三州的地盘里头，固然也有庄园主或者豪民一流人物，但那些人绝对是少数。而且，面对着定海军军民一体的军户制度，他们并没有什么力量可言，更不消说对地方的影响力了。
至于山东东路诸多军州的豪民大族，若能识相，不是没有活路。但若不识相，早有将士们磨刀霍霍以向猪羊。
郭宁记得有大贤说过：“我们是一张白纸，正好写字。”
所以他也从来都懒得理会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只消将之变成一张白纸就行了。
用简单手段面对复杂的地方形势，这恰恰是定海军很擅长的。那么多的军官都出身卑微，并与草寇为伍，难道是假的？许多手段既然学会了，就得时常拿出来用，免得生疏。
从这些货色身上榨出来的田地和物资，又正可以充实定海军，使军队能够迅速进入到下一波的大扩张里去。
不过，相比登莱三州，山东东路各地还有须得专门注意的地方。
这时候，骑队在一处驿站馆舍歇脚，人喊马嘶，甚是热闹。
郭宁翻身下马，往驿站院落中去。一边走，他一边问道：“棣州和滨州的吏员呢？”
“正在处置……凡有劣迹的，尽数严惩。晋卿先生已在陆续调动人手，接掌各个职务。过程中如有不配合的，讨不了好去。”
原来大金的地方制度中，兼领一方军政的官员，地位最高就到诸京留守，诸府兵马总管，乃至各镇节度、各州刺史。再往上，则是统军使、都总管负责军务，转运使负责财政经济，按察使负责审查刑案，监察官员。
这三个路一级的官员，对下面的总管、节度，只能作相关条线的要求，而非直接的上司。至于郭宁所担任的宣抚使，也是一般。
真正属于宣抚使的职权，只有一个安集黎庶，其它军政方面的重大权责，都是因蒙古军入寇而临时授予的。
临时授予的权柄，朝廷可以随时收回，而各地节度使、防御使和刺史们的权力才长久不移。
所以出兵之前，移剌楚材就断言，郭宁控制山东以后，朝廷立即就会往山东各地派驻官员，以此来削弱郭宁对山东的控制。若不这么做，朝廷等若承认各地宣抚使为割据，那就立即要四分五裂，国将不国了。
大金究竟国还是不国，郭宁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明明靠实力拿下了山东东路的地盘，却还要给朝廷留一个插手的口子，那实在有点遗憾。
不过，他既然还顶着宣抚使的名头，总不见得在这上头和朝廷硬杠到底。如果往登州的海船再翻几次，大家就要彻底撕破脸了，那徒然引发朝局变数，就算有胥鼎从中斡旋，也是划不来的。
郭宁举荐山东东路军政官员的奏章，这时候当然也快到中都了。皇帝就算再不舒坦，也得捏着鼻子同意其中的一部分。作为交换，被皇帝看中，而得授山东地方重任的亲信官员，也总会陆陆续续到达。
来就来吧，郭宁早有应对的办法。
只消藉着动兵的机会，把地方上的胥吏清理一批。把该杀的，尽数明正典刑，把空出的职位，尽数换上郭宁在登莱两州用熟了的吏员，或者自家教出的士子。
地方官空降下来容易，两脚却休想落到实处。他们尽可以在自家官衙里装样子发号施令，摆出主政一方的架势，可上上下下的吏员们只认郭宁，他们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
这些事情，不在徐瑨的管辖范围，所以徐瑨立刻把移剌楚材抬出来。
对移剌楚材的政务手段，郭宁向来放心。这是殆属天授的才能，不服不行。
今年年初开始，随着贸易上的收入兴盛，移剌楚材手中可调度的财力稍稍宽裕，他就抽出钱财，沿请教授，恢复学校教化之事，一方面逐步招揽士子，一方面也在学校里培训可以做实事的吏员。
大半年下来，登莱三州几处学校里，研讨学问的士子聚集了百多人，经历过简单培训的吏员数量还要翻一番。这些人，都是背景清白可靠的。
眼下郭宁括取山东，这些士子和吏员们自然就有了效力的机会。就算当不了州县长官，先从各地的佐贰官、厘务官、监当官作起，上头有山东宣抚使照看着，那也堪称前途光明了。
不过，移剌楚材自家是贵胄出身，还是个正经的儒生，办事难免一板一眼，讲究一点。不似徐瑨这边，黑白手段齐上，没什么顾忌。
于是郭宁道：“你也盯着点。总之，要快。”
徐瑨躬身道：“遵命。”
“还有滨州和益都两地的盐司，也要一并清理。接着还有许多大事要办，山东地界一应财源，非得牢牢掌握在咱们手里才行。”
“这……”
“怎么？有难处？”
“节帅，益都好办。可滨州那边，盐司上下早都被尹昌渗透。在这条线上吃饭的人，也或多或少和尹昌有关系。这一次击败李全，咱们仰赖尹昌的协助甚多，这会儿正要酬功的时候，万一闹出事来，恐怕外界会对节帅生出误会。”
这情形，让郭宁皱了皱眉。地盘大了，再怎么说要大刀阔斧，总难免有顾忌的地方。可有些地方若不及早定下规矩，又恐积非成是，后患无穷。
随即他拍了拍额头，笑道：“若非你提醒，我几乎疏忽了。”
两人往驿站院落里坐定，闲聊了几句，喝了两盏茶。
郭宁忽然道：“尹昌有功，自然要赏，而且要厚赏。不过，滨州那边，却不能被当作他的禁脔……我还是让张荣走一趟吧。你这边也要派人协助。”

第四百四十五章 酬功（上）
兵马回程，走得不快，又过了五日，才回返莱州。
这一场战争，正正地耗去了秋收时间。将士们回返路上，本来言说谈笑，临到这会儿，想到家里的收成，想到这期间侍弄土地的辛苦，难免有些担心。
好在穿过昌邑县不久，将士们就看到了属于军户们的大片田地。
正赶上地方官吏带领荫户们拾掇收割后的田野，收割些零散的粟和野麦。有些孩童跟着父母出来，但又偷懒不愿干重活，就散在道路两旁，装样子捡拾着掉落的糜子粒。
这东西麦收后种植，八九月份收割，产量不高，口感也不很好，通常都磨碎了作糕饼。但小孩儿总是肚饿，便有胆大些的，在田间点起火头，把糜子拢在灰堆里烘熟了，再撮在掌心里慢慢吃。
将士们自家有田，都懂得农事，看孩子们的神情，就知道秋收无碍。大家的心情都放松了，于是有人稍稍缓步，去逗弄孩子，结果把行军队列带得松散了，立刻就被后头军官厉声喝骂。
更多的士卒脚步不停，但谈论的内容变了。他们开始盘算着，回乡以后要凑一批人赶紧把水车架上，还得催着婆娘孩子收拢粪肥。另外，军府上头派下来开河渠、修道路、建仓库等种种任务，哪一家当家的汉子死在战场了，怕是也得大家帮衬着，照应一阵。
这一段道路从田间穿过，有些狭窄。郭宁便勒马停在一侧，让将士们保持两列并行的状态。
将士们走过他身前，乱哄哄地打招呼，又继续乱哄哄地讨论家长里短，话语声糟糟的汇聚到一起，以至于郭宁和同伴说话，都得提高嗓门。
军官们注意到了郭宁所在，便更加努力地维持纪律，以求行军经过的时候，给主帅留个好印象。
郭宁本人倒不介意这些。
一场战争刚过去，而下一场战争说不定随时会来。在这短短的间隙里，将士们能这样盘算家里的闲事，郭宁在旁听着，觉得很快活，甚至听得入了神。
说来很奇怪，他掌管的军队多了，杀得人多了，本该心肠越来越硬。但他自己同时又觉得，心肠变得越来越软，像是整个人一分为二那样。
几千人的队伍，分别进入莱州左近的各处军营。郭宁等着将士们安顿好了，又挑选了几个营地看过，这才策马进城。
此时夜色已然降临，城门口很安静，道路两侧，有盏盏灯光亮起。夜幕中隐约可见炊烟袅袅，食物香气扑鼻。
移剌楚材这会儿正有公务在登州，明日折返。驻留莱州的官员们出来简单欢迎过，除了亲卫们，随行诸将各自回府。
一行人离着帅府还有半里，便看到两个出来眺望的丫鬟转身回去报信。吕枢骑着匹矮马，也在街上溜达，见了郭宁，咧嘴笑笑，随即用力拉着缰绳调头，口中嚷道：“回来啦！回来啦！阿姊，你家男人回来啦！”
众亲卫无不哈哈大笑。
郭宁催马上去，揪着吕枢背后的衣物，将他从鞍上提起。这会儿他看到吕函从门里出来，于是做了个要把吕枢扔过去的动作。
吕函吓了一跳，郭宁赶紧把吕枢放下地。
正要言语，后头蹄声响起，来的是徐瑨的部下阿鲁罕：“节帅，尹昌入城了。”
倒是前后脚的工夫，很巧么？郭宁愣了愣神，向着吕函摇了摇头。
“家里有吃的么？”他问道。
“怎会没有？新杀得了一头羊，糕饼也蒸着，大家都有。”吕函微笑。
“那就请尹军辖来，我们后院吃酒。”
须臾之后，郭宁揽着尹昌手臂，两人并肩走入院里。
吕函带着两个婢女安排了酒菜，与尹昌见了面，叙了几句闲话，便将院落让给了二人。
这是登堂入室的待遇，很是亲切了。尹昌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两人喝酒吃肉，推杯换盏了一阵。
郭宁的酒量浅，只略沾一沾唇。见尹昌吃饱了，酒意微醺，又亲手为他冲了茶。再闲聊几句，听见城中金锣声响，夜禁开始。
锣声仿佛是信号，尹昌有些涣散的眼神，忽然又清醒：“本该随着节帅一同来此，被滨州那边一些老部下缠着，林林总总的琐事不断，这才慢了。好在沿途兼程策马，没有误事。”
“哈哈，压根就没什么事，何来误事？只不过，将军在山东素有威名，莱州这边，有许多文武都想见一见你，叙一叙交情，我这才冒昧遣人催促。另外……”
郭宁手压着案几向前，低声笑道：“尹将军此番功劳极大，于我的帮助更是及时，这样的大功不可不酬，我为你准备了些少财物，还安排了一个任命，想着能在众人面前授予将军，这样，也给我挣些赏罚分明的名声。哈哈，哈哈！”
“咳咳……”
尹昌迟疑了一下，郭宁凑近身前，盯着他双眼：“不过，我这边小门小户，就算倾囊而出，给出的东西未必能使尹将军这样的豪杰满意，将军千万谅解，容我慢慢筹措……你我日久见人心，我必不亏待阁下，如何？”
尹昌固然是盘踞滨州多年，哪里都吃得开的大豪，郭宁却已经囊括了山东东路，这般对他，算得十分客气。
尹昌连连摆手：“便是没有我，节帅，你要击败李全，也是易如反掌。我只不过微末之力，值得什么？何况，我又是一个没有大志之人，自始至终，想得都只是家门口的一亩三分田。节帅，你也是知道的啊！”
他端着茶盏，向郭宁致意：“节帅年轻有为，必成大业。我到莱州，也觉城池严整，百姓安堵，与红袄军上下的胡乱模样大不相同。此战之后，山东豪杰必定云集景从，如百川归海。节帅若非要给我什么赏赐，授我什么职位，唉，只怕我这守户之人德不配位，为外人所笑。”
郭宁连忙道：“将军这话，太谦虚了。你虽不居功，我却不能不赏。若不能让将军满意，我又怎能指望什么云集景从呢？”
两人来去几句话，有些云山雾罩。
其实意思很简单，郭宁反复试探，尹昌只道，你当日拉拢我的时候，答应我继续盘踞滨州，说过的话，可千万莫要不算数。

第四百四十六章 酬功（中）
自古以来，酬功极难。
酬不足，或酬不公，都会极大动摇将士们的斗志，但如果一切都按着部下的要求，那人主很快就酬无可酬，赏无可赏了。这其中的细微把控，靠战场厮杀的手段可不行，需要政治智慧，需要妥协。
郭宁近来读书不少，见识也多了，在这上头有些心得，正好拿尹昌练手。
当日尹昌开出的价码，郭宁是知道的。
尹昌要郭宁从此保证他在滨州的利益，郭宁也确确实实答应了。
否则，尹昌也不至于把李全卖得如此痛快。
这位滨州大豪以私盐起家，数十年经营，身家性命都在滨州。这些年来，朝廷势强，他就在当地做个军辖；红袄军起兵，他又配合棘七和季先，夺取渤海县城；待到棘七和季先搜刮地方，触动了他的利益，他又与李全携手，驱逐这两人，完整控制滨州。
再然后，李全日暮途穷，想依托尹昌的手段突袭郭宁，反手就被尹昌卖了。
他一系列的操作，归根到底四个字，价高者得。
这态度不能说有错，数十年来，山东地方的规矩就是这般。除了刘二祖等窝在深山吃糠咽菜之人，大家都已经习惯如此。
但郭宁又很不喜欢这种局面，他骨子里，很是提防这样的人。郭宁真正信赖的，始终是囊括在军户体系里，能够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武人，是那些能够一声令下，面对强敌而死不旋踵的同袍。
此前他控制登莱三州时先后迫降史泼立、耿格等人，如今一个个官儿不小，地位不低，颇受尊重，可实权却不大，这才能让郭宁放心。尹昌何能例外？
何况尹昌所插手的，还包括了盐司。
站在尹昌的立场，这是酬功的必然，是郭宁该给的。但站在郭宁的立场，如果真把滨州盐场托付给尹昌，则尹昌在滨州，有根基，有地盘，有军队，有财源，这等若是在自家地盘上，又扶起一个具体而微的定海军。
这怎么可以？
所以，郭宁非得和尹昌好好聊聊，聊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来。
而这个结果又不止作用于尹昌本身，山东东路范围内，有济南历城水寨首领黄定，山东西路那边，有滕州时青、兖州郝定、邳州霍仪乃至勉强控制东平府的方郭三之流，都在看着呢！
当下尹昌连连摇头，反复逊谢，郭宁只是夸赞。
又来回两轮，郭宁下了决心。
他问道：“我听说，尹将军在滨州的时候，颇受李全那厮的压制，就连麾下的兵力也不能扩张。却不知，贵部现有多少兵马？”
“乡亲子弟纠合不易，好在大家的本意只是保卫桑梓，兵贵在精而不在多。不瞒节帅，我麾下儿郎，勇猛敢战者，如今共计八千。”
“好，好！”
郭宁喝了口茶水，心道，吹得好大牛皮。
滨州邻海，虽有盐利，土地的盐碱问题很严重，粮食产量很少。所以泰和年间人丁极盛的时候，每年都要输入粮食。这几年来，兵灾和水旱之灾不断，户口逃散极多，养兵更难。尹昌麾下充其量四五千人，其中能打仗的，顶多一两千。否则，也不至于一直被李全压着。
心里这样想着，郭宁转而皱眉：“惜乎太少。”
尹昌亲眼目睹了定海军的凶悍战力，唯恐郭宁看轻了自家，这才把兵力翻了数倍报上来，岂料郭宁竟然以为太少？这什么意思？难道要以此为由，认定我不足以控制滨州？
他心中盘算，嘴上笑问：“八千子弟兵，怎么就少了？”
郭宁俯身向前，推心置腹：“尹将军，杨安儿死后，红袄军四分五裂。我身为山东宣抚使，有意平定各方，但又唯恐与山东豪杰闹了生分。所以，本想仰赖将军的威名和实力，为我张目……只可惜，将军的兵马，还是少了些，威势上头，也就稍显不足。”
尹昌一愣，脑子有些糊。
郭宁先前说，有赏赐，有任命，我只觉得郭宁是要调虎离山，所以口口声声客气，实则绝不愿离开滨州。可是听郭宁这么说来，好像我理解错了？郭节帅，并没有插手滨州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问道：“节帅说的张目，是指……”
“山东西路偌大的地盘，北有仆散安贞，西有遂王，轻易动兵，只恐反而为他人所趁。所以，须得有一人为我居间说合才好。”
“节帅麾下，史泼立、耿格等人，曾是杨安儿元帅的臂膀之人，由他们出面……”
“他两位，名望是有了，只是身边羽翼不足。与尹将军你，毕竟是两回事。”
“然则，山东东路平定不过旬月，这么快就往西面伸手，会不会稍显急了点？”
“唉，不得不急。”
郭宁伸手往远处指了指：“蒙古人的动向，咱们还不知道。若今年秋冬，他们再如去年那样走一趟，这周边的局面不知又会如何。咱们总得早做准备，若抱团应对，共同进退，胜过被各个击破。”
尹昌点了点头。
这位郭节帅骤然崛起于草莽，自然野心极大，其人更行事猛烈，所以才有恶虎的名头。
他骤然得到山东东路，眼看着山东西路四分五裂，被红袄军各部盘踞，于是得陇望蜀，理所当然。他又害怕蒙古军南下打断他的扩张势头，于是就愈发急躁，想要尽快取得足够的成果。
而要向山东西路伸手，不止需要有人居间，更要有能够让山东西路诸多人物信服的榜样。这时候，史泼立和耿格两个已经没毛的老虎，可顶不上用处。
原来，他是想千金市马骨，将我裱糊的光鲜，做给山东西路那些红袄军的余部看？
尹昌转而一喜。
要做马骨，自是无妨，可光是裱糊光鲜不够，总得有点内里的好处。且不谈滨州如何，郭节度啊郭节度，你得给的更多才好！
“那，节帅的意思是？”
“我给尹将军准备了够份量的军职和一万五千人的员额，甲杖器械也都配足，不过，难处是兵员上头……”
军职什么的，都是空头，骗人的！当日杨安儿封了多少个元帅？到最后，屁都不顶！
关键在兵啊！这世道，关键在兵！
郭宁打算给我一万五千人！
真要有一万五千人的部下，莫说滨州，我在整个山东，都算得上一号人物了，至少不逊色于李全吧？
尹昌心头一热：“兵员何来？”
“不瞒将军。李全的部下，乃至密州莒州那边国咬儿的部下，都是老卒，我有大用的，一点也分不出来。所以犹豫至此，觉得很难让将军满意，很难酬报将军的功勋。”
尹昌两眼放光：“这有何难？节帅，你只消给予粮秣物资，给我权柄，旬月之内，我便能招足了一万五千人马！”
“这……”郭宁满脸迷惑：“人马从何而来呀？”

第四百四十七章 酬功（下）
尹昌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几下勾勒，画出了山东东路的简单模样，随即一指。
郭宁倒抽一口气：“济南？”
他觑一觑尹昌的脸色，犹豫道：“济南虽然是大府，毕竟屡遭兵革，此前蒙古军过境，左近俱成丘墟。尹将军要去济南府招兵，这个想法很好。只是……”
尹昌微微一笑：“只是什么？”
“咳咳……济南府南阻泰山，北襟勃海，界午道之中，乃山东的肘腋重地。自古以来，诸侯争齐，济南首当其冲；济南多事，则齐境必危。不瞒你说，这个地方，我是打算遣一重将坐镇的，还得在地方上好好经营，抚戢流亡，缮城保境。尹将军若在那里招兵，与后来坐镇此地的文武官员，稍稍有碍。”
尹昌哈哈大笑：“节帅，我去济南，招的却不是济南当地的兵啊？”
“你是说……”
“杨安儿元帅败死之后，各部四分五裂。刘二祖、彭义斌等人据深山险阻，尚能勉强维持；而时青、夏全等人各据一方，听说都在和遂王接洽请降。唯有东平府的方郭三，还在与展徽彼此厮杀，以至于兵连祸结，地方上人心惶惶……”
尹昌离席起身，信心十足地向郭宁一揖：“只消节帅答应的甲杖粮秣不缺，我去济南走一趟。凭我的名望，十日之内，就能从东平府招来一万人，若节帅给我一个月，我能招来三万人以上，全是曾经打过仗的壮丁！”
郭宁颇为意动：“真有三万人？”
“至少三万人！填补完我本部缺额之后，其它的，都归节帅！”
郭宁身子一动，又落回原处，藉着灯影掩饰，口中干笑数声：“这倒是……倒是……”
尹昌将郭宁的表现，全都看在眼里。
他屹立山东多年不倒，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也是潜力深厚的乡豪。按常理而言，就算有投靠郭宁的意思，在没摸清楚郭宁的性子之前，不必那么急切。
可李全的势力溃败太快，稍稍迟疑，就要玉石俱焚。何况当时情形，就算李全还能维持，说不定就要火并尹昌，争夺滨州，那还不如一拍两散算逑。
所以，他直到这会儿，才能以一个老江湖的眼光，来仔细判断这个崛起神速的年轻人。
他心想：
这昌州郭宁确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豪杰，可毕竟太年轻，在用人权术上头，远不够圆融老辣，台面上的周旋功夫，恐怕还不如李铁枪呢。
郭宁这会儿的表现，明摆着是既想要那些兵员，又担心我在济南扩张势力，影响他后继的安排。
这样的小心思，实在不利于招揽豪杰。怪不得他领着北疆劲兵南下足足一年，却始终局促登莱三州，只顾着成天笼络军户；也怪不得他麾下的将校，都是和他一样的北疆人。
不过，我倒不在乎这些。
似郭宁这样的人物，旋生旋灭，与我何干？济南府那边，又与我何干？
郭宁的气量算不上大，可这世道里，我本来也只想把滨州经营到有如铁桶，牢牢守着我的安乐窝罢了！
自以为猜中郭宁心思，尹昌伸出一只手，翻了两翻：“十日。”
“将军的意思是？”
“我到济南，只留十日。十日之内，我必招满一万五千人，然后回返滨州。”
郭宁举棋不定：“十日之后呢？”
“我与济南历城水寨的黄定乃是至交，十日之后的事情，交给他就行。节帅若不放心，我可以再留一批人协助……”
尹昌清清嗓子，待要再说，郭宁笑道：“哈哈，哈哈，不必那么麻烦。将军且去济南，所需人手，你自家调配，我不管那许多。所需粮秣物资，五日之内送达，十日之后，我派人来与将军交接。这十日里招揽到的兵马人丁，不拘多少，都是将军你的！”
这是真担心我在济南久留啊。尹昌心中暗笑，脸上神情庄重：“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这时候夜已深了。
尹昌不在郭宁的帅府里多留，起身告辞。
郭宁亲自送他出外，又郑重道：“兵员以外，我还准备了些许财货和一个小小官职，其实不足以酬功，但出于我的一片诚心……尹将军莫要嫌弃。”
尹昌心满意足，拱了拱手：“不敢，不敢，节帅客气了。”
“倪一，为尹将军领路，去馆舍。”
“是。”
一行人走了几步，郭宁又在后头扬声道：“我已遣人在城里为将军择吉地，造住宅，将军下次来，就不必再住馆舍啦！”
“哈哈，哈哈，多谢节帅厚赐！”
待到尹昌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郭宁这才回到院里。
看着桌上杯盘狼藉，郭宁觉得，自家其实没有吃饱。他捡了块饼子，塞进嘴里，又咕咚咚地灌了半壶茶，在一旁的长条石凳上瘫倒。
吕函正好出来收拾餐具，见状推了郭宁几下：“起来，这不凉么？”
郭宁拉长了嗓门，慢慢嘟囔：“累啊，不想动了。”
吕函伸手按按郭宁的胳臂，捏捏他的腿：“这次出兵，你可没下场厮杀，怎就累成这样？”
郭宁指了指脑袋：“这里累！”
吕函又替郭宁揉一揉眉心、眼角：“陪人吃酒，比打仗还累？”
“就不能说，是我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所以累着了？”
郭宁不满地道：“你看看刚才这情形，哪里是吃酒，全都在勾心斗角呀！我陪着移剌楚材算帐数钱，都没那么辛苦，你不晓得，那尹……”
刚说到这里，吕函忽然起身，端起桌上两个大盘子，咣咣地交给婢女。
她大声道：“你们下去吧，羊肉留了一整盘子没动呢，晚上不妨细细地剔了肉吃。骨头拿来炖汤，能喝两天！”
待两个婢女喜滋滋退下，她转回来，冲着郭宁嗔怒：“辛苦什么！我看，是你郭六郎变坏了，刚才酒桌上头没一句真话，一定有什么坏主意。”
“这么明显么？你看出来了？”
吕函捂嘴笑道：“尹昌固然没个下属的样子，你这个憨傻节帅，也装的太过了！”
“那也不能说在装……你不懂，我要用他，但不能惯着他。所以就得欲取先予。”
“起初我还以为，会看到郑伯克段于鄢的手段呢。六郎你心里有数就好。”
郭宁愣了愣，抬眼看看吕函。
吕函正俯身下来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郭宁先笑了：“我是那种人吗？要成大事，首在得人，这道理我懂。我到山东以来，待人不可谓不优厚，用人不可谓不开明。哪怕有些本地人物……嘿嘿，才能有所不足，也都拔擢。尹昌怎会例外？他是有功的！”
说到这里，郭宁酒劲上来。
他忽然觉得吕函圆溜溜的两眼可爱极了。两人如今虽谈些军政之事，可气息相交的温馨，吕函循循善诱的情形，就如同早年在草原上一起眺望月亮那般。
他伸手揽着吕函的修长脖颈，往下拉一拉。
吕函“唔”了一声，看院落里寂静无人，俯身捧住了郭宁的面庞。
夜色茫茫，树荫婆娑。
过了好一会儿，吕函喘着气站直：“你个死人！不是说很累么！”
郭宁挺腰跳起，一把揽住吕函，把她横腰抱起：“我觉得还行，已经歇过来了，不那么累了！”
抱着吕函走了两步，他又忽然一顿。
“怎么？”
“既然和尹昌说定了，就得告诉徐瑨，让咱们放在东平府的人手动起来。张荣去了滨州，也得抓紧准备。”
“公事不能耽搁，你且去。”吕函扭了扭腰，想要下来。
郭宁搂着妻子的柔软身躯，只觉得自家两脚也发软，好不容易才反踢上房门：“明天再说不迟，耽搁不了什么！”

第四百四十八章 招兵（上）
尹昌与郭宁说定了以后，本想当晚就离开莱州，急召部下奔赴济南。孰料倪一送他到了馆舍，耿格和史泼立联袂来见。
这三人，都是从泰和初年就不安分，前后浮沉起落数次的老油条了。彼此颇有情谊，他们又都曾尊奉杨安儿为首领，尹昌选择投靠郭宁，也有两人劝导的影响。当下三人抵足而谈，一夜尽兴。
到次日，又有一些职务不高不低的山东本地豪杰如张林、燕宁等人来见。这些人当日地位最高的，不过能领一城、一寨，如今也大致停留在都将一级，指望趁着这一波定海军的大发展水涨船高。
与之相比，尹昌当日在杨安儿麾下，乃是排名前十的实力派。这些人的地位、声望和军政两途上头的手段，都不能与尹昌相比，言谈中遂将尹昌当作前辈，很是客气。
尹昌有意从他们口中多多了解郭宁的作派，于是又额外留了一日，赴了几场宴席。
他敏锐地感觉到，定海军的体制和他原先所习惯的那一套，是绝然不同的。这体制可以说粗糙的多，也可以说严密的多，但却又真能吸引人投身其中，乐此不疲。
这年头，靠天靠地，不如靠兵马榜身。可燕宁等人，这就把自己完全捆在定海军的隆隆战车上了？他们怎么就有这么大的信心？尹昌有些疑惑，有些惶恐，但他更加觉得，自己能在定海军的大旗下保持独立的姿态，实在不易。
傍晚时分郭宁遣人存问，说约了定海军的文武大吏，一起与尹昌饮宴。尹昌只道自家未有寸功，坚决辞让了。
招兵是大事，郭宁答应了十天，也不知道事到临头会不会反悔，克扣几天。
夜长梦多，还是赶紧去济南吧！
尹昌带着部下立即就走，郭宁带着部下，赶到城门笑吟吟送别。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入济南。
济南城前后被好几拨军队占据，所遭的破坏难以言喻。到如今，城里人家绝少，白日可见野狗当街而走，老鼠在断壁残垣结队而行。因为残砖碎瓦之下，有层层叠叠的白骨；城中七十二泉，无不荡漾浮尸，才能养得无数兽类肥壮。
只有西湖水门一带，有个依托城墙建立起来的粗糙流民军寨，驻扎了一批拖家带口的武夫。
他们在城北湖沼地带垦了片田，自给自足。早前红袄军强盛时，几个首领人物受过杨安儿给的将军封号，如今好像又服膺于北面历城水寨的水匪首领黄定。
除了这些人以外，整个济南府境内，只有偏僻山野间还有几个聚落，曾经摩肩接踵的三十万户，将近两百万口，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真到了这里看过，尹昌也就明白，何以郭宁压根没想过在济南招兵。这片地方，如今莫说招兵了，恐怕得要十年以上的工夫不断迁民生聚，才可能稍稍恢复旧观，在此之前，不过是个僵死之城，是一座大坟而已。
不过，尹昌的目标本就不在济南，自是无碍。
他也真是有手段，有胆量，当下单骑直入西湖水门军寨，摆开车马，求见这水寨首领。
此间几个首领，不过是蒙古军铁蹄下的游魂，哪里敢在尹昌面前拿大？连忙屁滚尿流出来，自报姓名。
寨主是来自历城县宝泉乡的行商郭政，他又有两个臂膀人物，一个是从大名府流落至此的书生徐文德，还有一个，则是两日前刚投奔来的老卒石岩。
尹昌也不遮掩，直说了山东东路已然易手，山东宣抚使、定海军节度使郭宁麾下的重将大兵，随时会来。
眼下，我尹某人奉了郭节帅的命令先期抵达，将要从东平府那边招引人力，尔等若愿意效劳，那就老实跟着我，若有二心，不妨快走，否则大军一到，尽为齑粉。
郭政等人当时犹豫，嘴上奉承，却道还要商量。
尹昌无可无不可地应了，自家出外找了干燥高地驻扎。
到了当晚，他此前从滨州紧急招来的部下骑兵百余人抵达，立即手持松明火把，长驱而入，控制了水门军寨，接管城防。
而原本水寨里的军民，则尽数被驱赶到城东新设的营地，正在惶惑不安的时候，尹昌再次出面安抚，众人感其宽厚，又敬畏他的手段，当下钦服。
次日午时，从滨州赶来的数百步卒先到，郭宁从淄州发来的粮食车队随即也到。
尹昌手里有兵有粮，底气就足。
当日历城水寨的黄定带了千余人，气势汹汹奔来探看，尹昌出面接着。两边本有旧谊，尹昌软话硬话说过，黄定自知绝非定海军的对手，也就退去。
当下尹昌分遣人手，往东平府方向传递消息。
东平府早前被杨安儿当作国都，很是修缮经营了一通，又在城中囤积了搜罗来的大批粮食物资。他起兵攻入南京路的时候，为了保证东平府不失，特意留下了重将方郭三和展徽两人驻守，而方郭三和展徽两人一为新贵，一为旧部，又素有矛盾。
结果他兵败身死以后，二将立即火并。他们先是为了争夺杨安儿死后红袄军的领导权；待到红袄军四分五裂不可收拾，他们又争夺杨安儿留在东平府的巨量物资；待到彼此厮杀攻劫，把府库都摧毁破败，他们继续争夺东平府周围的民屯、军屯。
到最后，也谈不上争夺什么了，反正就杀得眼红，杀个痛快，杀到东平府六县十九镇人头滚滚，甚至许多原本归属于杨安儿麾下零散小部的军将，或者当年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的旧部，都不得不携家带口，往荒山野地四出奔逃。
皆因他们虽有武力，却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方郭三和展徽抗衡，反而很容易被卷入战争，成了垫刀头的肉盾。
在这时候，毗邻东平府的济南府，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山东大豪竖起招兵旗，又哪里会缺吃粮人呢？
这消息口口相传，很快就传遍了东平府，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探看。
能在这种世道挣扎活路，不至于死于兵戈或者饿毙路边的，或多或少有点底气，何况又有很多散兵游勇为骨干？
只过了三天，尹昌在济南城的大营里，就足足多了壮年男女两三千人。
但尹昌觉得，还不够。
郭宁嘴上答应，给尹昌一万五千人的员额，实际上，这哪里能算得清楚？尹昌多招一些，难道郭宁还能让他吐出来？真正要紧的，乃是那个十天的时限，十天里头，多招些兵，就多了乱世存身的底气！
他正盘算办法，亲兵来报，说水门军寨的首领之一，那个老卒石岩求见。
尹昌随口道：“让他来。”
石岩入来拜见，开口道：“将军，咱们这样坐等兵丁来投，还是慢了。我便是东平府人，愿回返东平府境内，传颂将军的名号，招引他们。”
尹昌顿时有了兴趣。
这几日他忙着自家招兵营地的事务，却没多在意这批新降之人。此时仔细打量这老卒，只见他年约三十来岁，身量虽不雄壮，眼睛却有神，而且面颊处有个颇狰狞的箭伤瘢痕，显然确是经历过厮杀，有点见识的。
“你要什么？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尹昌问道。
石岩不卑不亢：“我想要的，无非富贵。而能带来的，约莫是十天之内，替将军招足了兵马。”
嘿，这个十天的约定，尹昌还真没和许多人说起。知道这事的，只有他的几个亲信罢了。看来这石岩，倒是个有心人。
这等人，拿来一用，或许真有惊喜？
“富贵，小事尔！”尹昌点头答应，随即又问：“你可需要我这边，做些配合？”
石岩昂然道：“我自有亲信伴当，也自有办法，不必麻烦将军！”
顿了顿，他又道：“只有一事。”
“讲！”
“我看将军这营里，本部人马甚少。可东平府那边的散兵游勇，多有桀骜不驯的。两三日后，许多人抵达，将军得多驻扎些兵马，以备弹压。否则，怕要出乱子。”
尹昌哈哈大笑。
他不知道这石岩的底细，自然不会轻信。若石岩提出要尹昌派兵保护，尹昌恐怕就要担心，这会不会是哪路仇家请君入瓮的阴谋。
但他竟然只要求我在自家营里多驻兵马？
此人有趣，此人果然可用的话，值得提拔！
当下尹昌发了些银钱给石岩，让他去了。想了想此人信心十足，或许真有门道，尹昌转而又颁下急令，从滨州再调三百人来。
济南府与滨州，分处北清河的上下游，看起来距离甚远。但尹昌自家就是靠河吃饭的盐枭，他找几艘船运兵，倒是朝发夕至。

第四百四十九章 招兵（中）
尹昌从滨州调兵出外的情形，很快被传到了郭宁案前。
郭宁伸手压住卷宗：“才六艘船？那就是三百人？似乎少了点吧？”
徐瑨微微躬身：“已经快马传信到济南，令在当地生些事端，一两日内，尹昌还要调人。”
“好。”
郭宁将卷宗递还，想了想，吩咐道：“他调空兵马以后，滨州盐司上下交给张荣，随他怎么办。然后，其它的地方，还是你亲自去一次……客气些好。尹昌这个人，我是要用的。”
“节帅放心，我明白。”
世道的纷乱，最早体现在人心的纷乱，而对人心纷乱，感受明显的，就是武人。
早年大金强盛的时候，休说猛安谋克军敢死善战，就连被强迫签军的汉儿和渤海、契丹、奚军，也敢当先冲冒矢石。此等情形，如今却很少看到了，将士们越来越难依靠国朝自身的威严去驱使，军队要维系战斗力，越来越依赖上级军官的心术和权术。
于是，便催生出了包括郭宁在内的一大批所谓豪杰人物，都以无师自通的手段纠合部众，藉着混乱的状态纷纷崛起。
郭宁在这日趋混乱的世道里，竭力重塑体制，试图依靠体制的力量立挽天倾。但也有许多人不然，比如尹昌便是如此。
这不代表他有什么恶意，而是眼光或志向所限。对那种适合发挥才能的混乱状态，尹昌有下意识的仰赖，所以，不愿意被重新纳入体制，管头管脚罢了。
这样的人物，还是头一趟出现在郭宁麾下，但随着他继续扩张，迟早会有十人，百人，乃至更多更多。
郭宁打击地方蠹虫毫不留情，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把所有的豪强全都推到对立面去。尤其是如尹昌这样的人物，能在这世道崛起，就证明了他们的才能。那么，在打击之外，对这些适合为己所用的人，消化或融合也是合适的手段。
这上头，尹昌没有想错，他还真是千金马骨。
可惜对郭宁的完整想法，尹昌又懵然不知了。
他仍在济南兴冲冲招兵。
那个叫石岩的老卒在东平府的平阴县建立接应营地以后，男女人丁来投的速度快了很多，但因为这其中混杂了很多小股的散兵游勇，乃至一些在混乱局势里下过狠手的凶悍人物，流民营地里的治安忽然就恶化了。
尹昌接连发令，命令部下和已经接受组队训练的新兵严守营门，不许各营所属人丁擅自流动，更不许抢掠扰民。可军令下得再好，纵有不肯听从命令的刺头在。
某一夜里，竟然还发生了杀人纵火的恶性事件，导致两营男女大乱，甚至波及周边。
这可不是小事，万一人心惶恐动荡造成营啸，眼下这万把人一哄而散都有可能。大金立国的时候，南朝宋人出兵北伐，好几次因为听说宗翰、娄室等名将抵达，十数万数十万的军队一夜之间营啸溃散。
尹昌当夜跌足出外，指挥部下四处镇压。可上万人哄闹起来，又是乌漆麻黑的深夜，他身边数百人哪里顾得过来？
一晚上纷乱，最狼狈的时候，尹昌身边只剩下五六个亲兵，所有人都被派出去了。直到次日凌晨，那石岩在平阴县听说济南大营出了乱子，连夜策骑，带人兼程折返，才稳住了其它几个营地的局面。
因为这功绩，尹昌立即提拔石岩当了都将，另外授他以弹压流民的全权，转回头来，他再度连发急信。
一封信送到莱州，请郭宁按照前约，继续发来粮食物资，以安人心；一封信送到滨州，再调一千人马，星夜启辰，赶到济南协同行事。
尹昌在滨州，是诸多盐枭和小村寨首领的共主，他麾下直接控制的，约有两千五百户人家，合计男女万余人。以这两千五百户人家，日常支撑将近两千人的武力，足见尹昌的经营手段和滨州盐利之富饶。
这两千人里头，许多都和尹昌有亲戚关系，是真正的子弟兵。也是他在朝廷为军辖，在红袄军为将军，与李全为盟友，乃至与郭宁也敢有来有回的底气。但其数量，毕竟少了点。
尹昌成名很早，根基也深，但随着局势推移，当年靠数百人就能聚啸一方的情形，一去不复返了。如今能在山东地界跺脚说话的，不谈郭宁这狠角色，便是红袄军余部各支，谁不控制上万人？
尹昌想要维持自家山东大豪屹立不摇的地位，就非得有更多的兵。而为了得到更多的兵，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除了少量卫护家眷的亲卫以外，将两千子弟兵尽数抽出了滨州。
这一来，滨州的渤海县城，一下子就显得冷清。
尤其是城南两处连在一起的里坊，本来作为军营和校场所用，这会儿军营里只剩下若干洒扫老军了。
渤海县里其它的居民，大都集中在东西两面。
东面的居民大都是周边民屯的农夫，而西面则都是靠盐吃饭的。而那些盐枭豪华的宅邸，就被无数简陋宅院簇拥着。
张荣穿行在街道间，可见左近好些宅院年久失修，很多砖墙垮塌了，只用夯土或木板简单补上，甚至里头的建筑也和窝棚一般，大都破败异常。
张荣慢悠悠地走着，道路越走越窄，变成幽深的巷子。巷子湿热又肮脏，污水在低洼处久久不退，一行人的脚步踩过，发出啪啪的水声。
到了巷底再转过几个弯，赫然出现一处极奢华的院落。
院落外头，有数十个神情剽悍的汉子守着，有几条汉子或者身带刀疤，或者少了眼睛，或者少了胳臂，看起来愈发狰狞。
张荣走近的时候，那些汉子里头有人向他打招呼，有人面露不屑，还有几个抬眼望天，故作疏离姿态。反倒是有个仆役模样的，将些规矩，待理不理地瞥了他两眼，点了点头，引他进去。
张荣走进院门，先被院落里的富丽堂皇模样吓了一跳，忍不住左右探看。眼珠子更是盯着廊下垂挂的珠串，半晌没挪开。
那仆役站住脚跟，有些不耐烦地等了片刻，大声斥责道：“愣着干啥？耽误了承直官人的事，你担待不起！”
所谓的承直官人，便是驻在滨州的盐使司盐判了，此人姓张，文官官阶是正七品下的承直郞，盐路上头混饭吃的人不敢直呼其名，只以承直官人相称。
张荣轻笑了两声，加快脚步。
跟着仆役连续经过两进院子，又穿过一到月洞门，这才到内院。内院的书房甚是开阔，足够二三十人会面商议，但此时除了张荣，一个人也无。张荣安静坐在这里，又等了好一会儿。
忽听书房后厢有人暴喝：“什么？一个也没来？每月头上一次，这是安排定的！”
随即便是一阵污言秽语地喝骂。
有人声带惶惑地连连解释，话语很轻，听不清楚。
喝骂之人依然恼怒：“放屁！哪有这个道理！你立即去查问，看看他们都在发什么疯！当我这个盐判管不了他们吗？”
解释之人继续劝说，忽听桌椅轰然大响，好似是被用力推倒了。
喝骂之人重重踏步，从后厢转入前头，正是这座豪宅的主人，张姓的盐判。此人须发花白，脸上面色却红润，看着养尊处优多年，不过，眼圈略有些黑，显见酒色上日常是不消停的。
张盐判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张荣的鼻子：“你又是谁？我怎么没见过？其他人都去了哪里，你知道么？”
张荣呵呵一笑：“今日应该来此的盐路好汉，共计十六人；山东盐司滨州分治使司下属的管勾，有六人。这二十二人里头，今天被国法处置了三个，畏罪自杀了四个，剩下的十五人，这会儿都去了滨州分治使司的官署，拜见新任的盐使。”
“放屁！什么国法？什么畏罪自杀？你胡扯什么……山东盐司荒废快两年了，又是哪里来的滨州分治使？我怎么不知道？这人是谁？”
张荣指了指自己的面孔：“咳咳，就是我张荣了。”

第四百五十章 招兵（下）
“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咳咳，我乃山东宣抚使郭宁下属，承蒙我家宣使看得起，给了我一个从六品的奉直大夫身份，今日就任山东盐司滨州分治使。”
张荣拿出一张新填了自家名字的空头名敕，给张盐判看：“今日起，滨州盐政，我说了算。我来这里，是想邀请张判官一道与会。毕竟以后，我还有仰仗判官的时候呢……”
“胡扯！盐司是户部下属，任命出自都转运使司。那郭，郭宣使怎也管不到山东盐政！何况，我大金自有法度，非进士不得任盐使、判官！你是什么人物，读过书吗？不知什么来路的野人，也敢来滨州胡闹！”
张判官一迭连声怒骂，随即站到门外，厉喝道：“来人，来人！”
待几名仆役奔来，判官一指张荣：“把这个疯子轰出去！”
张荣倒是愣了下，他真没想过，自己先说出盐司党羽的下场，再亮出郭宁的名头，还压不住这个盐司判官。看来，几十年的盐务官当下来，这人已然骄横得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既如此，那就是自己作死！
张荣转身便走。
他大步走到院门的片刻时间里，院落以外忽有嘈杂声响，惊呼、嘶吼此起彼伏，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响起。
待他站到院门处，一彪甲士猛然冲撞入来，人人身上染血，好像杀了不少人，为首的大汉，正是此前蒙古人来时，得张荣救命的刘斌。
“张大哥，怎么说？”
“你都动手了，还问我怎地？”张荣叹气：“兄弟们没事吧？”
刘斌撇了瞥嘴，露出轻蔑的笑容，说道：“一群废物，也配伤着咱们兄弟？几处过来，咱们一个阵亡的没有，伤了五六个，都不是什么大事，已经安排去休息了！”
说到这里，他问道：“这个判官怎么说？”
张荣还没回答，刘斌又指了指院落里雕金砌玉的装饰：“看院落模样，就知这判官不是个好东西，不知道聚敛了多少民财……不如杀了。”
张荣自家就是私盐贩子出身，在这上头，比刘斌还要明白多了。大金的盐政这般模样，盐官们有一个算一个，哪有好东西？
当下他自顾出外：“那就杀了吧。我先去滨州分治使司的官署，你办完了事，赶紧也来。”
刘斌连连点头：“好，好，我们动手很快！”
张荣徐徐出外，只见沿途几重院落，已然堆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先前在门口虎视眈眈的恶奴，大都尸横就地。
他走出院落，穿过巷道，周边成群结队人马的奔走之声、嚷叫声、兵器撞击声，已然此起彼伏。
有几名骑士一边张望着，一边策马从他身边奔过，全然没注意单独步行的张荣。
张荣认得那是徐瑨的亲信部下，连忙挥手，叫住他们：“徐参军呢？”
骑士喜道：“原来张盐使在这里，正要找你。我家参军在尹将军府上做客，他让我告诉盐使，一切顺利，也没有杀人。你且顾着盐司，不必急着来将军府。”
“好，没有杀人就好。”
张荣摆了摆手，让骑士们去了。
对尹昌的部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武，这是郭宁反复吩咐的。但对于其他人，就不必计较那么多了。徐瑨话里的意思，便是已经控制住了尹昌的家眷亲族，那么，正好放手大干。
他站在路中央，环视左右，道路旁边有坊墙隔断，他并不能看出很远，但，种种声响依然穿透寒意，直入耳膜，那一个个早就被定海军盯上的人物就算不人头落地，也得好好出一点血，交出些好处来！
他当年贩私盐的时候，曾经来过滨州许多次，只因身份不到，每次都得小心翼翼伺候着那些大盐枭，脸面还不如比本地的灶户首领。当时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如此厮混下去了，却不曾想，此番再度踏足，却已经天翻地覆。
而我这个私盐贩子，怎么就成了滨州盐司的首领呢？
想到这里，张荣不禁感慨人生际遇变幻之奇。
滨州的情形，直到发生后的第三天，身在济南的尹昌依然不知。
这几日里他也顾不上滨州那边，正忙着抓住十日期限的最后两天，尽力收揽人手。
因为滨州的子弟兵俱在，他已经把流民营地的面积扩大了三倍，又在平阴县以西，归德镇、长清县、丰济镇一线设了兵站，并转运了人吃马嚼的物资过去，以接应愈来愈多的投奔之人。
在这个过程中，石岩奔前跑后，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此前两天，还带人恢复了济南城南面的一段城墙，然后又清出了城墙后头一片空地，说是可以供尹昌驻军。
尹昌在济南只留十天，其实并没有这需求，但石岩的才干毋庸置疑。所以尹昌给他的权柄也越来越大，这几天里，流民营地的具体细务，几乎全是他和郭政、徐文德等人负责操办。
到第十天上，石岩求见尹昌，将一本临时编订的簿册交到尹昌手里。
尹昌还没翻看，先问：“这是？”
“这几日里，除了人丁，尚有一些展徽部下的将士直接来投，看来，他和方郭三的厮杀不利。我已经把人丁和甲杖器械都分开了，专门做了统计。”
石岩不打格愣地道：“将军你看，现在我们手头，有了完好的刀枪等兵器一千一百件，弓四十五张，箭矢三千支，另外，还有盔甲，完好的铁甲二十五套，皮甲八十套。”
他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些损坏的，须得找人修理。将军在滨州那边，可有铁匠和皮匠？我今晚再去营里逛逛，试着从流民里头挑些能做事的工匠出来。”
这可是意外之喜！
尹昌起身挽着石岩的手臂，哈哈大笑：“亏得石都将的才干！这阵子连日辛苦，待我们回到滨州，我为你摆酒庆功！”
正笑得欢畅，外头亲兵来报：“将军，定海军那边，第三拨粮秣物资到了？”
“哦？”
尹昌前后向郭宁要求的，就只两拨物资。规模上头，当然打足了余量，但郭宁全都足额给付了，一点不少。
到了这会儿，我都没开口，郭宁又发来物资了？
尹昌心里有些感动，快步出外，站到辕门处眺望，但见船只帆樯相继，连成一行，沿着小清河缓缓而来。
这么多船？这得运来多少石粮秣？不说别的，在供给上头，定海军真的大方！真的够朋友！
他环顾左右，朗声道：“大家和我一起去，我们迎一迎！”
众人纷纷上马，奔向码头。
小清河在这一段，西接源于济南各泉的泺水，南接玉水，北接北清河的黄河水，于济南城南方数里形成了一片湿地，湿地中有唤作黄台之处，遍布港湾，一直是山东官盐转运的中枢。故而船只陆续进港，停泊甚是容易。
诸多船只一一停稳，尹昌领人迎上前去。
身后不少部下低声猜测，不知这次能拿到多少好处，又不知道带队来得，是郭宁部下哪个大吏。走在最前的尹昌却已经愣住了。
皆因最大的一艘船上，郭宁扳着船舷，利落一跃，纵身跳了下台。
他关心地看着有些发呆的尹昌，笑道：“尹将军这几日累坏了吧？我看你相貌清减了呀！”

第四百五十一章 节度（上）
郭宁怎么来了？
尹昌一时愕然，眼看着郭宁微笑走近，又连忙躬身行礼：“参见节帅！”
在尹昌身后两排文武，都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
这些人更没料到这个全没架子的年轻人就是传说中的定海军郭宁。愣了好半晌，才乱哄哄跪拜：“拜见节帅！”
郭宁上前两步，扶着尹昌，向着其他人笑道：“免礼，免礼，今日我是不速之客。咱们不要拿出公家作派，就当是朋友相见。”
几个比较重要的部下倒还罢了，一群低级军官们跟着尹昌时间很久，在滨州当惯了坐地虎，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听得郭宁这么客气，竟然真的都不再行礼，各自起身。
尹昌想要转身呵斥，郭宁的手掌稍稍一紧：“哈哈，尹将军，不必那么见外。”
他走到众人垓心，往四周看了看，尹昌待要介绍，郭宁已经指了指其中一个英俊汉子：“你是李禾！听说足下耍得一手好花枪，是滨州数得上的风流人物，哈哈，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李禾笑着应道：“节帅谬赞了，愧不敢当！”
郭宁稍转身，又指一个年轻人：“看你身侧悬挂短刀短剑，必是杨岳了！我听说你是济南府历城县人，这趟来此，想必帮了尹将军大忙吧！”
杨岳倒是很有分寸，连忙道：“为我家将军尽心效劳，理所应然。”
“足下则是江瑾，对么？我常听盐路上的伙伴们，传颂你的刀法。”
一个腰间挂着长刀的壮汉咚咚拍着胸膛：“便是我江某人了！”
郭宁随手又指几个武将，一一报了他们的姓名。这些人当然有这样那样的才能，但其名望都局限在滨州一地，与横行河北山东的郭宁相比，真是天差地远。
偏偏郭宁提到他们的特长或者背景情况，竟然如数家珍，无一出错。
待到武将们一个个喜笑颜开，郭宁又向一青袍儒生微微颔首：“足下想必就是张衍一张先生，听说你是掌管税赋钱谷的大才……”
儒生惶恐摆手：“不敢，不敢。如莱州的晋卿先生那般，方是大才，我不过是替东家算些小账罢了！”
“哈哈，哈哈，谦虚了，谦虚了。”
郭宁正待再与几人谈说，后头传来船夫的叫嚷声，原来是最前头一整队船只都已经稳稳靠泊，有些急性子的船夫直接把通行的长木板都搭上了，正用船桨咚咚地敲着船舷，催促岸上的壮丁赶紧上来搬运。
郭宁竟如此熟悉己军人物，这给尹昌带来的惊讶，远远超过部下们。他直到这会儿才从惊讶中挣出，又怕那些粗人在郭宁面前说出不该说的言语，连忙催促他们：“赶紧带人搬运，莫要误事！”
一行人当即领命，也不向郭宁告辞，直接就散去了。
尹昌叹了口气，向郭宁道：“节帅勿怪。我这些部下，鲁莽惯了，不懂什么礼节。”
郭宁全不介意地摆了摆手：“我也是草莽间起家之人，咱们何必在意那些琐碎？”
两人站在原处看了看码头忙碌。尹昌又道：“节帅远来，不知会不会疲惫？不妨去我营里，容我置办些饮食，稍稍招待？”
“啊，不必，后头那几艘船，有点要紧，我得看着点。”
郭宁随口应了句，往后头高坡走了两步，继续眺望。
尹昌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只好陪着。
两人寒暄了几句，尹昌没话找话，夸赞道：“以节帅的威名，居然对我滨州弹丸之地的文武如此了解，又礼贤下士如此，实在是山东地方的福气。”
郭宁连连摇头：“哪里，哪里，我之所以了解滨州豪杰的情形……尹将军，你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看来，定有什么特殊的缘故吧？便请节帅讲来，我洗耳恭听。”尹昌凑趣。
“哈哈，乃是令郎告诉我的。”
郭宁微笑侧身，看着尹昌：“尹将军，令郎聪慧可爱，今后必能承家业、取功名啊。”
这番话，说得和和气气。可落在尹昌耳里，却如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冒金星。大家都是老江湖了，这种话题，一点即透，哪里还用多说？
刹那间，尹昌连退了两步，身躯微微一弓，手搭上了腰间刀柄，露出了明显警戒姿态。
郭宁依旧面带笑容。
而尹昌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问道：“节帅，思政在你手里？”
原来尹昌早年与发妻育有二女，后来发妻早逝，他又娶了滨州大姓胡氏之女，此后纳了不少姬妾，但姬妾们一无所出，直到尹昌四十岁开外，胡氏才得一子，起名叫做尹思政。这孩子自幼聪明伶俐，被尹昌夫妻爱若至宝，恨不得捧在手里。
尹昌为了保障自身的独立性，就连麾下部将，都从没主动向郭宁引见过。还是今日郭宁亲自前来，两边才撞上的。
那么，郭宁怎么会见到我儿？
思政本该在滨州的！
尹昌只觉浑身发冷，说话的声音都打了颤。他再度问道：“节帅，你怎就见到了我思政孩儿？”
“尹将军今后要在济南府为官，家眷亲人留在滨州，怎能放心？所以我这次督运粮秣之前，先去了滨州，请得了嫂夫人和思政贤侄等人。哈哈，思政真的聪明，问他什么都懂。这一路上，我和他处得很是愉快。”
郭宁依然很放松，也全没半点敌对的姿态，他甚至背对着尹昌，伸手指点小清河上的船舶。
“尹将军的家眷，亲属，还有方才那几位文武部下的亲属，都在那几艘船上。”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嗓音：“尹将军，你看！你看！思政正向我们挥手呢！”
尹昌箭步向前，果然看到船队后方一艘大船的船头，有个衣着华贵的孩子正笑着跳着，向两人所在的方向连连挥手。
在他身边，尹昌的几个姬妾，还有熟悉的奶娘、仆妇俱都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孩子，唯恐孩子在船上站不稳当。
尹昌的脸色变了又变，却见身旁郭宁挥手回应，而尹思政看到郭宁的举动，竟然笑得更欢。
与此同时，另几艘船里，也有军将的亲眷出来，立即引发了外界的惊讶。
李禾、杨岳等部下全然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出，有人连忙沿着河堤过去探看，也有人目愣口呆地回头看着尹昌。
娘的，看我做甚？
什么济南招兵，是个诱饵！这是调虎离山的计策！
什么都不用说了，滨州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他转念又想，就算全军皆出，滨州那边也是我经营多年的本据，怎么就丢了？郭宁怎么就有这样的手段？
虽然脑海中一片混沌，可尹昌到底是宿将，这时候犹能压住情绪：“节帅，你是什么意思？”
郭宁的笑容仍在，眼神却渐渐肃然，最后沉声道：“尹将军，山东东路境内，只有我昌州郭宁的规矩。尹将军既然投入了定海军，就要遵照这规矩。山东东路境内，没有哪个军州自行其是，滨州也不行。”
所谓图穷匕见，大概就是这样。
这郭宁，真不是简单人物，我先前看错了！他是枭雄！
是那种，今天说完了话，明天就能翻脸的枭雄！
无数个念头在尹昌脑海中瞬间转过，他想到，自家或许就要失去兵权，成为笼中之鸟；想到滨州的子弟兵或许会被立即拆分，拿到各部去垫刀头。
他有些悲凉，又有些绝望，有些后悔不该背叛李全，又庆幸自己及时背叛了李全。
他再度放缓语气：“节帅，你待如何？但有号令，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皱一皱眉头。”
郭宁倒是耐心：“尹将军不要误会，我绝没想要为难你的意思。刚才已说了，尹将军要在济南府为官，家人亲眷一直在滨州，两地相隔不好。所以，我才将诸位的家眷一路护送至此。”
尹昌立即抓住了话语中的要点。
“节帅是说，我那思政孩儿，还有家眷们，都会交给我？”
郭宁哑然失笑：“那是自然，否则还能如何？难道摆在莱州做人质？我何尝做过这样的事！尹将军，你胡思乱想什么呀！”
尹昌的紧张情绪蓦然放松大半，他不经意地抬起了垂在刀柄旁的手，向着郭宁作一长揖：“那么，节帅又说，要我在济南府为官？”
“这倒是有的。”
尹昌长长吐气。
想到郭宁横扫山东的强悍武力，想到他无声无息间控制滨州的手段，想到他承诺交给家眷的诚意，尹昌实在没有对抗的心气了。
这样的人物，怪不得能威震中都，击退蒙古军，又横扫了辽东叛军……这真不是一个小小滨州土豪能对抗的！
他苦笑着道：“节帅，我戎马半生，只会耍刀弄枪，今后若转成文职，若有做不到的地方，还请……”
郭宁忽然长大了嘴，瞪着尹昌，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嗯？”尹昌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愣了愣。
“咳咳……”
郭宁接连咳嗽了两声，正色道：“先前我说过，济南府是要地，非得经验丰富，名望高大的重将镇守。所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又从锦囊里抖落出一枚小小铜印。
拿着铜印，他看看尹昌，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微笑：“这个是临时铸的，不过，已经遣人去通报了中都的丞相胥鼎。这件事情，他准能帮我办好。后继礼部很快就会拿出正式的官印。”
他拉着尹昌的手，把铜印放在尹昌手里：“眼下，尹将军先凑合着用一下，千万不要嫌弃。”
尹昌翻过铜印，只见其上镌有八个字：
“兴德军节度使之印”。
兴德军节度使！这是历来坐镇济南，统管阖府军政大权的正三品大员！
“怎么样？”郭宁在旁，有些羞愧地道：“我催的有点紧，所以印上毛刺还没修去呢，这个这个……”
尹昌把铜印攥在手里，长叹了一声，正正式式地跪伏下来，向郭宁行了礼。

第四百五十二章 节度（下）
郭宁上前两步，稳稳地扶住尹昌双臂。
“咱们是自家人，尹将军，不要多礼！”
郭宁的手段，实在是狠辣果断到出乎尹昌的想象。
郭宁待下属之慷慨大方，对新投之人的信任，也同样出乎尹昌的想象。
兴德军节度使，是从南朝宋国占据中原时，就传下来的官位。
当年济南府尚称齐州，嘉祐年间，宋国仁宗皇帝无嗣，遂过继濮王之子赵宗实为嗣子。赵宗实被立为皇子之后，改名为赵曙，随即就封齐州防御使、巨鹿郡公。
次年赵曙即皇帝位，齐州就成了潜藩拥戏之地。按照宋国的规矩，潜藩皆升为节镇，建军、府名。
于是下一年，济州便被升为兴德军，又过数十年，那位被大金俘虏的徽宗皇帝当政，兴德军又升为济南府。
济南府虽为散府，却是山东东路仅有的两府之一；而兴德军节度使，当年也是山东东路的三个节度使之一，地位仅次于益都兵马总管府。
后来因为济南府在经济上的地位愈发重要，又取消了兴德军节度使，而以济南府尹统管一府之事。
去年济南府遭蒙古屠戮之后，经济民生固然是垮了，但其当四达之衢，为战守之冲的军事支点作用和政治地位犹在，堪称是山东的锁钥。所以此前郭宁与尹昌置酒会面时曾说，要以重将出镇。
尹昌估摸着，郭宁本人除了那个半临时的山东宣抚使职务以外，实际的官位也不过是定海军节度使罢了。故而，能担当这个任务的，第一要得信任，第二要有威望，多半是郭宁麾下那个骆和尚，恐怕靖安民和李霆之流都未必够格。
他格外催促部下们要加快招兵的速度，不惜把滨州子弟兵全都抽调到济南，便是担心那骆和尚来后，藉着郭宁的信任骄横跋扈，搞得两家下不来台。所以，非得得赶紧把数以万计的男女都提前调走才好。
不过，到了现在，尹昌可真不用着急了。
谁能想到，郭宁用人竟如此大胆，而尹昌竟能从滨州军辖，一跃成为堂堂的兴德军节度使呢？
就算这两年里大金朝廷的官位给得满天飞，可那毕竟是节度使啊！那是从数百年前的盛唐开始，那就是武将所能拿到的头等重号，是真正坐镇一方的大员！
况且……尹昌敏锐地注意到，郭宁给出节度使官位的时候，还轻描淡写地说道，他可以策动当朝的尚书右丞胥鼎，确保这个官职到手。
这代表什么？代表郭宁身后，还有尹昌原先不晓得的背景，这股力量，能够直接左右朝廷重号官员的任命……这条恶虎，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滨州是回不去啦，可回不去滨州，已然没什么要紧了。
新任的兴德军节度使随着郭宁起身。
他看到运送自家家眷亲人的船只已经靠岸。他的孩儿尹思政，正如一匹小马驹那样，向着高坡跑来，结果半路上被仆妇猛然抱起。而他的续弦夫人胡氏，本来正摆出颐指气使派头，盯着仆役搬运箱笼，这会儿开始连声叫嚷，快把思政孩儿管好了。
那就在济南扎根，为郭宣使好好地做上一任兴德军节度使罢！
想到这里，尹昌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往高坡下走了两步，换了名亲兵过来，吩咐几句。
折返回高坡，他对郭宁道：“宣使，关于往东平府招兵之事，这边的进展很是顺利，若宣使觉得可以，我就用这一万五千人的兵员，为宣使坐镇济南，绝不有失。至于后头继续到来的人手，还请将军遣人接应。”
“嗯，便按一万五千人的员额，没有问题。不过，军制、训练、装备，乃至军户荫户的分野、田亩的分配，我都会派人协助，照着已有的规矩加以完善。”
尹昌点头：“全都照着定海军的规矩来。”
“好，好！适才见到了将军的得力臂膀，果然都是滨州的出众人物。这些人，在兴德军的制度之下该如何拔擢升用，将军只管报来，我一应照准。”
“那就多谢宣使了！”
说到这里，尹昌又道：“不瞒宣使，我这几日里，颇招揽了几个可用的人才。他们虽然先前或是白身、或是逃卒，但才能上头，颇有特出之处。他们适才不曾拜见宣使，不过，我提升他们的职位，仍会格外高些。”
郭宁呵呵笑道：“什么人，值得将军如此重视？”
“便是原先济南水门军寨中人，其首领唤作郭政，两个副手，一个叫徐文德，一个叫石岩。”
尹昌往稍远处眺望了下，见有数骑策马奔来，便指着骑士道：“他们来了。宣使，那郭政颇有勇力，徐文德朴实厚重，那个叫石岩的，虽是老卒，却尤其精干可用，极擅梳理军务。我军要在济南扎根下去，须臾离不得此君。”
“哦？他竟能得将军如此夸赞？”郭宁手搭凉棚，看着那数骑从远及近。
“老卒无妨，我自己也不过是个边疆老卒罢了。却不知，将军打算让他出任何职？”
“我看定海军的制度，在节度使之下，有副使，判官，政务司、录事司参军等，又设都指挥使领兵。此人之才，倒可以试着当个都指挥使。”
尹昌笑道：“宣使既然以兴德军节度使的重任，授予我一个新投之人。我冒昧效法，也拔擢几个新人，以便于后继军政诸事务的开展。”
郭宁点了点头。
此时数骑已经奔上高坡，三人纵身下马。奇怪的是，本来三人以郭政为首，这会儿领头的，却换成了石岩。
三人奔到近处，向郭宁和尹昌站立的方向恭敬跪伏行礼。
“定海军甲字第四都，都将严实，中尉郭政、徐文德，拜见宣使，拜见尹将军。”
“什么？你不是叫石岩么？”
尹昌本来觉得，今天没什么事能让他再吃惊，可这会儿依然忍不住吃惊。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郭宁的布置，明白了流民营里此起彼伏的骚乱究竟从何而来，于是冲着“石岩”瞪起两眼，想要发怒，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哈哈，尹将军莫怪。石岩是个假名，这位，其实是我部下的亲兵都将，真名唤作严实。他早年是东平府里提控捕盗的百户，正好适合招引东平府的人力……为免误会，这才改名换姓，来助将军。”
郭宁站到三人之前，亲热地拍打三人肩膀，将他们一一扶起：“还有郭政和徐文德，都是严实的旧日伙伴，他们投效之后，就一直在济南经营。不瞒尹将军，这两位，我快半年没见啦！”
见尹昌还在瞪眼，郭宁推了严实一把：
“老严，适才尹将军在我面前，多番夸奖你的才干，要大大地提拔你！还不赶紧谢过？”
严实面带歉意，向着尹昌再度行礼。
“将军莫怪，我……咳咳，前后都是我家宣使的主意。我只是受命而行，并非有意欺瞒将军！”
“你这厮，全赖我身上了？真是好胆！”
郭宁捶了严实一下，哈哈大笑。
尹昌愣了好半晌，这时候只得苦笑。
他把严实揪起，冲着郭宁道：“宣使，这几人瞒得我好苦。我就要这严实做兴德军帐下的都指挥使！我要狠狠地用他！”

第四百五十三章 定制（上）
当晚尹昌在济南军营设宴，与郭宁尽兴畅饮了一场。
次日郭宁回程，尹昌又道：“思政年纪尚幼，离不得母亲，待他稍稍长成，再遣到宣使身边。听说宣使在登莱三州广设庠序，更有不少武人能得宣使的传授，故而军校人才辈出。思政若有这福气，那是最好。”
郭宁笑着应了。
随即他离开济南府，沿着泰山脚下，经淄州、益都转往莱州，沿途探访可供耕作的膏腴之地，可供据守的险要之所，可征收商税的市镇，并巡查新设在各地的驻军军营。
一行人轻骑快马，不打旗号，故而每过几个驿站，或者经过某处军营的时候，就会遇到岗哨。
有些是固定岗哨，也有专门设置的暗哨，还有早早策骑，作围拢姿态的游哨。无论哪一类的哨探，在盘查身份的时候，都很认真，尤其是接近军事要隘处，更是戒备森严，哪怕徐瑨都没找出岔子来。
这种井然有序的姿态，不仅因为郭宁一向严格治军，重赏重罚；也不止因为这数州紧邻泰山，承担着面对红袄军重要支脉，刘二祖、彭义斌等部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一个政权的扩张，自然而然会造就大批的受益者，而受益者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昂扬心态与政权牢牢捆绑。后世诗云“不需扬鞭自奋蹄”，大概便是此等情形了。
之所以郭宁要抓紧巡查这一带，有两个缘故。
一者，这些地方是招兵迁民的重要据点。
郭宁那天在尹昌面前装傻充愣，其实招兵迁民这事，定海军做了许久了。
只因先前控制区域局促于登莱三州，面对红袄军的广大控制区域，在招募流亡方面，难免有些顾忌，所以近月里主要的人丁来源，其实是辽东一带的契丹人、渤海人或者野女真之类。这些人放在辽东，全都是纥石烈桓端的心腹大患，还不如尽量驱到山东，眼不见心不烦。
深秋以后，辽东已然大雪遍野，寒风呼啸，妇孺求存甚难，这些来的流民，大都是丁壮，少有拖家带口。一个多月里，从盖州坐船来的，就有四五千的壮年男子，而且许多都开得弓，骑得马，至少半数直接就能充入军队。
但异族太多了，必然引起后继的麻烦，何况这些异族多半都不擅长农作，数千个壮汉便是数千张嘴，还能有人来养他们。
归根到底，总是汉儿的流民让人放心些，而汉儿流民的来源，远不止一个东平府。
淄州、益都这一线，可以招揽泰山和兖州各寨的民人，莒州、沂州一线，可以招揽縢州、邳州的百姓。红袄军本来也只能勉强维持百姓的生计，杨安儿死后各部纷乱，其情形与定海军治下恍若冰炭，大规模的逃亡根本不可避免。
定海军获得了更大的领地，自然就可以承载更多的人口，此时或明或暗地下足工夫，便可以把扩张的利益用到极处，进一步提升定海军的战争潜力。
当然，这上头离不开对已有人丁户籍的整理、登记、控制、安抚。有移剌楚材在，郭宁对此倒是放心的很。
第二个缘故，则是随着地盘的扩张，郭宁本人的驻地，也需要有所变动了。莱州的城池规模和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是很好的农业和生产基地，但要据此控制山东东路，在两头都有鞭长莫及之叹。
目前来看，适合的驻地只有一个，那就是益都。郭宁和幕僚们就此早已讨论过数回，这会儿再亲自踏勘一番，心里便真正有了数。
这时他勒马立于益都城北的大道，左右眺望。但见长天高阔，山峦层叠，淄水、朐水和阳水涛涛如练，而城池如铁，覆压原野。
“宣使请看，我们此刻所在的位置，乃是益都东阳城和南阳城之间，阳水之上。这一段河水两岸，用用巨石垒固，再以巨木数十根穿插连贯，架为飞桥，号曰南阳桥，又因其跨水飞拱的姿态，有个别称，唤作虹桥。”
郭宁迎着日头，催马踏上虹桥。
正在解说的移剌楚材随即跟上。
他刚汇报过了益都府军民百姓的安抚过程和府库物资清点情况，又带着郭宁看过了新建的官署和军营，此时随口解说，依然分剖如流：
“这条穿过虹桥的道路，便是南朝宋人在京东路修建五千九百里官道中的一段，也是章宗皇帝在泰和年间设提控急递铺官以后，从中都向南延伸的终点。由此地，向北到滨州州、向西到济南，向东到登莱，向南到莒密，都有两条以上的大道相通，纵有数万兵马调度，也能周旋如意。”
郭宁点了点头，再看延伸到视线尽处的道路，便觉道路两旁的树木成排，宛如一名名甲士昂然而立，令人慨然而生豪迈之气，仿佛气吞万里，就在此时。
“那就定了，无须再议。”
郭宁以马鞭轻拍鞍桥：“山东宣抚使司设在益都，即日迁移相关的官署、军司，传令下去，兵将、官署、粮秣物资，十日之内就位，不得拖延。”
定海军进驻莱州，至今已经一年多了，无数人筚路蓝缕，已经建起了庞大的基业，要迁移，是个浩大工程。但移剌楚材毫无为难神色，躬身道：“十日，足够了。”
第二天起，定海军政务司、录事司的大小官吏，并及直属二司的各监、局、署、所的厘务官们先行，上千人的家眷同日启程。随即是文武学校里的士子、武人们也陆续跟上。
他们到了益都以后，根据职能和需求划分官署、占据衙门，分配官吏们的住宅等等，自有张林亲自安排。
至于军队的调拨，驻地的调整，那更不必说了。有关行军路线划定，沿途粮秣补给，虽然繁琐，但军府上下都已精熟，更有靖安民全程负责，诸事咄嗟立办。
待到第八日，郭宁的亲眷、侧近和侍卫扈从等人都到，当日便正式入驻了益都府城里规模宏大的山东统军使府邸。府邸方圆两里有余，占地面积很大，前院里，各种殿堂层层叠叠，用于属官办公，后院则有亭台楼阁，高低错落于园林流水之间。
府邸启用的当天，郭宁便在后院设宴，遣人邀请亲近的文武。
他麾下的重臣，此刻韩煊坐镇辽东，尹昌新驻济南，其余自靖安民、骆和尚以下，大部分都到。李霆前阵子在密州挫败一起叛乱阴谋，一口气杀了四百余人，这会儿也正好疾驰回来，还报军情。
众人难得齐聚，俱都兴致勃勃。

第四百五十四章 定制（中）
郭宁既然控制了整个山东东路，他麾下的将士们，顺理成章就该有拔擢升赏，其实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私下里也有人劝说郭宁，到了这程度，其实不必再顾忌那个中都朝廷，真要和中都朝廷翻脸了，且不谈遂王如何，或许可以和南朝宋人聊一聊，以便多一条进退周旋之路。
对这一类的建议，郭宁全都充耳不闻。
心再大，也得有实力作支撑，郭宁很清楚己方的积累还远远不足。再这时候贸然去搞什么大动作，到最后无非成为第二个红袄军，为后世所笑。
何况中都朝廷抵在北方，实为对抗蒙古军的第一道防线，按郭宁的想法，除非自己能够摧枯拉朽统合域中，否则中都的力量不仅不能削弱，还得加强。
所以，控制山东东路以后，广积粮，高筑墙的策略依然不变。
郭宁依然考虑着，从中都朝廷手里，攫取出足够的名分。以眼前局面来看，凭此名分，再加上定海军的实力，足以稳定对山东东路的控制，而部属们也可以由此稍稍领悟主帅的意图，不至于成天把肚子里那些喊打喊杀的粗鄙之语把了出来，引起混乱。
站在皇帝的角度，他对郭宁的提防是真，却缺乏制约的能力，而郭宁想要些名分，并不为难。
毕竟去年蒙古局围城的时候，皇帝在中都城里一口气封出数百个猛安、都统，以至于朝廷名分这种东西，越来越不值钱了。在可见的未来，皇帝一定会像开闸洪水那般，将官位满天乱撒，以求在其彻底一文不值之前，换回尽可能多的利益。
所以，代表郭宁驻在中都的杜时升行动了起来。恭恭敬敬递上了一份长长的奏折。
奏折里，郭宁首先声称自己与朝廷河北大军配合，歼灭了红袄军诸部，收服了沦陷于贼寇之手的十余个军州，在此期间立功的文武官员名录附后。
随后又说，因为各州荒残，文武俱缺，殊乏治理之人，我觉得部下某某等，奇才绝力可堪重用，遂尽公举荐，请朝廷授他们以某某职务，以副皇帝求贤之意。
待到这嘴脸丑恶的一篇奏书写到末尾，又提了句：既然战事告一段落，原本紧急中断的海上粮食贸易，也可以恢复了。
奏书上达天听，自然引起了皇帝恼怒，据说当时皇帝飞起一脚，就把奉上诏书的内侍踢飞了，当天上朝的时候，还莫名其妙地痛责了好几个官员。
但脾气发过以后，皇帝还是皇帝，烂摊子也还是烂摊子。终究胥鼎出面斡旋，而皇帝派了亲信的近侍局奉御完颜斜烈，与杜时升狠狠打了几次嘴仗。
嘴仗的结果，当然有得有失，但对郭宁来说，已经足够满意了。
“这阵子天气越来越冷，中都朝廷随时将面对蒙古人的行动，所以并不敢和我们长久折腾。之后从中都调入山东的地方大员不会很多，几个特别重要的军职，已经掌握在我们手里了！”
郭宁环顾众人，把一摞文书往案几上拍得啪啪作响。
“今日召各位来，就是要把山东东路的文武官员任命，和军政制度，一气全都定下。不过，这些任命，都讲究因地制宜，祛除矫饰，具体的职位名称和权限，或按大金的制度，或有参杂前代旧例……”
说到这里，郭宁似笑非笑，带着点轻蔑语气道：“至于朝廷给你们封的职务，或者相符，或者略有差异，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文武散官官阶，都不必单拿出来说。相应的公服仪仗，回头直接送到你们家里。各位实在喜欢，就关起门来，摆个架势自己看，莫要拿出来吹嘘，更不要仗着朝廷给的东西，在将士们面前拿大！”
这个道理，在场众人全都明白，当下一阵哄笑。
郭宁提高点嗓音：“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宣使放心！没有问题！”
“那好，先从山东宣抚司开始。宣抚使自然是我……宣抚副使一人，靖安民！”
靖安民立即出列躬身。
这些职务任命，大都是移剌楚材等人选定大的框架名单，然后交给郭宁，郭宁再反复斟酌确定的。
按照早前的惯例，郭宁的副手，山东宣抚副使职位，留给了最早以盟友性质投入郭宁部下的实力派靖安民。
靖安民本身在涿州经营的时候，就颇显文武两途的才能。待定海军抵达山东，郭宁东征西讨，靖安民一般都坐镇莱州。他在河北溃兵出身的士卒面前，威望甚高，梳理种种事务，又兢兢业业，绝少出乱子。
到这会儿，他依然位居众将之上。
随即郭宁又以靖安民为安化军节度使，领镇防军一万五千，出镇密州。
按大金的制度，密州安化军节度使通常兼任山东路副统军使，并有权力监察莒州、沂州、海州的军务。以靖安民的资望和才能，自然能与尹昌一般，为郭宁控制住山东东路的南部边境。
同时，他和尹昌两人，也成了山东境内除了定海军节度使以外，唯有的两个节度使。而靖安民有宣抚副使的名头，应对海州以西红袄军派系林立的局面，或许能更加自如一些。
至于本来驻在益都府的南青州节度，郭宁只当不存在。他将棣州、淄州、滨州、益都府、潍州这五个军州，全都并入到定海军节度使的直辖了。
宣抚使司里头，具体辅佐宣抚使，制辖本司事务的，则是宣抚判官。宣抚判官由移剌楚材出任，副判两人，一为杜时升，一为顶着登州刺史名头的耿格。
这几个辅贰官长之下，才是幕府诸官和僚属。
原来的政务司移剌楚材和录事司徐瑨的权限不变，同时再新设参议司，负责主管机宜文字，参予机密军务的商议。
参议司的参军有三人，以梁询谊为首。另两人，一是原先益都治中张林，二是原先军械署的张圣之。因张圣之的调动，连带着军械署也就此转入参议司的下属。
这些官员又各有僚属合计近百人，郭宁直接把任命文书发到主官手里，让他们自去通报。
在这些幕府官之外，又有掌握军政实权的若干职务。
地位最高重要的，是宣抚使司节制兵马总管。总管计有六人，依然是骆和尚、李霆、汪世显、韩煊、仇会洛和郭仲元。
在朝廷的诏令里头，将六将皆授为正四品的副统军，但副统军上头，又没有正式的统军使管着，仿佛一个个都能独行其是。那些官员们能摆弄的心机无非如此了，所以郭宁索性将六人的职务名称改了，大家省心。
这六个兵马总管里统领了山东宣抚司和定海军下属的精锐野战军。其部的待遇、装备和训练，都远远超过各地的镇防军。
按照长远规划，六总管都是万人的编制，合计要达到六万人。但此时兵力多的如郭仲元，足有六千余，兵力少的如李霆和仇会洛，因为在密州城外吃了杨妙真的亏，各只剩下三千多。
所以哪怕收编了李全所部和辽东契丹降卒，六总管的野战军合计，也只堪堪过了三万五千余，还需进一步的扩充。
但谁都知道，这三万五千人是定海军中能征惯战的主力，无论与红袄军还是朝廷官军对抗，足能以一当数倍之敌。

第四百五十五章 定制（下）
六总管的劲兵猛将，全都归于郭宁直辖，其下属荫户数量今年内就将迅速充实到十五万户以上。另外，韩煊的辽海防御使头衔不变。
在六总管、二节度以外，诸州皆设都指挥使司。各州都指挥使与节度使一般，统领地方的镇防军，但通常不会成建制地调动出战，受宣抚使提举赵决的监管。
作为后备兵员所出，各州都指挥使主要负责练兵、屯田和治安，也就是合并了地方军州长官下属都巡检使的职责。
此前莱州都指挥使是靖安民兼任，史泼立负责具体事务，而在登州和宁海州两地的都指挥使，分别是马豹和郝端。
镇防军的待遇要比野战军差很远，本来很少有配足荫户的。这一回，趁着地盘的大大扩张，郭宁从登莱三州露出抽调出了镇防军万余，充实到诸多军州，同时将荫户也大致配齐了。
至于这一块的具体安排，郭宁事前交托给了骆和尚、汪世显、赵决和史泼立等人商议，四人已经拿出了方案。
当下郭宁在山东、辽东两地，合计控制了十七个军州，便有十七个都指挥使。各部的兵员数量有多有少，大致在五百到千余，随着对地方控制的深入，将会陆续扩充到两千人上下。
郭宁近来渐渐觉得，要承担方面之任，仅靠勇猛善战不行。所以他特意指示，今后野战军中在都将一级的军官如果再要提升，必须经过各州都指挥使任上的锻炼，待有了独当一面，处置诸多琐碎事务的经验之后，才有资格调入野战军，成为兵马总管的左膀右臂。
因为有这个指令，此番随李霆在莒州、密州一带立功的高歆，郭宁麾下的亲卫首领董进，还有张阡、张惠、郭阿邻等人，都在这一拨放了出去。
这几人都是早就被郭宁关注的后起之秀，所以派驻的方向，也有讲究。
比如高歆和立足密州胶西榷场的海商章恺、周客山和赵斌那一拨熟悉。所以这会儿被调到了海州，正好可以照顾到当地的完犊村，也就是海商们新设的据点。
而张惠和郭阿邻都是猛将，故而驻在了棣州和淄州一带，正好继续肃清李全在地方上的影响力。
郭宁的本部亲军、六总管的野战军、二节度、十七都指挥使司的兵马，眼下合计将近七万人。其中，精兵和寻常士卒各半。
这些兵士的亲眷家属，再加上近期将会纳入体系的荫户人丁，大约占了当下山东东路户口的八成以上，这便是郭宁的基本盘，其相应的户籍、保甲归属也都在火急编定。
移剌楚材说到这里，郭宁随口问道：“总的户口数字出来了么？听说，大家这阵子忙得得焦头烂额了？”
移剌楚材尚未言语，坐在身侧的一个年轻人紧张过头，猛然跳了起来。
他结结巴巴地道：“数字已经出，出，出来了！”
这年轻人，便是先前杜时升从中都举荐来的算学人才李冶，字仁卿。
李冶之父李遹，是杜时升的老友，但因为曾在胡沙虎手下任推官，现被削职为民。李冶来到山东之后不久，就成了移剌楚材须臾不可或缺的助手。
此番战后，有关人丁、户籍、田亩、粮秣、物资乃至各州矿产分布、商业流通、军府钱财出入的巨量数据汇总，也都是李冶带着人在处理。
郭宁记得，前阵子看到的李冶，还是个皮肤白皙，有些文雅的青年。这会儿见他，却觉脸色更白了，还多了两个黑眼圈，乍看便如一头饿瘦了的熊猫。
众人笑着打趣了李冶几句，移剌楚材继续禀报。
李冶倒真没白忙，就在昨晚，数字的汇总已经完成，只差后期实地踏勘复核了。按当下的计算结果，军户和荫户合计，足有三十万八千余户，一百三十万出头的男女人丁。
放在泰和初年，三十万八千户，刚刚够一个济南府的规模，不足山东东路的三分之一。因为战乱导致许多家庭分崩离析，每户人丁数量骤减，所以总的人丁数量，更只及山东东路盛时的六分之一。
但这已经是个足够庞大的数字。
为此，郭宁在山东宣抚使的下属，又增设了宣抚使司随军转运官一职。转运官由移剌楚材兼任，副手则是移剌楚材的老友杨诚之。
这个职务此前不见于大金的制度，而取自于南朝，所以甚至都没有品级可言，纯粹是郭宁私署的幕僚。可凭着郭宁的授权，转运官实际上总领这一百多万人的财赋、粮秣和日常行政管理。
这和其它任命一样，固然是以确保军队战斗力为前提，但同时，也是架空朝廷所派驻地方官员的手段。
地方上驻扎着直属宣抚使的精锐野战军；治安皆受都指挥使司把控；可用的官吏都是山东宣抚使直接任命；想在要民政上有所作为，很难绕开移剌楚材的政务司，就算绕开了……
大多数民众都已成了军队的荫户，而以随军转运官身份负责管理他们的，依然是移剌楚材。
有了这样的保险，山东才真正是郭宁的山东。而在朝廷制度以外，这些另起炉灶的崭新制度，也将会深深扎根地方，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待到各项任命全都安排已定，郭宁起身环顾众人：“怎么样？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众人俱道，已很周全。
“若没有，就按这个安排去做。我知道大家辛苦，但时间不等人，更容不得荒疏懒散。十月底之前，各人赶紧熟悉自己的新职务，该征兵的快去征兵，该安抚百姓的快去安抚，都给我用心去做。我把话摆在前头，办好了有赏，办不好或者不称职的，该罚就罚！”
文武数十人俱都拜伏：“职等凛遵宣使之令！”
顿了顿，郭宁又笑道：“唯独仁卿需要休息，我批你五天的假，你好好睡个饱罢！”
李冶猛抬头，再度亮出了两个熊猫眼。他大喜问道：“真的？”
边上移剌楚材扯着李冶的袍子，连声道：“休想！下个月再说，这个月不行！”
众人又是哄笑，各自起身。
正事既已说定，移剌楚材唤了小吏入来，奉上众人的官凭印信。再怎么说，升官发财，人人喜爱，好些人捧着官印，再度向郭宁大礼参拜，恭敬谢恩，厅堂里头好一阵热闹。当晚，军府又开夜宴，为众将庆功。

第四百五十六章 比武（上）
或许得归功于蒙古人的巨大威胁，哪怕控制了广大领地，定海军的将士们大抵都觉得强敌在侧而基业草创，并没有人在宴席上特别放纵。
郭宁本身也不好奢侈，他平日里吃穿住用，都保持军中简朴干练的作派，今晚的宴席上头，也不过是寻常酒肉。他自己还不那么好酒，声称前几日陪着尹昌喝过头了，所以大家满饮几杯，意思到了，也就皆大欢喜。
反倒是军营里头，要热闹很多。
军府打了胜仗以后，兵马并没有立即得到休息，因为地盘扩张了，随后大军调动，驻地变化，编制重整等等事情一桩都耽搁不得，一桩比一桩麻烦。将士们打起精神忙到此刻，军府赏赐了酒肉银钱，大家便藉此放松下情绪，乐呵一下子。
郭宁麾下六总管里，预定将要领兵常驻在益都府的，乃是骆和尚和郭仲元。骆和尚的兵马驻在南阳城，而郭仲元的部下们在阳水北面的东阳城里，占据了半边营盘。
东阳城本来就是军事堡垒，许多营盘设施是永久性的，只不过年久失修。除了规模巨大的营垒，还有校场、马厩等诸多设施。
校场是当日完颜撒剌兴修的，两三万人也容得，尤其开阔。所以郭仲元在安排酒食的时候，又额外追加了一个比试射术和马上驰突刺枪的活动，用来助兴。
没想到的是，校场四面的围墙，有好几个隐蔽处坍塌了。所以待到射术比赛开始，竟有一批益都本地的商贩、百姓混进来。
商贩们游走在部伍与部伍之间划线标出的走道上，向新得了赏赐，手头宽裕的兵卒们兜售小食。这举动其实与森严军规不合，但眼下大家都在兴头上，军府也多次重申，新得广大疆域，务必怀柔，军官们也就眼开眼闭，由得那些商贩发笔小财了。
而百姓们初时有些畏缩，后来推举了首领，找了郭仲元申诉。
郭仲元问了才知道，他们的意思是校场一角有片新翻开的土地，年初时百姓们种得些野蒜、土薯，能否请军爷们莫要踩踏。
郭仲元遣人去看，才晓得将士聚在那里观看竞赛，早就把土地都踏平踏紧实了。
道理很明白，校场重地，哪里是能用来种蒜的？可眼看着百姓们满脸沮丧，郭仲元心软，干脆掏了自家钱袋，给了几十枚大钱，把这桩事情揭过。
此举的结果就是，随着射术和刺枪比赛的进行，一位又一位身手非凡的勇士登场较技的时候，校场四周的墙头上开始攀爬百姓，跟着观望呼喝起来。
益都府是山东东路的首府，早前蒙古军来袭的时候，又只是经过，未能攻入城池屠杀劫掠，所以百姓的数量不少。
他们往墙头上一扒，郭仲元害怕他们把墙头推倒，害了自家性命，思前想后，干脆在校场里额外腾出空地，让他们进来观看。
这比赛本身，自然是精彩的，否则也不至于吸引百姓了。
好几千的将士里头，对自家武艺有信心的人数实在不少，不少牌子头和什将一级的军官，都被所属部伍的将士们起哄逼出来，非要他们出面压倒对手，狠狠地给自家兄弟们长脸。
这种时候如果输了，自家的脸面何存？以后还带不带兵了？故而军官们一旦出场，比赛就愈发激烈，连着好几场，所差都不过毫厘之间，难以分出胜负。
校场的另一头，有伙头军的地盘。他们点起十数处篝火炙肉煮菜，以供将士们享用。将士们看一阵子竞赛，派出代表到伙头军那边取食物回来分享，一个个都兴高采烈。
商贩们看此地往来的将士很多，也慢慢往哪里集中，靠着篝火摆出摊位，拿些糖糕枣糕之类的零碎吃食来卖。
有些本地的小孩子在小摊之间跑来跑去，一开始盯着糕饼，后来觉得，还是伙头军们炖煮的肉汤更香些。
这年头，普通人家哪有沾荤腥的机会，当下小孩子们一个个走不动脚步。有几个孩子家境好些，也胆大些，便嘿嘿笑着举手，把攒了许久的一个两个粗劣小钱给伙头军看。他们想买一碗，或者来一口尝尝，嘬一嘴油花也行。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愉快，李全所部的降众，便难免沉闷一些。
定海军和李全所部不久前刚在滨州安定镇恶战，李全所部损兵折将，死伤极多。至于李全本部的精兵千余，倒是没有死伤，可他们跟随李全南征北战多年，都是死忠了。
李全在他们眼前自尽，他们虽然不得不投靠新主，但要说毫无保留，或者立场上瞬间大转弯，也实在做不到，这有违人之常情。
要让这些降卒归心，是很不容易的。
郑衍德和田四这样的军将，无非给个参谋之类的闲职，先晾一晾，看日后情形再做安排。但对于为数众多的基层将士，就不能晾着，而要适当拆散，尽快迫使融入。
郭仲元在这上头，是很仔细的。
他安排将士们观看竞赛的位置，都提前计算过，有意识地将老卒和降兵混杂着安排。他自己从南阳城军府酒宴出来，又带着几个亲信部下在校场四周游荡，和将士们谈谈说说。
这种展现亲近的举动，就算是刻意而为，总比上司残虐苛待要好。随着陆续有降卒和郭仲元搭上话，起初的拘谨便慢慢放开了。
只有少量降卒终究调整不过来情绪，于忙儿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他见得厮杀多了，早就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对定海军也并没有仇恨。早前听定海军的将士们讲起自家得到的田亩和待遇，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家过去几年的不知所谓，还有点羡慕。
可是，要他像那些同伴一样，觍着脸向定海军的军官们示好，他真的无论如何不行。他试过好几次了，就是拉不下这个脸；想到那天晚上的失控哭泣，又觉得很羞耻。
他这个年纪，本来就是脑子转不过弯的时候，满肚子的不乐意发泄不了，排解不去，也压抑不住。于是其他降兵渐渐地脸上带笑，于忙儿总是冷着脸。
待到策马驰突的比赛时候，于忙儿想到这是李全的擅长，愈发不快，干脆找了个由头，往校场外头去了。
校场四门都有卫兵，不过这会儿，因为郭仲元允许百姓和商贾入内，卫兵们都松懈了。于忙儿大摇大摆地溜达出外，也没人理他。
他漫无目的朝前走，不知不觉居然迷路了。
于忙儿猛然站定脚跟，往四周看看。军堡里头，道路并非横平竖直，而大抵出于防御考虑，是蜿蜒的。
天色黯了，他又没带松明火把，只觉得前后都黑咕隆咚，叫人害怕。
他又侧耳倾听，试图辨明校场的方向。校场里头那么多人呼喝，声音倒是真响。麻烦的是，他自家处在巷道之中，声响在两侧夯土高墙往来回荡，落到他耳里，全然没法判定来处。
他想要攀爬高墙，又担心自家的降兵身份，莫要做了出格的事，被当作儆猴之鸡拉出去严惩。犹豫再三，只好再度倾听。
这一下，他听到道路前头，传来有规则的叮当声响。
那是什么？打铁？那里是有个铁匠铺子吗？

第四百五十七章 比武（中）
当日定海军的铁浮图甲士顶着箭雨刀山冲锋陷阵，一口气打崩了李全上万人的大营，于忙儿是亲眼目睹的。他在个人的武艺上头很有自信，但想到定海军装备之精良，却不得不服。
后来他跟着郭仲元所部抵达益都府，当天又跟着管理降兵的军官唐九瘌出外，接应从莱州赶到的工匠队伍。
那一行队伍里，于忙儿认出了打造武器的铁匠、制造弓弩的弓匠，还有木匠、石匠、泥瓦匠、裁缝等等。人数既多，携带的工具装满了十几辆大车。本以为这么多匠户当是莱州郭节度的私属，问了唐九瘌才晓得，这些人居然是直属于郭仲元郭总管的部下，人人都有正军的身份，可以荫庇民户的。
郭节度下属的工匠队伍待遇也是这般，但数量更庞大许多，有个叫军械司的机构专门管着，日夜不休地生产种种甲杖。
因为军械司的匠营在迁移的同时，还得保证产出，大宗矿冶都是不能动的，其它产业也得配合着矿冶作调整，最终底定总得数月之后。眼下于忙儿等人只需帮着着郭仲元本部的匠户安顿。
这批匠人里头，地位最高的是个姓方的铁匠。
于忙儿替他干活的时候，总听他得意洋洋地吹嘘。他说，自己早在前年就跟着郭节度在河北馈军河营地落脚，替郭节度修过青茸甲的，若非他老人家淡泊名利，现在怎也混个军械司的提调当当。
就算没当上军械司的提调，他现在也有一座随军的铁匠作坊管着，日子过得很舒坦。
铁料是军府按月提供的，他只需要及时响应郭仲元所部将士的需求，维修、打造制式铠甲兵器，多余的铁料，正好拿来替将士们打造些护身的小件武器，比如铁锤、短刀、飞斧之类。
这些都得将士自家掏钱，所以方铁匠在这上头赚的不少。
既然听到了打铁的声音，于忙儿立时回忆起铁匠作坊的位置。他再看看两边的高墙，也一下子觉得熟悉了，原来自己绕了校场走了半圈，到了东阳城的西南角。
从这里折返校场不难，不过，反正那些刺枪的竞赛也没甚意思，不妨去看看方铁匠在忙什么。
他往前紧走几步，往右侧绕了个弯，眼前便灯火通明，果然已经是匠营地盘。
匠营里头的铁匠炉子是临时支起的，不算很大，但用木风扇鼓风，火力倒是充足，把整个工棚照得红彤彤一片。方铁匠正用铁钳夹出烧红的钢条，然后和他的大徒弟配合着，用大小锤反复敲打。
再走近些，于忙儿认得，他们正在打造长条形或者方形的札甲甲片。
在工棚里头，有用来支撑甲胄的木架，木架上挂着一幅铠甲。虽然不是特别加厚加重的铁浮图铠甲，甲身上缀披膊，下屈吊腿，首则兜黎护项，也很显精良。
看起来，方铁匠正在打造甲片，便是用在这套铠甲上的。不知是哪位军官要得如此紧急，以至于方铁匠连夜开炉打造。
活儿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方铁匠年纪最小的徒弟正把一整套的工具铺开在大木桌上，准备先给冷却下来的甲片打孔，然后再编绳装束进整套甲胄里。
方铁匠有四个徒弟，都是他收留的流民，从小教大的，也跟了他的姓。因为早年有徒弟死于兵灾或疾病，这四人的排行错落，分别叫方三、方四、方六和方七。
此刻汗流浃背鼓动木风扇的，便是方四和方六。
方六一边拉扯风箱拉杆，一边半开玩笑地问道：“四哥，你说，咱们这些干活儿的，手上力气比当兵的差到那里？郭节度擅长挥动铁锤砸人，咱们也擅长啊？你说，咱们如果上阵厮杀，能捞点战功么？”
“要战功做甚？我要好好练习打铁的本领，像师傅那般做到匠户首领，然后攒钱娶媳妇，生娃娃。”说着，方四舔了舔嘴角的口水。
方六翻了个白眼。
“做到匠户首领，也不过就这样了。还是战功来得快些，我前几日问过老鲁他们一拨，一场仗打下来……”
他用两根手指交叉，加重语气道：“一个什，每人赏了五亩地！都是水浇地！你说乐不乐？”
方四嘿了一声：“十亩地怎么了？我又不会种。再说，还得和荫户打交道呢……师傅名下那几家荫户，一家家的都不好伺候，成天要这个要那个……想到他们，我就头痛！”
“你说这有啥不好伺候的？到那时候，你是正军，是保长！他们伺候你还来不及呢！”
方六待要再讲，额头上咚地一声闷响。
他被方铁匠随手掷来的木碗砸中，仰天便倒。
方铁匠大声叱喝：“别做梦了！战功哪有这么好挣的？打胜仗要死人，打败仗更要死人！死的就是你这种没上过战场，全不着调的货色！”
骂了两句，他对方四道：“你且掩了火门。这几件甲片都好了！”
“好嘞！”方四手脚麻利地取了铁钎，把火门掩到只留细缝，然后取了湿泥封边。
而方六坐在地上，摸摸额头骤然凸起的大包，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嚷道：
“定海军扩充得甚快，没上过战场的人去签军的，不是一个两个！你说他们死不死，与我何干？他们全死了，我也不会死！老鲁和我说了，关键是有力气，还要有胆量！”
他转头看见于忙儿就在旁边，便叫道：“于忙儿，你说是不是？”
方六这也太外行了，于忙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
何况方六羡慕的那些人，军功正从屠戮于忙儿的旧日伙伴上来，于忙儿愈发懒得理会。
他觉得有些没趣，便转身离开。忽听工棚外头，有沉重脚步传入。
一人咚咚地踏步而来，沉声喝道：“没上过战场又怎地？将士们死不死的，也是你这厮能说的吗？”
坏了，这就叫祸从口出！
方铁匠连忙迎上前去，满脸堆笑：“余小郎莫怪，我这徒弟，素来满口胡柴的……小郎，你要的甲胄很快就好，耽搁不了明早的事……”
那个被唤作余小郎的，听声音年纪不大，十五六岁模样，着寻常武人服色，个子又高又胖。他来得急，满头大汗，喘气声呼呼的压过了火炉，乍看上去，像条被人撩拨暴跳的野猪：“明早不行，我今晚就要！老方你赶紧的！我额外给你钱财便是！”
他甩开方铁匠，继续往工棚里走，斜眼看见于忙儿，又是一声冷笑：“怪不得你的徒弟指望定海军死人呢？这是跟降兵打交道太多了吗？”
说着，他伸出粗壮手臂，猛地一推于忙儿的肩膀：“闪开！”
于忙儿真没拦着他的路，这余小郎君纯粹是在借题发挥。也不知他怎么回事，火气大到这种程度。
泥人也有几分土性子，于忙儿就算成了降兵，也不乐意被阿猫阿狗欺负到头上。
当下他脚下微微发力站定。
那余小郎一手推在于忙儿的肩膀，便如推动一根铁柱，纹丝不动。
“好小子！”
余小郞壮硕身躯一顿，手臂上的力气骤然加了几成。
于忙儿恰在此时错步一闪，余小郎踉跄往前几步。若非反应尚算快捷，几乎要抱住火炉，演出一场炮烙了。
“好小子！敢还手！”
余小郎横眉恶眼转身，不再多说，挥拳便打。
以他的体格，这一拳纵然不出全力，也显得猛恶。但这种用于战阵厮杀的直来直去手段，和于忙儿的草莽技击毕竟不是一路。而于忙儿年纪虽轻，却跟着李全征战多年，是一万多红袄军中有名号的好手！
于忙儿摊手抹开挥到面门的拳头，侧身提膝，跟着便是一记斜蹬。
这一下顺着余小郎的势头，猛蹬在他的大腿边上。余小郞嗷地叫了声，脚头一软，便摔倒在地。

第四百五十八章 比武（下）
余小郞坐在地上，愣了半晌。
于忙儿摇了摇头，只觉荒唐。他其实并不想与人冲突，便乘机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只听后头一迭连声大喊：“站住，站住！你别跑！”
于忙儿哪里会听，赶紧加快脚步。
这东阳城里的道路本就蜿蜒，郭仲元率部入驻以后，在这里凿开通道，在那里兴修哨卡，使道路走向愈发复杂。
于忙儿在这里待了三五天，晚上随便走走还会迷路，料这余小郞没多聪明，只消自己往黯处一钻，他哪里找得到人？
没曾想就在这时，脑后劲风大作。
于忙儿猛蜷身，头顶上一根杆棒打着转，呜呜飞旋过去。随即头皮微微刺痛，被杆棒带去几缕发丝。
竟然动了器械？这就未免不依不挠了吧？
于忙儿猛地探手，三指拈住杆棒尾端，将之拽了回来。
拿在手里便知，这也不是什么正经杆棒，而是前几日于忙儿带着一部降兵，从尧山砍伐来的木料。替方铁匠搭建工棚以后，木料剩下些没用，于忙儿便随手扔下，结果被这余小郞拿了，当作投掷武器。
他转回身，见那余小郎君手中也持了根棍棒，大吼道：“来，来，看我枪法！我们认真比试比试！”
定海军中的大将、猛将倒也罢了，那些十荡十决的人物，于忙儿自知不如。但这胖子也敢在我面前说枪法？
于忙儿简直要笑出声。
他也不回话，双手轻托棍棒，摆了个旗鼓。
余小郞吼声如雷，舞棍而前。
于忙儿持棍于中平，两脚前后挪移，徐徐后退，接连磕开、闪过四五下戳刺。
四五下看过，他便知道，这余小郎的枪术，也是实实在在的战场厮杀之术。招法全无花哨，而步步向前，纯用拦、拿、扎三法迎敌。
若在战场上千百人列阵对峙，余小郞身披铁甲，手持铁枪，那便仿佛此前定海军的陷阵甲士，难以抵挡。
可放在平时，或此刻单对单的比试场合，有的是腾挪纵跃空间，于忙儿要应付他，真不为难！
再往后闪了几步，于忙儿忽然持棍戳刺，余小郞待要格挡，自家脚步一时却跟不上。瞬间手上姿势对了，人还在往前撞。
于忙儿将棍棒一掣，便避开了余小郞的防御，棍棒顶端在他面门一扫。
这下，他用力不大。真正起作用的，乃是余小郞自家肥壮身躯的冲力，
余小郞可就凄惨，那一刹那，仿佛颧骨都要碎了，脑海里更是嗡嗡作响。当下他嗷地又一声喊，下意识地丢了杆棒，仰天便倒。
于忙儿虽然得胜，无意多事。
他把杆棒一扔，向方铁匠的所在摆了摆手，沿着道路一溜烟去了。
余小郞躺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胸腹间还有点犯恶心，好像要吐。
他闭上眼，慢慢平复呼吸。
再睁开眼，发现方铁匠带着他的四个徒弟，个个弯腰俯身，看着自己。五张面孔凑在眼前，叫人说不出的害怕。
“闪开，闪开！我没事！不要看我！”
余小郎连忙起身，勉强站直以后，脚下又软，亏得方四方六两个左右扶住。
方铁匠站在前头，看看余小郞逐渐凸起的面庞，叹了口气。
原来这两人其实是熟识的，怪不得他的言语如此无礼，而方六胡言乱语被余小郞揪住以后，方铁匠也并不特别慌张。
这上头，实在是于忙儿误会了。
“咳咳，这个，余小郞，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
余小郞的性子倒也光棍，他瞪着两眼，看了方铁匠半晌，叹气道：“这有什么好计较的！输就输了，我认！我明日去找出他来，再好好比试！”
这句话开头的时候，吐字还清晰；待到结尾的“比试”二字出口，他半边脸完全肿了，说出的话，旁人都听不清楚。
方铁匠忍着笑，低声道：“我去打一盆凉水，给你敷一敷？”
余小郞点头如啄米，瓮声瓮气道：“还有我的甲胄！马上就要！”
“好，好！”
原来这余小郞，大名唤作余醒，乃是郭宁所设军校里的学员。他的堂兄，便是曾经和郭宁并肩杀入中都东华门，后来壮烈战死于海仓镇的余孝武。
如他这等战死将士的子弟，郭宁一向都带在身边照顾，而且亲炙武艺和学问，很是尽心。但余醒的性子有些粗疏，行事也莽撞，好几次犯错都被郭宁逮个正着，立即罚出去跑步。
待到此番定海军扩张，军校里头但凡年龄过十六、足岁成丁的，都被派入军中，充实基层。
那些机敏能干的伙伴，起家就是中尉或者牌子头，唯独余醒不太被看好，他到郭仲元麾下，只得一个队正。
余醒素来很以兄长的壮举自豪，也很希望自己能够像兄长那样建功于沙场，被人称颂。所以，虽然得的军职不高，他却认真准备了，赴任之前，还特意找出了兄长留下的铁甲，想穿着铁甲面见上司，给上司留个好印象。
倒霉的是，兄长的身材瘦削，所以铁甲也不宽大，而余醒过去一年在军校顿顿吃得饱饭，整个人如充气一般肥壮起来，如今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急匆匆赶到了东阳城军营，他才发现兄长那具甲胄，自己竟然穿不下！
正作没奈何处，余醒遇见了方铁匠。这位老匠人是他在馈军河的旧相识了，于是余醒拿了钱财，拜托方铁匠连夜再打几片甲叶，重编上皮绦，好让自己穿得上甲胄。
按照军府的命令，他应该明天上午拜见上司，所以下午把甲胄交给方铁匠，约定明天清晨来取。却不料郭仲元召集比武聚会的时候，忽然决定趁着众将士齐集，直接就在聚会上任命新来的军官。
郭仲元的亲兵把话传到，余醒可就急坏了，甲胄没好呢，自家的威风何存？他狂奔到铁匠工坊求援的时候，满心都是焦急暴躁，看谁都不顺眼，自然就不会有好声好气。
撞见了同样有些郁闷的于忙儿，结果就是现在这般。
余醒拿过一支松明火把，藉着盆里水面映照，看看自家的面庞。
这一棍打得也太重了，敷凉水没用，还是疼，还是肿。好在他本来就胖，额外再胖三分，也不算特别显眼。
几个学徒动作倒是真快，已经把甲胄拼接好了，举到余醒面前。
“甲胄在此，余小郎，你得赶紧。”几人都劝。
余醒披挂了甲胄，结束停当，拔足就走。离了工坊几步，他又回头道：“打我的人是谁？”
方铁匠连连咳嗽，挥手不语。
余醒气咻咻去了，决定明天再来查问。
折返校场的时候，驰突的竞赛已近尾声，郭仲元依旧在人群间谈笑，好几个新得拔擢的军官也簇拥周围凑趣。余醒大声自报己名，双手捧着军府调令，趋前拜倒。
郭仲元见过余醒的，隐约觉得，这厮是不是又胖了。但余醒垂首行礼如仪，郭仲元没细细端详面庞，便不在意。
他哈哈笑道：“小子来得很好，我几日招募降人，扩充兵力很多，郭阿邻等都将又去了各州都司，正是缺人的时候。这样，军府既然任你做为队正，你就跟着唐九瘌吧！”
说到这里，他随手点一亲兵：“把唐九瘌等人叫来，见一见新同僚！”
郭阿邻走后，唐九瘌又升官一级，成了中尉。他原本的那个二十人队，正好缺个队正，交给余醒，最是合适不过。
须臾之后，唐九瘌便带着部下的几个队正赶来，两厢在郭仲元面前见过。
唐九瘌知道余醒军校出身，当有一定的背景，故而待他甚是亲切。
余醒的性子不好，却不至于没有轻重，当下也顶着一张肿脸，恭恭敬敬拜过顶头上司，又客客气气地向几个平级的队正致意。
待最后一名队正站到余醒面前，两人都是一愣。
“怎么，你们两位，以前认识吗？”唐九瘌随口问道。
余醒摸了摸脸，还是疼，娘的，愈发疼了！
于忙儿正色道：“方才比试过一场，余队正好身手，我很佩服！”

第四百五十九章 准备（上）
“比试过了？我怎么没见到？”
唐九瘌看看于忙儿的神情，看看余醒脸上的青紫颜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忍着笑，仿效郭阿邻对部下训话模样，挽住两人的臂膀：“前事就罢了，想必是些小误会，谁也不要再计较。今后却不能如此。既有武艺，用在杀敌立功，才是正道！”
说完，他又看看两人：“你们说，怎么样？”
定海军的军校里，有的是好手。余醒毕竟在军校待过整整一年，眼界是有的。适才狂躁的时候不及细思，这会儿再想比试情形，便知于忙儿的身手远比他强。
若非要揪着这事不放……
想仗势欺人吧，干犯军法，必受宣使严惩；想要再比试比试吧，多半自取其辱。
罢了，罢了。
余醒的圆脸抽搐了两下，哼哼道：“中尉说得是！这厮的身手比我强的多，我也计较不出什么名堂来。”
于忙儿自从当了俘虏，便和同伴们等待着被整编安顿的一天。按照大家的猜测，定海军多半会把降卒彻底打散，充实到各方，所以他也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到哪一路什伍里头，当几年冲锋卒子。
却不曾想，郭总管当场颁下任命，降卒固然大都被拆散，但许多原本有威望、有勇力的军官，却依旧担当军官。比如于忙儿就成了队正。
队正的职务倒算不得什么，但却彻彻底底让于忙儿放下心，再无焦躁。
过去几日里，他这队降兵，一直跟着唐九瘌忙活，所以他也知道唐九瘌也是山东本地人，去年蒙古军入侵时才签的军。唐九瘌的身手和指挥水平都不差，但于忙儿的眼界太高，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会儿唐九瘌硬撑出的官长作派，更是生硬。
不过，还要求什么呢？
在这样一支军队里，有功劳、有胆量的小卒，只用一年就可以升到中尉。而我这样的降人，不仅不受苛待，还能与他们一同观看竞赛，更得了队正的职务，与他们谈笑风生……
至于眼前这位余醒余队正，听说是有大跟脚的将帅亲近、天子门生。可他也得从队正做起，他对着我这样的同僚，吃了亏也得憋着！
更不要提那些传说中的免税田地和荫户……
这就足够了！
这样的军队，足够让人卖命了！
“中尉放心！”
于忙儿向唐九瘌重重点头，随即向余醒躬身行礼：“余队正，方才那事，多半是我莽撞了，还请你莫要计较。”
顿了顿，他又道：“你的枪法其实甚好，战阵相逢，咱们难分高下。只不过，你不熟悉江湖路数罢了。”
“嘿，这人居然还说个不停了！”
余醒嗯嗯啊啊应了几声，只想掩面离开。
正尴尬间，听得不远处将士们连番呐喊，还有几个中尉嚷道：“瘌子！瘌子！轮到你们了！出个人，上来比试！”
这话一出，唐九瘌的部下好些士卒俱都哗然。
唐九瘌的脸色也变了，却稍稍侧身，先瞥一眼郭仲元。
见郭仲元微微颔首，他松开于忙儿和余醒的手臂，向前迈了两步。
再怎么样团结的军队里，总有派系，总有冲突。唐九瘌是山东本地人，与河北人、中都人的来路不同，偏偏升官又太快。好些资深的军官对他难免轻蔑，张口闭口就是“瘌子”，拿他的缺陷开玩笑。
平日里倒也算了，今日唐九瘌刚升了中尉，手底下要管着近百将士，若不狠狠回应，今后还能带兵么？
军中力强者胜，这种事情，非得当场有所回应才行。
唐九瘌虽系平民出身，却在生死瞬间锤炼出了技艺，在战场上能着重甲陷阵杀人的。见他要亲自出来比赛，远处几个军官的嬉笑声竟然一滞。
唐九瘌走了几步，眼前闪出一人。
于忙儿微微躬身：“中尉，这种小事，我去就行。”
“你？”
于忙儿笑了起来：“行，准定能行。”
他指了指余醒：“余队正知道，我行。”
余醒在肚子里把于忙儿骂成了猪狗，却还得连连点头：“他行的，我知道。”
竞赛一直延续到了深夜，最后决出了十位箭术好手，十位驰突刺击的好手，但合计只有十六人。皆因有四人无论在箭术还是驰突上头，都进了前十，于忙儿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有许多降卒都认识于忙儿，他每次出场时，分散在不同都将、中尉所部的降卒都为他呼喊叫好打气。
这情形自然给唐九瘌挣足了面子。得了个勇猛同伴，便等若在战场上得了条额外的命，唐九瘌的部下们也都喜悦异常。
可惜时间有限，眼看深夜，十六人难以再分高下，竞赛就此结束。按照先前说好的，竞赛中表现出色之人，都有赏赐。临到上台领赏的时候，郭仲元又宣布额外再赐给好手们每人钱十贯、绢一匹，于忙儿等四人更是拿了双份。
当下观众们如雷鸣般的欢呼叫好。
次日午时，方铁匠的工棚里，依旧火焰熊熊，铁锤和铁料碰撞的叮当声响个不停。
方铁匠正拿着小锤，指点学徒敲打铁坯，忽见余醒和于忙儿两人并肩入来，唬得手一抖，小锤都砸歪了。
“你，你，你两位这是怎么了？”
他眯眼端详，确定余醒无事，这才继续问道：“两位，咳咳，怎就亲密成这般？”
余醒哈哈一笑：“这就叫好汉子不打不相识，你不懂！方老丈，这位于忙儿于队正，现在是我的同僚啦……来来，新任的队正，要配备些什么，老方你都给安排上！”
他用力拍着于忙儿的肩膀，冲着方铁匠嚷道：“他昨天得了许多赏钱！有钱的很！你有什么好东西，别藏着！”
原来是生意上门？
哈哈，昨日里郭总管提拔了那么多人，就知道他们都得来采买！
方铁匠心中一喜，顿时顾不得再问这两人的古怪关系。
“好东西？有！有！”
方铁匠丢下手头的活儿，指了方四来接替，自家转往工坊后头。两人听得后厢连番大响，是他一边翻找，一边痛骂方六懒惰，不曾好好收拾。
于忙儿倒是有些犹豫，他挣开余醒的胳臂，迟疑道：“郭中尉说，队正有配发的兵甲器械，今天就会发下来，那就足够了吧？难道还缺什么？”
余醒连连摇头：“战场上杀敌保命的东西，哪有足够的？你等着！”
片刻之后，方铁匠呼哧呼哧喘着气，带着两个徒弟抱着货色出来，将之铺开在长桌上。
“你来看！”余醒上去帮着分拣。
“军府有分拨下的铁甲，不过，那只是普通札甲，算不上什么精品。似你这等敢战之人，至少得再备一件环锁甲，便如这件……”余醒哗啦啦抖了抖手里的锁甲，问道：“这件，几个钱？”
“这件是昨天和刘鱼儿一起打造的，他的打铁工夫不下于我，锁环都是精钢……”方铁匠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
余醒瞪眼：“几个钱！”
“十五贯！”
“要了！”余醒全不还价，把锁甲往于忙儿怀里一塞。
“再看这些随身短兵……战阵上头万一队形散乱，长枪大戟挥动不易，全靠这些救命呢！”
他指着诸多武器，一一分说：
“这是手斧，一斧头就能砍掉人头，还能飞掷杀人！”
“这是短柄勾戟，适合用来对付骑兵！”
“这就是寻常短刀，不说它。这是麻扎刀，刀锋特长，攻守皆宜！”
“还有铁杆链锤……不过这东西只合在马上使用。看，这是蒙古人常用的短兵，唤作布鲁，你没见过吧！”
于忙儿真没想到还能挑选这些，随口问道：“你用什么短兵？”
“当然是铁骨朵！”
余醒拿起一柄，连连挥舞：“咱们宣使便是凭着手中一柄铁骨朵，东征西讨，斩将杀敌！”
“你拿的是狼牙棒，这才是铁骨朵。”
“嘿！那也差不多少！”余醒把狼牙棒随手一扔，在武器堆里翻找出了铁骨朵：“这件不错，不过，比我用的要轻，你来试试？”
于忙儿不紧不慢地取了短刀和麻扎刀在手：“就这两件够了，方老丈，你开个价吧？”
“五贯！”
“可以。”于忙儿披着锁甲，提着两柄刀具，心里有些满足，又有些惶惑。皆因昨日赢得的铜钱转眼易主，自己重新成了穷光蛋。
余醒在旁劝道：“都用得着！天晓得什么时候还要厮杀，早点准备，总是好的！”

第四百六十章 准备（中）
河北军退回景州之后，在练兵上头，骤然抓紧。
仆散安贞本来自恃地位尊贵，甚少深入军伍，可在这一个月里，他几乎全程都驻在军营，每天都巡查各营，亲自看着将士们操练。
仆散安贞文武双全，气度雍容，他在中都的府邸里，专门有座收藏碑拓的“宝墨堂”；他的中军帐里，本来也摆着许多各处搜罗来的前代碑拓。那都是他酷爱之物，仆散安贞每日都要揣摩碑拓，习练书法。
这习惯，还是章宗皇帝为皇太孙时，教给仆散安贞的。章宗皇帝是仆散安贞的舅舅，他这么做，一向也带着怀念明昌治世的意思。
但这会儿，什么书法、碑拓，仆散安贞全都抛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刀枪甲胄，是每天不停歇的督促增兵、练兵、修筑城防，充实武备，搜集粮秣。
仆散安贞的部下里头，出身女真将门的有不少，许多都带着世袭猛安勃极烈的职务。对那些猛安谋克们，仆散安贞一直是很客气的，但这个月里，他忽然变得严厉了很多。
有好一次，他出面巡营，发觉兵士的训练不足，将领也少督促，以至于弓手在演练时，偷偷地换用了劣弓以图省力，饶是如此，也只能做到射箭的姿势优美，而矢多不中。
仆散安贞勃然大怒，立即招来该管的提控千户呵斥，并勒令改正。那千户难免争辩几句，讲些实际的难处，比如粮饷不足、比如成军的时间太短，此后对仆散安贞的吩咐，也未必都用心了。
大家都是猛安谋克出身，骨子里是亲戚族人，是一家，这种松散慵懒状态，也不算多么过分。
然而这次仆散安贞的果断程度超乎想象。他立即就让亲兵把这提控千户拖了出去，重责一百军棍，当场生生打死了。
随即他又专门召集诸将，声明军法森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稍有懈怠，立斩不饶。他还不是开玩笑，到了次日，后日巡营，真就给他找到由头，又杀了两个世袭猛安，十五个世袭谋克军官！
这一下，莫说河北军大震，就连中都那边，都有女真人贵胄写信来询问情形、恳请手下留情的。而完颜讹论、完颜背答、斡勒特虎、纥石烈蒲剌都、完颜银术可、仆散留家等大将重将无不悚然，都知道宣使此前南下不逞，是动了真怒。
再要懈怠，女真人的身份不能当护身符用，随时会掉脑袋。
当下全军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地练兵。此前跟随仆散安贞南下的兵员，也都进一步淘汰老弱，每日操练不辍。
新投入仆散安贞麾下不久的乌林答与，因为在滨州的表现，得到仆散安贞的格外重用，暂领宣抚判官，负责练兵以外的一切事务。
这一日，乌林答与带兵从河间府回来。
他带的这队兵马，是去年河北东路兵马都总管府崩溃后的留存。当时临时带领河北兵马的渤海人高锡全不知兵，把数万人收拢在河间府，又不安排具体的攻守对策，结果蒙古人一到，数万人乱哄哄逃散，河间府里积攒的无数物资都成了蒙古人的。
但这对仆散安贞倒是好事，那么多散兵游勇漫山遍野，他这个宣抚使抵达河北以后，招兵甚易。乌林答与直到此时，还能从草莽间纠合起上千人的乣军，上百匹战马。
乌林答与带着乣军，先到献州就食，待人心稍定，再过交河，入景州。因为知道仆散安贞不在景州城里，他也没有入城，而绕过城池，抵达漕河边缘的大营。
仆散留家出面接着，告知已经选了临水的平野，供乣军扎营。
乌林答与本可以把乣军直接交给仆散留家，自去休息。但他办事仔细，依旧尽职尽责地叫来乣军诸部详稳，把具体安排一一布置下去。
有的去搭建营房，有的去巡弋警戒，有的去收拢战马，有的去搬运粮秣，预备做饭。待到上千乣军士卒井井有条地各自就位，他又按辔缓行，探看了分配给将士们的整座军营，再看一看东西两面驻扎的分别是哪一部，哪一位将校统领。
这是因为随着朝廷衰弱，乣军愈来愈骄悍，愈来愈难以管束，乌林答与虽有怀柔手段，也得防着他们在大军中忽然鼓噪，闹出事来。
待他催马入得中军，只见中军帐前，十几名辫发环耳的女真武士，正身披重甲，一板一眼地挥动大刀，作劈砍姿势。看他们的神情，一个个都已经精疲力竭，有人汗透重甲，有人涕泪交流，可哪怕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犹自坚持。
乌林答与顺着他们的眼神往外侧看，原来就在帐前不远处，丢着好几具身首分离的尸体。想来那便是训练时偷懒的下场，怪不得这些人如此拼命。
他不管这种闲事，甩镫下马，直入帐里。
帐内已点起了灯火。
几名幕僚、副将众星捧月也似地围着仆散安贞。而仆散安贞藉着灯光，俯身观瞧摆放在案几上的文书。仆散安贞明显地瘦了，眼神依然锐利，精神却有一点倦怠的样子。
乌林答与行了女真拜礼：“见过宣使。”
仆散安贞挥了挥手，让部下们全都退出去：“完颜讹论，让你部下那几个甲士也都滚！后日我再去巡营，若被我撞见了懈怠，就只有死路一条！”
完颜讹论扑倒在地谢过，弓身出去，连声催着部下走了。
“宣使在看什么？”
乌林答与问道。
“山东东路的消息。”仆散安贞把文书扔到乌林答与怀里：“你看看吧。”
“那郭宁，已经进驻益都，并分派尹昌为兴德军节度使，靖安民为安化军节度使。他们只用了一个月，就重新核定了山东东路的户籍、编制了保甲、设下了军屯民屯、接管了仓廪。这几日里，定海军也在大肆扩军练兵……他麾下所谓六总管的野战精兵，已经扩充到了将近四万人，按探子说法，最终可能扩充到六万人！这，这……”
乌林答与很清楚仆散安贞在忧虑什么。
仆散安贞的部下，已经是中都朝廷下属，屈指可数的有力之兵了。可就在上个月，这支兵马面对着定海军一万人的威吓，几乎狼狈，可见双方实难争竞。
如果定海军真有四万人或者六万的精锐，那就不是争竞的问题了。这代表着定海军真正控制了山东东路，拥有超过河北军数倍的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
仆散安贞虽然也竭力恢复河北实力，可真没有这样的速度。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不是能够平等对话的对手了！
“我真不明白，这郭宁不过是个勇夫罢了……他是昌州的小卒出身，自幼没读过书，字都写不好……他怎么就能做到这个程度？这根本就没道理！不该这样的！”
仆散安贞仰天长叹。
乌林答与对此也无头绪，早前他曾怀疑，那郭宁名为首领，实际上乃是契丹人移剌楚材的傀儡。是这个契丹人躲在汉儿的身后，意图搞风搞雨，反金复辽。
可郭宁此前去了趟辽东，一战就把辽王耶律留哥给逼死了……这也不像是反金复辽的路数啊？
他只得勉强劝道：“宣使，山东东路的疆域、人丁有其极限，定海军的力量不可能一直扩充下去。只消咱们好好经营河北，总能与之匹敌。无非是眼前这几个月，比较艰难，须得与之虚与委蛇罢了。”
“眼前这几个月？”
仆散安贞的神气愈发低沉，他冷笑道：“真要有几个月的时间，倒是好事了！我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安稳过元夕啊！”
“宣使何出此言？”
乌林答与吃了一惊，随即浑身发冷：“难道说……”
“你看看吧！”仆散安贞将另一份文书扔在乌林答与的怀里。
他往后仰身，看着黑沉沉的帐顶，沉声道：“要赶紧做准备了。咱们的动作还不够快……要更快！”
乌林答与把文书一页页翻过，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起身，把帐门掩上，又奔到后帐，看看有没有伺候的仆役在。
“宣使，有几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四百六十一章 准备（下）
“你我之间，哪有忌讳？只管讲来！”
乌林答与托着两份文书：“这份文书上说的事，固然值得担心。但宣使如此焦虑，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河北荒残太过，恢复不易，由此，便更显得那定海军一个月里的所作所为，简直惊世骇俗。”
仆散安贞叹了口气，依然仰天看着帐顶：
“我和郭宁在滨州会面，就只是一个月前的事情。这一个月里，我一天都没耽搁，这才在景州招揽了三千多的流民，编练了两千多的军队，新设了两处军屯，兴造了一座屯堡，筹备了两百多套铁甲，安排了一处马场。就这点事，我竭尽全力了！乌林答与，你呢？”
“我？自然也竭尽全力了。”
“那为什么，郭宁能做那么多事？我不明白啊！”
仆散安贞有些失态地吼道：“这才一个月！”
他猛然挺身，从乌林答与手里夺过那份文书，哗哗地挥舞：
“一百多万人，十多个军州，他只用一个月就牢牢控制了！然后还扩军，扩到了这样规模！不谈他的本部，他新设了两个节度使，都领有一万多人！真真是见了活鬼！一百多万人的户籍簿册有多少？这些人又有多么复杂的来源，归属？你知道么？”
“我知道。”
“我们现在牢牢控制了景、冀、献、清、沧五州，可光这五州的户籍，我们想要厘清头绪，都得两年吧？可那郭宁，对着整个山东东路，只用了一个月！这是为什么？你知道么？”
“我知道。”
“这简直……嗯？你知道？”
乌林答与叹了口气：“宣使，这种问题的答案，谁还不知道呢？你真不知道？不明白？”
两人默然许久，一齐叹气。
拖他们后腿的，自然是地方上的势力，是那些随着大金建国数十年来，不断盘根错节纠合在一处的胥吏、势族、各路猛安谋克勃极烈乃至中都的贵胄们。
明明蒙古军上一次南下，把整个河北碾成了稀碎，可越在混乱局面下，那些人物攫取利益的念头更是强烈，手段更是肆无忌惮。
他们在仆散安贞想到的一切地方争夺聚敛，尽一切可能挖掘大金的根基，而仆散安贞拿他们毫无办法，皆因他本人就是贵胄的代表，是这些人里头的佼佼者。
郭宁却没有这种顾忌。
郭宁的支持者，最初是背井离乡的河北溃兵，后来加入了被强迫签军以致家破人亡的中都百姓，再后来，则是山东地方的贫民，辽东地方的野人。这些人在投入郭宁阵营之前，就已经失去了一切，他们只要有一点点甜头，就愿意为郭宁去做任何事。
而山东地方上的胥吏、乡豪、贵胄和女真猛安谋克们，早在泰和年间就被造反的贼寇一通狠杀；蒙古人来了以后，又是一通狠杀；杨安儿的红袄军再度起兵，逮着女真人再一通残酷报复。
到最后，已经剩下没多少的残余之人，又在上个月里，被郭宁以红袄军同党的名义，杀了个尽绝。
“文书上说得很清楚了。宣使……”
乌林答与按住文书，将之翻到某一页：
“郭宁麾下大将李霆，在莒州一次就杀了四百多人。滨州尹昌投降郭宁之后，被迁居到了济南，而他本来盘踞的滨州城里，随即血流成河！而这样的事情，岂止发生在莒州、滨州？”
说到这里，乌林答与下意识地提高嗓门，震得仆散安贞的耳朵嗡嗡作响：
“地方上的庞杂势力被杀戮一空之后，那郭宁以赐予田亩为诱饵，将山东东路的人丁尽数转为麾下兵将的荫户，而以自家信任的小吏充斥军州。既然能阻碍他的人，都被杀尽，凭着他数万人的武力，上千人的吏员，清点户籍数字，随即均分田亩……那很难么？那一点也不难！能制造难题的人，都被他放手杀光了，哪里还有难处可言？”
其实还是难的，乌林答与显然没当过地方官，所以想岔了。
不过，这道理没差。
仆散安贞精通汉儿经史，脑海中瞬间转过许多念头。
他苦笑一声，忍不住爆了几句粗口：
“早前我离开中都的时候，皇帝就叮嘱我，说那郭宁乃是乱臣贼子之流，须得全力提防。我本以为，他把朝廷名位看得甚重，是想做王莽、曹操或者高欢、宇文泰之流，可按你这说法……他走的竟是黄巾、黄巢的路子？这，这不是……”
仆散安贞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这不是舍易就难么？”
当日中都事变，仆散安贞是亲历者之一，深知那一夜前后，郭宁手中掌握着升王完颜珣这唯一的帝位候选人，掌握着强行压制中都的武力。
若郭宁真有野心，他在那时候就能干出骇人听闻的大事。
可是，郭宁为什么放弃了中都的大好机会，然后跑到山东，开始一路大肆屠戮、重起炉灶？
这样的做法，固然使郭宁拥有了如臂使指的庞大力量，但这与中都事变时近在咫尺的中枢大权，岂能相提并论？
乌林答与仿佛猜透了仆散安贞的念头。
他将另一份文书放回案几：“如今这时候，中枢大权值得甚么？朝廷值得甚么？宣使，天气渐寒，蒙古军又要来了啊。”
这份文书，讲述了北京路方向蒙古大将木华黎所部接连异动，恐将汇合成吉思汗所部，再度南下。
毫无疑问，这将是新一场噩梦的开始。
适才仆散安贞便是因此哀叹说，时间不够，怕是没法安稳过元夕。
当时乌林答与乍看这消息，惊得一身冷汗。此会儿他重新拿出这个消息，则使仆散安贞恍然大悟。
去年和前年，蒙古人还要想办法翻越燕山的重重险隘，才能进入中原。可现在，随着北京路的易手，蒙古军和中都城之间只隔了辽西走廊。这点阻碍对蒙古人来说，能算什么？
这局面下，中枢大权值得甚么？
中都朝廷值得甚么？
在中都掌权的人，谁又不是焦头烂额？
郭宁舍弃中都而据山东，是有道理的。在此局势下，山东也真是一个宝地。而郭宁的想法，也就很容易推测了。
从一开始，这厮就想把大金朝廷抵在对抗蒙古人的前线，而朝廷要竭力应对蒙古，就离不开他从山东输入的粮秣物资，便不得不对他无数恣意妄为视若无睹。
于是，他就得以从容立足山东，在白地上白手起家，凭空生造出一支如臂使指的崭新势力了！这个势力，还一日强似一日！
郭宁这厮，明明只是个昌州小卒，怎么就能如此阴险毒辣！
“我明白了……”仆散安贞喃喃道：“可明白了又如何？这厮根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啊！我哪有与之抗衡的可能？”
乌林答与轻声道：“倒也未必没有机会。”
“怎么讲？”仆散安贞精神一振：“你刚才说，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总不见得是关于郭宁的？吾兄究竟何以教我？”
仆散安贞骨子里是个倨傲之人，唤人通常都直呼其名，顶多带个职务，但他又很聪明，这会儿发现乌林答与肚子里恐怕真有货色，当即便将他抬成了兄长。
暗沉的帐篷里，灯火摇曳，映得乌林答与的面庞阴晴不定。他咧开嘴，露出有点尖利的牙齿，慢慢地轻笑两声。
“这年头，什么都不如手里有兵，治下有民。而要兵要民，最干脆利落的办法，就是郭宁那般。那么，郭宁能做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做？”
仆散安贞顿时失望，他摇头道：“郭宁那厮，靠的是溃兵、游民，走的是反贼路数！他是要翻天覆地的！我怎能做他那些？乌林答与，你这话可就……”
乌林答与猛然截住话头：
“宣使你靠的，不也只是咱们女真人在河北的猛安谋克吗？河北地界，诸多的胥吏、豪民，于我们来说，不也只是蠹虫吗！郭宁杀得，我们就杀不得？郭宁，区区一个草莽出身的小卒罢了，尚且敢于只看结果，毫无顾忌；宣使你，身为大金的柱石，是女真的贵胄，又为什么要瞻前顾后？”
这番话里的杀气，让仆散安贞只觉汗毛倒竖。
他仓惶起身，走到中军帐门处，往外又看了看，然后大步折返回来。
“吾兄，请继续讲，你想怎么做？”
“咱们就先从稳固控制的景、冀、献、清、沧五州开始。这五州之地，泰和年间三十万户是有的，如今咱们仔细搜刮，狠狠杀一批蠹虫，至少能榨出六七万户的汉儿！”
“然后呢？”
“然后，把这六七万户尽数派为荫户、驱口，赐予田亩，督促耕种，然后分配到猛安谋克军的将士们手里。这是前所未有的厚赏，将士们的士气必然大振！再然后，以此为基础不断扩张复制，也可拣选乣人和汉儿中的善战者从军，直到覆盖河北东西两路！郭宁做的，我们也一样做；郭宁敢杀人，我们也敢；那么郭宁有的，我们也一样会有！”
刹那间，仆散安贞几乎被乌林答与说动了，瞬间想到自家盘踞整个河北，拥十万女真精兵的煊赫场景。但他随即又冷静下来：“难！难！”
乌林答与愕然：“怎么就难了？”
“你这谋划，看起来很好，可惜，便如水中捞月。”
仆散安贞长叹一声，用双手揉了揉脸：
“且不谈朝廷上下对此的反应。猛安谋克军废弛许久，虽经操练，也不如郭宁所部那般凶悍利落。同样的事，定海军用一个月做到，恐怕我手底下这批人……非得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才见成效。蒙古人随时南下，哪里会给我从容梳理地方军政的时间？我连准备迎战蒙古的时间，都有不足！”
“宣使，你为什么要迎战蒙古？”
乌林答与应声回答：“那是中都朝廷自家要操心的事！”
这两句话里的杀气，比方才劝说仆散安贞放手杀人的时候，还要强盛十倍。一时间，帐里的光线都仿佛暗沉几分，不知从哪里透进了冷风，吹在仆散安贞身上，沉重而蕴含湿气，让他打了个寒颤。
“什么？”
“蒙古人去年南下，已经把河北、河东四路抢掠一空，他们此番再度出动，目标只会是中都。那么，请中都朝廷自家抵着便是。”
“可……万一最终抵不住呢？”仆散安贞颤声问道。
“蒙古人素来不擅攻城，朝廷坐守雄城，怎就抵不住？不可能的！就算抵不住……”
乌林答与连声冷笑：“中都城是百万户口、百年积累的大城，足够把蒙古人喂到饱，喂到撑。他们吃饱、吃撑以后，难道还有心思来攻打我们？自然收兵回草原去享用！”
“那也只管得一年！如果蒙古人明年再来……”
“一年之后，宣使你对河北的控制，当如郭宁对山东的控制一般，手中的猛安谋克军数以十万计，且经历了严格训练。朝廷怎么样，另外再说。以宣使的用兵之能，有如此的条件，难道还怕了那些黑鞑子？”
“只怕那郭宁……”
“蒙古军的威胁尚在，郭宁何苦向河北伸手？他那么想直面蒙古人么？”
仆散安贞沉默不语。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帐篷里好几盏灯烛都熄灭，仆散安贞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
乌林答与咳了两声：“宣使，若不如此，又能如何？咱们的大金，北有蒙古虎视眈眈，南有郭宁一日强似一日，两边都不是好东西！还有遂王，他在南京路，也早就另起炉灶了！”
“皇帝信我，重我，才以我为河北宣抚使。我这么做，未免对不住皇帝。”
“宣抚使有十个呢！辽东那个杀才蒲鲜万奴，也是宣抚使！郭宁也是宣抚使！”
乌林答与忍不住嚷了一句。
他待要再劝，仆散安贞深深叹息，举手止住了他。
两人其实没谈几句，时间却过得太快。忽然间，最后一支灯烛也灭了。
厚厚的毡布隔断了外界光线，中军帐里浓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仆散安贞倒似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他低声道：“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都是为了大金的未来，多作些准备，总是没错。”
乌林答与本想叫好，硬生生忍住，垂首道：“是。”
“你说的这个方案，先准备起来吧。尽快编定细则，拿给我看。”
“是。”

第四百六十二章 余波（上）
在郭宁看来，夺取山东的战斗其实算不得激烈。至少，远不如他此前在咸平府黄龙岗上，与蒲鲜万奴和蒙古军偏师的厮杀。
定海军的训练和装备，一直都是按照与蒙古军对抗的标准。这样一支军队面对主帅身亡，各部四分五裂的红袄军，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收割。
但山东毕竟是汉地的腹里，放在天下人的眼中，比隔海相望、遍布异族的辽东不知道重要多少。山东所蕴藏的潜力和其撬动天下局势的地位，更被有识之士所深悉。
于是定海军在山东的急速扩张，带来的影响力也就远远超过郭宁此前的想象。
而一个出身于边疆的汉儿武人，在短短年余时间里，就从溃兵跃升为一方军政大员的传奇经历，也随之渐渐传开。
要知道大金朝以武立国，素来把军权看得极紧。凡有兵权，必定先用女真，次渤海，次契丹，最后才是汉儿。汉儿书生做到宰执、高官的多如牛毛，可是能担当一方镇守大将的，少之又少。
国初时候，尚有韩常、王伯龙这样的辽东汉儿和莱州徐大刀、延安庞迪等人在军中为将，凭借超群勇力纵横沙场。待到括取域中之后，上千万汉儿俱在治下，数十年来能凭借战功出头，做到万户或防御使以上的，反而一个也无。
哪怕到了明昌年间，如夹古清臣这样的女真宿将，已经不得不承认汉人之勇，足为大金边疆的凭恃，但这条压制汉儿儿隐藏规矩始终不动。
后来，随着女真人的奢靡游堕，智勇可堪为大将者愈来愈少，这规矩便执行得越来越严。
但这样那样的规矩的阻碍，在一个出身北疆溃兵的年轻人面前，仿佛全不存在。正如敢于阻拦在他前行道路上的人，无论是何等声名远扬的狠角色，也都被砸成了粉碎。
就在大金日渐虚弱的同时，一个以汉儿武人为核心的强大军事集团，如此突兀地出现，成了大金国疆域中人人侧目又不得不敬畏的力量。
这在大金开国以来，实在是绝无仅有。
故而郭宁的崛起本身，就成了能与山东局势变化相提并论的大事。
哪怕时隔一月，征尘已歇，重重余波依然荡漾不休。
两眼紧紧盯着山东，盯着郭宁，盯着定海军上下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又岂止河北的仆散安贞呢？
徂徕山。
山脚下，有几个依托赤眉渠帅樊崇旧垒建起的山寨。其中规模较大的，位于西山脚下的白鹤湾。
这座山寨便是刘二祖所部溃退后的临时落脚之地。
初时被刘二祖带出深山的人马，共有七千余，随着红袄军的急速扩张，这七千余人一度扩充到了五万八千多。
但这会儿，经历了许多次的厮杀和内讧之后，五万八千多人剩下的不足三千。刘二祖身边的亲近部将们，麾下建制保持最全的，也只有四百多人。兵力少的，只剩下二十多，而这数字还算了轻伤员在里头。
白鹤湾山寨是刘二祖本部驻扎之地，也是伤员们休憩之所。木制的厅堂里，能闻到不远处传来淡淡的臭味和血腥气，那是有同伴伤势在恶化，活不了多久了。
刘二祖比起原来，显得苍老许多。
他正全神贯注地翻看着眼前的院本，鼻子都快贴到了纸张上。他又识字不多，所以时常要探出如老农般粗糙而多老茧的手指，指着院本上头几个过于复杂的字，询问身边的彭义斌。
彭义斌右手被绑着夹板，满脸虬髯也被火燎去一半，脸上有大片大片的瘢痕。那自然是在从河南战场折返时吃了亏，但他性格粗豪而乐观，并不把惨败特别放在心上。
彭义斌文武双全，是刘二祖的得力助手。两人的交情已有二十多年了，彼此相处十分随意。
所以他很快就被刘二祖问得烦了，直接拿过那院本，大声问道：“究竟哪一句？”
刘二祖眯眼指了指：“这里，这里。”
彭义斌便大声念道：“封侯万里班超，生逼做叛国的红袄，背主的黄巢。恰便似脱扣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鬓发萧骚，行李萧条。此番去者，搏一个斗转天回，定教他海沸山摇。”
一口气念完，他竟有些愣神，过了好久，才长长吐气。
他翻到院本的封面，见上头写着名目。
“金刀记？”
刘二祖颔首：“这是前几天新在益都传唱的院本，讲的是北疆老卒韩人庆为国效力数十载，却受尽朝廷的欺辱。此时蒙古军南侵，尽情烧杀掳掠，他本想逃亡，又放不下乡里、同袍，最后亲自为军民百姓们断后鏖战，在临行前，把随身金刀托给了同行的郭将军。”
谁都知道，这个郭将军，指的就是山东宣抚使郭宁。只不过伶人避讳，不敢直呼郭宁大名罢了。
刘二祖重新打开院本，将那段再念一遍，随即道：“这段，就是韩人庆赠予郭将军金刀时，郭将军的唱词。这唱词，可好么？”
“真是慷慨激烈，志气高昂！好唱词，好院本，好气派！”彭义斌连连点头，有些神往：“却不知，整篇剧目演起来，是何模样。咱们在山里窝着，什么也看不到……”
他又忍不住苦笑：“这其中，居然把我们红袄军也唱到了。看这唱词，这郭宁简直就是我们一路人啊？谁能想到，他下手又是那么狠？”
世事荒唐之处就在这里。刘二祖一直觉得，郭宁绝非大金一路，可偏偏正是郭宁揪着杨安儿战死的机会，向红袄军发起猛烈袭击。此人一口气摧毁了山东豪杰们前仆后继建起的基业，杀伤不可胜计！
到现在，红袄军的残部四分五裂，刘二祖等人再度回返深山。局势已然如此，郭宁却纵放山东东路传唱这样的院本，其间的意思，不言而喻。
“此番去者，搏一个斗转天回，定教他海沸山摇？”
彭义斌忍不住唱了一句，再次叹气：“这厮是在大大咧咧地告诉所有人，我们红袄军不成了，山东地界上能成大事的，始终还得看他郭宁！这厮，这厮如今也真有这底气，能说这样的大话！”
“呸！”边上夏全、石硅等人无不破口大骂。
在他们眼里，害死杨安儿的遂王一路固然是死对头；本来两厢互不侵犯，却忽然翻脸的郭宁，也同样可恶至极。
此人名为恶虎，实际上是狐狸，还是最狡诈、最叵信、最不要脸面的那种！
部下们义愤填膺，刘二祖却丝毫没有动怒，神情甚至还有点漠然。
他慢慢地道：“杨元帅一死，那么大的地盘分崩离析，大家当即散伙。郭宁能抓住机会出兵，是他的本事。就算他不出兵，也会有其它地方的兵来。要么是南京路完颜合达的兵，要么是河北路仆散安贞的兵……也不知比起郭宁的定海军，那两支人马对待山东百姓，会不会好些？”
“当日在磨旗山下，两家是约定过的！他只能坐守莱州，山东各地，是我们红袄军的地盘！”一名年轻的军官气哼哼地道。
“当日杨元帅还答应，要把李全的脑袋给郭宁。我们给了么？”刘二祖问道。
年轻军官一愣。
刘二祖继续道：“不止没有给，杨元帅发现李全和郭宁彼此敌对以后，还特意扶植了李全的力量，授他以益都周边活动的全权。所以，谁也不欠谁的，我们和郭宁虽曾敌对，却无私怨……”
猿臂蜂腰的时青刚从滕州赶来不久，带着满脸风尘，一直在旁倾听。
这会儿他忽然开口：“归根到底，两家约定的执行结果，要靠实力来保证。有实力，那约定就坚如磐石。没实力，约定就是废纸一张。而大家究竟作何行动，也只出于利益罢了。此前的事，其实没必要纠结，就算这一趟郭宁得利多些，下一趟，说不定就轮到我们。”
这话什么意思？当下众人都去看他。

第四百六十三章 余波（中）
“还能有下一趟？”
“轮到我们？什么轮到我们？”
时青瞥了眼刘二祖，见刘二祖神色平静，于是大声道：
“刘元帅方才也说了，杨元帅战死以后，咱们红袄军四分五裂，周围虎狼虎视眈眈，就算没有郭宁，也有其他人动手。而郭宁这厮声势固然最强，但由这院本可知，此人的野心绝大，和寻常金军非是一路。”
这倒是实话，这院本里头的人物，寻常将士个个都是好汉，而大金的高官贵胄个个贪财怕死，面目可憎，简直就是指着朝廷的鼻子在骂。若大金的高官都如郭宁这般，估计大金当场就要暴死，国祚延续不了一个时辰。
彭义斌沉声道：“不止如此。”
“哦？”
“此前他为了夺取益都，用了绝大的铁火砲，炸死了河北名将纥石烈牙吾塔。结果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出兵问罪，也被他硬生生逼退了。”
“好家伙，这么猛的吗？”
众人虽然敌视郭宁，老江湖的眼光还在，对这种事情看得准。当下人人颔首，都道这厮果然桀骜凶横。
时青清了清嗓子，又道：“这几日我特意打听了，他控制山东东路之后，全然不用官吏治理，而将原有的朝廷体制完全架空，在外另起炉灶。”
刘二祖的部下群集于泰山周边，北、东、南三面都是郭宁的地盘，但因深丘大壑阻隔，他们对外界情形的掌握，反而不如地盘在滕州的时青。
当下有人问道：“怎么个另起炉灶法？”
“你们听说了么，郭宁把上百万的百姓都充作了荫户，而后设保伍之法，由定海军的武人层层管辖。故而，这上百万人，如今已经全都不属朝廷了。”
有人吃惊：“好大的手笔！”
也有人问道：“怎么个管辖法？”
“具体的做法，我还不是很清楚，不过粗略打探得知，那郭宁以军户为骨干，自上而下的层层军官，分别充任保长、邻长，治民一如治军。军户有照应荫户的任务，同时有权获得荫户产出的一成，作为本人筹备武器、军服之资。除此以外，百姓每逢春秋收获，要向山东军府缴两成粮；若有其它的军需和赋役，这两成粮也可以抵扣免除。”
“一成？两成？合起来三成，可就吓人！大金的制度，夏秋两税合在一起，每亩不过五升三合啊？”
“定海军的荫户，每户得授田百亩，考虑水、旱、腴、瘠之分，再额外调整增减。郭宁在登莱三州就是如此安排，那三州百姓，无不欢悦。如今山东东路的百姓也是一般。有百亩田地为家业，征收三成的粮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何况除了三成正税以外，军府并不设物力钱，征榷税之类，也无脚费，折纳。更没有乡豪，胥吏在其间欺上瞒下，朋比侵暴。”
“那样的话，百姓所得不少，能吃得饱饭。”有人恍然大悟。
也有人悻悻道：“你没听说么，各地的乡豪胥吏都被杀尽了，那可是一场尸山血海！”
周围并没人应和。
红袄军的士卒们，经历了过去一年的大起大落，尸山血海见得多了。
何况刘二祖的部下们，大都出身贫困，与纠合众多强豪的杨安儿所部不同。在他们看来，在这年头不是贵人们尸山血海，就是百姓尸山血海，何必矫情呢？
那人眼见众人不理会，又梗着脖子道：“就算去了乡豪胥吏，难道那些定海军就不欺凌百姓了？那些武人个个如狼似虎，还都是河北来人，与地方上没有乡里情谊可言啊？”
众人再看时青。
“朝廷兵将的作派难免如此，我倒真不知，这些定海军的军户会不会好些，更不晓得他们日后会不会上下其手，欺凌百姓。不过，最近几日我听闻各地新设的军屯里头，都有定海军士卒不遵守军规而被斩杀的消息。至少眼前来看，定海军的管束很是严格。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关键根本就不在那些百姓！”
时青连连冷笑：“这年头，手无寸铁的百姓便如蝼蚁。手里有兵，才是好汉，手上的兵敢于斗战，便是豪杰！你们想一想，如今定海军数万兵卒，靠着郭宁的赐予，一个个都成了人上之人。如果你是定海军的士卒，那郭宁传话下来，说谁谁敢动咱们的荫户，你会如何？”
众人静默了半晌。
还是彭义斌打了个哈哈：“话扯远了！时青，你刚才说，下一趟能轮到我们得利。我还是想知道利在何处，想听听，这其中的缘故。”
时青点了点头：
“那郭宁固然另起炉灶，但他又对我们红袄军的兄弟们极其优容，不吝授予高官、要职，重权，比如滨州尹昌，你们听说了么？”
时青说到这里，当下有人神情一动。
尹昌这老小子，躲在滨州数十年，便如乌龟不出洞，这一动，可就成了兴德军节度使啦！而且是有实权，掌兵马的节度使！这样的地位，足能写在族谱上，向子孙后人炫耀了！
但也有人满脸怒色，粗声大嗓地道：“尹昌这厮叛卖伙伴以求自家前程，不是咱们兄弟啦！不要提他！”
时青也不沼恼，轻飘飘话风一转：“由此情形看来，这郭宁控制山东，自恃羽翼丰满，于是行事不再顾忌，有意大展宏图。这简直与造反无异，必然引起朝廷的极大疑虑。”
“你是说，接下去朝廷与郭宁内讧将起，各方都会自顾不暇。当他们彼此恶斗时候，我们恰好周旋其中，乃至出兵取利？”
时青摇了摇头，道：“早前咱们兵势强盛，或许还能这么做。但如今……”
他环顾四周：“刘元帅，郝二哥，还有诸位头领，你们的老底子，还剩下几人？”
众人俱都面色不虞，却听时青继续道：“我在滕州，倒还剩下一万子弟兵，可近来局势败坏，难免人心浮动。卲震、杜国恩两个，都已经暗中和完颜合达往来，收了完颜合达给的符信、告身！”
他猛然提高嗓音：“局势很危急了！就凭咱们这点力量，还周旋个屁？徒然到处树敌，那是找死！要拿好处，就得当机立断！”
“我可就彻底不懂了，当机立断做什么？好处究竟在哪里？”
“那郭宁北有仆散安贞，西有完颜合达，都是宿将、名将。他身居两者之间，绝不放心，但又不很难同时兼顾两面，所以……”
“所以怎么样？”
“杨元帅虽去，刘元帅的威望尚在，咱们红袄军元气虽损，地方上愿意响应的百姓还有无数。如果定海军每月赠予刀枪五百具，铁甲二十具，弓五十把，箭矢三千支，战马三十匹，要我们重新打起红袄军的旗帜，在兖州、济州以南的山东西路各地控制山寨、军屯，给南京路金军稍稍添些乱子……诸位干不干？”
厅堂中一片哗然。
哪怕时青铺垫了许久，又详细叙述了郭宁的作派和实力，人群里依然有人暴喊：“原来你投了郭宁！你这厮也叛变了！”
有人挥臂攘袖上来，要与时青厮打。
刘二祖重重叹了口气，大声喝道：“住手！退下！”
厅堂里立即恢复安静。
“是尹昌派人传的话？”刘二祖凝视着时青，沉声问道。
“当然。”时青咧嘴笑了笑：“老尹是个聪明人，他新到郭宁麾下，总得立一些功劳，找到我头上，乃是理所当然。我知道他还派人找过泰山山寨里头好几位首领，却不知是谁……嘿嘿，刘元帅，你知道么？”
这话一出，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古怪，有人明显地摆出狂怒姿态，也有人悄无声息地往人丛里稍退。
“我一点也不知道。”刘二祖平和地道。
自从大军失败，人心散了，队伍越来越难带，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并不让人惊讶，而如果非要去纠结是谁与郭宁联系，很可能就会是一场大火并的开始。那样有害无益。
刚才时青说，他在滕州的根据地里，卲震、杜国恩两个部将与南京路的金军往来，时青也只有忍着。道理是一样的。
刘二祖保持平静神态，向着时青道：“郭宁的想法，无非是希望我们这些红袄军余部不要垮的太快，想让我们在定海军和南京路金军之间活动，尽量阻隔两家。这件事本身不难。给朝廷添乱子，也是咱们几十年来的老本行，有没有郭宁的支持，我们都会一直干下去。”
时青连连点头。
“不过，他是有求于我们，却并非驱使我们。所以，光是给我们军械不够。军械不能吃，不能喝，我们困在山里，最要紧的是粮秣和药物。其中粮秣每月至少两千石。”
时青用力一拍胸脯：“包在我……”
“不必。”
刘二祖转向彭义斌：“彭二，你先去济南府，见一见尹昌；然后，代表我，到益都走一圈。”
寂静的厅堂上，彭义斌闪身出外，郑重行礼：“好，我去。”
在刘二祖身旁，许多红袄军首领露出茫然的神色，也有人沮丧叹气。
与此同时，距离徂徕山白鹤湾水寨数千里外。
中都大兴府，皇城，大安殿。
好几人也同样在讨论山东的局势，而大金国的皇帝完颜从嘉终于情绪失控。
他暴喊了一声：“我去，我去，我去你娘的！”
怒骂声里，他一脚踢飞了提前近侍局、武卫军都指挥使完颜庆山奴。

第四百六十四章 余波（下）
皇帝即位以来，过的很不容易。
他是章宗皇帝完颜璟的庶兄，完颜永济的侄儿，能够即位，本身就缘于大金几代帝位传承的混乱失控。
他登基之前，身边缺乏亲信，朝中遍布强臣，登基之后，蒙古军横扫域中，荡尽朝廷的威风，更有内地契丹造反，山东红袄军肆虐，陕西各地皆遭西夏袭扰。
光是这些，倒还罢了。到了今年初，他的儿子遂王完颜守绪又出奔南京，据河南之地与朝廷分庭抗礼。这做法的初衷，无非是儿子逼着老子留在中都抗蒙，可结果，却使得整个大金国俨然有两分之势，大金的军民们全都不知所措。
但皇帝始终在坚持。
他本来就不是才力出众之人，能被徒单镒推为皇帝，最关键的，就是他隐忍而坚持不懈的性格，与上代皇帝完颜永济的软弱动摇恰成反比。
所以，哪怕局势反复动荡，他一直在想办法维持局面，解决问题。
在他的努力下，他的地位已经渐渐稳固，权势也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且不谈大势上有何变动，至少他已经明显压倒了朝中寻常臣子，而以分化、提拔、打压、调动能手段，越来越完整地掌握了中都城。
被他视为的耳目近侍局，也越来越受人重视。当他派遣近侍前往各处监察探访的时候，敢于阻碍或欺瞒的人，越来越少。
当然，因为近侍局全用潜邸旧人，难免良莠不齐，办事疏忽。前阵子庆山奴就出了岔子，给那定海军郭宁抓住了机会，从而伸手去了辽东。
不过，辽东总比山东强。不是皇帝小看郭宁，可郭宁毕竟是个汉儿，广袤无垠的东北内地，数之不尽的部族，足以消磨郭宁那万把人，让他至少三年五载都不可能再有什么大动作。
结果，皇帝的期盼完全落空。那郭宁不仅没有在辽东绊住手脚，反而愈发强横。就在上个月，他率军出动，横扫了红袄军，一口气拿下了整个山东东路！
大安殿御座旁的珍珠屏风上，有一面大金疆域图。刚知道这消息的时候，皇帝令人按照惯例，往疆域图上添加了郭宁的名字。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这个名字出现在那么接近的地方，让他总是会想起，当日郭宁率军劫持他的情形。当时郭宁对着皇帝，虽然表面客气，可那种轻蔑的眼神，事后却令皇帝越来越不快。那种眼神，像是在看朽木枯槁，像是在看将死之人！
皇帝立即就叫人把珍珠屏风扔了出去，砍成柴禾烧火。他又派了好几名精干近侍，让他们想办法打探山东东路的真实局面。
近侍们打探回的情形，更让皇帝心头冰凉。
郭宁那套军户的体制，是怎么回事？嗯？
自古以来的反贼，凡是到了一定的程度，都要称王建制。这郭宁倒没有称王，却已经完完整整地在山东推行了新的制度，这制度，把朝廷原先设在地方上完善而庞杂的体系，全都变成了废纸！
这种事情，看起来仅限于基层，不那么显眼。但皇帝已经有足够的政治智慧了，他知道，这根本是在挖大金的根基，是对朝廷前所未有的痛击。偏偏朝廷又没有任何办法。
仆散安贞号称控制了御河，能够从南京路运来粮秣，支撑中都。可皇帝压根就不敢再相信南京路的遂王。而处在河北腹地的御河如果再度遭到蒙古人的侵袭，能不能保持正常的运作，皇帝也不敢奢望。
到最后，比较靠谱的粮秣物资来源，始终还是山东东路，以及通过山东海路勾连上的南朝宋国。
宋国之富饶，真真的让人心向往之，而郭宁掌握着这条通道，也就掌握了中都的命脉。
皇帝绝对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形，所以他此前才把希望寄托在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身上。
仆散安贞是如今朝廷能派出最有才干，也最有力量的将军了。在他临行前，皇帝专门亲口颁下秘旨，要他抓住机会，压制定海军。
结果呢？
虽然仆散安贞事后的奏章里头，对此语焉不详，可近侍局是有办法的，依然打探了真实的情形。
原来仆散安贞失败得如此灰头土脸。
而在这场失败之后，近侍局还打探到了另一桩事。
这个消息，比郭宁统合山东东路还要令人震惊，立即引起了皇帝的暴怒喝骂。
好在近侍局的奉御们近来若禀报什么坏消息，常常落得如此下场。他们都已经习惯了，皇帝的力气不大，顺着他的力气骨碌碌滚出去，也并不很疼。
这个消息是，仆散安贞在与定海军对峙吃亏之后痛定思痛，竟然决定参照郭宁在山东东路的所作所为，痛下杀手诛除蠹虫，重整河北东西两路的猛安谋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仆散安贞在想什么呀！
猛安谋克的荒废，其实没什么好盘算的。
朝廷版册上清楚记载，不算东北内地，只域中各路，猛安谋克军户当给粮者就多达百余万口，可真正能打仗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五分之一、十分之一。
绝大多数的女真人，要么腐化游堕，要么穷困潦倒，总之刚强勇猛的武风不存。而在那么多年里，朝廷为了维持猛安谋克制度所颁下的巨额资财，数千万顷的土地，全都落到了高官贵胄、胥吏豪民手里，并没有使全体女真人受益。
皇帝当年也曾判永定、彰德军，他自己就是在其中分肥之人，这其中的门道，他太清楚了。正如仆散安贞三代将门，也同样是在其中吃得脑满肠肥之人。
早年朝廷尚属强盛，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如今朝廷到处都要用钱，用人，皇帝已经开始和和周围亲信在谋算着，要在适合的时候，展开某种手段，将各地的猛安谋克重新夯实。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仆散安贞会忽然跳出来这么做！
这种事情，背后的牵扯何其复杂，是你一个地方大员能做的？
这种事情，一旦开始，不止在河北，连带着无数中都大员都要被割肉，人人都要心痛欲绝，随之而起的滔天攻讦，难道要皇帝替你担着？
而不担着又不行。仆散氏三代都是国戚，仆散安贞的母亲邢国长公主，就是皇帝的嫡亲姐姐。他决心这么做了，朝中无数人都会以为，这是出于皇帝的授意！
更可怕的是，仆散安贞确是个有才能的，万一……万一他真做成了，河北的六猛安、八谋克，合计两万多户十多万的女真人，从此以后听谁的？
猛安谋克制度是大金的根基，更是皇帝的根基，这根基一旦被夯实，却转而姓了仆散，那么皇帝还要它何用？
仆散安贞在女真人的根基里头切出这么大一块，就俨然成了皇帝的合作者而非下属。哪一日他挥军入中都，皇帝该怎么待他？而他又会不会胡思乱想，盘算一些为人臣子者不该盘算的东西？
仆散安贞究竟是太聪明，还是太蠢，皇帝简直没法分辨。
归根到底，女真人自家离心离德，才是祸起萧墙，这比郭宁那个汉儿的竭力蹦跶，又要可怕多了！
想到这里，皇帝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的就像是大安殿顶黯淡黑沉沉的屋檐。
这一个月里，连续几个坏消息让他的情绪很差，他为了排解情绪，很是流连于醇酒美色，于是原本那种严厉深沉的气势渐少，就算发怒的时候，也显得有些坐没坐相了。
中都城的上空高处，云层翻卷，不断汇集。贞祐二年的最后一场秋雨即将来了，而秋雨之后，严寒将至。
中都城密云汇聚的时候，山东益都府里，也在下雨。
小雨细碎而绵密，有的淋湿了院落里的绿植和花草，有的滚过亭台楼阁的，汇聚成细细的雨线，从屋檐垂落到阶梯上，然后又沙沙碎裂不见，仿佛和空中的水汽融为一体。
移剌楚材伸出手，沾了沾凉意。
他侧过身，对郭宁道：“且不谈仆散安贞的作为最终能否成功。他这个想法，牵扯太多也太复杂，加以执行的那一日起，河北各地的猛安谋克军就必定纷乱，而景州周边的百姓更将颠沛流离。这种情况下，不要指望河北军还有能力打仗……中都也就失去了最近处的有力支援。”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蒙古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也就是说，仆散安贞作为女真人里头屈指可数的，还有些想法和志气的大员，受了山东之行失败的刺激。于是，他雄心勃勃想办好事，反而要把皇帝，把中都，把大金都给坑了。”
郭宁轻笑了两声：“你说，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我实在不知道。”
移剌楚材思忖半晌，摇了摇头。他转而问道：“此等局势，宣使准备如何？”
天下局势愈来愈乱了。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了朝廷的虚弱，而开始有了自家的想法。站在定海军的立场，南京路那边，可以通过红袄军的余部牵扯；河北路这里，仆散安贞自家乱作一团，而郭宁虎踞山东，无论进退战守，俱都自如。
那么，究竟进还是退，战还是守？
郭宁往远处看了看，风雨之下，园中林木起伏摇摆。这几年每逢冬季，必定盛寒，入冬以后，这些林木面对的，就不止是风雨了，想来还将有层层冰雪覆压。
那是何等样的景色，他初到益都，却还不曾见过。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说：“局势的关键，从来都不在大金境内的碌碌之辈，而在蒙古人。我们做好准备，等他们来！”
（第四卷完）

第四百六十五章 南来（上）
贞祐二年十月末的时候，山东等地的战火方才告一段落。而北京大定府已经安稳了小半年。
这一日，木华黎带着他的那可儿们，从城南朱夏门旁的官署出来，径往大定府内城的阳德门去。
在他和他的部下们所经之处，道路两侧的居民们纷纷跪倒，把自己的额头深深地埋在泥泞的地面上。
这种场景，就像是策马奔驰在草原上，看到大风将连绵高草吹动深伏一样。就连这些人萎靡而胆怯的神情，也和草原上垂头丧气的奴隶们没啥区别。
不过，这些居民们跪在道路两旁，反而阻止了马匹尽情奔驰。他们身后那一重重的建筑，还有建筑后头林立的石塔、木塔落在木华黎的视线里，就像是野狗把天际线给咬得缺损了，又让木华黎感到很不舒服。
率领五投下之众进驻北京路已经小半年，但木华黎始终不习惯汉地的城市。这些层层叠叠的人工造物，放在一个蒙古人的眼里，太过突兀了。
此前石抹也先在北京大定府里，为木华黎营建了豪奢府邸，木华黎入驻才两天，就调拨人马把整片建筑全都拆了，而在阳德门后头的大片空地，立下真正能叫人舒适的毡帐。
后来木华黎甚至很少出入城池，转往城北七金山下的辽帝夏钵行宫驻扎。那片地方虽然荒碑盘屈，废墟成片，但长松郁然，而野草丰茂，可供畜牧，其景色仿佛大草原深处。
在那里，木华黎仿佛看见了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那景色漂亮得让人陶醉，仿佛痛饮美酒；那些山地丘陵区域和密集的林地，也和草原上的一样。那些树木都长了一千年，一万年，又高又密。微风吹拂过来，带来林间那种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唯独少了戈壁和沙漠。木华黎有时候做梦，会想起那种孤寂和壮观兼具的冲击，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大声呼啸，纵骑奔走，想要看看那一望无垠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不过，既然已经受了命长驻在金国人的地界，纵有些不习惯，也就只有慢慢克服了。
蒙古军控制北京大定府及周边的三十余座城池之后，其实面对着极其严峻的外部局势。其西面直接对着大金国的核心区域中都大兴府，而东面则正对着女真人白山黑水的故地。
两面的敌人彼此相距只有六百余里，与蒙古军之间的接触线，却绵延超过两千里。
木华黎要在如此广阔的区域保持威慑和控制，很不容易。何况五投下部落的兵力也不充足。
虽然有成吉思汗的直接指派，但兀鲁、忙兀、亦乞列等部族合计只出了三千多人。弘吉剌部倒是很尽力，但这部族的多个千户此前深入金国内地，在山东打过大败仗，折损很多，所以当前遣出的兵力也就两千出头。
木华黎本来以为，靠这五六千人，并不能长久地控制偌大的北京路，必定需要成吉思汗自高原再发大军为后继。
但他没想到，东西两侧的女真人，居然都不曾发起有力的反击。辽阳府、广宁府一带的金军还凶悍些，他们的拐子马轻骑，偶尔在边境与蒙古军厮杀搏战。
而中都那边的金军，说望风而逃都是轻的。某次木华黎的儿子孛鲁领了一个百人队哨探，沿途金军不敢阻拦，竟然给他一口气突到了中都城下！
于是，木华黎便向草原上传了讯，请成吉思汗放心，自家老实不客气地在北京路驻扎下来。
他能被成吉思汗视为臂膀，本身是极其聪明了得的人物。一旦长驻，便有长驻的心得体会。
哪怕蒙古人的统治凶暴异常，动辄屠城灭族，但每一代北方强族崛起的时候，都是如此。在北京路的无数军民百姓看来，无非是女真取代契丹的旧事重演，所以，只要蒙古人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是很愿意顺服的。
至少，北京大定府乃至周边的百姓们，如今都已经调整了自家情绪，慢慢从废墟和死人堆里，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这些百姓们的数量是多了点，分布是密集了点，与蒙古的风俗差异也大了点，但牧羊人哪有害怕羊群太多，或者羊群不听话的？
只要牧羊犬够多，鞭子够有力，什么难处都能克服，而且，木华黎能从羊群上头得到源源不断的好处。
所以这两个月来，木华黎按捺着性子，慢慢梳理整个北京路的政务，尤其注重分化、拉拢的怀柔手段，而不简单地杀戮。
他陆续提拔了契丹人石抹也先、汉人张鲸、张致、石天应等人，按照汉儿的习惯，授予他们御史大夫、郡王、元帅、大将军等职务，让他们作为蒙古人的牧羊犬，去好好管理羊群。
牧羊犬们大致都很努力。
比如石抹也先有文武之才，能坐镇一方，所以木华黎让他当了御史大夫、兴中府尹，并领北京达鲁花赤，统领大定府十个提控，合计一万六千人的汉军。
张鲸兄弟数人，在锦州一带的管理也很得力，所以木华黎让他在锦、宗两地征兵。张鲸很快就组建起一支以汉人和渤海人为主的军队，兵力超过一万两千，因为多用黑旗，所以军队就叫黑军。
而石天应本来是张鲸的部下，因为骑射本领与蒙古人差相仿佛，得到木华黎的骤然提拔。更重要的是，石天应很擅长制造各种攻城器械。
适才木华黎就是去城南军营，看了石天应带人营造的攻城锤、云梯车、箭楼等设施，并让他现场展示了以这些器械突破城墙和护城河的法子。
这些器械无不巨大，有几具云梯车的木轮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车里供人攀缘的木梯足有四五丈，整辆车需要上百人一齐用力推动。
这种庞大结构本身，又隐约透着精巧，使得此前从未见过攻城器械的木华黎大大地震惊了。
吃惊之余，他立即颁布了三条命令。
第一条，是在北京路范围内迅速搜罗工匠，不止是铁匠，包括此前不受重视的木匠，也要搜集来统一管理。
第二条，当场赐予了石天应汉军世袭百户的官职，让他跟从蒙古将领夺忽阑彻里，不计代价，尽快增建这些器械。
最后，他又派了个那可儿，把今天所见的一切都编成唱词，立刻折返草原去。他要这那可儿告诉成吉思汗，铁一样的中都城不再是阻碍，忠诚的木华黎找到了摧毁它的办法。
吩咐已定，他才离开军营，准备折返自家设在阳德门的大帐。
但就在他策马奔驰的时候，眼神的余光忽然看到了什么。
他猛然勒马，立在街心。
他的弟弟，蒙古千户不合凑上来：“兄长，怎么了？”
“那里！”
木华黎提鞭一指：“那个方向，有人看过来的眼神不对。那是把我们当作敌人的眼神，就像我们渡过不黑都儿麻河的时候，乃蛮部的人在上游看我们的眼神一样。”
不合按住了腰间弯刀：“我去杀了他们！”
几名跟随在木华黎身后的吏员脸色骤变，有人瞬间就淌下泪水，却无论如何不敢开口说话。
而木华黎很平静地点头。
“从这里，到那里。”他用鞭子继续指点：“这两个里坊的人，全杀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南来（中）
蒙古骑兵立即行动。
他们很快就冲向路边，拔出腰刀挥砍。许多跪在路边的人起初茫然，而后反应了过来，开始拼命地奔逃，很快就被外围的蒙古骑士开弓射倒。还有一批骑士策马闯进了里坊，首先沿着坊墙，一路杀戮。
那名流泪不止的吏员跳下马来，想奔到木华黎面前说什么，然后被同伴们扳头扳脚，压倒在地，然后捂住了嘴。
他的耳朵贴着地面，只听到不停的惨叫声。
这座规制陈旧的里坊，还是当年辽人留下的，而四面坊墙恰好成了蒙古人的帮凶，使得聚集在里坊内的人根本无处可逃。
他的视线贴着地面，看到有尸体被人丛坊墙抛掷出来。偶尔也有人拼命跳过坊墙，试图逃到后头的巷道里去。
有个颇具姿色的妇人跳下来了以后，崴了脚，在血污和尸体当中乱爬。有个蒙古骑兵策马过来，那个妇人梨花带雨地仰着脸，哀号着请求饶命，还说了一通愿意为奴为婢伺候的话。
但身在北京路的蒙古骑兵，大抵是不缺人伺候的。他们已经发泄过很多次，而且随时随地可以继续发泄，所以已经不大在乎美貌的女人了。
骑兵哈哈笑着，随手挥动弯刀。那妇人的头颅便高高飞起。
在蒙古骑兵刚开始杀戮的时候，贯通阳德门和朱夏门的街道远处，有百姓拔足就逃。然后他们被骑兵们用鞭子乱抽，威逼着继续跪在原地。
于是无数人就这么跪着，把脸埋在土地，听着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距离那两个被屠灭的里坊很近，跪着跪着，有污血流淌过来，把他的面庞都染红了，他瑟瑟发抖，全然不敢动。
因为整场屠杀进行的时候，木华黎一直看着。
谁也不知道这位暴躁的蒙古将军会不会有其他的想法，或者又有人怎么触怒了他。
不得不说，这些百姓们误会了。
木华黎并不暴躁，在蒙古人当中，他甚至是特别沉毅而多计略的那个，与一般的蒙古战士全然不同，所以才会得到成吉思汗的特殊拔擢，而得万户之位。
他现在这么做，也并非出于残忍，而是出于草原上本来的规矩。
草原上的部落战争后，胜者或将败者阖族屠戮，或将败者的人丁充为孛斡勒，也就是奴隶。这些奴隶可以拥有自己的财产，但他们在主人面前的地位，完全与犬马牲畜无异，一旦主人发怒，将之脚筋挑了，心肝割了，性命断了，都是理所应当。
千百年来，草原部落彼此攻杀，依照的都是这样的习俗。无数次重复的惨烈斗争和永无休止的严酷环境，已经把草原民族锤炼成了独特的模样；心慈手软这四个字，早就从他们的血脉中消失了。
在这种习俗之下，主人就算对奴隶好些，并非出于仁慈，而是主人对自家资产的俭省。而主人如果不那么俭省，也很正常，谁也不觉得这是残暴。
抱着这样的念头，当蒙古人南下进入金国的土地，立即就发现，这片土地上的奴隶太多了，多到一茬一茬地永远都杀不尽，也用不完。
既如此，偶尔杀一批奴隶以作震慑，不是很轻松的决定吗？
这就像是草原上的牧人，如果他只有十头羊，那一定把每一头都好好照顾着。但如果他有一千头，一万头或者更多的羊，杀一头两头就不必那么纠结了。
归根到底，杀死不听话的羊，是为了让其它的羊懂得顺从，这也是为了羊群好。
木华黎是一个行事稳健而知节制的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自从进入大定府以来，很少杀人；而每次杀人，都如今天这样，有实在的道理。
当两个里坊的人被杀尽，木华黎策马向前，稍稍环视。他满意地发现，再也没有感受到先前那种危险的目光，所见之处每个人都是那么恭顺，就如木华黎自己做奴隶的时候，对成吉思汗的恭顺。
这样很好。
这时候，有一名蒙古骑兵这时候杀出了蛮劲，未得号令就奔向其它的里坊去。
木华黎伸手一指，一群那可儿蜂拥而上，将他扯下马来，褫去羊皮袄子，按在街上打了十几鞭，然后又哄笑着将他重新推上马，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后股压根沾不得马鞍。
眼见这等严明军纪，许多人立刻知道，木华黎并无意滥杀，至少自家今天能活下去。于是他们庆幸地继续叩首，有些人喃喃地称颂着木华黎的仁慈，直到木华黎一行骑队远远离去，才有人小心翼翼起身，往已成血泊的里坊探看。
也有人全然不顾里坊情形，转而往人少的地方急走。
待到离得屠杀现场远了，他在巷道里绕了四五圈，从一处坍塌的墙角，钻回了里坊隔壁的一座马厩。
正要去牵马，旁边的干草乱晃，里头探出一张脸。这张脸可怖得犹如鬼怪，从额头到下巴，被刀劈出了深深地凹陷，鼻子都差点分成了两半，嘴唇也是豁开的。
不过，刚钻进马厩的人看了这张脸，反而惊喜：“鲁奇，你还活着？”
“这不是钻狗洞了吗！”
疤面人气哼哼地拨去脸上、身上黏着的草梗，但因为身上全都是臭烘烘的烂泥，费了不少工夫，只除去了脸上一些。他恼怒地道：“估计是小穆作死！他家里有人被蒙古人杀了，所以动不动就发狠……那眼神太凶，容易被发现！”
原来这疤面人乃是大金辽东群牧所提控李云的部下，莱州海仓镇谋克出身的女真人完颜鲁奇。当日他遭到野女真袭击，脸上被砍了一刀，歇息了三个月才恢复。
而另外一人，便是完颜鲁奇的老搭档，曾和李霆一起坐着气球上天的郑锐。
郭宁控制盖州和复州以后，李云的群牧所体系，在辽东的发展极是顺利。
大量药材、棉布、茶叶、粮食涌入辽东，而马匹和一些东北特产的奢饰品不断被运输南下。
如此来去之间，群牧所可称财源滚滚，说日进斗金也不为过。这个月头上，李云还陆续安排了人手，打着各种各样的商队旗号，试图进入被蒙古人控制的北京路活动。
不过目前来看，渗透很不顺利。
蒙古人动不动就动手抢掠，或者动不动就屠杀的风气实在害人。
早前一个商队刚到大定府落脚，直接就被劫了货物，灭了口。想要长期立足，非得走通哪个蒙古那颜的路子，得其庇护才行。
但那又太容易暴露了。
所以就有了今天这事情，第二批商队也倒了霉。带队的穆姓管事，方才莫名其妙丢了性命，连带着随同这支商队行动，意图打探军情的郑锐和完颜鲁奇也差点横死当场。
郑锐振作精神，拍了拍完颜鲁奇的肩膀：“不管怎么说，来这一趟，把蒙古人兴造攻城器械的规模、进度都打探清楚了……不亏！咱们这就出城，赶紧回报！”

第四百六十七章 南来（下）
完颜鲁奇连连点头，掀开墙角一块石板，拿出几套换用的衣服和琐碎什物。
两人也不多话，立即改头换面，衣服套上了，拿上了什物，底下还藏了壶酒。两人打开酒壶，往身上泼洒了一些，使得酒气四溢。
蒙古人行事凶暴粗疏，而且对汉地的城池运作一窍不通，郑锐和完颜鲁奇并不畏惧他们。但最近担任北京达鲁花赤，实际控制大定府的契丹人石抹也先，却是个精明强干之人。
适才蒙古人屠了里坊就走，但石抹也先随后必定会调遣人手，收拾里坊，顺便也容许部下夺取死人的财货，以作额外的补贴。
而这年头，商队往来途中，盗匪极多，郑锐和完颜鲁奇两人颇具勇力，所以随身携带了几具山东产出的精良武具，以缓急可用。但是，到了大定府里，为防被蒙古人搜出破绽，两人都是赤手空拳行动的。
几具刀剑，还有两张弓，平时都由商队里头另一位暗桩，汉人厨子小穆收着，和他那些剔骨的刀具堆放在一起。但这只能瞒过寻常之人，商队既然被屠了，石抹也先麾下的军人瓜分财物时稍稍一看，就会引起注意。
郑锐和完颜鲁奇自从抵达辽东以来，多次遇伏和遇险，但最后全部被化解。而一次次的险死还生，让他们比通常人要机敏的多，而且，比通常人更理解木华黎治下的强横路数。
换了大金国官员在此，看到三五把刀剑，几张强弓，压根就当没见到，糊弄过去得了。
而木华黎治理地方，则毫不介意生事。他虽是蒙古人，却很好学，所以经常揪着某一件两件事，盘查不休。所以其治下的官员也是这般，但有风吹早动，他们一定会立即追查。
所以，时间很紧，不容耽搁。
当下两人换了褴褛衣服，把头发都打散，一人手里拿了箩筐，一人手里提着铁叉，摇摇晃晃走上了街道。他们不能走得太快，太快就引人注目；也不能走得太慢，太慢就抢不到刀枪弓矢被发现前的短暂时间。
一时间，两人心里紧张，额头都沁出了汗滴。
好在行人们大抵心思仓惶，有人奔去被屠了的里坊，有人脚骨发软，一路趔趄着远离，谁也没在意他们。
只半刻，就被这两条醉醺醺汉子赶到了东门。临到出城，郑锐又往一座石塔的须弥座上猛扒两下，摸了一手的灰涂在脸上。
城门处值守的，也不知是哪个提控下属的汉军士卒。因为石抹也先治军严整，他们纵然无事，也挨个查问出入之人，甚是仔细。
郑锐和完颜鲁奇当然不能拿出商队入城的信符。那东西亮出来，是能脱身的，胆马上就会有铁骑出来追逐了，实在利弊难分。
所以当士卒询问的时候，两人大着舌头，拍着胸脯嚷道：“阿班哒马，辞不失！”
这是契丹语，意思是，我们是大人的仆役，刚醒酒。
士卒走近了看看，闻到一股浓烈的臭气和酒气，心里有些厌恶，又往后退两步，喝道：“出城做甚！”
郑锐继续大嚷：“孛苏！孛苏！”
郑锐也是北疆溃兵出身，女真语很利落，新学的契丹语水平却不怎样。“孛苏”的意思是喝酒，这可就牛头不对马嘴了。
完颜鲁奇猛地捶了他一下，咧嘴笑道：“孛特！孛特！”
“孛特”的意思是打渔。
郑锐连连点头，举着手里的铁叉，吼道：“赤瓦不剌！楚古！”
这两句，前一句是女真语，后一句是契丹语，意思都是打，或者戳刺。
上百年来，北京大定府周边女真、契丹等各族聚集，言语多有相通的，郑锐开口就是两族的言语齐出，倒是很符合本地人的习惯。再看他手里的铁叉，也是当地人捕鱼惯用的。
倒不是说北京路这里不用渔网，而是大定年间皇帝颁下过旨意，冬月不许用网捕鱼，恐尽鱼类，所以女真人常用这种铁叉。
这士卒全没发觉有任何不对，摆一摆手，就让他们出去了。
两人走到城外，眼看守门士卒不注意了，脚步越来越快。一口气奔出里许，听得城门里头忽然铛铛锣响，又士卒从两旁过来，封住城门，想是东窗事发了。
两人险死还生，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了两声，又觉得离着城池还是太近，须得赶紧再远离些。
一口气猛走十余里，郑锐转而狞笑：“我们再走两里，就到椴木口。那里有个新建的馆舍，只用三五个老军维持，还有两匹马，正好咱们杀人夺马！”
两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好手，就算赤手空拳也能如猛兽杀人的。方才又死了商队同伴若干人，虽然一时压抑，心头已然怒极，正要找个机会发泄发泄。
当下完颜鲁奇应了，两人加快脚步。
走不多远，前头先有个三岔路口，往北是七金山，往东是建州、兴中府。
木华黎在大定府虽也招徕流民、恢复民生，但蒙古人对农业绝无概念，难免摸着石头过河，所以地方上的凋敝局面并无明显缓解。
郑锐和完颜鲁奇行于路上，一口气走到现在，竟没见到任何旅人、车马，道路两侧的田野也都荒废无人打理。故而两人越走越大胆，越走越大摇大摆。
到这时，两人站到路口，忽听北面蹄声滚滚，似有马队出现。
通常来说，冬季的平原上马蹄声传得极远，听得声音亮响，其实尚有相当距离，故而两人不以为意，继续赶路。
谁知那马队中的每一匹马，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马上骑士更是骑术高超异常，人人都似长在马背一般。
此时马匹跑发了性子，咴咴嘶鸣，来势急如电闪，宛如腾云驾雾。队伍转眼工夫就到了两人身旁，铁蹄践踏地面，声响震天动地，烟尘滚滚，遮蔽视线。
两人站立不稳，连忙以手遮面，往后闪避。直退到道路一侧的水沟里，这才稍稍避过呛人尘土。
完颜鲁奇呛咳了好几声，才缓得一口气，眼泪都摒出来了。他随口抱怨道：“那里来的厮鸟，这般肆无忌惮，老子……”
刚说到这里，郑锐捂住完颜鲁奇的嘴，将他整个人往水沟底下一压。
完颜鲁奇也是机敏，立知不好，当下不再挣动，两个人便如泥塑木胎，靠着旱沟边缘的枯草灌木掩映不动。
须臾之后，蹄声再一次响起。但这次响起的蹄声太过宏大，简直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以至于郑锐和完颜鲁奇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们感觉那不是蹄声，而是大海深处的潮声。
他们很快看见了潮声的来源。就在北面，在阴沉天色下，铅灰色的云层挟裹着巨浪呼啸而至。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他们知道了，那不是云层和巨浪，而是数以千计的骑兵和至少倍数以上的马群。
上万战马奔腾，把视野所及的整片原野都染成了黑色。黑色的巨浪之中，无数金属的头盔、闪亮的枪矛起起落落，就像是浪潮迎着阳光，闪动的光芒。
起初，郑锐和完颜鲁奇的四条腿站在冰冷污水里头，当骑队奔行的时候，水面震颤着，荡漾起了波纹。而随着骑兵大队的行进，两人下意识地不断伏抵身体，直到整个上半身都埋进水里，只露出眼耳口鼻。
骑兵们就在他们的头顶经过，那种野蛮而凶悍的气概愈发明显，简直让两人喘不过气来。
随着马蹄践踏，有土块簌簌地落下，把污水溅到郑锐的脸上。郑锐全然不介意那股子腥臭味道，只翻着眼往上看。
这角度，正好对着阳光，所以奔行的骑士便如黑沉沉的剪影。
光线的刺激使他很快就流下眼泪。但他依然竭力睁大眼睛，以求看得清楚。
“蒙古军果然来了。”
轰鸣的蹄声中，郑锐轻声道。
“这是蒙古人的行军状态。刚过去是的探马赤，这会儿经过的，则是背负长短两弓和箭筒的火儿赤。既然火儿赤在此，蒙古军的主力应该就在附近，说不定成吉思汗也在附近。”
“蒙古人骑的马，普遍比原来更高大了。那都是从昌州、复州和云内州群牧所夺取的战马，足足二十多万匹，全都高大威猛，自幼训练，能听从指挥，驰骋战争而不畏惧，现在，全在蒙古人手里了。”
“还有他们的武器。那些刀枪，弓箭，都愈来愈精良。另外，从马背负的包裹里，明显装的是甲胄，看露在外头的甲叶样子，有的是皮甲，大部分装的是罗圈甲和柳叶甲。”
“铠甲真多啊！”郑锐忍不住轻叹一声。
他斜过视线，发现完颜鲁奇把鼻子、耳朵和嘴全都藏进了水里，显然没听见自己说什么。这个女真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过去数年，朝廷在蒙古人手里丧师几近百万，尤其是作为大金根基的猛安谋克军，可以说被打断了脊梁骨。
百万大军崩溃时，抛弃了无数的装备，巨量的战马，乃至数千名工匠。这些，都是大金国立国百载才积攒起的家底，却被蒙古军完完全全地沿袭利用了。
蒙古军的总数多少？大概一百个出头的千户，十来万人吧。
此前在军校里，郭宁专门讲过。
所以郑锐很清楚，此前被携往草原的物资如果分配到每一个千户，将会多么充沛富裕。那已经不能用如虎添翼来形容了，简直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蒙古人的凶悍敢死胜过女真人十倍，坚韧耐战胜过女真人十倍，战术的灵活多变胜过女真人百倍。这一点，许多定海军将士都见识过，而且深深地忌惮。
当这样的强敌装备了周全完善十倍的武器军械，自古以来罕见的战争猛兽就此跃然而出。
这样的军队，和当日海仓镇外的四王子拖雷所部六千户，和黄龙岗上按陈那颜所部四千户都不一样。他们完全消化了从大金国的躯体中攫取的营养，额外获得了锐利爪牙，其战斗力还要倍增！
蒙古人果然来了……
却不知，这次率先倒霉的，是咸平府路，还是中都路？
却不知，他们此番南来，于山东可有妨碍？郭宣使那边，有没有应对的手段？
郑锐一时有些发愣，而完颜鲁奇小心地转动面庞，在水沟的另侧找到了一条草木密集遮蔽的分岔。他轻轻扯了扯郑锐的臂膀，慢慢往那处挪动。
郑锐连忙跟上。

第四百六十八章 北往（上）
蒙古军是北疆武人的大敌和噩梦，每一个北疆界壕出身的将士，都像郑锐那样，对蒙古人的基本编制和各部的称谓、职责有所了解。
不过，成吉思汗召开忽里勒台，建立大蒙古国，至今也不过八年而已，很多制度都在不断的完善细化之中。
所以郑锐并没能分辨，这支兵力数千却威势赫赫的骑队里，不止有持箭筒的火儿赤，还有负责宿卫的客卜帖兀勒，在队列最后策骑跟随的数百人，则是所谓散班的秃鲁花质子军。
这支骑队，是十数万蒙古军中最出众者，最勇猛者，最忠诚者的集合，是从不离开大汗左右之人，是蒙古大汗怯薛军的一部分。而那位草原上的霸主，就在骑队之中。
骑队奔腾，直入大定府。
木华黎正在被屠杀的两个里坊内探查商队来路，一时还没有得到消息。而在城门前头，数以千计的蒙古战士已经口口相传，或者用号角和鸣镝传信，得到了消息。
他们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奔了出来，纷纷向那位高大的骑士跪拜，就如倒伏的深草那样。
当那名骑士策马越过深而长的门洞时，蒙古人弯腰为他牵马，为他引路，甚至匍匐在战马之前，用袖子为他擦干净马蹄上的尘土。
每个人都喃喃地唱着自己最熟悉的曲子，从心底里赞颂这位战无不胜的首领，赞颂这位给草原上一切卑微之人带来荣耀、尊严和财富之人。
成吉思汗！成吉思汗！
在蒙古人的呼声中，木华黎匆匆地赶到。
当他跪伏的时候，身后怯台、按赤等那颜，石抹也先、石天应等官员俱都跟随，而整座城池里，数万名汉儿和契丹人、渤海人、奚人都跪倒了。
“木华黎，我来看看你为我饲养的猎狗和羊群！你答应我的礼物呢？也拿上来吧！”
因为长途奔驰的缘故，成吉思汗的面色红润，心情看来也很愉快，甚至还对他打趣。
“木华黎惶恐！”
木华黎从成吉思汗的话语中感觉到了，虽然两人分隔数月，可大汗的亲切和信任一如往日。于是他也笑了起来，再一次行礼：“这北京大定府，本来是女真人的，如今则为成吉思汗所有，我早就准备好了！”
木华黎转过身，连连挥手，他的副手立即狂奔回去。
过了半晌，在众人艳羡的叹气声里，夺忽阑彻里牵来了十二匹高大异常的骏马，每一匹马的鞍鞯挽具上都镶嵌着珍珠玛瑙，光芒夺目。而在马鞍上则堆叠着一层又一层的锦缎。
再之后，则是连续十辆大车，每辆车上都铺着厚厚的上等毛皮，而毛皮上则用木华黎攻打诸多城池收集的金银，比如纯金的灯座、银制的杯盏，还有各种妇人所用的饰品，比如簪子、手镯、项链，全都堆在一起，堆成十座小山。
而在每一座小山上头，又都端坐着服饰华贵的美貌女子。
成吉思汗只瞥了一眼大车，下马径直站到马匹前头。
他凝视着高过他半个头的骏马，笑了好几声。当马夫牵着马，使马匹回旋慢跑的时候，马匹几乎环状的头尾相接，马鬃和马尾如同波浪起伏，而跑步的动作更是优雅如舞蹈一般。
众人此起彼伏的叫好，许多人大声唱着：“围猎狡兽时，我们愿为先驱前去围赶，把旷野的野兽，围赶得肚皮挨着肚皮，把山崖上的野兽，围赶得大腿挨着大腿！我们要把异邦百姓、美女和贵妇，把臀节好的骟马，掳掠来给你！”
成吉思汗笑得愈发愉快了，他眼角的皱纹也变得明显，就像一个常见的慈祥老人那样。
他选了一匹红马，将他赐给随同牵来的断事官失吉忽秃忽，又选了一匹青马，赐给木华黎，选了一匹黑马，赐给石抹也先。
还有一匹黑马，在成吉思汗走近的时候，格外暴躁地跳着，然后奋力向后坐，试图撕咬马夫，摆脱束缚。
这种性子让成吉思汗格外欢喜，他大步向前，猛地抓住马匹的缰绳，向木华黎问道：“这城池里还有谁，值得我赐予他骏马的？还有谁晚睡早起为我服务，在平时不落后，战阵上也不落后的？”
好几名蒙古千户那颜同时挺起胸膛。
而木华黎抓住石天应的手，带他站到成吉思汗身前：“每一个蒙古人，面对大汗的敌人，都像是饿鹰扑食，奋锐当先。但大汗的威望及于四海，大汗臣子，不止有蒙古人。这是汉儿石天应，他为大汗修建了石砲、云梯和箭楼，那都是能够跨过铁一样城池的工具。”
成吉思汗眼神一亮。
木华黎继续道：“我已经派人向大汗夸赞他的功绩了，或许错过了吧。请大汗赐给他一匹马，他会像马儿忠诚于主人那样，忠诚于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哈哈大笑。
他说：“我前年攻打昌州的时候，用一万匹马背负土袋，在城墙下倒土，这才能够跑马上城，为此战死了足足一千人。如果你能够帮我越过护城河，推倒城墙，这功绩，又岂止一匹马呢？值得一百匹马！”
他牵着马，交给石天应，又告诉失吉忽秃忽，记下这个承诺，随时准备九十九匹马以供赏赐，而且，都要最好的马。
这几年里投奔蒙古的金国军将，大都得到了重用。但石天应等人投靠木华黎以后，还从没有见过成吉思汗，难免有些忐忑。
这时候听到成吉思汗如此说来，石天应一直绷紧的神经忽然放松。他立即跪倒在地，流下了眼泪，还用笨拙的蒙古语大声道：“我愿意做一只为大汗飞翔的鹰，做一只为大汗奔跑的狗！”
这当然是事前背诵好的，但足够显示忠诚了。
连木华黎都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几乎被吓了一跳。
成吉思汗更加满意了，拉着石天应的手，和他一起去往军营，探看了军营里那些已经修建好的庞大军械，啧啧称赞。还让石天应带人展示了云梯和石砲的用法。
黄昏时分，宿卫们在大定府的宫城里头设下了金撒帐，开始烹饪食物。
成吉思汗折返回来，却先让众人全都散去，一个人走进了帐里。
紧随在他身后的木华黎一时不敢贸然行动，连忙止步，向失吉忽秃忽投去询问的眼神。失吉忽秃忽举手示意木华黎进帐。
帐内空荡荡的，除了成吉思汗，只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萨满挥动蒲扇扇火，让烟气往火堆的正上方升腾成柱子，在帐顶聚成云雾一样的东西。
在烟柱的后头，成吉思汗盘腿端坐在宽阔而低矮的宝座上，不知何时，他褪去了在外界时那种愉快的表情，反而皱着眉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华黎和失吉忽秃忽两人，都是成吉思汗最亲信的部下，在这种场合无须拘束。于是失吉忽秃忽站到了成吉思汗的侧面，而木华黎快步向前，跪伏在成吉思汗的身前，仰头看着他的面容：“长生天庇佑之下，有什么事情，使尊贵的大汗如此忧愁？”

第四百六十九章 北往（中）
成吉思汗沉吟不语。
木华黎瞬间就明白了，他皱起眉头，愤怒地瞪着失吉忽秃忽：“你是大汗的耳目，任何人不能违背你的言语！如有不忠于大汗的，你应该将他们处死的处死，处罚的处罚！你为什么不做！”
“不关失吉忽秃忽的事！”成吉思汗抬手按住木华黎的肩膀。
“是谁？是谁？”木华黎涨红了脸，问了两句，又看着正在神神叨叨扇火的豁尔赤：“难道豁尔赤也惩处不了那些人？大汗，我愿意……”
成吉思汗拉着木华黎，让他放松握紧的双拳，安静下来。
他张了张嘴，有些倦怠地对失吉忽秃忽道：“你来说！”
“遵命。”
如今的成吉思汗，是被草原上无数人公认的强悍统帅。
在二十多年的征战生涯里，他有无数强大的敌人。
从最初盘踞在不兀剌川的蔑儿乞惕部作战，到地广民众，号为最强的泰赤乌部；从敢于和大金对抗，凶悍的塔塔尔部，到与他同为乞颜部，但身为长支贵胄的主尔乞部。
再到合答斤、散只兀、朵儿边、弘吉剌等无数的部落，乃至战士中的战士，札木合汗，和被成吉思汗尊为父辈的、克烈部的脱里汗。这些敌人或者英武，或者强盛，或者声威赫赫，或者广受支持，但他们全都败死在成吉思汗手中。
草原民族千载以来甚少文治，更少文字记载的历史记录，但只靠着口口相传的记忆，就能让每一个蒙古人都知道，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人能像成吉思汗那样，从一无所有的境地崛起，到统治万里草原。
所以毫无疑问，成吉思汗是自古以来未有的强大统帅。
每个蒙古人都是这样的想的，唯独成吉思汗自己不这么认为。
他很清楚，自己的箭术远不如哲别，勇猛远不如者勒篾，临阵决断不如速不台……这样的比较，他可以举出一百条。
他自从聚众以来，提拔的每一个得力部下，都有一项或者多项远远超过自己的能力，眼前的木华黎、失吉忽秃忽是如此，正在喃喃念诵咒语的大萨满豁尔赤，也是如此。
能够取得无数胜利、统一草原，靠的不是成吉思汗自身的强大，而是因为他能够竭尽全力地集合所有人的力量，把十人，百人，乃至千人万人都凝聚成钢铁。
成吉思汗第一次被推举为汗的时候，就摒弃了原来的部落组织。他以博尔术、拙赤合撒儿、别里古台等人为长，分设带弓箭、带刀、掌驭马等十种职务，组建起由亲信那可儿管理，直属于成吉思汗本人的精悍队伍，用严格的军事纪律去约束他们。
在后来的一次次战争中，成吉思汗一次次地重申纪律，严明法度，他本人严格遵循颁下的每一道札撒，也勒令跟随他的所有人必须遵从。
千载以来，草原民族都是最好的骑士，最好的猎手，但游牧民族天然的散漫无度限制了他们，使他们无法成为最好的战士。而各部贵族首领们缺乏坚韧又多私心，更谈不上组建最好的军队。
那些旋起旋灭的无数强权，从匈奴、鲜卑，到契丹，都是如此，仿佛以后也会如此。
但成吉思汗决心改变这个局面。
他用严苛的法令制裁部属们的肆意妄为；用公平公正的管束对抗部属们的贪婪自私；用萨满反复转达长生天的指示，引领犹豫不定的人；用不断抽调精锐，强化自身的实力来压制各部蠢蠢欲动的野心，用接连不断的胜利和空前慷慨的赏赐，把成吉思汗的威严深入到每一名战士的心里。
从年轻时的屡败屡战，到人到中年后的战必摧枯拉朽，难道因为成吉思汗本人比原来更强大，更善战？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成吉思汗坚持不懈的努力有了成果，对草原民族的改造和锤炼有了成果。他带领的军队，比其它的蒙古部落纠合出的部众更有纪律，更遵循指挥，更勇猛坚韧；至于胜利，也就唾手可得了。
成吉思汗很清楚这个过程，很清楚蒙古军的胜利从何而来。
但是，许多蒙古贵族并不了解，甚至有很多人就算了解，也在暗暗反对。
因为成吉思汗改造和锤炼蒙古民族的过程，也正是打乱草原上旧有秩序，剥夺旧有部落首领特权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许多被成吉思汗看中的人、在战争中立功受赏的人骤然崛起，掌握大权；无数部落被拆散打碎，旧日首领的地位不被承认，转而依托成吉思汗所授予的千户、百户职位，甚至要屈居昔日的奴隶之下。
而成吉思汗越来越不像一个游牧部落的首领，逐渐转化为掌控一切的帝王。
他们能接受么？
不可能的。
哪怕所有的普通蒙古人，都觉得成吉思汗是海东青抓着日月飞来，代表长生天赐福之人，这些部落首领认可的，也只有乞颜部的铁木真罢了。
铁木真的汗位是被各部首领推举而得，首领们能够推举他，也能推举别人！他是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大汗，却不是主宰一切的帝王，草原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能够主宰一切的帝王！
所以，就在蒙古勃兴的过程中，许多人和成吉思汗的斗争持续进行着。但他们又确确实实服膺于成吉思汗的军令，所依仗的又是草原部落千百年来的传统，就连成吉思汗本人，也不能因此而与他们决裂，许多矛盾一直都隐藏在水面之下，外人无从得知。
但木华黎和失吉忽秃忽都是成吉思汗的亲信，他们是很清楚的。
许多显露在外的端倪，他们也都看在眼里。
当日分封千户的时候，与成吉思汗最亲近的赤老温，居然什么都没有得到。
许多曾与成吉思汗对抗的族人，明明已经被拆分零碎，可是汪古儿、脱斡邻勒等人又将之重新建立起来，还打着成吉思汗的旗号，将之编成了千户。
再比如蒙力克老人的儿子阔阔出，作为萨满首领，号称“帖卜腾格理”，得到成吉思汗特殊信任，在维护大汗权威方面，有着巨大功劳。可他忽然之间把矛头指向成吉思汗的兄弟铁木哥和哈撒儿，进而和成吉思汗决裂……这背后，难道没有人煽风点火？
成吉思汗的崛起，不可能关照所有人的利益，而就算蒙古军攫取再多的利益，也有人觉得不够，觉得受了委屈。
便如今年初从中原收兵，折返草原以后。有些千户那颜受了损失，却没有捞到好处，于是整日里抱怨，说牛羊都死了，青草都苦了，大车和帐篷都坏了，以后没办法跟随大汗出征了。
还有些人，参予了羊儿年，狗儿年的两次大进攻。在成吉思汗的带领下，从中原人的地方抢掠到了无数的钱财、绸缎、物资，还带走了无数的男女奴隶。
结果，他们被这些收获迷了心，成日里沉浸在里头，每天都纵酒狂欢，结果，几个月里就从老鹰和猎犬变成了肥猪。他们还告诉部下们：这一切已经足够了，那些黄金和白银，都是草原上一千年都用不完了，还要图什么呢？
失吉忽秃忽说到这里，向成吉思汗微微鞠躬。
“你们说，这是不是很愚蠢？”成吉思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这世上，有唤你非给不可的道理么？有遇上了就得吃的道理么？”
“没有！”
“这世上，可有不握着刀剑，而让别人奉上牛羊和美貌妻妾的道理？可有不会骑在骏马上奔驰，却护救自身于仇敌之手，保佑自身福缘不断的道理？”
“没有！”
“所以我亲自来到这里，打一场，告诉他们这个道理！”
成吉思汗的威望，从无休无止的战争中来。所以有些人以为，只要拖住战事开启的脚步，就能阻碍成吉思汗集中权力的过程。但他们完全错了。
成吉思汗垂下双腿，起身站到熊熊篝火前头。他凝视着翻腾的烟柱，沉声道：“我是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大汗，却不止是蒙古人的汗，也是汪古人、奚人、契丹人、畏兀儿人，乃至汉儿的汗。既然那些蒙古人的千户那颜疲惫了，这一次，就不用他们。我从草原带来了怯薛军和儿子们，还有亦都护、阿尔思兰汗的部下，沿途又召集了北平王镇国、石抹明安、耶律阿海等人的两万余骑陆续南下，这就够了！”
木华黎试探地问道：“大汗是想要再度攻伐金国？那样的话，请允许我唤来汉地的部下们，在大汗帐前共同商议……”
“是要再度攻伐金国，但无须那般深入。”
成吉思汗伸出手掌挥过烟柱，任凭烟雾翻腾，卷起万般姿态。
“耶律阿海和石抹明安早就告诉我，汉人的工匠制作出的攻城器械，能够像撕裂纸片那样摧毁城墙。你已经做出来了，这就很好。这一次，我们慢慢来。就在中都附近摧毁敌人，然后拿下中都。听说那座大城，是女真人一切财富聚集之处，我会把所有的战利品，都赏赐给将士们；但是，没有参予战斗的千户，什么也不给。”
木华黎尚在沉吟，成吉思汗带着戏谑的语气，向始终静默的萨满发问：“这一次，会顺利么？”
豁尔赤恭声道：“长生天的旨意从来都是那么清晰。无论应对什么样的敌人，大汗必将胜利。”

第四百七十章 北往（下）
“清晰？清晰？哈哈哈哈……”
成吉思汗哈哈大笑。
豁尔赤是个很有用，也很聪明的萨满。当年成吉思汗与札木合决裂之后，部下颇有惶恐不安。豁尔赤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对成吉思汗说，他昨日做梦，梦见一头白色的牛用它的角撞翻了札木合的营帐和车子，又有一头强壮的犍牛拽着大帐房的下桩赶来，吼着说，天命铁木真为国家的主人，我把国家载来了！
这个梦实在是太清晰了，所以很快就被许多蒙古人传颂。由此，成吉思汗的叔父答里台，堂兄弟阿勒坛，撒察别乞，忽察儿被群情挟裹，才终于将英勇的忽图剌汗之后，空悬许久的汗位赠给铁木真。
当时成吉思汗大喜，允诺日后赐予豁尔赤万户的地位，并允许他随意挑选最美的女子三十人。
但不久之后，另一位著名的大萨满阔阔出得到成吉思汗的格外信重，待到分封群下，成吉思汗对豁尔赤的待遇就有些迟疑。而豁尔赤也真是妙人，在大庭广众之中，只口口声声盯着那三十名美女的承诺，却全然不提万户的地位。
最终成吉思汗依然以豁尔赤领有巴阿邻部的三千人，并益之以阿答儿斤、赤那思、脱额列思、帖良古惕四部百姓，以为万户。
而这位万户就任之后，极少越过下属的千户那颜管理军政，反而继续紧随成吉思汗，做一个随军的萨满。哪怕阔阔出后来被成吉思汗杀死，豁尔赤依然安安分分做他的随军萨满，而说出的话，也总是让成吉思汗很舒坦。
不过，这会儿成吉思汗忍不住开个玩笑，于是追问道：“敌人是谁？长生天有没有告诉我，这次能够解决哪一个敌人？”
豁尔赤深深俯首，什么也不说。他狡狯的眼神在成吉思汗眼皮底下乱转，终于看到了一个铃鼓被丢在附近。他连忙扑过去抓住铃鼓，开始吟唱，跳舞，摆出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长生天的意志何其缥缈高远，就算是最好的萨满，也没办法清晰理解的。偶尔有那么几次，长生天的意志清晰到豁尔赤可以做出断言，其实那都是成吉思汗的意思。
可这一次，正因豁尔赤听懂了成吉思汗的意思，所以明白成吉思汗所说的敌人不止在南方的金国，也在北面的草原。于是，他便无论如何不愿开口了。
而这沉默，反而就愈加鲜明地表现出了他的聪明。
这种尴尬情形，还有豁尔赤尴尬的舞姿，逗得成吉思汗发笑，把那些郁闷的情绪全都抛开了。
毕竟豁尔赤也只是个萨满罢了，成吉思汗的宏大意图，他根本不敢想，也没法理解。
想要成就众人不敢想象的事业，难免要面对众多的敌人。他们有的出于恶意，也有的只是懈怠、懒惰或者愚昧，以至于跟不上成吉思汗的脚步。
草原上的贵族们会如此，是很正常的。
正因为他们大都是这样的人，所以千百年来星空旋转，诸部相攻，厮杀掳掠不休，使人无暇入睡，而数百万计的草原之子互相杀伐，为了些许鸡毛蒜皮的利益或仇恨，一代又一代虚耗着自己宝贵的力量。
要改变他们，靠大汗的权威是不行的，大汗的权威源自于所有人的认可。认可的人愈多，他们就会彼此促动，愈发遵从权威。但权威如果被滥用，但凡有人公然拒绝或者反对，所有人都会疑虑，权威也就开始动摇。
成吉思汗很珍视自己的权威，所以绝不会滥用。
他的应对办法，是不断发动战争。
通过战争，在万里草原以外为蒙古人找到更多的利益，或者更多的仇敌。由此，将蒙古人的眼光尽量引出去，将他们的斗志尽量煽动起来，进而在战争中，迫使他们渐渐习惯成吉思汗的指挥，而摒弃曾经坚持的愚昧念头。
利益所在，倒是很容易找。
此前蒙古军攻打夏国兴中府的时候，从唐兀惕人手里勒索到的金银珍宝和牛马牲畜，就足够让每一名参战的将士富裕了。到狗儿年攻入金国内地，所获更多达十倍。
成吉思汗自幼就听人传说，大金国的中都城是天上人居住的地方，那座城池里，有永远数不尽的黄金和珍宝。所以他绝对相信，自己攻下金国的国都以后，获得的东西能让所有人红了眼睛，让没有参战的人一个个捶胸顿足，后悔一百年。
至于仇敌在哪里，倒是稍稍有点难处。
这几年里，蒙古军的马蹄之下尽是血流成河，哪怕曾在几处城池死伤，最终也总能屠城报复。仇敌一直都有，但很难活得长，所以就很难被竖为长久的目标。
一定要找的话……
成吉思汗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拖雷，想到早前拖雷折返草原后，说起一个金国将军时的仇恨眼神。据说那个将军很是勇猛，曾经抓住拖雷，使他蒙受了莫大的羞辱。
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成吉思汗记不得了，只记得其统领的兵马唤作定海军，而他姓郭，和郭宝玉一般。
郭宝玉也是善战之将，骑射本领不下于蒙古健儿的。说不定汉儿里头，凡是姓郭的，都很能厮杀。
可单一个勇猛的将军，又算什么仇敌呢？勇猛的将军，成吉思汗见得太多了，最勇猛的无过于哲别。可哲别现在不也成了大汗的下属，为了大汗而东征西讨了吗？
成吉思汗把这些想法甩开，开始和木华黎细细商议军队行动的各项安排。蒙古军的本部纯以骑兵为主，只消散开放牧，就可满足后勤需求。但此番跟随成吉思汗南下的，还有数量巨大的汪古人、契丹人和汉人，他们可做不到一人两三匹坐骑，聚散如风。
另外，木华黎在大定府建造的攻城器械运输起来，也很费劲。
两人让失吉忽秃忽一同参与盘算，确定非得抽空整个北京路的十万丁壮为民伕，才能满足围攻金国中都的消耗，还得把北京路各城池储藏的粮秣也尽数拿出来支应才行。
说到这里，木华黎随口提了句，大定府周边尚有女真人的密探活动，为了防止己方行动的消息被金国的皇帝得知，还得广遣轻骑，四出游哨。最好把野地里活动的人，全都杀了，这样才能确保不走漏风声，保证我军行动的突然性。
对此，成吉思汗并没什么意见。
就他的本意，是希望以汪古人、契丹人和汉人们在中都城下杀个尸山血海，蒙古军本部好整以暇地野战打援。
蒙古骑队本身纵横往来，在野外就足够突然的了。至于围攻中都的军队，更不需考虑突然性，皆因他们的声势闹得愈大愈早，愈会引得各地金军前来送死。
而对城池的围攻时间，也是越长越好。因为时间越长，这场战斗越能够在草原上引起注意。这样的话，当成吉思汗取胜之后尽情享用城池里的财富，某些人也就越会后悔得撕心裂肺。
不过，杀一批野外活动的百姓，也算不得什么事，他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指摘自家的得力部属。
倒是木华黎说起的密探，引起了他的兴趣，随口问了两句。
木华黎的性子很认真，立刻叫人去那两座被屠灭的里坊，携回里坊中发现的武器。
“大汗，你看，这些直刀和弓箭，都极其精良，而且是新造的。刀身处这一行铭文，意思是，贞祐二年，定海军军械司丙字第二监。这几个月里，定海军在辽东一带十分活跃，还直接控制了盖州和复州。听说，他们在金国南部也剿灭大股叛军，夺取大片领土。我估计，这伙探子就是定海军郭宁的下属。他们对我方的行动，倒是关注异常！”
“嗯？有趣！”
成吉思汗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便有了精神。

第四百七十一章 强敌（上）
成吉思汗再看一眼被木华黎双手捧着的直刀，将之握持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又挥舞了两下。
他的手腕极其粗壮有力，所以挥刀的时候动作不大，刀身的摆动却非常迅速，激起锐利的破风之声。
用过一柄，他再拿了第二柄和第三柄连续挥动。不同于从金国军器库里搜罗来那些缺斤少两的垃圾，这三把的刀脊，还额外加宽加厚了，挥砍时的威力明显更大，但因为重心的作用，却并不让人特别疲累。
更重要的是，三把刀的规格和手感，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成吉思汗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大蒙古国建立之前，草原上的工艺水平一向落后。就连统治区域横跨草原东西万里的辽国，其冶炼冶主要依靠东北的渤海人和燕云一带的汉人。
单就草原本身的资源禀赋来看，铁倒是不缺。但冶铁需要大量的木炭作为燃料，但草原上的森林又分布极不均衡，多在东西两侧的深山，而各部落随水草游牧迁徙，也不可能固定在一处开矿炼铁。所以几乎没有哪个部落拥有冶炼金属的能力。
一些贵族偶得一柄锐利的铁器，甚至有当作传家宝的；而寻常蒙古人与人厮杀，使用骨箭、木棍的不在少数。由此，铁匠在草原上的地位极高，成吉思汗的名字铁木真，取自于塔塔尔人的部落首领，其原意就是“打铁之人”。
待到成吉思汗崛起，将许多部落里的工匠集合到一处管理，又通过向夏国和金国的战争，攫取了大量工匠，到狗儿年以后，金国设置在漠南界壕沿线的矿冶尽数落入蒙古之手，使得蒙古军的装备水准得以暴增。
金属的武器和铠甲作为战利品和赏赐，开始大量配发到普通的蒙古士卒手里，尤其是成吉思汗最精锐的怯薛军，各种装具配备之齐全，之精良，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此前所敌对的金国正规军。
但因为各处的俘虏工匠都在生产自家熟悉的武器，蒙古军的装备还谈不上统一标准。工匠做出来什么，战士们就用什么。
从汉地来的工匠做直刀，他们就用直刀，来自西夏和八河之地的工匠做回回样的弯刀，他们就用弯刀，以至于成吉思汗召集诸将会议的时候，将领们随身的武器也是叉叉丫丫，长长短短。
而这个远在金国南方，却把手脚伸到辽东的定海军政权，随便派两个暗探，也能携带这样统一规格、自行制造的武器么？
寻常蒙古人的眼界和知识有限，不理解这代表了什么，但成吉思汗很清楚，这代表了巨大的战争潜力！
成吉思汗握着刀，向左右看了看，豁尔赤大萨满立刻就领会了他的心意，快步走出了金撒帐。
片刻之后，他再折返。
随从入来的，是个子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花白须发飘拂的札八儿火者。
札八儿火者是来自西域的赛夷人，据他自己说，当年和成吉思汗同饮班朱尼河之水的时候，就已经八十岁了，但至今仍能高坐骆驼背上，被重甲舞槊，陷阵驰突如飞。
他也是得到成吉思汗特别允许，能够在大汗面前持有出鞘武器的数人之一。
成吉思汗将手中直刀平举：“来，试试这把刀。”
札八儿火者也不多话，拔刀在手，猛然劈落。
两刀碰撞，火星四溅。
札八儿火者手中的大刀，是去年从无数缴获中专门挑选的精品，劈砍那些劣质刀具的时候，甚至有一挥两段的记录，定海军的直刀自然是不如的。
但仔细看看，两刀碰撞之处，直刀刀锋上也只迸开细微的缺口罢了。估摸着再撞五六下，也未必影响杀敌。
成吉思汗只觉得手腕发麻，连忙换手持刀，甩了两下腕子。
“好刀！”他赞叹一声，再度发问：“一批寻常探子就能携带这样的刀具，难道这样的刀具，定海军竟能大批生产了？”
木华黎临时起意杀人，而将士们动作很快。那两个里坊里头，都血肉模糊了，否则，这会儿倒是可以好好审问俘虏，探一探消息。
好在他控制北京路以后，用了很多汉儿军将，也反向对辽东有所渗透，故而立即俯首道：
“羊儿月前后，我和石抹也先率部向东，招揽耶律留哥的余部，期间和女真人纥石烈桓端所部交过手。纥石烈桓端的亲信部下，也有不少使用这等刀具的。我专门遣人打探过，那定海军郭宁，用山东所产的盐、药材、布匹和武器，不断向东北内地交换战马。但这样的刀，一匹好马只能换三把。辽东金军总不见得把自用的马匹全交出去，所以刀具配备也不多。”
“一匹好马，换三把刀？”
成吉思汗稍稍松了口气。
草原上多的是马匹，所以马匹甚贱。但马匹毕竟是重要的牲畜，这交换价格，实在不低了。
在战争中，刀具难免剧烈磕碰，乃是消耗品。平时把刀具保护得再好，再怎么珍视，到厮杀的时候，还不是有多大力，就用多大力？生死攸关之时，谁会考虑保护刀？一定得先保护自家性命啊。
所以，愈是勇猛厮杀，刀具损坏越快，有些勇士一仗下来，就要砍坏两三把刀，甚至有厮杀到半途，两手空空，在战场上到处掏摸敌人遗下刀剑使用的。许多将士们喜欢随身携带狼牙棒、铁骨朵等粗笨武器，便是为了避免此等局面。
如果一匹马只能换三把，这个价钱的刀具，无论如何都不是普通士卒能广泛配备的。看来，那定海军的工匠，强在精工细作，不过，产量未必很大。
“这个郭宁，去年打败了拖雷和赤驹驸马，今年又打败了按陈那颜的部下，他们能生产精良的武器，还换取战马，一定是强敌。我们攻向中都以后，你要多遣人手留守此地，并严密观察辽东方向，以防定海军故技重施，渡海来袭。”
顿了顿，他又有了新的想法：“不，不能坐待敌人来攻打。孛秃驸马和哲别随后就到，你分些汉军、契丹军给他们。让他两人去往辽东，想办法牵制定海军的力量！”
“遵命！”
木华黎接令，随即又想到一件事。
这件事情，还是前几日他和部下们商议战略时，几个汉臣们共同提出的。木华黎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他问道：“大汗，咱们这次攻打中都，用什么理由？”
“什么？”
“年初退兵时，女真人献上了公主、金银、绫罗、童男童女，还有三千匹马。如今时隔数月，大兵又发，恐怕地方上会有些迷惑。咱们是不是该有个理由宣喻中原？这样的话，可以让中原的军民都知道，责任在金国，而不在咱们；我蒙古大军是为了惩治无道，而非无端兴兵！”
成吉思汗脸上的微笑忽然消失。
他凝视着木华黎许久，眼中渐渐出现了寻常蒙古军将习惯看到的冷漠和残酷神色。
直到木华黎满头大汗地跪倒，他才沉声道：
“你在中原地界待了几个月，怎么就染上了中原人那套装腔作势的毛病？整片大地，都是蒙古人的牧场，难道牧人想做什么，还要向牲畜解释？我们兴兵，或者不兴兵，和女真人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女真人如何，我们总要夺取他们所有的一切！”

第四百七十二章 强敌（中）
过去数年，蒙古军每次南下都在秋季。那既是为了避开中原夏季的酷热，更因为中原地区秋季麦熟，便于骑兵四出牧马，分番剽掠。
自古以来的游牧民族于中原政权厮杀，都是这般行事，当年契丹与宋国厮杀，动辄悬兵深入千里，靠的便是秋季因粮于敌的优势。
所以今年入秋以后，河东、河北、中都、东北等各地，都提前催逼百姓收麦收粮，做好坚壁清野的准备。
但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蒙古军迟迟未有行动。
这情形，引起了中都城里不少人的惊喜。自称有诸葛亮用兵之才，擅长“古今相对”阵法的行军都统王守信，更是连番上表，声称必是草原上起了内乱。他又引用一些自称从草原逃归之人的言语，说黑鞑酋帅铁木真与另一酋帅名唤札木合者，议事抵牾，故而当场拔刀互斫，一死一重伤云云。
这说法，群臣都觉得荒唐，而皇帝偏偏有些相信，还派了近侍局的人手越过关隘，去往北面草原打探。
结果，打探之人尚未折返，十一月初冬的时候，蒙古军动了。贞祐二年冬，十一月，成吉思汗提兵十数万南下，首先驻足已遭夺去的北京路，九斿白纛威逼中都。
诸多高官贵胄本来暗中侥幸，这会儿又惊恐万状。别的不说，先有无数人弹劾王守信，而力陈自家早有先见之明。
王守信本人不过是个皇帝宠臣，真实才具是丝毫也无的。皇帝留着他，也只因为心底里那一点侥幸念头。这会儿便顺水推舟，扔了他一大通的罪名，把这个骤得高位的江湖骗子给杀了。
王守信死了，强敌依然在外，所有人又不得不悻悻商议，怎么抵挡蒙古。
中都城里虽有数万人马，可谁也不愿出城与蒙古人野战。当下带兵将领纷纷扰扰，只说城池宵禁，戒严，警巡院严查细作，殿前司弹压躁动，侍卫亲军、武卫军、威捷军、各路合札猛安和乣军，立即点验兵马，颁发赏赐以振作士气云云。
这些都是守城所必须，却不足以破敌。
另有胥鼎等几个臣子想的周全些，提出漕河输粮不足，须得急速催促；另外，可在中都重颁鬻爵恩例，凡京府节镇以上及僧道官，皆令纳粟百石，乃至这几个月来皇帝任命的那么多猛安、都统、提控等官，也得拿出七十石来报效朝廷。
皇帝从善如流，当即下诏，结果粮食是有了些，又引得城里大片哄闹。有数百止配金银牌符的女真人猛安、谋克，既拿不出粟米，也舍不得官职，都簇拥到胥鼎家门前喧闹，说必杀胥鼎，然后国家可安云云，遭胥鼎部下的家丁持木棍驱散。
又有御前经历官李英上奏，说比来增筑城郭，修完楼橹，颇见成效，但中都之兵疲弱，事实可知。南京路那边，且不去说他。若山东、河北、河东乃至东北内地不大其声援，则京师为孤城，迟早要完。
这话说的，简直像在诅咒，但道理是没错的。
皇帝之所以任命这些宣抚使们，最初是为了以元老重臣压制遂王，所以固然寄予相当的期待，也难免相当的疑虑。
这些宣抚使们得到任命之后的表现，也证明皇帝的疑虑没差。
他们一个个地都开始擅权，显现出脱离朝廷，掌控地方军政的倾向。那郭宁是个正牌的反贼，且不说了，蒲鲜万奴摆平车马造反，也不说了。就连皇帝的亲戚，大金的国戚仆散安贞，近来也变得不太靠谱。
前阵子，仆散安贞骤然捕拿河北各地乡贤豪民，瓜分田地钱粮给猛安谋克军。他在河北杀得人头滚滚，中都城里也一片哗然。
这年头，正经签入猛安谋克军打仗的女真人，大都是穷鬼，而河北地界掌握大片土地之人，多半和中都贵胄有着千丝万缕关系。仆散安贞忽然来这一手劫富济贫，谁能承受？
许多女真高官，都在这一拨里吃了亏，于是疯狂攻讦仆散安贞，说他发了疯。两边奏章雪片般往来，都嘴上笔上厮杀，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
但蒙古人一动，这些争执戛然而止。
宣抚使们再不靠谱，手里终究是有武力的。皇帝的威力所及，眼看着只覆盖一个中都了，这时候，不靠他们还能靠谁？
当下皇帝连连下诏，给各地的宣抚使升官，如河北仆散安贞、山东郭宁、河东侯挚等人，全都被加了特进，赐号宣力忠臣，总帅本路兵马，署置官吏，征敛赋税，赏罚号令得以便宜行之。
各地宣抚使都是见过世面的，这些空头任命，老实说没人特别放在眼里。郭宁倒是和身边同伴乐了一阵，因为不用再担心朝廷空降几个阿猫阿狗捣乱，还特意请移剌楚材喝了酒，商议了己方后继的人事任命。
不过，说来有些尴尬。
郭宁先前得了辽东密报，说木华黎在北京大定府广造云梯、冲车、箭楼等物，又在北京路陆续签军数万，那显然都是为了猛攻坚城做的准备，所以他也乐得先看好戏，看着蒙古人先撞一撞中都。
却不曾想，十一月头上，蒙古军骁将哲别率军先发，引蒙古精锐五千人，并及汪古军、乣军万余，直向东北攻去。
这时候的东北地界，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数日前第一场大雪又已覆盖，道路阻塞就在转眼之间。
众将商议，都觉得哲别所部只不过是在试探罢了，纥石烈桓端本身就是敢战的宿将，麾下兵马也很坚韧勇猛。他只消踞城死守，撑到深冬就安全了。
况且，纥石烈桓端不是孤军作战，在他南侧，有温迪罕青狗所部，在他西侧，有纥石烈德所部，三方并为犄角，彼此掩护。
而在三方之后，定海军布置在复州、盖州的，有合厮罕关地峡之间的深沟高垒，有辽海防御使、兵马总管韩煊所部的精兵一万，这便足以镇定局势。
然而就在此后十日之内，从复州方向军报每日数份飞来。
纥石烈桓端根本不是哲别的对手。
他在辽阳府、咸平府一带布置的防御，一触即溃，而蒙古军一路攻破城池，不断深入内地。
十一月三日，同昌失守。
十一月四日，懿州失守。
十一月五日，石抹也先攻打广宁府，纥石烈桓端率部南下救援，遭哲别一战摧破，死伤数千，狼狈退避。
十一月六日，广宁府失守。
十一月七日，蒙古军兵逼辽阳府。辽阳府虽是大城，却颓败许久，城防未复。温迪罕青狗只坚守了半日，就不得不弃城而逃。反倒是率部前去探看局势的萧摩勒与蒙古军小小交手，阵亡精锐骑士百余，主动退往澄州。
十一月八日，大雪，而蒙古军全然不惧寒冬，他们踏雪开路，直取咸平府！
这一来，东北内地动摇，辽东震动，山东震动。

第四百七十三章 强敌（下）
大金建国以来，东北重镇无非广宁、辽阳、咸平、会宁。人丁较密集、经济较发达的区域这就这四处，最多加上新进转入定海军手里的复州和盖州。
而蒙古骁将哲别出兵十日，东北重镇已然丢失半数，咸平府也岌岌可危，随时将入蒙古军的掌握。
此时，更北方的上京、肇州等地，已经冰天雪地，平地雪深尺许，这两地，乃至胡里改路、速频路本该响应女真官员号召的诸部、诸乣，就算知道南方天翻地覆，也全都动弹不得。
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个，接连派遣使者到复州叫苦。韩煊、李云不敢怠慢，引着使者八百里加急渡海，向山东求援。
“蒙古军南下，早在我们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可是纥石烈桓端就任东北宣抚使半载，手中少说也有两万人。他们居然连十天都没顶住，就被逼到城下了？”
郭宁拿着求援文书在手里，觉得荒唐，有些恼怒。
“当日纥石烈桓端的兵马，和蒙古人也是打过几场的，我觉得，这人还挺硬气，这才给了他机会。此前李云那边，也多有禀报，说纥石烈桓端整军经武，并无懈怠。这是怎么回事？说他一触即溃，都是抬举他了，治下这么多城池，没有一座顶得住一天的么？”
他将求援文书掷落地面，大步回座，沉吟不语。
定海军如今控制的地盘，多达十七个军州，隔着大海的复州、盖州两地，土地算不得广阔，人民更是稀少，按照常理，似乎算不上核心利益。
但实际上，复州、盖州对定海军的意义，远远超过其土地和人民本身。
大金国对东北内地的治理，由熙宗皇帝开始，至海陵王时大成。大体上，是通过推广路府州县的制度，注重选官以代世袭、考课以促治理、监察以清吏治，也就是强行嫁接汉家制度，以此促进经济发展，人丁繁盛。
但这种发展，几乎完全依托于金国朝廷对东北的重视。一旦朝廷不再重视，则一切治理和建设都会迅速坍塌。
比如，海陵王本人是热衷于在东北内地推行汉化的皇帝，但他的目光始终都在混一天下。为了彻底压倒女真贵族的守旧势力，他不惜自行摧毁了上京会宁府，迫使大批女真人背井离乡南下。
这一来，东北内地的治理高峰，也同时成了衰颓的开始。
自明昌以后，大金国开始衰弱，而东北内地早就已经恢复到了女真人崛起之前，那种各部落交相侵攻的状态，殊少大金国属民的自觉。
甚至许多女真人，明明是正经的开国四十七部后裔，但无论习俗还是心理认同，都愈来愈趋近于东北内地本有的胡里改人或者野女真部落，反倒和迁往内地的女真人日趋隔绝。当日纥石烈桓端三天两头派兵镇压地方部落，忙得不可开交，便是这个道理。
这样的局面下，郭宁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拿着相对较好的生活水平诱引，反而和诸多部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半年来，足有四五千的胡里改女真、黄头女真或契丹人陆续南下，投奔定海军，成为重要的兵源。
而纥石烈桓端等人为了维系自身在东北的地盘，又不断加大与定海军贸易的力度，给定海军带来了巨额的利润。
别的不提，只武器这一项。
按照木华黎打探到的消息，定海军用制式直刀三柄，就能换取一匹东北好马。可实际上，山东本地依托宋、金两朝矿冶的基础，又厚待匠人，鼓励大规模生产，他们产出刀具的成本，早就降到了一贯出头，而马匹转手卖给南朝海商的价格，则在八十到一百贯之间浮动。
这已经不能用暴利来形容了，而是彻头彻尾的抢劫。只不过抢完以后给一点铁制的武器，作为心理慰籍罢了。
再考虑到较富庶的北京路易手以后，东北内地对食盐、对布匹的需求，也全都仰赖山东的供给。这片区域的产出和需求，已经和中都大兴府一样，成了山东不可或缺的财源，是定海军扩军备战的经济支柱。
既如此，咸平府路的求援，该怎么应对？
“盖州，复州两地，有韩总管镇守，麾下也都是精锐。纵然野战不敌，依托城池层层据守，至不济也能靠着山东水军，占住合厮罕关一线。问题是，纥石烈桓端、温迪罕青狗等人，毕竟只是我们的盟友，而非部属。他们真要支撑不住，甚至，哪怕他们发现向我们的求援没有回应，我恐怕，他们也会有所动摇，以至于离心离德。”
再之后的话，徐瑨没有说，但意思大家都明白。纥石烈桓端真要对郭宁没有指望，他投降了蒙古，也不是没有可能。
梁询谊见厅堂中一片静默，干咳了两声。
“宣使，这事倒也不能全怪纥石烈桓端。”
他现在负责山东宣抚司之下的经历司，也算是郭宁的主要幕僚了，而且又在东北为官多年，曾经是蒲鲜万奴部下的重要文官，尤其熟悉咸平路周边局势。郭宁对他很尊重，连忙问道：“经甫先生，怎么讲？”
梁询谊站到墙上一副舆图前，伸手指点：“文书上说，十一月三日丢了同昌，十一月四日丢了懿州，十月六日丢了广宁府。宣使，这三个地方，虽然都是辽地重镇，但这几年里头，三座城池在多个势力手中连续易手，已经荒废不堪了。我记得……”
他拈了拈胡须：“大安三年的时候耶律留哥起兵，三城第一次易手。至宁元年春天，完颜承裕元帅发兵讨伐，三城第二次易手。到承裕元帅失败，耶律留哥自立为辽王，定都广宁，这是第三次易手。再之后，则是耶律留哥被宣使击败，其领地落入纥石烈桓端将军之手。这几座城池，本来也只因循辽时的规模，区区两年里头，四次兵戈厮杀，四次易手。城墙都被拆毁了，哪里还能作为抵挡强敌的凭依呢？”
郭宁微微颔首。
“另外……蒙古军也确有攻克城池的信心。那哲别，乃是成吉思汗麾下首屈一指的骁将，或许他此行，正是拿辽东这些城池来演练战术，亦未可知也。”
移剌楚材将求援书信捡起：“他们选择冬季南下，就等若放弃了就食于原野麦田的可能，其重要原因，便在于他们自信能够迅速夺取城池，夺取城池中积蓄的兵粮补给。这信心，或许出于那些攻城器械，也有可能，蒙古人在调度异族胁从军上头，越来越有心得。”
“既如此……”郭宁也起身看着舆图：“蒙古人既然动了，我们就不得不动。还非得派一支兵，去救援咸平府了咯？”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两路（上）
移剌楚材应声道：“但其中也有为难。”
“为难在何处？”
“哲别所部蒙古军五千，异族附从军上万，力量不小。那哲别本人，更是蒙古悍将，他以箭为名，是成吉思汗麾下四狗之首，曾破辽阳，破居庸关，在漠南山后杀得朝廷大军胆寒……”
此时堂上诸将，便有许多是当时被蒙古人杀到屁滚尿流的，听得移剌楚材张嘴就揭伤疤，好几人面色悻悻。
移剌楚材话风一转：“我定海军固然也是兵精将勇，毕竟扩军极快，恐怕操练未足。先前萧摩勒与敌军遭遇，他也回报说，蒙古军的精锐程度，过于此前拖雷和按陈那颜所部。眼下堂上将帅俱在，我只问一句，除非宣使亲提大军出动，谁敢保证能敌住哲别？”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定海军在轻易粉碎敌人，括取山东之后，号曰军势强盛，装备精良，士卒习练，勇将如云。但那是相对于大金国的各位宣抚使而言，对着蒙古军，还真没谁敢拍胸脯放大话。
不过，这话也真的有点看不起人。当下带领精锐本部的几名总管里，有人微微皱眉，意图出列。
而移剌楚材话语不停：“诸位，某一将军领偏师去往辽东，若不能杀败哲别，或者推进咸平城下，那就无益于战局；若在辽东遭遇蒙古军主力，则又必然狼狈。若宣使亲领大军行动的话……则我军就此失去战场主动，蒙古军主力一旦攻向中都，咱们就没法应变了。”
他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东北内地固然是利益所出，中都又何尝不是？东北这里，纥石烈桓端显然不敌哲别；可中都方面，难道中都的皇帝完颜珣，就是成吉思汗的对手了？谁敢放松了这一路？”
虽说一个大金皇帝，一个蒙古大汗的地位差相仿佛，但地位以外的东西，简直天壤之别。堂上好些将领，当日参予过劫持皇帝的军事行动，还记得当日移剌楚材以为皇帝嚼舌自尽，扑上去解救的狼狈场景。
移剌楚材忽然把皇帝和那所向披靡的蒙古大汗放到一处，仿佛拿猛兽与羔羊相提并论，对比太过强烈。饶是在军议的时候，也有将校低声笑了起来。
赵决立即起身，扫视众人。
厅堂上重归安静。
“这……”几名总管凝视着舆图，都不言语。
说到底，这一年里，定海军的盘子扩大的太快，这固然带来了流水般的利益，使定海军的规模从数千到上万，再到数万，像是充了气一样膨胀；但军府中人举目四顾，无论辽东、中都、山东，处处都得顾及，处处都要照应。
定海军纵有精兵数万，可两手伸出，哪个手掌下都是不容有失的关键所在。究竟把力量放在左手还是右手，就有点难以决断。而兵力上头的扩张，也就显得依然不足。
此时靖安民缓步出列，皱眉道：“我们以海船运兵，视辽海如通途，进退无不如意。怎么就……”
他的话说到半截，移剌楚材正要开口，汪世显已经摇头：“一次可以，短时间里两次三次，就不行。”
靖安民愣了愣，也只有摇头。
郭宁这几名部下里头，汪世显的手段素称灵活，所以括取女真贵族走私船队的时候，乃是汪世显出面。
定海军的这一块家底，就是他一手一脚拢起来的，所以他比旁人更清楚船队的能力。
靖安民说己方以海船运兵，自然是可以的，这是定海军的强项。
就在半年前，定海军的船队全体出动，只用了十日，就输送数千精锐去往辽东，打下了一片疆土。可当时那次调动，耗费了定海军极大的力量，而海路运兵的极限在哪里，汪世显也看的明白。
数千人没问题，咬咬牙，上万人也没问题。
但如果郭宁亲提大军出动，打算一举压服哲别，把蒙古人的力量压回北京路，那就是数万人规模，还有配套的数千战马，无数粮秣物资。合起来盘算，运量何止多了五倍，而船队、水手、民伕，物资的调度难度，何止多了十倍？
就算军府上下全力投入，急速运作所有的力量，咬着牙把这件事办成了，也要大伤元气。如果中都有事，又要从山东调兵往中都去，视情况不同，或许还要从辽东抽回郭宁所部……
这来来去去好几回，将士们必定疲惫，兵力编制必定混乱，而在几处港口的急速支应，也真的超过定海军的力量极限！
梁询谊也摇头：“入冬之后，海面随时封冻，于我方的船队调度，大有妨碍。”
边上李霆忽然哈哈一笑。
郭宁转目注视：“李二郎有什么话讲？”
此前李霆和仇会洛二将领兵南下，虽然攻城掠地甚多，但折损不少。仇会洛为此甚是羞愧，此后埋头练兵整顿，而李霆的性子与仇会洛不同，愈是吃了亏，在外愈是要保持趾高气昂模样。
他昂首出外：“晋卿先生想的很是周全，经甫先生也很熟悉辽海的环境。可惜，两位都是文人，少了几分直来直去的狠劲。”
李霆本来就最爱斗狠。此前被郭宁以金刀催促之后，遂猛冲猛打连下数个军州，这会儿大概已狠出瘾头了。
郭宁笑问：“嗯？李二郎，说说你的狠劲在哪里？”
李霆大步向前，伸手往舆图上辽东的位置一拍。
“咱们当日在馈军河起兵时，就说得明白，大敌始终都是蒙古人，对吧？”
众人都点头：“没错！”
“那，既然手头有数万雄兵，和蒙古人碰一碰怎地？咱们留一偏师驻守益都，然后，点起山东兵马，包括兴德军和安化军两部，总计五万精锐是有的！咱们以这五万人，一口气渡海，然后也不用管哲别了，就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北京大定府！若蒙古军主力此时到了中都，则后路被断，必要回师来救，若蒙古军主力仍在北京路，我们就直接和他们决战！”
这一谋划出口，不少文官连连倒抽冷气，都觉得李霆大胆得过了头。
而李霆握紧双拳，站到厅堂中央，大声道：“打仗嘛，要想清楚目标究竟是什么，咱们的目标，其实不在北京路，也不在咸平府，而在蒙古军本身！非得打退蒙古人，才能稳住咱们的地盘和来钱的渠道！既然如此，不妨就硬碰硬，搏一铺大的嘛！”
而武将们里，几个大胆的当即叫好，而持重之人沉吟不语。
倒不是说不敢和蒙古人厮杀。
只是，蒙古军有万里草原的基业，那些如狼似虎的异族战士，简直数之不尽，召之即来。定海军这点家底，可是众人转战南北，好不容易慢慢积攒起来的。就这么欺上门去与蒙古人决战，总觉得过于主动，还有那么一点的不舍得。
当下众文武都去看郭宁。
只见郭宁把背脊舒舒服服靠在椅背，抬手支着下颌，笑眯眯地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众人再去看移剌楚材。移剌楚材盯着舆图，喃喃自语。

第四百七十五章 两路（中）
过了一阵，移剌楚材直起腰杆，吐了口气。
“蒙古军的目标，必定在中都，他们攻向咸平府，是为了牵制我军，并掩护己方的侧翼。偏是中都和咸平府两地，都不是我们自家在守着。所以，咱们的定海军总得根据局势，不断调整策略，以策万全。我们如果直接投入重兵于辽东，如李总管所说，直接打一场硬仗……那就失去了后继调整变化的可能，未免孤注一掷。”
他顿了顿，又道：“孤注一掷以后，就算赢了，又如何？难道我们把积攒的家底耗尽，就为了当大金的忠臣？这与咱们的事业，究竟何益？”
这话可够直白的，好几人都道：“没错！”
堂上的将士们，许多都和蒙古军交手多年。对蒙古人的想法，大家都是很了解的。蒙古军每一次出战，都是为了劫掠，哪怕成吉思汗这样的雄主，想要驱动部下，也得靠着劫掠来的财富作为诱引。
偏偏辽东那地方，穷山恶水，寒苦异常，诸多部落犬牙交错的情形，和草原上半斤八两。蒙古人去往厮杀，徒然抖威风，却并不能拿到像样的战利品。所以，此番蒙古军南下，其最终的目标，毫无疑问仍是中都。
李云部下的探子，也报来蒙古人大举制造攻城器械的情形，可为佐证。
中都当然是不能丢的，这地方毕竟是大金的国都，中都一丢，局势不可收拾，蒙古人的势头更是不可遏制。
但众人心照不宣的是，定海军对女真人的朝廷，全没忠诚可言，何必这么急不可耐地出马厮杀？
咸平府那边固然要尽快应对，免得盟友吃亏，可中都城那边，看着朝廷的力量和蒙古人互相消耗，不好么？
皇帝确是个纸糊的货色，可中都城的深沟高垒不是假的，去年不也守住了中都么？今年哪有那么脆弱？就算蒙古军有了攻城器械，总也能支撑几个回合。定海军安然看戏，只消把握住时机出动，别真让中都丢了就行。
在这上头，李霆的想法完全错了。
长远来看，定海军的目标是蒙古军没错，可这一场，定海军只需要保住中都，在中都和辽东两路不断消耗、牵扯蒙古军，最终迫使他们退军……就足够了！
所以，这需要定海军的主力始终保持蓄势待发的姿态，把握住最合适的时机，展开恰如其分的行动。
而眼前来看……
移剌楚材退后两步，站到堂中：“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
“蒙古军既然要牵制我们，我们就大张旗鼓，去往救援咸平府，在辽东与蒙古人纠缠一阵，摆出被牵制的模样。而实际上，大军本部，依然在山东蓄势待发。”
有人疑惑：“韩煊在辽东，不过数千人，要大张旗鼓，兵马从何来？”
移剌楚材转头看看郭宁，郭宁点了点头。
“自从我方的群牧所深入东北，仗着手里有粮，有钱，腰杆便挺得笔直，而依靠盐、茶、粮食、药物、布帛等大宗必需品的贸易往来，又能急剧扩张我们在东北各部族的影响力。诸位都知道，过去的三个月里，从辽东携家带口迁徙到山东的契丹人、奚人和野女真人壮丁，足有四千四百人，对么？”
这些从辽东来的蛮夷之人，几乎全都被填充进了定海军的军队里。因其野蛮落后，他们不需要荫户，不要田亩，只需要基本的军饷和一口饭吃，就愿意卖命。
半个月前，这些人陆续通过了基本的训练，开始被调拨到各路节度使和总管的麾下。军将们也都愿意在手里捏一支辽东野人组成的小股部队，以其轻生好死的性格，作为精锐甲士的补充，仿佛朝廷的乣军、飐军一般。
见众人颔首，移剌楚材继续道：“那么，诸位可知，在过去的三个月里，陆续从婆速路、曷懒路等地，向南迁徙到盖州一带的东北各族部落之民，总共有多少？”
梁询谊沉吟道：“蛮夷们全未开化，形同兽类，每年有几个部落南下躲避寒潮大雪，乃是惯例，通常路上就要死一大批，所以也没人在乎。今年，想是因为韩总管在盖州、复州的经营，对蛮夷们吸引力很大，所以来得格外多些吧？”
“正是如此。”
移剌楚材点了点头，他记性很好，不用翻找簿册，就直接报数字：“上个月中旬，韩煊报来，说被安置在澄州一带和婆速路西侧，接受管制的，合计有二十七个部落，壮丁一万九千四百六十九人。其中四千四百人已经随海船南下，而另外的一万五千余人，这会儿也都被韩煊、李云等人按照军队编组，驱使去砍伐森林，修建屯堡、高墙。”
“这一万五千人，只消获得武器，立刻就是大军规模。你们说，我们以韩煊所部为骨干，挟裹这些人去往北面，摆出定海军主力的模样，和蒙古军缠斗一场两场，蒙古军会不会以为，已经达成了牵制我军的目的？”
堂上文武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问道：“黑鞑子何其狡诈，他们会信么？”
“这几年来，朝廷的乣军、飐军差不多便是这般模样，有啥信不信的？”
“蒙古人的斥候十分精干，恐怕总能看出破绽。”
“再精干，那也是蒙古人。咱们从山东紧急调运一批旗帜过去，该有的都有了，对那些生女真、野女真，也统一口径，都说是大军抵达，聚众北上作战，不就得了？”
汪世显战时坚毅，平日里有些心软。而且他是汪古人，本身就是长期在边疆受女真人驱策的异族，说到这些人，难免心有戚戚。
他迟疑片刻，道：“这做法，仿佛当日纠合海仓镇百姓从军的故技，而且，这些部落民或许将与蒙古军野战？死伤必定惨重至极！”
移剌楚材应声道：“蒙古军既然行动，我们总得拿出应对的手段。与其调度本军渡海，不如就让这些部落之人发挥作用，耗一耗蒙古人的锐气。若有战死者，日后厚加抚恤便是。而战后犹在军中的，正好继续签入咱们定海军本部，可堪大用。”
“嘿！”汪世显张了张嘴，不再言语。
堂上众人没有说的是，这些部落民里，还有许多是耶律留哥败死后离散的契丹人。移剌楚材对这批同族都不在乎，别人更不用多说什么了。
当下众人去看郭宁。
郭宁起身，看了看舆图。
随着定海军的规模不断扩大，面临的局势愈来愈复杂，老实说，郭宁自家也觉得吃不太准，更不能够像早年那样，全靠着一股猛劲解决问题了。
不过，刚才移剌楚材把局面剖析得很透，郭宁很是满意，他持金刀一顿，沉声道：“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就这么办！我们从红袄军手里缴获的武器很多，立刻抓紧发运一批到辽东。让韩煊尽快摆出架势！另外，派人去咸平府，给纥石烈桓端打一打气，让他坚持住！”
就在这时，又有信使急奔入厅堂，奉上军报。
郭宁展开一看，轻笑数声：“倒也省事，咱们不用担心咸平府了……蒙古军已经直驱盖州！”

第四百七十六章 两路（下）
郭宁笑得轻松，群下却难免吃惊。
好几人当即问道：“来得好快！蒙古军不管咸平府了么？”
郭宁把军报递给移剌楚材，摆手道：“那哲别留下附从军万人监视咸平府，自领五千轻骑急速南下，沿途还举火焚了沈州和辽阳府。两天前，他们经过了澄州，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盖州境内了。”
众人一片哗然。
有将校怒道：“就靠几千轻骑，真敢来撩拨我们！这些黑鞑子，忒也托大了！”
也有人立即道：“那哲别非同小可，咱们须得赶紧安排支援，万不可轻忽！”
纷扰之际，郭宁低声问道：“给辽东的武器、甲胄，已经发运了么？”
移剌楚材应声道：“是昨日起运的，李云会负责分派；韩总管那边，也已经开始遍集部伍。”
郭宁点了点头，缓缓道：“蒙古轻骑难以攻城，我们毕竟经营数月，几座城池都靠得住。他们至多袭扰一番，应该没什么大碍。”
顿了一下，他又道，“只是，恐怕散居野外的部落百姓，难免死伤。其中契丹人的数量不少，是不是需要安排船队……”
“不必，船队有船队的用处。”
移剌楚材垂眼看了看地面：“这世道，黔黎草民，便如野草。昨日杀别人，今日被人杀，都是理所应当。宣使，咱们只看大局！”
郭宁拍了拍移剌楚材的手臂。
随着局面越来越乱，移剌楚材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书生性子，心肠越来越硬了。郭宁想夸他几句，又不知该怎么说，眼看众将还在盘算，他轻咳两声，站起身来。
辽东和山东之间，纵有海路通信，消息总会延误一日两日。
当郭宁得到军报的时候，韩煊正站在盖州城上，眺望远近。
在他视线所及，一处又一处新修建的村落被烧毁了，烟火熊熊，升腾的黑烟如巨柱，直上云霄。
盖州的地形东高而西低，东部和东南部多低山丘陵，河道蜿蜒；而西北一线，多属于平原。故而城池的分布，也多沿着西北平原地带，由北向南绵延。
这些城池，大都兴起于汉时，到汉晋以后，辗转于鲜卑诸燕国、高丽、渤海、辽、金政权，历来多有厮杀争衡。
比如最北面的扼守青石岭的汤池县，便是唐时太宗皇帝征伐高丽，薛仁贵白衣登城之所。而盖州的治所建安县，便是当时大将张俭驻军之地。再往南的秀岩、熊岳等城，直到辽时尚有军州节度的建制，被视为要冲。
这诸多城池里，本来都有定海军的驻军，用来弹压周边部落民暴动的。但蒙古军进入辽东以后，韩煊立即就将各部收缩回建安县里。他又派人晓喻分布在此地的诸多部落，让他们或者去往山间暂避，或者向南到复州，等待定海军山东方向的接应。
可是，或许因为依附定海军以后，每天只要卖力干活，就有一捧杂粮饭吃，这待遇实在太好了些。许多胡里改人或者野女真怎也舍不得离开。
这寒冬时节去往深山，也的确是艰险异常，许多契丹人是耶律留哥的旧部，他们已经农耕为生许久了，压根没有在山林野地里吃饭的本事，更不愿去山里送死。
所以任凭定海军的将士怎么驱赶，好些人依旧留在原处。
现在，这些人或者被杀死，或者，被蒙古人驱赶做攻城的肉盾，死在攻打下一处村寨的战斗中了。
猛然间，有风吹到；而铅灰的空气中，有细碎的雪粒落下。风把雪粒拍在韩煊的脸上，冰冷刺骨。
适才他巡视城防，把自家的皮袍脱给了一名士卒。这会儿绕行半个城池，冻得不轻。不过，这点寒意，较之早年在北疆雪堆里打滚的时候，实在算不得什么。韩煊久经沙场，也早就不在乎这些身体上的艰苦。
在他身旁不远处，点起了篝火，几名军官正在那里伸手烤火，有个都将把双手暖和了，挺身站到堞墙上头，伸手去比划远近，盘算着烟柱升起的位置。
因为大风袭来的缘故，烟柱被吹散了许多，他盘算了好一会儿，才对韩煊道：“甲字、乙字各六个寨，还有丙字第一寨到第四寨，都已经被烧了。估算时间，是甲字六寨先破，隔了两个时辰，才轮到乙字和丙字。蒙古人当是率先攻打甲字六寨，然后挟裹了甲字六寨的契丹人，一路烧杀下去。”
这就是面对蒙古人的难处。
若出兵野战，很容易吃亏；若据守城池，就只有坐视着蒙古人把村社集镇一一攻破，然后不断挟裹人丁，拿他们的命去趟平更多的村社集镇。
最终，当外围全都被扫清，被蒙古人聚合到城池之下的，就是整片区域所有的活人。这些人唯一的生路，就是攻破城池，拿城池中人的性命，换他们自己的命。
“最多还有小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韩煊看了看天色：“丙字第五寨规模很大，也比较坚固，可惜顶不住蒙古人的，天黑以前一定会被打破。不过，丙字第六寨，还有后头丁字六寨，应该没有问题。契丹人一向都服管，还是要救一救的，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
部将们俱都应是。
韩煊的判断没错，丙字第五寨左近，此刻战事正酣。
飘拂雪粒之间，数以百计的人奋力厮杀，用刀剑或者木棍，彼此劈砍或敲打。环绕村寨土墙以外，有人浑身浴血，犹自嘶声惨叫着攀爬；有人畏缩向后，双手捂着脸大声哭嚎，随即被一支远远飞来的箭矢射中后脑，立即毙命。
而场上厮杀之人没一个蒙古军将，全都是契丹人。
双方高呼呐喊的，也都是同样的口音。
所谓成王败寇，就是如此了。大辽灭亡以后，一大批契丹人被强迫迁徙入东北内地，遭受本地女真人的监管，受了数十年的罪，待他们追随耶律留哥起兵，一度造成了相当声势，然后又迅速失败。
耶律留哥身死以后，契丹人已经没什么心气了。他们中间，就算较有眼光的，也不知道自己，乃至契丹族的未来在哪里。
他们是蒙古人的工具，是女真人的奴隶，是汉儿的……或许汉儿待他们好些，但也不过是俘虏的身份罢了。一天天的劳苦，换来的不过是一口饭，还能如何呢？
他们麻木了，绝望了，于是也不再多想。
当战斗猝然爆发的时候，有人在蒙古人的威吓下冲杀，也有人下意识地聚集在聚落的土墙后头，绝望反抗。因为两边都没什么趁手武器，战斗并不激烈，却非常之凄惨，就在哲别的注视下，有人赤手空拳地与敌人厮打，甚至哭喊着撕咬对方的咽喉，把稀碎的血肉吐在地上。

第四百七十七章 夜战（上）
耶律安奴便是那个撕咬敌人咽喉之人。
他用的刀，还是当日耶律留哥所赐，但是砍得人多，忽然就断，以至于他一时狼狈。待到将抽搐挣扎的敌人推倒，他跪坐在土墙后头，把手伸进喉咙里抠了两下，然后开始干呕。但呕出来的，只是酸水和没有消化的杂粮之类。
原来，并没有人的血和肉被吞进肚子里。他有些庆幸地起身，抹了抹脸上的血。
边上有人簇拥过来，大声问道：“百户，你怎么样？”
耶律安奴有些粗鲁地把他们拨拉开，厉声道：“我没事！我的刀断了，找把刀来……或者枪，随便什么都行！”
耶律安奴虽然年轻，却是这个寨子地位最高的契丹人，官拜辽海防御使帐下镇防百户。而且，他还是耶律留哥的侄子和麾下的骁将。
当日耶律留哥和完颜承裕所部交战，便是他领先锋，横冲金军，杀败敌军数万。不过，他在黄龙岗上，追击蒲鲜万奴所部的时候受了伤，早早就脱离了战场，这才躲过一劫。
后来耶律留哥身死，契丹人的政权也就此崩溃。有些契丹人按着早先的习惯，继续依附蒙古，也有人便如耶律安奴这般，实在气不过木华黎对耶律留哥不管不顾，反而乘机夺取北京路的作派，于是投降了定海军。
他们投降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因为定海军政务上的首席移剌楚材就是契丹人，故而军中将校并不把契丹人当死对头看。所有人得到的待遇都不错，给予落脚的寨子、屯垦的土地，条件也都好些。
耶律安奴伤愈之后，很快就被解除了俘虏的身份，而且因为帮助拣选可用壮丁有功，升做了镇防百户。就在上个月，移剌楚材亲自写信，慰勉身处辽东的契丹豪杰之士，承诺他们日后的前程。收信之人就有耶律安奴。
凭此书信，耶律安奴的眼界更与寻常契丹人不同，他已经盘算着，日后不妨依附移剌楚材，试着在山东为契丹人开辟出另一片天地来。
可千算万算，怎也没算到蒙古骑兵忽然杀到，过去两个月里只被充作劳力的契丹人，再一次被逼进了厮杀场里。
一名年轻的伴当提着杆铁矛过来：“百户，给！”
契丹人毕竟新降不久，定海军给付的武器不多，这样一杆铁矛，得是军官才有。也不知这伴当从战场上哪里找来的。
耶律安奴谢了声，握着铁矛回身观望。
只见在土墙内侧厮杀的人，承受不了攻方给予的压力，开始后退了。但土墙内侧踏足的地方，只有狭窄的一条，好几个人脚下踏空，像滚葫芦一样滚了下去。
后方簇拥着的人眼看前头的人往后倒，又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前方的人，按住他们的小腿和大腿。
这一来，有些将要闪避的人忽然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攻方的刀枪戳刺劈砍上来，立即就被杀死，他们身上的鲜血飞溅，流淌到后面的人身上，还有碎肉、肢体和骨头也纷纷落下来。
丙字第五寨是个大寨，许多契丹人的老弱家眷都住在这里，而且寨子四面的土墙都有一二百步，丈许高。土墙后头还设了坡道和木梯，以供守军调度配合。故而一开始鼓起血勇，与攻方厮杀的人也比较多。
但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被这种惨状惊住，有个站在土墙上的人忽然失去了斗志，竟直接丢下了武器，跳下土墙，试图推开人群逃跑。
耶律安奴猛冲上去，将那人推倒在地，然后挥拳痛打他。
打了好几下，眼看这人口鼻出血，牙齿迸飞几个，耶律安奴纵身跳起，大喊道：“天快黑了！顶得住！跟我上，我们顶得住！”
耶律安奴的战场经验很丰富。
他知道天黑以后，在外头野地里督战的蒙古人凭着松明火把，并没法关照到整片战场，战奴们趁机逃跑会很容易，也就是说，进攻方的激烈程度必然大幅下降，这也是己方撤退的良机。
几名伴当俱都跟着狂喊，还有站在墙上的守军也开始向外头喊：“天快黑了！天黑了你们就跑啊！”
耶律安奴毕竟是早有名声的契丹将军，威望比一般的军官要高很多。当下好些人随之鼓起勇气，噼噼啪啪地踏着血，向着土墙反冲。
刚站到墙头，眼前有名身披皮甲的敌人从土墙后头一跃而出，也同样挥刀狂喊，像在呼唤同伴们向这薄弱处攻来。
耶律安奴运足力气，兜转铁矛猛刺去，正好扎中了敌人的胸口。矛尖穿透皮甲，从背后透出来。耶律安奴又抬起一脚，将他踹得后退，随手拔出被鲜血浸润的铁矛，转身便往另一侧墙头支援。
那胸口中枪的敌人连连踉跄，他脚上还有力气，一时尚未倒地。却不料耶律安奴身旁的年轻伴当忽然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丢了手中的短刀，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那个敌人。
“这是我耶耶！这是我耶耶啊！”
契丹人所说的“耶耶”，便是父亲的意思。也不知道这父子两人什么时候失散的，又如此巧合地相逢在战场。
一时间，土墙上好几人都怔住了。
但就在此时，另一个契丹战奴登上墙头，这抱在一起的父子两人恰好挡在了他前边。于是他奋力挥刀乱砍，将那年轻伴当的环抱父亲的一只手臂砍下，又猛地将两人推到了墙下。
父子两人同时砸落地面，发出闷响，随即有人藉着父子的身体，一脚又一脚踩着他们，试图往土墙上攀爬。很快，父子两人的尸体就被后头如潮涌来的契丹人淹没了。
耶律安奴骂了一句，挥舞着铁矛乱砸，把几个伸手攀援土墙的敌人砸得满脸血肉模糊，翻滚下去。他想要喊些什么鼓舞士气，胸口却有郁气充塞，发不出声。
有个伴当从侧面的墙上奔来，浑身浴血，跪伏眼前：“百户，支撑不了多久的，不能等天黑了，我们现在就走！这样杀下去，死的也都是咱们本族的人啊！”
耶律安奴想要呵斥他，环顾身周，只觉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沮丧。
他举了举铁矛，想要说几句话鼓舞士气，忽见眼前精光一闪。
在这瞬间，他看清了这是一支蒙古人惯用的批针箭。可惜这箭矢来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身手再好，也无法闪避。
下个瞬间，极其细长而尖锐的箭头就扎在了耶律安奴的脸上。箭头穿过鼻梁下方没有骨骼阻碍之处，然后斜向下，一直贯入到脖颈顶端与脑颅连接之处，箭羽就在耶律安奴的两眼之间颤抖不止。
箭矢入脑的同时，耶律安奴的双手和双脚就失去控制，伸作了笔直。这位曾经面对数万金军，勇猛冲杀的契丹豪杰，嘴里吐着血，就像一块木头那样，猛地栽倒在地，整个身躯一动不动了。
簇拥在他身旁的伴当们，齐声发出惨叫，而寨子里的契丹人无不惊恐万分。
距离耶律安奴百步开外的地方，哲别收起长弓。
在他身前，几个往来策马督促战奴的百夫长躬身待命。他们个个都浑身浴血，也不知杀了多少畏怯不前之人。
哲别对一名百夫长道：“告诉那些契丹人，如果天黑前破寨，我们就只屠这个寨子；天黑前不能破寨，今天攻城各部都要死。”
百夫长纵骑向前，呼喝传令。
伴随着号令一处处下达，围拢在寨子四周的契丹战奴们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吼，所有人挤挤攘攘，都往寨子涌去。
“告诉所有人不要松懈。”哲别继续吩咐其余数人：“我看，今天晚上，不会消停。”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夜战（中）
鲜血般红的夕阳，慢慢落下。
天空还亮着，丙字第五寨就被攻陷了。毕竟寨子里的契丹人不久前刚目睹了辽国的复兴和崩溃，他们的情绪和信念，都不足以支撑起对另一个政权的忠诚。
他们之所以据守，只是猝然遇敌的下意识反应；而坚持到现在，也只是畏惧蒙古人屠尽敌人的威吓罢了。但这种临时纠合起的斗志，散去得非常快。当耶律安奴战死，所有人都失去了希望，于是陆陆续续放弃抵抗，把武器丢掉，跪倒在地。
只有很少一些人簇拥着家眷，固守在寨子中央一个原木搭建的堡垒里，连续两次打退了敌人的进攻。随着战斗愈发激烈，还有老迈的女人爬到堡垒顶端，疯狂地痛骂那些发起进攻的契丹人。
脚踏黄鼠皮靴子蒙古督战队立即取代了契丹人的位置，他们挥舞着大刀，像切割野草那样把拥堵在堡垒门口的守军全都杀死，然后涌进了堡垒里头。
不知有谁打翻了灯盏，堡垒的二层忽然腾起了火光，随着火光闪动，晃动的人影发出骇人的叫喊，接着就是女人的惨叫声连绵不断。
堡垒以外，也是同样的声响，到处都是人的哭叫声。先前攻打营寨的契丹人，这时候都在蒙古人监视下，面无表情地挥刀砍杀着同族。
短时间里，太多人被杀死了，村寨里头开始弥漫着强烈的血腥气和屎尿的臭气。他们的血喷溅在地面，来不及渗透进砂土，于是沿着寨门的斜坡往外流淌。
不一会儿，还有蒙古骑兵拨马回来，他们在营垒外的田野和灌木丛里，兜着了想要逃跑的人，于是将他们赶到土墙下面，不断策马回旋，张弓搭箭，将他们当靶子射杀。
这队蒙古骑兵的首领，是满头白发的纳敏夫。
他本来归属的千夫长者迭儿，已经战死于山东。所以回到草原之后，整个千户就被重编，许多参与战事，却表现平庸的百夫长都遭到了重罚。唯独纳敏夫没被惩处，反而整个百户都调到了哲别的麾下。
谁都知道，哲别是成吉思汗麾下最受重视的勇将，是大汗的锐利而精准的箭。
这个调动，毫无疑问是提拔。对纳敏夫这个曾经参加过十三翼之战的老战士，大汗怀着深切的情谊，所以有意给纳敏夫立功的机会。
当然，这也是感谢纳敏夫在山东谈判斡旋，最终带回了四王子拖雷。
但这期间一系列的变动，对纳敏夫来说，还是太辛苦了。在一场大败中得到提升，对他来说并不欢喜，反而引起他剧烈的羞愧，以至于他本来花白的头发，在这一年多里变成了全白。
但纳敏夫的部下们对此很满意，也很高兴随着哲别南下作战。
比如十夫长阿布尔，大约很久没有尽情厮杀了，在这时候，他爆发出相当的亢奋情绪，也很投入，不停地大笑着、呼喝着。
在笑声中，骑兵们不停地拨动弓弦，把箭矢不断射向那些沿着土墙奔跑的契丹人。箭矢所到之处，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在地上挣扎爬动。
也有人不顾一切地向蒙古人叩首，恳请他们饶命。但阿布尔带着几个骑兵纵马过去，用马蹄把他们和伤者一起，都活活踩死了。
眼看着这一批人死完了，阿布尔拨马回来，有些贪婪地看着另一处。
那是距离村寨较远的方向，两列蒙古骑兵排成松散的队列，呈扇形往低矮的灌木丛和草垛中间搜索。偶尔，真有惊慌的契丹人跑出来，就会同时有几个蒙古骑兵催马过去，比赛谁最早用弯刀将他杀死。
这种娱乐，在草原上是很少有的，毕竟草原上的人太少了。而且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每个蒙古人都是成吉思汗的人丁，不能乱来。
当然奴隶除外，可以随便杀个过瘾，但纳敏夫的百户里头，奴隶又很少。此前在山东战败以后，百户的人丁不足，所以纳敏夫把许多门户奴隶都提拔成了那可儿，以至于阿布尔憋闷很久了。
还是中原好啊，人那么多，永远也杀不尽。
阿布尔兴冲冲地看着这场景，再有些渴望地注视纳敏夫。
纳敏夫很不喜欢这种眼神，他觉得，阿布尔像是疯了，忘记了自己本来是个牧人。于是他冷淡地道：“走吧，我们要把寨子里的尸体拖走。”
阿布尔有些遗憾，但谁也不敢违背哲别的命令。
于是他们又回到寨子里，开始把死人往外拖，随便找了个不碍眼的地方丢下。
一具具尸体还在流着血，尸体横七竖八，和乌黑的泥土，枯黄的荒草混在一起。人的脸有仰着的，也有趴着的，很多人的眼睛还睁的很大，眼神中充满了惶恐，又似乎有不甘和愤怒。
当尸体都被搬走以后，哲别进了寨子，巡视了一圈。
他对将士们迅速拿下寨子的表现很满意，对契丹战奴的勇猛，也很满意。于是宣布，在寨子里举行一场庆祝，要在契丹人里，挑出最勇猛的战士，让他成为统领契丹人的百夫长。
这将是哲别攻入东北内地以后，提拔的第五个契丹百夫长。之前的四人，都从哲别手里获得了丰厚的奖赏，有钱财，有马，有精良的武器，有他自己一个个挑选出来的部下，还有女人。
当然，还有蒙古人的尊重，这是尤其难得的。
每个契丹人都期待成为第五个百夫长。
这时已经是夜晚时分，蒙古人在村寨里竖起了大量松明火把，挖掘了火炕烧烤牛羊肉。他们在村寨中央，还在冒着余烟的堡垒旁聚集，选了一块被鲜血浸润的地面铺上毡毯和马衣，然后从外围召来契丹战奴们，让他们一队队地登场，彼此摔跤格斗，展现勇力。
但因为村寨容不下所有人，大多数蒙古人只能围在村寨周围，竖起耳朵倾听里头的呐喊，猜测摔跤的精彩场面。
有几个百人队里，自恃勇猛的蒙古人不忿契丹人能在哲别面前表演，于是自家开始比赛，以发泄过于充沛的精力。
他们抓住地上的土和枯草撒向空中，然后张开双臂，摆出老鹰在草原盘旋飞行的样子，弯曲双腿在原地跳跃着，一点点地保持着警惕，互相靠近，然后揪扯着互相抱摔。
在这样的竞赛里，体格壮硕庞大的忽噶很占便宜，他连着赢了好几个人，满身大汗地回来，然后舔了舔阿布尔拔出的刀，向他的十夫长表示恭顺。
许多人羡慕的眼光都集中在阿布尔身上，使得阿布尔得意洋洋。
他从皮袄的大襟里，掏出几大块黑乎乎的奶酪，交给忽噶。忽噶很快活地接过，一下子全都塞进了嘴里。
但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眼神也游移不定，以至于奶酪外壳的碎屑簌簌地掉了下来。
阿布尔有些不满意，觉得忽噶是不是嫌弃赏赐不够，于是用力踢了他一脚。
忽噶的两条腿，粗壮的像铁柱一样，他完全不在乎，而是继续愣愣地看了好几眼。
他的耳聪目明，过于常人，所以阿布尔常把他当作猎犬使唤，就像纳敏夫指挥他豢养的猎犬一样。
这会儿，忽噶隐约看到远处有人影在晃动，他还听到，有低沉的闷哼和战马的惊恐的嘶鸣同时响起。不过，那太远了，人影和声音，都一闪即逝。
忽噶全然没细想，继续嚼着奶酪，靠着阿布尔坐下来，把挎在腰间的、油浸浸的巨大毡袍穿回身上。
在忽噶注意到，而又并不在乎的方向，韩煊举手示意。
在他身后，影影绰绰的队列瞬间止步。
在他身前，一名甲士低声发出喉音，把一匹惊惶的蒙古马安抚到平静。
而另一名神情精悍的甲士，正用手死死按住一个蒙古骑士的嘴，然后把刀从骑士的胸口拔出来。在拔刀的同时，他松开手，转而灵活地抓了一把砂土，以之压住伤口，避免鲜血流淌的血腥气随风飘扬，引起蒙古人的注意。
“总管，咱们不能再往前了，这是遇见的第三个蒙古斥候，最迟再过半柱香，他们的十夫长就会警觉。”

第四百七十九章 夜战（下）
韩煊点了点头。
两百多人能潜伏到这里，也差不多了。距离最近的蒙古人营地，只有七八十步而已。这个距离，勉强也够发起突袭。
几名士卒用紧张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沉默了好一阵。
在将士们面前，韩煊尽量保持着镇定自若，但实际上，他比所有人更清楚，这场突袭，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放纵蒙古人横扫野外而困守城池，一定是要输的，但此刻提军夜袭，稍有不慎，更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样的危险，韩煊面临过很多次，但是担负这样的责任，对他来说，此前从未曾有过。
夜色中，风向忽然变化。从东南海面吹来的风，猛烈掀动着蒙古人的帐篷，营地间错落竖立的火把，也猛烈晃动。
风向一变，蒙古人的喧闹呼喝仿佛猛然响了很多，而定海军将士们行进的脚步声便传不到蒙古人的方向。韩煊翻过身，后背靠着斜坡，滑落到下方，对左右的将士道：“运气不错……跟我来，咱们再靠近些。”
少量兵马的突袭掩杀，是过去十数年里，北疆界壕沿线金军与蒙古军最常见的战斗模式。
蒙古人的疆域广阔，部落分布零散，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聚集大军厮杀，长期和金军纠缠的，始终就是边境的几个部落。
而在金军这边，随着界壕驻军渐渐衰颓，吃空饷的军官、不能打仗的老弱残兵越来越多，所以偶有几个英勇的将军，都乐于采用这种小规模战斗攫取战功。虽然他们敌不过蒙古军的主力，杀一批草原上的老弱妇孺请功，也是好的。
韩煊是昌州乌月营的驱军后代，也就是当年辽人的奴婢，按照惯例，凡战必驱为前锋的。故而参与过许多此这样的突袭，单以这方面的经验而论，他足和骆和尚相比。
通常来说，夜袭并不是对付蒙古人的好办法。
或许是因为草原水土，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蒙古人在夜间的视力，普遍比中原人好些。漠南山后一带又多平旷地形，将士若策马逼近，很容易被蒙古人提前发现，若步行，又及不上蒙古人策骑远扬的速度。
但乌月营这种关键的军堡，世代镇戍本地的将士极多，他们熟悉周边地形，遂能寻瑕伺隙，找到潜近伏击的可能。韩煊在昌州，是此道老手，在盖州，依然如此。
韩煊在得到郭宁提拔之前，做了整整二十年的大头兵，半辈子都在军营，今年才骤然被提拔为辽海防御使，执掌一方军政。在郭宁的立场，自然是多方权衡，觉得韩煊的能力和忠诚，都让人放心。
但在韩煊自身看来，他依然是当年那个北疆卒子，实在不觉得自己哪里就有执掌一方的能力。所以他自从驻扎盖州，时时勤勉，其它的公务姑且不提，还按照自家做小卒的习惯，扎扎实实地踏勘盖州左近地形。
这一桩事，可不轻松。几个月里，他但有空闲就东奔西走，几次在山间迷路，几次陷入沼泽，以致狼狈。到最终告一段落，他整个人都黑瘦了一圈。
到如今，论及对每一处山头，每一处沟壑的了解，便是久居此地的之人，也超不过他。就只盖州建安县城周边，从甲字到丁字二十四个大小聚落，他便是闭着眼，也能在周围安稳走几圈。
这样辛苦，是有回报的。
当他对地形的了解达到谙熟的程度，己方兵马如何行动，乃至蒙古军远道而来，会如何布设营地，他也就了然于胸。
两百名勇士，人人持弓负矢，挎刀带剑。为了便于潜伏，每个人都不披甲，而且把武器也用粗布包裹，避免磕碰出声或者反光引起注意。他们半弯着腰，鱼贯跟随在韩煊身后，就如一条麟甲翕张的巨蛇，在草野之间蜿蜒前进。
沟壑两旁，偶有疏林和灌木，大都是空旷的，随着众人前进，时不时响起窸窣响声，是夜行的小兽被惊动了。
行进的路线并非笔直，而是一条斜向的曲线，待众人再度止步的时候，韩煊闻到空气中传来大量牲畜聚集的臭气，还有马匹咀嚼草料时有节奏的细碎声音。
铁灰色的天空下，雪粒仍在洒落，看不清平地上头具体是什么，不过，韩煊满意地向左右点头。
就是这里了，没错。
这是早前丙字第五寨建设时，预留出来养马的一个草甸。而此刻，草甸周围顺理成章地围拢了木杆和绳索，被一个蒙古千户布设了圈马的栅栏。
按照蒙古军的制度，每名骑兵各有所领的马匹，但在大军行动的时候，每个千户都有所谓“兀剌赤”，也就是牧者，负责看管马匹。每逢驻营，各千户的马匹以四五百匹为一群队，交由两个兀剌赤及其下属看管。
兀剌赤大都手持鸡心铁挝，以当鞭锤，而其下属的牧奴都持皮鞭，群马望之而畏。
每日晚间驻营，兀剌赤从各百夫长、十夫长管下收拢马匹，环立于千夫长帐前清点，待清点无误，再引入专门的牲畜栏。
这会儿，众人就身处这个牲畜栏的后方，距离蒙古人聚集笑闹的营地反倒远了些。但这正好，蒙古人的可怕，倒是多一半在马上，己方从马匹入手，正合取胜的要诀。
韩煊将一面铁盾牢牢系在左臂，左右握紧长刀一抖，把松松裹缠的布匹荡开。随即持刀一点左右几个亲信偏将：
“肖壮威，你带二十人，进入左面坡地林间，尽量散开队列。待我杀入营里，你们把准备好的火把全都点上，然后尽情投掷纵火，以壮声势。”
“遵命。”
“王青山，你也带二十人，趁着此地扰乱，潜至寨子以南，尽量散开队列。寨子里的，乃是蒙古军主将哲别所部。他们不动，你也不动，他们若动，你立即点起松明火把，尽情投掷纵火，以牵制敌人。”
“是。”
“其余众人随我斫营，厮杀之外，也要催马冲撞，点火焚烧。事前学过那两句契丹语，都牢牢记住了，到时候人人大喊，莫要停歇。”
“遵命！”
“这场杀，只要扰乱蒙古军，让他们挟裹的契丹人一哄而散，不作纠缠。厮杀起后一个更点，所有人立即撤退。王歹儿你带十个人，先去外围，负责收拢马匹接应，两个更点之内，无论各部是否取齐，都回盖州复命。”
“遵命！”
几名偏将领命各去。
估算着他们各自就位，其余众将士凑到避风处，点起火把，一一分发。
待到就绪，韩煊大喝一声：“随我来。”
他翻身发力，踏着沟壑边缘凹凸不平的土石，猛向上窜。
既然将要厮杀，将士们的情绪无不亢奋，最后应诺的声音越来越大，分发火把的光芒闪动，更没法掩饰。
当韩煊将要登上平地的刹那，有个蒙古兀剌赤发现异样，正一手提着铁挝，一手按着马圈的围栏，站到沟壑旁探看。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韩煊吐气开声，甩动左手的铁盾牌，砸在那兀剌赤的脸上。
只听嘭地一声闷响，那蒙古人牙齿噗噗乱飞，半边嘴脸都凹陷下去了。
蒙古人骤然剧痛，张嘴要喊，却因为下颚的骨骼碎裂，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韩煊加紧登上平地，挥刀横扫，便切断了他的脖颈。
更多将士从韩煊身后猛窜出来。有些人一齐用力，将围栏推倒；有些人拿着事前蘸了火油的毡毯往马匹身上一扔，旋即点火引燃；更多人紧随在韩煊身后，大步向前，见人就杀。
百余人疯狂砍杀，转眼就突入军营，所到之处，血雨飞溅。
厮杀的间隙，所有人又用半生不熟的契丹语大喊：“契丹人不杀契丹人！只杀黑鞑子，不杀契丹人！”

第四百八十章 乱战（上）
阿布尔向人夸赞忽噶的力气时，摔跤竞赛仍在继续。
纳敏夫的精力不如同伴，他叫了一个契丹战奴过来擦拭刀枪，自家选了一处靠近篝火的位置，拿了毡毯铺地，脑袋靠住猎犬的后背，再把毡毯的一角覆盖到自己脸上，很快就入睡了。
这一支蒙古军，月半之前从草原出发，十数日前抵达北京路，又马不停蹄杀入辽东。这会儿不管是谁，都面目肮脏，浑身酸臭。他们的毡毯，平时是叠放在马鞍底下的，所以又有汗味、血腥味乃至屎尿臭味和牲畜的膻味混杂在一处，常人接近，必然掩鼻作呕。
但蒙古人们早都适应。他们素日在草原放牧迁徙，许多人从出生到成年都不洗澡，头发都结块打绺了，也不在意，何况只是眼前的些少辛苦？
不过，疲惫总是难免。而蒙古人坚韧耐战的特性，也来自于他们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随时都能抓紧休息。所以就在纳敏夫发出鼾声的同时，好多骑士也都睡了过去。
突然，猎犬起身，狺狺狂吠。
纳敏夫从睡眠中猛醒，单手按地一滚，举目四顾，就看到了营地西面、北面、南面同时腾起的火光和烟雾，听到了越来越接近的喊杀声。他觉得心脏猛跳，仿佛时间都一下子停顿了，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敌人夜袭，要厮杀了！你们几个快去牵马！其他的人，把弓矢都拿起来！”
他对身边众人嚷道，随即向身边的契丹战奴踢了一脚：“快把我的弓矢和铁矛拿来！”
契丹战奴约莫是饿得发慌，所以手软脚软，被纳敏夫一脚踢得踉跄，手脚并用往篝火方向去。
纳敏夫顾不上等他，提着手里剔骨的短刀，向西面杀声最盛处急奔。
那里是兀剌赤们养马的地方，马群一旦躁动，这乱子可就闹大了！
他的判断没错，敌人还真是冲着马群去了。
他才奔出十几步，前方上百的马匹狂呼嘶鸣，践踏而过，还有人在马上连连催动，拿着起火的毡毯、草捆到处乱扔。
这阴沉沉的天气，雪粒子将落未落，要点起大火不易，可烟气总是难免。深夜里头，烟雾缭绕，纳敏夫的一只眼睛被刀伤过，眼睑撕裂了不能闭合，这会儿被烟气一熏，顿时泪水长流，昏昏沉沉。
他把短刀紧紧握在手里，快步向前急冲，想去拢住尚未奔逃的马匹，却只听得蹄声隆隆，从他左右不断飞掠而过。
有个那可儿大呼小叫，紧随在纳敏夫身后，却遭斜刺里的骑士一刀砍中。
刀锋随着马匹奔驰的势头，何等猛烈，这一刀下去，那可儿的半边身体都被剖开了，他惨呼一声，滚倒在地，脏腑都从肋侧的巨大伤口流淌出来。
所有人太分散了，这样下去，只有愈来愈乱！
纳敏夫大叫：“到我这里来！所有人结队，一起往……”
他想说，快去马圈，但敌人根本就是有预谋地施烟放火，烟雾熏入他的喉咙，呛得他连声咳嗽，下半截话硬是没法说完整。
他竭力瞪大另一只眼，继续向前奔了两步。骤然间又有一骑斜刺里冲到，马背上的骑士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只用双腿控着无鞍马过来，挥刀就砍。
长刀如电而落，纳敏夫不及闪避，双手握住短刀刀柄硬格一下。锵然大响之下，他的短刀几乎崩断，而剧烈的冲击力下压，使他的手腕、肩膀同时剧痛，不得不单膝跪地。
就在跪地的刹那，那持刀盾的骑士纵马而过，又有几骑从他左右奔驰过去，马匹上的骑士全都挟弓带箭，耀武扬威，乱冲乱撞。
纳敏夫瞪着那刀盾骑士的背影，估摸了一下方向，用力将短刀投掷出手。夜深雾重，也不知是否杀伤了敌人。
待到两手空空，他又有些发愣。
明摆着，马圈已经完蛋了，敌人根本就是算好了从那里来！今日里负责哨探的骑队竟然如此疏忽，一个个的都该杀头！
可是不去马圈，又该怎么办？娘的，我的千夫长在哪里？这会儿不是应该赶紧吹起号角，聚众抵挡么？
正这么想着，浑厚的吹角声，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
纳敏夫转怒为喜：好，好，各个千夫长预备反击了！
哲别所部的几个千夫长，都是成吉思汗新进提拔起来的勇猛年轻人，且都是在成吉思汗为脱里汗击败，退走班朱尼河时，有着共饮河水的经历。
这种有根脚的年轻人，立功的机会很多，提升的速度也快，但经验确实不如纳敏夫这样的老战士丰富。
不过，猝然遇敌到现在，也不过就是纳敏夫奔出数十步的时间，他们做出反应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接下去就是干脆利落的厮杀，要把胆敢挑衅的敌人撕扯成碎片！
纳敏夫转身就往回跑，打算在营地里汇合自家的千夫长。
运气倒是不错，跑了没几步，正撞上猎犬汪汪乱叫。纳敏夫的那个契丹战奴，一手提着弓箭，一手提着铁矛，跟着猎犬赶来。
纳敏夫夸赞了他两句，把武器都拿在手里，又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让你做我的扎剌兀！”
所谓“扎剌兀”，就是体己奴隶的意思。纳敏夫原来的体己奴隶钱不花在山东战死以后，这个名额一直空着，算是纳敏夫这个百夫长，能给战奴的最大提拔。
契丹人连连点头，又站到纳敏夫身后。
纳敏夫待要再呼喝别人，忽然觉得营地间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有点古怪。
不，不对，那不是喊杀声，是在叫唤那些契丹人！
他们是在说，只杀蒙古人，不杀契丹人，这是挑拨！
纳敏夫不会说汉话，也不会女真语，所以在战场上听到汉儿和女真人的呐喊，都只是意义不明的狂呼乱喊。但契丹语倒是和蒙古语颇有接近之处，纳敏夫是能勉强听懂的。
他立刻揪住眼前的契丹战奴，大声喝道：“让契丹人都坐地不动！此时坐地不动的，事后都有重赏！”
那契丹战奴连连点头，深吸了口气，待要呼喊。
就在这时候，两人同时看见阿布尔挥着刀，把一个试图逃走的契丹人砍翻在地。
“凡是投敌的契丹人，都要死！”
阿布尔大声喊着，奔向不远处许多人轰然逃散的契丹营地，而忽噶等部下也都跟着，还把手中长刀乱舞。他们的动作，激起了许多蒙古人的同步反应，好些人甚至喊道：“契丹人不可靠，先杀了他们，再杀敌人！”
坏事了！
纳敏夫心头一凉。
随着战争规模的不断扩大，受蒙古人驱使的附从部落越来越多。成吉思汗此番南下，动用了高昌回鹘和汪古等多个附从部落的兵马，还从木华黎手中调动了契丹和汉儿的新附军。
对这些附从部落，蒙古人视之一如犬马。但该怎么管理他们，是有其独特讲究的。
纳敏夫手下的部众，很多都来自成吉思汗讨伐夏国时逼降的附从部落，故而对此很有心得。他知道，有的时候，须得施加极度的恐惧和高压；有的时候，又必须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有一点盼头。
这就像驯狗一样，皮鞭和肉骨头，不可或缺。
哲别做的就很好。因为他本人就是蒙古赤乌泰部的附从部落出身，所以天然就懂得其中的奥妙。他在逼迫契丹人互相厮杀之后，立即从胜利者当中选拔百夫长，授予特殊的荣耀，这是安抚，也是诱引。可现在……
眼前这些契丹人，终究只是临时纠合的队伍，他们本来都是定海军的部落民，按照定海军的吩咐在各个村寨居住的，他们投靠蒙古人才一两天，刚刚被煽动起了心里的野蛮劲头，却并没有心服，也没有忠诚可言！
当他们的旧主发出召唤，我们可以威吓，可以拉拢，但唯独不能表现出对他们的怀疑。
可阿布尔这个蠢货，竟然就放手杀人？他是杀人杀多了，脑子糊了！这会让契丹人崩溃的！
如果契丹人全都逃散，这损失可比几百匹马要大多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乱战（中）
纳敏夫转过头，对自家的战奴急促道：“你不要怕！只要你忠诚，就不要怕！”
长驱转战的情况下，蒙古人都居住在露天，给契丹人的待遇自然更差。
大部分契丹人都被限制在原木围拢的栅栏里，密密匝匝地围着十几处篝火取暖。
哪怕伤员也只能在寒凉的环境的哀鸣坚持，只有曾经持刀厮杀立功的一伙人才有毯子。
当他们看到外围到处冒烟突火，又听到许多人高喊让契丹人逃走的言语，几个契丹人营地都陆续躁动了。
终究契丹人和一般的草原民族不太一样。那些依附蒙古人的草原民族，风俗习惯大都与蒙古人类似，本身也野蛮异常，蒙古人想威逼他们，让他们成为沉浸在屠杀中的野兽，只需要轻轻一推。
但契丹人不是如此。
他们曾经拥有辉煌的历史，普遍汉化程度极深。尤其是被迁徙到东北内地的契丹人，几十年来都与汉儿错杂生活，耕读度日，甚至还出了移剌履、移剌楚材这等儒学深厚的文人。
当他们投靠定海军以后，得到的待遇也确实不错。至少，带领他们的首领，便是当日耶律留哥麾下的将校。他们辛辛苦苦伐木、造屋、开荒、修路的成果，也大都是他们自己住着。哪怕他们一时被迫跟从蒙古人厮杀，心底里还隐约有一点侥幸脱身的念头。
何况，蒙古人固然以武力威胁，定海军又何尝没有武力呢？当日按陈驸马的四个千户被定海军铁骑践踏，死伤惨重的情形，许多契丹人都是亲眼见到的！
此刻定海军精锐夜袭，又造出这样的声势，摆明了既往不咎……
而蒙古军还在暴起杀人！
契丹人会怎么选择？他们根本就没得选择！
几处营地的鼓噪声从低到高，骤然掀起狂潮。数以百计的契丹人奋然推翻木栅的声音，嘎吱吱作响，让人头皮发麻。木栅还没有完全翻倒，就有人从里头疯狂地跑了出来。有蒙古看守挥动皮鞭上前拦截，立刻就被人群淹没。
烟火之下，越来越多的蒙古人反手杀死了归属自家的战奴，然后结队出外厮杀。契丹人和蒙古人的咆哮声就在纳敏夫的耳边响起，简直要压倒先前敌人的喊杀。
这下麻烦了，收束不住了。
纳敏夫那只无法闭合的眼睛，被烟气熏得血红，他环顾四周，感觉远远近近都有厮杀，到处都是混乱。
好在千夫长已经在身边聚集了不少人。一度有敌人试图藉着烟火掩护，上来冲击，却都被密集的箭矢射退。
罢了，罢了。局面已经如此，这会儿不能犹豫。
来袭的敌人还在往来冲杀，他们绝不在一处停留，只是竭力造成动荡。这种做法，其实也是蒙古人擅长的，同样擅长这种战法的，只有和蒙古人在北疆界壕往来纠缠多年的金军精锐……
那必定是定海军的主力！
纳敏夫在山东就见识过。他们确实是强敌！
管不了契丹人了，先得把自家的队列集中起来，围杀那些突袭的定海军，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捉住了，纵马踏成肉泥！
这时候纳敏夫身边簇拥了数十人，阿布尔和忽噶等人提着血淋淋的刀，也赶了回来。纳敏夫夺过一柄火把四处探看，一时间找不到剩余的同伴。
“快去和千夫长汇合！”他嚷了一句，随即转回身，想要再安抚自家的战奴几句，却见那小伙子有些犹豫地往后退，手里不知何时攥了一把短刀。
“……”
纳敏夫的猎犬被周围连番声响闹得亢奋，围着主人和这几日喂食他的奴隶跑来跑去，摇着尾巴。
但这时候，纳敏夫比猎犬更敏感，他从契丹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和动摇，还有一点隐藏得很好的仇恨。
这人留不得了，可惜！
纳敏夫猛然向前，挥刀就砍。
他年纪大了，身手依然矫健。眼看这一刀足能把契丹人砍得身首异处，边上的阿布尔忽然抓住纳敏夫的肩膀，将他用力推倒，同时架起了手中的柳条盾。
就在这个瞬间，十几支骨朵、投枪和飞斧，从夜幕中飞来。
这种投掷武器的手段，蒙古人也很熟悉，所以他们在预判和闪避上颇具经验。好几人靠瞬间的直觉和身体本能，做出了闪避的反应。
但总有人倒霉的。
有个蒙古人的小腹被投枪刺中了，沉重的投枪带着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插在地上，使他发出凄厉的呼号。
还有一柄骨朵砸中另一个蒙古人的头颅侧面。那蒙古人正在四处探看敌情，却不防骨朵来得又快又猛，将他后脑的骨骼掀飞了一整块，没有流什么血，但白色的骨头茬子和灰色的脑浆喷了老远。
阿布尔的柳条盾上接连中了一把飞斧和一把投枪，冲力迸碎了坚硬而有韧劲的干柳条，使他踉跄退后。
他的盾面被投枪扎穿，枪尖的利刃沿着他的臂膀，撕开了长大的伤口，几乎可以看到手肘关节的筋膜。
阿布尔闷哼了两声，滚倒在地。
而纳敏夫保持着被推倒时的仰卧姿态，翻手取了强弓大箭，一箭射出。
能在过去数十年惨烈战争里脱颖而出的百夫长，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是好手。
一名定海军的骑士左手抱着马颈，右手平端长刀杀来。待要往阿布尔身上补一刀，纳敏夫射出的长箭正中他的胸口。
剧烈的冲力使这骑士猛然后仰。因为临时夺来的马匹没有鞍鞯着力，随即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地面。这骑士连一声都没发，便被蜂拥而上的蒙古人乱刀砍死，血肉和骨骼都碎得不成样子。
马匹毫不停顿地继续奔腾，与纳敏夫等人擦肩而过。几名蒙古战士随着纳敏夫返身张弓再射，箭矢飕飕地没入黑暗，也不知道射中了没有。
箭矢大都落空，但有一支命中了。
韩煊反手摸了摸肩膀，然后把淌血的长刀咬在嘴里，抽出腰间的短刀，把暴露在外的箭杆截断。
一名策骑奔在他身旁的部下探头看了看，惊呼道：“总管，你伤得不轻！”
“住嘴！”
在夜袭的时候，金属的武器可以用布条包裹，避免磕碰出声，但金属甲胄，尤其是各种锁环甲和札甲的甲片磕碰声响，根本没法避免。
单一具甲胄也还罢了，上百甲士同时行动，那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如潮涌，隔着上百步都能清晰听闻。
所以，跟随韩煊夜袭的所有定海军将士，都只着皮甲，包括身为主将的韩煊也是一般。这一来，当战斗激烈到一定程度，将士的死伤就开始增多，即使主将也难免受伤了。
这场夜袭，是韩煊专门准备的。
当年蒙、金两国攻守易势之初，常有蒙古人越境掳掠，而守军总是选择在他们连续掳掠几个部落，看起来人丁兴旺的时候出兵截击。
皆因掳掠来的部落越多，蒙古人本身反而被松散稀释，战斗力直线下滑。他们看上去声势最大的时候，就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此刻也是一般，蒙古人挟裹了那么多的契丹人，一路攻村破寨，可这些契丹人也成了明显的薄弱点。
韩煊侧耳倾听，大致猜估着另外几队的动向。
他很满意现在的成果，因为契丹人已经轰然而散，蒙古军此前两日里辛苦挟裹的兵力，这会儿已经全不存在了。
但他也很遗憾，因为蒙古军本部的反应速度实在快捷。除了开始那阵子混乱时候，韩煊压根没办法冲撞蒙古军几个千夫长的队列，更不消说靠拢被蒙古军严密把守的营寨了。
可惜兵力不足，如果我有三千精锐老卒在此……
韩煊摇了摇头。
定海军的地盘扩张太快了，精锐的老卒总是不足。
韩煊这个辽海防御使领有六千多兵马，如果抽调盖、复两州各族壮丁，部众能增加到两万。但此时驻扎在盖州建安县的常备兵力，只有三千五百人。
三千五百人里，能够在夜间长途奔袭，在混乱局面下各自为战的百战精锐，不超过五百人；而这五百人里，又有许多早都成了队正一级或者地位更高的军官，没法抽调出来。
韩煊带了两百人出来，已经尽了全力。
他希望用这一场夜袭造成敌人尽量大的损失，但自家的损失又要尽量少。皆因这样的精锐，乃是军中之胆，是军队的骨架，真真损失不起。
“随我来……不必等到一个更点了，我们再冲杀一轮，就赶紧退走！”

第四百八十二章 乱战（下）
韩煊一声令下，他的傔从骑士立刻吹响号角。
随即好几个方向都有号角响起呼应。黑暗的夜色中，火光闪动，反复地遮蔽视线，好像有千军万马杀进了丙字第五寨左近。
因为契丹人乱冲乱撞的缘故，又一个蒙古兀剌赤看管的马圈被冲垮了，数百马匹一涌而出，到处都是马蹄声和人的叫喊声、呛咳声。
这时候，几个已经普遍翻身上马，做好厮杀准备的蒙古千人队不敢轻易出击，只不断喝令部下们，调整着骑兵队列，不时用一蓬密集的箭矢，击退光影中试图逼近的定海军将士。
定海军突入营地的时候，不断分散成小队，以求在最短时间内造成蒙古军最大的混乱。但迫于蒙古军的压力，各小队杀着杀着，又不断汇集。
这会儿犹自冲杀的，是三支队伍，分别有四十骑到六十余骑不等。
而一度被冲散的两个蒙古千人队，集结速度更快。
蒙古人从数人一队，到数十人一队，渐渐从阻碍定海军突击的砂砾，变化成了处处封堵的砖块和岩石。
两边都在夜幕和烟火中往来游走，一旦遇上，立即惨烈搏杀。
定海军老卒之精锐，在这种短促而激烈的战斗中显露无疑。他们或者纵马冲击，或者下马挥刀乱砍乱杀，有的将士从蒙古人的尸体上剥取甲胄，咆哮叫喊着冲杀，就像野兽一样到处扑咬敌人。
蒙古军也同样是野兽。
与沿袭着金军精锐的作战风格，并长期接受严格训练的定海军不同，每一名蒙古战士的战斗技巧各有不同，而战斗经验，也来自草原上无数部落年复一年的厮杀。
他们的勇敢和凶悍，甚至还在定海军之上。二三十名蒙古勇士并肩而立，意图纠缠的时候，韩煊都只能绕道避开。
蒙古人渐渐汇聚，层层压前。
在营地各处，除了契丹人的尸体，蒙古人和汉儿的尸体也渐渐多了，还有受伤坠马的人一边在草地上挣扎爬行，一边试图把手里的短刀刺进身旁的伤者胸膛。
这样短时间内旗鼓相当的战斗，是哲别所部突入东北后从来没有遇到的。
哲别在前年和去年带领偏师攻破辽阳时，也没有遇到过。
但蒙古军的数量毕竟要多的多，当他们稳住阵脚，韩煊所部的虚张声势就越来越难起到作用。原本战场上那些乱跑的契丹人渐渐都往野地里去了，于是小股骑队想要浑水摸鱼就愈来愈难。
蒙古人压倒了定海军的攻势，限制住了他们的纵骑奔走，战斗的主动权，落到了蒙古人手里。
这一瞬间的变化，是极其微妙的，深沉夜色掩护之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定海军的颓势。只有战场经验丰富，而又具备超群才能的将领，才能立即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哲别便是这样的将领。
早前阖营大乱的时候，哲别和许多蒙古拔都儿们，正在村寨里围观契丹人的摔跤表演。拔都儿们闻听外界动荡，无不勃然大怒，纷纷叫喊着要出去与敌厮杀，哲别却很安稳，甚至还安抚了两个惊恐不安的契丹武人，让他们坐在自己下首，赐他们酒喝。
唤作他人领兵，各路拔都儿早就暴怒了，说不定就要拔刀威吓。但哲别既然下令，蒙古人只得遵从。
以出身而论，哲别只是蒙古小部首领的部属，在注重血统传承的草原上殊不足道。但他在战场上射杀成吉思汗的八骏之一“察罕忽失文秣骊”，被札木合夸赞为“铜的额头，铁的心”，以其神射和勇猛，被称为成吉思汗的四狗之首。
他是哲别，是成吉思汗的箭，没有人敢质疑哲别的命令！
有几次，韩煊带着特别勇敢的一小队人，冲到营寨边缘，隔着土墙向里头连连射箭，哲别依然勒令各部不动。
直到这时候，哲别忽然起身。
“南面洼地一带的定海军，全都在装样子，就像只会摇摆尾巴的狐狸，不用管！”
“北面坡地林间的定海军，最多不过二十人，也都在装样子，像是只会咩咩叫的黄羊，不用管！”
“营地周围，还在活动的定海军骑队有三股，其中一股，不断用号角联络各方，传递命令。那必定是盖州这里的定海军勇将亲来！那一股，才是值得我们去捕捉的猎物！”
黑袍将军纵身上马，神采飞扬：“抓住他！杀死他！抽出头狼的脊骨，敌人就全都胆怯了！”
拔都儿们大声叫好，紧跟着翻身上马，齐声咆哮：“抓住他！杀死他！砍断头狼的脖颈，敌人就全都要丧命了！”
已经坍塌的寨子正门，仅剩下的两截木桩猛烈震颤。蒙古军最善战者，如黑风卷地而出。
这时候，韩煊并没能再冲一轮。他刚从营地的东侧冲到了北侧，就已经放弃了继续冲击的想法。
蒙古人的反应实在太快，再斗下去，就成了缠斗，真要拿命去拼了……立即得走！
可是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一行骑队同时勒马的瞬间，韩煊听到了密集的弓弦弹动声，在他身前身后，好几个骑兵中箭。
箭簇宽大沉重的蛇骨箭，能在近距离破甲。刺入人体以后，迅速造成了可怕的伤害。那名方才关心韩煊的傔从捂着肚子，试图坚持在马上，但他的肠子和内脏从箭矢造成的豁口流淌了出来，软软滑滑地一直坠落到地上。
在骇人的惨叫声中，这个傔从随之落马。
韩煊继续催马，他隐约听到，这个年轻的傔从好像在喊着母亲。
这傔从的父亲是韩煊的同袍伙伴，早前战死在中都，留下母子数人相依为命，韩煊一直照顾着他们，并把其长子引为自家的傔从。此前韩煊出任辽海防御使，这傔从的母亲还专门拜托韩煊照顾她的儿子。
可在激烈的战场上，没有谁能照顾别人，也没有人能得到别人的照顾。机会来了就杀敌；命数尽了就战死，除此二途，别无其他选择。
好在这傔从的弟弟也快成年了，足能养活自己，他们家里还有荫户，他的老母也不用担心生活艰难。
这想法一闪而过，韩煊继续勒马，逼得战马暴躁嘶鸣不已。他已经听到蒙古轻骑大举赶到的声音，那么急促密集的蹄声，是此前没有出动的蒙古骑兵大队！
这一场，已经赢了不是？
现在得赶紧走！
不能停下，一停下就要死！
他和其余骑士们全力拨马回头，开始奔逃。
催马加速没多久，韩煊看到正前方不远处一个步行的蒙古人看向了自己。
那张圆形的大脸上，两只灰色的眼珠好像全无生气，看着韩煊，就像看着一个死人。他的箭矢已经搭在弓上，瞄准了一会儿了，此时猛然拉弦扣射，重箭呼啸而来。
韩煊下意识地往前猛扑，把身体隐藏在马颈后头，然后他感觉战马猛然嘶鸣跳跃，像发狂一样乱跳。
韩煊死死抱住马颈，迫使马匹继续奔行向前。
两个呼吸之后，马匹从那名射箭的蒙古人身旁奔过。韩煊的右肩先前中了一箭，适才又全力控马，箭簇在肩膀的绷紧肌肉间翻滚，鲜血汩汩流淌不停。
他的右臂快要没有力气了，但是，策马驰骋杀人，本来也无须多少力气。他平端长刀，竭力将之握紧，随着马匹一冲而过。
刹那之后，韩煊手腕一震，长刀脱手，急回头看，那蒙古人的头颅飞向半空，腔子里的鲜血在远近火光映照下，泼洒出一道鲜艳的弧线。
回头的同时，他的战马从暴跳嘶鸣转为哀鸣，两条前腿一软，滚倒了。
韩煊顺着马匹翻倒的势头，在地上骨碌碌打了几个滚，才发现战马的脖颈遭蛇骨箭刺穿，鲜血湍急涌出，在草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湖泊。
“总管！快上马！”
好在战场纷乱，马匹倒是不缺，一个机灵的部下立即牵来空马。
韩煊的肩膀痛到难以支撑，他只凭一条手臂，试了两次，才被同伴们簇拥推举上马，继续奔走。
但这短短波折，拖慢了所有人的速度。
猝然出现的蒙古骑兵，逼近到了不足三十步的距离，双方已经能清楚分辨出对方的身影！
追兵的抛射箭矢骤然密集，真如雨水覆盖。
奋力托举起韩煊的一名将士来不及登上自己的战马，先是腿部中箭，接着背脊中箭，随后脑颅中箭，眨眼功夫就被射做了刺猬也似，匍匐不动了。
这是在夜里！而且是浓云覆盖，雪粒飘飞的夜里，周围只有火光掩映。那些紧追在后的蒙古骑兵，竟然能在疾驰的战马上射到如此精准！

第四百八十三章 伏击（上）
成吉思汗部下有“四骏”、“四狗”之称的名将，大都出身卑微，彼辈与成吉思汗的关系亲密，与寻常蒙古贵族不同，举凡上阵，个个敢斗敢战，身先士卒，遂能在蒙古政权不断扩张的过程中，掌控愈来愈大的实力。这其中，哲别又格外出众。
在得到成吉思汗赐名之前，哲别本名只儿豁阿歹，是从属于泰赤乌部的普通士卒。有人传说，他因为阔亦田之战中的勇猛表现，得到成吉思汗的青睐，投降后立得重用，其实不然。
成吉思汗用人，绝少骤然授以重任，他的许多任命不止弃仇雠、任智勇，还都是仔细考察、反复权衡的结果。
哲别最初投靠成吉思汗麾下，只是个亲卫十夫长而已。后来数年无役不从，屡建功勋，这才于大蒙古国建国时被提拔到千夫长。再此后数年，在与西夏和金国的交战中数次独当一面，终于成为统领数个千户作战，闻名于诸国的大将。
这样的经历和成吉思汗的信任，给哲别带来了强烈的自信心，使他在作战时完全不顾忌一时一地的得失，而坚决追求最终的胜利。
他在攻打居庸关、辽阳时，多次采用数千人规模诈败诱敌的手段，便是这种战术思想的体现。
当哲别率军进入盖州，韩煊将契丹人团团聚拢的局面视为虚弱的表现，却不知哲别早有预料。这些随时会动摇的契丹人，落在哲别眼里不过是诱饵罢了。
此前韩煊在蒙古人的营地里夺取马匹，驱赶俘虏，乃至有人剥取蒙古人尸体上的铠甲为战利品……这种行动，已经近乎羞辱。但哲别始终不动。他在聚精会神地观察局面，判断来敌的动向，猜测他们的身份。
这一场纷乱下来，至少有两个千人队的营寨和辎重被焚烧，马匹也是要损失一些的，契丹人更是轰然而散。另外，各部各营的蒙古将士在烟火中落单被袭击，总也得死掉两三百。
但那又何妨？
换了别的千夫长，遭受了这样的损失，多半要暴跳如雷，然后盘算怎样向成吉思汗请罪。哲别却并不在意。关键在于，这不是把定海军的重将引到嘴边了吗？
哲别与赤驹驸马、按陈那颜等人都很熟悉，曾向他们询问定海军的情形，进而深知，这是一支强悍的军队。
听说彼军上自主帅郭宁，下至普通军官，许多人都敢身当锋镝与人搏杀，故而将士人人奋勇，其作派不似寻常金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但那又如何？
勇猛的将军，哲别见得多了。这种人成在勇猛，败也在勇猛。只要能够抓住机会，把这批敢于陷阵的精锐杀尽，剩下的军队，立刻就如同抽去脊骨的狼，手脚再粗壮，也没有用了！
所以，来的正好！
定海军郭宁这两年里，杀死的蒙古千户已经有好几个了。哲别倒不觉得，自己能够立即杀死郭宁，以赢得成吉思汗的欢喜，但是，听说郭宁手下的悍将，有六个兵马总管，这辽海防御使韩煊便是其中之一。蒙古大军骤然突入敌境，正好诱杀此人，以彰显己方的智勇！
哲别策马奔驰，黑袍翻卷，宛如乌云贴地飞行。
身后数百骑紧紧跟随，蹄声带着令人兴奋的独特节奏。
哲别麾下的直属千户里，此番随同南下的共有七百余名骑兵。这些人都是他十数年来纠合的草原勇士，其中至少三成在战场上立过足以扬名的功勋，获得过拔都儿的称号。
以哲别自家看来，这一支骑兵的战斗力，放眼整个也克蒙古兀鲁思，都算得顶尖。便是木华黎领着千名怯薛对阵，他也不惧，何况定海军这两百来人的夜袭之兵？
更不消说，敌人已经疲惫了！他们的精力和斗志，已在此前的搏杀中迅速消耗。他们若坚持不退，等待的就只能是屠杀；他们若退走，结局也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个追杀的过程。
那甚至算不得麻烦，而可以称之为趣味了。
蒙古人都是好骑手，哲别所部也不例外。去年哲别在辽阳府，曾经在数日之间展开五百里路程的大进大退，动辄追杀敌军数十里。
来袭的定海军将士，确实不愧是精锐，但在这种一追一逃的局面下，他们完了，只有死路一条！
身后的轻骑队伍里，好些将士因为这种追杀的亢奋，在嗓子里发出了低沉的吼声。他们一边奔走，一边飕飕放箭，试图阻截前头策骑奔逃的定海军将士。
哲别极其擅射，也颇以此自矜，所以不愿意和其他骑兵一样随意抛射，浪费箭矢。此时他全神贯注，催马向前，一点点缩短与敌人的距离。
这时候，天空中倒是不再撒落雪粒了，可遮蔽星月的云层尚在。
两拨骑队一前一后狂奔，转眼一去数里，远离了营地灯火的照耀范围，于是眼前越来越昏暗。前头的定海军骑士显然极其熟悉地形，好几次藉着道路起伏或者疏林遮掩，拉开与蒙古追兵的距离。
而蒙古军一开始尽情猛追，但这种黑沉沉的环境里，哪怕这些精锐骑士夜间的视力不差，也难以避免突发情况。接连有数人在野地里马失前蹄绊倒，摔得筋断骨折。他们只得稍稍放缓速度，咬着定海军骑队的队尾不放。
但定海军将士们也始终甩不开敌人。
这队蒙古轻骑显然早有准备，不少人带着换乘的从马。而他们换乘马匹的时候，竟不需停步，而是直接在马匹奔驰的时候换乘。这一手，放在丁海军骑士里头，不说百里挑一，也得二三十人里才有一个了。
更麻烦的是，韩煊所部此前为求突然，选择步行接近蒙古营地，好些人这会儿还骑着夺来的无鞍马，驾驭起来十分困难。所以跑着跑着，陆续有人掉队或者坠马，被蒙古人追及杀死。
有些坠马的定海军将士犹自暴起，试图阻碍后头追兵的行动。
就在韩煊的注视之下，那名位于追兵最前的黑袍将军随手轻摇缰绳，战马便腾跃而过。同时他抽拔弯刀俯身一劈，寒光闪动，血雨挥洒，而整支骑队追逐的速度丝毫不减。
“好身手，这人应该就是哲别！”韩煊冷笑道。
他没有看下去，继续加紧催马，瞬间耳边又飞过几支箭矢。
此时肖壮威和王青山两个，已经分头撤退，也不知是否同样遭到追击。照旧与韩煊汇合的，是此前负责收拢马匹接应的王歹儿。王歹儿的族人，曾在辽东以贩马为业，论起熟悉马性，他在韩煊麾下是头一号的。
他并辔奔在韩煊身边，低声道：“战马汗出如浆，都累了！这样跑下去，再过数里就要被赶上！总管，咱们……”
韩煊点了点头，扬鞭前指：“放心，已有准备。咱们往驻跸山去。”
王歹儿一愣，随即大喜。

第四百八十四章 伏击（中）
外行人看军队厮杀，很容易得前方将校指挥无能，调度不力，个个都是蠢货。皆因真实的战场，和后方文书上所描述的全然不同。
战后复盘的时候，敌我优劣和各种现实局面都已经尘埃落定，一目了然，据此指摘，自然无往而不利。但当真身处战场的时候，再出色的将领也很难即时看清这些。在他们眼前的，莫说敌人，有时候哪怕友军情形，也只是一片混沌罢了。
所以自古以来描述善于用兵之人，或者称他对局面了如指掌，或者说他对部下如臂使指。这两点，都是极高的赞誉，但恰恰都是极难做到的。
且不论天时地理对将领的影响，一个钤辖、都将，手底下三五百人，已经要靠着众多中尉、牌子头，队正、什将之流层层分派，才能指挥如意。即使这样，还难免被纷繁芜杂的局势扰乱。
待到职位更高，那些总管、都统、都监、元帅，权柄重得吓人，能统领数万数十万大军上阵，可真正能看见的，止于视线所及；真正能管束到的，也只有身边这些傔从、精锐。
所以国初时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到后来动辄十数万大军了，反而屡遭南朝宋人打败。同样的，以成吉思汗的雄才，其直接指挥的怯薛军，也只有万人罢了。
这种道理，大金国那些脱离行伍许久的女真贵胄，多半已经不太明白了。
所以当日与蒙古决战，诸如独吉思忠、完颜承裕、奥屯襄等人无不兴兵数十万，务求声势煊赫，震天动地。
在他们看来，人多就是力量，主将只消一挥手，士兵便乖乖听话，一层层上去压死敌人。
但韩煊这样的从老卒一层层提拔上来的将校，却早就清楚其中门道，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在韩煊看来，如郭六郎那种动辄率军上千横绝战场的，真是霸王之勇，断非常人能及。韩煊自己，凭借自身的勇武和胆略，直接领兵冲杀时能流畅调度的极限就是三五百人。
这个数字，不会因为他从韩指挥使升到了韩总管，而有半点改变。
如果动用的都是精锐老卒，这个数字会提升一些，但精锐老卒的损失，韩煊又承担不起，结果就是战斗时的韧性大大减退。其中的微妙之处，只有经验丰富的宿将才明白。
便如此刻，韩煊以精兵突入蒙古军营地，却只求见好就收。而蒙古军急追猛打，他也只有狼狈逃窜。
但一个出色的将领，又决不能把大局全押在这点直属兵力上头。
韩煊出任辽海防御使的时候，郭宁就曾专门吩咐，要他在蒙头厮杀以外，尽量观察大局。纵然不能运筹帷幄，也要尽量与同僚密切协作，发挥同僚的才干，莫要总想着用一己之力以小博大。
身为郭宁在昌州的多年老友，韩煊觉得郭宁这话有点好笑。因为郭宁自家就最喜欢以精兵猛将上阵，去做那种以小博大的事。不过，这两年下来，韩煊又习惯了把郭宁的话不折不扣地做到。
所以，虽然韩煊这个总管亲自领兵突袭，定海军的手段却远不止突袭而已。
王歹儿顿时就明白了，韩总管看起来憨厚，实际上藏着后手！
“谁在那里？有多少人？”他喜上眉梢，一迭连声问道。
韩煊待要回答，左侧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支蒙古骑队。数十骑仿佛从黑暗夜色浮现那样，瞬间就靠近了韩煊等人。
这一队轻骑，当是后方的哲别发现韩煊所部猝然转向丘陵地带，派人全速包抄过来拦阻。与此同时，后方的马蹄声轰鸣，也一下子响亮了许多。
万万不能被这队轻骑缠住。
韩煊一伸手：“刀！”
他自家的长刀适才厮杀时掉落了，另一名傔从立即奉上备用的武器。韩煊右手握住刀柄，眉头一皱，随即将长刀高举。
他肩膀里的箭簇一直没能取出，伤口几度拉扯，更是鲜血淋漓，此前压根都抬不起来了。但这会儿举刀作势，动作虎虎生威，竟似全没有受伤那样。
王歹儿看在眼里，忽然连连挥鞭，乱打自家的战马。
战马希律律嘶鸣，向前猛窜，王歹儿持刀在手，大声喝道：“不必理会蒙古人的箭矢，催马，催马！冲过去！这一场，咱们赢定了！”
他的部下，也有十余名老卒被抽调在此。虽不知都将哪里来的信心，人人手挥长刀，跟着都将瞪眼怒吼，同时拼命催促战马加速。有好几个人抽出腰间的匕首，往马屁股上就是一扎。
战马放声悲鸣，一下子被激出了潜力，铁蹄翻飞，向着前方全速飞驰。反而把韩煊等人挤到了靠后的位置。
两队骑兵之间的距离从三十步，到二十步，到十步，到交错。
蒙古人在马上侧转身体，纷纷开弓射箭。
不过，深夜时分在陌生的原野上策骑奔驰，乃是高难动作，要求注意力极度集中。就算是蒙古精锐，也难分心施射中的。十几支箭矢在夜色中稀稀落落，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
只有一名定海军骑士连人带马骤然跌倒。因为马匹奔行的速度极快，骑士随着战马翻滚时就已经骨骼俱断，当即毙命。
蒙古骑士打算再射第二轮的时候，王歹儿和他的部下们连声怒吼，催马冲撞，挥刀就砍。
“快！快！”
前头开始厮杀，后头距离韩煊稍远处，哲别也同样在催促部下。
战马全速奔驰的时候，十几里、二十多里地，仿佛转瞬即逝。蒙古军追亡逐北，常常如此，虽然一时还没能吃下韩煊所部，哲别并不着急。
按照常理，定海军骑士逃亡的方向，就只有盖州城。哲别有十足十的把握，能在路途中把这群逃窜的敌人杀尽，就算有那么一条两条漏网之鱼，放到盖州城下去杀，说不定还能起到震慑守军的作用。
以寻常金军的德性，这种威吓有时能吓到守军直接弃城而逃。定海军的坚韧程度，绝对超过寻常金军，但如果他们知道主将出击失败身死，会不会动摇呢？
哲别对此有些期待。
真要能杀死这个韩煊，再顺势取的盖州，那今日的一切损失都不算什么，反而还赚了。
可他们为什么忽然兜转了方向？这是要往北去？
北面有什么？几处荒山罢了，难道有他们脱身的凭藉？
又或者，他们是自知必死，而不愿意死在盖州城下，动摇守军的军心？
哲别完全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此刻又实在不适合反复斟酌。所以他只大声喝令：“抓紧追上去！杀了他们！”
骑队骤然加速。
奔行百余步，就越过了定海军骑兵与先前那批拦路骑兵的厮杀之地。蒙古人稍稍吃了亏，死了半数，还有十余骑正在盘桓。哲别马不停蹄地从骑队中间穿过，叱咤喝令：“继续随我来！”
前头逃亡的骑队已经近在咫尺。
偏偏就在此时，原野忽然到了尽头。重重夜幕之下，有一连串的丘陵、山峰，出现在哲别眼前。远处似乎有高峰耸立，虽然天上云层渐散，星光撒落，依旧黑压压看不清楚；但近处这一片，月色掩映，可见山势连绵，并不险恶。
韩煊的骑队冲着山间峡谷猛冲进去。
哲别心中一急，猛然抽出弓矢，向一个左右有傔从护卫的敌将身影急射。
他的箭术真是出众，全不似同伴只能抛射，漫射。借着微明月色，他骤然张弓搭箭，连瞄都不瞄，但重箭离弦飞出，越过数十步距离，射中了那个将领。
好些人同时惊呼，那将领却依然端坐马上，领着定海军的骑队进入了山谷。
上百的铁蹄轮番践踏地面，隆隆蹄声，发出回响。按声音判断，这峡谷不算什么险峻所在。
而哲别怅然长叹。
就差这一点！
他忽然生出了奇特的预感，仿佛这一箭并不能取了敌将性命，今后也不再有机会了。
战马的情绪很容易受主人的影响。哲别心气一松，战马也稍稍放缓脚步。
而一路上跟随的那可儿和拔都儿们，都觉得有了立功的机会。他们又早就追赶得发了性子，当下个个逞威风，施骑术，越过哲别往峡谷中去。

第四百八十五章 伏击（下）
情绪有所变化的，不止哲别一个。
很多蒙古骑士已经焦躁。
己方先前遭到突袭时，损失甚是惨重，应对甚是狼狈。每个蒙古人都看在眼里，他们气得肺都要炸了。
近两年蒙古军南下攻金，动辄纵横万里，很少遇见这样的局面。很多蒙古人已经觉得，女真人比成吉思汗说的还要废物，对金国的战争就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武装游行，然后带着满满的收获回草原就行。
就算偶尔遇见几根硬骨头，大都只敢据城死守。他们守得愈是坚定，蒙古军破城之后的烧杀掳掠就愈是痛快。非要找出正经吃亏的场景，大概只有四王子拖雷在山东一次，还有按陈那颜的四个千户在辽东一次。
可那两次吃亏之后，四王子不是立刻就摧毁了女真人的山东统军司？木华黎不是立刻就拿下了女真人的北京路？蒙古人的回应来的就是这么快！
谁晓得，这定海军真是胆大包天，第三次对上了蒙古军，还敢主动夜袭挑衅！己方非得当场回应不可！哲别那颜说得好，要砍断他们的头颅！抽出他们的脊骨！
问题是，一直没做到。
蒙古人个个都是好骑手，可这些定海军骑士，连甲胄都不穿，武器也丢得七七八八，他们给战马减去了所有的额外负重，就只一个劲地策马狂奔。他们还对地形、道路非常熟悉……
这就真的很难追上！
蒙古骑兵带得从马，仗着耐力出众，好几次逼近到了箭矢射程之内。可这毕竟是在夜里，还是天上有云遮蔽的夜里。在远离营地火光范围以后，大部分蒙古人就算藉着左右的松明火把睁大眼，也只能看到大概人影，他们沿途将箭矢杂七杂八地射出去，命中率却比白天要低得多。
这一路上，倒也杀死了几个敌人，可那怎么够填补此前的损失？蒙古人已经惯于制造尸山血海了，在他们眼里，这样的战绩不值得吹嘘，而近乎羞耻。
够了，够了！
这会儿敌人的战马都已经疲了，赶紧抓住机会，冲上去，用刀剑杀死他们！
最前方数十骑猛然冲进了山谷。
“金人狡诈，万一在山间设伏？”忽有机敏的百夫长问道。
另一名百夫长笑道：“定海军的兵力有限，还分守各处城池要塞，哪里能出来设伏？真要有那兵力，用在适才夜袭的时候，不好么？”
“只怕他们图谋更大！”另一人看了哲别一眼。
“我们布设各处的哨探，都没有示警！”又有人道。
哲别心念电转。
蒙古军无论行止，都会把哨探放出极远，但哨探的作用也不能高估。尤其在定海军如此熟悉地形的情况下，他们定有手段避开哨探的耳目调度兵马，如果己方哨探真的发挥了作用，也就没有这场夜袭了。
所以，伏兵不得不防。眼前这样的地形，也确实适合设伏。
如果要稳妥一些，这会儿收兵不理，并无不可。
但是定海军能有多少伏兵？正如另一名百夫长所说，盖州的守军数量就只这些，哲别早就心里有数。韩煊能派出多少人来？
就算他有剩余兵力，也应该一次性投入到突袭中去，哪有这么前后两次投入的？战场上的局势千变万化，设定的计划越是复杂，越容易出乱子；所以，越是起自于卒伍的将军，越会摒弃那些花里胡哨的无用手段，以一次性投入巨大的力量摧垮敌人。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哲别知道，他相信定海军的主将也知道。
那么，方才的袭扰为什么才出动两百来人？显然是因为定海军的兵力不足。他们就算多挤出一些兵力，也改变不了袭扰的结果，还不如用在这里，给自家的主将做一点掩护。
既如此，我们有何可惧？
再怎么样，我们都是猎人，没有猎人会嫌猎物多些！
今日，必要杀死盖州主将！
一行人商议的时候，战马不停，不断接近丘陵地带。跟随在后的蒙古骑士举着新点起的松明火把向前，哲别心中的杀意也如火光跃动。
他提鞭一指：“左翼二百人从那处斜坡绕行丘顶，占据那处林地为掩护，我领三百骑紧追，右翼二百骑稍后跟进，以为策应。”
蒙古将士高呼响应，骑队如一道洪流灌入了沉静的山谷。
山谷并不险狭，两侧的山壁之间算得开阔，山崖本身由斜坡和巉岩错落而成，生长了丛丛灌木、老树。火光照耀下，林木往后头的岩石投射出古怪而扭曲的影子。
山谷里的地形也不崎岖，千百年来从两侧高地滚落的泥土，在底部催生成了草甸。因为两侧山崖阻挡寒风的缘故，草没有全枯，马蹄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毡毯上，声音发闷。
马匹发出欢快的嘶鸣，马蹄在草甸上加速起落。
队列前头最先追击的同伴已经赶上了敌人，发出搏杀时特有的叱喝，所有人已经听到了刀盾枪矛碰撞的声响！
“就在前头！赶上他们！”蒙古人齐声咆哮。
峡谷高处，李云同样听到了厮杀的声响，他沉声道：“是时候了。”
李云从深草间起身，边上数十亲卫起身。
随着他们的动作，整片斜坡上本来被当作是巉岩的阴影全都动了。这些人数量以千百计，绝大多数人都只持武器而没有盔甲，身上裹着野兽的皮毛，带着用小石头和骨头磨成的装饰品。当他们大声呼喊的时候，张开的嘴里露出尖锐的牙齿，发出难闻的气味。
月色下，可见他们多有黄色的头发，碧绿的眼珠，在常人眼里，就如鬼怪一般。
这些人，是合厮罕关的黄头女真。当日李云初到辽东，想去招揽他们，反而遭到伏击，死了不少部下。但到了现在，黄头女真已经完完全全地服膺于定海军的指挥。他们是野蛮，却不是傻，当他们接触到汉地的文化和生产力，了解到跟从定海军所能获得的好处，立即就把李云当作了大恩人。
而在上个月，有一个违反李云命令，试图私下攻打其它部落的黄头女真部落，被李云带人完全摧毁。首领的脑袋和身体，被切成了几块在各部落游行展示。自此以后，李云更具备了无上的权威。
李云指了指峡谷下方：“杀了他们，杀光。”
黄头女真人狂喊着呼应。他们先用身边的石头往下方猛砸，随即舞动武器，不要命地在斜坡和山崖间跳跃着，像浪潮般冲了下来！
就算斜坡不算陡峭，晚间攀爬走动也要小心，很容易失足滚落。可这些黄头女真全然不把自己当人啊，他们就这么不断加速地往下冲。有些人一脚踏空，就失去了平衡，眼看着骨碌碌地滚下去，必定要摔成肉泥了，可其他人依旧这么往下冲刺！
在另一头的高坡上，蒲速烈勐叹了口气。
他一直觉得，李云虽也是行伍出身，毕竟很久不在军队里了，说到战斗指挥，肯定是不如正经军人的。而且，他也一直忙着生意，很少有空去约束训练那些黄头女真部落。所以，把数千人的黄头女真部落放在李云的群牧所体系里头，其实有点浪费。
但这会儿看来，李云何必要参与战斗指挥呢？又何必去训练呢？那些黄头女真人根本就和野兽无异，李云能够带领他们行军、潜伏，告诉他们进攻，那就足够了。野兽自有野兽的办法！
郭宣使帐下，真没有易与之辈啊。
投靠定海军，实在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蒲速烈勐也站起了身。
在他身旁的将士们，是原本蒲鲜万奴的旧部，来自于胡里改路、速频路的胡里改女真。这些部落民素来勇悍，百年前女真人的祖先与之苦战累年，仅能克复，其后乍服乍叛，直到明昌以后，才被右丞相夹古清臣视为稍知礼貌。
在蒲鲜万奴败死以后，其部属大都被纥石烈桓端、完颜阿鲁真等人瓜分，而蒲速烈勐作为蒲鲜万奴的部下，也凭借自身的威望拉拢了相当数量的一批，这会儿来到驻跸山中潜伏的，便是其中的两千人。
当然，蒲速烈勐管辖他们，可不再用义父义子那一套了。
当他站起的时候，远远近近好几名被正式任命为都将、军辖的胡里改人军官们纷纷起身。这些人大都和蒲速烈勐一样，是汉化很深的女真人，也很认可定海军在辽东的统治。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得到蒲速烈勐的推荐，在军府的簿册中予以报备。
他们的身份，虽然暂时还是俘虏，可早就得到军府的示意，预备重新披挂上阵，继续戎马生涯了。
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都等着赶紧立功呢！
这片山地，数百年前曾是唐朝太宗皇帝攻伐高句丽的驻跸之所。当时高句丽以大将高延寿、高惠真二人率领十五万大军来战。而唐太宗随即在此以三万军破敌，杀得高句丽胆寒。
唐朝的大将薛仁贵，便是在此战中崭露头角的。如今我蒲速烈勐能在此地痛杀蒙古人，倒很有些效法先贤的意味！
“别管那些催马绕行斜坡的蒙古人了，在他们赶到之前，我们就把下面的蒙古军杀尽！”
“遵命！”
各路军官急速回归本队，数以百计的松明火把燃起。火光照出了下方蒙古军惊骇的姿态，照出了己方山头上汹涌的火潮和人潮。
蒲速烈勐拔刀在手：“咱们出发！”

第四百八十六章 袭杀（上）
蒙古大军所到，机敏的阿勒斤赤遍布四野，韩煊领着两百人展开一场潜伏突袭，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盖州的守军没有余力，也不可能瞒过蒙古人再作大规模调动了，韩煊也实实在在没有给自己安排什么援兵。
但他信得过自家的同伴。辽海防御司的两名副将和群牧所的判官，俱都精明强干，而且手中掌握着相当的实力。在韩煊与哲别对上以后，同伴们一定会有所动作。
而他们的决定，就在韩煊出发夜袭之前，被送到了韩煊手里。
五千援军将会在今夜，赶到盖州。
这调动看起来很难，其实一点也不难。
复州和合厮罕关周边的部落民，虽然是俘虏身份，但全都是惯于厮杀的。蒲速烈勐和李云两人因为各自的经历，对其中的一部分有着绝大的影响力，他们要从上万人里抽调出半数可用之兵，只消一声令下。
这支兵力的行军更是隐蔽而快速。
复州到盖州之间的道路，固然俱在蒙古哨骑的监控之下，但蒙古人的骑兵绝然覆盖不了海路。
定海军的海运船队，是有一部分常驻在复州，以便转运商贸物资的，这些船队装运军队，沿着海岸线往北，只需要一天，就能抵达盖州。此前数月，船队转运马匹时沿此路线走过许多回了，这一次装的是人，其它没有任何不同。
所以哲别一开始就想错了，他完全低估了定海军能够投入的力量。
哲别是经验丰富的将领，而且堪称智勇兼备，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辉煌的战绩。但他终究是个蒙古人，是一辈子生长于草原之人，他没办法想象出平生未曾见过的东西。
哪怕他几度攻入东北，曾经多次亲眼看过大海的浩瀚，也想象不出依托海路的运输规模会是如何，更不知道船队的行动有是多么快捷。
在他的思维里头，就算已经知道定海军的势力横跨大海，定海军的海上调度情形始终是个盲区。
这个盲区不止哲别一人才有，许多人都有。
在定海军崛起之前，整个大金国境内，都很少有人想到。一代代女真人的宗王贵胄延续了海陵王完颜亮留下的水军基业，却只将那些船队用来走私谋财。那些大人物们从不曾投入一丁点的思绪，去盘算海上的事情，那都是低贱之人才想的。
只有在郭宁掌握了庞大船队之后，这股力量才真正成为一个强大军政集团的凭依，成为定海军最核心的优势所在。
此时此刻，茫茫大海之于定海军，就如草原之于蒙古人，而定海军依托海路的兵力调动，也一如蒙古军万骑席卷那般神速！依托这个优势，辽海诸将在驻跸山设下了埋伏！
伏击是战争中最常见的，也是最容易见效果的。
韩煊等人听说，两个月前李二郎就在密州吃了红袄军的亏，被一场伏击杀得死伤惨重，以至于郭宣使遣人急赐金刀催战。
而今日定海军在盖州动用的力量，超过那些松散的红袄军何止十倍？
辽海防御司下属的精锐在此，东北内地如狼似虎的部落民在此，他们不止要在蒙古军身上啃下一块血肉，更要伏杀一个蒙古大将，让成吉思汗醒醒脑子！
当然，如果两军是白日里正面厮杀，纵然压上这五千援兵，也未必赢得了蒙古精骑。
蒙古人是当世最擅长骑兵作战的民族，他们精熟各种骑兵战术和马上的厮杀武艺，同时擅长凶猛的突击、大范围的包抄袭扰和耐心十足的佯攻、佯退。
哲别曾经两度攻入东北，与东北各族的武力多有交手。单说个人的武力，两方没什么差异，但蒙古军是多年征战后编组而成的精锐之军，一旦战斗规模上百上千，蒙古人碾碎这些松散不堪的部落，很是容易。
就算战斗不利，蒙古军想要走，也是易如反掌……皆因大进大退的作战方式，正是哲别的特长。
但此时此刻，两军是夜战，是复杂地形下的夜战，是一方动用将近十倍的兵力优势，以逸待劳、猝然伏击的夜战！定海军的力量，在此时全力爆发；而蒙古人所擅长的一切，已经被削弱到了无以复加！
两侧高坡上，数千人同时涌出。
震天动地的吼声尚在头顶回荡，石块已然隆隆滚落，箭矢已然飕飕飞舞，还有些飞斧投枪之类坠落下来，密如急雨。暗夜里，哪里看得清来路？蒙古骑兵们只能举起盾牌，或者狂舞武器格挡。
瞬息之间，石头、箭矢和武器落入骑队。所有人都听到密集的磕碰声、金铁交鸣声、噗嗤噗嗤的锋刃入肉声、乃至石头砸碎骨骼发出的细微爆绽之声。
随后，受伤的战马嘶鸣，受伤的人发出哀呼。
就在哲别眼前，一个身手绝伦的拔都儿动作稍慢，头颅就被碎石砸中。他带着厚重的铁叶盔，那还是哲别专门赐给部下的精品。但高处落下的石头，杀伤力何等可怖？
铁盔的圆弧型顶端整个都被砸到凹陷下去，巨大的压力下，鲜血和脑浆从这个拔都儿的盔檐喷射出来！
更麻烦的是，很多战马被火光和从天而坠的死亡所惊动，开始发狂暴跳。
两侧山崖火光一现，哲别就已厉声叱喝，要最前头的蒙古骑兵急速拨马回来。但这会儿大批战马发狂，许多骑士顾不得撤退，又非得俯身去安抚战马。
可他们哪来的时间安抚？
第二批，第三批的石头、箭矢和投掷武器又到。蒙古骑兵顾得了战马，就顾不了格挡，他们的后背和后脑轻易就被砸中、射中。而如果去努力格挡，疯狂跳跃的战马又很容易把他们颠下马来，拖曳而死或者活活踏死！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整支蒙古骑队就被打薄了三成。许多战马或因惊恐，或因受伤而乱蹦乱跳，人们的慌乱情绪更是前所未有。
无数火把在高坡上乍隐乍现，不断接近。
两侧山崖上的咆哮已经引发了回响，那么多的火光向下涌来的场景，就像是蒙古人被两座火山压在中间，而滚烫的岩浆正呼啸而下！那势头，简直连星空和月色都在晃动！
有经验的蒙古骑士辨认出来，那是长着黄毛和绿眼的黄头女真们来了！还有那些胡里改人，他们自从狗儿年以后就遭蒙古军肆意屠杀，这会儿也来复仇了！
这两侧的伏兵一旦合围，蒙古军可就没有退路了。
几个十夫长连声嚷道：“突出去，快突出去！”
剩余的蒙古将士们只顾着竭力向哲别靠拢。他们根本没法分辨敌军的数量，更摸不清伏兵的虚实，他们所熟悉的一切战术都没办法应用在这时候，他们只能信任哲别，信任成吉思汗的箭。
哲别心中的怒火，几乎要把他自己的心肺都烧焦。
自从投入成吉思汗的麾下，他从没有如此狼狈，也很少陷入到如此危险的境地。
本不该出现的强大兵力怎么会出现在此？哲别知道自己疏忽了，却想不出究竟疏忽在何处。这不止让人愤怒，更让人深深羞耻，让他简直要像战马一样发狂！
不过，他也顾不上多想了。这时候，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不要管那些惊马了！”他纵声呼喊：“所有人聚拢，骑兵开路，突出山谷！”

第四百八十七章 袭杀（中）
哲别的中气十足，呼喊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号令的时候，他已经拨马回头，向来路猛冲，骑兵们同时向他靠近。有些战马受惊蹦跳不止的蒙古人，直接弃了战马，转身奔到骑兵的后方。
奔行没多久，有人忽然嚷道：“斡脱葛们受伤了！等一等！”
所谓“斡脱葛”，是熊的意思。哲别的近卫纳忽出和阿兰达兄弟，因为体格壮硕、擅长搏击，而得到这个尊称。
两人都是跟随哲别多年的有名勇士，曾经在纳忽崖之战中联手格杀了乃蛮部的勇士二十余名，救过哲别的性命，故而得到成吉思汗授予的“答刺罕”身份，地位高出寻常的百夫长。
但这时候，哲别十分干脆地道：“让他们战死吧！”
蒙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这时候每个人都知道，面对如此规模的伏击，能够逃出生天的一定是极少数。就算能够冲出山谷，没有战马的人，也一定会遭追杀而死。
至于伤者，那更不用考虑了，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尽量阻碍敌人，试着为同伴们争取时间。
既然哲别已经下了命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不止斡脱葛兄弟两人，好几名带伤的蒙古人本来一瘸一拐的跟着，当即大吼着脱离队伍。有人翻身躲藏到被射死的战马之后，把箭袋取下，放在身前；也有人挥舞着刀，向两侧山坡发起了反冲锋。
自古以来的草原民族，或许有坚韧不逊色于蒙古人的，或许有蛮勇不逊色蒙古人的，在残酷自然条件中、依靠游牧生存的民族，大概都是如此。
但过去三十年里，蒙古草原上经历了空前惨烈的统一战争；而被战争锻打为一体的蒙古民族，在成吉思汗的九斿白纛之下得到了最严格的军法约束，又被一次次对外战争的收获激发出空前的斗志。
这些原因相加在一起，使得蒙古军作为一支军队的表现要远远超过他们的前辈。
哪怕是在当下的绝境里，他们准备战斗到底！
山谷底部的草甸并不狭窄，最早一批黄头女真是失足跌落下来的，他们的身体就像是装水的皮囊那样，在岩石间噼啪撞着，落地时不用蒙古人动手，已经成了烂泥。
后继的黄头女真脚踏平地之后，因为从相对明亮的山坡高处冲进谷底，光线被坡地上交错树枝遮掩，所有人的眼前猛然一暗。黄头女真战士们下意识地脚步一滞，立刻就遭蒙古人的箭矢乱射，死伤了一批。
但他们放一迟疑，立即就听到后方，有人用女真语厉声喝道：“继续冲杀！士卒犹豫不前者，立即杀头！什将犹豫不前者，全什杀头！族长犹豫不前者，全族杀头！”
那是李判官的声音！李判官是赐予所有人粮食和衣服的大善人，这次还给所有人发放了珍贵的铁制武器……可如果不听他的命令，他也立即就翻脸杀人的，而且杀得毫不手软！据说，他还有飘在空中的神人相助，任何人违背他的命令，他都能看见！
李判官有令，继续冲杀！
黄头女真人发出兽群般的呼号，向着蒙古人冲了过去。
负责断后的蒙古人都是伤员，有力气开弓射箭的还不到半数。巨量敌人如潮冲击的时候，他们形成的威慑瞬间就几乎不存在了。三五十步的距离，转瞬就消失，两方缠斗到了一起。
这种夜战，是最没道理可讲的。士卒们不可能举着火把厮杀，在谷地的黑暗中，人和人彼此碰撞，难辨敌我，一个个都在凭着本能胡乱挥刀。
随着后头的人潮人海不断涌入，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一起，凭着微弱光线勉强辨别对面的人是不是敌人，然后持刀乱捅乱杀。
有时候一个蒙古人要同时面对五六个方向同时刺来的武器，而他们最多也只能杀死眼前一个敌人，图个够本。
有时候正在左右寻觅敌人的黄头女真忽然痛呼倒地，那是被趴伏在地面的蒙古伤员砍中了。周围的黄头女真立即狂叫乱喊，刀剑雨点一般下去，将敌人就地砍杀。
哲别的近卫纳忽出和阿兰达，都是腿上受了伤，所以没办法移动。他们背对背地站着，挥舞着铁锤和重刀，把身前的敌人全都砍杀，以至于两人身边的尸体堆积成环。
这样的勇猛，若在白日里，会大大提振己方的士气，甚至会让敌人害怕到意志崩溃。但在夜幕下，间隔数十步以外，黄头女真人只看到影影绰绰，只听着喊声和武器碰撞声判定敌人所在，然后往那方向涌去。
所以纳忽出和阿兰达兄弟很快就被黄头女真人兜头盖脸地围住了。他们的手被人擒抱住，他们的脚被人用力扳动，他们的脸上被好几只手掌按住，眼珠子都被抠了出来。他们厉声惨叫，像熊一样用嘴去撕咬敌人，然后嘴里被匕首贯入，一直透到脖颈。
被哲别勒令留下阻敌的蒙古人，转眼就死尽了。黄头女真纷纷嚷嚷，哄哄闹闹，将手中的刀剑高举狂呼。
随即有手持火把的定海军军官赶到，连声喊道：“继续追！继续追！”
郑锐和完颜鲁奇这对老搭档，便是反复催促追击之人。
他两人都是辽东出身，故而先前被郭宁调入李云麾下，以便于群牧所在辽东的活动。不久前，两人作为探子，去往北京路探到了蒙古人的动向。李云面见他们，问他们想要什么奖赏。两人都道，最好能够重回行伍领兵，混在商队里往来各处，固然有爽利的时候，可一旦出事，未免太吓人了。
李云哈哈大笑着允了，但要他们先帮忙把黄头女真们的队伍整顿起来，领他们打一仗。
这会儿，两人便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持刀，并肩从人群中走过催促黄头女真们继续冲杀。
两边山崖的伏兵并非正对着，而是稍有交错。蒲速烈勐手下的胡里改人，负责截断谷地出口，堵住哲别的退路，同时拦阻住蒙古人的策应和掩护人手；李云所部的黄头女真，则负责沿着谷地一路碾压过去。
谷底非常吵，人的喊叫声，马的嘶鸣声，人的垂死呻吟声此起彼伏，两人只能竭力提高声音大喊。完颜鲁奇还把一名只顾着庆祝胜利的黄头女真人拖到空地，拳打脚踢了一通。
对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来说，这种举动比单纯的语言更有效果，所以完颜鲁奇一边打，郑锐在旁一边大喊：“继续追！不要停！蒙古人的大将就在前面！李总管有令，杀死他的人，赏一百匹绢！”
一百匹绢！
黄头女真人黑压压的身影一下子动了起来，他们簇拥着郑锐和完颜鲁奇等军官，加快脚步奔走。
奔了没过多久，他们听到谷地前方骤然传来砍杀声和叫喊声。而且，密集的声音还迅速地反向靠拢过来！很显然，蒲速烈勐堵住蒙古人了！堵住哲别了！
蒙古人正在且战且退！胡里改人在追杀！
夜色中看不清具体战况，但蒙古人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少了，这是困兽犹斗！
“狗日的，还真是够硬！还在斗哪！”完颜鲁奇带着赞叹骂了一句。
忽然劲风急响，一支箭矢射了过来。完颜鲁奇急闪身，却来不及了，那箭矢正正地命中完颜鲁奇的脖子。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但鲜血滋滋地从他五指缝隙往外冒，甚至射倒他一手握着的火把上。
郑锐大叫了一声。
完颜鲁奇瞪着眼看看他，嘟囔道：“快叫人来包扎啊，我受伤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脑袋一垂，整个人便栽倒在地不动了。
“包扎个屁！”郑锐的两眼瞬间变得血红。
他连声骂着，把手里的松明火把扔掉，举着刀向身边的黄头女真人大喊：“给我杀！这些蒙古人但有一个活着的，你们就得死！”

第四百八十八章 袭杀（下）
这样精准的箭矢，自然是哲别射出的。
先前短短片刻，他率部向谷口冲锋了三次。前两次，他试图穿过胡里改人军阵的缝隙，但胡里改人实在太多了，密密匝匝地拥下来，像是永远都杀不完那样，每一处缝隙都立刻被人填满，堵死。
两次冲锋之后，哲别身边还有战马的蒙古人只剩下了百余。没有战马的人，都死了。
第三次，哲别选择了一处靠着坡地的崎岖地带，打算利用敌人步卒调动缓慢的弱点，不顾一切地强闯出外。
这已经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他们在夜色中冲锋的时候，连续有战马在碎石间失蹄翻滚，连带着骑士坠马，然后被密集的马蹄当场踏死。哪怕是骑术最出色的蒙古人，能够在马匹奔驰过程中换马，可以站在马身上射箭，也没法保证人和马在这么崎岖的地形中安全移动。
这个突击的位置选的很对，哲别全力搏杀，很快就把阻挡在前头的胡里改人杀退。
但在溃退的胡里改人身后出现的，是蒲速烈勐带着的定海军本部。那些人的精锐程度，或许比韩煊带来夜袭的骑士稍差些，但也差不太多。
毫无疑问，那都是精兵！
在夜色中，他们整齐的队列像是一排排的密林，他们闪烁寒光的铁甲和兵器，像是猛兽的爪牙。而他们高亢的呐喊声更显示出极高的士气。
最前方几名蒙古骑兵尚有士气，于是狂喊着向前冲。他们早就抱定了用性命来突出敌军阵列的决心，不管不顾向前，连人带马撞入敌方的队列。可转眼之后，他们都化作了飞溅的鲜血和坠地的尸体，敌人的队列只微微撼动。
或许是因为蒙古骑兵的数量太少，几乎不可能发起后继一波又一波的猛攻了。所以，抵住这两下冲撞，也就不再算什么压力。
哲别策马往来，不断张弓搭箭，射杀敌阵中的勇士。他还想再冲一冲，可他身后的骑士们纷纷勒马。许多人都明白，换作其它时候，仗还有得打，但现在这局面，真的不行了！
有些人不顾哲别的呼唤，开始转身向后，自顾自地向着黑暗处奔逃。更多的人面目呆滞，被茫然无措和绝望的情绪控制住了。
当哲别最终被几面涌来的敌人逼退时，他身边的那可儿也都战死。
但他本人竟似全然不被沮丧情绪影响，依然呼喝着聚拢同伴。待到稍稍甩开胡里改人的追击，他纵身下马，指着高处的林地说：“都下马！我们攀爬岩石，从那处坡地上人少的地方……”
然而来不及了，后方的黄头女真也到，包围已经完全形成。在这深夜时分，就算是有星光月色，站在垓心处四望，仍然觉得周围的火光璀璨炫目，令人难以逼视。
再勇猛、再坚韧的蒙古人，这会儿也都面色如土。
过去几年里，他们已经习惯了像是宰杀猪羊一样地对待敌人。此番突入辽东，跟随的又是成吉思汗麾下赫赫有名的勇将哲别，本该一场接一场胜利的。谁能想到，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当将士们陷入绝望的时候，哲别身边一下子安静了。于是他便听到，山谷外的旷野里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响。
那是百数十人一队的骑兵从驻跸山的后方蜂拥而至。听声音，大约也就三五队，数量并不多，但声势一如草原上合围猎物的狼群，也足够牵扯住哲别散在外界的策应人马了。
这种分散奔驰以造成千军万马声势的骑战之法，本是蒙古人的特长，辽东的定海军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多半是那个曾在肇州与蒙古人缠斗的契丹骑将萧摩勒。
看来，敌人已然全力以赴。所谓辽海防御司下属的将校，全都到了。却不知那定海军的主帅郭宁，现在何处。
哲别叹了口气。
我奉大汗的命令，率军突入东北，牵制定海军的力量。可惜前后才十来天功夫，就打了这样的败仗。定海军究竟是怎么个应对法子，这支突然崛起的军队究竟有什么独特的长处，还没能试探出来呢。
其实今晚的指挥并无疏漏，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盖州的定海军本不该如此强盛。为什么定海军的调动能如此迅速，如此全无征兆，哲别实在是想不明白。此前多曾听闻定海军的骁勇善战，但此刻看来，这种快速调动兵力的能力，才是值得特别注意的。
哲别觉得，在成吉思汗麾下的勇士里头，自己算得精明强干。虽然远不如大汗的睿智，也未必压得过木华黎、速不台等人，却总比一般的粗猛之人强些。
如果我都难免吃亏，那日后作战，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上头吃亏哪！
想到这里，哲别环顾左右，想找一名同伴，让他想办法藉着自己的掩护，逃亡山林中去。
可已经晚了。
那么多的敌人，正层层叠叠地围拢上来。
哲别觉得有些遗憾。当年降伏于成吉思汗之后，本希望为大汗建立许多功勋，还答应为大汗找到许多匹与“察罕忽失文末骊”等同的名马。
可惜，怕是没机会了。
可惜，看不到大汗的威令及于大地的尽头，看不到蒙古人成为一切人中最尊贵者了。
哲别把身后背负的箭囊拿到跟前，数了数。
还剩下二十几支箭。
长生天在上，我今日必死。让我每射必中一个金人的勇士，让我死得无愧于哲别之名吧！
此时哲别和几名同伴被堵在一段狭窄的沟壑中央，两头都是如火潮般的大军。他藉着松明火把的光芒，集中了全部的精气神，站稳脚步。
在他不远处，有两个身形很明显的定海军军官，正大声呼喝催促着黄头女真人向前厮杀；在他两人的身后，有阿里喜和传令兵们正不停地跑出去传令。
哲别稍稍凝神，一箭飞去，射翻一人。
另一名军官立即丢下手里的松明火把，高声咆哮着催促进攻。
但这一点点光线的变化，在哲别的眼力和射术之前，并无意义。
哲别屏息凝神，再度施射。顽羊角弓猛烈震颤，又一支重箭飞出，射中那个军官的胸口，使他仰天倒地。
哲别遗憾地吐了口气，原想继续射咽喉的，但他方才冲杀数次，腰、肩和臂膀都受了伤。每次发力开弓，几个伤处同时剧痛淌血，还是影响了他的精准度。
好在另一头的胡里改人冲到近处了，三十步内，只要哲别还有一口气在，他的箭矢就不可能偏离目标。
哲别吐气开声，连环施射。箭矢一支支地从他手中飞出，好像箭簇和尾羽相连，连成一道道银白色的线。
银线所到之处，敌人连连倒地，但更多的人怀着杀死蒙古大将，立下大功的期盼，前仆后继地猛冲上来。
哲别听到身后哗哗的脚步声响，有衰草碎石四溅。他猛然回身，用拇指勾着弓弦，另一手去抓取箭矢，却抓了个空。
随即，他就见眼前刀光闪过。登时额头热血狂涌，一下子模糊了双眼。
原来真正致人死命的伤势，并无痛楚。哲别忽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觉得整个人变得很轻，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杀死哲别的黄头女真少年，快活地大喊起来。
在他们后头，郑锐仰躺在地面。
他便是哲别第二箭施射之人。虽在感觉到不对的时候急闪身体，但箭矢依然洞穿了他的札甲，切开了他的戎袍，又在胸前扎了个半寸深的伤口。
这会儿，他顾不得伤口鲜血直冒，挣扎着仰身，看了看前头众人或者欢呼，或者剿杀蒙古军余部的场景。他又看了看不远处僵卧的完颜鲁奇，咧了咧嘴，仰躺着不动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余波（上）
将士们的欢呼如潮水般响起：“赢了！赢了！杀败蒙古军了！”
短暂的沉寂过后，山谷以外和右侧面坡地高处，按照哲别吩咐掩护和接应的蒙古骑兵开始大哭。很多人用刀剑划破自己的胸膛和脸，然后向定海军发起猛攻。
这种猛攻毫无希望可言，也不能持久。片刻之后，喊杀声完全平息下来。
人们开始听清楚驻跸山四周战场上伤者的呻吟声，精神高度亢奋的胡里改人和黄头女真人还在不停地斩杀受伤的蒙古人，顺便也杀死受了重伤，看起来没法救治的同伴。
一边杀人，他们一边剥取衣服，收集武器甲胄，所经过的地方，留下的尸体很多都被剥的干净。
哲别的脑袋被砍了下来，由那个黄头女真少年捧着，献给坐镇后方的韩煊。
少年走近的时候，陪在韩煊身旁的王歹儿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看李云。
原来这少年他是认得的，当日在合厮罕关，他和李云受蛮部追杀，以至于不得不主动从山崖滚落的时候，这少年就是围攻王歹儿的野人之一。当时那股蛮狠劲头，让王歹儿很是狼狈。
倒不曾想，前后没隔多久吧，这少年就成了杀敌立功的好手？得亏李云有这样的手段！
少年和其他黄头女真一样的相貌，但模仿着汉儿的模样扎了发髻，穿着一身定海军士卒所着的灰色戎服。当他走近的时候，排列在韩煊两侧的定海军甲士们，带着森然有序的气势，让他有一点害怕，脚步也慢了一拍。
但甲士们随即哈哈笑了起来，有人为他叫好。这让他的脸上简直要放出光来，他带着骄傲与自豪夹杂的神情，把首级再举得更高些。
定海军对这些黄头女真的控制，缘于今年年中。
这半年时间里，定海军已经完全证明了自身的实力。在这些野蛮部落眼中，女真人已经是强大的征服者，蒙古人比女真人更强大。但汉儿们组建的定海军，不止强大，而且友善、富裕、慷慨。
当这样一个势力愿意接纳黄头女真，将他们纳为一体的时候，谁会拒绝呢？偶尔有一些想不明白道理，意图在定海军中保持独立性，想利用定海军的力量充实自身的部落，早就被李云解决了。
拿着汉儿千百年来与人争斗的韬略，去算计这些未开化的野人，简直不要太轻松。短短数月，黄头女真诸多部落就被肃清了数次，而剩下的，都是已经深深钦服于汉家衣冠制度的。
此时此刻，看这少年的神情，他毫无疑问也是其中一员。
少年走近的时候，韩煊起身迎了上去。
他没走几步，李云忽然跟上前，扶住他的右臂，稍稍用力：“怎么样？”
韩煊微微颔首：“放心。”
他从突袭到撤退连续厮杀，身上受了好几处伤，退入驻跸山的山谷前，又遭蒙古人的神射手发出重箭，擦过侧肋。虽说伤势不重，也经过了紧急的包扎上药，但皮开肉绽总免不了的。这会儿失血过多，虽然强打精神，脸色却已惨白。
顿了顿，韩煊向李云笑道：“这一次，多亏了你们几位，待收兵庆功，我请你们喝酒。”
李云哈哈一笑，韩煊又道：“不过，蒙古军的大部犹在，咱们不能多喝，一人一杯怎样？”
“好，那就一人一杯。”
韩煊在定海军的武人当中，算得上是前十名的大将。因他还担任着辽海防御使的职务，在六位兵马总管里头排名虽不靠前，但权柄却很吃重。
定海军扩张太快了，这些大将多半都没有独当一面的经历，所以早前蒙古人突然来袭，组建没多久的辽海防御司里固然人心惶惶，就连诸将本身，也难免有些信心不足。
谁能想到，这么快就打了胜仗呢？
这其中，固然有李云、蒲速烈勐和萧摩勒等将紧急支援的功劳，但韩煊以重将的身份亲自发起突袭，又引得哲别追击，才是真正的关键。他冒着最大的风险，立下最大的功劳。
韩煊验看了哲别的首级，命令将之传阅全军。
那少年乐呵呵地看着这情形，却不料韩煊忽然道：“你叫什么？一百匹绢帛，回到盖州城里就给！今日之战，人人有功，我会让中军官向郭宣使禀报……你也有份！”
在黄头女真人的眼里，李云已经是地位极高的大人物了，韩煊的地位比李云似乎还要高。
那有点超过他的想象范围，所以乍听韩煊和颜悦色地问话，他完全反应不过来，就这么愣愣地站着。
李云在旁道：“这是昂吉尔。他的父亲是乌鲁古部族的分支族长阿不沙。”
“昂吉尔？”
韩煊看了看少年格外泛黄的头发，笑道：“这名字，是黄鸭的意思么？”
少年重重点头，用不怎么利索的汉话嚷道：“我是黄鸭！大的！”
簇拥在韩煊身旁的将士们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人人都笑，好几个军官叫道：“杀死了哲别！”
四周一片喧闹，上千人用汉话、女真语、或者东北某些冷门的族语齐声欢呼：“杀死了哲别！”
军官们又喊：“大黄鸭杀死了哲别！”
数千人齐声跟上：“大黄鸭杀死了哲别！昂吉尔杀死了哲别！”
这些胡里改人或者黄头女真人，在投靠定海军之前，已经彼此像野兽一样厮杀了许多年。他们拥有的只是野蛮，依赖的只是野蛮，所以伤了不会叫一声疼，死了就当是睡觉。在战斗中他们什么也得不到，但却以为这就是一切。
但此时此刻，月光照耀下，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从战斗中得到了格外的喜悦。
数千人举着手中的刀剑枪戈，一齐呼叫着一个名字。这名字来自于他们中的一员，于是这等荣耀也使他们感同身受，格外地欢快起来。
夜深人静时分，这些将士们在驻跸山的欢呼传得很远，相隔十几里地都可以听到。
盖州城里，一些民居受到惊动，很多房舍里纷纷点亮起火烛，引起一阵阵骚动。旋即城上守军敲动梆子，连声道：“韩总管打了胜仗！咱们定海军打赢了蒙古人！”
于是百姓们又渐渐安定。
远离城池和聚落的野地里，许多契丹人逃出了蒙古军营地，却又不知该去哪里，只佝偻着身子，往林地和灌木遮掩的阴暗处乱奔乱走。
忽然听到了战胜的欢呼，有人倒在地上，踢腿弹腾着哭了起来。
有人疑惑：“那哲别可是成吉思汗帐下的勇将！那人的射术和勇猛，咱们都见过的！他怎么会输？怎么会死？我看，先等一等，等到明天早上再打探一下……”
更多人奔走相告：“蒙古人败了！败了！既然败了就要退兵！你明白吗？蒙古人要逃跑！”
越来越多的人紧紧抓着手里的短刀或木棍，格格地咬牙：“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还想跑吗！”

第四百九十章 余波（中）
拿下盖州丙字第六寨的蒙古军五个千人队，在击退了韩煊的夜袭之后，费了不少工夫到处抓捕逃散的契丹人和战马，一直忙乱到午夜。谁知又过一个时辰，哲别所部的败兵陆续溃回，说哲别遭了定海军伏击，恐已身死。
五个千户那颜无不大惊失色，连忙派出精锐斥候远哨驻跸山方向。
这一批派出去的阿勒斤赤，有很多都在半路上被零散的契丹人伏击，待到了驻跸山以后，又逢定海军打扫战场，逡巡不敢靠近。
直到凌晨时分，才有人探得确定的消息回来，说哲别千户和他的麾下精骑，确确实实是中伏丧命了。听那些敌人的近乎狂乱的欢呼叫喊，好像哲别千户的脑袋都被砍下来示众了！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而一旦相信之后，继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惊恐和沮丧。
打仗难免吃亏，蒙古人又从不讲究穷寇勿追，而最喜欢昼夜迫逐，缓者杀之，所以被伏击乃是常事。但以哲别的机敏，以他麾下七百精骑的力量，什么样的敌人能伏击他，杀死他？
定海军在辽东，究竟有多强大的力量？
几个千户那颜本来跟随哲别长驱直入，已经好几天没有安稳休息。原本被连场胜利的亢奋所支持，还不觉得怎么样，这时候听得哲别出事，一个个眼都红了而又手软脚软。
眼前问题不止在一场败仗，在于哲别不是寻常的将军，他根本就不能死！
成吉思汗崛起的过程，就是他从身边亲信、族人里拣选才能之士，不断取代草原上旧有部落酋长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又从来没有停歇。哪怕是成吉思汗的身边亲厚之人，如果在战争中暴露了个性或才能上的欠缺，或者不利于成吉思汗的集权，很快就会被后继更出色的人才取代。
这些年里，博尔术、木华黎、纳牙阿等人依靠统一战争中的功勋，已经做到左右翼和中军万户，实现了对草原上诸多旧族那颜的指挥和压制。而哲别、忽必来、速不台等沙场猛将则分头追随成吉思汗诸子，依托对外掠夺和扩张过程中的功勋，一步步压倒那些乞颜部贵族，把权力进一步集中到成吉思汗本人的手里。
在这些人里，哲别是得到成吉思汗特别重视的将领。或许因为他是俘虏出身，在蒙古政权中毫无根基，所以成吉思汗也特别愿意授他以统兵之权。
前年蒙古军倾巢而出，三路攻金，成吉思汗以本人居中，诸子为右翼，诸弟为左翼，唯独使哲别在三路以外独领一军深入东北，遂长驱五百余里，攻克辽阳。
这样的大将，名义上只是一个千夫长，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成吉思汗在亲族以外最重用的臂膀人物之一。哲别只消再有些功勋和资历，就是下一个木华黎、博尔术！
可这样的猛将，明明前一刻还横扫东北各部，所向披靡，打得金国的东北宣抚使、东北统军使屁滚尿流。乘着连场大胜的威风，转头刚踏进辽东一步，这就战死了？
去年四王子拖雷在山东吃亏被俘，回到草原后很是灰头土脸，连带着他的亲信如赤驹驸马和几个千户那颜全都受了牵连，甚至有整个千户被拆散重组的。
哲别的身份当然远不如四王子那么亲贵，但成吉思汗对他的重视和喜爱，却也很不少了。
那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众人怎么去向成吉思汗交待？在场的五个千户那颜，会面临怎样的惩罚？他们又得拿出怎样的功勋，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成吉思汗稍熄滔天之怒？
压根没人知道！
难道他们还能推脱，说这都是因为哲别自己作死？
此时的蒙古人，大都还比较质朴。而正因为其质朴，面对这种局面，真真是束手无措。几个千户盘算了好一阵，没人能有头绪，却有个资深的百夫长纳敏夫闯入帐里。
他的沮丧情绪，一点都不下于这些千户那颜们。毕竟，他前一次失败以后能够调到哲别麾下，已经是缘于成吉思汗的宽容。结果这么快就又失败了，还搭上了哲别的性命……纳敏夫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长生天，被降下了什么特殊的诅咒。
但沮丧是一码事，他身为军中极资深的百夫长，有建议还是得提。
“当日四王子拖雷失陷的时候，我就和定海军打过交道。”纳敏夫道。
千夫长们急问：“可有什么讲究？”
“那群人，比草原上的狼群还要不讲理，比一般的女真人要凶恶一百倍！之后数日，我们想在战场上赢回来，很难！”
“这……”千夫长们面面相觑。
纳敏夫又道：“但是，我听探子报来，那些定海军将士都在欢呼喜悦，想来能杀死哲别千户，对他们来说也是重大的胜利。那么……”
“那么怎样？”
纳敏夫大声道：“唯一的机会就在此时，我们趁着敌人欢呼庆贺的时机，连夜冲杀过去，或许能反败为胜！”
这种迅猛进退的战法，是哲别最喜欢的，也是这几个千户最熟悉的。成吉思汗对这种战法，也颁下过专门的札撒加以强调。过去许多次厮杀时，哪怕战场上一时不利，只消蒙古人的韧劲尚在，一次次进退之后，总能把敌人的士气消磨，逼出最终的胜利来。
可这会儿，几个千户全都提不起精神响应。
这建议，纯然是行险，哲别不在，谁也担不起责任，也下不了决心。
蒙古人超乎常人的坚韧好战，建立在他们一次又一次胜利的基础上，建立在他们对胜利的坚定信心上，而非血液中真有这样的本能。当他们骤然遭逢意料之外的惨痛失败，虚高的胆勇其实很容易丧失。
尤其是这些千户那颜们，他们的心乱了，哪里还能决断？
他们都习惯了跟随哲别去获得胜利，哲别都死了，让他们怎么办？
帐子里静默了许久。
最后，一个跟随哲别很久的千户兀都台勉强道：“还是不要这样了，万一再有损失，弃不耽误大事？我们先退往北面的辽阳，然后，派人向成吉思汗报丧吧。”
纳敏夫亢声道：“大汗的大事，就是要在辽东打败定海军！我们现在一退，等到各地大雪封路，这仗还能打吗……”
“出去！出去！”
几个千户那颜同时叱喝，把纳敏夫赶出了大帐。
此后数日，蒙古军徐徐向北，在辽阳与哲别的副手孛秃驸马所部汇合，一路上遭到定海军骑兵的追击。
还有许多零散的野人部落此前遭蒙古军排头痛杀的，无不畏惧蒙古的威风，这会儿，他们也蜂拥而来，打算痛打落水狗，捞些好处。
纵然蒙古军勇猛，数日里前后厮杀了百余场，又折损了数百骑兵，余部疲惫异常。
定海军乘胜连续夺回了盖州左近的许多村寨，逃亡的契丹人也陆续返回。因为听说蒙古军被战败的消息，婆速路和沈州、辽阳等地，都有零散的部落民陆续来投。
旬日之间，韩煊能掌控的力量竟比原来更加庞大了。要不是因为粮秣物资而限制，他麾下人手翻一倍都有可能。
在咸平府那里，纥石烈桓端不久前刚被哲别野战击败，故而只坐守城池，忙着到处签军，重整兵马。哪怕后来哲别南下，只留着孛秃驸马所部在城外驻守威吓，他也务求持重，并不轻易出动。
前一日里，辽东群牧所判官李云的部下入城，请他只管放心，定海军必有举措。纥石烈桓端当面谢过，背后还有将信将疑，拉了自家的老友温迪罕青狗，盘算万一战况不利，就往北退到隆州去。
孰料次日又有消息传来，说定海军一战就杀了哲别，迫退蒙古军主力。
包括纥石烈桓端在内，东北各路女真军将无不狂喜。肇州纥石烈德、上京完颜承充二部也有援军在咸平府里，当即三路兵马尽皆打起旗号，顶风突雪出外，数日里与孛秃驸马所部厮杀连场，声势浩大。
而他们同时也都提足了精神，等待着真正关键之人，对整个局势作出后继应对。
无数人都在猜测：
定海军的郭宁会如何？
成吉思汗会如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余波（下）
五天之后，韩煊伏杀哲别，打退蒙古军的消息，经由露布飞传渡海，报到了益都。
上一次蒙古军突入山东的时候，造成了太可怕的死伤。定海军辖境内，几乎每一户百姓，都有亲眷家人死于蒙古军肆无忌惮的暴行。而郭宁素以蒙古军为大敌，定海军也一直都依靠军府的文书、流行的院本、学校的宣传，强化这个概念。
所以，当信使疾驰而入，带来胜利的消息，城中军民无不欢呼喜悦。
去年在山东打败蒙古军的那次，虽然战果辉煌，但整场战役放在蒙古军大局南下，横扫半壁江山的背景中看，只能算黑暗而血腥的失败中，那一点点的微光。
数月前郭宁在辽东的胜利，对山东的百姓来说，又太遥远了点。绝大多数的百姓耳目闭塞习惯了，他们没办法想象大海以外的战争。
眼前这场胜利却不同。
这半年来，随着辽东和山东两地往来日趋紧密，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习惯于在生活中看到从辽东来的货品，见到从辽东来的人。潜移默化之下，他们开始把定海军视为疆域横跨大海的政权。
所以，辽东的胜仗，也是定海军的胜仗！百姓们欢呼跳跃，定海军打败了蒙古人！
更重要的，在于战果。
此前在山东的胜利，固然杀死了许多蒙古人，还抓住了拖雷，拿他交换了许多钱粮物资。但大体而言，普通百姓们只把那位四王子与日常所见官宦人家的郎君相提并论，下意识地觉得拖雷是个无能之辈，并不理解他的才能和地位。
哲别却不一样。这位神箭将军是蒙古人的重将，宿将，他的名声，在诸多北疆溃兵出身的将士们耳中，可称如雷贯耳。甚至还有不少人曾经与他在战场放对，吃过亏的。
山东本地的百姓对这名字或许不那么熟悉，但很快就会得到军户子弟的解说。
“你不知道哲别？”
“黑鞑大汗手下最凶恶的四个将军号称‘四狗’，你不知道？”
“你娘的，笑什么？蒙古人就是这么称呼勇将的！咱们就是被那些‘狗’杀得人头滚滚啦！”
“这样，这样，前两天的院本你是看过了，那刘皇叔手下的关羽、张飞两位将军，你晓得么？晓得就好。”
“嗯，我再问你，过一阵子就要元旦，你家门口那两张门神爷爷的图样，乃是唐朝太宗皇帝手下的秦叔宝、尉迟恭。这两位将军，你晓得么？也晓得？那就更好！”
“我告诉你，那哲别，就是黑鞑大汗手下的关羽、张飞、秦叔宝、尉迟恭！这样的人物，带着成千上万的人马来到辽东，才打了一仗，就被咱们的韩总管带人杀了，这代表什么？”
“代表咱们定海军的大将比蒙古人的大将要强。”
“代表我们定海军郭宣使的力量，也比那个蒙古大汗要强！”
“代表咱们定海军谁也不怕，郭宣使也就能一直给大家伙儿，给你们这些夯货吃上这口安稳饭！”
说话之人越说越响，起初身边众人奉承，最后半条街的人都连连叫好，于是他的情绪变得高亢，忍不住哈哈大笑，像是他自己打了胜仗一样。
而倾听他言语的人里，也有人忍不住感慨：“定海军强盛如此，真是我们的福气。当日咱们跟随船队抵达莱州，人心惶惶的时候，怎知道会有这样的运气呢？人的命运呐，就都不知道，自己不可以预料……”
边上有少年的声音恭敬道：“父亲说得是。”
益都城里，百姓欢呼的声音传到了帅府。
郭宁和亲近幕僚们商议的事务的偏厅，距离外头的街道不远。于是郭宁刚起身站到偏厅屋檐下，就听到了这么一通言语。
“在街上嚷嚷的是马老六！这厮，想是喝过酒了，嗓门大的吓人。”郭宁微笑着对徐瑨道：“在墙外说话的父子，是严实的世交李世弼和李昶父子。父子二人在经历司管勾文字。”
马老六是郭宁在馈军河营地收拢的部下，因为特别擅长伺候大牲畜，所以年初被郭宁调去提举军马，和李霆的岳父王扣儿搭档。但这厮实在没什么管人管事的本领，最后还是回到帅府，替郭宁和侍从们养马。
李世弼和李昶父子，则是先前骆和尚从济南带回的难民之一。如今父亲固然官运亨通，儿子也很受郭宁的重视，常常调在身边，侍从日常的公文笔墨。
但此时此刻，郭宁并不特别注意这几个熟人。
使他愉快倾听的，是那么多百姓的欢呼。他预料到百姓们会高兴，但没想到百姓们的喜悦如此强烈。
他注意到，很多投入定海军麾下不久的军民，也因此感受到了定海军的力量，愿意坚定地站在定海军的阵营里。
那欢呼声里蕴含的情绪，让他感受到了力量，也感受到了责任。
“蒙古人有多少？百把万？”郭宁满意地道：“山东、辽东两地，我们有数百万军民，只消军民志气如一，何惧蒙古？”
此时移剌楚材留在厅堂里，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舆图。
就在数日前，他还断言除非郭宁亲自提兵出战，否则谁也不是哲别的对手。却没想到，韩煊一鸣惊人，干得如此漂亮。
而且，盖州、复州一带，还得了个绝大的优势傍身。
这几日从辽东各地传来的军报里，每一份都提道，天寒地冻，开始下雪了。今年冬天，比往年要暖和些，早就该下的雪，迟迟不见影踪，但天时毕竟是天时，就算晚些，总会到的，而且一来，就是漫天大雪。辽阳府以北，甚至到了雪没及膝的程度。
“这一仗下来，成吉思汗必然忌惮辽东的力量。又因为大雪封路的影响，他也没法继续往辽东调派大军作战……他根本就没法打仗！”梁询谊试探地道：“或许，我们这个冬天，能过得安稳了？”
移剌楚材看看军报，再看看舆图，有些忧虑地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老韩这一仗，打得太好了。那成吉思汗是身经百战的枭雄，可不是吃了大亏以后，还恍若无事的人！接下去，我们是不是安稳尚未可知，但一定会有人要倒大霉。”
这时候，郭宁走了回来。梁询谊问道：“宣使怎么看？”
郭宁反问：“晋卿有何高见？谁会倒霉？”
移剌楚材默然半晌：“中都城里，咱们有两位老朋友在，是不是得赶紧联络下，给他们提个醒？”
在定海军众人商议的同时，北方的大雪已经连绵多日不见停歇。
有些道路上积雪太深，以至于战马都不愿跋涉，希律律地嘶鸣不止，非得骑士下马在前，牵着缰绳强行引路。而骑士们奔走半日以后，眉毛和胡须上都会被积雪覆盖，人和人对面站着，都看不清彼此面容。
梁询谊很熟悉北方的气候，他说得没错，这种这样的天气，绝不适合行军打仗。
但他终究是个文人，而且还出身富贵，颇经膏粱文绣。所以他也就不能理解，蒙古人的坚韧强悍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而他们在成吉思汗的督促之下，又会爆发出怎样的动力。

第四百九十二章 出兵（上）
张鲸有些绝望地看着天空。
大雪还在疯狂挥洒着，雪片被胡乱翻卷的风聚集成雪团又散开，落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果克服被雪片打进眼里的冰凉，仰起脸往天上眺望，可见深黯的天顶几乎压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而更多的雪像是天顶某处破了条缝，往下倾泻一样。
他环顾四周，只见道路、原野和丘陵，全都成了一片雪白。
在东北内地，这样的大雪倒不能说有多么罕见。可如果在大雪里跋涉、行军，还要去厮杀，那就太辛苦了！
不，那不止是辛苦，是真会要人命的！
张鲸早年从乡里崛起的时候，也是吃过大苦的，可这两年随着地位渐高，难免醇酒美人，锦被貂裘，原本的强健筋骨大不如前，已经承受不了这样严苛的环境。
大安年间以来，大金国对地方控制的不断松动，辽海通道上的锦州、宗州等地，早就落到了诸多乡豪手里。其中，勇猛善战的张鲸、张致兄弟掌握锦州、宗州的盐场和商路，无论实力和声望，都为其中的魁首人物。
当日北京留守完颜承裕号称麾下数十万众，其中就有半数，是以张氏兄弟为首的豪强之兵。
而当木华黎率部突入北京路以后，张鲸立即自称临海郡王，聚众十余万响应蒙古军，这才一手造就了完颜承裕的死局。
张鲸之所以这么做，是想效法契丹族的辽王耶律留哥、汪古部的北平王阿剌兀思等人，藉着蒙古人的力量实现自身的野心。
但令他疑虑的是，木华黎入驻北京大定府以后，口头倒是认了他临海郡王的地位，可是始终都没有给个官印、虎符什么，甚至对他在锦州、宗州的管辖，也没个正经的官号予以承认。反倒是原来的部下石天应等人，陆续得到了木华黎的厚待，甚至还带走了一批张鲸亲自招募的军队。
为此，张鲸很是不快。他辞别木华黎以后，回到锦州许久不出，一心经营组建自家名为“黑军”的精锐部队。
直到旬月前，成吉思汗本人抵达北京大定府，张鲸这才离开锦州，前去拜见。成吉思汗对北京路的汉儿强豪们都很亲切，还询问张鲸，有没有兴趣到大定府担任元帅，统管大定府十个提控的汉军。
成吉思汗倒是客气，但却太小气。
这几年，元帅的职务已经不值钱了。就算要以高官厚禄拉拢，也不能只是一个元帅啊？我张某人已经是临海郡王了！是一位王爷！
当天张鲸又听说，他的旧部石天应被成吉思汗提拔作了世袭百户，还答应要送他一百匹良马。
蒙古人的世袭百户，那放到附从军里，起码也是个万户了，成吉思汗未免太厚此薄彼了吧？
次日张鲸便委婉拒绝了成吉思汗的提议，继续回到锦州，拉拢地方上的诸多人物，经营自家的势力。
三天前，忽然有蒙古信使奔到锦州传令，说大汗派到辽东作战的军队吃了败仗，大将哲别身死，所以大汗急召各路军将集兵集粮于北京路东侧的义州饶庆镇，要出兵攻入辽东，剿除定海军，为哲别报仇雪恨。
对哲别的死，张鲸是有些惊讶的。毕竟如此强悍的蒙古军将战死，在张鲸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听说，击败哲别所部的，乃是来自山东的定海军，而他们在这场胜利之前，还击败过蒙古军两次，甚至抓住过王子、杀死过千户。
看起来，蒙古军的强大，不似他们吹嘘的那般？有没有可能……早几年朝廷兵马每遇蒙古人必定惨败，可能是因为朝廷兵马的松懈，而非蒙古军的厉害？
张鲸又同时觉得有些可笑。
这几天里，大雪陡降，哪还能行军作战？
成吉思汗就是怒火冲天，也得分布人马就食过冬，又或者往南，去中都路、河北路打一打朝廷的秋风，抢几个粮仓使使。这时候去辽东，那不是作死么？成吉思汗对手底下人，倒是真的情真意切，死了一个大将，他就气糊涂了？
抱着这个念头，张鲸并没有将自家的老底子，那一万两千人的敢死之士尽数调出，更没号令二州的诸多豪强。他就带着兄弟张致和亲卫数百余人，迤逦去往汇合。
抱着这样念头去往大定府的，除了张氏兄弟以外，还包括了在兴中府、泽州、义州、建州等多地拥兵自守的有力人物。张鲸在路上与他们陆续汇合，发现众将带领的人手，多不过百余，少的就只二三十个侍从。
于是众人相视一笑，都觉心有灵犀。大家都觉得，近来蒙古人的军威似乎不那么靠谱，故而都是来装样子的。
没想到成吉思汗是来真的。
所有人的劝说都没用，大家真被他逼着，在冰天雪地里往辽东行军了！
在锦州地界，张鲸还能摧逼地方上支应照顾。大军离了义州往东，那就是早前耶律留哥的地盘，现在契丹人亡散殆尽，周边荒凉得见不到活人。
只行军半天功夫，张鲸就快被这荒唐做法逼疯了。
太辛苦了，这真的不行！得想个办法！
张鲸正在疯狂盘算，他的从弟张致唤来军需官：“将士们情况如何？”
军需官打着哆嗦道：“将军，这才半天，已经有人马支撑不住，快要冻毙了！还有二十多名将士冻伤了腿脚，没法行动！”
张致想了想，勉强道：“半天冻伤了二十人？还行！”
他转向兄长：“这样算来，咱们一口气赶到辽阳，与孛秃驸马会师的时候，手底下还能有五百人！”
你放屁！
账是这么算的吗？
这样下去，别说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将士，我堂堂的临海郡王本人，半道上都要撑不住啦！更别提去盖州打仗了，那和送死没什么两样！不不，未必是送死，因为半道上所有将士都要逃散！
张鲸简直想骂人，但他实在没有精神，只连连挥手，让军需官退下。
一行人吭哧吭哧在风雪中又走了半晌，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军队行进的沉重声响。
他转过身，便看到稍远处那些牵马行军的蒙古人。
这些蒙古人身上穿着肮脏的皮袄，因为常年风吹日晒，个个面孔漆黑。
在大雪覆盖的路面上，他们专心致志地前进，在道路两旁，起伏而有岩石和荆棘阻碍的雪野里，他们拉扯着缰绳，偶尔彼此拖曳着，依旧专心致志地前进。没人叫苦，也没人迟疑，他们的表情就像岩石一样。
看着他们，张鲸恍惚觉得他们不像是人，更像是野马、野鹿或者狼之类的某种东西。他们本身就是恶劣环境的一部分，是可以和草原上的白灾、灰灾和黑灾相提并论的东西！
这些人组成的军队，带着一股漠然的杀气……或许他们还真能冲到盖州去？
他转回身，猝然吓了一跳。
在他的战马前头，不知何时立了一名黑盔黑甲的蒙古人。那蒙古人嗡声嗡气地道：“张郡王，大汗有请！”

第四百九十三章 出兵（中）
嘿！听听！
这个蒙古人的地位可不一般，他是个怯薛歹！地位和蒙古千户等同的！可他客客气气地叫我什么？
张郡王！这是终于承认我临海郡王的地位了？
木华黎在大定府，可没有对我这么尊重过。还是蒙古大汗比较有眼光啊！
看来，这阵子对蒙古人的指令反复推脱，还是很有用的。至少，蒙古人已经知道，离不开我们的帮助了。
终究蒙古人的地盘在草原，而不在中原！他们一次两次出兵劫掠容易，可是想要真正站住脚却难。木华黎来这里，只能想办法靠契丹人成事，而哲别这样的猛人，贸然行动，结果就是死。
能在这种世道崛起的，没有胆小的鼠辈，而且必定人人都对自身的实力信心十足。想到这里，张鲸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打起郡王的威风。
随即他又猛觉得不对。蒙古人向来粗蛮霸道如野兽，寻常的士卒都用鼻孔看人，对着地方上的将军、元帅，也动不动喊打喊杀。他们何尝这么客气过？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们想干什么？若是要安排军务，那我们得看看，他们开出的价码如何！
身前那蒙古怯薛歹面无表情地等了片刻，又道：“张郡王，大汗有请！”
身后的张致推了推兄长。
“好，好，请带路！”
张鲸猛然回神，跟着那怯薛歹走了几步，转身又对张致道：“你带着兄弟们，找个避风的地方稍稍休息，等我回来。”
在大军行进的道路旁，有一处高地。强风把积雪从高地表面彻底揭去，露出砂石的地面。十数名身材壮硕的蒙古战士本想在这里打下粗铁钉，把斡鲁朵立起来，但显然失败了。
所以他们只能在高地迎风一面举起白毡和豹皮，再用绳索将之固定在腰间，竭尽全力摆出一个小小营帐的样子。成排的军官和传令兵围拢在营帐四周，一来为他们的主帅遮蔽风雨，二来随时准备着传递军令。
但在这种气候下，他们的努力并没什么效果。
稍稍阻碍强风的结果，是成吉思汗和他的亲信们，一个个的身上都带满了雪，以至于尖顶的风雪帽子“胡鲁布其”，都变成了半球形，看起来有点滑稽。
张鲸跟着一名宿卫，匆匆赶到近前，又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其中一个人就是成吉思汗。而拜伏在左右的几个，都是他熟悉的伙伴，活跃在北京路各地的汉军首领。
他连忙脱掉皮帽，把腰带搭在肩上，然后单膝跪在同伴身旁。
成吉思汗始终凝视着眼前用木头和石子摆出的地形，偶尔和身边壮硕的木华黎言谈几句，没有理会他。
按着蒙古人的规矩，在大汗吩咐觐见者说话之前，他们是不允许开口讲话的。
张鲸张了张嘴，决定再等一会儿。
在呼呼吹拂的冷风里，他一等就是小半晌。好几次他想要起身离开，可又慑于成吉思汗的威严，又害怕周围那些凶悍的怯薛歹扑上来砍杀，并不敢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
可这么跪在地上的感觉，实在太痛苦了。
张鲸等豪强人物，过的日子一向都不错的，乃至当地的汉儿，普遍生活水平要比胡人高一些。锦州等地虽冷，但人们有屋子，有坑，能起炭火，只要不是那种活该被冻死的穷鬼，冬天也不是太难熬。哪像草原上，隔着帐幕就是冰天雪地，动不动一场大雪撒落，把方圆数百里的牧畜都埋在雪堆里活活冻死。
娘的，这些蒙古人该不是在草原上吃大苦吃惯了吧，在这里顶风冒雪，居然还很自在？可我……我快要冻成冰块了啊！
张鲸勉强坚持着，他觉得，自家两条腿快要没感觉了。起初还要绷着劲，保持着跪伏的姿态，但再过一会儿，哪怕松了劲，自己的血和肉也会冻成硬梆梆的冰块，继续跪着吧？
真要不行了，张鲸听到了身边同伴上下牙齿格格碰撞发出的声响，他斜过眼往左右看看，只见另一头跪着的是石天应，这个貌似被成吉思汗看中的家伙，现在也冻得够呛，脸都青了。
直到十几名地方上的有力人物顶风冒雪，从各处赶到聚齐，成吉思汗招了招手，沉声说了几句。
张鲸等人赶紧凑到前头，好几人因为两脚被冻麻了，一动就滚倒在地，要靠同伴拉扯着行动。
十数人挤挤挨挨的感觉，倒还不错，至少暖和了些。
最近很受信任的契丹将军石抹也先环视他们，模仿着成吉思汗的口气道：“张鲸以下各部，全都交由脱忽阑彻里必统领，你们要在十天里抵达澄州，截断盖州定海军北上的通路，然后……”
话音未落，张鲸的脸色都快垮了：“十天？”
“怎么？张元帅觉得有问题？”石抹也先反问。
“那有四百五十多里的路程，就算天气晴朗，轻骑快马走驿路也得十六天！”张鲸不禁大嚷起来。
一句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连忙向成吉思汗跪伏叩首，起身又道：“做不到十天的，真的不行。而且，到了澄州，我们也打不了仗啊！”
石抹也先连声冷笑：“这四百五十里路，哲别将军只用了五天，然后还连续拿下了辽阳府和沈州！”
“所以哲别……”
这句话刚说到一半，几名同伴七手八脚把张鲸往后扯了半步，让他把话憋了回去。
接下去，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成吉思汗依旧盘膝坐在毡毯上，凝视着眼前用石头和木块搭出的地形，偶尔和木华黎说两句，仿佛全不在意这些汉儿部下的纠结。
风声呼啸，众人感觉越来越冷，石抹也先有些不耐烦，他拍了拍自家身上、袖上的雪，狞笑道：“大汗的决定，谁敢违背？”
张鲸低着头，咬了咬牙。
蒙古大汗当然是狠角色，大家既然投了蒙古，谁也不敢和大汗作对，但如果大汗非要让所有人在长途跋涉中冻死、累死，那大家就得想一想，是不是得另外找个出路了！
他知道，周边十几名同伴都看着他，指望他出来和石抹也先放对，最好把大汗的命令顶回去。但他浑身都冷，额头竟然会出汗，他也只敢想一想罢了，并不敢当真做些什么。
眼看着场面尴尬，忽然有人跨步出列拜倒。
“大汗，木华黎将军，石抹将军，我有话讲。”
出列的正是石天应。他提足了力气，嗓音中气十足，极其响亮，压倒了风雪之声。
成吉思汗饶有兴趣地抬头看看他。
石抹也先皱了皱眉，只说了一个字：“讲！”
“大汗，哲别将军高贵的灵魂回到长生天的怀抱中去了，许多蒙古勇士也随着他，飞向高天去了。那是辽东的金军，名叫定海军的军队造成的。可是，大汗如果要为哲别将军复仇，一支女真人军队的性命就够了吗？”
“什么意思？”
“我听闻，自从俺巴孩汗的遭遇以后，蒙古就和金国有着不死不休的仇恨。哲别将军的死，使这仇恨更深了。这样的仇恨，蝼蚁一样的女真人死得再多，也不足以报复。”
石天应膝行向前两步，大声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快拿下女真人皇帝，拿下女真人的贵族和大人们！那中都城里，有比野马群更多的人，有比蝗虫群更多的人，我们用烧红的铁签去烙他们的额头，让他们的鲜血被铁车碾出来，就像河水流淌一样！那不是很快活吗？”
“肮脏的野鸭子把大汗的蒲鸟伤到了，你居然敢阻止大汗的报复？”
石抹也先勃然大怒，抬手一鞭抽在了石天应的后背上，把他的皮袄都打碎了，血肉飞溅出来。
眼看众人噤若寒蝉，石抹也先待要再度挥鞭，成吉思汗忽然站了了起来。
“你是说，我们去中都？”
石抹也先立即退后半步，担任成吉思汗的通译。
石天应昂首道：“大汗，我们该去中都！”

第四百九十四章 出兵（下）
北风呼啸，风刮得厉害，吹得人浑身发寒。
成吉思汗不喜不怒，垂首看着石天应。
而张鲸更不敢言语。他觉得，自己浑身皮肤都在发紧，每个毛孔都象针扎一样，那是冷极了。但他的额头又同时在流汗，在这种满地大雪，冰霜遍地的天气流汗。
这什么情况？石天应怎么跳出来了？
张鲸拼命转着快被冻僵的脑子，盘算当前局面。
前阵子，深受成吉思汗信赖的断事官失吉忽秃忽一直忙着与众多汉军首领商议出兵中都的安排。
失吉忽秃忽坚持要张鲸等诸将调动十万以上的民伕和全部粮秣物资随行，并勒令汉军严格遵循成吉思汗制订的战利品分配规定。张鲸等人自然是不乐意的。
这样的做法，等于要使张鲸等人倾囊而出为成吉思汗效力，预定的好处没拿到，先把自家老底子交出去。
而且，去往中都以后，汉军能干什么，是明摆着的。蒙古人就想拿汉军做攻城的肉盾，让汉儿替蒙古人垫刀头！
就在北京路这里，上一个被蒙古人蒙骗，去拼死拼活打仗的人是什么下场？耶律留哥那辽国的数十万契丹军民里，逃到辽东的那批余孽，就在几天前还被哲别痛杀呢！
早前投靠蒙古的刘伯林、史秉直可不是这样的待遇。
这本来也不是张鲸等人投靠蒙古人的目的。
因此，双方些微妙的僵持，旬月间各地军文往来，都达不成一致意见。直到传来哲别身死，数百蒙古精兵丧命的消息。于是一切安排就此搁置，成吉思汗亲提大兵出动，决心要攻入辽东，为哲别复仇。
当日张鲸率部与成吉思汗汇合的时候，亲眼看到他的怒气就像是滚动的雷霆落入厅堂那样。张鲸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的情绪和意志会如此猛烈地影响所有人。
张鲸绝对不愿意在冰天雪地里行军作战，但他也完全不敢去劝阻成吉思汗。他很清楚，大汗对北京路实权军将的客气，是基于力量平衡，为了用人所长。但如果真把这蒙古人惹恼了，不要以为他不会杀人。
就算杀不了，打一顿，抽一顿鞭子，强行夺取军权，这也是张鲸等人接受不了的。
所以这几天里，所有人都纠结于痛苦的选择。是冒着被成吉思汗严惩的危险，去劝说这个暴怒的老人放弃攻打辽东？还是摆出一副忠诚样子，却带着自家亲信人手去冰天雪地送死？
两条路，都是死路。
张鲸没有想到，最终出来为所有人说话的，竟然是石天应。
这厮靠着一手制作攻城器械的本事，最近很得成吉思汗和木华黎的信任，好在他的脑子还没有糊涂，还知道替大家伙儿说一句话！
石天应继续昂然道：“大汗，我们该去中都！去中都才能真正让女真人痛彻心扉，去中都才能掠夺数不尽的财富和女人，去中都才能向整个金国传扬大汗的威风！去辽东能有什么？就算大汗杀死那些定海军……以大汗的力量，那一点也不难……可是，大汗你，还有那么多尊贵的蒙古将士，在哪里除了冰和雪，能获得什么呢？”
成吉思汗沉吟不语，木华黎只是冷笑。
石天应伸手拉住了成吉思汗的袍脚：“大汗，我们去中都吧！我愿意尽出麾下的军队和民伕，我有三千人！我愿意带领他们，为大汗誓死搏杀。敌人若变成鸟飞上天，我就变作海东青飞去，拿下他们。敌人若变作野獭掘地而入，我就变作铁锹，掘地寻索，追捕他们！”
这一番话，说得成吉思汗稍稍迟疑。而张鲸等人，简直听得热泪盈眶。
娘的，石天应这厮，是真能说啊。
大家只晓得，他在乡里时不止精通骑射，而且颇知读书，却不曾想他按着蒙古人的方法讲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那一定下过苦功夫！这厮能在成吉思汗眼前当红，不是没有道理的！
虽然妒火中烧，张鲸却瞬间反应过来，这时候可不能再内讧，既然石天应愿意出头，大家赶紧一齐放话，把这件事扭过来……就算拿出老底子去攻打中都，也比按照成吉思汗的安排，在这冰天雪地行军四百五十里要强！
他想到就做，当即膝行向前，在石天应身旁拜伏：“大汗，我们去中都吧，我麾下的黑军，有八千人，还能调集两万人的民伕和足够的粮秣物资！敌人若变作鱼，游入湖海，我就变作渔网捕捞他们！敌人若站在高大的城头，我就变作铁车，去撞垮他们！”
好家伙，你张鲸也是身怀绝技，出口成章啊。
以张鲸为马首是瞻的众多汉军首领齐步向前，吵吵嚷嚷都道：“我有四千人！我有五千人！我有六千人！我做海东青！我做铁锹！我做渔网！我做铁车！”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大汗，我们去中都！”
成吉思汗没有答应，他只说，让众将皆回本部，姑且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等待他的最终决定。
于是众将各自散去。
唯独石天应走了不远，又兜转回来，依旧在成吉思汗面前拜伏。
“你很好！”
成吉思汗拍了拍石天应的肩膀，对木华黎道：“你的这个计谋，也很好。”
木华黎也躬身行礼。
成吉思汗默然片刻，转头看了看东面。那层层叠叠的大雪之后，是辽东方向，据说，辽东是一个被大海环绕的半岛，定海军就在那个位置囤积了重兵，纠合了许许多多的异族，并依托更南面隔海相望的山东予以支援。
成吉思汗觉得，自己已经很重视定海军了，但他真没有想到，这个军事集团竟然强大到了能够杀死哲别的程度。
哲别对成吉思汗的重要性，刚才那些心怀鬼胎的汉儿军阀根本就不懂。哲别的死，是可怕的损失，在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外部和内部，都会引发巨大的动荡。
在外，会有人因此怀疑大蒙古国的力量；在内，会有人因此怀疑成吉思汗的力量。这两者，都是绝对不能允许的。而要压倒这两方面的动荡，唯一的办法就是取得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这样的大胜，不可能从辽东的定海军来。就算成吉思汗攻入盖州和复州，把那里的所有人都杀光，众人都只会觉得理所应当，那并不能抵消哲别的死。
而要去往山东，取郭宁的头颅……就得通过中都、河北的无数城池，非得像狗儿年三路攻金那样，做整个蒙古国的总动员才行。那种动员规模，又牵扯到蒙古国内部诸多千户那颜的利益纠葛，哪怕是成吉思汗，也不能轻易发动。
所以……
成吉思汗是英武而暴躁的蒙古人，但更是老练的政治家，在权衡利弊的时候，他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使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冷静。只不过，只有最亲近的部下，能体会到他冷静乃至冷酷的一面。
成吉思汗摘下了自己的轻便皮盔，将之投掷到东面的雪地里。
他低声道：“战马瘦了，再想爱惜也晚了；粮草用尽了，再想节省也迟了；手臂断了，怎么也没法再长出来。哲别死了，就像是有人打碎了我的骨头，砍断了我的筋……是我低估了敌人，这是我的错！失吉忽秃忽！”
高瘦的失吉忽秃忽从帐幕一角站起：“大汗，我在。”
“记住定海军和郭宁这两个名字。我要你和木华黎一起，安排多多的人手，去打探敌人的一切情况。我要知道定海军有多少兵力，有什么样的作战方式！我要知道郭宁骑什么颜色的马，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你们就算是睡着了，也要挣开一只眼睛，给我盯紧了敌人！”
“遵命！”
成吉思汗又等了片刻，缓缓转身，站到石天应身前。
“张鲸终于决心尽起兵力，跟从攻打中都。但他不可靠，而且很容易影响其他人。”
“是！”
“他的黑军，数量不止八千；他能动用的民伕，实际上也不止两万人。他在锦州和宗州，有大量的粮秣物资蓄积，对么？”
“是！”石天应简直压抑不住自己的狂喜，他把额头碰在冰冷的地面，继续用最简短的言语回答。
“今晚我就传令收兵，大军转向中都。只要张鲸出兵随同行动，就很容易解决了。给你五天时间，在半路上处死张鲸。他的黑军、他的土地，还有他的郡王称号，都是你的。待到我们拿下中都，你就是中都留守，汉军万户！”
“是！”
“另外……”成吉思汗罕见地露出踯躅神色。
他挥了挥手，让石天应退下。
木华黎适时向前半步：“大汗？”
“中原的富庶超乎想象，蒙古人在这里，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利益。但这片土地又过于广阔了，汉儿的数量比蒙古人要多出十倍，百倍，汉儿中的豪杰之士，与蒙古人的英雄厮杀，就算是十个人换一个人的性命，也是我们吃亏……”
“所以？”
木华黎等了片刻，成吉思汗最终只摇了摇头：“先安排出兵中都吧！”

第四百九十五章 黑军（上）
“累死了，我快不成了……”
傍晚时分，刘然靠在城堞上。
他后背倚靠的墙砖流淌着鲜血，鲜血渗透他的军袍，贴着背部的肌肤，感觉粘腻而冰凉。
但刘然实在太累了，他一点也不想换个位置。
在刘然身旁的，是梁护和张平亮，两人也都满脸疲惫。
三人身上都插着箭矢，好在不是蒙古人惯用的重箭，三人也都有皮甲护身，并没有受很重的伤。梁护的肩膀被刀砍中，整块肩甲和大片皮肉被削去了，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胸膛和手臂，他也并不在意。
这三人，都是老卒。前年临潢府路易手，界壕沿线七十多处军堡尽数失陷，四万多的守军死了大半，只有少数人逃了出来。
他们沿途和其他地方的败兵汇合，一路逃到中都路。然后在平州这里得到术虎高琪元帅的招募，重新混口饭吃。后来又转入了中都东面经略使乌林答乞住的麾下。
这些溃兵起初对失败很不服气的，都觉得虽然打了败仗，但责任在将帅无能，所以三天两头起哄，希望朝廷重整兵马，带他们打回去，救出失陷在蒙古人手里的家人亲眷。
这当然是痴心妄想，没有任何一个将帅会响应他们。
所以，很多溃兵又陆续离开，或者往中都去投靠其他的将帅，或者往北京路去投靠北京留守完颜承裕。
现在看来，去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刘然叹了口气，到最后，反正都是蒙头厮杀，或者蒙头被杀。
在他三人的身旁左近，都是守军袍泽的尸体，有被箭矢射穿脑颅而死的，有被投石砸烂半截身体痛死的，还有被突上城头的敌人砍死的。
而刘然的脚边，有一个黑盔黑甲的敌人的尸首。
这人是个汉人，而且和刘然一样是从北疆庆州一带逃回来的溃兵。两人厮杀时候，叫喊的口音一模一样，彼此攻防的招数都是一路的。想来，刘然逃到了平州的时候，这人从庆州逃到了锦州，投靠了锦州大豪张鲸，成了“黑军”的军官，现在又成了蒙古人的部下。
这人在黑军里头，也算是勇士了。他顺着顺着云梯攀城而上，挥动大刀连续砍死了好几个守军。
后来刘然带着同伴们将之合围，梁护绕到后头，用长枪刺穿了他的后背。这人暴吼了好几声，挣扎着向刘然冲来，挥刀乱砍，刘然抵挡了好几下，手都快发麻，这人才软倒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死了。
此时有个守军士卒从墙头上慢慢走过，沿途搜罗被丢弃的箭矢和武器。他看到这个黑盔黑甲的军官尸体，先看看刘然，然后兴冲冲上来剥甲胄。
刚蹲下，刘然哑着嗓子说：“甲胄和头盔都涂了黑漆，擦不掉的，你要是不怕被自家人杀死，就穿上。”
那士卒愣了愣，犹豫地放了手，往城墙另一头去了。
他走得太快，梁护本想开口问他要点水喝，这时候只得放弃。
刘然继续盯着那黑盔黑甲的尸体。他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大金国这个样子，官员无能，将帅懦弱贪婪，眼看着蒙古人又来，受驱使做先锋的居然都是旧日同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这世道，将会变作怎样。
“吃不吃？”
钤辖郑科站到三人跟前，粗声大嗓地问道。
这人虽是刘然的上司，但刘然一向不喜欢他，觉得他的性格过于凶悍暴戾。
刚才攻城的敌军退下去以后，这人在城头走来走去，从几个百姓手里抢来干粮和水。百姓们畏惧蒙古人屠城的威吓，拆了自家的房子、搬运土石来城头助战。但郑科持刀在手，威胁要杀人，把他们最后的口粮都抢走了。
但郑科对下属不坏，他用皮袋装了这些口粮，一路分发。
走到三人跟前的时候，张平亮有点犹豫，刘然谢过了钤辖，往皮袋里掏摸了三人份的干粮，又接过郑科的亲兵递来的水。
刘然掰了一块饼，递给张平亮。
张平亮迟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一把抓住。
三人刚吞咽了几口，只觉天旋地转，脚下连连震颤。
数百步外，有人嘶声大喊：“黑鞑子打破了城墙！”
平州城荒废了许久，眼下这圈城墙，还是辽时留下的，墙上有大金攻打城池时留下的痕迹。有几处城墙在外头看来没什么，里头有将近一尺宽的裂缝蔓延，能钻进一个小孩。
这会儿，这段有裂缝的城墙遭巨石连续投掷数十次以后，终于坍塌了。
崩塌的范围不算很宽，二十来步。空中有烟尘腾起，两侧松动断裂的土块还在哗啦啦掉落。地面上残砖断壁堆积。
攻城的敌军纵声狂吼，踏过崎岖地面，试图往城里冲杀。也有士卒沿着两侧的墙体攀爬，想杀散那些站在城头上射击的守军弓箭手。而包括刘然在内的守军齐声大喊，往缺口狂奔增援。
无数人在缺口摩肩接蹱，所有人发出轰乱的嘈杂声响。吵的人心慌意乱，耳朵也是不停的嗡嗡直响。
督领将士攻打这道城墙的，便是成吉思汗麾下新收的骁将石天应。
他同时也是此番为蒙古军提供诸多攻城器械之人，先前又在成吉思汗的默许下，攻杀了张鲸、张致兄弟两人，夺取了精锐汉军“黑军”的控制权。
这一操作，换做他人，必然会引发骚动。
但石天应本人就是黑军出身，靠着勇猛善战而得到兴中府百姓的拥戴，才从黑军里头独立出来的。黑军将校无不晓得他的威名，也普遍觉得，能有一个得到蒙古大汗信任的首领，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不过，石天应想要得到大汗的继续信任，就得靠战场厮杀。他在袭杀张氏兄弟以后，财物一无所取，全都拿出来赏赐将士们，激励作战。在诸多攻城器械发挥作用以后，他又身披重铠，亲自上阵。
石天应此人，乃是北疆军户出身，有家传的出众武艺傍身，这才能在民风剽悍的兴中府一带成为大豪。
他手持一柄长大的重刀，于缺口处往来酣战，守军士卒几乎无人能敌。长刀如旋风挥舞，所到之处，断肢飞起，头颅滚落；鲜血从断裂的伤口处喷溅，如此起彼伏的瀑布。
随着石天应的冲杀，黑盔黑甲的将士不断前进，控制了愈来愈大的地盘。
这上头，就能看出石天应又一桩大胆之处：他将自己的亲信全都安排在了后方操纵投石机等器械，跟随他登城厮杀的，全都是来自黑军的新部下。
所谓黑军，其成员大都来自朝廷北疆界壕沿线的溃兵。临潢府路不保以后，数万溃兵携家带口南下，沿途得到地方豪强招揽，张鲸就招募了其中最大的一股，总数一万两千人，此辈凡上阵，皆以黑旗为认，披挂黑甲，执使长刀大戟，勇猛善战。
张鲸以一个地方土豪的身份，而有自称临海郡王的胆量，依仗的便是这支精兵。这倒也真不算狂妄，毕竟北疆界壕乃是大金强盛时的精锐所在，如今在山东横着走的定海军郭宁，在中都控制相当力量的苗道润、张柔等人，依靠的也都是这股力量。
不过，张鲸自家的才能，并不足以驾驭这支强悍军队，能够慑服武人的，始终只有更强悍的武人。
此时黑军将校先得石天应的厚赏，随即又见他奋勇向前，无不鼓勇跟随，大呼酣战，一时间，势若风卷残云。

第四百九十六章 黑军（中）
贞祐二年秋，距离蒙金两国达成和议不到三个月，成吉思汗就派遣大将木华黎夺取了北京路。待到深冬，这位大汗又亲提大军南下，由东北方向逼近中都。
这个方向，本来多的是军事重镇和关隘，足以封锁大军行进。可这些关隘，在蒙古军掀起的滔天巨浪之前，算得什么呢？
何况此番与蒙古大军随行的，还有数以万计的北京路附从军。这些附从军与此前跟随蒙古人打秋风的队伍大不相同，一路上都被当过攻城拔寨的主力使用，而他们的军将大都深悉金军布防，而又憋着劲要在成吉思汗面前表现。
那就像是狗群摇身一变，成了狼群那样。沿途攻战，中都路的金军竟不能敌。
数日之内，蒙古军轻而易举地进抵平州，四面攻打。
平州是中都东面的门户所在。太祖时候，此地是金、宋、辽三国角力的中心地带，朝廷遂以平州为南京，任命周旋在三国之间的军阀张觉为南京留守。而张觉之死，也掀开了大金南下灭宋战争的序幕。
但是，随着大金的疆域渐广，平州的重要性急速下滑，起初还是钱帛司和转运司的治所，到后来各个机构撤出而驻军也不断减少。泰和以后，此地就只是金国中都路治下的一个寻常军州。
前年中都事变，新皇登基，负责中都北线防卫的术虎高琪因有攫取政权的私心，遂调集沿边诸军赴平州、骑兵屯蓟州以自重，那一段时间，平州又有从临潢府路全、庆两州的军民百姓逃难而来。
皇帝任命的东面经略使乌林答乞住遂在此地招募了相当规模的军队，与西面经略使完颜蒲剌都所部，并为皇帝能直接调遣的两支武力。
不过，皇帝想要直接掌控军队，难免和各路骄悍将帅冲突。
自贞祐二年起，各路元帅府、宣抚使府好像有默契一样，动辄强行从两个经略使司抽调兵力。以至于完颜蒲剌都给皇帝上书哭诉，说自己前后两次被调走两万人马，如今“见兵不满万，老羸者十七八。臣死固不足惜，顾国家之事不可不虑。”
西面如此狼狈，东面也差不离。在北京路全部丢失以后，平州、滦州和蓟州三地互为犄角，已经是中都东面最后的屏障，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可年初与蒙古达成和议以后，朝中执掌兵权的元帅们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削弱东面经略司的力量，乌林答乞住能直接掌控的兵力越来越少。
结果，当蒙古军骤然翻脸进抵平州城下，他甚至都没法在诸多隘口坚持，只能抱着拼死的决心固守孤城了。
可在这样的世道里，谁又不是在拼死呢？
石天应短时间内冲杀数回，体力不衰，而凶悍之气弥厉。他挥刀将一名敌人半个头颅劈飞，纵声喊道：“跟上！跟上！”
连喊数声，才发现自己冲得太远，身后应当跟进的同伴被箭矢阻断，而最初跟随他杀进城里的人，已经全都战死了。
适才攀爬城墙的黑军将士，这会儿也大都身死，守军重新控制了两侧城墙，又调了数十名弓箭手，对着缺口乱射。一名黑军的都将带队上来增援，转眼间就被射得犹如刺猬。
守军的装备很简陋，弓和箭都是垃圾货色，大部分的箭矢扎不透皮甲。但有一支，恰好穿透了甲胄顿项下方的缝隙，于是那都将猛然一抖，斜斜倒下，身体被箭矢支撑着，竟然碰不到地面。
都将一死，众士卒嘴上连连喊杀，到底手足无措，只在缺口处举着盾牌防御。
两军在缺口拼杀，比的就是谁能撑住这一口气，攻防一旦气沮，守军反倒打起了精神。有一路士卒沿着城墙内侧冲杀过来，几乎要把冲进城里的黑军队伍截断。
石天应勃然大怒，返身冲杀，转眼就撞过两道夯土院墙，接连击退了两拨试图阻碍他的守军士卒，斩杀了五人。
他如此勇猛恶斗，又浑身热气腾腾，如白雾缭绕身周，自然得到守军弓箭手的格外注意。但他总是与守军展开悬命锋镝的肉搏，又藉着城里院墙，进退快如闪电，所以墙头几个持弓矢的好手瞄了半晌，竟没把握射中他而不伤到同伴。
眼看他距离城墙缺口不远，一个弓箭手在墙头指着石天应，连声大喊：“刘然！看这里！这里！”
就在身周不远，仿佛有一个年轻人嘶哑着嗓子应道：“看见了！”
石天应猛然止步。下个瞬间，身边的土墙砰地绽开破口，一杆长枪顶着碎石断砖刺出，贴着石天应的面门过去。
石天应大吼一声，左手探出，揪住了持枪之人的臂膀，随即将他整个人都横拽过来。
待要挥刀了结他的性命，一个身形矫健的年轻人从土墙上头纵跳过来，如猎豹般迫到近处，挥刀就砍。
石天应顾不得杀人，随手横刀格挡。
“铛”地一声大响。那持刀汉子不敌石天应的力气，顿时踉跄后退，口中叫道：“老梁快走！”
两刀对碰的时候，那个被石天应揪住臂膀的士卒趁机猛然挣扎，竟给他脱了身，一骨碌地往后头滚了出去。
他起身站稳，立即就持长枪摆开门户，又有一个年轻人双手分持刀盾，闪身拦在侧面。三人各持长短武器，摆出了缠斗的架势。
倒是难得的好手……而且用的都是大金军中传习的招法套路！可惜，想要留下我石瑞之，却还远远不够！
石天应虽然杀得起了性子，头脑却没有发昏。
这时候孤身陷在城里，稍一犹豫就会有更多守军围拢过来。得赶紧走，且放过眼前这三人！
他狠狠瞪着三人，忽然间拔足飞奔。
仗着甲胄坚厚，动作敏捷，他顶着头上箭雨狂奔到缺口。几名黑军刀盾手一涌而上，用大盾将他护住，又退到缺口以外一个城墙夹角处。
他半蹲在地，听到箭矢打在盾牌啪啪作响，听到石块砸中人体或地面的噗噗闷声，听到后头大批黑军士卒的隆隆脚步。
一片嘈杂纷乱中，耳畔有将校嚷道：“将军，守军的反应很快，人手也不少！咱们得缓一缓，重整队伍，然后再……”
石天应恍若不闻。
说来也巧，他头上身周，被盾牌卫护得水泄不通，只有几处狭窄缝隙。石天应眼神掠过，恰好从一处缝隙向外，看到了大军后方。
蒙古军惯于穿插包抄，所以石天应所看到的后方并不在北面，而在平州城南面的阳山。阳山的东、南两面山势陡峭，西连群山峰，扼守滦水，而北面的坡度较小，成吉思汗纯白色的大纛，就矗立在阳山北面的坡地上。想来蒙古大汗就在那里判断局势，随时将会投入蒙古军的主力。
传说这座阳山，就是当年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采薇而食的首阳山。而今却遭蒙古人踏足其上，威凌中原，甚是可笑。
可是，这世道已经是这个模样了！
数百年来，北方汉儿想要建功立业，要么依附契丹人，要么依附女真人。现在轮到蒙古人崛起了，这个机会不抓住，难道要给烂透了的女真人陪葬吗？
石天应读过书，很会说话。外人看来，他在木华黎和成吉思汗面前，都很乖巧伶俐，遂得重用。
但石天应自己知道，情况根本不是那样。
成吉思汗是刚健有为的杰出人物，他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只在有用或者没用。对有用的人，成吉思汗全然不受任何族群、地域的限制，更不吝啬高官、厚禄、重权的赐予；而对没用的人，任凭你嘴上说到天花乱坠，成吉思汗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在这样的政权里，想要有作为也好，想要保护桑梓父老也罢，唯一的路，就是让自己有用。而石天应绝对确信，凭着自己的文武才干，凭着黑军的力量，他能在新崛起的蒙古政权里，占据一个牢固的位置！
“女真人的官儿有什么本事，我们还不知道吗？他们顶不住的！他们只有这一阵子的胆气，马上就要崩溃了！”
石天应用力推开一座盾牌，指着成吉思汗大纛所在的位置：“看见了没有？蒙古大汗就在那里观看战局，观看我们的本事！就现在，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破城！带你们立功受赏！带你们去取富贵！”
乱世武人所求的，可不就是这点东西吗？
几句话说得将士们打起精神。
石天应点了一个军官：“你回本阵，告诉沿途所有黑军将士，不必犹豫，我们攻这一次，必定破城！”
那军官匍匐身体，从盾牌底下奔出去了。
石天应再看四周将校：“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一同厮杀，一同取富贵？”
众人无不厉声道：“愿随将军！”
黑盔黑甲的将士再一次往城墙缺口灌入。这一次，后继的人手源源不断，如同黑色的潮水不歇。而这种骤然狂猛十倍的攻势，使得刚与大队汇合的刘然等人，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第四百九十七章 黑军（下）
缺口附近已经尸骸遍地，受伤的人在尸体之间拼命的挣扎喊叫。有人一边惨叫，一边挥着短刀和身边同样的伤员搏斗在一起。
身着黑色铠甲的攻方和军袍规格乱七八糟的守方，都已经没法保持队列和指挥了。他们或者三五人对面搏战，或者三五十人纠缠成漩涡般的一团。所有人都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尽了力气。
在这一刻，荣华富贵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意义。每个人的性命就只在瞬间的锋刃一挥。压住敌人，杀死敌人，自己就能活，反之，立即就死，万事皆休。
在这种高强度的搏杀中，刘然彻底耗光了自己的体能。他左手里的盾牌被剁碎了一块，但感觉重得抬不起来；他右手的刀在反复戳刺还是劈斩之后多出了好几个缺口，恍惚间不像刀，而像一条尖牙利齿的鱼，开始试着甩脱右手的控制。
像他们这样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卒，绝不会在这时候坚持，甚至呼喝催战的军官也不会强逼他们。于是刘然觑了一个厮杀的空挡，猛然退后，两步就躲到了半截夯土矮墙后头。
这个位置，是他和梁护等人早就选定的，很适合休息和隐蔽。
但上一次退到这里的时候，刘然一口气奔走了四十多步。这才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守军步步后退，几乎贴近了矮墙。这样一来，通过缺口往里涌入的敌军，有了越来越大的回旋余地，在那个与刘然等三人放对的将军号令下，他们甚至有余暇开始列阵了！
那个将军，便是投降蒙古人的石天应。此人的勇武名头，就连卢龙一带也有传扬，方才刘然不晓得，这会儿晓得了此人身份，便愈发觉得可惜。
梁护拉着张平亮，退到刘然身边。
张平亮杀性冲头，还在哇哇地叫着。他方才像个野兽一样和一个黑军士卒咆哮翻滚在一起，这会儿嗓子完全嘶哑了。梁护看到他扣抓敌人太过用力，连指甲盖都翻了过来，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刘然从背后解下角弓，试图去射那个正在指挥布阵的石天应。但他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试了两次，竟然不能把弓拉开。
有个守军的军官在城楼高处厉声叫嚷。
梁护爬起来，透着矮墙的碎砖空隙望过去，看到黑压压的敌军占据了缺口右边的墙头，开始往城楼进攻。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返身靠着矮墙：“他娘的，黑鞑子够狠，是不想留我们到明天啊。”
“黑鞑子的主力还没动呢。”刘然看着自己剧烈颤抖双手，叹了口气：“这会儿攻进来的，不都是锦州那边的汉儿么？”
“他娘的，他娘的……”梁护不知道该怎么应，随口又骂了几句。
郑科弯着腰，忽然从侧面的矮墙后头出现。
他的部下在适才的恶战中几乎死伤殆尽，谁都知道，这条凶神恶煞的汉子已经成了个空头钤辖。故而就连梁护这样的老实人都懒得起身招呼，只有刘然勉强从坐着改成蹲着。
而郑科猛然探出手臂，揪住了刘然。
他压低嗓门：“情形不对！”
“什么？”
“刚才我去南门催促援兵的时候，看到高彪带着他的傔从们赶到城门上头，说是准备一同守城，不过，我看这老小子是打算开城投降了！”
“怎么会？”梁护大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愣愣地道：“他是平州军事判官！城里除了经略使，就是他了啊！”
郑科连声冷笑：“经略使倒是四面奔走指挥，你看高彪这一天里，动过没有？他忽然行动，是因为确定守不住了，要另找一条路走！再说，南门那边，负责攻城的是高州的大豪攸兴哥……他和高彪一样，都是渤海人！高彪一开城，自家同族就是大功一件，还能和攸兴哥互相提携呢！”
“真守不住了吗？咱们厮杀了半天，就守不住了？这些狗东西……这些人都是狗东西啊！”张平亮忽然哭了起来。
刘然和梁护反倒平静。当年界壕沿线，朝廷高官阵前弃战逃命的，或者叛卖友军投降的，多得数都数不清。随着朝廷威严动摇，各地的乣军、飐军也随之动摇。
数万汉儿四面攻城呢，非要苛责一个渤海人不为女真人拼死……他们早两年骂到现在，已经快骂不动了。
“平州肯定是完了，攻打东门这片的石天应是个狠人，咱们也守不住的！”
郑科压低嗓音：“你们都跟紧了我！我已经让人盯着高彪，他一旦动手，我们就走……我在西门还有几个靠得住的兄弟，大家直接开了门，往青龙河里去！”
“城里的百姓们呢？那么多人怎么办？”张平亮仰头问道：“你是钤辖！你得赶紧告诉经略使，让他派人把高彪抓起来！”
郑科脸上的凶厉之色一闪即逝：“哪里没有百姓？当年我在金银沟、刘然在小城子、老梁在归流河、你这傻子在戚家店，哪里看不到百姓？界壕沿线几十个军堡，里面的人不全都是百姓吗！死就死了！这平州城守不住，我们自己都要死了，还管得了谁！”
他又冷笑了数声：“你们几个都是好手，死在这里可惜了，所以我才给你们机会，若你们非要与城偕亡，那也成！就今天，马上，立刻就会死！”
“钤辖，我们跟你走。”刘然站起身，一手拉起了张平亮，另一手从尸堆里抽了把刀，塞进空空的刀鞘。
梁护想了想，把长枪扔下，也换了把直刀在手里。
几人在矮墙后头悉悉索索地盘算，引起了正在前头呼喝指挥的军官注意。
那人穿着白色的军袍、乌皮靴，正是在乌林答乞住之下，负责东门守御的女真人都统。
“站住！”他叫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走！都给我向前厮杀！”
郑科平日里就桀骜凶残，这会儿哪里还在意旁人指挥？他鼻孔朝天喷气，全不理会，带着刘然等人急走。
那都统顿时黑了脸，拔刀出鞘，站到郑科身前：“军法无情，郑钤辖，你须不要找死！”
郑科骂骂咧咧地与他嚷了几句，忽然见到道路深处有熟悉的部下疯狂挥手。
他知道，是南门那边高彪要动手了，于是心里的急躁和暴戾再也按捺不住。偏偏那都统骂得恶毒，他心里一横，猛冲到都统面前，一刀就把他的脖颈砍断半边。
“军法？我日你娘的军法！你还管老子了？”
鲜血溅了郑科一头一脸，郑科环顾四周，大声叫道：“这城守不住了！想活命的就跟我走！”
这个动作，把刘然等人全都镇住了，就连前头还在努力厮杀的将士们，也有回头张望的。守军们的呼叫和呐喊瞬间静了一下，到下个瞬间，有人惊呼，有人哀嚎，有人痛骂，更多的人叫道：“都统死了！守不住了！”
南门方向还没有出事，东门的防御，几乎瞬间就崩溃了。
郑科不再言语，一脚踹翻了那个都统，向西门狂奔。
刘然等三人目愣口呆，却遭后头溃兵轰然蜂拥而上。
“跟上他！”刘然大叫一声，带着张平亮和梁护拔足便追。
就在他们起步的时候，黑军同时猛攻入来。原本在后方掩护的弓箭手也冲进了城里，张弓搭箭到处乱射，把背对着他们的逃兵们一一射倒，就像是在猎场射杀狂奔的兔子一样。
梁护刚奔了没几步，忽然有一支箭矢斜刺里飞来，正正地贯穿了他的大腿。
他惨叫一声，一瘸一拐地继续奔了两步。但每一步踏出，都会有大股血水从大腿骨和肌肉间的贯穿伤口喷出来。
刘然奋力推开几个溃兵，猛冲回来，想要搀扶梁护。
梁护坐在自家鲜血染成的血泊里，用力挥了挥手，嘶声道：“我动不了，你们快走吧！这时候慢一步就要死了！你们快走！我快四十岁了，活够了！”
张平亮再度哭了起来。刘然深深地看着梁护，向他点了点头，揪着张平亮转身。两人的身影裹在逃兵队伍里，眨眼就看不见了。
梁护怔怔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他在北疆从军十五年，倒有十年是和刘然、张平亮厮混在一处的，一起经历了许多艰难，从没有分开过。如今这两人走得快速，他有些庆幸，又有些酸楚：
“娘的，两个小子还真把我甩了！”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双手用力，想把自己往路边推一推。不防箭簇划在地面，扯动伤处，愈发剧痛了。他咒骂着挺起身，抽出小刀去切割箭杆。
割了两下，便听城池的南面和北面，全都发出巨大的轰鸣，好像无数人都在癫狂的叫喊。看来，不止南门的高彪，负责北门的猛安勃极烈白撒也决定投降了。
南面是渤海人攸兴宗的兵马，东面是石天应，北面也不知道是哪一路豪强。也不知道这些人投靠蒙古以后，怎么就是打了鸡血一般，女真人肯定是顶不住的。
梁护抽出箭杆，剧痛稍稍缓解。他也懒得去处理伤口，就这么躺在路边。
从城墙缺口杀进来的黑军很快就冲过了他的身侧，还有人沿着城墙一路杀戮。他听到不停的金铁交鸣声和骂声、求饶声，还有城上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在哭嚎。
城门很快被打开了，穿着黑色盔甲的黑军骑兵冲了进来，一个个挥动雪亮长刀，耀武扬威。
梁护眯着眼看看他们，等着谁人注意到自己。
我把脖子伸长啦，随便哪位军爷辛苦下，弯腰一挥长刀，就此了账，很是容易。

第四百九十八章 前驱（上）
夕阳将落，梁护仰天看着空中血红的云霞，仿佛于城中的血腥一般无二。
城头的厮杀早就已经停止了，但城中百姓们的噩梦才刚开始。
按照蒙古人的规矩，凡抵抗之后城池被破的，阖城皆屠。虽然这会儿攻破城池的压根不是蒙古人，但蒙古人的狗也得遵循主人的规矩。
所以，梁护就只能看着身边的尸体。
有从城头奔逃往城里时候，背脊遭砍刀一挥两段的尸体，有从城里往城门奔逃时，被马匹反复践踏，浑身骨骼俱断的尸体。有士卒的，有军官的，有百姓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小孩的。
就在街角，在他躺卧之处的旁边，尸体堆成了堆，就像是遭瘟以后被杀死的牲畜那样。
唯有梁护本人，因为自知腿伤沉重跑不了，所以干脆躺平，一心等死。大概他躺得过于心安理得了，反而没人注意。忽剌剌奔进城里的黑军士卒没在意他，从巷子里头兜转出来，光着膀子的渤海人也没注意他。
他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很久，体温在下降，呼吸也渐渐微弱。有血水从尸堆最高处流淌下来，漫过下面一层层的人，最后被梁护的腿阻碍了，于是积成了黏稠的一堆，只有少许换了个方向，流淌到路旁的沟里去。
梁护转了转眼珠，顺着血液流淌的方向看，看到有个女人在沟壑底部，小心翼翼地爬动。血污遮掩下，依然能分辨出她的面庞很美丽，发髻编结得很精致，应该是城里某个官宦的妻妾。她注意到梁护的眼神，露出哀求的神色。
梁护立刻移走视线。他依旧仰躺着，动也不动，然后隐约听见那个女人从旁边悉悉索索地爬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黑军士卒终于注意到了胸膛微弱起伏的梁护，握了握手里的刀，大步走来。
梁护咧嘴笑了笑，心想，总算等到了。
他闭上眼，等着最后时刻来到。隔了好一会儿，却一直没等到后继的动静。
梁护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往外看看。发现那名率军攻打东门的凶悍将军，不知何时就站在他的脑袋边上，俯首凝视着他。
“这人有点眼熟……”
石天应皱眉盘算着。他在平州左近的军旅里头，是有几个熟人的，不过怎也不包括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卒子……是在哪里见过呢？肯定见过的，而且，就在不久前……
“对了！这是那个隔墙刺枪的家伙！”
石天应用拳掌相击，发出啪地轻响：“这是个好手，看起来伤的不重……先带下去，拔了箭，敷点伤药。愿意投降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就杀头！”
“遵命！”
两个傔从上来，掰着梁护的腿，看看他的伤口，还扒开伤口看看里头模样。梁护冻得厉害，并不觉得疼。但他依然吼了两声，说杀了我吧，让我死了算逑。但他的气息微弱，用足了力气也像是喃喃自语。
两个傔从压根没听见，自顾抬着梁护，往城外走去。
晃晃悠悠间，梁护听见石天应威严地吩咐几个部下：“适才大汗的命令你们都听见了，说要屠尽，那就屠尽，不得遗漏。不过，咳咳，咱们鏖战一日，兵马也要补充。所以发现可用之人，不妨姑且签军……他们如果不降，再杀也不费事，对不对？”
“郡王英明！”几名部下大声应道。
北京路那边，不是只有一个临海郡王张鲸么？狗东西投了蒙古人，这就当上郡王了？
梁护继续喃喃地骂着。他们又说了什么，梁护被抬着远走，听不见了。
几个傔从的动作很粗鲁，他很快就被晃得昏昏沉沉，快要晕厥。将到城门口的时候，他隐约听见有女人在尖叫；然后看到那个发髻编结精致的女人没有穿衣服，摆着白生生的两腿往寒风呼啸的城门外跑。城门内外，有许多人开始大笑。
这些人，都已经不是人了。
梁护骂了句，瞬间失去了知觉。
蒙古军不断深入中都路，不断攻克一座座雄关，渐渐逼近中都的时候，定海军反倒沉寂。仿佛随着辽东的大雪，山东也就此平静。
十二月底，元旦前的两天，有三百来名将士赶到了益都城北的东阳城。
东阳城本是郭仲元所部的驻扎地。随着营房和各个工场的就位，训练用的校场扩建，各部有功将士和新招纳的才勇之士轮番受训整编的高级军校，也定在这里。
因为军队的规模急速扩大，需要受训的基层军官从各地不断汇集。
有的人从军时间太短，所以来此接受五天或十天的短训，主要学习内容主要是军队里头行军、作战、驻扎、训练、管制所需的各种规范、各种律令。
也有的人立功不小，或者被上头格外看好，那就要接受二十天乃至两个月的中长期训练。
据说这种训练，包括史学、兵法、算学、地理等诸多内容，有些教材是宣抚使亲自编撰的。而其中一些独特的学问，来自于宣抚使梦中所得异人的传授，设非宣抚使的亲信，或者被宣抚使青睐的前程远大之人，断不能接触这等秘要。
所以某个军官但凡得到通知，要来东阳城长训，往往就代表了后继的提拔。虽然提拔的结果是军官要离开原有的部伍，但将士们身处定海军这样一个快速膨胀的团体，大都对未来充满信心，故而对提拔也都期待异常。
尤其是那些整训之后暂不授予新职，而留在宣抚使身边做侍卫的幸运儿，更是明摆着一步登天，从此前途远大，要被众人艳羡许久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那些军官或士卒来东阳城报到的时候，走在道路上的气派都和一般的武人不同。他们哪怕经过田间农人身旁，也会格外挺起胸膛，务必使自己威风堂堂，对得起那些农人的敬畏和憧憬。
不过，这种得意洋洋的炫耀机会，全然落不到郭仲元所部将士的身上。
皆因郭仲元所部的军营就在东阳城里，与军校只隔一道墙。他营里的将士出了辕门，沿着巷道走几百步，就进入军校，沿途除了工棚里劳作的匠户，见不到半个寻常百姓。
余醒和于忙儿两个，便是从巷道走来之人。
两人站在军校门口，和三百名同来整训的将士汇合，听着这些人讲述沿途所受的尊重，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少了一份特殊的荣耀。
而这种遗憾，在听闻整训时限的瞬间，又转变为了巨大的惊讶和不忿。
“什么？”
余醒失声大喊：“五天？这不是把我们当作新兵看了？这……这不是瞎胡闹么？岂不是在消遣洒家？”
他的堂兄余孝武，是定海军中有名的烈士，他自己有过军校学习的经历，和定海军中许多将校都认识，甚至和宣抚使郭宁也能说上话。这些背景堆叠下来，难免让他生出一些骄横，站在军营前头，旁人都不言语，只有他暴跳着问了出来。
余醒的毛躁性子，大约是改不了了。所以他真没有注意到，距离这些学员数十步的一座望楼上，郭宁正扶着阑干俯首观看一众将士。
余醒的喊叫声传到，郭宁立即冷笑一声。
“余醒这小子，怕是个难当重任的，怎就把他挑进来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前驱（中）
郭宁没什么架子，和部下们一向都打成一片。尤其是每日巡行军营、军校的时候，他总是心情很好，也乐意让所见到的将士们分享他的好心情。
他看见熟悉的将士，互相开几句玩笑，关心下家人亲眷；碰见不长进的或者刚犯过军法的，说不定踹一脚骂几句娘；有时候撞见将士们比武，他兴致上来了，就脱了军袍光膀子下场，与人相扑较技。
绝大多数时候，郭宁都能赢，偶尔遇见特别擅长空手搏击，而性子又耿直的，他也难免输一次两次。输过之后，他总开玩笑地摆出恼怒样子，要去拿铁骨朵来报复，惹得将士们哄堂大笑。随即又掏自家口袋，取些钱财赏赐胜者。
这样的流程，不光是拉拢人心的手段，对出身于行伍的郭宁而言，也确实是他在繁忙公务之余的些少娱乐。
今天也是如此，他从几个军营巡行过来，始终满面春风。
直到看见这拨调集训练的士卒，他忽然脸色一沉。
冷笑着问了一句，身后随行众人却没有回答。郭宁皱了皱眉，转身回看陈冉。
陈冉是郭宁最早的亲卫之一，以擅使双刀著称。后来因为右手手掌受伤残疾，无法握刀，这才转为侍从首领，参予机要。
这几个月来，郭宁身边的幕僚架构渐渐完善，汇总军情有录事司，梳理直管事务有经历司，侍从文辞有参议司。但一直有相当的机密职权掌握在陈冉这样的侍从手里。
这一次郭宁抽调军中精干的基层将士集中训练，因为陈冉在军队里的熟人多，资历深，而且他自家曾是厮杀搏战的好手，眼光很准，所以才专门让他负责。
出于对陈冉的信任，也因为需要郭宁去关注的事情实在千头万绪，郭宁一直到今天，才亲临现场看一看这些将士。
不过……看这些将士的情况，似乎陈冉挑选的标准有点偏颇？
郭宁挥了挥手，让其他几个侍从退下，把陈冉叫到身边。
他压低嗓音问道：
“于忙儿我是知道的，这人在杨安儿所部上万将士里头算得好手。正是我们用得着的，余醒是怎么回事？他武艺特别出众么？还是脑子特别好使？我记得这厮素来莽撞，在军校里就捅过数次篓子……所以到现在还只是个队正。”
郭宁随手又指了混杂在两百余将士中的几条人影。
定海军的规模扩张到这种程度，郭宁早就没办法记得所有人的姓名相貌了，但是，这里头有些人，分明是当日河北溃卒的家人亲眷，到了山东以后才从军的。
他们大都在郭宁眼皮底下上过课，郭宁还真认出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庞。
“还有这几个，老陈，他们何至于就被拣选入来？彼辈的父兄曾随我厮杀以至牺牲，故而得到咱们定海军的厚待，家中有十足拨发的田地恩养，荫户也都挑老实肯干的分配。他们自家从军，都是先进得军校，在我跟前稍有表现，出来就是什将、队正……”
郭宁紧皱眉头，背着手在堂上转来转去，兜了几圈：“这还不够？老陈，难道你觉得，我召集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受一场短训，然后升官受赏？你把这些人塞进来，是要做什么？”
说到这里，郭宁的语气已然森寒。
按照定海军的制度，军人待遇优厚，地位尊崇，这当然不能说是什么百年大计，但却是为了对抗强敌，立即组建强军的最好办法。
与之相应的，是郭宁绝不愿见到五代藩镇牙兵的桀骜情形再现。故而他一向治军严苛，在军法上头从不留情，隔三差五，都有居功自傲、干犯法度的军官被革除军籍。他又以军校来保证骨干将士对主帅的忠诚；以频繁的人员调动，来压制将士和军官之间的私人隶属关系。
不过，自古以来，人心不足；歪嘴和尚念经，也难避免。若陈冉这样的亲卫，居然会藉着军务拉拢私人，瓜分可能的利益，只怕郭宁要赶紧动用激烈手段整肃，才能保证军队的可靠了。
面对郭宁疾言厉色，陈冉只微微俯首：
“咳咳，宣使，这批人被召集的目的，我约莫知道一点。”
“嗯？”
“我虽然不负责军校的事情，但东阳城的军校里头，十天前就被清空了，整座校场里头，用芦苇搭建了多处道路和建筑的缩微模型。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郭宁默然。
“此番蒙古南下，中都直当其锋，时局变化万端。而咱们定海军的发展，又必须保证中都始终挡在前线。所以，咱们要在关键的所在，保有关键的力量，更须敢于在必要的情况下使用这力量，以保证局势走向如我们所愿。宣使，我挑的这些人……单以厮杀武艺而论，未必全都是数万大军中的佼佼者，但有三件事，我特别注意了！”
“哪三件事？”
陈冉向前一步，躬身道：“一者，这些人和朝廷全无半点牵扯；二者，这些人都有家眷或亲近的袍泽在定海军治下；三者，这些人性子俱都胆大妄为。宣使放心，只消一声令下，他们能毫不犹豫地执行任何命令！”
“嘿！”
郭宁重重地吐了口气。
他一直觉得陈冉是个明白人，现在看来，这老伙计比郭宁预料的更加明白。
定海军当然不是朝廷的忠臣，但也没必要一直摆出反贼样子惹人讨厌。所以过去这些时日，郭宁留了杜时升在中都，作为定海军的代表与朝中权臣斡旋，维持着两方斗而不破的格局。
因为皇帝对定海军的疑虑，除了杜时升以外，定海军绝无其他的力量驻在中都。杜时升本人更极少和中都的领兵将帅往来，就连被郭宁举荐上位的苗道润和张柔两人，也好像形同陌路。
但随着中都周边军事形势的恶化，定海军迟早会全面插手中都的战局；而当定海军的力量出现在中都战场的同时，前提条件则是中都本身的军事存在。
对中都城里那些高官贵胄的德性，郭宁从不高估。所以，他决定重新往在中都城里伸手，组织起关键时刻排除动摇的力量。
这种事，是皇帝绝不能容忍的，郭宁也无意横生枝节，遣出的力量不会很多。这支力量的潜入要机敏而隐蔽，行事要大胆而猛烈，非得从全军调集精锐，加以特殊训练才行。至于具体的任务，其实不必多想，事到临头，自有分较。
郭宁从望楼边缘走回来，拍了拍陈冉的臂膀：“倒也不必那么……”
他凝视着陈冉的面容，注意到他眼里格外坚定的神情，有些感慨。
“这事情，还有别人知道么？”
“宣使放心，别人不似我这么耳聪目明，我也并不敢在外胡言乱语。”
郭宁笑了起来：“此行由谁来带队，我已经有数了。但还缺个在台面上协助之人……”
“陈冉不才，愿为宣使分忧！”

第五百章 前驱（下）
去年秋冬季节，大金国的中都城建成以来，第一次受到外敌的围攻。当时的蒙古军拿中都城和周边诸多关隘的深沟高垒没什么办法，只勒兵于城外，偶尔虚张声势攻城，而以蒙古骑兵反复扫荡勤王之军。
当时中都城里面临的主要难题，其实不是守城艰难，而是大批难民逃入中都以后导致的粮食紧缺。许多人家就算有粮食，因为畏惧蒙古骑兵劫杀，无人敢出外樵采，所以柴禾缺乏，难以烹饪。
四个月之后，中都岿然不动，而大金国响应勤王号召的机动兵力在这个过程中损失惨重。而且，愈是忠于朝廷，以国都安危为己任的忠勇之军，就死得愉快。反倒是那些在各地拥兵避战的聪明人，多半都活蹦乱跳。
这一次，中都再度遭到蒙古军的袭击，局面和去年稍有不同。
此番来袭的兵马，虽然打着蒙古军旗号，却实实在在的乃是原本朝廷所属的飐军和汉军，甚至他们的旗号、编制，都和当年在东北路招讨司、北京留守司吃皇粮时一般无二。
彼辈自十二月末攻入中都路，在野战中依托蒙古骑兵的策应，稳扎稳打。而攻城掠地是其所长，他们一路吞噬了中都东面经略使的辖区，先后攻破平州、滦州、蓟州、顺州等城池，并同时夺取了贯通中都东北面的战略要地留斡岭，也就是古北口。
朝廷在一系列军事堡垒和要塞中存放的粮食、甲杖、器械，也按照惯例，全都落到了蒙古军手里。于是蒙古军的工作，也就愈发的不疾不徐。
当然，朝廷按照惯例，继续向各军州府路下诏，催促勤王。不过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忙着重整河北的猛安谋克，响应并不积极。而河北以外，能够及时增援中都的有力将帅，又普遍都隔得很远。
所以一时之间，能够对付蒙古人的，就只有皇帝和他中都朝廷一众文武。
到了贞祐三年初，中都大兴府以西，已经全部易手，只有通州潞县等寥寥无几的地方还在大金的掌控。有百余蒙古精骑甚至一度长驱数百里，觊觎清州、霸州等地。
仆散安贞这时候的反应倒是很快，他急领本部精兵万人驻扎于霸州益津关，严阵以待，这才使蒙古哨骑稍稍退避。
去年蒙古人从居庸关、紫荆关南下，直入中原，所以河北路、中都路的百姓逃亡中都路东面各州的很多，另外，因为临潢府路早就丢了，朝廷也把中都路东面当作接纳临潢路逃人的区域。
但贞祐三年初，这些百姓的家园再度被摧毁，只得拼命往中都以西逃走。从宝坻县到直沽寨一线的荒滩、盐场之间，到处都是肩挑手扛仅有的家当，或者背着家里的老弱妇孺往西面逃难的人群。
他们的脸色惊惶而悲苦，更多的是茫然或者绝望。他们都是扎根在土地上的人，每一次背井离乡，都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损失，可这样的损失，他们在两年里经历了两次！
故乡的破屋几间，薄田数亩早就化为乌有了，可这贼老天，就连临时落脚的一片窝棚、几百株野麦也不肯给他们留下。这叫百姓们怎么办？
在这种大动荡里，甚至就连镇防寨子女真人猛安谋克，也是一样的狼狈。他们混合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一起往西逃命，顶多能有一驾推车，在车上坐着老人或者童稚。他们往日里的生活，肯定要比汉儿要强的多，但这会儿也早就丢了坛坛罐罐。
偶有几个自以为尊贵的人物，在逃难过程中还想抖威风，多半会死得不明不白。能和其他难民混杂一处的，都是女真人里的穷鬼，随身最重要的财物大概就是几件衣服被子，顶多抱一个褡裢，在里头存着几块干粮，几枚大定通宝。
混在难民里头的，也有军人。绝大多数都丢盔弃甲，姿态异常狼狈。
去年底，朝廷的东面经略使乌林答乞住为了展现决心，把经略司设在最靠近北京路的平州。
结果蒙古人以汉人、渤海人、奚人为主的附从军攻城，平州压根守不住，两天就丢了。而经略使一死，后头诸多城池的守军谁也没有斗志，陆陆续续全都在逃跑。
“然哥！然哥！”张平亮气喘吁吁地从后头狂奔过来，连声喊道：“鞑子！鞑子骑兵来了！”
这一声喊，被寒风带到了方圆里许，惊得数百人或者往枯草丛里猛钻，或者踏着带有冰碴子的泥浆水，往更远处的芦苇荡里奔逃。
蒙古军的主力并不在此，但零星哨骑纵横往来，一日总有数回。他们的主要目标，是观察中都大兴府的局面，探查守军的举措，同时，也顺便搜罗逃人拷问，看看能不能找到大股的难民，搜刮一些隐匿的财物。
很快，一队蒙古骑兵出现在刘然等人的眼中。
中都这里的天气，比冰天雪地的北京路要和暖一点，这队骑兵把肮脏到黑里透红的皮袍子裹在腰间，露出袍子里头轻便的甲胄。他们一人两马，马鞍的两侧都挂着皮袋子，一侧袋里鼓鼓囊囊装着不同规格的弓矢，另一侧装着铁矛或者直刀、铁斧等多种武器。
很显然，依靠缴获，蒙古军的装备愈来愈充足和完善。
这些哨骑，绝对不是此番随同成吉思汗南下的怯薛军，甚至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蒙古人。
张平亮心慌意乱，张口就是“黑鞑”。刘然估计，他们多半是成吉思汗崛起以后，最后一拨归附的塔塔尔人；也有可能是契丹人的余孽。
这些人的斗志和凶悍程度，比蒙古军的本部精锐要差很远。可是哪怕这种蒙古军里的末等货色，他们一个人手里的武器，便顶得上刘然等人十余人拿着的。而且，还要精良许多。
“不是冲我们来的，大家不要动，等他们过去！”刘然低声道。
有人在水洼间小心翼翼地走动，把他的话带给和所有的难民。于是百余人在荒草堆里安静地等着，期盼蒙古人尽快离开。
这队骑兵有四十余人，分成六七股小队伍，最前沿的已经在数里之外，最后头的五骑才刚刚出现，慢吞吞地沿着道路策骑而过。
也不知他们注意到了路旁的脚印，还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为首一个十夫长模样的骑兵喝了两声，忽然勒马止步，向四周眺望。
刘然一手持弓，一手持箭，凝视着敌骑动向。
“所有人不要动！都不要动！万一他们策骑入来，我射这个十夫长和身旁两人。你们对付前头那两人。每人射三箭，三箭之后，随我拔刀上前厮杀。”
这话的意思，是他有把握一箭射死一个，堪称艺高胆大了。
包括张平亮在内，几个逃兵俱都点头。
而在他们点头的同时，忽然听到了连声惨叫。
怎么回事？所有人悚然大惊，随即又反应过来，是蒙古骑兵在惨叫！他们的马匹也在连声嘶鸣！
有人在道路最前方动手！
听声音，那些伏击者用的全都是强弓劲箭。箭簇的速度太快，力量太足，在破空时发出锐响，而密集的锐响声汇聚在一起，就像是寒风从巉岩缝隙穿过时，那种不停歇的呼啸一样！
那是一支罕见的精兵，正在道路最前头，袭击蒙古骑兵！
落在道路后方的蒙古骑兵瞬间被惊动了。那名十夫长呼喝了几声，带着部下们催马向前。
刘然从冰冷的水洼里长身而起。
他和那个十夫长的距离，不过二十步，那也太近了！他张弓引箭，一箭就射中了十夫长的后脑。十夫长身旁，另一名蒙古骑兵满脸狂怒地勒马回头，刘然快步向前，第二箭从他张开的大嘴贯入。
再下个瞬间，第三名蒙古骑兵咽喉中箭，而张平亮等人也都冲了出来。
距离这个小小战场里许开外，陈冉的部下们已经形成了对少量蒙古轻骑的包围圈。隔着连绵荒草，陈冉看不清道路后方的情形，但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方向的变化，不禁轻笑了一声。
“派几个人去接应一下。”他对部下们道：“咱们的船队刚到直沽寨，就能撞见与蒙古人厮杀的好汉，这兆头不错啊！”

第五百零一章 勤王（上）
蒙古军上一次入寇，之所以能深入大金腹地，有个主要的原因，就是清、沧、恩、景、献、深等六州的漕运仓库，在战争一开始就被蒙古军控制了。
大定二十一年的时候，朝廷以京城储积不广，诏沿河六州献粟。六州依托漕河，一次就发出了百万余石粮食，运至通州，辇入京师以解燃眉之急。
到贞祐元年，六州范围内数十座漕仓，汇集了河北东西路、大名府路、南京路四路六府二十二军州七十六县的粮秣物资。且不提待转运的巨额物资，光是漕司官员、胥吏历年来贮在各处私仓、不可告人的“折色”和“损耗”之类，就不下百万石。
蒙古军得此，自然便足以供给铁骑纵横驰骋，哪怕深冬，也全无乏粮之忧。许多蒙古马吃了一冬天粮食，比往日在草原啃干草更肥壮些。
而蒙古军退兵以后，留给大金国的，便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烂摊子。
作为中都命脉的一处处仓库固然被抢掠焚烧殆尽，漕船、漕丁乃至陆上挽舟的力伕也折损了十之八九。又因为诸多设施长期无人维护，或者被蒙古人纵火烧毁，整个漕运系统的瘫痪根本无法扭转。
朝廷以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兼管景州漕运司，本是希望他尽快恢复漕运，保障对中都的供给。仆散安贞在中都的时候，也对皇帝答应得好好的。
但真到了地方上，仆散安贞便感觉出主政地方的难处。
河北两路是前次遭到蒙古破坏最惨烈的地方，各地尚存的户口已经不及当年的两成。仆散安贞用尽了办法招揽流亡，稍稍恢复生产，哪有支援中都的余量？
就算有那么一点余量，仆散安贞自己不得养兵？
毕竟他在山东碰了个灰头土脸！
到最后，仆散安贞不止没能尽快恢复漕运，还时不时把南京路发往中都的粮食调走一部分。
而控制南京路的遂王，一开始就打着在大金疆域里置一小金的主意，北运的粮食物资总是那么少。
这样一来，中都的物资来源，始终都有一大块的缺口。而要填补这个缺口，就不得不依托那位山东宣抚使郭宁，以及郭宁所控制的海上商路。
皇帝自即位以来，对山东方面的忌惮，是瞒不了人的。整座中都城里地位稍高的官员都知道，那位郭宣使行事肆无忌惮，杀朝廷命官便如杀鸡，是个活生生的反贼。就算比之于曹操和朱温、高欢、宇文泰之流，也只差劫持皇帝这一步。
甚至仔细想来，这郭宣使早就劫持过皇帝了，要不是他却不过徒单老丞相的情面，还不知道现在坐在大安殿上的人是谁呢。
那郭宁确确实实是个大反贼，道理大家都明白，架不住实实在在的粮食需求摆在这里，中都路上百万人的吃饭问题，总得解决。
这一年来，山东与中都的贸易往来始终兴盛。许多中都城里稍有钱财的富户，都想办法与山东商队作生意，转头就拿了这些粮食献给朝廷，然后按着朝廷定下的权宜鬻恩例格，求官职，求升迁。
倒也不是说中都人那么喜欢做官。皆因这一年来皇帝为了笼络武人，把都统、猛安之类的高级军职流水般撒出去，以至于城里最多时有一万多个都统，动辄欺行霸市，抢男霸女。
为了和一万多个都统对抗，中都百姓不攥个官职在手里，实在不能放心。好在权宜鬻恩例格是胥鼎主持制定的，胥鼎倒不黑心，最少只需米一百五十石，就能迁官一阶，正班任使。
所以过去几个月里，围绕渤海的整个的运行链条就成了这样：朝廷出官，富户出钱，南朝出粮，辽东出马，山东人除了少许兵器甲胄，什么也不出，靠着自家船队往来奔忙，无论什么好处都自家先搂一笔。
可怜就连船队，都是中都完颜氏宗王的财产，是被郭宁那个反贼生生抢去的！
当时越王永功、夔王永升和霍王从彝三位殿下，凭此财雄势大，一度能在中都城里和当今皇帝争夺大位。无奈那时的中都兵荒马乱，三位殿下一夜之间都遭贼人杀死，这些船队，乃至直沽寨的基业，都便宜了下手最快、最狠的郭宁。
郭宁接手这片基业以后，此地作为诸多海商船队集结转运的中心，一直在持续扩张。
河道汇集的三汊之处，信安海濡的对岸，原本那片凸字形的土阜高地，早就没法容纳那么多建筑和港口和人手了。
去年夏天河道涨水的时候，一众商贾受够了财物被水淹的威胁，自家凑钱招募了大批壮丁，硬生生在河滩上打桩填土，将凸字形的南面一横继续扩张。整片高地的面积就此扩大到了原来的四五倍，号称背分八格，以呈神龟之相。
不过，终究此地是个商业中心，因为蒙古人再度来袭。居住在此的大批商贾纷纷逃亡，有的奔往中都，有的去往潞水以南的河北各州，也有人觉得还是山东更安全，所以跟着船队去了莱州。随着人员的急速离散，大量的人手、设施也不得不赶紧迁运到山东避难。
毕竟家大业大了，这上头的速度，压根快不起来。
陈冉盯着益都东阳城里那两百来人完成了五天的专项集训，领着部下抵达直沽寨的时候，许多关键的所在刚刚着手拆除，不少地方颇显狼藉。
这种时候，万一蒙古人深入到直沽寨的范围，那简直就如虎入狼群，无论人力、财力还是物力的损失都不得了。
所以陈冉也不得不痛下杀手，剿除这支蒙古骑兵小队了。这样的做法，至少能保证眼前的安稳，给后继人马留下扎营备战的时间。
他带着的这支兵马，打着勤王的旗号，乃是定海军中的头等精锐，装备也都完善。而且他们个个深知此行北上，关乎定海军的大政，责任重大，即便在船上，也枕戈待旦，并不懈怠。
陈冉一声令下，众将士下船提前埋伏，熟练地布了一个口袋阵，不过片刻，就提了二十多颗蒙古骑兵的脑袋回来，而己方死伤甚是轻微。
将校们见此情形，也都笑道：“钤辖，这确是好兆头。”
船队在信安海濡以南稍稍停留，陈冉让人收拢了一批流民，又亲自问了问蒙古人最近的动向。随即船队继续向西，半个时辰以后抵达了直沽寨。
早早出外迎接的，是李云的得力部下，专门负责在此经营的一位提控，名唤颜明。
郭宁本人当然晓得，海上商路是定海军的命脉；但自古以来的惯性，使他部下的文武并不都重视这一块。
李云这个群牧所判官，实际上已经是掌控巨大财权和武力的重要人物，但益都府里不少人依然把他当作李霆的弟弟。连带着李云的很多部下，到这会儿的地位都不甚高。
这位颜明也难免如此。他是宝坻县的商贾子弟，与李云是自幼认识的，但很少直接接触定海军的高层。名义上他要对接中都的杜时升，其实一年下来也见不到杜时升几次。
数日前他得到通报，说郭宣使身边的亲信陈冉，要带着船队人手来直沽寨，惊得他每日里在外等候。见了陈冉以后，又似有说不完的言语。
“钤辖你看！那片是咱们直沽寨里的木料区，负责把木头打造成船只的各种部件，桅杆船板什么。堆得那些，是从辽东运来的巨木，刚开始晾干，所以还不合用，我会安排船只将他们运到山东去。接下来堆积麻筋的那片，是艌料的生产区……还有那些库房！新造的这处，本是用来贮藏昂贵物资的，不过这会儿已经清空了，我打算拆了这几片，把咱们寨子的围栏加高加厚……”
“颜提控！颜提控！”
陈冉连着叫了他几声，颜明这才反应过来，擦着额头的汗水道：“钤辖有何吩咐？”
“我不是来查问直沽寨事务的，我要去中都。”陈冉道：“这时候潞水浅窄，怕是难以直接通行海船吧？还请你尽快安排其它船只，或者，有足够的人手挽纤也行。我这里有足够的兵力，必能保障纲户的安全。”
颜明望了望船队的规模，扳了扳手指。
“可有难处？人手不充裕么？”
“充裕，充裕得很！”颜明连声道：“不瞒钤辖，早上正有一支船队来此，也是要去中都的。两家并在一处出发，最是省事。”

第五百零二章 勤王（中）
他两人谈话的时候，船队正在进港。
这些船只大都是早年的通州样，一向年久失修。虽然郭宁在莱州、登州和直沽寨多地都兴建了船厂，但一来金国境内擅长造船的工匠很少，二来各种木料、铁料、丝料、艌料筹备不易。所以这一年里，船厂在维修之外，并没什么特别的成果。随着不少船只老旧不堪使用，船只的数量在缓慢下降。
此时虽已开春，但气候依然寒冷，直沽寨的几个码头附近看护的人手又少，靠近码头的水面上，一层层的冰碴子没人敲打。船只行驶到这里，船头木板碾压冰层，发出砰砰的断裂声响。
那声响自然来自于冰层，海船再怎么老旧，不至于被冰渣子磕坏。
可船队的纲首梁居实依然心疼自家船只，于是带着一大批水手，格外仔细地操舵理帆，还时不时趴在船舷边缘观察水文，就连进港的拖拽也不假手旁人。
几个军官原本想去帮忙，都被他轰下了船。一行人踏足栈桥，正听到颜明说，早上有个船队也要去中都。
一名军官笑道：“这时候，还来中都做生意么？这些商贾，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颜明连连摇头：“不是商贾！”
“那又是什么来路？”有名军官随口问一句。
颜明稍稍一滞，眼珠子转了转。
那军官转向船队方向看看：“难道来路不明？嘿，这种人物，哪还能到直沽寨？半路上就被咱们的梁纲首请吃了板刀面吧？”
听他这么说来，好几人齐声哄笑。
定海军对海路的控制，从来都不光靠着商业手段。大家心里都明白，很多事件打着海贼的名头，其实或多或少和负责船队的几个有名纲首脱不开关系。尤其是这位梁居实梁纲首，更是黑白两道通吃，连朝廷命官都敢下手的。
郭宁手底下的将士，举凡出身北疆界壕的人，多半都曾在河北聚啸，干过打家劫舍的勾当，对此倒是全不介意，甚至还有人挺羡慕梁居实的潇洒豪迈。
陈冉脸色一整，扫视他们一眼，军官们瞬间肃然：“颜提控？”
颜明压低嗓门：“是南朝宋国的贺生辰使。”
“这……”陈冉吃了一惊。
原来，自熙宗皇帝与南朝宋国达成和议以后，南朝自居为大金的臣子，世世子孙，谨守臣节，而大金则册封宋人赵氏为皇帝，两方约为叔侄之国。此后数十年，两国时节往来交聘，一时倒也安乐。
到泰和年间，宋人妄兴刀兵挑衅，引得朝廷发九路之兵南下讨伐，双方鏖战数月，彼此都死伤了许多将士。随后再定和议，原本的叔侄之国成了伯侄之国，大金皇帝为伯，南朝皇帝为侄，连带着岁币的金额又提高了些。
泰和以后，两家的交聘使者往来不绝。按照惯例，大金的元旦、大金皇帝的生辰，也就是所谓长春节，南朝宋国都要专门遣使，奉表称贺。不过，当今的大金皇帝生辰是三月十三，这些人提前了一个多月就来中都庆贺，可真够殷勤的。
陈冉虽然从没有见过南朝的使者，却也知道这是大国的折冲周旋，非同小可。
“咱们可是山东兵马，与南朝的使者同行，会不会有什么干系？”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颜明茫然摇头：“这能有什么关系？恰好同行罢了。其它的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关？”
“确是这个道理。”
陈冉不禁失笑，在场的两人，一个商贾，一个武夫，哪里懂这些有关国体的大事。南朝的使者与陈冉何干？与定海军何干？
他受郭宁之命，率军进入中都勤王，那就只需考虑如何尽快进入中都，真不必考虑其它。
这么想着，颜明又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从这里到中都，得经过四处水关，三百多里水路呢。武清那边，前几日真被蒙古骑兵袭扰，也不知道另几个水关情况如何。要不是钤辖你带着兵马赶到，我倒真担心他们半路被蒙古军截杀。他们……嘿嘿，那些南朝人，尤其是当官的，死掉无妨，只怕我派出的纲户平白遭难。那些纲户，都是好小伙子，办事利落，也忠心！我还打算带他们去山东呢！”
陈冉懒得听颜明啰嗦，直接向部属们发令：“尽快补充食水，让梁居实也把船只伺弄好了。将士们轮番下船活动，都将们保持戒备，咱们最迟明日……”
他看看颜明，颜明一拍胸脯：“明日午时，没有问题！”
“那就这么办，最迟明日午时出发！”
众将校齐声道：“遵命！”
颜明见自家的纲户们有了安全保障，也甚是喜悦，当下连声道：“定下就好，我去通知本地的都统！”
颜明在定海军中的身份，乃是李云部下的提控，负责维持直沽寨局面的大员。但在直沽寨里，他对外的身份只是依附于定海军的大商贾。
再大的商贾，也只是商贾罢了，接待宋人聘使这种官场上的事，轮不着他插手。
按照大金制度，负责接待宋使的，是接伴、送伴、馆伴使等专门任命的人选。
接伴使通常是某部的郎中，而副使是皇帝的侧近官，这正副使节在两国的国境线上就该出面，沿途既接待，也监视。
另外，宋国使者所经的路线，都是专门规划好的，还有赐宴、赐银合汤药等待遇礼数。
现在这队使节全不按照规矩，而莽莽撞撞地从海路冲到了直沽寨，若朝廷责怪，足以栽他们一个蔑视上国，行事无礼的帽子，让他们回到宋国以后丢官罢职。
不过，大金国这两年里，渐渐有点绷不住上国的气度，或许这队使节就是以此来挑衅、试探，谁又知道呢？
颜明拔足往都统府去的时候，位于凸字形顶端的军寨里，宋人的正副使节正站在高处，探看新来的船队。
而直沽寨的巡防都统，与定海军一向合作愉快的夹古阿里合，正满脸不自在地旁边作陪。
早上他亲自查看了这些人的随身文书，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可是，宋国使节们怎么会从海上来？那支船队怎么会忽然到了直沽寨？
这种忽然落手的烫山芋，可真不让人快活。我他娘的只是个镇防军寨的空头都统啊！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啊！
这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宝谟阁学士，名叫丁焴，一个是利州观察使，名叫侯忠信。大概在南朝官位不低，所以脖梗子特别硬？两人自从踏上直沽寨的地面，全都是神色严肃刚直，好像随时要奋臂攘袖，与人厮打一般，这就更不好伺候了。
“夹古都统，南面码头怎地又有船队抵达？看那船上还有大批士卒随行，你知道那些人是谁？”
夹古阿里合哪里晓得？
正在瞠目结舌的当口，一个傔从自外头奔入，凑着夹古阿里合的耳朵急促地说了几句。
“哦？真的？”夹古阿里合大喜：“哈哈哈，好！”
他向前几步，指着新来的船队：“两位，那是山东宣抚使的兵马，有他们在，两位去往中都，必不至有失了！”

第五百零三章 勤王（下）
“山东宣抚使？”
丁焴神情一动：“便是那个击败了红袄军的郭宁？他这是要出兵勤王么？”
夹古阿里合愣了愣。在他眼里，山东定海军的厉害，在于其部前后三次击败了蒙古军，最近这次还阵斩蒙古骁将哲别，此等战功，堪为大金各地兵马的翘楚。至于红袄军，无非是蚁民造反，纤芥之疾，不足一提。这宋人使者的关注点，倒是与他全然不同，或许是因为他们僻在江南，还不知道蒙古人的厉害吧。
但夹古阿里合也无意多事，只点了点头：“对，正是他们！朝廷此番与蒙古大战，各地帅臣俱都出兵支援，山东的兵马从海上抵达，那是最快了！”
眼看着夹古阿里合喜滋滋离了高台，去见定海军下属的兵将，副使侯忠信拢了拢身上的貉袖，凑到丁焴身旁。
“学士，我在淮南时，颇从红袄军的余部那里，听闻这郭宁的事迹。此人能以一汉儿小卒做到大金的宣抚使，手握重兵，坐镇广大领地，想来不仅勇猛绝伦，在治军治政上头，也有些不凡之处。一会儿，我去看一看，探问下其部的底细？”
丁焴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又道：“只问一问，莫要多事，咱们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在中都城里。”
“学士放心，我省得。”
“另外，就算两家同行，也莫要让那些兵丁靠咱们太近……那郭宁既是悍将，麾下的骄兵必多，行事也多半凶蛮。咱们一路行来，很是不易，若在中都城下被乱兵劫掠，那可要成为笑柄了。”
侯忠信心领神会，立对后头伺候的都辖喝道：“你可明白了？”
那都辖是三班使臣出身，甚是精明强干，当下微微躬身：“我这就安排兵士严防死守。两位相公放心，咱们手头有兵卒六十人，还有沿途榷场招募的精悍壮丁两百余。明日启程，无论遇见蒙古人，还是女真人的乱兵，准保击退他们。”
所谓古者兵交，使在其间。宋金并立百年来，两国和战不一，而使者交聘往返，最主要的职能就在窥测对方的内情，以利于自身国策的调整。
比如前年大金新皇登基的时候，宋国名臣真德秀被差遣充任贺登位使。真德秀行至盱眙，恰逢蒙古横扫中原，道路不通，于是滞留边境两月而返。期间，他遍历两淮局势，凡山川险易、士卒勇怯及守将贤否、边民疾苦，皆识于册。
待到返回行在，上殿汇报路途见闻时，真德秀叙述金国内忧外患，力陈岁币可以停止，赢得朝堂上群臣的赞许。
丁焴和侯忠信两人，便是在真德秀之后，负责觑看大金内情之人。出行之前，他们就得朝中有力人士的吩咐，此行务必要抵达中都，不能像是真德秀那样，在两淮绕一圈就走。
但这个目标，在大金疆域内征战不断的情况下，又实在难以做到。
两淮一带，有红袄军的余部散布各处；南京路开封府那边而遂王完颜守绪和山东路的宣抚使郭宁，也各自领兵守境，俨然自成一国。丁焴和侯忠信逡巡甚久，眼看就要失望而返。
这时，淮南当地有个担任万安县丞的小官提议，说两国之间陆路虽然不通，海路却始终通畅，而且许多海商自拥实力，足能保障沿途的安全。
区区一个县丞，怎么会和海商有勾连，其中颇有值得追索之处，但丁焴要办眼前的急务，顾不得太多，当即就请这县丞出面，联络了某个靠谱的海商。这才组织起了船队，走了这一趟。
当然，海商要担风险，便有他们自家的要求，想取得利益来交换。
在这上头，丁焴和侯忠信出发之前就请教过前辈，他们是懂行的。身为宋国的使节，本来就有私觌、夹带的惯例和特权，所以去往中都的同时，也要大作走私生意，要在这上头满足一个海商的要求，真是区区小事尔。
此时站在丁焴的角度来看，蒙古人的可怖只在传说里，而女真人的兵将，才是过去百年与大宋厮杀不断的仇敌。从直沽寨到中都的路上，究竟该多防着谁一点，实在很难说。
侯忠信得了丁焴的指令，便从军寨出来，往南面的码头去。
由于直沽寨里的商贾们大都逃散，很多建筑这会儿都被征作了军营。夹古阿里合作了将近两年的空头都统，这会儿也拿出家里的资财，招募了一大批的兵士。
这会儿，许多兵士都从军营里出来，道路两旁喧闹人声，大都是在议论着定海军的兵马。
待到码头附近，他看到几队打着红色旗帜的步卒排着整齐队列，如黑灰色长蛇般进入各处军营。粗略一数，士卒的数量并不多，下船来的，大约数百人，还有很多人留在船上。
在船上的人，很多都出了舱，站在船头向岸上眺望，显然很羡慕登岸的同伴。但军官们既然没有命令，所有人便理所当然地继续等待，全不见丝毫的躁动。
而率先下船的士卒未必清闲。就在侯忠信的眼里，他们进了军营，放下随身的武器和行礼，立即被驱使着干活。有的在埋锅造饭，有的开始修整营地，整备防御设施，甚至搬运木料等等。
军官们在营地里来回奔走，呼喝指挥，又有后继下船的骑兵、步卒一队队入来，寻找各自的集合处，过程中难免稍有混乱，一时间人喊马嘶。但侯忠信注意到，哪怕是在混乱的时候，士卒们也并不抱怨，而任何混乱一旦发生，也立刻就会有军官赶到，当场处置。
在那些基层军官的身上，甚至在那些普通士卒的身上，侯忠信甚至还感觉到一股特别昂扬的劲头。
这种劲头，既不同于侯忠信想象中北地蛮兵的凶神恶煞，也不像大宋的精兵那样缄默而沉重。好像很少在武人身上看到，倒有些类似于大宋的官绅，骨子里带着自豪和矜持。
一个个卑贱丘八，怎么就能和官绅相提并论了？
侯忠信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许是在海上待久了，脑子有点糊涂。
这时候，各处军营里又有号角响起，随即定海军的游骑探马兵分数路，疾驰而出。
在侯忠信的身后，有个直沽寨本地的守卒眼看他们矫健的身影，不禁赞道：“好马，好骑术，好胆色！”
另一个士卒咋舌道：“他们就只三五骑一队？他们不怕和蒙古人撞上，被宰了么？”
“直沽寨附近哪来的蒙古人，那些都是塔塔尔部或者契丹人、汪古人……方才不是被定海军杀了数十人？那些脑袋不是都挂在码头上了？要我说，定海军在山东，在辽东，都和蒙古军的精锐本部打过恶仗的，怎么会怕那些杂胡部落？”
“这两年里，也只有他们能打赢蒙古人吧？实在厉害。”
“那还不是因为他们拿得田地，装备和训练也好？谁要是能给我一百亩，不，给我二十亩地，再给我一把钢刀，我也去杀个蒙古人来。”
“你这厮鸟，上阵就尿裤子，也值得二十亩地？”
士卒们继续胡扯几句，有人注意到宋人官员打扮的侯忠信，拉了拉同伴，示意他们住嘴。
侯忠信站在原地，只继续凝视着定海军的行动。

第五百零四章 武夫（上）
先前那个被指称上阵尿裤子的士卒不满地嚷道：“你们几个，平日里都说也羡慕定海军将士的百亩田地，还张口闭口荫户如何，我李东迈就算少了点勇力，二十亩都不值么？你们忒也小看人了！”
“住嘴！住嘴吧你！”几个士卒上来，把那个李东迈拖走了。
有个小军官假作无意地瞥了侯忠信两眼，侯忠信依然面无表情地觑看前头。
小军官和同伴们窃窃私语，都觉得这个宋人官儿甚是沉稳，或许真是个大人物。
其实，这种脸上城府，是在南朝作官的基本素养，侯忠信的心里，正被震惊充斥，说是惊涛骇浪起伏，亦不为过。
侯忠信虽是使节，但这几年金国的局势实在太乱，真德秀只在国境走一圈，回来就敢吹嘘金国内情，其实临安行在上下，压根没人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侯忠信也只能凭着对南朝宋国的了解，来推测北朝金国的情形。所以，他本来并没有把山东的勤王兵马放在眼里。
所谓朝廷召集天下各路兵马勤王，听起来威风。
其实，一个朝廷落到这个地步，那该有多么狼狈，南朝宋国的官员都是很清楚的。靖康年间的开封朝廷是什么鬼样子，建炎年间在扬州、建康、杭州、越州等地辗转的高宗皇帝和群臣们又是什么鬼样子，还没有被大家忘记。
而当时的那些勤王之军，看起来声势浩大，在强敌面前大都一触即溃，纵有豪杰，也受制于重重艰难，并不能力挽天倾。乃至于某些勤王之军触了霉头，忽然就成了乱军、叛军。那些事，侯忠信也是知道的。
当年的大金，以超乎想象的蛮勇和残暴，杀得大宋丢盔卸甲，拱手而弃万里江山，亿兆生民。如今天道循环，大金也遭到了北面强敌的威胁，自家国都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开始病急乱求医，指望各地勤王了。
这情形，落在侯忠信眼里，甚至让他有些隐秘的愉快，以至于他在海上颠簸的艰难，相比都算不得什么。
但现在，侯忠信忽然发现了一点特殊的东西。
大金治下的山东定海军，是强悍到能够反复击败北面强敌的；而这支兵马，又显然不同于金国或者宋国的任何一支军队。
就连直沽寨这里的金人都知道，这些山东定海军的将士们，居然是有地的！这些士卒，每一个人都有地！而且，多达一百亩！他们还有荫户！这是正经的骄兵悍将！
怪不得他们能和蒙古人匹敌，而击溃红袄军数十万众，也那么易如反掌。
怪不得这些士卒们的神态，都透着倨傲。
他们恐怕不是大宋的卑贱丘八可比，更不是金国当年那些被女真人逼着填沟壑的剃头签军。
这些人都是有恒产的，地位是明显高出普通人的。他们是西魏、北周直到唐时的府兵一类！甚至可能是唐末的那些藩镇牙兵一类！
部下如此，那郭宁又会是什么样的人物？似这样的兵马，他麾下有多少？要供养这样的兵马，他又有多大的地盘？能在自家地盘推行与大金全然不同的养兵策略，他究竟有多大的权柄？
先前侯忠信听闻郭宁的名头，以为这人或是王伯龙或者韩常、郦琼之流，这会儿想来，此人恐怕不止寻常勇将……或许，得往韩德让身上靠？
好家伙，我们一行人从淮东出发，沿途行于大海，少与地方接触，却差一点错过了这样一个重要人物！
在侯忠信的视线里，那个金国的直沽寨都统夹古阿里合，正点头哈腰地陪着一名军官，从营地旁边兜转过来。
那名军官的年约三十来岁，肤色黝黑，但举止气度很是沉稳，腰间佩着两柄直刀。夹古阿里合与他谈说了几句，看到了侯忠信的身影，指着侯忠信，向那军官说了两句。
军官的视线投注过来，不卑不亢，拱了拱手。两人的距离不远，侯忠信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个极其可怖的巨大瘢痕，显然是真正出身行伍，打过硬仗的军人。
侯忠信下意识地微微颔首回礼。
夹古阿里合甩着满头的汗，把两条肥腿摆得如风车般跑过来：“侯副使，这位，便是山东郭宣使的麾下亲军钤辖陈冉，是定海军中的大人物！你两位，可要见一见么？”
侯忠信一路走到这里，本来是想见一见定海军的首领。
在他的认知里头，自己是个出色的武官，在四川、两淮都领过兵，开禧年间还和金军打过仗。戎马之余，他也读过书，堪称文武双全，如今顶着利州观察使的虚衔，当着枢密副都承旨，算得上大宋的干才。如果努力几年，未必不能成为一方统帅……以这样的阅历和才能，去探一探几个金国地方武臣的底，简直易如反掌。
但这会儿，他忽然就犹豫了。
他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那定海军的底细，贸然去谈说，会不会露怯？会不会让定海军的人看轻了大宋？
他的戎马经验很丰富，但正因为如此，他甚至有个荒唐的想法，觉得大宋的威严，恐怕摆在这种真正的武人眼前，并没什么作用。
这样的军人，乃至这样的军队，只会尊重真正的强者。
看那些士卒的眼神就知道了！
侯忠信觉得，自己需要调整下情绪，最好和丁焴商量商量，免得误事。
“呃……先不要了吧。你去告诉这位陈钤辖，就说，渡海远来，想也疲惫，我不便打扰，不妨明日或者后日同行的时候，再行拜见。”
侯忠信已经完全不敢小觑这支定海军了，到了次日两军启程，定海军的表现也继续令宋国的使节震惊不已。
他们的总兵力不过千余，而以船只装运的军用物资规模庞大得像是五千人的军队。但他们水陆并进，沿着潞水上溯的速度，又快得惊人，仿佛从上到下，全然没有顾忌和惧怯的情绪。
队伍越来越往北，经过被摧毁的武清县城以后，他们遇到蒙古军的次数越来越多。
在潞水东面的大片荒滩草漠里，每天都有大量的游骑散兵试图迫近船队。以丁焴的文人眼光，只看得出来敌人个个都凶悍异常。而侯忠信则明白，他们不仅剽悍剽悍，而且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而定海军的军官们则说，这些并非正经的蒙古军，而是依附蒙古的草原部落，或者投降蒙古的金国北疆守军。
面对敌人的进攻，定海军以大致同等规模的兵力，不断远离河道，深入荒滩，与敌人展开犬牙交错的战斗。
有好几次，敌军以近千人的兵力突破到船队附近。也有好几次，成片区域的敌军都遭肃清，收兵回来的定海军把招纳的逃难百姓安置到船上，把杀死的敌人首级摞在河边，堆成京观。
这种持续不断的反复战斗，很容易让人疲惫和松懈，但定海军的将士，仿佛都习惯了战争的激烈程度，他们熟练的步骑配合、弓矢掩护，从没有表现失常过，展现出了十足的韧劲和斗志。
沿途厮杀的两支军队，全都是强兵，快要到通州潞县的时候，就连丁焴也明确感觉到了，这样的军队，恐怕不是宋国淮东制置司的人马所能相提并论。
于是他愈发小心翼翼，每天都督促使团里的三节人从加强防备，又催着领兵的都辖，把士卒和沿途招募的壮丁都整备起来，目的依然是原来那一项，既要防着蒙古人，也要防着定海军的骄兵悍将。
而侯忠信则动辄被他遣出去打探：
金国北疆的军队，究竟有多少投靠了蒙古人？蒙古人难道比这些军队更凶恶？定海军里头，像是现在这等精锐程度的兵马，又有多少？贵方的郭宁郭宣使，在大金朝廷里头，是个什么样的地位？
“哈哈……”陈冉抹了抹脸上的灰土，说道：“侯兄，这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了。”
侯忠信这几日里，倒和陈冉混得熟了。两人都不拿各自的官职身份说事，只叙年齿。
“你看，漷阴县的县城和水关，也已经被毁了。朝廷驻军收缩到了通州潞县，我们距离通州潞县还有三十里，到了那里，才能与朝廷的人汇合。”
“那就好！”侯忠信道：“贵军帮了我们大忙，到了那里，嗯，到了中都以后，我们一定在大金的皇帝面前，感谢诸位。”
“哈哈……倒也不必如此。”

第五百零五章 武夫（中）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客气，但从陈冉口中，侯忠信听到的不只是客气。
那也不止是谦逊，而是真的毫不在乎大金的皇帝。在陈冉的嘴角，侯忠信甚至看到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侯忠信不禁愣了下。
陈冉随即摆了摆手，笑道：“皇帝什么的，离我们太远啦！我们是定海军的将士，凡事只消我家宣使一声令下……那就足够了。”
这话当然带着点掩饰的意思，但两句话结合起来，那种全无顾忌的轻蔑，依然掩饰不了。而且，这和南朝宋国的文人动辄蔑称虏主为“贼亮”、“葛酋”之类是不一样的，这种轻蔑，建立在他们对自身武力的强烈信心之上。
“对，对，确实如此。”侯忠信笑了起来。
两人继续闲聊几句。
定海军这边要安排晚上的宿营，侯忠信不便一直打扰，他心里又有种种想法，急着和丁焴商量，这就告辞。
他刚离开船队，就听到当当的锣响。
那是在通知民伕们，试图抵近的敌军已被驱逐，漷阴县里的建设，可以抓紧继续。
侯忠信放缓脚步，又往县城方向走了两步，抬眼打量。
漷阴县本是潞县以南的野地，附近有大片水面、茂密苇塘。早年辽国强盛时，契丹贵人每年春天弋猎于此地的延芳淀，在此设有大辽皇帝驻跸的神潜宫。居民遂聚集成邑，成镇，到女真人定都大定府，为了保障潞水漕运，又将此地升为了漷阴县。
这会儿才刚开春，已有早辨寒暑的候鸟成群结队，在这里歇脚、捕食。而随着锣声号令，大雁、天鹅被成群惊动，而不久前刚被焚烧摧毁的漷阴县城里，便有上千人扛着铁楸或木料奔走过去，一个个跑得热汗蒸腾。
漷阴县城位于笥沟以西，延芳淀也就是汉代的雍奴薮以东，潞水以南。三面环水的地形，其实很适合防御，也不知此前怎么就被蒙古军攻破了。
定海军的船队申时抵达此地，首先派出人手向北，和一直追踪滋扰的小股胡骑打了一仗，将之逐退。各部随即迅速收拢建筑材料，搭建临时的军营、堡垒。
一道道木板竖起，连成木墙，木桩打入地面，然后建起望楼。直沽寨里留存的木料、铁料，此前被陈冉征用了许多，在这时候也发挥了作用。
堡垒设施很齐备，最外侧依托县城的废墟，还设置了凹凸曲折的坚固围栏，围栏外延紧贴着码头。但整个营垒的规模不大，顶多驻扎一两百人的模样，所以造的非常快。
数百名定海军将士和近千民伕一起忙碌，天色还没黄昏，便有了个大致的样子。今晚和明天凌晨再抓紧干一阵，留一个都将领兵在此，船队就能继续向潞县前进了。
据陈冉说，定海军打算沿着潞水，维持一条通往中都的物资补给通道，故而过去五天里，船队每次宿营，都会立下军寨。
第一个军寨位于卢沟水和潞水汇合处，昔日武清巡检司的驻地，之后每隔三四十里设一寨。漷阴县这里，是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这五个军寨，既是船队停泊修整的落脚点，也能起到警戒的作用，可以充当直沽寨方向军事防御的前哨。
这时候，还有一批民伕从船舱里往外搬运物资，填充到军寨里新建的木城里。
那木城里头，铺着厚厚毡布用来防潮。百多石的粮食和军械物资存放在此，一来可以供给往来的定海军船队使用，二来，万一到了特定时刻，如果中都城里的百姓逐渐撤出，也可以在此得到沿途补给。
很显然，定海军对勤王这件事，是很认真的。他们扎扎实实地想到了各种可能性，作足了应对的准备。
这种准备的意义，非是行伍出身的人不明白。但侯忠信知道，这代表了高超的治军水准，充裕的物资储备，代表了那个山东的定海军，能够隔着数百里海路，做极大规模兵力和物资的调动，并拥有能够支撑这种调动的稳固政权。
这是女真人能做到的？
别扯了，休说现在乱成一团的女真人，就连当年号称小尧舜的女真世宗皇帝在世，他们也没这本事。就连现时的大宋……大宋的水军自然比山东人强盛很多，但沿海制置司……唉，总之，大宋有大宋的难处。
据陈冉方才攀谈时所说，只在山东一地，拥有免税田亩、受那郭宁指挥的军人多达数万，而定海军在辽东，还有大片领地，并驱使异族为之效死。这样的力量，或许足以影响大局！
金国的衰弱果然一如朝廷的预料，而大宋若想藉着金国的衰弱有所作为，可以着力的地方，显然不止往来之称谓、犒军之金帛。己方作为使者，需要去关注的地方，显然也不止中都！
侯忠信反复盘算了几遍，换乘了小船，赶回自家的船队。
宋国使节的船队位于潞水西岸一处小港汊里，论规模，比定海军要小些，但也有三十余艘大小船只。其中主要装载的，都是丁焴提早筹备的绢帛、茶叶、生姜、漆器、纸笔、书籍之类。
历年来宋金两国派往对方的使者，同时都享有夹带物资、不经槯场的贸易特权。这种特权是暗中的潜规则，不能拿到明面上来，但大多数使节都指望着靠这发一笔横财。
所以才早前金国动荡的时候，好几波宋国使者都自称迁延不能抵达中都，半途折返。
其实金国的局势再怎么乱，少量使节如果想想办法，总能抵达；只不过货物要克服沿途阻碍运抵中都，千难万难。问题是，货物如果到不了，使节少了这一笔理所当然的财喜，又凭什么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敌境一游呢？
丁焴这次准备的货物，便按着往年的规格。
陆路不畅转为海路之后，他觉得使团里那批都辖、礼物官、引接、仪范们不足以保障安全，所以又额外通过熟人关系，在楚州、海州之间宋金边境地带，联络海商，招募了一批壮丁。
这会儿，壮丁们正零散在各条船上休息，看见侯忠信过来，有人起身行礼，有人依旧躺着，全不在意。
这些都是山野之民，礼数上不能强求。听说这些壮丁们，早前有过在金国从军的经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流落民间，有的还和红袄军有些牵扯，是打老了仗的狠人。
不过，据那名安排海路的海商所说，这些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办事甚是靠谱。至少，保护使团的财产一定尽心尽力。
侯忠信看他们手上、肩上的老茧和走路的模样，就知道他们个个都身手出众，放在大宋的军队里，也不逊色于人的。这样的好汉竟然流落江湖，可见金国的国政实在烂透了。
以丁焴的身份，当然不至于和这些壮丁多打交道。
侯忠信是武官，在这上头有点想法，所以过去旬月里，对几个壮丁头目甚是厚待，还几次探过他们的口风，问他们有没有兴趣跟随自己投往南朝效力，承诺粮饷上头，一定优厚给付。
这会儿见壮丁们慵懒，他也不恼，笑眯眯地向前，抬手拍了拍一个小头目的肩膀：“别磕睡了，来陪我喝酒。”
这小头目正睡得舒服，茫然睁眼看着侯忠信，全没清醒。
侯忠信笑了笑，待要再说什么，忽见这小头目猛然跳起，厉声道：“戒备！”
随着他的呼号，将近两百名壮丁便如开锅的沸水，个个抽刀拔剑，拉弓上弦。随即肃然的杀气，充盈船队上下。
这反应太过突然，使团里，那位来自行在的都辖和六十名军兵一时惊骇。吏员们更是鸡飞狗跳，有人也不知想什么，当即连滚带爬地跳下船，踏着齐腰深的水往远处奔走，还有人在船上噗通跪倒。
侯忠信也被这群壮丁的反应吓了一跳，以为他们终于现出了匪徒本色，打算在这里杀人劫财。转而见他们神情警惕地对着潞水东岸，他才连忙站到船头，往那处眺望。
原来就在这时候，有一支甲胄鲜明的骑队从潞水上游的通州方向疾驰而来，毫不客气地撞进了定海军扎营之所。而定海军的钤辖陈冉，正带着一批人与之对峙。

第五百零六章 武夫（下）
“什么人？”
丁焴也从船舱里冲了出来。他是文人墨客出身，情志高雅，口才了得，但却初经军旅中事，很不习惯面对这种突发状况。
这时候他脸色整个都白了，脚踩着船板蹬蹬作响：“蒙古军又来了？山东人没挡住他们？这群丘八，忒也无用！”
侯忠信用力拽了丁焴一把：“学士，来的不是蒙古人！”
“什么？”
“定海军每日停驻，周边必警戒森严，远近哨骑不断，除非蒙古军动用上千人的大队，哪有突入到营地附近的？就算前日里，来了所谓精锐的黑军，也立即被逐退了。学士放心，我看，这批来人，当是前来接应我们的中都金军！”
“哦？”丁焴狐疑地看看对岸，果然见到两边虽然紧张对峙，却没有当真厮杀。
他稍稍放松，沉声道：“那也不能轻忽了……毕竟这一路行来，战乱纷纷……谁知道女真人有什么鬼主意！”
说到这里，他指了一名亲随：“快去取我弓矢来！”
宋金两国接待对方使节，有个环节唤作“射弓宴”，两方在宴上要竞赛射术，藉以展示本国的国威。近数十年来，随着女真人的武备废弛，宋人使者在每一次射弓宴都大占上风。
此次宋国来使，副使侯忠信固然是老练武人，正使丁焴不止写的一手花团锦簇文章，也有百步穿杨的射弓手段，早就准备在射弓宴上再次羞辱女真人了。
亲随须臾间取了弓来。
虽是轻弓轻箭，丁焴持武器在手，胆气便壮。他环顾四周，见部下士卒、壮丁们俱都手持雪亮刀剑，丛丛卫护船队，当即又喝问：“谁去问一问对面情形？总得探个明白才好！”
这种事情，侯忠信当仁不让，躬身行礼：“学士，我去。”
他提着袍脚，快步回到来时乘坐的小舟，催促船工快快撑篙。
小船晃晃悠悠离岸的时候，丁焴正在后头大声号令，要士卒和壮丁们打起精神，全力戒备。在使节队伍里头负责领兵的一个都辖和两个指挥，也在丁焴面前卖弄精神，呼喝不止。
奉使出疆以后，照例是可以升官的，而正、副使节又有辟属官之权。所以随行人员名义上由枢密院从三衙并皇城司等处选差，其实用的大都是使节的私人，专门便于日后发放手里的升官券。
这几个都辖和指挥，就都是丁焴的亲近人，这会儿自然奋勇表现。反倒是侯忠信在边境招募的二百名壮丁，只默然守护船队，其严整俨然强军。
侯忠信在船上转身，悄然摇了摇头。
这会儿再怎么威武，也抵不过适才那慌乱模样。有没有见识过尸山血海，有没有打过恶仗，是瞒不过内行人的。这些兵卒们久在行在享福，军事素养可比壮丁们差得远，更不能与定海军的精锐相比。
水面上下起伏，小船吱吱嘎嘎地离了西岸，绕过了簌簌摆动的芦苇丛，转眼就到对岸。
侯忠信纵身跳上靠在岸边的军船，又踏着船舷搭在岸上的长木板，一路走进营地内侧两方对峙的所在。
定海军的士卒显然已经得到吩咐，并没人拦阻。
那队雁翅排开的骑队里，几乎人人都着铁甲，头戴精良的铁制头盔，战马也都雄骏。看骑士的面容，或是耳垂金环的女真勇士，或是剃头辫发，仿照女真人习俗的乣人或飐军骑士。
骑队正面，一名豹头环眼，满面虬髯的大将正狠狠瞪着陈冉，与他并肩勒马而立的，是个身材瘦高而肩膀宽阔的汉子，作金国近侍局奉御的服色。
近侍局的奉御？
久闻金国皇帝即位以来，多以近侍局亲近人遥控外朝军政。眼前这人，难道是奉了金国皇帝的命令来此？
侯忠信脚步一停，站在了对峙两方的侧面。
瘦高汉子立即注意到了侯忠信，视线扫过他双卷脚的幞头和南朝式样的公服、貉袖，随即露出笑容，微微颔首。
这时候，那虬髯大将冲着陈冉沉声道：“我知道你！你早年是抚州界壕的军士，后来跟着郭宁，曾在中都彰义门纵火闹事，后来郭宁在中都厮杀，你也全程都跟着。如今郭宁成了山东宣抚使，你则被提拔作了亲军钤辖，对么？”
“没错！”
陈冉昂然道：“我虽不才，对中都大兴府内外，倒还熟悉，遂蒙我家宣使看顾，授以提兵先发勤王之责。怎么，难道中都城里，有谁怀疑我们定海军的善战么？我等虽只郭宣使派遣的前驱小部，一路行来，倒也取了不少敌军首级，将军若有兴趣，不妨遂我去验看一番。”
那虬髯将军面色如铁，全不理会。
过了半晌，他道：“中都城里怀疑的，倒不是你们善战与否。总之，高琪元帅的手令，我已经带到了。陈钤辖，你和你带的这些兵马，不必再往北了。元帅有令，着定海军稳守直沽寨并督运钱粮。除此以外的事，尤其是中都城里，自有任事之人，不必你们操心！”
这话一出，簇拥在陈冉身边的定海军将士，个个露出不忿神色。
陈冉冷笑几声，马鞭扬起，指了指虬髯将军：“不准我们入中都？这是术虎高琪的命令？我家宣使须臾到此，你猜术虎高琪配不配、敢不敢向我家宣使下这个命令！”
“混账！”
虬髯将军勃然大怒，手按腰间刀柄：“区区一个钤辖，也敢口称高琪元帅的名讳！大胆！找死！”
“找死？叫一声术虎高琪的名讳，就是找死？这罪名，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吓唬人？”
陈冉哈哈大笑。笑声中，他回顾身旁骑士：“咱们先不提术虎高琪。这气势汹汹来传令的两个，是什么身份，你们知道么？”
骑士凑趣：“还请钤辖指点。”
“这两人，一个是中都武卫军右翼都统完颜麟，一个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局使完颜斜烈。”
“哦？官职很大么？很能吓唬人么？”
陈冉乜视两人：“这我不清楚，只记得当日我军在中都剿杀胡沙虎所部，如割草也似地杀过不止一个都统；至于近侍局的人……倒是少有往来，不过，前阵子听说，好像有个近侍局奉御还是什么的，想坐海船南下山东，结果遇着风浪，死了。”
这话出口，完颜麟和完颜斜烈全都恼火。
后头的骑兵们，都是过去一年里重新组建的皇帝驾前武卫亲军，更容不得一个山东来的区区钤辖胡言乱语，不待完颜麟发令，数百精骑个个作势，拔刀出剑的声音，响彻阵前。
完颜麟觑了眼身后铁骑，自家胆气壮些。
他是术虎高琪的旧部和亲信，是知道许多内情的。
两人此来，说是奉着术虎高琪的命令，其实是皇帝的意思。只不过皇帝不愿直接和定海军撕破脸，想留一点斡旋的余地罢了。
事实上，正因为定海军上下都是这种肆无忌惮的反贼作派，所以皇帝才不愿让他们入中都！
昨日皇帝听闻定海军前部抵达直沽寨，当场就在大安殿里暴跳。
这些草寇到了中都，能有什么好事？他们还挟持了南朝宋国的使节同行？其心可诛！我看他们不是想勤王，而是想进中都城兴风作浪！
那郭宁随便什么时候不顺心了，就杀人不眨眼，当日徒单老儿引他入城，结果死了多少人？他到了山东，又干了什么？你们都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了，装作不知道呢？
他的部下打着勤王旗号，想进中都？做梦！
给我想办法阻住他们！让他们老老实实呆在直沽寨就行了！中都城是我的！这城里，风能进，雨能进，只有那郭宁的下属，定海军的蛮勇武夫，一个也不许入来！
皇帝原话如此，可谓失态至极。做臣子的，哪里还不晓事分忧？术虎高琪元帅立即就调了精锐的飐军骑兵出城，昼夜兼程赶到。
此行的任务，一是阻截定海军的兵马，二是带回南朝宋国的使者。若实在不行，哪怕把南朝使者和定海军的兵马一起赶回去也成！

第五百零七章 苦差（上）
两军对峙，气氛愈来愈肃杀。
完颜磷身后百余骑一齐向前压了几步，马上骑士一个个居高临下，俯视着陈冉等人。有几个乣人挥动马鞭，飕飕地从定海军士卒的头上掠过，挑衅和羞辱之意甚足。
受辱的定海军将士无不恼怒，但未得陈冉的号令，谁也不动。下个瞬间，原本散在漷阴县城里，和民伕们搭伙儿修建营垒的数百名士卒从西门列队涌出。他们虽不及披甲贯带，却也随手取了放在身边的武器，一路插到潞水东岸，隐约将完颜磷的骑兵围拢在垓心。
而骑兵们顿时感觉到了巨大威胁，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仿佛受一触即发的气氛影响，陆续有好几匹都打起了响鼻，暴躁地蹬踏着马蹄，向外冲出几步，又被队列严整的步卒生生迫回。
但完颜磷这个武卫军右翼都统，绝非皇帝这两年胡乱封拜的草头都统可比。
他是泰和年间就在秦、巩一带与宋国、夏国大军厮杀的猛将，当年官拜秦州防御使，曾以千骑击退宋国大将吴曦的五万大军，随即在秦州赤谷迎战吴曦麾下骁将冯兴、杨雄、李珪所领的精锐步骑八千，又是一战而胜。
那一系列战斗，是泰和伐宋时，大金少有的辉煌胜利。所以此后数年，与完颜磷并肩作战的完颜纲、完颜承裕、术虎高琪等人陆续都做到了方面大将乃至元帅的地位，唯有完颜磷粗鲁莽撞，所以仕途不顺，到现在，反而成了术虎高琪的下属。
虽然如此，他依然是大金国里头，数量越来越少的宿将。在蒙古大军压境的情况下，他敢于提兵阻截定海军的行动，在武力上头也确有凭依。
定海军轻兵们的包围圈刚形成，完颜磷身边的傔从取出号角，鼓起吹响。潞水上游方向烟尘大起，数以千计的铁骑如流，数十面土黄色和黑色的军旗绵延如龙，飞腾而来！
不用细看来骑的模样，只听隆隆蹄声，看那腾起的烟尘，陈冉就能确定，骑队里头，至少有三分之一是甲胄具装的铁浮图，而且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这种重骑兵同样也是定海军压箱底的本钱，所以陈冉绝不会搞错。
这股力量恐怕超过了陈冉所领人马能够对抗的范围，他也是明白的。
但他并不露出动摇神色，一直到骑兵们迫近到里许范围，才眯着眼睛点评两句：
“术虎高琪元帅想随时遣出这样一支骑队，可不容易。武卫军和威捷军也不行。看旗号，这里头还有完颜承晖元帅的部下，或许还有永泰军节度使蒙古纲的部下吧？为了阻住我定海军的道路，中都城里的大员们，倒是齐心协力得很……这些骑兵若有损失，大员们可会心疼？”
完颜磷寒着脸，沉声道：“这里不是山东，是中都，是大金的国都，自有十万雄兵！你家郭宣使若来，倒未尝不能入朝觐见。你区区一个钤辖，就不要想着对抗朝廷威严了！”
见陈冉的气势稍稍北压住，完颜磷拨马上前几步，俯身再问：“高琪元帅的命令，是让你们退回直沽寨稳守并督运钱粮，我只问你，你听不听左副元帅的命令？”
陈冉拍了拍完颜磷骑乘战马的修长脖颈：“完颜都统面对蒙古军的时候，也是这么威风凛凛吧？要不，你赶紧带着这些强兵猛将，去把成吉思汗给杀了。都统凯旋之日，我部这就扭头回山东，甚至不在直沽寨逗留半步，怎么样？”
这根本就是在诅咒我死吧？这厮何其恶毒！
完颜磷怒极反笑，几乎要拔刀砍人。
“咳咳……”
旁边完颜斜烈不知何时下了马，横插进两人当中：“都统，陈钤辖说的乃是气话，咱们谁都没有那本事，原也不必恼怒，对么？”
他转回身，想着陈冉拱一拱手：“陈钤辖，郭宣使是大金的柱石。我想，他派遣兵马来到中都，是为了协助朝廷打击蒙古人，而不是为了和朝廷厮杀，对么？”
这名近侍局使看起来身材瘦削，可一旦站到陈冉身前，筋骨间蕴藏的力量和那种武人气势根本掩饰不住。
定海军虽已离开中都，但因为杜时升在彼活跃，所以军府中枢对朝中人物始终保持关注。
故而陈冉知道，完颜斜烈这个近侍局使，毫无疑问是代表皇帝在此的。若郭宣使在此，固然能够动辄发狠，但以陈冉的身份，却并不能轻侮此人。
何况，这完颜斜烈还不是寻常庸碌之辈。
据杜时升传回的消息，当年野狐岭兵败，此人因为老母年迈，不得不屈身于丰州蒙古人治下。但是随即兄弟二人联手，劫杀蒙古监卒，夺马奉母南奔。
蒙古军发觉之后，出动铁骑追赶，兄弟二人奔逃失马，犹能挽车奔行险道，历经千辛万苦，最终逃回中都。
这样的壮举，足能令人钦佩。
而他此时所说的道理，也堂堂皇皇地摆在明面上，他都夸赞郭宣未朝廷柱石了，难道陈冉还能反驳他，说咱们定海军全伙儿都是贼寇？
见陈冉的脸色稍稍缓和，完颜斜烈又道：“两位，些许小事，何必纠缠？宋人的使节在旁等着呢。咱们上国武人，莫要让岛夷看了笑话去。”
“你有什么建议？”完颜磷问道。
完颜斜烈沉吟道：“陈钤辖乃是定海军的骁将，只守一个直沽寨，未免大材小用。我想，就从漷阴县开始，潞水下游的一应屯戍，都请陈钤辖负责，如何？”
完颜磷和陈冉同时稍稍思忖。
完颜磷想着，不管怎么说，总是阻住了定海军进入中都的意图。虽然允许定海军在潞水沿线活动，但这帮人凭借海船之利，己方本来也阻不住的。
而陈冉，其实更无妨碍。
“好！”
“就这么办！”
完颜斜烈哈哈一笑，不经意地看了看在旁平静注视的侯忠信：“对了，至于宋人使节们……”
“这些人于我方，只是同路罢了！”陈冉全不在意地摆手：“你们都带走！”
完颜磷和完颜斜烈两人，俱都大喜。
原本皇帝很担心定海军拿着宋国使节生事，就算最后能解决，也对朝廷的威严大有妨碍。原来定海军并不介意这个？哈哈，那可太好了。
这样一来，此行的任务不就完美达成了！
完颜磷顿时不理陈冉，拨马转到侯忠信面前。
“南朝的官儿……”
他垂首打量着侯忠信，用马鞭敲了敲侯忠信的肩头：“来吧！跟我进中都！立即出发，动作要快！”
侯忠信正等着看一场金国武人的内讧，不料两家形貌凶恶，达成一致意见却很快。转眼间，己方就从旁观者变成了被贩卖给下家的货品也似，而这下家，好像还不似定海军那么客气有礼。
他勉强颔首致意：
“这位都统，你若代表大金朝廷来接待我们，却不知，可有伴使的任命文书？我乃大宋的副使，正使手里，有使臣的名单和起居状要交付伴使。另外，过界礼仪不可废，贵方安排的草馆、津亭又在哪里？”
完颜磷不耐烦地喝道：“你们这些南朝人，真要讲究礼节，怎么会从海上来？你们装什么样子？眼下正打仗呢，蒙古军主力随时会到，所有人赶紧跟我走！夜晚行船也无妨的！”
侯忠信连声苦笑，知道撞见了不讲理的女真蛮子。
他和丁焴此来，负有谈判岁币金额和觑看金国虚实的重任，又不合在此横生枝节，只得应道：“请都统稍待，我立刻去催促船队、人丁。”
没过多久，宋国使节团的船队，便从西面港汊里出来。
潞水越往上游，淤积得越是厉害，这时候自然没有定海军所控制的纲户出面拉纤了。好在两个使节都晓得轻重，自家出了大笔的钱财，赏赐随行兵卒和壮丁，催促他们登岸帮手。
兵卒们受了都辖几番喝令，不过，大都在两岸装样子。倒是那些被侯忠信招募来的壮丁，一个个都很用心。他们很快就列成了一队队，在向导的指挥下开始呼喊号子，拉动粗糙的绳索。
夜幕渐渐降临，金军大股骑兵簇拥着宋人船队，消失在了暗沉天色下，大片的芦苇、蒿蓬之后。
定海军的士卒们本来都打起精神，要直抵中都了，却在半路就遭迫退。这对习惯于胜利的将士而言，很难接受。好些人难掩失望情绪，有人甚至不理会上司，自顾自嘟囔着回营。
而陈冉只站在原地，注视着船队远去的方向。
陈冉是不久前专门被宣使点将，担任全军先导的，结果这趟明摆着在女真人手上吃瘪了。一名都将担心他恼怒难以自抑。于是上前几步，小心探问道：“钤辖，咱们且扎营休息，晚上盘算下如何应对？”
陈冉转回身来，脸上却带着让人摸不透的笑意：“什么应对？我们不用应对，哈哈，就这样很好！”
走了两步，他又问：“你说，拉纤这活儿，是不是很苦？外行人忽然被逼着干这个，就更苦了，对吧？”
“那是自然。”
“哈哈，哈哈！”

第五百零八章 苦差（中）
不提干脆利落扎营的定海军。
宋国的使团被迫夜间行船，比白天要麻烦得多，也危险得多。为了使船只前后相继，平稳前行，船队前后，向导在叫嚷，操帆引舵的水手踏着船板奔忙，而外头拉纤的壮丁，也此起彼伏呼号不已。
饶是如此，船只的船帮或者船底，还时不时稍稍刮蹭水道底部的淤泥，整艘船就像受惊的动物那样猛然一顿，然后又在许多人的努力下继续挪动庞大躯体向前。
这种环境下，丁焴和侯忠信两人是没法在舱里休息了。
两人索性站到船头，看着部下们奔忙，也看着潞水畔，手持松明火把跟随船队行进的金军骑兵。金军骑兵灰色的眼珠偶尔转向船队，两人又立即往更远处眺望，看着那一列列宛如剪影的黑色人马。
“这些就是金人的乣军骑兵了。”丁焴道：“开禧年间，金人举半壁天下之全力南征，驱乣军为先锋，众有三万，号曰骁骑。此辈果然精锐，只不过……”
“只不过，有些色厉内荏？”
“是啊……”丁焴思忖着道：“女真人本身的力量，一定衰弱到了可怕的程度。他们的国都遭到异族军袭击，而敢于出城的精骑，却又是另一股异族。女真人自家的猛安谋克军呢？更不消说，定海军作为山东外兵渡海而来……不过区区千人罢了，女真人竟不敢允许彼辈入京？这点肚量都没有的话，中都城里，空虚成什么样子了？”
“还有，学士你想，率领定海军前部的，不过是一个钤辖。而为了阻止他，中都那边派了两三千的骑兵，由一个都统，一个近侍局使亲自出面，女真人在怕什么？这种事，本来只需要一纸诏书，不，随便一封军令就足够了！”
侯忠信兴致勃勃地道：“那定海军，一定有些特殊的地方，但朝廷对他们的情况却全然不知。若回程还从海路，学士，咱们得想办法深入山东，探一探定海军的底细！”
丁焴拈须微笑：“确有必要。不过，眼前最先要办的，是趁着虏主及中都上下仓惶，狠狠地扬我大宋之威！”
侯忠信躬身一拜：“学士此行扬威中原，伸张炎宋的志气，这是必然的！”
丁焴哈哈大笑。
侯忠信紧跟着道：“不过，眼前我也有要办的急事……”
丁焴立刻就明白了。他笑着连声道：“有，有。这些本来就该咱们一起分担的，哈哈！我想想……我出五贯钱！此行我还携了几坛好酒来，你也带上罢！”
侯忠信这个副使，在使团里承担的任务很重。
正使丁焴是赐紫金鱼袋的学士，回程以后必定会再得提拔，这等清贵人物，是不会理睬繁杂庶务的。而三节人从里头其他的官吏们地位太低，不足以决断。
所以使团此行，包括联络海商、雇佣船队、招募壮丁跟从等一应事务，都是侯忠信在操办。
侯忠信是四川人，在朝为官前后不过两年，他对淮南淮北的陆路，山东的海路，其实一无所知。
所以，联络海商的事，他拜托了自家在四川任官时，认得的贾姓世交之子，如今在做万安县丞的贾涉贾济川。
贾涉颇擅经营家业，在这方面很有眼界。所以为侯忠信联络了一位章姓的宋国明州大纲首出面，安排船队。
这位姓章的大纲首是诗书传家的大族子弟，连带着身边的账房周先生、护卫首领赵某，办事情都很靠谱，侯忠信想好了，日后或许能藉着这关系，试着从海上赚些钱财。
随船行动的壮丁，倒不是一开始就有。船队在海州完犊村补充食水的时候，差点遭到红袄军的余部围攻，恰好有另一群金军的散兵游勇在附近，奋而驱散了红袄军余部。
这些人本来是打算沿海南下，到大宋的淮南东路、楚州山阳一带混口饭吃，还是侯忠信看他们个个雄武可嘉，才招募了他们随船效力。
那群壮丁固然粗鄙无礼，但确实吃苦耐劳，一路上帮了侯忠信很多忙。
所以船队在海州朐山、在密州胶西、宁海州成山三处私港补充食水的时候，陆续又招募了若干人，最终凑成了两百来人的规模。
这些人是力伕、却不是纤夫，这会儿能站出来拉纤，实在让侯忠信感动的很。
他毕竟是一位枢密院的官员，素日里自恃身份，绝少直接和这些壮丁们打交道。
此前半个多月里头，船队一直都在海上。二三十条船每条都隔着里许，散在海上长长一条。所以他就算有心，也没法一条条船走过，去慰问那么多的壮丁。
但这时候，侯忠信身为雇主，觉得自己该出面好好鼓励下士气才行。他还盘算着，回程时候乃至日后，能将这批人引为大宋所用呢！
当下侯忠信带着一个装钱的褡裢，身后跟了两个扛着酒坛的，两个扛着食物的，趁着船只靠近岸边的时候下来，匆匆往壮丁队列前头赶去。
此时催逼壮丁们最狠的乣军骑兵们，已经不耐烦地策马奔到前头去了。使团里的正经大宋兵丁，也都懒洋洋地跟随走动，没谁继续督促他们。
但岸上的壮丁们，仍然发出沉重的号子声，努力拉纤。粗糙的绳索深深的勒入他们的肩膀，可见他们都已经用尽全力了。侯忠信看得明白，这些汉子们的动作和真正的纤夫大不相同，他们都是外行，压根就不会拉纤，他们只是想为船队尽一点力罢了！
他们卖的力气，已经远远超过此前收钱时答应的程度了！侯忠信真不知道他们会如此努力。怪不得这几年来，经山东往北的海上商路如此兴旺，一定和山东人的人品有关系吧？
都说山东这地方民风淳朴，真的名不虚传！
这样一股力量，如果能被大宋朝廷所用，一定能帮上大忙的，就算大宋朝廷不用他们，我侯忠信，也要找机会大用他们！
侯忠信大步走到纤夫队列的最前头，一眼就看见自家最熟悉的两个年轻人，当即大声唤道：“忙儿！醒哥！先歇一歇吧，喝些酒，暖暖身子！大家也都歇歇！不必那么赶的！”
山东人于忙儿还在努力拉扯，绳子已经把他肩膀的衣物扯散了，好像也不在乎。而祖上据说是中都人的余醒听了侯忠信的言语，立刻就叉手叉脚瘫倒在地：“啊！侯相公，侯太尉，我确实不行了！”
侯忠信哈哈大笑，亲自倒了一碗酒给他，又连声招呼其余众人：“来，来，都来吃酒！这是丁学士赏赐的好酒，还有饼，我还给大家带了一只鸡！”
好官儿！好大手笔！给一只鸡呢！
不提壮丁们心里蔑视，嘴里咽唾沫的声音，简直要汇聚成咕咚大响了。
这些壮丁自然不是寻常的壮丁，而是前些日子郭宁专门颁令，从定海军各部召集的精悍将士。
大家都已经习惯定海军的良好待遇了，何况他们还多半都是挑选出的好手，在各自的部伍里头担任基层军官的？
与他们平时的伙食相比，这阵子确实吃得有点寒酸。偏偏登岸以后，一举一动都在宋人的监视下，所以还得摆出极其努力，极其肯干的样子。
短短两三天里，已经有好几位将士暗中抱怨自己瘦了。
难得这宋国官儿给了只鸡，大家都很愉快，看着侯忠信的眼神就格外地热切一点。
侯忠信很满意这种被众人殷切凝视的状态，于是亲自揪着鸡腿，打算把鸡肉撕开分发给大家。
在他身后，一艘船只正缓缓驶过。
船头上有个胖大汉子拢着一根粗重铁棍，本来正翘着腿，打着瞌睡。这会儿闻到了鸡肉香气，胖大汉子猛然睁眼，摸了摸头上钢针也似的短发，嚷道：“鸡屁股给我！”

第五百零九章 苦差（下）
侯忠信还没反应过来，余醒上来就把烧鸡夺走了。
他把鸡屁股连带着一条大腿都扯了下来：“大师，给！”
胖大汉子从船舷上探出身躯，粗长臂膀一把攥住了半只鸡。
“大师，你要酒吗？”余醒又问。
“还有酒？”
胖大汉子铜铃般的两眼一亮，往岸旁数人身上转了转。他大马金刀地在船舷一坐，另一条胳臂探出，蒲扇般的手掌扣住了一个被随从抱着的酒坛。
“你们少喝些，休得误事！”
水声哗哗，船只继续向前，胖大汉子的声音从船上传来，人影转眼就看不到了。
位于后方的许多壮丁们，这时候嘻嘻哈哈地扔了纤索，凑上来分享酒水和干粮。
侯忠信狠狠瞪了负责抱酒坛的随从一眼。
随从满脸苦涩，他刚才倒是反应过来了，还试图抱住酒坛来着。可那胖大汉子的手劲极大，酒坛依然被他轻飘飘地提走了。
因为临安人物浩繁，饮之者众，故而各大酒楼酿造的名酒品种极多，乃至诸司、邸第都有自家的酿造作坊，还有外州供送之酒，也在地方发卖。这两大坛酒，便是丁焴赏赐下来的，据说是殿前司下属的酒坊所产，名曰凤泉。一坛便是三升酒，大概十斤多，值得一贯钱。
原以为，两坛酒足够两百名壮丁每人喝一盏，却不料横里杀出个怪人，一下子把酒肉劫了一半去？那些壮丁们岂不要闹起来了？
要不，去问丁学士再要一坛来？
正这么想着，壮丁们闹哄哄地在他身旁聚拢。有人果然皱眉问道：“咦，刚才不是见到两坛酒么？这点哪里够分的？”
侯忠信正想解释，余醒喝道：“给了大师一坛！大师让我们少喝些！”
先前说话之人皱起的眉头立即放平，与其他的汉子一起连连点头，宛如小鸡啄米：“对对，应该给大师一坛。大师说的也有道理，手上有事呢，是该少喝些。”
众人谢过了侯忠信，又分作小队，从侯忠信手里拿了赏钱，须臾间风卷残云，把酒食都分了。
侯忠信招了余醒和于忙儿过来：“两位，那位大师，是什么人？他怎么在我们船上？”
余醒不明所以：“这不是咱们的枪棒教头吗？”
于忙儿理直气壮：“这是咱们村里寺庙的大和尚！”
两人同声说完，彼此对视一眼。
余醒解释：“他原来是寺庙里的大和尚，后来当了枪棒教头。”
于忙儿也道：“他早年是枪棒教头来着，后来在村里寺庙出了家，当了和尚。”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又赶紧对侯忠信道：“总之，他是教头，也是大和尚，嗯，老爷你忘了？他是在宁海州成山港上的船，你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
侯忠信嘴上答应，心里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不对劲！不对劲！
这胖大汉子确实是宁海州成山港上的船没错，可于忙儿和余醒两人，不是在海州完犊村上船的么？两地隔着几百里呢，怎就拉上关系了？看壮丁们的情状，好像还都很服膺这庞大汉子！
一定有鬼！
侯忠信待要拘着两人细细盘问，沿河道路前方，手持松明火把的飐军骑士火龙般卷回。
原来侯忠信招壮丁们分享食物，几艘比较重载的船只就都停下了。完颜磷带着骑兵在前开道，忽然发现身后的船只少了大半，连忙遣人回来催促。
“赶紧！不要停歇！”这些乣军骑士一边挥鞭乱打，一边高声催船。
壮丁们里头，明明有许多都是练过武的，身手显然不错，却都是好脾气，谁也不和骑兵争执，立刻一哄而散，再去拉纤。
乣军骑兵却挥鞭打得手滑，和使团中列名的六十名大宋士卒起了冲突。侯忠信拔足奔去周旋，直折腾了一夜，累得头晕眼花。
接下去数日，侯忠信一直就没消停。
船队在女真人的催促下昼夜兼程，由通州入闸，急趋京师，而通州以东，时常有声势骇人的厮杀声传来，还有动辄数以千计的难民宛若朽木行于荒野，惨状触目惊心。
船队到通州的时候，有大金派遣的接送伴使一行人赶到。又有内侍按着往年惯例携来皇帝敕书，敕宋使某卿远持庆币来贺诞辰，驰华显以良劳云云。此外，赐予使者三节人从的供给，也都尽数发放，引得使团上下甚是喜悦。
唯独有个女真人的接送伴使提出，宋人这次的使团，较之往年多了两百壮丁，且无清册名单，甚是失礼。
侯忠信还没言语。丁焴立即道，贵国潞水沿线的漕丁纲户尽数流散，我们也是无奈；至于海上风急浪高，更是麻烦。
若贵方能够保障路途安全，莫说潞水了，我们回程时立即遣散民伕，走当年两国议定的旧路，先去真定，再到汴梁，却不知大金朝廷可有把握。
那接送伴使碰了一鼻子灰，就此再不多问，而后继从通州到中都的水路，依然离不开侯忠信招募的壮丁，壮丁们也依然个个尽心尽力。
这样的局面下，侯忠信也只能劝说自己莫要生事。
自古以来，水至清而无鱼。大金国乱到这种地步，到处都是逃人。这些壮丁们自家也承认了，本来都在大金的军队里服役，说不定都是逃兵。
他们如果是打家劫舍的贼寇之流，哪里还会一路辛勤，跟着使团到这里？所求的，无非一点钱财罢了！还能有啥？己方用人之际，没必要吹毛求疵！
到了一月下旬，宋国的使团终于进入了中都。
虽然时刻处在临战的警戒状态，还已经打过几场狠仗了。但从城门出入的百姓依然不少。这种局面下，粮食、马料和柴禾都是城中急缺的物资，朝廷也始终鼓励百姓出外，或者收拢些野麦、挖些野薯、野果，或者砍些柴禾回来。
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士卒监管着，勒令他们在城外集合，交出所获的三成作为城门税。
偶尔有些百姓实在舍不得辛苦一天的成果，哭着喊着不愿交出所获，于是士卒便横冲直撞过去，用马鞭和刀鞘打出个满意的结果来。
而进城的百姓，又很容易在宣曜门内侧的广场上，遭人哄抢。
聚集在那一带的，大都是从城外逃进来不久的难民，他们惊魂未定，不敢出城寻找食物，成里的官署又很少分粮，于是绝望的难民总是被笼罩在饥饿而死的威胁下，动辄与城里百姓互相殴打，彼此抢夺。
杜时升在一座酒楼里，漫不经心地眺望了两眼。
就只两眼的工夫，广场上头已经哄闹了四五回。
而宋国的使节这时候在城外换过了马车，车队和随行人员都在没头苍蝇般乱哄哄的人群里艰难前进，任凭乣军骑兵连声喝道，进两步就得退一步。还有流民过于大胆，竟试图攀上马车，翻一翻车里的货物可有吃的。对他们，骑兵毫不客气，立即将之拽下地来，纵马踏死了。
杜时升所在的酒楼，位于城东的铜马坊，其名得自于当年燕国皇帝慕容廆的骏马“赭白”。铜马坊里贵胄富商甚多，自然不会受到滋扰。
所以杜时升也只是瞥了两眼，待到车队从酒楼下方经过，逶迤往会同馆区，他便不再多看，转而给自家倒了一大杯酒，仰脖子喝了。
大冷天的，酒醇香和下口之后的烧灼感，足以驱散身体内部的寒气，令人从心理到身体都感觉无比的愉悦。
他举了举杯，向隔壁桌上几个近侍局小底半开玩笑地道：“宋人的长春节贺使来啦。这时候进中都，算得一桩苦差吧？哈哈，你们几个整日里跟着我，也是苦差！”
杜时升在中都，过得一向很惬意。但皇帝听闻定海军有意遣军入京以后，立即派了几个小底出来，一方面要他们紧紧跟着杜时升，绝不容他有什么动作。另一方面又专门叮嘱了，千万不能伤了这个老书生的性命，一定要保障他的安全。
听了杜时升这么说，几个小底也只有苦笑。

第五百一十章 小事（上）
所谓小底，正经的职位叫做近侍局奉职。旧名叫做不入寝殿小底，又名外帐小底，是负责在皇帝出巡时，环绕御帐的三十人，出职一般是正八品或者从八品。
皇帝所仰赖的近侍局，本来地位同与器物局、尚厩局、尚辇局，受殿前都点检司的管辖，是个不起眼的小机构。在小底之上，有提点一人，局使一人，直长二人，奉御十六人，除此无他。
随着近侍局的不断高涨，这些人的地位，这阵子也都凭空拔高了许多。随便哪个寻常小底，手底下都养着大批的帮闲、打手，上街走动时扈从如云，就算是对着朝廷三四品的大员也不落下风。
理论上，地方来的从五品宣抚判官，看到他们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但杜时升这个宣抚判官，偏偏不在其列。
皇帝知道，近侍局上下都知道，这老儿是定海军派在中都的代表，也为定海军搜集中都的情报，以便于郭宁那条恶虎从中取利。所以毫无疑问，这老儿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几个月里，许多曾经和杜时升往来的官员，都远远躲着他。只有尚书右丞胥鼎为了粮食来源，才偶尔和杜时升聊一聊，维持着不咸不淡的场面。
可所有人同时也都明白，郭宁往中都派这么个人，代表他还挺关注朝廷，还想着了解一下朝廷动向，代表着他还指望通过和中都富商大贾的贸易捞钱。
那郭宁真要不再理会朝廷了，一声令下把杜时升召回……以那厮的凶神恶煞作派，十有八九就是要掀桌子撒野，朝廷如今维持艰难，哪里承受得了这个？
所以，忌惮至极，又万万不容有失。
结果就是这样。郭宁麾下的兵马一个也不准进；而郭宁部下的判官，一步也不准乱走。
此番杜时升按着日常的习惯，在酒楼里就着几个小菜，下一壶酒，而如狼似虎的近侍局小底们陪侍在侧，还提前清空了整座酒楼，唯恐这老儿生出什么事端来。
当杜时升吃饱喝足，悠然起身离开的时候，几个小底松了口气，又得继续盯着。这会儿天都黑了，火把晃动，火光摇曳，几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杜时升的一举一动，只觉自家眼都疼了。
杜时升出了酒楼，也不上马，慢悠悠地在街道上走了半里地，就到北面康乐坊，他自家居住的院落。他一脚踏过门槛，忽然拍了拍脑袋，转身向牵马的仆役道：“今天宣曜门内，又有人哄抢。接下去，供给总会艰难。你赶紧多带银钱，去买足了粮食、柴禾！”
仆役问道：“去哪里买？”
“废话！当然去王府街东面那个市场，其它几处离得那么远，你用我的马车去搬吗！”
杜时升随口呵斥了几句，往后院去了。
那仆役瞥了瞥嘴，嘟囔了两声，牵了马进了院子，回身把院门阖拢。没过多久，大概是拾掇好了马匹，带足了钱钞，他又从边门出来，往王府街东面的市场去了。
天气还是冷，空中时不时洒几点雪沫，几名近侍局小底站在院落对面，有人松了口气道：“行了，这一天过了，什么事都没有。这老儿好好的呢。”
也有人苦着脸：“晚上我叫几个傔从来盯着吧，实在太冷了，这样下去一天天的，怎么受得了啊。”
“陛下说了，非得我们几个亲眼盯着这厮才行！今晚谁留下？”
“昨天是我留下，今天我可不伺候了！我得回自家，去好好泡个澡，然后叫两个小娘舒坦舒坦。”
近侍局小底们抱怨的时候，杜时升在房里往来走动几步，这才落座。
随手点起灯烛，他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竟会如此？真是老了！他有点感慨，又忍不住想笑。
他年纪不轻了，但眼神还不错，适才坐在铜马坊的酒楼里，已经将那支宋国的使节队伍看得清清楚楚。
那确实是从宋国来的使节没错，不过，落在使团队伍后头，跟着车辆行进的数百民伕，却一定不是从宋国来的。尤其是某个盘膝坐在辎车顶上的短发胖大汉子……
杜时升许久没见定海军的同僚了，可这位曾经在皇宫里头清剿胡沙虎余部，杀得血流成河的人物，杜时升怎会不认得？
这是骆重威，骆和尚！是山东定海军六总管的首席，郭宁的左膀右臂！好家伙，郭六郎把慧锋大师派回中都来了啊！
什么都不用说了，郭六郎这是要办大事！
杜时升双手握拳，深深地，满意地叹了口气。
他在中都城里经营许多年了。自胥持国胥丞相当政，他就凭着一手风角、数算的本事，赢得奇人的名头，实际上为胥持国招揽中都的城狐社鼠，掌握种种民间情况，以备不时之需。
从那时到现在，整整二十年过去了，杜时升并没有办成什么真正的大事。过去的一年里，他也始终被当作郭宁的传话之人，本身只是个过气的老书生而已。
但杜时升自己知道。郭宁在过去的一年里，给到了杜时升巨大的支持，给到了他巨大权柄。而杜时升必将在适当的时候作出回报。
那些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们，不接地气太久了，而且从头到脚都已朽烂不堪。所以他们以为能牢牢掌控的东西，其实都是建筑在淤泥和沙滩上的华美楼宇，本身再怎么精巧、牢固，基础一动，立即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而杜时升，正是极其了解每一片淤泥和沙滩的人。
便如此刻，杜时升安坐家中，但他出去采买粮食、柴禾的仆役，去向却大有讲究。
他去的市场，是王府街东面那一个。这个市场距离杜时升所在的院落不远，仆役去哪里，乃是理所应当。
这个市场因为处在圣恩寺和仙露寺之间，甚是局促，所以店铺开设在北，物资的堆场却隔着施仁门大街，摆在了南面。如果是老相识去采买，直接往堆场去就行。
这个堆场的南面，有一段年久失修的高墙。高墙对面约莫二三十丈的宽度，是赫赫有名的悯忠寺。但也有个短短的折角，对着大金国用来安置各国来使的会同馆。
而折角正下方，直接就是用以安置使团随行人员的一片房屋。
这一切，全都在杜时升的预算之中，相关的策应人手，他也早都安排好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院落外头门扉响动。那名仆役跟着一辆临时雇来的破旧板车，回到边门。
车辆被推进院里，边门阖拢。车上横七竖八的柴禾被哗啦啦推开，骆和尚端坐在车板上，向着杜时升微笑。
“老杜，这阵子，我要和你做邻居啦！”这和尚压低嗓门，快活地道。

第五百一十一章 小事（中）
杜时升很愉快。
骆和尚也很愉快。
这两人，一是当年权臣手下负责阴私手段的狡诈幕僚；一是慷慨豪迈的沙场大将，看起来全然不是一路，但却出乎意料地有着不错的交情。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看。
杜时升和朝廷里的高官贵胄往来再多，真正依靠的，始终都是他在中都几十年认识的那些老朋友。老朋友们的身份也大都拿不上台面。
比如某个市场里头看管力伕，督促搬运的小吏，为骆和尚找到了脱身而出的一道边门。这小吏的父亲，早年曾得过杜时升的恩惠。
又比如那个拢着驴辔头，斜倚着自家板车的老头，正在在院落一角看着瘦削的杜时升和胖大的骆和尚，呵呵轻笑。这老头，则是杜时升这几个月里相熟的棋友。
至于骆和尚……
他在军队里厮杀也好，在塘泺间占山为王也好，在定海军坐镇中枢，俨然副帅也好，他自己，始终都当自己还是玄中寺里那个酒肉和尚。所以，这会儿他哈哈笑道：
“宋国的官儿，全都是穷措大、贼厮鸟，洒家跟着他们一路北来，花费了多少力气！老杜你信不信，他一路上就给了一口荤腥！才一口！来来来，你有什么好吃的，快点拿出来垫垫肚子！”
杜时升笑得老脸都快开了花，连声道：“这是小事，大师你等着！”
他这宅院里，虽只聊聊数人住着，怎也少不了一些像样的食物。当即叫了仆役生火起灶，热些酒肉来吃。骆和尚等不及，上去就拈了块肉饼，想了想，又取了一块，将之分别塞到引路的仆役和车把式老头的手里。
“你们也辛苦，来，一起吃，吃饱！”
车把式老头虽然没什么见识，从杜时升的姿态上头，也知自家暗地里载来的这人，身份大是不凡，当下摆了摆手，讪笑着往后退了半路。
那仆役是杜时升的亲信，同样连道不敢。
骆和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两人拉到灶边坐下，乐呵呵地道：“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若有外人见他这么轻松愉快的神情，恐怕真会以为他是来探亲访友的。
而杜时升只微笑看着。
刚发现骆和尚来此的时候，杜时升曾经有点担心，怕骆和尚大刀阔斧的行事风格，不适合在中都的潜伏。
但这会儿他发现，郭宣使对自家老朋友的了解，实在是胜过他的。
骆和尚看上去粗豪，其实心细如发。这和尚刚从会同馆脱身，就已经开始熟悉同伴，为下一步的任务做准备了。
这三五人在宅院里享用加餐的时候，陈冉也很愉快。
在外人看来，他率部进军半途，便遭朝廷兵马硬生生逼退，未能实现进京勤王目标，但陈冉却明白，只消进之先生那边不出岔子，任务已经顺利完成……而进之先生是个办事极其妥当的人，他是不会出岔子的。
所以，当他在次日清晨抵达直沽寨以后，特意通知了军需官，给所有将士们加餐，就当自家做个隐秘的庆祝。
这拨兵马去了一程折返，在潞水沿线留下了五个军寨和七八百名士卒，这会儿回到直沽寨的，只有两百多人。不过，汇合了本来留守的兵力和若干武装起来的纲户百姓，依然有一千多人的规模。
伙头兵生火做饭时，阵阵香气飘到了高地下方，使得不少人都抬起头来，羡慕地仰望。也有几个部下散尽，得定海军临时收容的朝廷军官眼珠子都红了，因为定海军竟不邀他们入营享用，气得牙齿痒痒。
刘然倒不生气，只是有点牙疼。他刚吃完了属于自己的两个杂粮团子。团子的成分很是粗砺，他咬的时候硌到了牙，狠狠捂了腮帮子许久。
这种团子是好几种粗粮和野菜混合到一起，经过蒸干、晾晒、捏合的产品。大概小孩拳头大，两个能管一顿饭。只要天气不热，团子能保存很长时间。
刘然等人逃亡到平州，签了军籍以后，最常吃的军粮便是这种。
还有人连团子都没得吃，只好点起篝火，把沿途捡拾的野麦子烘熟来沾沾唇。这种野麦子能在盐碱地里生长，口感又涩又苦，嚼着嚼着，还会泛出一嘴的霉烂味道。
定海军倒是给了一些米面，但数量远远不够，刘然老实不客气地做主，将之平分给了伤员和老弱。
几条惯于靠海吃海的汉子耐不住饿，直接去了信安海壖方向，想在退潮以后的泥滩上挖几个大贝来吃。
确有人成功地带了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回来，腥气得吓人。而且他们走动时带来的泥水，把帐篷里本来干燥的地面弄得半干半湿，一下子就显得冷了。
张平亮有点受不了这环境，于是从帐篷里爬出来。
但四周也没有可去的地方，传说中繁华的直沽寨，如今只剩下背后高坡的军堡尚存，其它地方到处都是滩涂、荒草，还有被纵火焚烧以后，倾颓衰败的村落。偶然可以见到废墟中有身影晃动，是吃尸体的野狗。
这些狗，大都是中都周边城池、村寨里百姓养的家狗。那些城池村寨被打破之后，狗子逃到野地，成群结队靠捕猎为生，对它们来说，吃死人大概就是一顿大餐。
狗群在营地周围逡巡，在百步开外与人类稍稍对峙，然后慢慢退去了。
张平亮愈发觉得寒风刺骨。他转头看看，高处定海军的士卒们还在分享食物，而食物的香气诱人。
他咽了口唾沫，悻悻地道：“什么定海军，也不过如此。”
刘然捏着快没有硝制过的兽皮，把兽皮表面的油脂慢慢往手上涂抹。听到张平亮的抱怨，他轻笑了一声：“何以不过如此？”
“然哥，我们这里上千人，半数都是当过兵，见过血的！如今蒙古军压境，正是用人之际，定海军但凡给我们一点甜头，我们便是助力！结果，他们就这么轻看我们？”
张平亮将一把烤糊了的野麦猛地扔出去，打在荒草和芦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说的不对。”
刘然摇了摇头。
“那定海军的将士，与我们这种只求一口饭吃的武人大不相同。他们不止有饭吃，有衣穿，武器精良，而且，你注意他们的言语攀谈么？他们在山东有田有宅，妻子父母皆有所养，所以士气高昂，训练有素，人人愿为他们的统帅推锋争死。而我们……”
刘然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些人，又不熟悉定海军的厮杀套路，来路也都不明。他们有什么要用我们的地方？我们想得口饭吃，还得好好表现呢。”
张平亮有些不服。
“然哥，打仗这种事，终究是人多占便宜。咱们当年在北疆，和周边异族厮杀起来，哪一次不是数千人悉数上阵？精锐舞刀而战，老弱填壕沟，不也这么过来了？”
“赢了么？”刘然问道。
“什么？”
“我们打赢蒙古人了么？我们还不是被打得丢盔卸甲，抛家舍业的逃亡？”
刘然苦笑道：“莫说蒙古人，如今投靠蒙古人的那批货色，也都是精兵猛将了。他们一旦发起狠来，轻易就能挟裹比我们更多十倍百倍的人手，想要对付他们，靠我们这样乱糟糟的杂兵，一窝蜂也似的厮杀，一定不成！”
张平亮满脸沮丧，不顾地上潮湿而肮脏的冰雪，一屁股坐下不动了。
刘然自家的情绪也有点激动，说到最后几句，话声很是响亮。
站在高处军营的陈冉听到了，他俯首看看，低声问身旁副将：“这小子，就是我抵达直沽寨那天，三箭射死三个塔塔尔人的？”
“正是。”副将答了一句，然后继续和嘴里的食物对抗。
定海军的伙食，在溃兵们看来很好，其实也强不到哪里去。主食也是杂粮团子，只不过按压得紧实些，每人再有一点咸菜。让溃兵们觉得香气扑鼻的，主要是直沽寨里存留的咸肉。
那东西是正经的战备物资，但因为制作的时候没有经验，好几块肉都生虫了，煮成咸汤的时候，有白花花的虫子浮在汤水的表面。
不过，热汤总是好东西，至少，缓解了腮部肌肉和紧实饼子的尖锐对抗。
副将咕咚咽下热汤，笑道：“这小子很有用处，前日和昨日，有蒙古附从军前来滋扰，他带着几十人随同作战，颇立功劳。我打算再熬他们几天，然后……”
话音未落，芦苇深处猛然响起了鼓角之声。
“又来了！”副将继续吞咽食物，不经意地道。
过去数日里，蒙古附从军隔三差五必来骚扰，副将已经习惯了。
而陈冉仰起头，看了看营寨高处的望楼。望楼上，有将士正在猛烈挥动两色的旗帜。
“蒙古军不是傻子，我们大张旗鼓走了这一趟，他们必然全力封锁漕河通道。所以，这趟来真的了……潞水上游至少四座营垒遇袭！老田，咱们整军备战吧！”
副将扭头看看望楼，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挥手，响箭飞空，好几处号角此起彼伏。营地里头，起初有滞留未去的商贾在院落探头探脑，随即被征用的多处营地里，战士狂奔而出。
这些战士早就已经习惯了警戒，他们在起居坐卧都不除甲胄，武器和弓矢也都随身携带，所以听到号令后立刻行动。而阿里喜们背着好几个硕大皮袋，袋子里装着备用的武器。
这几天持续的骚扰下来，总会有一场激烈战斗的。只不知道面对的敌人是谁。这时候，许多身经百战的士卒都面色凝重，反倒是新兵们拍打着身上甲胄，感觉手里沉甸甸的精良武器，满脸振奋神色根本压抑不住。
直沽寨北面，被定海军建设作漕运节点的那个武清巡检司驻地，已经被攻破。但也并非每一处的攻势都顺利。
“郡王，香河县、武清县境内三处营垒，都已经拿下。唯独漷阴县的营垒，据说牢固异常，搏克忽攻了四五次，死伤了不少将士。他说，请郡王再加派一千人，只要一千名援军，最晚明日，他必定打破城寨。”
直沽寨那里，己方尚未动手。四路兵马里，唯独这一路受阻。博克忽这厮乃是乣人，恐怕降了成吉思汗之后，他自恃有草原部族的背景，有些懈怠了。石天应沉吟片刻，扬声问道：“中军官？”
“在。”
“你带一千人去，协助博克忽。明日天黑之前，若拿下城寨，你就返回。若拿不下，斩他首级，收兵回报即可。”
“是。”
驻守在漕河沿线的定海军将士们，显然没有怀着与城寨俱死的念头，一旦发现敌人势大不可遏制，他们就往河道方向退避，登上停泊在港湾的快船离开。
这种快速的退却，代表着定海军随时可以返回。而黑军将士们纵然能够平毁营寨，拿横行水上的船只有什么办法呢？
所以这种胜利，并没有让石天应感到愉快。
在攻向中都的路上，石天应的表现得到了成吉思汗多次赞誉。他的黑军，也随着一次次胜利持续扩张。但实力越是庞大，他越是谨慎，一路上，他都竭力通过各种途径，汇总敌方的种种情报，以求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受到战乱的限制，许多信息重叠或者彼此抵牾，好在参照比较之后，总能得出一点像样的结果。
比如过去数日里，簇拥着宋国使节一口气冲到中都的定海军，如今就越来越被石天应看重。通过与有经验的蒙古百户、千户们往来，石天应可以确定，这支兵马的性质，与锦州的黑军全然无二，都是某一豪杰的私属。
只不过，他们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山东和辽东一带，确实堪为蒙古的劲敌，甚至能够通过战术上的猛烈胜利，影响到成吉思汗的大战略了。
这样的表现，让石天应有些羡慕，又有些格外的憎恶。
羡慕的是，他们走在了前头，较早积蓄了力量，所以能搅动风云。而憎恶之处在于，他们竟然能够数次击败石天应不得不降伏的强大政权……这种战绩，简直是对所有人的嘲讽！
石天应沉声道：“关键在直沽寨。那个地方，定海军可不会轻易放手……正好让我见识见识！”

第五百一十二章 小事（下）
“有敌人来犯，是强敌！”
刘然仰头看着望楼上翻卷的两色旗帜。
定海军并没有教过他旗语的意义，但过去数日协同作战以后，刘然自家便总结出了一点规律。比如旗帜单色或者双色，代表来敌是步卒、骑兵，或者步骑兼有。而左右挥舞的次数，代表敌人的数量，以十、百、五百，千，五千的梯阶进位。
此刻两色旗帜连续翻卷五次，然后重新高举，便是发现了敌人步骑大队，数量在千人以上，五千人以下。
这是强敌来了，蒙古附从军来真的了！
刘然返身回营，厉声向同伴们呼喝，要他们把老弱引到直沽寨南面的窝子口海塘暂避，而能够持刀作战的壮年男子立即编队，准备响应定海军的召唤。
这是过去几天每次遭逢敌军滋扰，此地的守将田雄必会吩咐刘然去做的，他已经做出经验了。
却不料这次奔来的传令兵，带来了完全不一样的命令，见到刘然的充足准备，甚至有点摸不着头脑：“此番来敌数量甚多，你让百姓们往南走做甚？如果敌人围住了直沽寨，百姓们在窝子口海塘里，又能躲多久？赶紧带人绕到后头，进寨子里去！”
“直沽寨的规模也就这些，咱们好几千人拥挤上去，军爷们岂不……咳咳，我们怕帮不了忙，也怕军爷们周转不开。”
边上张平亮插嘴。他的话虽如此说，其实内里的意思，是担心守军用流民姓去垫刀头，做守城的肉盾……早前几次作战，定海军并不驱使流民，但谁知道敌人数量多了以后，他们会如何呢？
这传令兵听了张平亮的话，立即露出恼怒的神色：“来的乃是依附蒙古的贼军！这都是小事一桩，对付这些人，还用得着你们？”
他提高嗓门，大声道：“我们这就出战，你们只要在寨子里看着就行！”
“出战？”
刘然愣了愣，传令兵连声道：“动作快点！别耽搁我们的事！”
真能在寨子里避难，那自然是最好的，众人轰然听令。
而当刘然等人进入城寨以后，就明白了为什么传令兵急着催促。
原来定海军驻在直沽寨的兵力，已经整备完毕，不断向城外调度，而潞水对面，信安海壖方向的一个小型堡垒里，也有数百驻军乘坐舟船渡河，绕行流民们驻扎的营区，与主力部队汇合。
其实两者合计，兵力也不算很多。小股哨骑前出之后，穿着灰色戎袍的步卒摆开一个个小型方阵。约莫百余人为一个方阵，三个方阵组成横阵，然后三个横阵错落有致的排列。刀盾手在阵与阵的外缘并肩排列，枪矛手错落其间，然后是弓箭手填充在阵列的中央。
因为受到直沽寨北面洼地地形的限制，整个军阵的形状并不规整。但每一个横阵乃至方阵，都觉枪矛高举如林，旌旗如云，严整异常。
最前排的兵将就位时，上百名阿里喜仍在阵中穿行，有的人协助正军穿戴铁甲，有的按照正军的吩咐，奔到本营搬取箭矢或者备用的武器。
待到三个横阵全都就位，阿里喜们纷纷退出，在阵列后方组成了另一个小阵。而小阵之侧，则是骑兵们就位。
那些骑兵们也大都骑着高头大马，还有些马匹罩着马甲。
此时横阵前方的所有正军，已经全都披上了札甲；而弓箭手们也披上了轻便的锁子甲，为了便于开弓射箭时肩膀的活动，他们把甲胄的护肩往上翻，正好竖在耳朵两侧，然后用皮绦稍稍固定。
随着身处阵中的将校陆续呼喝发令，整支队伍轰然拔足向前。在前进的过程中，多个方阵的距离不断变化而又显得有序，便如一条巨蛇开阖着森寒的钢铁鳞甲，在冻得硬实的原野上迅速前进。
张平亮在城寨里面安抚流民，勒令他们莫要乱走乱动，这时才登上寨墙，一眼就吃惊道：“这是什么军队？就连朝廷的细军也没有如此的装备吧？”
刘然摇头：“就算咱们见过的细军，也做不到人人束甲吧？何况，细军哪有这般气势？”
他曾见到定海军数十人或者上百人规模的行动，当时看那些装备，还以为是定海军中的将校亲兵如此。现在才晓得，原来这直沽寨周边上千人兵马，竟然全都是披甲的。
早年他在北疆，曾见到朝廷的细军也就是武卫军的精锐，但定海军的装备着实比武卫军强些，
而且武卫军、威捷军这种中都驻军名义上数以万计，其实真正能战的部队并不多，许多人根本就是充场面的样子货，就只看起来人高马大，可以充作依仗，讨好上司。定海军的队列一旦排开，那种久经沙场的精悍气势，真是强出十倍不止。
如果整个定海军都是这样的话……
其实这倒是刘然想多了。定海军这半年来扩充太快，那么大量的兵力，并不可能人人披甲，只不过陈冉带来的，乃是精锐罢了。
刘然一时骇然，再看张平亮，这小伙子嘴巴张的老大，口水在半空连成了线，一直滴落下来。而在他两人身侧，许多溃兵们也是一脸震惊。
这时定海军队列穿过了前方洼地中的通道，随着轰隆隆的的鼓声响起，全军束开始踏着整齐的步点向前移动。
“毕竟只有一千人，还是托大了。”一个军官颤声道：“这要是有所折损，定海军那位郭宣使，岂不是要心疼死？”
“是啊，是啊，来袭的敌军大概有四五千人吧，这仗不好打！”
这样说话的军官，是同样猜测出定海军旗语的聪明人，他看看旁人，低声道：“万一定海军野战不利，我们得想个办法，把直沽寨守牢了。”
这话里，竟有鹊巢鸠占的意思。边疆武人穷管了，眼看直沽寨里的军资充足，一时昏头，也是有的。
刘然瞥了一眼城墙远处几个留守的定海军士卒，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样一支千人之军，从驻扎、行军、备战、列队的每一个环节，无不完善。又有庞大船队支撑、山东、辽东两地的定海军本部为后援……谁敢在直沽寨动手脚，是要得罪定海军？不怕死么？”
“咳咳……我的意思是，咱们也要做好准备，随时助战！”
那军官讪笑了两声，自家解释了几句，便和同伴摆出专心观战的样子。
其实他们的心态，别人都懂。能够沿途且战且退到直沽寨的，没有胆小怕死的怂人，但他们一方面希望定海军能够打败敌人，另一方面，骨子里又有一点私心，希望定海军不要如表面上那样强大。
否则……大家可就真没什么价值可言了。
这时候，数里之外的荒野上，传来了阵阵号角呜咽，众人无不打起精神，连连道：“来了，来了！”
“却不知来的是哪一路敌军。”
“无非那几个。契丹人耶律克酬巴尔、渤海人攸兴宗、还有石天应、薛塔剌海、杨杰只哥这三个狠人。”

第五百一十三章 信心（上）
此番成吉思汗率军入中都，不似先前那样，只把附从军当作向导或者吸引注意的幌子，而是授予了许多金国降将重权，使他们承担主攻的重任。
故而，在整条战线上，蒙古附从军与金军的冲突连绵不断。
这些附从军在一次次的战斗过程中，不断完善自身的指挥和调度，在攻城作战的时候，他们依旧发挥北疆金军擅长的战法，而在野战的时候，又逐渐吸收蒙古人的特长。
在攻入蓟州境内的时候，他们或者利用一支部队吸引开女真人驻守兵马的注意力，并调动驻军，从而给另一支部队的穿插渗透制造机会；或者同时在多个要点展开攻势，以此诱使敌人进退失措，暴露弱点，最终向关键的目标发动突袭。
从蓟州进入通州，中都以后，附从军的战术指挥明显比原来熟练了。他们小股部队的行动愈来愈大胆，发挥的作用也愈来愈明显。他们与金军的冲突，绝大多数时候规模不大，但频率非常高，结果通常都是蒙古军附从军取胜，而金军丧师失地，狼狈退避。
这样的攻势，虽不似上一次蒙古军入寇时势如疾风烈火，却稳扎稳打，犹如一根绞索，慢慢地在大金的脖梗子上收紧。
而好几名附从军的将帅，也硬生生在战斗中打出了威风。
那军官所说的，契丹人耶律克酬巴尔、渤海人攸兴宗、还有石天应、薛塔剌海、杨杰只哥等人，便是尤其声名赫赫之人。
包括刘然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绝非早年那些女真人庸碌军将可比，更能将之当作贪生怕死的怯敌鼠辈。他们每个人都是真能厮杀的，是才能出众的佼佼者，是可怕的强敌！
这些人当年不过是些金军基层将校，或者是有武力傍身的地方豪强。
因为他们有出色的才能，而且作战经验充足，所以在女真人高官大将的指挥下，常常被要求作为领兵厮杀的主力。但朝廷在军队中的选将用人，又一直遵循着严格的民族次序，也就是要职由女真人担任，其后次渤海，次契丹，次汉儿。
在此规矩制约之下，彼辈的官职总是相对较低，所以难免受掣肘、被拖累，动辄还要得咎于上司，被栽上莫名其妙的罪名。
但投入蒙古军以后，这种情况全都没有了。
说蒙古人野蛮也好，粗暴也好，其实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头脑甚是单纯，就只是敬畏力量。力量强他们就尊重，力量弱他们就欺凌和屠杀，所以他们实实在在地关注战场上的表现，钦佩勇猛的战士；对于这些军将个人，并没有天然的蔑视。
而成吉思汗又是胸襟极其宽阔的政治领袖，他全然不考虑部下的民族来源，每一次都对有功之臣加以重重奖赏，不吝高官厚禄。
以石天应而论，在蒙古军迫近中都的过程中，他主导了五成以上的攻城战，先后夺下险关四处，城池六座，几乎以一军之力，清除了中都城周边半数的据点。其战果，令蒙古军中任何一名附从军将帅都要瞠乎其后。
而成吉思汗给予的回报也异常丰厚，石天应在短短旬月里，就凭着战功做到了临海郡王、龙虎卫上将军、元帅右监军、平州、滦州兵马都提控。
这些职务甚是杂乱，因为蒙古人并没有兴趣去理解中原的职官体系，拣几个官帽子就往人头上扣。但这些职位加在一起，就代表着石天应成了中都、北京两路之间锦、宗、平、滦四个军州的实际控制者。
从另一方面来看，石天应承担的战斗任务多，胜利的次数就多，招降纳叛的兵力规模就多。
投入他麾下的将士，在一次次的胜利和劫掠之后，变得愈来愈享受屠杀，愈来愈渴望战斗，而将士们的凶悍，又作用于各级的指挥将校，使得他们的信心暴涨，敢于向任何敌人发起猛攻。
如乣人博克忽那样，斗志旺盛却拿不下一个营垒的，毕竟是少数。对石天应来说，这种小小挫折，恰好使他自己在军队里去芜存菁的必经过程。而真正关键的战斗，他只会用足全力，务求必胜。
尤其是对着定海军……
定海军的战绩和威名，石天应已经知道了。但定海军难道是不能匹敌的对手？石天应一点都不觉得。
定海军打的那些仗，毕竟都远隔千里之外，天晓得战况传到自家耳朵里，经过了多少添油加醋的加工，天晓得定海军为了拿下那些战绩，自家蒙受了多大的损失。
何况，军队的战斗力不是用数字来标定的，战场局面更是千变万化，蒙古人输了，不代表北京路的武人就要输。武人的斗志，来源于对自家军队的强烈信心，而在一系列胜利之后，他们充满了信心！
定海军和黑军，不都是大金衰弱的过程中崛起的地方武力么？无非是一方继续拥戴女真人，而另一方选择跟随草原强权罢了，定海军除了起步早些，与己方能有多大的区别？
就打一打怎地！
受命承担这个任务的，是黑军里头首屈一指的骁将杨杰只哥。
大金国治理域中百年，诸多族群彼此融合，在文化上互相影响。女真人附庸风雅，起汉人名字的很多；汉人起女真名字的，也有很多。杨杰只哥名字里的“杰只哥”，便是女真语“舍人”的意思。
杨杰只哥在北京路诸将帅中，地位与薛塔剌海、渤海人攸兴宗、契丹人耶律克酬巴尔等人类似。之所以成为黑军的一员，主要因为他与石天应的关系亲密。
平日里，他如石天应一般雅好读书，而到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时候，就是活脱脱一头嗜血的猛虎，谁也挡不住他。
杨杰只哥的兵力有三千人，其中骑兵将近半数。较之于其余诸帅动辄上万人的兵马，有点寒酸。
但这三千人里绝大多数的骨干都是来自金国北疆的逃兵，又有许多人，是此番攻打中都路的时候，从降兵当中招募的强悍善战者。
石天应打算通过直沽寨的战事，见识见识定海军的实力，杨杰只哥却不那么想。在他看来，那只是个小小城寨罢了……什么？定海军倾巢而出，意图野战？
他们的胆子太大了！那就趁机一举破之！
杨杰只哥信心十足。
随着他的兵马急速前进，旷野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响。
大队骑兵，以数十骑一队，从北面蜂拥而至。因为数十骑一群，不断的聚散离合，所以乍看上去，原野上仿佛铺满了这些数十骑一队的骑兵。这可不是女真骑兵的套路，而是蒙古人惯用的战法，所谓来如天坠，去如电逝，谓之鸦兵撒星阵是也。
黑军骑士的数量不少，或许奔走离合的配合娴熟程度不如正经的蒙古人，但骑士们周身黑色甲胄，伴随着黑旗如云，别有一番剽悍勇猛的意味。
“无妨。”
身在直沽寨高处的刘然大概盘算下敌人规模，转而对同伴们道：“陈钤辖所部所处的位置，恰好是北面泥泞洼地里可供兵马行进的干燥通道。只消占住这个口子，足以抵挡倍数以上的敌人冲杀。不过……”
他左右看看直沽寨的寨墙，却见守寨的定海军数量很少，有一批士卒和民伕，都忙着在后头仓库里搬运，也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疑惑从脑海里甩开，继续道：“西面卢沟河正逢枯水时候，敌军从北面冲杀不逞，说不定回从西面柳口穿过河道，包抄寨子。咱们得打起精神，小心戒备。”
他不是中都人，但这几天里，倒是把直沽寨周边的地形摸得清楚，众人听他这么说来，都道：“那是自然，需要出力守寨的时候，谁也不能怂了。”
正准备分派人手到各处寨墙防备，张平亮指了指北面，弱弱地道：“然哥，不对啊……定海军还在向前！”
“什么？”
所有人呼啦啦折返堞墙，翘首眺望。
一眼望去，所有人全都怔住了：“为什么还要往前？怎么就能往前？那样不是自险险境了吗？”
寨墙上，流民首领们纷纷扰扰，定海军的队列里头，眼看着大股敌骑迫近，定海军士卒们倒挺平静。
只有陈冉的副将田雄骂了句：“狗东西！”
骂完了，他又狞笑：“不知死活，拿蒙古人的套路来对付我们？”
另一名军官道：“挺好，正要一次打飞他们满嘴的牙，才晓得咱们定海军的厉害。”
好几名将校都笑了起来。
定海军组建的一开始，就以蒙古人为最终的死敌。
此前在莱州海仓镇，定海军将士们只能靠自家的性命去和蒙古人硬拼；在辽东那次，靠得也只是压箱底的铁浮屠骑兵。
但这数月来，随着领地的扩张和商路完全打通，定海军财力和物力爆发也似地膨胀，军队建设上头，和此前相比又有提升。
大批将士平日里训练最多的，就是对付骑兵突袭的法子，不断配发到军中的装备和军械，也总是针对大股骑兵。
这会儿，对着勉强模仿蒙古人骑兵战术的附从军，所有人都信心十足。

第五百一十四章 信心（中）
直沽寨这里，是整个北方漕运的枢纽，更是潞水、卢沟河、巨马河、漕河、易水等多条河流的汇集处，号曰“九河下梢”。太平年间，各处地势较高处，布满了诸多店铺、仓库、码头、豪商巨贾的宅院乃至依附而来的百姓居住区。
但这时候，绝大多数居民都已经逃亡离散，距离直沽寨核心区域较远的大片房舍，早都被守军拆毁了，可用的木石搬回去增建了壁垒、营栅和各种防御设施。
各部的将校也全都回到了自家本部，指挥着将士们越过浮桥向北，迅速踏过废墟和低洼的湿地，进入到地面被冻得硬实如铁的荒原，
腰间悬挂小鼓的士卒，在陈冉身边敲打着有节奏的鼓点，将士们伴随鼓声变幻脚步，三个横阵形成了一个反向的品字形。而前头两个横阵又稍稍向内收，掩护了侧翼。
每个横阵的正面，刀盾手们把沉重的木盾拄在地面，而枪矛手们按照无数次训练的要求，把枪尾扎在地面，斜举长枪。弓箭手们则把箭袋从背后取下，放到身侧靠着腿。
有人把箭矢抽出来，箭簇向下扎在地面，一支支立在触手可及处。随即有同伴提醒：“别拿出来太多，保不准射个三五轮，就够了！”
三个横阵的将士，披甲率极高，但没有带着当日横冲李全大营的重甲武士。用那种身披数十斤重型铠甲的精锐跳荡陷阵，与敌军骑兵正面硬撼，是一种可行的思路，但在更大规模的战场上，定海军有更好的选择。
这时候，敌骑逼近了。
两方相距不足三里，而上千骑兵的声势，好像漫山遍野。隔着很远，就能看到骑兵们亢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刀剑，能够感觉到他们在这段时间尽情杀戮以后，被滋养起来的狂暴情绪。
当他们确认定海军离开城寨野战，而动用的兵力只有一千出头时，他们变得更加疯狂了。
杨杰只哥的本部兵力，就有三倍的优势。后头三岔河口方向，还有石天应亲率的两万多人压阵，这一仗是怎么算都会赢的，而且要赢得干脆利落。要赢给试图支援中都的金军看，赢给成吉思汗看！
当骑兵开始加速的时候，杨杰只哥好整以暇，催动自家的亲兵们策骑向前，随之步卒也开始行动。。
仔细观察敌方之后，他做出判断。此时出战的千人，确实就是定海军驻在直沽寨的主力，但寨子里至少还有几百人的壮丁。
己方如果绕个圈子，从卢沟水的河道踏过，然后直接攻打城寨，很容易被直线折返的定海军挟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里硬碰硬地将之击败。
这些步卒的队列很整齐，但兵力上的劣势是明摆着的，绝对挡不住己方冲击。
定海军很了不起么？
听说那定海军的统帅郭宁，本来是昌州乌沙堡的正军。这出身，和黑军上下的将校们有什么区别呢？郭宁能做到的事业，北京路的将帅们也一样能做到！
至于眼前这个直沽寨，杨杰只哥打探到，此刻领军出战的陈冉乃是郭宁的近卫统领，而且，还是个在战场受伤的残废。
一个残废，也能打仗么？
这伙溃军约莫是去了南方以后，在柔弱南人身上占足了便宜，所以自信心过于充足了吧！他们不懂，来自北京路的黑军将士们，才是久历风刀霜剑，在最艰难的局面下聚集起来的强军！
骑兵急速前进，在旷野中奔驰，直沽寨北面，是大片盐碱地和灌木、荒草滩交汇夹杂的地形，战马奔到近处，激扬起漫天烟尘。
灰尘有点呛人，陈冉咳了两声。但他站在队列中间，丝毫不动。
以他为中心的将士们，也都严整不动。
在这种刀割斧削一般的整齐队列里，上千人的坚定自然凝聚成了坚如磐石的军心。这是长久训练的结果，也是定海军本身勃兴之势，给所有人带来强烈信心的结果。
跟随骆和尚去往中都的，固然是全军中挑选出的剽悍好手。此时在这里的兵马，绝不逊色。
他们是郭宁的近卫亲军。他们中的所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普通一卒外放出去，都能做到什将。而军官们更全都是从河北跟随郭宁南下的老人。
作为定海军训练最严格、也最全面的部队，到目前为止，全军所有人的所有动作都完美无缺，就像在训练场上一样。包括陈冉在内的所有人，都对己方抱持着绝对的信心，所有人都知道，当敌骑冲到眼前时，他们的表现依然会完美无缺，而这样的表现必然带来胜利！
反观对面的黑军那边……
学蒙古人？上千骑兵乱冲乱跑，然后无非就是策马掠阵，抛射弓箭，扰乱步兵阵列，相机冲阵那一套。他们连自家的套路都没有信心，哪里还能打硬仗！
“画虎不成反类犬，一群贼寇罢了！”
陈冉举起右手，他的右手那处惨烈瘢痕里头，有两根掌骨彻底碎裂了，使他的中指和无名指难以屈伸，很难再亲自持刀与人搏杀。但这根本没有关系，不是每个将军都要像郭宣使那样冲锋陷阵的！
当他举手的时候，被掩护在后方的横阵里，枪矛手和刀盾手同时把手头的武器放在地面。三百多人从身后取出副武器，而他们的副武器大都是步射弓，还有几十具强弩。
算上前头两个横阵的弓箭手，这一千人里，弓弩手的数量超过七百五十！
敌骑逼近。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黑军骑兵们继续咆哮着，在马上做出种种动作展现自家的骑术，然后摆出要疾速冲向步兵阵列，直接把步卒们冲垮的模样。
陈冉挥手下劈。
“放箭。”
密集的箭矢飞出，落下如雨。射中人或者马，发出连绵的噗噗闷响。冲到近处的黑军骑兵接连中箭。
杨杰只哥的族弟，同样素称勇猛的骑将杨忽都冲在最前，两支弩矢射来，疾如流星，一支中了他的坐骑，一支中了他的面门。杨忽都一声不吭，人马滚翻在地。
箭矢仿佛雨幕，在骑队中扫过，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这种折损，并不能吓到黑军。
至少十余名军官同时高喊：“继续冲！”
骑兵们急速聚集，就像浪潮一样涌动，把那些被射倒射死的同伴甩到后头，而前锋的势头只有越来越猛。
许多黑军骑士策马冲刺的同时，直接在马上持弓还射。
只有亲自经历过战场的人，才能体会骑兵冲锋的可怕威势。这种威势能够把坚定的士卒吓成能懦夫，把密集的军阵吓到四分五裂。蒙古人一向是这么做的，黑军骑士们自觉，学到了八九分的精髓。
但定海军的队列竟然不动。
骑弓射出的箭矢也在落下，他们的队列里头，有人受伤，有人被射死。但其他人毫不动摇，继续施射。
第二轮箭雨，第三轮箭雨。
受过严格训练的弓弩手们不间歇地射击，将箭矢不停的倾泻在骑队之中。
人的惊呼和惨叫、马的嘶叫和悲鸣几乎压倒了黑军骑士冲锋时的吼叫。黑军的冲锋队列仍在，冲在最前头的，都是最剽悍勇猛的将士，但后头开始有人放缓战马的速度。
他们的后方立即响起号角声，那是杨杰只哥吹响号角，催促猛攻。于是稍稍落后的骑兵又赶紧加快速度。
最前方那些骑兵们的确在猛攻，他们顶着箭雨越冲越近了。
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黑军骑士们遭受到第四轮的箭雨，原本密集的骑队终于有了点零散。开始有骑兵被前头的死者绊倒，摔得筋断骨折。但喊杀声和马蹄踏地声，灌入每一名骑士的耳里，让他们的热血加速奔涌，杀意几近沸腾。
这一场战斗的死伤比此前好几场加起来都多，但并没有超出骑士们的承受范围。黑军骑士们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已经成了真正的亡命之徒，他们既然到了沙场，就全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
死就死呗，只消死前痛快过了，那就不亏。
可是，令他们惶惑的是，敌军依然不动！
定海军的队列从一开始到现在，全然不乱！如果从高空俯瞰战场，黑军就像声势浩大的黑色潮水，但潮水一定会被礁石阻碍。那些礁石在海边矗立了千年万年，他们不会动！
骑兵冲锋的场景那么可怕，大地抖动，铁蹄翻飞，巨响如雷鸣，所到之处，仿佛能将任何敌人踏成肉泥。可定海军的将士们为什么不怕？为什么不动？
他们是木头雕的？还是铁铸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军队？
在即将撞入敌阵的瞬间，最前方的黑军骑士们几乎同时看到了定海军将士们蔑视的眼神，看到了他们紧握的枪矛。那些枪矛的锋刃恰好处在战马视线的平齐，散发出森冷的寒光。
人还在犹豫，马匹已经惊慌。
经验丰富的战马，几乎比人更能体会到战场上的细节。这些聪明的大牲口第一时间就在向主人们示警，敌人没有乱！一点都没有乱！
马匹明白了，人更明白。除非是人马都披甲的重骑兵，纯以轻骑硬冲严整步阵，那损失太大了！
仿佛一往无前的潮水，骤然一停。骑士们疯狂地勒马，而马匹上半身仰起，猛然蹬踏前蹄，然后向侧面横跑。
这个举动导致后来者冲锋的通道被挡住，于是后头的骑士开始咒骂，但很快，所有的骑兵都不得不横向奔驰。
只有一些特别倒霉的，没能及时勒马，然后孤零零地撞进了定海军的军阵。那情形，就像是少量海水泼洒在礁石上头，然后被礁石锐利的边缘撕扯成浪花那样。
有资深的定海军弓箭手发出冷笑：“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四轮！”

第五百一十五章 信心（上）
站在城寨高处观看的刘然等人，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本声势骇人的黑色浪潮，瞬间就变成了混乱的蚁群。他们有的下意识地往右跑，也有的零散去了左边跑，有的停住马，呼喝着想要把纷乱的人手再次聚集起来。还有少量武艺精熟，也勇悍的，一边跑，一边用骑弓和定海军的弓箭手对射，然后很快就被连人带马射成了刺猬。
这种局面，放在外行眼中，只会觉得黑军名不符实，以骑兵对步阵，还闹得如此狼狈。
但刘然等人都是老卒，谁不明白其中关键？
一名军官颤声道：“二十步！”
定海军为了追求弓弩的杀伤力，布设在外围的刀盾手和枪矛手，数量并不巨大，好几个方向上的刀盾手就只一横排，而枪矛也没法做到前后叠放。
两边最接近的时候，黑军骑兵一直冲到了距离定海军军阵二十步的地方。这距离，只消马蹄踏地两三次就通过了。如果黑军的骑兵发狠猛冲，很有机会冲破这稍显薄弱的防线，进而必定会给给定海军造成巨大死伤。
在战场上，骑兵的每一次佯攻，都是对守军斗志的考验。而骑队逼近到这种程度，比的就是双方谁能坚持不动摇。
当年蒙古轻骑以反复的奔射、佯攻和穿插，扰乱金军大阵，有时候轻骑佯冲数次，守军就会不战而溃。这种局面出现的次数多了，许多士卒也就总结出了其中的道理。这不代表蒙古人的勇猛比金军强出许多，关键在于，此等比拼的场合，进攻方占据天然的优势。
攻方的大股骑兵，只消有半数鼓勇冲锋，就必定形成陷阵的局面。那些动摇之人无非策骑奔行的速度慢些，并不能影响大局。而守方的军阵里，只要有一个两个胆怯退后，就很可能导致连锁反应，导致全军溃逃和惨败。
随着佯攻的次数累积，守方的胆怯动摇情绪还会随之累积。那就像用堤坝阻碍越来越高的洪水，堤坝总会出现漏洞，而漏洞也总会被洪水针对地冲刷。
这样一来，失败也就不可避免。而一次失败以后，所有将士的心里就都种下了失败的种子。上一次溃逃的人，下一次还会继续溃逃；上一次坚持的人，因为看到了同伴的溃逃，下一次也会溃逃。
畏惧、动摇、沮丧、悲观，种种情绪就像是病毒，随着失败而肆意蔓延，最终侵蚀整支军队的肌体，摧毁所有人的信心。
当年大金东北路招讨司，临潢府路的数万大军，就是这样一败再败，最后分崩离析，丧师失地的。
可是，出现在直沽寨外的定海军，却全然不同于寻常的军队。
适才黑军骑兵的冲锋很是猛烈，他们一直迫到了距离定海军二十步的距离，可定海军的三个横阵、一千人里，一个胆怯的也没有，一个动摇的也没有。整座军阵自始至终，就如一座礁石或者山崖那样，一丁点都不乱。
甚至他们所有人的动作频率，也没有因为敌军逼近而有什么变化。
刘然自己是个极其出色的弓箭手，眼力绝佳。所以他看到了后方那个横阵里头，有个放下长枪而改用步射弓的将士，每次抽出箭矢，都要举起箭簇往胸前甲胄擦一擦，然后再射出去。
前三次射击，他都是这样。而黑军骑兵冲到近处，仿佛巨浪要把所有人冲刷吞没的时候，他还是这样，先抽出箭矢，再擦一擦箭簇，然后和同伴们一起张弓，抛射。
落在刘然这等行家眼里，他的射术尚未臻于完善，用的弓力也较弱。但可怕之处在于，定海军所有人在动作上，在情绪上的这种整齐划一，那就像是……
刘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
在他的印象里，这样的军队，必然伴随着严酷的军法，能有这种表现，肯定是执法队已经砍下好几颗人头威吓了。但定海军显然不是如此。
刘然当然不会认为定海军没有军法约束。这只说明，黑军骑兵给予定海军的压力太微弱了，这样的战斗不过是个小场面，定海军轻而易举就占据上风，以至于他们的将校都没必要搬出军法来！
他看了身边的同伴，很多溃兵都咽了口唾沫，然后双手下意识地握住手里的武器，或者扯一扯身上的袍服，他们的脸上都露出呆滞的表情。
越是平日里自恃身手出色的，就越是呆滞的厉害。因为他们看到的，不是一群武艺出众的战士，而是一支真正的军队，是意志凝定如一，统合成钢铁般整体的军队！
“真的不一样啊。”
张平亮在一旁喃喃地道：“然哥你说的对，他们和我们不一样的。他们打得这种仗，不是光靠人多人少占便宜！”
在观战众人震惊的时候，策骑于后方，本打算伺机扩大战果的杨杰只哥脸色凝重。
他自家就是大金的军队出身，此番攻打中都，又和女真人交手数次，深知他们的大而无当，徒有其表。只有少量的精锐部队，才能凭借将领的勇猛，打出比较像样的战绩。
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被一个迎面的大嘴巴子打中，脸都被抽肿了。
此时此刻，留在阵前的一百多具尸体和重伤员，还有敌我双方动摇的瞬间，都很明确的告诉杨杰只哥，定海军靠的不是匹夫之勇，他们绝非金军中的勇猛之军，而是一支崭新的、真正的军队！
“不能硬拼！没必要硬拼！”
杨杰只哥立即做出了决定，他大声对傔从道：“让骑兵往北，从卢沟水那里绕到敌军后方！我在这里……看住他们！”
傔从领命，策骑便去。
只有极少几个亲信才注意到，杨杰只哥本来想说“缠住他们”，话将出口，才硬生生改了词。
何以如此？因为经验丰富的将领判断强弱，根本无须久战。只这一碰，杨杰只哥就知道这千人之军的精锐程度，他们欲进则进，欲退则退，以黑军眼下出动的力量，别想缠住他们！
这帮步卒要守，有坚固而位于高处的直沽寨为凭藉；要出击，千余人进退自如，而己方的精锐骑兵都压不住他们的势头。
既如此，骑兵绕行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领兵在此的是寻常之将，或许还会想办法再战。但眼下，一来杨杰只哥的战场经验足够丰富；二来，他麾下的将士，又个个都是他自己苦心积攒下的家底。没有意义的战斗，就不该继续下去，杨杰只哥对此毫不犹豫。
果然，那傔从奔出去没多远，又被主将叫了回来：“你去后阵，把这里的情形告诉石天应。”
傔从不敢怠慢，快马加鞭，飞速赶到直沽寨西面的三岔河口，向石天应禀报。
石天应沉吟片刻，又问另外两名哨骑：“果然如此？那定海军，竟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战况确实如此。”
石天应默然许久。
边上有将校依然信心十足：“我们有两万人呢。压上去，怎么也把他们都压死了！”
石天应并不理会，反而道：“来见识一下，还是有好处的。诸位，传令收兵吧。”
“什么？收兵？这……”诸将有的吃惊，有的恼怒。
“你去把老杨叫来。”石天应指了指杨杰只哥的傔从，又对自己麾下的两个哨骑道：“杨将军来了以后，你们两个也跟着，我们去见一见大汗。”

第五百一十六章 通道（上）
两支军队同样都由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将士为骨干，凡是目睹适才那一幕的老卒，都明白其中的高下之分，也明白继续缠斗下去的意义不足。于是战斗的爆发和结束同样迅速。
当黑军的步卒将士从后方赶到，开始搬运己方轻伤人马的时候，定海军已经收兵折返直沽寨，只有少量士卒手持步弓，停留在战场原处，虎视眈眈地警备着。
正是这些弓箭手，给黑军骑士造成了相当的死伤。梁护眯着眼，往那些弓箭手的方向看看，又看看身边不断呻吟的骑士，然后俯下身，将那骑士往后拖。
他在平州城破时受的伤还没有痊愈，走路一瘸一拐，拖拽那骑士的动作一顿一顿。那骑士喊痛的声音随之一起一伏，饶是在肃杀战场，听起来难免有点可笑。
于是好几个定海军的弓箭手笑出了声。这也显示出定海军将士的放松情绪。这样的战斗对他们来说，大概算不上艰难。
而黑军将士们听到笑声，无不觉得刺耳，好几人立即手持武器，向他们怒视。
梁护注意到，这些定海军弓箭手所持的弓都是角弓，有用大角的马蝗面弓，也有用小角的泥鳅面弓，制作都很精良。
金国北方各州的作院就算能够采买到足够的牛角，也紧缺生漆和鳔胶、箭杆等物资。所以弓身多用兽皮或树皮贴裹，箭杆则多用桦木、桃木、柳木。因为弓力不足，徒然以重箭保持杀伤力，但又射不及远。与定海军弓箭手的武器相比，实在是远远不如了。
听说定海军掌握着海上的贸易通道，所以甚是豪阔。梁护估计，他们还从南朝获得了制作武器的匠人，否则凑不出这么多强弓；而在武备充足之后，能使部下将士娴熟使用刀枪或弓弩，在训练上头下的工夫，就更加骇人了。
好在黑军的兵力优势太大，直沽寨的守军并不敢真正远离据点作战。包括梁护在内的随军杂兵们把可救的同伴带上，把可以剥下带走的武器甲胄也都搜罗，随即听到带队军官一声令下，骑队前后变换阵列，开始缓慢后撤。
就算在冲阵时候吃了亏，骑兵们的丰富经验仍在，撤退的时候并不混乱，顶多有点沮丧。
前队后队交替转换，步卒和骑士互相掩护，从海边的盐碱地，到潞水上游的灌木和林地，黑色甲胄的武人们在林地前头稍稍聚集，队伍又一次变成长列，很快，身在直沽寨的定海军将士们就只能看到前后相继的小黑点，小黑点也很快消失了。
一名年轻的定海军什将低声道：“他们的骑兵多，想要走的话，我们拦不住。”
在身旁的另一名什将也叹气：“可惜了。”
两名什将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说话的口音也一样。他们都是在海仓镇追随定海军，与拖雷所部厮杀的莱州人。两人从军才一年多，凭借那一场大战的战功，被提拔到了什将的位置，而且身在郭宁的侍卫亲军行列，前途无量。
通常来说，定海军中普遍占据高位的，主要是北疆籍贯的溃兵们，然后是中都人，在莱州海仓镇从军的山东人排在第三，目前占据很多基层的军官位置。
但他们想接着继续往上，就有些难了。这些莱州人毕竟从军的经验浅薄，就算以忠诚和勇敢自诩，论治军和应变的能力，比不上后来定海军不断从红袄军乃至山东金军溃兵里头招募的老卒。
那些老卒只消熟悉了定海军的军法和战术套路，很容易就能发挥出色。他们先做押官、承局，然后就到中尉一级。这一来，莱州藉的基层军官们就难免有点急躁。
定海军厚待武人，所有将士都因为从军而获得了极大的好处，故而渴求在军队体系里的提升。定海军组建时间很短，扩充极快，在这个过程中，谁能够抓住机会，几乎必定会带来做梦都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但要抓住机会，靠得不止是战功，还有运气。
眼前这回，两名年轻的什将显然就缺了点运气，退兵的时候犹自哀叹：“那么多的兵将，声势那么吓人，就这么走了？这伙人图什么？就只是滋扰？”
好在战争不断变得愈发激烈，两名什将并不愁立功的机会。从这一天开始，黑军和定海军沿着潞水上下，不断地进退厮杀。
黑军以庞大力量攻打某一处营垒的时候，定海军就从水路撤退，而黑军一旦退走，定海军去而复还，重新控制营垒。旬月间，除了直沽寨本身屹立不摇，自漷阴县以下的几个据点都曾易手，双方各有死伤。
但黑军如果以截断中都对外联络通道为行动目标，那确定无疑是失败了。
开春以后，潞水的水量大增，定海军经常能以三十艘以上的船只，近千人的力量沿河扫荡，直接抵达通州。而陈冉麾下的千余兵力，经历了连番恶战之后，得到了一次轮换，新抵战场的生力军抱着建功立业的念头，斗志愈发高亢。
虽然蒙古附从军们一度攻下涿州和霸州，几乎切断了河北、缙山两地与中都的陆路联系，但水上的通道始终未断，甚至还有许多通州的百姓经过潞水，借由定海军的水军撤离。
到目前为止，聚集三千多户百姓的通州是最后一个能与中都成犄角拱卫的大城。率精兵一万，驻守在此的，是皇帝的亲信，平章政事都元帅完颜承晖。
因为蒙古军对中都，对通州的包围越来越严密，城外的田亩无法收割，城内的存粮日趋紧张。而定海军从潞水调运的粮食，终究有其极限。所以完颜承晖请了胥鼎为中人，与代表定海军的杜时升达成协议，将城中的百姓陆续放出，交由定海军安置。
这也确实是定海军需要的。
此前为了对抗哲别所部，韩煊和李云在辽东招纳了许多附从部落，做了许多承诺。事后一一落实，辽东复、盖二州的在藉编户，倒有六成以上都是北疆各族的部落民。如果没有完颜承晖的请求，郭宁倒要盘算从山东路迁移百姓，以维持辽东汉民和异族的比例。
通州的百姓们也很乐于离开。过去两个月里，通州的物资供给已经紧张至极。阖城的壮丁都要参与守城作战，而在蒙古军把绞索不断收紧的情况下，老人和妇孺既然无法出城捡拾野麦，就成了彻底的累赘。
当然，郭宁也并非凭空发善心。
光是老弱妇孺到了辽东，家里没有男人顶门立户，那放在周围蛮部之中，与羊落虎口何异？何况老人和妇孺也没有能力开荒，如果人到了辽东，却要活活饿死，必然引发人心动荡。落在辽东那些依附的蛮部眼里，更不利于定海军的威望。
所以，按照郭宁和完颜承晖的约定，这些妇孺先期离开以后，他们家中的男丁也会随之出发。好在通州城的规模如此，少一些壮丁不至于影响大局，反而减轻供给的压力。而完颜承晖作为久历征战的宿将，对本部兵马的控制甚是得心应手，也不虞百姓出城以后，将士们惊慌骚乱。

第五百一十七章 通道（中）
因为运输能力有限的缘故，定海军的船队只能在往通州卸下粮食以后，腾出空船装运百姓。考虑到黑军反复滋扰不休，随船的将士数量常常要超过五百，才能保证安全，但这样一来，腾出的空舱愈发有限，每次转运回程的百姓不会超过五百人。
几趟转运，都是陈冉亲自在负责。
这一趟，他依然坐在船舷上，看着许多老幼携带着简单行李，从通州城的南门出来，最前头的一批人已经在河畔等着登船，后头犹有家人亲眷依依不舍道别。
有个穿着青色交领袍子，手持木杖的老者，脚下不良于行，被好几名妇人孩童簇拥着向前。看到船只，他愣了一下，然后冲着旁边一个通州将校道：“这是要我等去哪里？为什么没人禀报？我怎么不晓得？”
那将校正忙着与定海军的什将交接，神色很是急躁。
老者叫了两声，见没人理会，也不知引发了什么骄横劲头，竟然推开左右，用木杖去打那将校：“我问你话呢！我是和鲁忽土猛安可剌谋克的孛堇！你这厮，安敢蔑视我？”
“狗东西真是找死！”将校脸色一变。
他身边的正军挥手一鞭，狠狠打在老者脸上：“叫你走就赶紧走，胡扯些什么！”
老者面庞皮开肉绽，满脸是血，痛呼了两声还待暴跳，被旁边人按头按脚，压在地上。
那将校犹自不快，冷笑道：“和鲁忽土猛安？可剌谋克？能打仗杀敌么？区区一个镇防军寨的空头谋克孛堇，要靠我们拿刀子保命的，怎么上下人等见了我堂堂都统，还敢直挺挺地站着？”
这话纯是抖威风了，老者身边二三十人醒悟的倒快，忙不迭的跪下。而后头许多人看着前头的人跪倒，个个不明所以，也都跪下了。
这处港口许久没人维护，河道涨水以后，地面很是泥泞。这些人跪在地上，膝盖和衣袍下摆都脏污的厉害。而定海军的士卒不耐烦地啪啪踏着泥泞，挨个喝道：“起来！耽搁个屁！赶紧上船！”
这凶横语气又让百姓们愈发惊恐，不少人慌忙嗑头，把额头、脸面、脖颈都弄脏了，象是从泥地里刚打过滚。定海军士卒们骂骂咧咧，还得把他们拽起来。
反倒是那个完颜承晖的部下将校全不在意，瞥了众人一眼之后，调转马头向船队行来。
船上定海军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俱都沉默不语。
很多人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家乡和亲族遭到女真人荼毒的场景，想起那时候遍布各军州的猛安谋克和镇防千户，肆意蹂躏百姓，横行不法的威风。那时候，多少女真人如狼似虎，视百姓如犬羊，可谁也没想到，那就是女真人最后的辉煌。
自从猛安谋克制度废弛以后，女真人基层首领人物的地位就在不断下降，任凭朝廷采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遏制。他们在地方上的苛酷表现，不过是出于政治上、军事上弱势以后，转而在经济上取偿的本能罢了。
这几年的战乱下来，朝廷和各地将帅各自封官许愿，又营造了一大批都统、提控之流。他们才是掌控暴力的新贵，而绝大多数女真人，便如眼前这些，已经毫无力量。
此番被运到辽东的百姓里，想来有好些女真人。但踏上定海军的土地那一刻，他们就只是郭宣使麾下普通的百姓而已，不再有女真人了！
那名都统走到近处，对着陈冉道：“这一批有六百多人，算上此前两批，一共两千人，都交给你们了。我这里还有上万人呢，你们得多运点粮食来，否则他们迟早都得饿死！”
适才他在女真人的谋克孛堇面前，拿着自家都统的职位说话，对着陈冉这个钤辖，却不敢失礼。
陈冉不卑不亢地点点头：“我会想办法。”
“还是你们定海军想得周全……”那都统有些羡慕的说道：“这些船，都是老早就备下的吧？”
“我们定海军身在边鄙，比不得你们天子脚下，非得做点海上生意，才养的起兵。”陈冉打了个哈哈，扯了两句。
都统犹豫了下，又问：“听说，你们的郭宣使还给治下军民分田分地？”
“是。每家军户一百亩。还有荫户……不瞒你说，荫户的田地暂时少些。”
“咳咳……”
那都统咳了两声，站到船舷旁边，垫起脚，凑到陈冉近处：“陈钤辖，我有一个朋友，带着家眷若干人，也想要投奔定海军，不过，最好莫去辽东，去山东……”
陈冉立刻道：“下次来船，直接找我。不敢说富贵，一百亩地绝无问题。”
都统喜上眉梢：“好，好！陈钤辖，我下一回调度的人手里头，必定多给壮丁！多给汉儿！”
两人的言语，只避过了金军。
当这都统匆匆离去的时候，船上的定海军将士几乎全都露出得意的表情。这半年来，越来越多的将士感觉到，定海军这边和大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作派。
有些人身处其中，固然得益于此，却没能理解这种差异，当他们与外界接触，尤其是亲眼看到大金皇帝眼皮底下的中都时，这种差异就再鲜明不过了。
将士们都是苦过得，他们也曾逃难，曾亲眼目睹逃难途中大量的人病死或饿死，或者被追兵杀死。侥幸逃脱的人，落到完颜撒剌或者黄掴吾典的手下，日子过得不如猪狗；就算被红袄军收容……红袄军的部下实在良莠不齐，有对百姓极好的，也有粗暴的。偏偏对百姓们好的那批人，又大都穷得底掉，跟着他们，大家一样吃不饱，穿不暖。
好在定海军扫荡了他们所有人，然后带来了全新的秩序。
身为这新秩序的一员，旁人对新秩序的羡慕，便等同于对他们的羡慕。于是所有人也就格外得意，甚至还充满了庆幸。
半个时辰之后，船队出发。
通州守军和定海军都没有注意到，成吉思汗带着他的大批部下和宿卫们，就立马于城东的孤山上。
木华黎把战马勒停在成吉思汗身前较低处，环顾众人，沉声道：“多亏了石天应，像黄鼠狼一样耳敏，像银鼠一样眼明。是他发现了定海军的踪迹，又探察清楚了他们的动向。那么，其他人同为大汗的部下，你们这几天里，看出了什么呢？”

第五百一十八章 通道（下）
成吉思汗身处军队中的时候，并不刻意强调自己的威严，而很乐意听取同伴们的意见。以至于不少对手都有意无意地在背后强调，说这位战无不胜的统帅实际上因人成事，其胜利莫不依靠部下的智勇。
但成吉思汗身边的勇士们自然不会有这样荒唐的念头。
当木华黎询问的时候，每个人都抖擞精神，想要抓住这个在成吉思汗面前表现的机会。
在耶律留哥战死以后，一部分契丹人重新收拢部众，将己方从附庸政权转为成吉思汗的直属部下，他们和前后脚投入蒙古军阵营的北京路汉儿将帅们，隐约有些竞争的意思，故而表现一向积极。
石抹不花最先出列，向成吉思汗深深俯首，然后道：“定海军不愧是金国的军队里，最强悍的一支，但他们有其独特的弱点在。”
“请讲。”
“诸位，按照我们那定海军在山东厮杀时，动用了万人兵力；后来在辽东击败按陈驸马麾下四千户，动用了两千余人；待到与哲别将军为敌，其部发起夜袭之人不过两三百，而挟裹的辽东本地部族倒有数千人。前番击败石郡王所部的时候，动用的兵力是精锐千人；后来在潞水上下游与我方激烈缠斗，争夺沿河要点的定海军，也始终在千人的规模。”
他这一番话，把蒙古军前后几次吃亏的情形全都说了出来，当下就有多名粗猛的蒙古那颜露出恼怒神色。
石抹不花看着他们，大声问道：“这代表什么？”
好些人都想，你无非是想证明定海军的凶悍足以和蒙古人相提并论吧！他们一旦玩弄阴谋诡计，还能以多胜少呢……自从哲别战死，这件事情已经隐晦地被大家认可了，有什么必要反复去谈呢？
抱着这个想法，一时间场中寂静，竟然没人出列响应。
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冷冷道：“难道定海军的兵力越打越少了？”
石抹不花哈哈一笑，继续道：“这代表，定海军的力量想要大规模、远距离的行动，是受限制的！他们的兵马确实精锐，但这种精锐，建立在大量的物资支撑之上。他们比寻常金军，拥有更精良的装备，更多的战马，也就同时有更大的消耗！在经营许久的山东，他们一年前就能动用五千精锐，而在远离山东的辽东和中都，他们只能依靠船队运输兵力和物资，所以一次动用的力量极限，始终就只一千多人，两千多人。”
他转向石天应：“石郡王，前些日子你那一场称量，很有效果。但如果你不是一触即走，而是下定决心，不计伤亡猛攻，说不定便拿下了那个军寨，大家也就不必在此讨论定海军的动向了。”
石天应勃然大怒。
能杀死哲别将军的强敌，谁敢小觑了？他们还杀死了你们契丹人的辽王耶律留哥哪！怎不见你去和定海军拼命？
他本来就黑盔黑甲，这会儿脸再一黑，整个人都黑乎乎的了：“石抹将军既有此说，我现在就提兵去攻打，不破直沽寨，誓不收兵！”
“现在？”
石抹不花摇了摇头：“现在的潞水上下，不仅是定海军运输粮秣的通道，也是金国朝廷对外联系的通道。就我们眼下看到的，他们还是定海军迁移人口的通道。为了维持这个通道，他们增建了五处营垒，反复与黑军争夺了十余次；在直沽寨的码头上，最多时还停泊了上百艘船……他们隔海调度兵力的速度虽然有限，但力量已经在逐渐增强！现在去打，打不下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石抹将军，你什么意思？”
石抹不花转过身，再度向成吉思汗拜伏：“我的意思是，定海军的表现十分出众，这显示出，他们对中都的重视程度，超过我们原来的预想。为此，我得向大汗道喜。”
成吉思汗笑了笑。他听着部下将士争执的时候，神情很是愉悦，笑起来的模样甚至有些慈祥：“喜从何来？”
“我们这次攻打中都，大军的后方也就是辽东方向，始终受到定海军的威胁。但现在看来，定海军在辽东向我们挑衅，目的是为了掩护中都。他们近期在潞水沿线的活跃，目的也是为了掩护中都。这支军队，虽然传闻与金国的朝廷不睦，但中都不仅是朝廷所在，也是抵御我大蒙古国的坚固要塞。所以，他们需要中都，他们是在尽心竭力地维持中都局面，他们正在一点点地往潞水沿线增兵，试图保证中都的安全！这样的话……”
木华黎反应很快，顿时笑道：“那样的话，定海军的力量就不足以同时分布到辽东了。我们只消持续不断地向中都施压，定海军总会一点点的投入更多，最终把两路威胁缩减到一路，缩减到我们的眼前。”
“正是！”
石抹不花继续道：“而直沽寨终究只是个小寨子罢了，并没有辽东复州、盖州的广袤周旋余地，也没有数以万计的附从部落支持。定海军的力量到了直沽寨，只能沿着潞水通道上下，他们的一切行动，也就完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说到这里，他跪拜在地：“大汗在冬日里选择来到中都，是最英明的决策。春天到来的时候，中都城在大汗面前，便如熟透的果实，肥美的羊肉。而定海军这个仇敌，又自家来到大汗的面前。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敌人聚集到一处，让我们纵马斩杀更快活呢？”
成吉思汗默然半晌。
他厚重的眼睑微微低垂，粗壮的双手阖拢在肚腹之前，偶尔互相碰一碰，仿佛在盘算着石抹不花的言语。
石抹不花上前半步，沉声道：“请大汗调遣一支兵马，佯攻通州，不断造成巨大的声势，半个月内，定海军必定出动直沽寨的主力增援。我们再以另一支兵马强攻直沽寨，断绝定海军的退路，就能轻而易举地吃下他们全部！考虑增援以后，还要协助防御，定海军用来救援通州的，至少会有精锐三千人，甚至更多！那都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真正精锐！这一点，石郡王非常清楚！”
石天应点头苦笑：“的确都是真正的强兵。”
石抹不花环视身边众多那颜：“歼灭这三千人，就是哲别将军报仇的第一步，这样的损失，足能让那郭宁痛哭一整年！怎么样？”
有人问道：“若定海军吃了这个亏以后，还不断派遣兵马登岸厮杀呢？”
“打过这一场。直沽寨方向的主动权，就完全在我们了。你不晓得，那海上的船运，不是随便找个地方靠岸就行了，那需要港口，需要配属的人力！少了这个港口，定海军的船队一次运输的力量必然大减，我们只消轻骑快马游走沿岸，定海军来一次，我们就痛杀一回！嘿，他们还有多少这样的精锐？能来几回？待到他们精锐耗竭，我们再次杀进山东，宰了这个郭宁！”
这样的话，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毫无疑问，石抹不花最近作为木华黎的得力助手，和木华黎、失吉忽秃忽一起搜罗定海军的消息，下了很大的工夫。尤其是对定海军海上的船队这个杀手锏，了解的很深。
但这样的话，又让人觉得有些荒诞。
自从成吉思汗统一草原以后，无论攻打西夏还是金国，所向无不摧破，眼瞅着这些国家大而无当，徒有其表，就算数十万人，也不过是待宰割的一大盘肉。
却不曾想，此时十数名大将聚在成吉思汗面前，只盘算着要围歼区区三千人的敌军。而且，还盘算得很郑重，好像稍有疏忽，就会被敌人所趁那样。
唉，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毕竟那是能够杀死哲别，俘虏四王子拖雷，让按陈驸马吃了大亏的强军，这是蒙古勇士不得不正视的敌人！
石抹不花一番话讲完，垂首等待。
另一名契丹人石抹明安出列道：“我赞成。”
一直追随成吉思汗的老臣耶律阿海点了点头。
石天应和攸兴宗对视一眼，都道：“不妨试试。”
以者勒蔑为首的蒙古那颜们嚷着：“我们愿去截杀定海军！”
成吉思汗却始终无语，于是所有人再度安静下来，等着他的最终决定。

第五百一十九章 围困（上）
众人等待的时候，成吉思汗有点走神。
自从他命令木华黎和失吉忽秃忽去收集定海军的消息以来，他听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传闻。不久前石天应又带着他的部下求见，就此向成吉思汗禀报了很多。
老实说，有些内容，成吉思汗没有听懂。比如牵扯更南方宋国在内的海上商路运作，比如郭宁是怎么参与到金国皇帝的废立。那些东西过于细致复杂，与草原上刚健干脆的人心不符。
不过，凭着仿佛本能的政治嗅觉，成吉思汗渐渐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郭宁并非纯粹的金国武将，他并非成吉思汗此前所想象的，仿佛西夏之嵬名令公，或者金国抹捻尽忠、独吉思忠一流人物。
郭宁所控制的定海军，是在金国国境内，因为种种原因形成的、一个独立行事的政权。如果考虑到这个政权在短短数年里从无到有，一路凶悍痛打拦路之敌的势头……成吉思汗左思右想，仿佛只有自己在斡难河边崛起的经历差相仿佛。
而成吉思汗从栖身斡难河畔，到掌控相当的实力，成为乞颜部的首领，足足用了十九年。这还得归功于成吉思汗本来就是乞颜部首领之子，有着天然的号召力。
而这郭宁，如果木华黎等人打听的结果不差，他从一个正军到统领广大地域的宣抚使用了多久？两年？
这样的人，不能仅仅当作战场上的敌人来看，得把他当作一个小号的铁木真来看！
石抹不花有一点没说错，定海军的注意力，一定是在中都。
成吉思汗哪怕不看眼前船队和军队的行动，也敢这么断言。
因为定海军和金国朝廷的关系，便类似于当年成吉思汗与脱里汗，乃至金国朝廷的关系。
成吉思汗自己，曾经是金国朝廷任命的“札兀惕忽里”，也就是诸乣统领。怎样利用脱里汗和金国朝廷的信任，一步步做大，然后最终反噬的诸多手段，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
郭宁如此急速的崛起，使用的也无非这些手段。
所以成吉思汗就能断定，定海军在这个阶段，一定离不开金国朝廷的支持。愈是面对强敌，定海军就愈是需要金国朝廷为他顶在前头遮风挡雨，而要保证金国朝廷具备遮风挡雨的能力……中都就不能丢。
确定了这一点，己方就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主动。但这样难得的主动权，只用在一场小小的伏击？假作围攻通州，进而截断定海军退路，歼灭他们三千精锐？
石抹不花的计谋，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定海军在过去两年里，给蒙古人造成的死伤早都不止三千了！其中还有哲别！这是真正的强敌，很可能是未来的大敌，得用最有力的手段，把他扼杀在摇篮里才行！
成吉思汗回过神来，向身前众将招了招手：“我有个想法，咱们一起商量！”
贞祐三年正月末，直沽寨。
自从抵达此地，陈冉每天都起得很早，醒了以后就和亲兵们一起去吃早饭。
当日手掌受伤以后，陈冉转成了文职，在郭宁身边负责迎来送往。他性格挺和善，脾气也好，所以与文武群臣们都能处得来。这会儿回到军营里，固然要强调军威难测的一面，他却也没有改掉自己与人亲近的习惯，所以每天早上、中午，都会和将士们一同起灶吃饭，顺便也和普通士卒们谈说些军营里的轶事。
这对于一个重新回到行伍不久的军官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是他掌握军队的必须环节。
而且，过去旬月里，山东方面的兵力持续抵达直沽寨，渐渐把寨子挤得满满当当。同时运往中都、通州的粮食、从通州运来的百姓人丁又源源不断。直沽寨作为定海军直接控制的转运枢纽，从上到下忙得脚不点地。
本寨的提控颜明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过囫囵觉了，另一位得力人士，号称和李云是连襟的女真人世袭谋克讹里也，更是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饶是如此，安排过程中，难免有疏漏，难免出现种种矛盾，甚至将士会有压抑急躁的情绪，都需要他这个做主将的及时发现，及时梳理。
在这时候，有两个人帮了陈冉不小的忙。
一个是北京路那边的溃军首领，陈冉早就在关注的年轻人刘然。此人不仅射术出众，而且眼光不差，见事很明白。因为前些日子他随同陈冉在潞水沿线立功，陈冉让他做了个什将，暂时跟在自己身边。
有了刘然这个人，陈冉很快就了解了陆续来到直沽寨附近的溃兵，进而能够在其中拣拔有能之人。
另一人，则是一个前些日子从通州接回来的女真人。
原来那个通州守军的都统要使陈冉帮忙转运的，乃是他的从弟一家。他这个从弟从军多年，身手甚是矫健，而且还姓完颜……但始终只是个小卒。皆因他先天残疾，是个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的聋人，连名字都叫做完颜聩。
这样的人，偌大的定海军治下不多一个，不少一个。所以陈冉直接联系了熟悉的纲首，让人把完颜聩等人直接运到莱州去。
孰料完颜聩自己居然坚决不同意，他把母亲和幼弟送上船以后，又折返回来，持木棍在地面书写，说要跟随定海军，打回通州去。
这样一个有趣的人，留在身边也无妨。陈冉便让他作自己的护卫。结果，因为这完颜聩在通州颇有仗义名声，后继两拨的通州军民百姓到了直沽寨，看到了这个聋人，便安心许多。
所以这几日里，只要没有特别的公务，陈冉都带着他们，一同与将士们吃喝聊天。
但这一天，陈冉的安排一早就被打乱了。
天色方才蒙蒙亮，他还没从睡梦中醒来，田雄一把推开屋门，气急败坏地道：“钤辖，你快来看！”
陈冉还在披挂戎服，就被田雄揪着往外面望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田雄才想到此举大是不妥，连忙松开手，从怀里取出几分军报：“钤辖，你先看这些！”
“怎么了？”
“我们布置在北面三岔河口，西面柳口，南面窝子口的哨骑同时急报。蒙古军动用了北京路的新附汉军、契丹军，还有大批的渤海军，正在急速向我们逼近。他们即将三面包围直沽寨，每一个方向的来敌数量都超过万人……或许更多！”
陈冉适才还觉得田雄过于一惊一乍了，这会儿他自己也愣了半晌。
“汉军和契丹军、渤海军？每个方向都超过万人，甚至两万人？”
他下意识地皱眉问道：“这帮人可都是汪汪叫的好狗，他们都来对付我们了，谁去攻打通州和中都？蒙古老爷们要亲自蚁附登城吗？”
田雄摇头：“钤辖，且看军报。”
哨骑们写就的军报，字迹很潦草，但陈冉看得惯了，倒不会被难住。几份军报都是哨骑提前发现敌踪以后，按照军法抵近观察的结果。所观望的兵马行动和旗号都准确无误。
北面三岔河口是黑军的石天应所部，西面柳口是契丹人耶律克酬巴尔所部，南面窝子口是渤海人攸兴哥所部……这些人，按照刘然的说法，乃是北京路附从军里特别骁勇善战的狠角色。他们竟然全都领兵到了！
“又来了？这趟是来真的了？”陈冉喃喃地道。
田雄问：“钤辖，要不要做出战的准备？”
陈冉重重地“嘿”了一声。
请一天假。
今天去配了点药，回来以后大发作，完全没法坚持。顺便，家里人也全都阳了，还得留着精神照顾他们……不好意思，今天请假，身体恢复后继续。

第五百二十章 围困（中）
陈冉也是老卒出身。但不是每一个老卒，都乐意面对这种规模的大包围。在这瞬间，他脑子里泛起的，有早年在北疆被蒙古军包围的情形，也有汪世显在海仓镇与敌纠缠死斗，出现巨大伤亡的情形。
他下意识地双手紧握在一处，以至于右手手背的伤口里头，有骨茬刺痛了肌肉。但这失态也就是一转眼而已，他随即恢复了常态，对田雄道：“潞水上游那几个屯堡呢？可有动向？”
“暂时倒还没有……”
“让他们都撤回来。”陈冉果断地道。
“钤辖，这一撤，恐怕短时间里就难恢复了！”
“不撤回来，留在哪里又能做什么？送死吗？”
陈冉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咱们率部和黑军反复纠缠，始终维持着潞水上的运输线路，但这绝不代表我们面对再加数倍的兵力，还能进退自如。须知稳定中都的关键在潞水通道，而保持潞水通道的关键在咱们直沽寨。敌军既然以如此规模的大众三面压来，必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咱们且集中力量，稳守直沽寨。”
“……是。”
田雄很干练，立即去安排快船沿河传令。探马们按照军事条例，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发回军报。而这时候寨子里的将校们也都齐聚。
近日里随船到达直沽寨的，还有几名参谋，都是定海军军府里头的精干之人。
其中为首的经历官名曰宋子贞，是骆和尚招揽山东流民时候主动投靠的书生。
此前山东东路略定，各地事多草创，军府所统五十余城，州县官吏有的擢自退伍的将校，有的起由民伍，而一旦就任，就要立即主持分配军户和荫户的田亩，掌握极大的权力。这些人里头，难免有昧于从政的，短时间内便腐化堕落，以掊克聚敛为能，上下勾结贪私，乃至有私下藏匿荫户、多占田地的情形。
移剌楚材遂仿照前代观察采访之制，在政务司里拣选人手，分道纠察官吏，立为程式，与为期会，负责黜贪墯，奖廉勤，立纪纲。宋子贞便是其中一道的负责人。他出行一个月内，前后弹劾了不下十余名地方官和定海军的军官，甚至动用了录事司额外授予的权限，直接在军营里斩杀了两名都将。
事情办得这么爽利，宋子贞确有能力，但也在军队里产生了相当的震动。这时候他的纠察任务本也告一段落，而郭宁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笔一挥，将宋子贞从政务司划到了参谋司，然后装船运到了直沽寨，让他给陈冉做参议。
宋子贞虽是书生，日常倒也颇留心军务，这会儿把一道道军报整理清楚，一边向在场将校们解说，一边在地图上点划。
“三岔河口那边的渤海军，乃是朝廷早年安置在高州的部族镇防军。攸兴哥亲领的渤海子弟兵三千余人，副手是他的表弟王七十，另外，在木华黎入主北京路以后拜为万户、千户的十二人与之协同，合计兵力七千余，各家的旗号都已经确认。”
“柳口的契丹军，带队的耶律克酬巴尔，曾是老将乌古孙兀屯的得力助手，乌古孙兀屯去年战死以后，他率部意图返回上京，受耶律留哥所阻，滞留北京路。其部核心的四千人，便是早年徒单丞相从上京调往中都勤王的精锐。另外，耶律留哥败亡后，其弟耶律厮不率部降了木华黎，此时也在军中，受耶律克酬巴尔的监管。其部的数量约万人，此时正从安次、永清、信安一线杀来，阻断了卢沟河的东西两派。”
“至于石天应所部，是咱们的老对手了，他们此前始终沿着潞水活动，这个方向的敌人数量最多，按照目前看到的旗号计算，黑军两万人的主力俱在，而且他们一改此前避免死斗、恶斗的作风，动用石砲三十具，敢死甲士两千人，一口气攻破了三岔口的屯堡。好在屯堡里大部分的将士都已经登船退返了，咱们的死伤不大。另外，杨杰只哥所部现在出没于濒海的盐沼地带，其目的十有八九是要截断直沽寨东面水道。”
“三个方向，总计四万人的敌军，来势汹汹啊。”好几名将校看着地图，全都皱眉。
此时中都路境内，烽烟四起，由北京方向突入中都，进而攻城掠地的兵马，数量极多。但这毕竟是分布在整一个总管府路的兵力，具体到直沽寨附近，前阵子被陈冉杀退的杨杰只哥所部不过四千人罢了……己方以一千对四千，这仗完全打得。
但宋子贞在地图上画出大大小小的数十个标记，却真如泰山压顶一般，超过了能够野战对抗的范围。这可是四万人！这种动用数万人规模的战争，该是郭宣使那样的大人物出面应付的吧？怎么就冲着直沽寨来了？
直沽寨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说，但四万人……那可是四万大军！
在场的无不是有经验的将校，看这些标记就明白，敌军行动迅速，却扎扎实实地进驻了每一个要点，这其中蕴含的决心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就是要硬碰硬地碾碎直沽寨的守军！这是把用在中都城的绞索，试用在直沽寨呢！
待宋子贞介绍完毕，看看周围的将校们，就连平日里最是自诩勇猛的几个年轻人，也紧张地咬着嘴唇说不出话了。
有人道：“这兵力估计不是咱们能抗拒的，须得立即向宣使求援。”
也有人尽量宽慰同伴：“这帮贼军动用那么大的阵仗，逼近以后需要时间休息，另外还得打造攻城器械，所以咱们总还有几天的时间……”
“还有几天的时候做什么？安排登船逃跑么？”有军官冷笑一声：“宣使让我们钉在直沽寨，稳住潞水通道，可没让我们逃跑！姓孙的你想做甚？”
“我是说，让百姓们赶紧再走一批……”
先前说话的军官连声解释。骤然发现如此大量的敌军迫近，同伴们也难免激动紧张，其实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次日清晨时分，陈冉站在望楼上，看到了敌军从几个方向出现，又各自择选适合的地形安营扎寨。两三天里，营寨便成，但敌军并不急于进攻，转而开始打造攻城武器。
数日里，眺望的将士看到许多敌军忙着砍伐树木，进而在营地里组成云梯车、投石车等庞然大物。这些庞然大物从一座两座，到数十座，渐渐地一眼望不到头。
“不能坐等着他们来，咱们得挑一批精锐将士出来，今晚上偷营纵火！”田雄提议。
陈冉点头：“要挑好手。”

第五百二十一章 围困（下）
田雄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的将校，陈冉也不是，但围绕坚固据点的攻守，自古以来的套路来来去去就那几样。
陈冉和田雄在定海军的军校里头，颇读过几页南朝守城名家，密州人陈规的大作。
与他们一起翻阅书籍的郭宁曾道，当年陈规守顺昌，能使大金的军队无从措手，关键不止守城本身，而在于和陈规同守顺昌的刘琦乃是南朝名将，极其敢战。
稍得便利去处，刘琦所部即出兵而战，动辄以精兵斫营，使攻方昼夜不得安息，不仅疲惫不堪，也不敢贸然逼近城墙下寨。
说到底，死守就是守死，能攻才能善守。此前辽海方面以少量兵力镇守盖州，而能以夜袭为开端，围杀了蒙古名将哲别，这可是所有人都羡慕的战绩！
过去数日里，陈冉好几次试图依托直沽寨周边的盐沼、湿地、灌木，向敌军发起小规模扰乱行动，但敌军的数量实在太多，营地的守御也很有章法，始终没能获得什么像样的成果。
但随着敌军如此庞大规模营地和巨型攻城器械的不断建成，守军将士的心理压力与日俱增。
这种压力急需排遣，必须让将士们知道，己方是有办法的，是能够守住的。非得打出点成果来才行！
为此，功夫倒也不止在战场。
直沽寨的兵力虽少，却上下一心，而这些压境的敌人虽多，其成分却有太多可供利用的地方了。
凌晨。
营垒边缘的火把在夜风中摇动，好似一只只不眠的猛兽睁着眼。
此时正值五更天，天色将明未明，而天气转暖又使哨兵格外容易陷入睡眠。梁护微微跛着脚，沿着化冻以后开始翻浆泥路，往营垒外围偏僻处的木栅走着。走一阵，他便停步，拍打酣睡的哨兵，将他们唤醒。
北京路附从军诸帅都是渴求追随成吉思汗立功之人，在用人上头，倒普遍不吝啬提拔。
梁护从军多年，一直就没当上过官，不想那日大腿受伤，当了黑军的俘虏以后，却因为自家军旅经验丰富，很快得到提拔。上个月他参加了攻破青白口的战事，立了点功，如今已经是带领五十人的牌子头了。
这提升并不使梁护特别愉悦，好在以他的地位，还轮不着和蒙古人打交道。何况既然吃了石郡王、石大帅的饭，就得乖乖卖命，至少干好手头基本的事情，这是兵士签军吃粮的铁律。
所以他本着一贯的勤勉性子，扎实干着巡逻、值哨的琐碎事情。
不过这些天来，对面的定海军并没有发动什么像样的突袭。他们只是不断收拢、调度船队，加紧修筑营垒，一副坚守待变的模样，连预料中必定会有的夜袭渗透都没有发生过几次。
所以本来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普通士卒们，渐渐变得趾高气扬起来，觉得己方有如此大的优势，吓得敌人不敢乱动。
军营中开始出现对定海军的鄙视声，有士卒声称，定海军也不过就是把当年朝廷北疆的精兵凑作一堆，所以显得凶猛些，但他们其实承受不了多大的损失。
要不然，为什么此前在辽东和哲别将军厮杀时，动用的都是附从部落？为什么此刻躲在直沽寨里，不敢冒头出战呢？
己方好好练兵，凭着人多势众，总能占上风。日后跟随蒙古大军杀进山东，分了定海军的田地，那也美的很。
每当听到同伴说出这类胡言乱语的时候，梁护都沉默不语的走开。他知道定海军将士的勇猛，知道他们装备何等精良、训练何等周全，更隐约能揣测出，这样的军队依托于什么样的政权才产生。
定海军绝不仅靠着老卒的背景。与之相对的，己方这些同伴们，反倒是根本不可能分到土地。
上头的将军们希望士卒能一直饥饿撕咬，坐视着士卒们在攻城掠地时放手抢劫，就是他们给出的最大好处了。土地只会在贵人们手里，士卒只是狗，狗要有狗的自觉。
所以真要指望什么好处，还不如带着武器去投靠定海军呢……只可惜两军兵力相差太大，战场上的优势确在己方，这时候投靠过去，多半会被派上战场垫刀头，未免显得不知死活。
至于直沽寨里的定海军为什么不动……那一定有特殊的图谋，但梁护以一个区区牌子头的身份，能做的也只有督促部下尽到职责，其余只有看天命了。
梁护巡逻完了自己部属负责的栅栏，正准备回帐子休息，忽然看到稍远处某一处栅栏方向有光影晃动。负责那段栅栏的并非梁护，而是个姓王的牌子头。他和梁护两人，同是在平州失守后挟裹入黑军的，算是有一分善缘。梁护下意识地往哪里多走几步，想看个究竟。
“老王！老王！”
梁护走了一段，轻喝了两声。沿途灯火如常，却没见到应当在此的哨兵，更没有见到老王，他心中不由得一颤，立即拔出了直刀在手。同时，他低声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士卒道：“回去报信，就说这里不对劲。”
那士卒听了梁护的话，却不动身，反而抬手一指：“看外头，那不是老王他们回来了？”
梁护听得此话，连忙翘首向外，借着黎明前的天光，果然依稀见到那个姓王的牌子头带着一排十余名士卒，从明暗交织的野地里溜达了回来。一边走，还一边谈说着什么。
“是老王他们没错。大概这是早晨寻哨走得远了？或者一起去那边的林子方便？队长，咱们回去吧。”同行的士卒放松地道。
梁护却变得愈发紧张：“你快回去，按我说的禀报！”
那士卒看梁护的神色，连忙弯着腰往后跑去。梁护带了剩下两人，蹑手蹑脚沿着木栅继续向前。因为所选的路径紧靠着栅栏的阴影，又是对方一行人的视线死角，当老王等人从栅栏的缺口进来时，距离梁护只有三四丈远。
一行人的戎袍甲胄，倒是正经黑军的制式，但至少有大半的人盔檐压低，全然看不清面目。反倒是那些人的谈话声听得清楚，那老王一边走着，一边道：“我只能送你们过木栅，再往后至少有三个哨卡，才能靠近那些投石车和云梯，你们得自己想办法了……”
果然是潜入的小股定海军！
这要是放过了，他们必定在营里闹出大乱子来！准定要死很多人！
梁护倒提直刀，放轻步伐，摸到队列后方几条汉子身侧，兜头便是乱刀砍去。
只听得一声闷哼响起，那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梁护挥刀如风车也似，先砍翻了一人，又逼得另一人连连后退。跟他同来的士卒也各自冲向眼前的对手。
前头带路的老王惊恐转身，见到梁护跳出来砍杀，连声嚷道：“老梁你别胡来！且听我分说！我这都是为了……”
话音未落，梁护忽听得箭簇破风之声连响。回头一看，两名手下士卒都已经扑倒在地，背上俱都深深没入了一支羽箭。
原来队列最后还有一人跟着。此人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张弓施射，当即就把梁护的两个手下士卒射死了！
梁护咒骂了两句，提起手中直刀便向那持弓之人掷去。

第五百二十二章 兵甲（上）
梁护从军十余年，身手不算特别出众，但习练过的套路很多，举凡刀、牌、枪、戟等武器，无不用得熟稔。就连极冷门的“掷剑”之术也通晓一二，虽然此刻投出的不是短剑而是一把粗糙直刀，但也大差不差。
两人相距不过三五丈，这一下直刀的势头又快如闪电，混沌天色中连看都看不清楚，那持弓之人根本躲闪不及。他只能随手抬起角弓一档，随即手上一震，直刀割断弓弦，磕在弓身上弹开了去。
刚缓过口气，便听一声叱喝，只见对手箭步上来，从腰间抽出短刀刺击。持弓的汉子连连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寻隙反击，又觉得眼前这敌人的刀法透着眼熟。
眼看将从栅栏里逼到野地，两人一进一退，正从一枚火把旁边掠过。持弓之人探出手臂，抓住火把往梁护面前猛晃。
咔嚓声响中，梁护挥刀急砍，将火把砍作三截，漫天火星乱溅，有许多落到了他脸上，引得一阵刺痛。
梁护挥刀护住要害，向后退开几步。
此时两人隔着丈许站定，待要凝神再战，彼此眼神在光亮处交汇。梁护只见对面那人眼神锐利，满是英武之气，竟然便是先前逃离平州的挚友刘然。
“老梁，你升官了。”
“嗯……原来是你。”
梁护瞬间觉得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他很想上前抱着刘然哈哈大笑，问他近来可好，问他这阵子经历过了什么，问他张平亮还活着么……但他又不得不提高警惕，把刘然当作可怕的敌人。这种错乱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
这时候前头数人皆回，隐约将梁护围拢。刘然取了火把，举到高处连连晃动数回。转回身来见这情形，他忍不住苦笑数声。
这晃动火把的动作，显然是在通知后继的兵力。而梁护可以十成十地断定，此时等待在营地以外的人手不止这一处。定海军既然开始行动，那周围三个方向，十几处连营，哪里都不会被放过。
寻常大军厮杀的时候，兵力愈多，训练和组织程度都会不可避免地愈是下滑，所以并不能将这种精锐反复渗透袭击为常用手段，但定海军中有的是经验丰富的北疆旧军为骨干，偏能把这口饭当作日常来吃！
这对寻常敌人而言，几乎是无法抵御的打击，契丹军、渤海军这次都要吃大亏。至于黑军，如梁护这样的老卒比例很高，所以他相信，只要任何一处及时反应，便能逼退他们。
“我已经遣人回营报信了，最多半刻，后面营里的都将等人，都会准备起来。守把攻城器械的，也有精兵。你们冲不过去。”
梁护有些絮絮叨叨地道：“定海军固然精锐善战。但这一次，蒙古大汗专门下了令，石郡王亲自带兵来攻。半个北京路的兵马全都来了，就凭直沽寨那点场面，挡不住的。你们赶紧都上船逃跑吧，去山东，那样才……”
“老梁，你可以帮个忙，出面解释。”
“什么？”
“你现在是守营的牌子头了，对么？老王是我们的人，说辞都安排好了，多你一个，就更好。你和老王两人互相作证，就说是定海军夜袭，已遭杀退，上司必不怀疑。我们今日此来，冲着那些投石车和云梯，不在杀伤。只消耽搁片刻，我方好几处安排的人手一齐闹起来，绝对没人会找你们的麻烦！”
梁护默然了好一会儿。
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梁护心里一百个愿意。换了他人，立即就会点头。而梁护投入黑军，本就是被逼无奈，对此更没有什么心理压力可言。
但身为武人，这么轻而易举就把上司和同伴都卖了，还要坐视着定海军去破坏那些器械，又实在不符合他几十年来的沙场操守。
于是他便不言语，而刘然等着。
这段偏僻的栅营角落，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后头远远传来人声喧哗，还有松明火把如长龙而动。那是梁护遣出示警的兵卒向有司通报过了，于是守将立即加派兵力警戒，并带了人过来查问情形。
这时候，多一丁点的耽搁都要误事。几名定海军将士露出焦躁神色，有人手按刀柄，冷冷地道：“刘然，快些！咱们可没那么多时间！”
刘然连连点头，上前几步，几乎贴到了梁护面前。
“老梁你若愿意，我们走的时候，干脆跟我们一起走。你又不是蒙古人的狗，凭什么替他们卖命？总不见得那些北京路的将帅还能单留几根骨头给你？”
刘然继续劝道：“山东的军户都得分配田亩，你准是知道的。直沽寨这里的陈冉陈钤辖也早就答应，让我投入定海军了。咱们俩继续攒作一处，回头领受田亩也凑在一处。忙时一起开渠，一起耕种，有牛也一起用，闲时一起习武，岂不是乐得很？嘿，咱们两个种地，让张平亮种果子去！”
这样的话题，是以前梁护和刘然、张平亮两个在到处颠沛时提过好几次的，说是苦命人的白日梦也不为过。
张平亮幼年时家境不错，所以他有点养尊处优，全不懂得种地。刘然和梁护便笑他，说他顶多只能伺候几株果树，结得果子还都是酸的。
此时梁护听了，立即意动。
但他真不是性格果断的人，否则当年那小团体也不会以刘然为首。待要开口，他忽然看见眼前两具尸体，便是被刘然射死的两个年轻士卒，于是又流露出挣扎神色。
就在这瞬间，一名站在他侧面的定海军将士奋然道：“不能等了！”
话音未落，锵然拔刀。
梁护赶紧挥刀抵抗，又有几名定海军将士上前挟击，数人顿时杀做一团。这种时候的厮杀，那真是刀刀冲着置敌死命去的，能够来此行事的定海军将士又都是好手，瞬间就把梁护逼得狼狈异常。
刘然大惊失色，转身想去向此行的首领求情，却见那几人都在聚精会神，打算应付查问了。他哪里敢去打扰？
瞬息间他心念电转，当下断喝一声，双臂张开，猛地扑进了战团。
谁也没想到他会忽然来这出，数人厮杀间刀光闪动，刘然的后背、肩膀两处都微微刺痛。但他把梁护整个人都抱住了，一口气把他推到了木栅以外，双膀用力犹自不歇。
两个人骨碌碌滚进一处旱沟里，噗通一声，全都砸得发昏章第十一。
刘然嗬嗬地喘了两口气，抬抬手，踢踢脚，确定自己无事，连忙转而拽起梁护：“老梁你疯了？真敢和我们动手？娘的，你老实待在这里，可别再给我……”
随着刘然的动作，梁护的身体随之摇晃，就像一个破了的布袋那样。
刘然猛地松手，梁护便斜倚在沟壑边缘，然后顺着边缘慢慢滑落，直到瘫坐在地。这时候东方的鱼肚白渐渐清晰，藉着光线，刘然看到这位老战友的胸腹之间，有一处血迹正在迅速扩大。
这是致命伤。
刘然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眼睛里充满了不信和沮丧。
“你这甲胄不错呀！”
梁护的眼神反倒变得轻松愉快了很多。他出神的盯着刘然身上的甲胄。甲胄不算新了，肋侧和肩膀处都有明显的破损，肋侧那处修理过，破损的缺口用精铁锻打填补，有个如瘊子的凸起，闪现出金属的光泽。
刘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甲乃是陈钤辖所赠，如今定海军中，郭宣使的直属亲卫、六总管的精兵，至少五成装备了这样的铁甲。”
“那全军配发的甲胄不得好几千具？”
“恐怕上万具是至少的。铁浮图重甲和通常的皮甲，还没有计算在内。这都是配发给军户的，可以当作传家宝！”
“那不错呀！你赚了，赚了。”
梁护笑了两声，红色的泡沫开始从他嘴角流淌下来。
刘然伸手去撕扯梁护胸前的戎袍，想要试着为他止血，很快就把布料扯成了长条，在他胸腹间包裹了好几层。可是伤口里奔涌的血根本止不住。
布料被鲜血浸透了，而梁护的笑声忽然停止。
刘然愣了愣，伸手在梁护鼻前一探，果然气息已经断绝。
沟壑上方，有定海军的将士往下探头：“然哥，黑军的人逼近了！你怎么样？”

第五百二十三章 兵甲（中）
刘然松开手，任凭梁护的尸体慢慢倾斜。
自从军以来，见得死人多了。他并不赶到悲恸，只觉得浑身上下被巨大的迷茫和疲倦所占据。高处的同伴又在喊：“然哥？然哥？”
“拉我一把。”刘然伸出手，向同伴示意。
从旱沟爬出来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激得他一个激灵。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经有些亮了。他赶紧往栅栏方向跑去，只见三四十名将士都在收拾兵器隐藏起来，准备伏击即将到来的敌军援兵。
黑军虽然兴建了连绵营寨，但处于边缘的这一带，壁垒上只有少量的哨探，用于隔断交通所用，主力部队还是部署在较靠北面的大寨，以便于封锁潞水河道，抵抗定海军占绝对优势的水军船队。
这也就使得他们对最前沿军情的反应稍稍慢了点。
那黑军都将赶到此地的时候，只见到地上三两个死人，并无敌人身影。
“怎么回事？梁护呢？”
留在此地的王姓牌子头连声道：“都将，适才有敌军在野地里放箭挑衅，射死了我们好几个兄弟！梁护带人追出去了！”
“追出去了？这厮倒也大胆！”
都将站上栅栏，向外眺望了半晌。此时晨光洒落，外头冷冷清清，除了视线左右栅栏沿线的值哨队伍外，前后绝无一人，倒时不时有些飞禽、小兽出没在连绵的杂草和灌木丛中，与人视线对上，也不避让。
“他往哪里去了？”都将问道：“这么积极做甚！”
“咳咳，将军，死的这两个，都是梁护的同乡啊。”
“哦？”都将俯身又看看死者。
先前被梁护派出报信的小卒已经抱着两具尸体，呜呜地哭了起来。这几人，倒真的都是梁护的同乡。此等乱世人如草芥，能叙上乡党之谊，甚是难得。都将记得，这几人一向形影不离的，猝然死了两个，怪不得梁护气急败坏了。
近来两军这种你来我往小规模袭击不少，以至颇有几分风声鹤唳，梁护想来也是因此才遣人急报。
但凌晨时分各处值守将士疲劳，又很容易受人所趁，贸然追击出外，其实不合军法。于是都将便告诫那个姓外的牌子头莫要再轻易出外，留了十余名甲士协防，随即匆匆往另一处巡视去了。
这时候大营方向将士们陆续从睡梦中醒觉，甚是嘈杂喧闹。
野地外头有士卒陆陆续续折返，都说是梁护的部下。有些人提着刀，满脸疲惫地从道路上鱼贯而过，就算快要撞上甲士们，也不避让。
甲士首领微微皱眉，但他看出来了，这些士卒都是浑身杀气的狠角色，倒也不愿轻易与之冲突。于是招了招手，带着部下们主动让到道路侧面。
道路中央只有那名先前被梁护派去传信的士卒还在发愣，甲士首领随手拽了他一把，喝道：“你们队里的伙伴回来了！”
士卒抬头看看，却只觉得眼生。
他茫然问道：“你们是谁？我没见过你们啊？”
话音未落，便有人挥刀割断了他的脖子，而短促而激烈的战斗随即展开。
十余名黑军甲士被骤然压缩在道旁的狭小空间内，背后的壁垒将他们挤成了一团。为首的那个甲士首领被四五人使用直刀和短枪密集攒刺，尖锐的利刃穿过他甲胄的薄弱处，透穿了人体。
刀尖和枪刃切断骨肉和皮肤，从他的身体另外一侧透出来，鲜血顺着每一处伤口往外狂涌，他整个人瞬间就瘫软挂倒在刀枪上，待到刀枪拔出来时，人已经死得透了。
好几个甲士连忙拔刀，双手却被人架住，随即利刃直接贯入胸腹。
只有少数几个格外机敏的甲士在同伴身死的时候找到了空隙，他们直接飞踢或者推搡暴起的定海军将士，接着持刀乱砍。
长刀在密集的人体中间迅速横掠，血光随之爆绽。一个黑军甲士挥刀斩断了眼前定海军士卒的手臂，手臂飞舞在空中的同时，定海军士卒闷哼着倒了下去，空出一个缺口。
那黑军甲士立即向前站在缺口，同时大声招呼同伴掩护。
刚喊了一声，两把长刀向着甲士刺了过来。
一个黑军甲士将自己的盾牌斜向扫过，替同伴挡住了两下刺击。但他自己的大腿被身侧一杆短枪猛地刺穿。在他发出怒吼的时候，有人猛地飞身踢在他的胸口，把他踢得往后踉跄翻滚。
踢人的腿立即被占据缺口的黑军甲士用直刀砍断，大腿和甲裙一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喷溅的鲜血划出巨大的弧形。随即刘然从数丈开外射出的箭矢横贯空中，从那名黑军甲士长大的嘴里刺入，箭簇刺入上颚，切断了他的脊椎。
肢体和肢体的交换，人命和人命的交换在一瞬间迸发了十余次。当更多的定海军士卒涌过来，大多数黑军甲士根本没机会反抗。雨点般落下的武器落在他们的身上、头上，而他们只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叫。就连这惨叫，也很快被兵器斫砍到骨头时的闷响所压倒。
扑鼻的腥气开始蔓延，定海军的将士迅速补刀，然后向营地深处奔行。
他们沿途全不耽搁，整一队人直向着攻城器械列队摆放的空场。这些场地周围，自然都有专门的兵力留守，但早晨时分，一来将士们等着用饭，而来人员的换班调配差不多也在这时候，所以短时间的松散和混乱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而这短时间对于早有准备的定海军将士们来说，已经足够宽裕了。
刘然一边跑着，一边从腰间取下像是脑袋般大小的罐子，用火把将罐子口部的引火绳点燃。随着火星噼啪闪动，数十人一起把燃烧的罐子抛出去。
攻城器械都是木制的，场地周围堆着大量木制的零件，还有相当多的木制工棚和茅草顶的仓库。这些都极其容易燃烧。于是燃烧罐立即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一个个火罐子扔出去之后，大片的火油立刻随之绽开，四处抛洒。火苗旋即跟进，瞬间就吞没了火油所覆盖之处，并开始席卷向周围的营地。营地四周到处传来烈火焚烧的噼啪炸响，伴随着人的惊呼和怒吼声。
一些工匠从工棚和仓库里跑出来，试图穿过剧烈燃烧的火焰逃跑，结果身上的衣袍头发都被点燃，那是带着火油的火焰，一时间难以熄灭。他们便惨叫着在地上拼命打滚。

第五百二十四章 兵甲（下）
转眼工夫，好几处营地都是一片混乱，堆放攻城器械的场地固然是袭击的主要目标，但也没有哪一处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北京路诸将帅统领的精锐本部们，能够竭力保持各处大营的稳定。但数万大军绵延十数里的营地同时遭袭，对将士们带来的动摇情绪不是短时间能够恢复的。
不少人在火光中四处奔走着，惊恐呼叫，明明天色已经开始放亮，他们又受困于翻卷的黑烟，而奔走过程中，他们又时不时撞上开始撤退的定海军小股精锐，转眼间死伤惨重，引起更大的混乱。
定海军的将士们已经把随身的引火罐全都用完了。有些人在激烈的厮杀中，甚至把箭矢也都用完，好在这些都是挑选出的精锐，依靠乱军中夺取的兵器，且战且退，还偶尔利用混乱突袭粮仓或某部的中军，取得了更大的战果。
不过，终究天色快要大亮。
无论黑军、还是渤海军、契丹军，能做到各部统帅的，都是能征惯战的老手，也大都战场经验十分丰富，每个人手里或多或少掌握着能够用于关键时刻的精锐。
在一片混乱中，这些出外的精锐们陆陆续续盯上了那些奔跑在明暗光影间的矫健身影，于是双方展开了反复的伏击、追杀和纠缠。
在这时候，定海军的死伤开始不断增多，带着刘然一行人深入敌营的那个年轻都将就已经战死了。刘然和几个同伴和自家队伍失散，遭到一批骑兵的猛追。
他们在乱哄哄的营地间奋力奔跑，身后时不时的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有好几次箭矢从他们的身边掠过，射在帐幕或者搭建营垒的木头上，打得木屑纷飞，而后头追兵愤怒的吼叫声几乎就在刘然的后脖颈响起。
“差点射中了老子！”这时候还有将士大声挑衅。
刘然本想停步还射一箭两箭，这时候只能揪着同伴的腿，将他猛地拽进一片营帐，然后在帐内不少敌兵的惊呼声中，挥刀割破营帐的后部，冲了出来。
“小心些！”他大声叫道：“往前头冲，那里有马！我们尽量多抢几匹马！”
“你们先走！”
一个同伴还身张弓搭箭，射中一个策马冲进帐篷里的敌人。箭矢在不到丈许的距离上正正地命中，一下子射穿了铁甲，连箭羽都几乎完全没入胸膛。
那个追兵胸前喷血，双手在空中乱抓，很快把半边营帐都带垮了。帐幕和支架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而后继的追兵则毫不犹豫地踏过帐幕，继续追击。
前头那名射箭的同伴也被帐篷的蒙布遮住了，他立即丢下弓矢，将头顶上的布料挥开。可这点耽搁已经足以使黑军骑兵追到近处。
只见长刀一挥，这将士的头颅便高高飞起，鲜血在半空中绽出了一朵朵血花。
他的死也没有引起己方同伴们稍稍驻足。
所有的定海军将士们仍在前头狂奔，只有一名跑在最后的牌子头向后看了眼，沉声喝道：“林老三死了！他的老娘和一家人，该我们照顾！”
好几人同时喊了声：“记住了！”
还有人牵了临时夺取的战马，在前头拨马兜转，一迭连声嚷道：“上马！上马！上马！”
战场上的死伤从来都难免，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并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感伤。何况他们不仅是袍泽战友，也是邻居，甚至有些人还彼此登堂入室，为子女缔下过亲事。这就使得每个战死者的同伴普遍暴躁而冷静。
暴躁，是因为将士之间的情谊非同寻常，而冷静，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死者必定得到哀荣，而死者的家人血裔也一定会在同伴们手里得到照顾。
今日这一场，能在如此大范围的敌营里制造出这样的混乱，足够那些附从军的高层丢尽脸面。
与此同时，这些执行渗透扰乱任务的定海军将士，只要能够回到直沽寨，等待他们的必定是重赏，不止包括更好的前途，也包括实实在在的，所有人都看重的田地和各种经济利益。
抱着这样的期待，所有人逃跑得格外利落。
而营地外围，早就等候多时的定海军接应轻骑，也开始策马往来奔驰，营造出巨大的声势。每一处定海军轻骑的行东，都代表一个负责扰乱和突袭的小队开始抵达外围汇合。
每一队汇合后，立即撤退，没有人试图坚持更久。
他们已经给敌人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再试图造成更多的战果，只会给那些反应过来的敌军造成合围机会，最后只能被恼羞成怒的敌人砍成肉酱……在出发之前，几名军将早都反复吩咐过了，就做到眼前这个程度，最好不过。
所有人都确定，接下去敌人必定发起狂乱的攻势。而这样的攻势，这样恼羞成怒的敌人，看起来有多么凶悍可怕，实际上就有多么的愚蠢，当他们满脑子都被围攻直沽寨占据以后，己方必定赢来胜利。
胜利与否，尚未可知。但定海军将士对围城一方进攻节奏的估计，一点都没有错。
动用数万人三面合围直沽寨的北京路将帅们，普遍因为这场突袭的损失而震惊。震惊之后，是愤怒，而在愤怒之后，则是害怕和羞恼。
虽然大汗授他们以攻打城池的全权，但绝不代表他们的一系列行动都能脱离蒙古人的视线。就在军营里面，好几位蒙古那颜都亲眼看着呢！
费了那么大工夫制造的攻城器械，如果就这样被完全摧毁；摆开这么大阵势的连营，如果就被定海军将士这样来去自如……那诸将绝对逃不脱大汗的叱骂！
在定海军将士退去后不久，多个连绵的营地仿佛一处处巨大的蚁巢，吐出一片片黑压压的士兵。士兵如潮水般前进，淹没了直沽寨周边广袤而少起伏的盐碱地。
在黑色的潮水中间，一面面旗帜飘扬，在旗帜下面是密集的士兵，还有同样密集的、大量的投石车、攻城锤、云梯车等器械。无论人，马，还是器械，数量都多到望不到边际。随着传令兵不断在军阵中穿梭着，传递着各家主帅的命令，对直沽寨的大规模进攻爆发了。
巨大的声势震撼了直沽寨，甚至使得河道里的水面都微微颤动。而飞扬的尘土，就如被潮水卷起的、层层叠叠的水汽。
这种滔滔如浪潮的攻势，本身就挟带着巨大的威慑力，身处其中的每个人，几乎都被这种威慑力煽动起来，仿佛自己从此成为了这种巨大力量的一员，能够把一切敌对摧毁，再也无往而不利。
只有极少数的将校能够在此时保持冷静，比如一贯敢于冲锋在前的黑军首领。
石天应立马于阵后，观战良久，长长地吐了口气：“咱们摆出这副冲昏了头的模样，定海军想来不会放过吧？嘿，郭宁拿着扼守中都命脉的直沽寨为诱饵，而成吉思汗拿着我们这数万附从军为诱饵……也不知，是谁下得本钱更大些呢？”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几名随同的将校全都愕然。
“郡王何出此言？”

第五百二十五章 诱饵（上）
将校们待要问个明白，黑军的副帅薛塔剌海挥了挥手，让他们全都退下。
而石天应默然片刻，沉声道：“咱们自家的精锐甲兵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薛塔剌海狞笑两声：“郡王你放心，大汗有大汗的计划。咱们也有咱们的手段！”
他这么说来，皆因眼前局势确实是成吉思汗专门为郭宁准备的。或者说，整个中都路的局势，一直就是成吉思汗和郭宁两方在不断对弈推演的结果。
成吉思汗最初的作战目标，就只中都本身。这显然是希望效法此前压制夏国兴中府的故技，通过对大金国都的压制，不断榨出这个国家的油水。
但随着哲别在辽东战死，山东的定海军成了蒙古人的生死大敌。成吉思汗本人乃至北京路诸多附从军在中都一切行动的目的，就成了围点打援，试图以中都路的各项军事行动诱出定海军主力，然后一鼓歼灭。
蒙古军的核心力量，在于草原上的九十五个千户，在于自幼熟悉骑射，而能疾如飚至、劲如山压的蒙古人本部。蒙古军的战斗力、机动性和灵活多变的战术，全都维系在这九十五个蒙古千户上。
外人以为草原上可供征召的人力无穷无尽，其实真正的好手一旦折损，甚难弥补。而这些千户的兵力损失，又关联到大蒙古国建立以后，作为核心的尼伦蒙古和迭儿列勤蒙古诸部，再到外围塔塔儿、篾儿乞、斡亦剌等部落之间层层套叠的、微妙的平衡。
所以，成吉思汗给予了北京路诸将帅最大限度的行动自由，希望这些附从军给中都的金军造成沉重压力，使中都朝廷摇摇欲坠的时候，定海军的主力不得不投身战场作出应对。以逸待劳的蒙古军主力也就有了一举摧破敌人的机会。
相应的，定海军也是如此。定海军的骨干，始终都是从北疆溃退到河北各地的老卒，这些老卒也一样是死一个少一个，短时间内几乎难以复制。
所以郭宁在战斗中，总是尽量用小规模的偏师牵制和吸引敌人，而将主力用于关键时刻的一击。某种角度来说，这也延续了女真人以坚甲重骑为核心，在战场上强攻猛打，一锤定音的战斗风格。
当这两名统帅彼此敌对，战场局势便如石天应所见，
在这个层面上的战斗规模和声势再大，双方都没有出尽全力，而只是试探性的交手。一方攻一方守，或者反之，不断的消耗，对峙，便如猎狗互相撕咬，诱饵血肉飞溅。而谁胜谁负在此时并不太重要，甚至让石天应有些困倦。
他很清楚，重要的是引出猎人。
而真正的猎人只有两个，两个猎人都把对方当作猎物，所以始终潜伏在暗处，以待对方率先暴起。
石天应确信，郭宁的耐心一定比不上成吉思汗。
这无关郭宁的性格或是战法，而是因为定海军的力量终究有限。
考虑到他们的力量在过去一年的迅速膨胀，定海军对山东、辽东的控制并不稳固；石天应猜测，整个定海军拥有的兵力大概也就三五万人，而这三五万人里能够自如调动的，不会超过半数。他们已经露面的力量，更只有直沽寨里的数千人。
面对这数千人的，却是当年大金国东北、西北两个招讨司崩溃之后，陆续退入北京路而被各路豪强收编的雄兵；那是数以万计、极限动员几乎超过十万的军队！光是摆在直沽寨周边的，就有将近五万人！
如此庞大的兵力规模，可以强行掩过一切弱点。任凭直沽寨守军花样百出，随便他们怎么去烧毁攻城器械，就算定海军精锐到一个能打十个，这一仗北京路诸将帅也赢定了。
哪怕用人命堆，他们也必定能夺下直沽寨。
然后，难题就到了郭宁手里。
终究定海军还是大金的臣子，石天应不信郭宁能眼看着蒙古大汗往大金的国都一层层地勒紧绞索。而在此之前，北京路诸将帅还能尽数歼灭直沽寨的守军，让那郭宁痛彻心扉。
或许在成吉思汗眼里，北京路诸将帅仅仅是拿来吸引定海军主力的诱饵，但石天应自己并不觉得。他相信己方的力量不止能够拿下直沽寨，也足以底定中都路的战局。
在他看来，黑军不仅是诱饵，更是猎犬。而且还是猎犬里头最矫健、最凶恶的那一种。靠黑军的力量，至少能够逼出对方的猎人，甚至能够撕咬猎人的咽喉！
石天应只需要知道对方的猎人在哪里。
如果换个角度去考虑，直沽寨里这些兵马，都是精锐。而这支部队之所以反复挑衅，反复地纠缠恶斗，目的就是吸引己方的注意力，使己方难辨虚实，掩护定海军主力的行动。那么，定海军的主力究竟潜伏于何处？
直沽寨里？
海上的某一支船队里？
定海军也真是好耐心。潞水通道已经被阻断五天了，中都城里的粮秣物资供给随时都会出现紧张，而物资一旦紧缺，那些高官贵胄们必然会闹出种种鬼祟，使得看起来稳固不摇的中都城陷入动荡。
可定海军的主力直到此刻，居然连影子都不出现。
明明他们是守方，应该急着打通通道，急着为中都解困才对！嘿，可见他们对朝廷的忠诚也有限的很！
说来也是有趣，真要是定海军一直都不出现，蒙古军也就全程潜伏屏息以待。难道我石天应就一直执掌大军，拿下直沽寨？再之后，挟裹重兵一鼓作气攻下通州，拿下中都？真要这么做成了，也能称得上威震天下了吧？如果控制北京和中都两地在手，焉知我不能做个石敬瑭？
石天应摇了摇头，正要继续盘算，忽然心中一动。
己方以数万大军布阵，在西起通州，东抵直沽寨的二百余里潞水通道沿线，可谓密不透风。直沽寨的定海军纵然竭力对抗，也只能滋扰而无力正面硬撼。
可这样的布阵真的就没有一点破绽？
此前定海军两次在辽东的战事，都离不开定海军庞大的海运船队支持。所以石天应等诸将的兵力分布，也都针对这一优势而展开。
己方控扼潞水沿线之后，定海军若由海上来，己方凭借庞大兵力以陆制海，足以提前占据主动，让他们难以立足。就算一时厮杀不利，也能层层堵截，耗竭敌军的兵力，进而在某一时刻重新夺取优势。
哪怕到了最恶劣的情况，终究还有蒙古军本部这个后手。
但……
如果定海军不由海上来呢？
“负责南面窝子口一带的，是渤海军的攸兴哥。今日他可有军报传来？”
这句话来的突兀，薛塔剌海顿时猜到关键：“郡王你是担心，那定海军从陆路赶来厮杀？”

第五百二十六章 诱饵（中）
“不止窝子口，还有武清、漷阴、通州、范阳等中都外围的据点，俱有我方驻军，有些已经驻扎了一个来月。你想，如果在我方全力猛攻直沽寨时，那郭宁遣一支军马穿过河北诸军州，奔袭这些据点，与中都、通州的金军里应外合，则这些据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这……”
在中都、通州等地驻守的金军，兵力虽众，胆气却乏，这一个月来徒然自保，不敢出城一战。所以此时控制这些外围据点的兵马，大都是此前完颜承裕所部的降兵，其中的精锐善战之辈，早就被北京路诸将帅瓜分，剩下的这些兵马，与强敌对战时只能垫刀头送死，但拿来吓阻中都和通州的守军，倒是虾兵蟹将彼此对上，很是相宜。
但如果定海军并不把视线放在直沽寨，而遣军奔袭这些据点……这些兵马下场堪忧，十有八九会遭逢大败，而且败得干脆利落。
石天应给蒙古大汗献策，用围点打援的手段来对付定海军。他选择的“点”，乃是关系中都命脉，同时也是定海军财源所在的直沽寨。
这个选择当然是对的。
但中都城本身，又何尝不是蒙古军必得的“点”？如果好不容易夺取的中都周边据点再度易手，中都大兴府就再度可望不可及，此前一个多月鏖战的意义又何在呢？
“中都周边，已被咱们方夺占的据点不能动摇；正如定海军手里的直沽寨不能动摇。所以，就在咱们围点打援的同时，定海军也可以围点打援！”
薛塔剌海悚然吃惊，说话的声音都尖锐了很多。
不过，他随即想到了另一重：“那郭宁若不由海上行动，就得走河北，沿着御河北上。可我听说，大金朝廷的派驻各地的宣抚使们，个个拥兵自重，彼此猜忌。那郭宁出身不是正途，更为朝廷和同僚所敌视。他……嘿，他哪有胆量率军横穿河北？就算他有胆量，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愿意么？仆散安贞难道不担心郭宁来个假道伐虢？定海军怎可能穿行河北，再去奔袭中都周边的据点？”
说到这里，薛塔剌海忍不住笑道：“郡王，你怕是想的太多了……”
“嘿！”石天应想了想，拍了拍薛塔剌海的肩膀：“有道理！不过，有个问题，你想一想。”
“郡王，请讲。”
“咱们退一步讲。大汗的目的，只要引出定海军的主力，以使蒙古大军能够一击致命。为了这个目的，直沽寨和我军都是诱饵；那么中都周边的某城、某部，难道就不是诱饵了？如今驻在中都城周边，负责监视中都、通州两地的那些零碎杂兵，在咱们眼里都如土鸡瓦犬也似；他们在蒙古人眼里，能有什么份量？中都路境内，所有的人，所有的兵，所有的城池，在成吉思汗眼里，都是诱饵。对大汗来说，定海军咬哪一处饵，结果都是一样的。”
“咱们不考虑郭宁率部藏身何处，只消这么想……他一旦攻向直沽寨，必定面临我们数万人的纠缠恶斗；而如果攻向中都周边，蒙古骑兵一日夜就能行军百里，与之决战。皆因这局面，乃是成吉思汗特意安排下的，无论定海军怎么选择，蒙古军总能达成决战的目的。”
石天应慢慢盘算着，走了两步，回头继续道：“可是，对定海军而言呢？”
薛塔剌海皱眉：“郡王的意思是？”
“这局面，我们能看得清楚，成吉思汗也看得清楚，凭什么郭宁就看不清楚？此人可是曾经三次击败过蒙古军，得到大汗重视的枭雄！”
薛塔剌海干笑了两声：“这倒也未必，或许他少年得志……”
他才说了半句，石天应抢过了话头：“郭宁难道看不明白局势？他让蒙古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还杀了哲别，难道竟能指望蒙古人无视他？以他的眼光和才智，一定能知道，只消定海军出现在中都的那一刻，他们就会成为蒙古人真正的目标！”
“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定海军一定是要维持中都局面的，所以他们也一定会与蒙古军展开决战。那么在决战之前，他们是与一条强韧善战的猎犬搏斗容易些，还是撕咬一块脆弱无力的诱饵容易些？他们是直指此战最关键的中都城有利些，还是沿着潞水通道，和我等兄弟们一场接一场纠缠恶斗有利些？”
“郡王的意思是，他们一定会从河北方向来，然后直接去往中都？可是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
“仆散安贞也是大金的臣子，是蒙古的敌人！中都大兴府不仅是山东的屏障，也同样是河北的屏障！如今蒙古大军南下，中都摇摇欲坠，你猜郭宁有没有办法取得仆散安贞的信任？你猜郭宁能不能与他达成利益的交换？你猜河北的陆路，郭宁走不走得？”
石天应的话说到这里，薛塔剌海可就真有些头痛了。
“郡王的意思是……不不，我听说就在不久前，为了争夺山东的地盘，仆散安贞还动兵南下，几乎和郭宁兵戎相见，这两家是死对头啊！这，这怎么可能？”
石天应叹了口气：“这样的世道，龙蛇纷起，各显神通，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这……”薛塔剌海愣了很久，忽然又松了口气。
归根到底，就算郭宁真有这手段，与黑军有什么妨碍？定海军若从海上来，黑军将士做足了准备，理所应当地在蒙古大汗面前显一显本领；但他们若往中都去，自有蒙古军对付，想来定海军无论如何也不是蒙古军精锐本部的对手，而黑军将士们在一旁安心观战，也同样的理所当然。
至于某几个据点的驻军遭袭，这和石天应和薛塔剌海有什么关系呢？诱饵就要做到诱饵的本分！
必须承认，能在这龙蛇纷起的世道立足之人，绝不会是无能之辈。石天应想到的，与实际发生的情况简直一般无二，只不过他毕竟是锦州豪强出身，对朝中大员的了解颇有欠缺。
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确实和定海军有过冲突，也很明白定海军和大金朝廷绝非一路，但仆散安贞不愧为女真贵胄中的佼佼者，也对得起朝廷授予他河北宣抚使之职的期待。
在面对蒙古军的威胁时，仆散安贞比石天应想象的更加果断，并不排除与定海军的少许合作。他也比石天应想象的更加大胆，并不只有坐守河北，而给定海军让路的胆量。
就在石天应忽然想到中都周边局势的同时，仆散安贞带着他组建不久的河北猛安谋克军，从霸州的益津关出发，沿着卢沟河长驱一百七十里，到了中都城西面的交通要枢良乡县。
此前石天应率军在大兴府周边拔除守军据点，攻陷良乡县以后，便将此地交给一个北京路出身的小帅据守。
那小帅仗着麾下千余人和战马百匹，随即又纠合了本地的流民、兵痞，兵力膨胀到了三千。他又以良乡县里西南都巡检司的部下为向导，攻下了东面的广阳镇和西面属于涿州的奉先县。
若局势就这么发展下去，这小帅未必不能成为中都路里掌握相当势力的一方首领，但这点力量摆在仆散安贞面前却到底差得太远。
仆散安贞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以极其爆烈的手段在河北重建猛安谋克，一方面杀得敢于阳奉阴违的女真贵胄人头滚滚，另一方面也引得中都朝廷里头的台谏官频频上书痛斥。
但仆散安贞自己就是女真贵胄中门第最高、根基最深的数人之一。他虽然出外为官，在朝廷里的盟友和支持者依旧数量不少，所以全然不在乎这些攻讦，继续大刀阔斧地操办。
半年下来，真给他纠合起一支如臂使指的精兵。许多原本屈沉下僚甚至衣食无着的女真人，都被签入军中，并重新赐予田地，然后施加严格的军事训练。在整个训练过程中，仆散安贞更是解衣推食，与士卒们同甘共苦。
这样的举措，大体而言让底层的女真人非常感动。他们或许不至于对仆散安贞一下子肝脑涂地、忠心耿耿，至少感恩戴德，愿意随他厮杀战斗。而以将士们的精锐程度来说，此时的河北军马也远远超过了当日南下山东的时候。
此刻仆散安贞以亲族猛将仆散留家为先锋，一路强攻猛打，良乡县转瞬间便被其攻陷，小帅的脑袋立刻就被挂在了城门楼上示众。
过去数年里，朝廷兵马对蒙古军畏之如虎，少有敢于野战的，更不消说主动进攻并夺回某座城池了。今日厮杀，虽然击败的不过是个降将，但也算得少有的战绩，这让仆散安贞很是满意。
他按剑立马，望着大军逶迤而行，人人鲜盔怒甲，如狼似虎，又不禁感慨。
于是他志得意满，踌躇马上，对随同身旁的移剌楚材道：“晋卿先生你看，河北的猛安谋克里，多有雄壮善战的豪杰！”
移剌楚材微笑道：“如此兵强马壮，正是朝廷所需。既如此，仆散宣使何不随我一同入中都？”
仆散安贞顿时有些尴尬。好在这时有一队铁甲骑兵从道中奔驰而过，他骑在马上，向那些骑兵挥手致意，仿佛全没听到移剌楚材的言语。

第五百二十七章 诱饵（下）
大金国的女真贵胄们，从来都不乏私心。仆散安贞本人，便是在牵扯进章宗朝皇帝与宗王的政争，仕途遭受重挫以后，重新一步步攀爬到如此高位的，他和朝廷中绝大多数女真权贵一样，哪怕在最恶劣的环境里，也不会让自己的利益稍受损害。
但仆散安贞又对大金确实抱着忠诚，他确实想要竭尽全力去拯救日渐衰颓的大金，维持女真人在中原地区愈来愈动摇的统治。
所以他很早就放弃在中都与术虎高琪之流争夺军政大权，转而谋求出外，以图整合地方上的军政权力，在腐烂的大金境内保持一处具备足够力量的根据地。
河北就是他最好的选择。仆散安贞初时认为，自己只要控制住这块根据地，随后向北影响朝局，向南吞并富庶的山东，就摇身一变成了大金国最大的实力派。随后只消在皇帝和遂王之间周旋取利，自然而然就能继续厚积实力，待到手握三千里山河、十万雄兵，就算蒙古人再怎么凶恶，仆散安贞总有应付的办法。
到那时，进可以为朝廷的柱石和支撑，建立伊尹、霍光般的功业，退也不失一藩镇的富贵，说不定还有作耶律大石的机会。
可是自从出任河北宣抚使以后，地方上的艰难，比仆散安贞想象的更多十倍，百倍！
多少个日夜里，他殚精竭虑，辗转难眠。不知道使了多少软硬手段，历经千辛万苦，总算稳住了河北。可南面的遂王已经把整个河南经营的犹如铁桶，而山东方向，短短一年间，又有定海军脱颖而出，其势头简直不可遏制。
这样的局面，再加上蒙古人一次次地南下攻袭，说是势若鼎沸也不为过。仆散安贞熟习汉家经史，深知这是何等危险，而中都那边的种种乱象，又仿佛史书记载的那些末世情形。
这对仆散安贞而言，可说是持续的打击。他虽然在人前总是摆出信心十足的作派，其实暗地里，却也难免动摇和沮丧。
眼看自家重振大金的梦想越来越难实现，仆散安贞万万没有想到，当此蒙古军围攻中都的关键时刻，郭宁这个反贼居然选择全力支援朝廷？
当仆散安贞率部驻扎在霸州益津关，以图阻击蒙古军南下的时候，郭宁却先在辽东掀起恶战，随后又派了精锐人马由海路前往潞水沿线，竭力保障中都的物资供给。
益津关距离直沽寨并不远，两地之间只隔着被渤海人攸兴哥率部盘踞的窝子口军寨。所以定海军在潞水沿线与蒙古军的反复厮杀恶战，简直就在仆散安贞的眼皮底下爆发。
朝廷危难之际，真正在出力流血流汗的，居然是一个明摆着的反贼？
这局面甚是荒唐。
而仆散安贞目睹着此等局面，想到自己世代与国同休的身份，愈来愈觉得如坐针毡。
就在他逡巡不定之际，又传来一个消息：定海军中的重要人物移剌楚材带了三五从人来到益津关求见。
仆散安贞早年在中都时，和徒单镒走得很近，而移剌楚材更是徒单镒看好的后起之秀，被徒单镒当作自家晚辈。故而，这两人不仅彼此认得，还颇有些场面上的交情。只不过两年前移剌楚材不知发了什么疯，弃了自家在中都朝廷的大好前程，转而投奔郭宁这个反贼，仆散安贞便与他再无关联。
但移剌楚材在郭宁麾下官拜宣抚判官，是山东、辽东两地数十军州政务上的总负责人，被郭宁倚若左膀右臂，俨然是一方政权的肱股之臣……仆散安贞是清楚知道的。
所以移剌楚材忽然求见，很让仆散安贞吃了一惊。他急忙出迎才知，定海军不止在潞水和蒙古军对敌，同时还从山东调拨了数量极其庞大的物资，组建了民伕队伍，预备经河北陆路送入中都！
定海军怎么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们是什么人？是只差摆明车马的反贼！可蒙古军南下之际，反贼犹能如此……如仆散安贞这样自诩忠臣之辈又该如何？这简直要叫人愧杀！
据移剌楚材说，定海军的另一名宣抚判官杜时升，已在中都联络有力的将帅出城接应，故而定海军的庞大粮秣物资队伍已经启程。他们请求仆散安贞做的，只是尽量保障益津关以北短途的安全，尽量护卫粮秣物资靠拢中都。
到了中都周边，自然有中都兵马接应，仆散安贞只管退兵，绝不用多留半点时间。
对此，仆散安贞并没有立即答应。
这个请求，是要仆散安贞冒大风险的。上一次蒙古军南下入寇的时候，除了北疆界壕守军以外，死伤最惨烈的，就是试图去往中都勤王的兵马，仆散安贞记得，因此直接战死沙场的宿将，就有乌古孙兀屯等十余人。
仆散安贞如果离开自家经营许久的益津关，出兵北上，焉知会不会遭到蒙古军的袭击，落得那些勤王之人一般的下场？
使仆散安贞疑虑的，还不止于此。
半年前他在郭宁手里吃的那场亏，实在是太过惨痛了，这怎能不让他戒惧万分？他真不知道，自己再要和这狡猾的贼徒打交道，焉知又会又吃什么亏！
所以仆散安贞与移剌楚材谈过之后，先客客气气地留了移剌楚材在益津关盘桓，实际上将他扣押做了人质，随即派出两路精干人手，分头打探。
一路人手飞骑去往山东方面，监视集结在棣州一带的定海军民伕队伍。
这一路人很快就回报说，定海军由靖安民全权负责调拨境内的辎重、粮草，征调了上万民伕、数千口大牲畜和三五千辆载重大车，务求满足中都所需。这民伕队伍规模巨大，绝不是假。
仆散安贞派出打探之人甚是精干，又偷偷抓了几个民伕，拷问山东内情。一问才知，郭宁传令各地筹措粮秣以后，相应调拨、转运的过程，在山东境内颇生出一些扰乱。
皆因山东连年厮杀，就算有海上贸易渠道为补充，家底其实并不厚实。而定海军的官员们眼里又素来并没有朝廷，军府强行抽调大量物资，以供给中都，顿时使得好些地方的军政官员心生不满。
何况，中都需要的粮食，从来都不是小数目。往日有海上运输，一艘船只载运千石粮秣不难，百艘船只往来，十万石也不在话下。可现在直沽寨那边厮杀不停，粮船到了那里，断难北上，所以只能走陆路。
走陆路的话，就得征调大批民伕、畜力，这些民伕路上所需的赏赐钱财和口粮，又该怎么出？
若从运输的粮秣里扣除，沿途人吃马嚼，到了中都，这一批粮秣不知还能剩下多少。若从地方上额外征调，这么大的数目，那就真合了兵法所言，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车罢马！
也就是靖安民在军中资历深、名望大、办事也干练，换个别人，威望不足，或者不够干练的，只怕这时候还忙着应付各地此起彼伏的闹腾，根本就聚集不起这么一支粮秣辎重队伍来。
这一路的消息确认以后，打探直沽寨和潞水沿线战局之人也纷纷回返。
他们都说，蒙古军不下四五万的兵马，正严密封锁潞水沿线到直沽寨周边，与定海军的厮杀更是无一日消停。这段时间，主要的战斗焦点是在直沽寨，定海军不断向直沽寨增兵，而蒙古人也动用了来自北京路的附从军精锐，包括赫赫有名的黑军在内，还有渤海人和契丹人也都参战。
有一队探马格外大胆，一路晓行夜宿，绕过了安次、武清等蒙古人控制的据点，抵达潞水北岸的漷阴县，还亲眼看到蒙古人威逼百姓，平毁定海军在此建设的大型营垒。
他们也同样抓了舌头拷问，由此便知，定海军和蒙古军在潞水沿线的反复争夺，旬月间多达数次，光是这座漷阴县外的堡垒，便前后易手四次，这才使得蒙古贵人发狠，非得将之彻底夷为白地。
到这时候，仆散安贞终于解去疑心，而对朝廷的忠诚，对自己建功立业的期许重新占了上风。
白山黑水间成长起来的好男子，又活在这样的世道，难道在担当和胆略上，真能被郭宁这样的汉儿压倒？郭宁敢和蒙古人反复绞杀到这种程度，难道我仆散安贞连出兵做个短途的护卫，都要瞻前顾后？
五日前，定海军组织起的辎重队伍穿过沧州、清州，抵达了益津关，而仆散安贞终于下定了决心，随即点起精锐的猛安谋克军一万余，领着辎重队伍一口气杀到了大兴府西面的良乡县。
对仆散安贞而言，这算是一次军事上的冒险，能够安全抵达这里，足显自己对朝廷的忠诚，心愿足矣。接下去，就该是中都兵马出城接应辎重，而己军安然振旅了。
移剌楚材非要说什么同入中都，未免带着几分挑衅的意思，就算是老朋友言语，也太过刺耳。

第五百二十八章 接应（上）
移剌楚材自然可以说他想说的，但仆散安贞已经打定了主意，他绝不会再往北去，更不会去中都。
就算此时蒙古大军正在直沽寨方向，和定海军杀得乱成一团，可那些蒙古骑士个个都是马上好手，动辄一日夜长驱数百里的，焉知他们不会忽然赶到，然后在中都城下杀个血流成河？
仆散安贞在河北苦苦经营了半年多，排除了许多阻碍，压服甚至杀了许多拖后腿的人，这才重组了河北东西两路十三个猛安，建起手中这支以女真人为核心的军事力量。
他对这支兵马寄予厚望，希望他们能够为各地形同腐臭泥潭的猛安谋克做个榜样，并成为大金可以依靠的国族精锐。所以在训练和待遇上都下足了工夫，也正因为如此，他又实在不愿意这支兵马仓促地与强敌对抗。
至少现在还不行，再过一年半载，士卒更加精练而装备更加精良的时候，迟早会和蒙古人碰一碰。但现在，这一万多人的军队初成，他们不仅是仆散安贞的倚仗，更是女真人重新发奋、振作武风的种子。这种子何等珍贵，以至于仆散安贞丝毫都不想虚掷其力量。
对此，移剌楚材也看得清楚，所以才会这般言语吧。
这也难免。毕竟一群民伕都敢往被重兵围困的中都去，而正经的女真人猛安谋克军却逡巡在外。哪怕移剌楚材是个谦谦君子，心里总会有那么点不快。
按照仆散安贞往日的性子，当场就要反驳。但这会儿他沉吟片刻，平静地道：“你家郭宣使出兵、运粮，是为了抗蒙的大局。我仆散安贞稳守河北，也是为了抗蒙的大局。晋卿你不要忘了，你们所以能安稳待在山东，也有我控扼河北各处要隘，竭力阻断蒙古人南下意图之功。至于入中都勤王之功，该是你家宣使的，我也并不眼红。”
移剌楚材轻笑了两声：“仆散宣使说的很是，适才是我失言了。”
“良乡以西，有龙泉山、伏龙岗等起伏山地，南面则有阎沟，足以阻遏涿州方向的蒙古附从军；而东面十三里就是卢沟河，沿河北走二十里，过广利桥以后再走二十里就到中都。这点距离，轻骑一个时辰就到，而贵方的辎重队伍行动迅速些，一天就能通过。”
仆散安贞看着远方，继续道：“我已经派了精干探马前出查探中都动向，但至今没有回报。中都的兵马究竟什么时候到？我与他们接上头，便算大功告成。之后的事，就看你们的了！”
“中都与益津关相隔两百余里，半途又有诸多敌骑巡逻和驻防的地段，传递消息甚是艰难，所以并不能具体约定期限。但我也连续两日都派人去中都联络了，想来粮秣物资是城里紧缺之物，我这里三万多石粮食，断然不能有失，最晚明天，必有兵马出城来迎。”
“明天么？”
仆散安贞皱眉，想要说什么，最后只道：“我部在良乡最多休整一天，明天就要启程折返，以免益津关有失。城中接应如何，晋卿你自己盯紧了！”
“那是理所应当。”移剌楚材微微躬身。
在两人谈话的时候，仆散安贞所部的兵马在良乡东面的料石冈上布阵，而定海军的辎重队列则在数百轻骑的掩护下，缓缓进入了县城。
定海军出动了那么多的民伕和物资，自然不会空手行路，而把自身安全完全托付给仆散安贞。伴随着辎重队伍行进的民伕们，显然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而且大都配了刀剑等随身武器。
在河北将士眼里，辎重队列里随便一个推车赶驴的民伕都是精干汉子，许多人明显有经过军事训练的痕迹，甚至有些人行动间挟带杀气。
这情形，起初把猛安谋克们吓了一跳，后来问过才知，这些民伕们都是山东的荫户子弟里头，很有机会签军的那一批；许多人虽然现在不是军户，以前却曾经在山东河北等地当过兵，打过仗，乃至杀过人的的。
这样的人，放在河北，多半已经被招揽到军队里，就算不在猛安谋克军，也能在仆散安贞的其他军队里头捞个什将干干。可山东方面，大约是过去一年里接纳的流民太多，竟把这些人当作寻常卖力气的民伕使唤，可真是明珠投暗了。
所以从他们到达益津关以后，就有仆散安贞的部下藉着各种由头，与这些民伕们打交道，拐弯抹角地开口许诺。
尤其是当日在山东作战不利的完颜讹论，因为在战场上失了河北的威风，治军也有漏洞，所以接连几次被仆散安贞重责。如今仆散安贞的力量扩充许多，他麾下的兵力反而还不如当日驻扎清河镇的时候。
眼看着山东方面用这么多精干汉子作为寻常民伕，完颜讹论眼都红了，不惜亲自屈尊与那些民伕谈说，甚至当场拿了银钱或者交钞出来，想要勾引他们投靠。
结果很让人沮丧。
足足上万人的民伕里头，完颜讹论与不下三五十人谈论，却连一个响应他的都没，一个把钱钞放在眼里的都没。
有人还公然对完颜讹论道，如今这世道，有什么东西可靠的？银钱拿在手里，会被人抢；土地伺候到一半，会有人上门烧杀；非得有个可靠的首领引领，有无数可靠的伙伴并肩，才能保障所获。否则拿到的东西再多，留不了几天，连自己的命都成了别人的。
一开始完颜讹论还没听懂，便吹嘘我家仆散宣使如何如何。结果先前那个说话的民伕直愣愣地道：“我只信得过咱们的郭宣使，其他的朝廷官儿，莫说什么宣使，便是元帅、王爷、皇帝，我也不信！”
话说到这份上，便彻底谈不下去了。
当晚军议时候，仆散安贞问起完颜讹论，完颜讹论便一五一十回报，气得仆散安贞暴跳，连声道，整个山东上下一窝，全是反贼。
暴跳过后，两家还得合作。
而仆散安贞的部下们实在怕了那些民伕的胡言乱语，从此对他们敬而远之。
这时候完颜讹论站在料石冈的高处，看看正在谈话的仆散安贞和移剌楚材，又看看那些民伕和护卫民伕的轻骑。
他实在心痒难耐，又问左右：“那些骑兵呢？民伕已经凶悍如此，骑兵们更是精锐，谁去打探过，他们是哪个部分的？咱们有没有办法……”
“听说这支骑队都是郭宁的亲兵护卫，许多骑兵是从各部抽调出的有名勇士，或者伍长、什长等军中骨干，故而极其剽悍。为首的那个赵决，日常随同郭宁，形影不离的。”
好嘛，这样的队伍，那待遇必定更加优厚，对郭宁也更加忠诚，想要挖墙脚，太难了。
完颜讹论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五百二十九章 接应（中）
把定海军骑兵的底细告诉完颜讹论的，乃是他的同僚斡勒特虎。
这段时间以来，仆散安贞在军务上头，主要倚重完颜背答、纥石烈蒲剌都、银术可、仆散留家四个，而本来被他当作左膀右臂的完颜讹论和斡勒特虎两人，因为在山东清河镇的拙劣表现，被投闲置散了好一阵。
也正因为如此，两人都很希望藉着这次北上护送立功，也对被他们护送的定海军辎重队伍格外注意，不放过一点能让自己重新得到仆散宣使重视的机会。
完颜讹论此前一直围着辎重队伍，斡勒特虎则死死地盯着定海军骑兵。
倒不是因为他对骑兵有什么特殊的心得。
当日仆散安贞在棣州安定镇与郭宁所部对峙，意图趁着山东混乱捞取好处，结果郭宁所部先破李全，又猛冲向仆散安贞的大营。斡勒特虎当时带着本部飐军骑兵首当其冲，一眨眼就被定海军铁骑冲得稀碎。
这情形给仆散安贞造成了极大的震动，故而不得不抢在定海军全面攻入本方大营之前，答应了郭宁提出的条件。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斡勒特虎可谓是导致仆散安贞被迫屈服的关键之人。
因为这个缘故，斡勒特虎如今的情形比完颜讹论还要狼狈。完颜讹论好歹手里还有兵，仍是仆散安贞麾下的大将。而斡勒特虎只剩下一个河北宣抚使参谋官的头衔，他盯着那些骑兵的眼睛，就格外的鲜红雪亮。
便如此刻，斡勒特虎有些悻悻地指了指某个方向，让完颜讹论去看。
“看见了么？那就是赵决！他正在和民伕随意谈笑呢，这些定海军的将校，倒是没什么架子！”
赵决倒真是个没架子的人。他这会儿担负着护卫辎重的任务，就一直在仔仔细细地前后奔忙，除了半途中几次参予驱逐了敌军哨骑的觊探，并不与河北军将打交道，反而时不时地往辎重队伍里走动。
而正经的辎重队伍首领、山东宣抚使司下属的一位参议，名唤张林的，则总是往河北军去请示移剌楚材。
不过，赵决再怎么低调，麾下将士的精锐程度瞒不过斡勒特虎的眼睛，而在斡勒特虎的刻意示好之下，整队骑兵数百人，难免有人说漏嘴或暴露出几句装备或者训练上的特殊之处。
待到斡勒特虎把这些零散言语凭凑到一处，这队骑兵的来路很快就暴露了。
在斡勒特虎向完颜讹论解说的同时，赵决也已经得到了通报。
对此，他很有些惭愧，又生出额外的警惕。
他箭术绝佳，眼力自然很好。
眺望着料石冈上并肩勒马的完颜讹论和斡勒特虎，他皱了皱眉，有些刻意地往外侧多走了两步，仿佛这样就能阻断高处那两人的视线。
而赵决的副手，年轻而勇猛的董进则躬身向赵决等数人禀报。因为出事的人是他的部下，连带着他也难免要受牵扯，故而董进额头有些汗。
他忍不住想把腰弯的低些，但又限于此前反复申明的军纪，不能如此，所以脸色就格外地尴尬。
“对这些骑兵们，出发前我专门吩咐过，不许乱说乱讲。这一路上，我也没少叮嘱，可还是被探出了底细！那几个嘴上没把门的小子和他们的直属上司，已经找到了。一会儿进了城，就录下罪名，一个个都当众抽十鞭子！还有我，我有失察之罪，我也领十鞭！”
赵决瞥了眼身边另一人，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董进咳了两声，又道：“我另外想到，河北人知道了赵统领的身份以后，会不会想的多些？之后如果又有人鬼祟打探，咱们总不能每次都把探听情况的人驱散开……那样反而会让人疑心。骑兵们大都是老手，还难免说漏嘴，辎重队伍上万人，难免没有疏漏，是不是立即告知各部，要他们再盯一盯部下？”
“不必。”
赵决还没说什么，在他身旁的人沉静地道：“咱们这一趟，又没打算像慧锋大师那一伙人那般，全程都伪装着。只不过稍稍收敛，免得吓坏了仆散安贞，以至于他疑神疑鬼，堵塞河北陆路而已。”
说话的人坐在一辆大车的车板上，有些随意地晃着双腿。此人甚是年轻，身量十分高大而作民伕头目打扮。因为方才有辆大车的车轮陷进了泥坑，他帮忙去推了一把，上身衣袍被挂破了，露出肩膀处坚实如铁的肌肉。
他这么一说，身边好几人凑趣地笑了起来。
那人继续道：“咱们此刻身在良乡，再往中都不过一天的路程。中都的接应兵马如果人手充足，咱们就把物资移交出去，当日回程。若人手不足，我们在此地也最多驻扎两三天。至于河北军，他们万不敢与蒙古人正面对抗，所以更不会在良乡久留，最晚明天，就该拔营撤军了。”
“这一两天里，河北将校纵然探察我们的底细，又有何益？无非是几个军官见我方将士骁锐，生出些招揽罗致的念头。董进，你那几个多嘴的部下，着实该打，但其余各部不必过于紧张，晚上宿营时，让各部都将提一句就行。待回程时候，就算仆散安贞看明白了……”
那人拍了拍悬在腰间的一柄铁骨朵：“咱们的事已经办成，他待要如何？这厮若认出了我，难道还敢和我火并吗？”
身边的伙伴们笑得更大声了。
有人一边笑着，一边忍不住大声道：“说不定吓着了那厮，转而把河北双手奉上啦！”
这话可就太过轻佻，赵决瞪了那骑士一眼，立刻就让他臊眉耷眼地住了嘴。
那人倒不介意，摆了摆手：“你们各自忙去吧，我继续看着咱们的家底！”
赵决和董进稍稍躬身应道：“是！”
能让赵决和董进恭敬如此的，除了郭宁，还有谁呢。
此番蒙古人南下中都，郭宁早就有所应对。而蒙古人动用重兵围堵潞水通道，这也在郭宁和幕僚们的预料之中，所以郭宁也一直盘算着，该如何打通河北的陆路运输。
但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可不是个好相与的，郭宁若提出以定海军大部护卫粮秣物资通过，必定引起他的疑虑。进而使得山东河北两地之间，凭空生出许多往来扯皮的事。
待到两方嘴上斗出个高下，也不知道中都大兴府里会饿死多少人，而朝廷又该动摇到什么程度。
换做寻常官场人物，或许会想着打通什么人情路线，去和仆散安贞叙一叙交情，试着解除误会。
但郭宁又岂是寻常官场人物？莫说郭宁了，整个定海军上下，就没几个正经官场人物，簇拥在郭宁身边的一众文武，全都是不走寻常路的！

第五百三十章 接应（下）
寻常人物或许会因为己方和河北方面敌友难分的关系而犹豫，但郭宁等人办事，素来最是大胆，哪会在乎这个？
郭宁和几名亲信的幕僚商议起来，盘算的进程是这样的：
仆散安贞对山东的武力疑嫉异常，那就告诉他，咱们的武力投放在直沽寨，而非河北。走河北陆路北上的，就只有大批粮秣物资。
但这可是超过五万石的粮秣！考虑到沿途人吃马嚼指望不上河北的供给，那就得额外再加三万多石的消耗，纵然在定海军的军库里，也是一个大数目。谁能放心把这么大一笔资材，凭空送到河北去？万一仆散安贞翻脸抢夺，那该如何是好？
更不消说进入中都境内以后，还会面临蒙古人的袭击了！那时候的局面何等复杂，何等凶险？
所以护卫的人手还得派，而且要多派！要做足面对恶劣局面，十荡十决以破局的准备！
那，怎么才能既遣重兵，又同时避免仆散安贞的疑虑？
对此，好几人同时哈哈大笑，不就是做个样子给仆散安贞看么？咱们的将士，又不是娇贵的女真人，当年无论在北疆还是河北山东各地签军以后，给上头的贵人做牛做马都已经习惯了，手艺还没丢呢。
咱们点起万余精兵，把甲胄兵器收藏到粮秣车队里，去干一回苦力又如何？顶多缺几个牛倌，那也不麻烦，从可靠的荫户里头挑选一批，便足够了！
当然，这样粗陋的伪装，未必能维持多久。受过训练的武人，一举一动乃至人的气势，都和寻常百姓大为不同，外人看得多了，总会找出破绽来。
但咱们只消瞒过去程罢了。抵达良乡以后，还有回来的路上，就算露了陷，又有什么关系？事都已经办成了，难道仆散安贞还能追究咱们？
就算这仆散宣使有什么不满，论起耍狠斗勇，定海军怕过谁来？
定海军诸将真是胆大包天，行事毫无顾忌。他们简单商量过后，便紧锣密鼓地把这事情安排下去。在短短数日之内，就有一万五千名定海军将士汇聚到了棣州。
仆散安贞派出探马侦骑看到的，其实是从各处粮仓运输物资到棣州的民伕，而这些民伕在转运完成后，立刻就会折返各自所在的军州。负责运输山东粮秣物资北上的“民伕”，在那时已经全部换成了定海军的精锐将士。
至于此行带队之人该是谁，反倒没什么好犹豫的。
定海军此时控制山东和辽东的大片领地，总兵力大约在七万人上下，其中精锐约有三万。
此行动用的一万五千善战之兵，占了定海军精锐的半数。此行又是在直沽寨海路以外，远距离插手中都局势的另一尝试。其意义之重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定海军里，深得军心，并有执掌重兵经验的，倒是有好几个，但任谁的勇猛善战，都不能和郭宁相比。而能和中都高官贵胄当面折冲，并在万一之时指挥全军，周旋在金军和蒙古军之间，随时做出关键决定的，本来也只郭宁一人有这资格。
所以，自然得山东宣抚使亲自出马才好。
至于什么为将帅者不宜亲身涉险的道理，那都是从来没经历过大争之世的腐儒之见。当此乱世，定海军上下数万人，谁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如果为将帅者刚有一点成就，就满脑子关心自家安危，这作派和那些女真贵人也没啥区别了，定海军的骄兵悍将断难服膺，那才有分崩离析的危险呢。
好在郭宁绝不是这样的人。
郭宁一向都知道，要做大事就不能惜身。而且他本来就是个身先士卒、不避锋镝的武人，哪怕现在成了宣抚使，他的武人风范也从没有改变。
所以，郭宁也老实不客气地混在了辎重队伍里，一路逶迤而抵良乡。这会儿，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民伕头目那样，看着一辆辆大车辚辚而过，时不时还抬手吆喝几声。
这举动自然引起几个“民伕”也就是定海军将士的注意，有人往他那个方向看两眼，转回头继续推车，推了几步，揉了揉眼睛，回头再看几眼。
再起步的时候，这名将士满脸发红，眼睛里都要放光。
他压低嗓门，对身边的同伴道：“你猜，我刚才看见了谁？”
同伴噼噼啪啪地打着响鞭，催促拉车的老牛，过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问：“谁？莫非是咱们汪总管？”
“嘿！嘿！”那将士冷笑了两声，忽然想起此前军官的反复严令，于是硬生生把嘴边的言语憋了回去，但走路的时候，不禁把腰杆格外挺直些，让自己本就虎背熊腰的体格看起来更显雄壮。
但这威武姿势维持很短时间，就引起了同伴的恼怒：“你倒是用点力推啊！装什么样子呢！”
那将士也不生气，只呵呵地笑个不停，随即俯下身去，开始努力推车。
到目前为止，定海军的辎重队伍一切都很正常，仆散安贞所领的河北猛安谋克军，也确确实实地做好了沿途的护卫。整支队伍依托河北塘泺的边缘地带，以最快速度抵达了距离中都最近的一个交通要枢。
整支队伍在良乡安营扎寨，只等次日中都兵马出城，便与之协作，使这数万石的粮秣尽快通过中都以西的平原地带，运入中都。
这段一马平川的路程，便是蒙古人上一次围攻中都的时候，老将乌古孙兀屯败亡之处。还有西京留守抹捻尽忠的部下、云内州防御使完颜弼的骑兵，也是在此遭到蒙古军的横截，只一战便死伤殆尽。当日蒙古军的铁骑纵横，便是在这中都周边的平旷野地，杀得各路金军胆寒。
故而这段路程才是最关键的，也是最危险的一段，非得和中都方面的接应兵马密切配合，才能把事情给顺利办了。
可无论仆散安贞还是郭宁都没有想到，此时他们两人遣往中都的部下，俱都皱眉。
杜时升在中都奔波多年，早都见多这些牛鬼蛇神模样，也忍不住脸色铁青。昨日刚抵达中都的河北宣抚判官乌林答与，已经气得发昏。他自家便是女真名门之后，哪里能忍？当下就拍着桌子大吼：
“没有人接应？没有兵马出城？”
他向前冲了两步，把唾沫直喷到了面前军官的脸上：“这中都城里，五六个元帅，十几个都监，上百个总管，几千个谋克勃极烈，在册兵马数万人……难道一个个全都是懦弱的废物？”

第五百三十一章 久等（上）
听乌林答与这么喝骂，两名军官俱都恼怒，却并没办法回答。
刚想勉强扯几句有的没的，乌林答与话风一转：“或者，这不是将士们的意思，而是术虎高琪元帅的意思？”
当日中都政变时候，术虎高琪领有外军，而仆散安贞则是拱卫直指挥使，领有威捷军。后来仆散安贞出外试图掌控地方军政，而术虎高琪则把精力摆在了中都城里，两人可谓井水不犯河水。
术虎高琪少年时，在与南朝宋国的战争中力战奋勇，颇立功勋。驻在秦州的时候，不止善战，而且读书解事，蜀人亦知威名。后来他被诏移兵守卫中都，驻兵缙山期间，也甚得人心，士乐为用。时人多以为，他算是前一代的老将凋零后，大金国少有的知兵之人。所以当日皇帝以术虎高琪为元帅，大家都觉得很合适。
可谁能想到，术虎高琪进入中枢以后，像是变了个人也似，忽然间就从刚毅武人转变成了一个甚无节操的政客。
听说不久前，术虎高琪为了逢迎皇帝，连皇帝吃的羊肉是否肥美都要亲自关注。而仆散安贞在河北重整猛安谋克军的时候，朝中许多不知所谓的攻讦，背后都若隐若现地有着术虎高琪的影子。
一个堂堂的元帅把心思都放在这些事情上头，想来也不愿，更不敢作战了。
而元帅如此，又何以苛求他手底下那么多的军官？
两名军官默然片刻，乌林答与又逼问：“想来，皇帝也是这个意思？”
这就更没法回答了。
皇帝即位以来，对封官许愿的瘾头一直很足，又因为战乱不休，为了激励将士，朝廷又不得不授将帅以空名宣敕，许之视功迁叙。所以中都城里狗尾续貂的事情，这两年就没有停过，但军将的名头多了，不代表军队的战斗力就强，这两年来，甚至可以说军队的水准始终在持续下滑。
上一次蒙古人入寇的时候，皇帝刚即位不久，急于展现出自己和前任大金皇帝的不同，颇有些建功立业的雄心。
于是他频频督促中都的兵马乃至中都周边各路将帅之兵出外逆战，并派遣了好些官吏在各地招募敢勇百姓，和蒙古人厮杀过几场，甚至有过调遣民兵夺回居庸关，把蒙古人堵死在中原内地的想法。
但是，或许因为他自己的军事才能并不出众，或许因为中都城里的文武官员个个忙于门户私计，又或许因为用人的眼光不到，皇帝每一次野战的尝试，结果都是失败。这些损害，对军队的损害超乎想象。
在野狐岭和密谷口两次惨败后，金军的基干力量本就不足。当时聚集在中都的兵马，已经是朝廷直接掌控的最后一些可战之兵。但因为皇帝过于急躁，这些较有经验的中层和基层军官、较有才干的骨干、较有胆勇的士卒，在一系列失败过程中大批死亡。
皇帝对应的办法，是更加努力地封官、签军，以保持庞大的兵力。但谁都明白，皇帝徒然维持着声势，却并没有锤炼精兵的能力，军队已经越来越朽烂了。
结果便是这般。
此时此刻，中都已经面临绝大危险。
不说别的，上一次中都被围五个多月，中都军民饿死了十之四五，百姓易子而食。此番蒙古军再来，又得北京路的数万降军相助，沿途攻城易如反掌，眼看着偌大的中都路，十几个军州，数十座城池，不计其数的要隘一一易手，只剩下中都和通州两座孤城。
十余日前，潞水通道被阻断，数十万军民百姓困居城池，而官员们到处搜刮私家贮积，豪商巨贾更是囤积居奇。眼看着局面一日狼狈过一日，而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暴涨了百倍！城中军民百姓想到上一次的惨烈情形，无不人心惶惶，以至于每日都有兵变、民变此起彼伏。
在这种局面下，仆散安贞亲自出马，护卫巨额粮秣来此，结果中都城里，竟然连出兵接应都不能！不敢！
从良乡到中都大兴府，是全无起伏地形遮蔽的平川，所以很是危险，这无需讳言。但那归根到底也只有五十几里地，一天的路程！
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为了这些粮秣物资，从经营许久的霸州益津关长驱至此，足足一百七十里路程，沿途连续攻打了蒙古附从军控制了几座城池，这难道不危险？
更不消说，山东宣抚使郭宁一边在直沽寨与蒙古军恶战，一边派出上万的人手，挤出自家府库里数万的粮秣，从山东行来，路途不下七百里！
谁能想到，中都朝廷兵马，连五十几里路程的风险都不敢担着！
大金怎么就颓靡成了这般模样，枉费仆散宣使一番苦心！
乌林答与越想越气愤，恨不得握紧双拳，痛殴眼前两个传话之人，但他又实在自忖打不过这些武人。他喘了好一阵粗气，终于戟指二人，骂道：“我家宣使明日就走，明日就回河北去！管你们怎样！”
乌林答与也是女真人的名门之后，与皇室世为姻婚，娶后尚主的。他本人与世宗昭德皇后有亲，以奉职、奉御起家，历任尚食局直长、监察御史，凭此身份，并不会在术虎高琪的元帅府里束手束脚。
大吼了两声，他便拂袖而去。
两名军官愕然间，杜时升干笑两声，转身也走。
杜时升匆匆走到帅府以外，自家马车从旁边巷道转出。他待要登车，却见乌林答与在门前的空场来回踱步，脸上的怒气犹在。
他几步站到杜时升面前，沉声道：“这件事有鬼！”
“怎么讲？”
“你家宣使运来的是粮食！”
乌林答与戟指空场边缘，那里的一处墙脚，正聚集着好几名瘦骨嶙峋、宛如恶鬼的流民：“眼下这中都城里，粮食就是命！谁能找到粮食，就是所有人的救星，就是朝廷的大功臣！可术虎高琪竟然不敢出兵？他怎么就不敢出兵？这其中，必定有鬼！”
杜时升把他在车辕上的一只脚收回来，听着乌林答与继续喝道：“向我们传令的两人，一个是武卫军右翼都统完颜磷，一个是近侍局使完颜斜烈。这两人，一个是术虎高琪的臂膀，一个是皇帝的亲信。所以我说，这还未必是术虎高琪的意思，皇帝自家也胆怯了！他们怎么就怕成了这样？这其中，一定有鬼！”
这倒不必乌林答与反复强调，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杜时升记得，就在旬月前，陈冉监管粮船，从直沽寨沿着漕河北上，便是完颜磷和完颜斜烈两人气势汹汹地率领精骑出面拦截，严厉阻止外军入中都。这才隔了多久，朝廷就连一兵一卒都不敢派遣出外了？
是什么让他们怕成了这样？
杜时升心念急转。
但他和乌林答与并非一路人，当下只点了点头，登车便走。
车架转过圣安寺，往开阳东坊方向走了段。到了某处行人稀少的路口，车帘忽然被人一掀，有人闪身入内，急促地道：“郭六郎这时候发遣辎重来此，岂不是羊入虎口？快快传讯，让他们赶紧走！”
杜时升并不答话，而车辆继续向南。
过了两个路口，转过一处炭场的时候，车帘又被人掀开，有人躬身入得车厢，口中只道：“让城外郭六郎的人快走！蒙古军就在北面金口河大营！”

第五百三十二章 久等（中）
杜时升猛地跳了起来，脑袋撞上了车顶，发出“咚”的一声大响。他捂着脑袋，犹自大嚷：“金口河大营？怎么可能？”
先入来那人也大吃一惊：“术虎高琪怎能让蒙古人如此迫近？”
喝问了一句，他才发现杜时升晃晃悠悠，连忙探手扶持：“进之先生，你没事吧？”
杜时升坐回原处，摊开手，发现手上带血。原来他刚才动作太大，竟然硬生生磕着车顶的硬木横栏，在耳后撕扯出了一个伤口。
这下，另一名不速之客也慌了，连忙抢上来，又随手扯了袍袖，替杜时升按住伤处。
杜时升的马车不是什么高档货色，车厢狭小，车里三人手忙脚乱，便显得局促。这一连串的动静太大，以至于马车都在晃动。
外头车夫连忙问道：“先生，先生怎么样？”
“我没事！”杜时升扯着嗓子嚷了一声。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忍住头晕目眩之感，向两人躬身行礼：“我正要去寻两位，却不曾想，两位先来了。多谢！”
顿了顿，他又一迭连声问道：“却不知蒙古军怎么就到了金口河？他们有多少兵马？为何中都城里竟无风声？蒙古人意欲何为？”
后登车的一人张了张嘴，看了看另一人。
另一人苦笑道：“德刚，我的消息远不如你灵通，只探听到有蒙古军潜至近处，却不知是在金口河大营……还是你说罢！”
这两人，便是张柔和苗道润。
两年前中都政变，这两人随着郭宁，参予了大金的皇位更替。但他两人又不愿意如郭宁那边功成身退，求一外任，而希望自己真能如郭宁当初的规划，成为执掌朝政的大人物。
这样的想法，最初是出于杜时升的鼓动……杜时升当年在中都，专门干这种扰动群氓的勾当，一向张口就来，没什么顾忌的，而郭宁则顺水推舟，将他两人当做了破局的利刃。
于是两人响应升王的暗示，趁着中都兵荒马乱之际，连夜屠杀中都多名宗王，硬生生使得升王完颜珣成了唯一的皇位候选人。
此举对升王来说，真是雪中送炭，待到新皇登基，这两人也平步青云，成为了控制威捷军的拱卫直都指挥使。
拱卫直都指挥使的职务，素来非女真亲贵不任，而且还都从亲军护卫或符宝郎、奉御等近臣当中选出。论起权柄，外放为定海军节度使的郭宁都远远不如。故而张柔和苗道润这一就任，顿时引得朝臣侧目，不少人视他们为皇帝心腹臂膀，必定会飞黄腾达。
以当时局面而论，两人控制的武力也足以与术虎高琪、仆散安贞鼎足而三，郭宁一度以为，自己出镇莱州以后，还能长久以两人为奥援，形成对皇帝的牵制。
可皇帝虽乏武略，在掌控朝廷方面，却的确有其手段，随着术虎高琪、完颜承晖、纥石烈鹤寿等女真将帅被急速提拔，张柔和苗道润两人终究在朝廷中缺乏根基，又因为那次对宗室诸王的屠杀而被诸多女真贵胄敌视，终于渐渐被排挤到了边缘。
上一次蒙古军入寇，成吉思汗以哈撒儿和斡陈那颜作为左翼，令他们越过中都，劫掠蓟州、平州，进而对中都形成包围态势。皇帝急令苗道润和张柔出兵截击。
在他两人的努力下，哈撒儿和斡陈那颜所部的三个蒙古千户始终不能越过中都，扫荡中都路的东面各军州，二人可谓居功至伟。
但此战之后，两人部下的折损却始终没有得到补充，拱卫直都指挥使的权柄，又因为无数都监、总管、猛安、谋克的任命而不断稀释。
到如今，两人的权势地位已经摇摇欲坠，下属兵马也离散甚多，及不上当年的一成。这局面，实在不是郭宁所能预料的。
好在这对郭宁并无影响。
郭宁的定海军猛烈崛起，靠的是自身激进勇猛的作派，而非外界某股势力的支撑。
郭宁也清楚，随着定海军的力量不断提升，必定使得皇帝越来越忌惮，越来越敌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翻脸。此时特意去强调与张柔、苗道润的旧日交情，反而会坑害两人，所以他还特意告知杜时升，除了一些暗地里的钱财支撑以外，莫要与两人公然往来，不妨摆出一副各行各路的架势。
但在关键时刻，同处于河北塘泺的立场尚在，过去数年的默契也到底发挥了作用。乌林答与只能暴跳着说哪里有鬼，这两位郭宁的老朋友，却不约而同地拦截了杜时升的马车，报来最关键的消息。
“蒙古军的一支主力，击溃术虎高琪所部驻守金口河大营的守军，进而占据此地，已经有十天了。术虎高琪唯恐此事引发中都军心崩溃，竟然将这个消息强行压下不报，而蒙古军也不攻城，两方俨然形成了默契。”
张柔叹气道：“可蒙古人怎会长久安然不动？他们不攻城，是因为擅长攻城的附从军们，正在直沽寨一带厮杀，他们留驻在此，只为监视中都之兵。一旦河北兵马和山东的粮秣辎重抵近中都，那就像把肥肉置于猛兽的利齿之下，蒙古人哪有放过的道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拍打大腿：“进之先生，郭六郎何以如此？他又不是什么朝廷忠臣，拿出这副作派来做甚？好几万石的粮秣物资，上万的民伕，这下可都危险了！带队前来的是哪一位？你得赶紧告诉他，让他快走，迟则有性命之危！”
杜时升反倒冷静了下来：“既然术虎高琪将之压下不报，这便是军中机密，德刚何以知晓？”
“当日皇帝用了不少手段剥除我麾下兵马，我既知难以抵抗，干脆就顺水推舟，将一些素来忠于我的可靠部下一同发遣，其中有一人，如今在术虎高琪的经历官李英麾下……”
“我想起来了，那李英乃是辽阳人，后徙益都，其妻子俱在潍州。此前你曾暗中传信，让我照顾李英的妻子族人，并安排船只，将他们送到中都。”
“正是。”张柔连连点头：“按照李英所知的消息，进驻金口河大营的蒙古人，数量至少有五千，全都是蒙古本族的精骑，虽不知其首领是谁，却必定有绝大的图谋。进之，不可小觑啊！万一被他们冲杀一场，这损失实在太大了！”

第五百三十三章 久等（下）
当年苗道润、靖安民和张柔三人，在深山自拥实力，皆为河北大豪，就连地方官员都要看他们的颜色。以名望而论，三人中苗道润居首，而张柔年少，隐约有依附于苗道润的意思。
此时两人同遭朝廷打压以后，苗道润只能凭着自家军职，打听风闻，张柔却能在实际掌控中都军务的术虎高琪身边埋下暗线，了解细节，可见他用人手段高明，更能得人死忠，而且心思也甚是深远。
不过，杜时升现在可顾不上夸赞。
他继续问道：“五千多人！蒙古军本部！德刚，你确定？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张柔沉稳地道：“术虎高琪将这件事情瞒得很紧，纵然是他身边亲信，也不知晓其中内幕。但十天前，金水河大营出现蒙古军动向以后，正是他亲自越过多个层级，向驻守下通玄门外的一部乣军骑兵下令，停止去往金口河大营的例行巡逻哨探。”
“但金口河那个地方，地势高出中都城一百三十步，据此足以俯瞰城池，何等要紧？就算畏惧厮杀，不敢驻军以为犄角之势，也没有连哨探都不派的道理。今日凌晨，术虎高琪的经历官李英无意中发现哨探方位上的疏漏，还以为是负责哨骑的都将懈怠，立即带人去责问。结果事情闹得大了，引出了不小的风波。最后……”
说到这里，张柔看了看苗道润：“知道这件事的好几名军官，都被术虎高琪下令拘在了营里，所以外界只有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流传。但这么多人里头，经历官李英却不好处置。”
李英并非术虎高琪的嫡系，而是正经进士出身的官员，曾做过吏部主事、监察御史，上一次蒙古军入寇的时候，他曾受皇帝所命亲自出城，以尚书工部员外郎、宣差都提控的身份在在西山佛岩寺招募民兵万人，时时与蒙古作战的，控制区域一度包括了居庸关等要隘，得到过皇帝专门下诏奖掖。
术虎高琪如今在中都的权势固然煊赫，但他并非权臣，而更像是皇帝的宠臣、近臣。他怎敢随便对这位名望高大、简在帝心的儒臣动粗？
从早晨开始，两边对峙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李英好几次破口大骂，使得术虎高琪狼狈异常。李英的部下藉此机会，这才传了些可靠的消息出来。而其中一人，便是张柔的旧部。
正是这场狼狈，导致了术虎高琪不能亲自接见山东、河北两大宣抚使的代表，不得不使部下出面应付。
也正是金口河大营蒙古军的存在，使得术虎高琪一改此前的凶悍气焰，竟然不敢派遣兵马出城，接应他朝思暮想的粮秣物资。
“竟会如此？”杜时升心念电转。
车中三人静默片刻，苗道润心慌意乱：“保不准术虎高琪这厮是想投敌！这中都城不安全了！进之，咱们得想办法，赶快出城！”
杜时升摇了摇头。
术虎高琪投敌？这可能性不高。
大金的局面再怎么危险，终究还没到当朝元帅另寻他路的程度。另外，适才向乌林答与和杜时升传令，告知城中兵马不会接应的，不止术虎高琪的部下完颜磷，还有近侍局使完颜斜烈。
这完颜斜烈，可不是那种靠着皇帝宠爱而得官职的无能之辈。他是劫杀蒙古士卒，抢夺马匹，然后侍奉着老母，从大批追兵手中一路逃回域中的勇烈之士。更是得到皇帝青睐，短短数月间做到近侍局使高位的亲信。
可见整桩事情，术虎高琪瞒着城中无数文武，却没有瞒着皇帝。近侍局的人既然在，皇帝本人就必定是知情的！难道皇帝也投敌了？这未免太过荒唐！
杜时升身在中都城里，便是郭宁探出的耳目，一向关注周边战况，知道过去旬月，中都大兴府周边不到五百里方圆内，战事不断，而双方的战线从泾渭分明到犬牙交错，再到泾渭分明，呈现在不断向中都收拢的态势。
但中都城毕竟是大金极盛时以民伕八十万，兵士四十万作治而成的雄城，城池周边，又密布众多军堡、屯营，上一次蒙古人攻打中都，就曾受阻于星罗棋布的军事据点。
故而这一次，蒙古人驱使大批北京路降兵降将为先导，使之与金军彼此消耗。此时盘踞在中都周边乃至威胁通州和中都联络的，几乎全都是中都金军的旧日同僚，甚至有军将彼此认得。
这些兵马如今背靠着蒙古人了，一个个抖擞精神，宛如在新主面前狺狺狂吠的恶犬，但其真实的战斗力比起蒙古军差得太远，杜时升并不将之放在眼里。术虎高琪凭着手中数千乣军骑兵，也未必怕了他们。
但蒙古军本部的精锐却是另一回事。
此辈上一次入寇，杀得大半个中原血流成河，杀得完颜纲和术虎高琪在缙山行省的十万兵马星散，而术虎高琪从居庸关一路败退大兴府。
术虎高琪亲眼见识过蒙古军的凶悍，就真没有胆量与之对战！
换了杜时升设身处地去想，如果自己是术虎高琪，蒙古军五千精锐忽然突进金口河大营，待怎么应付？
若要夺回金口河大营，三倍五倍的兵力压根不够。以中都守军的士气和训练水平，恐怕出动十倍的兵力都只是送死。可真要是出动了十倍兵力，中都大兴府还要不要了？
蒙古人又不攻城，只是在那里安静监视，我们又不晓得他们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消息一旦扩散，徒然使得城中军民百姓惊恐疑虑，把已经在悬崖边缘挣扎许久的士气往悬崖方向再推一步。
会不会坠崖？谁知道呢？
那就故作不知，求个一时平稳吧。
无论如何，中都城依然在手，凭着金城汤池，坚持下去，总有机会！能靠得住的，本来也只有中都城内外三圈，最长周围七十五里的铁样城墙！
至于苗道润和张柔两人担心的城外辎重队伍……
“中都必不致有失，两位不必多虑。而城外的辎重队伍，我立刻遣人出城通报！”
说完，杜时升向两人深深施礼。
苗、张两人自是好意，但他们却不知道，抵达良乡的并不只有粮秣物资，而是郭宁亲领的精锐兵马。郭宣使亲自来此，就是为了在最近的距离关注中都局势，以随时做出最有利于定海军的应对。
当日定海军刚刚立足山东，就能够以弱胜强，击败蒙古军六个千户。如今，定海军整训两载，兵强将勇，而郭宣使的威名远胜昔时……
那五千蒙古骑兵还算不得什么大敌，只要这个消息及时传到，想来郭宣使必有对策！
想到这里，杜时升起身呵呵一笑。
他待要安慰苗道润和张柔两句，却听得山崩海啸般的呼声从城池的北面传来，那呼声里头，汇聚了无数的惊讶，无数的恐惧，无数的疑虑，还有无数的难以置信。那声音仿佛源自于城北的城墙上，就像是一道道漩涡和激流汇成巨浪，灌入了整座黑灰色的古老都市，在其中掀起了更大的恐慌。
“怎么回事？”杜时升猛地探身出外，厉声喝问。
车夫喃喃答道：“刚才还好好的呢……应该是北面城墙的守军！他们也不知怎地，忽然就乱了！”
张柔侧耳倾听了好一阵，皱眉道：“有人在喊，蒙古人来了，许多蒙古人。嘿，难道金口河那边的蒙古人竟然攻城？”

第五百三十四章 久等（完）
苗道润翻身上马。
这时候人群咆哮的声浪已经逼到近处，街道上的行人在声浪的影响下，就如投石入水所激起的波纹，将恐慌的情绪不断向远处传递。甚至开始有人无意识地奔逃，因为一路飞奔，把其他的行人撞倒。
骑在马上眺望，从圣安寺延伸向南的道路，就像从顶部开始塌陷的松软雪堆，缓慢、但是不可逆转地松散了。
怎么就成了这样？城外发生了什么？
“我们得去看看！看明白了，才能应对啊！”苗道润倒是冷静，在一片喧闹中大喊。
张柔也嚷道：“直接去城北崇智门，我有一批旧部正在那里值守！”
“那还等什么？走，走！”杜时升从车夫手里抢过马鞭，连连挥动。
苗道润和张柔虽然失势，身边总还有几名侍从。当下一行人或者策马，或者拔足，逆着人潮往北面急走，沿途看到的，全都是狂乱百姓。甚至有些官员模样的人物，也浑浑噩噩地跟着百姓乱走，好像天塌下来也似。
蒙古军已经是第三次打到中都城下了。
前两次的杀戮，已经把城池里的百姓全都吓成了惊弓之鸟，他们深知朝廷的兵马大都是些威吓百姓的摆设，面对蒙古本部的攻势毫无抵抗能力，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屁滚尿流。
而这一次，因为北京路数万兵马尽数降了蒙古，并积极协助作战的缘故，中都城外据点丢失的速度比前两次更快，而百姓们对守军的信心已经缺乏到极端的程度。
守军自身也愈来愈少斗志，只拿着上头将帅的勒令当作护身符，整日龟缩以求拖延时日。
随着战局持续走向不利，所有人在幽闭的环境中陷入焦虑和狂躁，所有的负面情绪在中都城的城墙里不断发酵。一旦对外界的情况骤变，种种狂乱就如同惊涛骇浪，再也难以遏制。
对此，术虎高琪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勒令守军不得出城，又强行压下蒙古骑兵进驻金口河大营，逼近中都的消息，实在也是出于公心。
但这种勉强维持的平稳局面，其实脆弱无比。它完全建立在蒙古骑兵进驻金口河大营以后偃旗息鼓的前提下。
如果蒙古人有所动作呢？
又或者……
杜时升忽然有了个不太好的预感。他连连挥鞭，把拉车的马匹打得暴跳嘶鸣。一行人横冲直撞，转眼就到了崇智门，张柔当先引路，直奔到城门楼上。
可笑的是，城门楼上的守军个个慌乱，不少人神色逡巡，还有人已经把身上的戎服都脱掉了。看来张柔的旧部这两年里甚是松散，简直看不出当年的凶悍样子了。
张柔从世代农户起家，纠合百姓自卫以退群盗，在练兵、治军上头也是有一手的。眼看着老部下成了这种模样，当即大怒，冲着一个脱下戎服的士卒上去就是一脚，将他四仰八叉踢翻在地。
一脚踢完，他再往城堞方向紧走两步，然后就看到杜时升和苗道润全都目愣口呆。
苗道润脸上一片茫然，喃喃道：“这他娘的那里是五千人？术虎高琪手下的探马都是猪！”
而杜时升死死地瞪着金口河大营的方向，脸色却变得通红，甚至眼睛里的血丝都绽了出来，便似被那里滚滚腾起的烟尘黏住了一般。
金口河大营是在孟家山金口闸的基础上扩建的，位于中都城的西北方向，背靠着连绵西山，距中都城约莫三十里。
在这个距离上，任凭杜时升怎么手打凉棚张望，也看不清人影。但从山间涌出的冲天烟尘已经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那个方向有一只规模非常庞大的军队。
金口河大营是中都以北极重要的据点，当日胡沙虎起兵谋逆，便是由此出发，须臾而至中都，进而血洗全城。所以，当城上协访的民伕们发现金口河大营方向又有兵马出动，才格外惊慌，以至于引起全城动摇。
苗道润仍在喃喃自语：
“烟尘升腾极高而弥散甚快，前如潮头翻涌，后如羽翼翕张……那是蒙古人的骑兵队伍没错了。只有他们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的骑兵大队，才会掀起如此声势的烟尘！而且数量绝对超过万人，甚至更多！他们竟在金口河以北藏了这么多人马！”
“城中百姓倒是不必惊慌了。蒙古军不是往中都来的，看这架势，是沿着卢沟河南下，然后转往良乡。”
张柔往那方向凝视了几眼，稍稍有些放松。
适才城中骤然大乱，到现在犹自呼号不断。张柔不用看，也能想象出通玄门、会城门、彰义门等几处兵丁惊慌逃散的场景。那些人都被冲天烟尘吓着了，以为蒙古人大军即将攻城。
这时候，就算术虎高琪能及时调动麾下亲兵去填补防御，一时恐怕也难稳住局势。以蒙古军的行动速度，若疾驰到此急突城门，说不定能搅出天大的祸事来。
但那骑队竟不理会中都，转而去了南面？
看来我和苗道润的猜测没有错，蒙古人埋伏下这支兵力，依然是围城打援的那一套。他们是冲着勤王兵马去的！
张柔随即叹了口气：“进之先生，潜藏在此地的，是蒙古军的骑兵主力。看他们的行进路线，只会派出少量兵力继续监视中都，而大部全速奔驰，一个时辰就到良乡。仆散安贞的猛安谋克军组建不过半年，全都是样子货，绝非蒙古人的对手。他那万把女真人，顶多坚持一刻两刻，而定海军的辎重队伍……唉，一场大败不可避免，山东儿郎的死伤，只怕惨烈异常！”
听了张柔这番话，杜时升的脸上却露出古怪的笑容。
张柔愣了愣：“呃……进之先生，你若有什么与定海军辎重队伍联络的法子，比如什么狼烟之类的，赶紧用出来吧！让他们能逃的，便赶快逃，没必要全都死在中都路……那不值得！”
杜时升脸色通红，好像亢奋得过头。听得张柔丧气言语，他忽然笑出了声：
“何来惨败之说？我倒觉得，蒙古人作此安排甚好！”
“什么？”
“本以为中都路的局势混沌，蒙古军的主力和我家宣使之兵互相试探，不僵持旬月，难以找到决战的机会。但蒙古军竟然如此急躁地主动上门？哈哈，哈哈，这样就免得我家宣使久等啦！”

第五百三十五章 真章（上）
“什么？”
“郭宣使亲自来了？他在良乡？”
张柔和苗道润吃惊不小，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彼此对视一眼，又齐声喝道：“便是那支山东来的辎重队伍！”
“正是！”
两人一时咋舌。过了半晌，张柔才道：“定海军在直沽寨那边大打出手，好似要全力保住潞水通道，原来那根本是个幌子！好个郭六郎，他一开始就想着从陆路进兵，支援中都！”
苗道润也佩服地道：“郭宣使来这一出，恐怕是把仆散安贞都瞒过了吧？上万人的队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过了河北，真是大胆！”
杜时升哈哈大笑，信心十足：“确是如此！所以两位只管放心，蒙古军到了良乡，见到的绝不是松散无备的辎重队伍……他们只有吃亏的份儿！”
城楼上的守军仓惶依旧。跟随在张柔和苗道润身后的几名护卫刚反应过来郭宁已到，正在吃惊鼓噪。城池里的百姓还不知道蒙古军的目标并非中都，正在把恐慌一波波地传递。有不少动作快的百姓，已经携家带口往东面的城门狂奔，于是道路上又多了女人和孩子的哭喊。
按照惯例，武卫军和中都警巡院在这种时候的反应总是缓慢，所以他们刚开始组织人手出外，试图去管控情绪失控的百姓，但他们的行动本身也混乱不堪，行事更是粗暴，所到之处，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混乱。随即就有暴躁的军士挥刀砍杀，想把那些卑贱的乱民一气解决，结果混乱化作了骚乱，城中开始有建筑冒出浓烟，那时有人趁火打劫。
杜时升稍稍侧身，便将这情形看在眼里。
他是蛮有些悲悯性子的文人，否则也不会和中都城里的三教九流都往来密切。看到百姓们在遭难，他从来都不会愉快。
但他依旧放声大笑，皆因这笑声代表了他对稀烂朝廷的嘲笑，代表了他对郭宁的信心，同时也将他的慌乱强压了下去。
张柔和苗道润都没有注意到，伴随着笑声，杜时升后背的衣衫渐渐被冷汗浸透。
终究蒙古军主力就在附近，定海军刚到良乡，立足未稳就要面临恶战！
在杜时升看来，郭宁此来中都，是希望在中都战场上增加一些变数，进而与中都形成配合的形势，迫使蒙古军放弃攻打中都，而在此过程中，又能依靠中都的慌乱，为定海军谋取一些特殊的利益。骆和尚带着那队人手悄然入城，便是为此。
与蒙古军的大队人马展开恶战，是很可能发生的事，却未必是对定海军最有利的局面。
郭宁出任定海军节度使以来，杜时升一直作为他的代表常驻中都。所以他并没有亲眼目睹过定海军是怎样一点点组建起来的，更没有目睹过这支军队的威力。
无论定海军击破拖雷所部、击破按陈那颜所部，还是伏杀拖雷，对杜时升来说都只是文字上的记载，但蒙古人的凶残暴虐，却始终发生在他身边，他亲眼见识过许多次了！
对这两者之间的高下判断，杜时升并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信心。
但他又能如何？他是定海军的代表，他若没有信心，苗道润和张柔两人会怎么样？
别慌！杜时升在脑海中不断地对自己说。
眼前的蒙古人有多少？肯定不止五千，那就算他一万好了！
郭宣使身边却有一万五千精锐！定海军在海仓镇能赢得，咸平府黄龙岗能赢得，不久前还在盖州赢了一场，这次出动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兵力，更不会有问题！任凭敌人如何，都能打一打！
正在杜时升不断给自己鼓劲的时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从金口河大营不断南下的滚滚烟尘，正分出一缕，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向中都靠近。
这举措，立即引起了城上士卒的惊呼。但有经验的武人反倒明显的松了口气，张柔还立即派了人沿城墙奔走呼号，告诉士卒们，这显然是用来继续监视中都的轻骑，并不是来厮杀的。
毕竟中都是大城，蒙古人出于谨慎起见，也得预防万一，免得城里头忽然冲出数万大军。反倒是城中之人个个都明白，中都城里其实并没有这样的力量，而主事者更没有这样的胆量。
这队前来监视的轻骑个个骑术精绝，人皆驱策壮硕战马，又毫不顾惜马力，故而奔行速度极快。整队骑兵便如一支巨大的箭矢，呼啸着划过原野，转眼就到了城池近处，然后变幻方向，贴近城墙疾驰。
苗道润的脸色瞬间一沉。
他看到这些骑兵们并不似寻常蒙古骑兵那样，往身上裹着肮脏的袍子，而都着右衽方领、统一规格的羊皮袍。皮袍以外，他们的披甲率也比寻常蒙古骑兵要高得多，甚至有几群骑兵着清一色的铁制甲胄。
甲胄的形制大都是金军惯用的那几种，也偶尔能见到党项人的瘊子甲。这些显然是在历次战争中缴获的精品。
再看他们的武器，最鲜明的特色，莫过于悬挂在马背的巨大皮制箭筒，还有每个箭筒里密密麻麻装满的箭矢。
这样的箭筒，一个就能装五十支箭，通常骑兵上阵，带一个箭筒就足够了。但这支骑兵队伍里，几乎人人都带着三个以上的箭筒，而且每个箭筒都装饰精美，是有身份的蒙古勇士才堪使用。
苗道润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蒙古语里，把箭筒称为“火儿”，被视为勇士须臾不能离身之物。许多人都以箭筒被夺为奇耻大辱，更有许多人认为，身为男子，死也要跟自己的箭筒、弓和骨头躺在一起。
城下这些纵马奔驰的蒙古骑士，既然这种随身携带多个箭筒，必定是膂力过人，擅长不断奔驰射击的好手。对他们，蒙古军中有个专门的称呼，唤作“火儿赤”，也就是“箭筒士”。
这些火儿赤人人矫健如虎狼，发矢能击中太空之鹰，黑夜抛矛能抛出海底之鱼。他们视战斗之日为新婚之夜，把枪尖看成美女的亲吻，是蒙古军中最勇猛的一批战士。
而在大蒙古国建立以后，几乎所有的“火尔赤”，都被抽调入了成吉思汗的怯薛军。虽然其总数不过一千人，地位却要高于同样数量一千的宿卫和八千散班质子。
蒙古军横行天下，所向披靡；怯薛军则是成吉思汗用来震慑也克蒙古兀鲁思十万大军的武力。而火儿赤，更是怯薛军中的核心精锐，是成吉思汗身边的武力担当。
此刻的中都城下，苗道润却一眼就看到了两三百名火儿赤奔行往来，呼号威慑……这代表什么？
苗道润猛地拽住了正在向城头守军发令的张柔：“你看！你看啊！”
张柔定神看了半晌，也不知怎地，脚下忽然打了个趔趄。

第五百三十六章 真章（中）
“德刚，你怎么了？”
杜时升上来扶了张柔一把。
张柔张了张嘴，嗓子却哽住了，发不出声音。这半天工夫里，他从得知蒙古人盘踞金口河大营开始，就一直紧张异常，而这紧张程度随着局势连续反转而几起几落，到这会儿终于把他压垮了。
郭宁和仆散安贞如果败了，中都怎么办？
这满城的军民百姓，看见蒙古军行进的烟尘就如此惊恐，如果蒙古军杀败了郭宁和仆散安贞，然后拿着他们的首级来威吓开城……那会怎样？莫说军民百姓了，城中主事的皇帝和元帅，都未必能稳得住心神！
一战之后，大局就要崩了！
好几个年头瞬间在张柔心中兜转，杜时升连着问了两声，他竟不回答。
反倒是苗道润稍许稳健些。
他紧走几步，扶住了张柔的左臂，随即冲着杜时升压低嗓音：“进之先生，你不要声张。那些骑兵是怯薛军的火儿赤！”
“火儿赤？那又如何？”杜时升随口问道。
“怯薛军是蒙古大汗的亲卫，其中又以火儿赤最为精锐，统共千骑从来都随同大汗一起行动的！进之先生你看，眼下绕城而走的，至少有两百名火儿赤，那么，在那支南下骑队里，是谁给他们下的命令？”
杜时升脸上的笑意瞬间退去，他也明白了。
“蒙古大汗？蒙古大汗在那里？”
苗道润沉重点头。
战场永远处在混沌之中，如今的中都城孤悬于蒙古军往来纵横之下，更是形同眼瞎耳聋。想要了解真切的局势，就只能从一些微小的细节推断，推断准了，那边是嗅觉敏锐，推断错了，那便是犯蠢。
苗道润和张柔的嗅觉很敏锐，这一回，他们的判断一点没错。
那些火儿赤，确确实实就是成吉思汗帐下怯薛军的一员。而他们之所以被派来监视中都，是因为能给他们下命令的人，那位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建立者，战无不胜的成吉思汗本人，就在金口河大营。
此前定海军派来精干人手联络杜时升，并携来郭宁的亲笔书信。在书信中，郭宁详详细细地解释了己方在中都周边的安排，包括在潞水沿线往来厮杀以吸引蒙古军的注意，包括上万人伪装成民伕，而仆散安贞居然没有发现。
但郭宁的书信里，甚至还提到了己方对猝然遇敌所做的准备，唯独没有提到蒙古军精锐从紧靠中都城的军事据点出发，突袭良乡的可能。
那么，郭宁更没法想到成吉思汗会在此地。
没有人能想到成吉思汗会在此地。
蒙古军在中都周边的军事行动，一直是以北京路的附从军为主，蒙古军本部始终都没有真正出面过。有人以为，蒙古军本部应该是在潞水沿线，预备应付定海军的海上威胁，有人觉得，蒙古军本部应该是在蓟州渔阳以东，这样便于成吉思汗统筹指挥整个战局。
可谁能想到蒙古军会在金口河大营？
两方在中都路的战事绵延一个多月了，厮杀如此惨烈，死伤如此惨重，而成吉思汗的兵马就在中都城的眼皮底下？术虎高琪究竟在犯什么蠢，他的脑子里在盘算什么！他是被骗了，还是在装疯卖傻？
成吉思汗所带领的蒙古军本部会是什么样的，杜时升想象不出来，但那一定是蒙古军中最为勇猛善战的一批。而这样一批蒙古精锐，现在就冲着仆散安贞和郭宁去了！
仆散安贞和郭宁能正面对抗成吉思汗么？
这个问题，杜时升甚至不敢去想。
打败了拖雷，杀死了哲别，那确是辉煌的战绩，但成吉思汗是谁？那是将整个草原统合为整体，在过去数年里横扫大金北疆，把大金朝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兵马杀到血流漂橹，把大半个大金的疆域都用鲜血染红之人！
“进之先生莫慌，局势虽然凶险，郭六郎不是没有机会。”
杜时升猛地抖擞精神：“哦？苗将军有何见教？”
“蒙古军用的，其实依然是围点打援的老套路。只不过这次他们的出发地太过隐蔽，所以突袭的距离极短，令人猝不及防。但在蒙古人眼里，只消打败了河北军，所有的粮秣、辎重、民伕和骡马牲畜，还不都是他们的吗？所以他们主要的目标，必定是仆散安贞的河北猛安谋克军，而非郭宣使伪装成辎重的队伍。”
“有理！”
“郭宣使如果抓住仆散安贞被袭击的机会，及时撤退，那一定会有脱身的机会！接下去就是抵挡蒙古军了追击了，我听说郭宣使当年从北疆退入河北，沿途击退过无数蒙古追兵。在这上头，他一定很有心得！”
“不错！不错！”
杜时升用力晃了晃神情呆滞的张柔：“德刚，你觉得呢？”
“啊？什么？”
几人继续推测，却不知苗道润的这个推断，完全错了。
蒙古军本部骑兵从金口河大营涌出，以极快的速度漫过原野。如果说，数万铁蹄激起的烟尘犹如层云，那骑兵们奔腾的姿态便如洪流，如瀑布。
数量庞大的骑兵，数量更多的战马，在奔驰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分散到广阔的正面，所有的骑队疾行不停。他们越过渐显绿意的原野，越过废弃的农田、村社，越过偶尔出现的河谷和丘陵，越过或宽或窄、曲折蜿蜒的道路，无论在什么样的地形都不减速。
他们像是冲着一个方向奔涌的数十股激流，有时候彼此碰撞，有时候互相交融，有时候又自然而然地散开，看似纷乱而又呈现出独特的秩序乃至韵律。
他们所持的军旗，有白色的苏鲁锭战旗，也有黑色或者蓝色，绣着各种大小星星的旗帜，还有简单捆扎在整根羊骨或者牦牛骨上，用石粉抹上弓矢、野兽或猛禽模样的小旗。无数旗帜在在漫卷的尘沙中随风飘扬着，仿佛与天空中的烟尘彼此激荡。
这些旗帜中最高大的，便是代表成吉思汗所在的九斿白纛。
成吉思汗一如往日地身处白纛之下。
他用粗壮的臂膀自如策马，随口对身边的宿卫们道：“告诉失吉忽秃忽，不要管料石岗上的女真人。女真人就像黄羊和梅花鹿一样，最大的本事就是逃跑。好猎手的目标，应该是草原上的野兽，深山里的饿虎……这一次，我们要为哲别报仇，杀了郭宁！”

第五百三十七章 真章（下）
今日该负责传令的，是札剌亦儿氏，薛扯朵抹黑之子，怯薛千人长阿儿孩合撒儿。
成吉思汗话音刚落，他从同伴手中取过一枚虎头铜铃，将之挂在马颈上，随即挥鞭疾驰向前。在他前进方向上的骑士听闻清脆的铃响，无不拨马让道，宛如波分浪裂。
二十多年前，阿儿孩合撒儿跟随其父，在青海子畔拥戴乞颜部的铁木真为汗。他是成吉思汗最亲密的支持者之一，也是最熟悉成吉思汗心意的亲密侍从。
所以，什么样的军令该怎么样传递，阿儿孩很是清楚。
此番策马奔驰的同时，他就将成吉思汗的话语编作了歌谣，大声唱了起来。
响亮的歌声回荡在连绵的骑兵队列里，引起骑兵们阵阵喝彩。
没过多久，骑兵们用沙哑的嗓子，唱起悠扬的曲调。
简单的曲调此起彼伏，不断反复，渐渐地汇成一股。而数以千计的蒙古战士，无论来自合塔斤部、撒勒只儿惕部、昭烈惕部甚至白塔塔尔部落和林中人部落，无论他们的口音有多么不同，习惯的歌声是哪一种，最后吟唱的曲调和歌词都变得一样。
数以千计的人随着马背起伏，齐声唱道：
“捕捉敌人，让他们在眼前受死。他们若敢逃跑，就挑断他们的脚筋！砍杀敌人，让他们痛苦不堪。他们若敢反抗，就切碎他们的心肝！”
这样的战前歌唱，轻易就激发出战士的血性；随着曲调渐渐高亢，汇入轰鸣的铁蹄踏迪之声和甲胄磕碰之响，无论歌曲本身，还是唱歌的骑士，都开始散发暴戾的杀气。
成吉思汗满意地听着曲子，偶尔跟着哼唱两句。随着天气渐渐转暖，中都城外的旷野有几分类似草原风光。阳光下所有人齐声高唱的场面，让他觉得非常快活。
千百年来，高原上的牧人便是这样高唱着古老的曲调，在草甸、荒漠和海子之间往来迁徙。这迁徙或者是为了寻觅水草丰美之地，或者是为了躲避可怕的黑灾和白灾。而在迁徙的过程中，无数部落攻杀屠戮，用一代代人的血去浇灌高原上的土地。
高原上的规矩从来如此，无论是哪一个强大部族统合了草原都没法改变。唯独成吉思汗，把这一切都改变了。
自从大蒙古国建立，草原上就不再有独立行事的部落，只有尊奉大汗号令的千户。而所有的人，无论以前被称作什么，现在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蒙古人。他们唱着共同的歌谣，被编组在统一的指挥之下，与大汗所指的敌人厮杀。
成吉思汗自从起兵，不是没有吃过败仗，但战场上的失败不能阻止他统合蒙古各部的节奏，而战场以外的战斗才是导向胜利的关键。
那定海军郭宁，也是一样。
过去旬月间，成吉思汗前后召见了不下二十个降人、俘虏，仔仔细细地打听郭宁的故事。
大部分人只说那郭宁勇猛善战，其实这乱世里头，勇猛善战之人千千万万，纵有价值，不过是英雄豪杰的工具罢了。
成吉思汗从许多零散的只言片语里，得到了他的答案，他非常确定，郭宁不只是战场上值得重视的对手，而是一个年轻的成吉思汗。在郭宁背后的，是一个仿佛大蒙古国的新兴政权。郭宁本人，就是这个政权的核心和灵魂。
郭宁对辽东、山东、中都各地的整合，也一如成吉思汗对草原的整合。
想明白了这一点，要在战场上确定郭宁的动向就不难了。
一个政权要急速发展，就绝不能偏离斗争的中心。
当年成吉思汗无论力量强弱，却始终活跃在蒙古部落诸多强豪争雄的最前线，通过与古儿汗结为安答，拜脱里汗为义父，他直接参予或主导了蔑儿乞惕部、塔塔儿部等强大部落的灭亡，最后又反戈一击，将古儿汗和脱里汗杀死，吞并了他们的力量。
如今郭宁的定海军能够骤然崛起，经历同样如此。那郭宁虽然是流亡的小卒起家，却先后参予了大金国左右丞相的政治斗争、新皇登基的政变，甚至远隔大海的辽东宣抚使造反，他也会千里迢迢渡海去厮杀。
定海军的力量，正是因为这一系列行动中捞取的好处，得到急速膨胀。
既如此，如今众多力量汇聚于中都，郭宁又怎么会缺席呢？
成吉思汗的部下里，近来多了许多汉人。他们有一句话很有道理，叫做：在汹涌的河水中划船，如果不能前进，就必然后退。
郭宁这等新兴势力的首领面临的局面如此，成吉思汗也一样。
所以，郭宁一定会到中都。
而且成吉思汗断定，郭宁绝不会按照石天应的猜测，沿着潞水与蒙古附从军沿途恶战。
潞水通道作为中都的生命线，固然有其独特的重要性，但在过去的许多次战斗中，无论局面多么繁复，郭宁每次都能把定海军的真正实力投入在真正关键的地方。
眼前的中都路，哪里才是真正关键？
便是叫一个傻子来，他都能干脆利落地回答，关键在中都本身。
所以，成吉思汗同意了石天应的计划，允许黑军和契丹军、渤海军围攻直沽寨，截断潞水通道，摆出全力切断中都粮秣补给的姿态，但他本人根本就不在潞水畔耽搁一天，而是很早就转往中都以北。
这个调动想要瞒过金军的哨探，一点也不难。
且不说金军被压制在中都和通州两地之后，越来越难调动斥候出外，就算被斥候发现了蒙古军主力，也只会当作这是去攻打居庸关和青白口等险隘的兵力。
待到进驻金口河大营以后，一切反倒轻松了。
此时负责中都防务的术虎高琪，是大金国缙山行省尚在时，就和蒙古军纠缠恶斗的老对手。术虎高琪是什么样的人，耶律阿海、石抹明安等降人早就已经详详细细地向成吉思汗介绍过，这样的货色，便如坟墓里即将腐烂的尸体，他所祈求的，只是自家尸体腐烂发臭的慢一点。
所以金口河大营的易手，对术虎高琪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为了让这个问题在其他人眼中也不是问题，他甚至会动用一切手段，在金国的朝廷里直接抹平这个问题。
在金口河大营休息了几天以后，成吉思汗得到了山东调集了规模庞大的辎重队伍，由河北的女真军护卫北上的消息。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多作探察，同样身为枭雄的本能，让成吉思汗天然地能够和郭宁想到一处去。
那不是什么辎重队伍！所谓辎重，只不过是为了安抚其它军阀而打出的幌子，那就是定海军意图支援中都的主力！
郭宁来了。
那个在过去几年里，给蒙古人不断添堵的年轻对手来了。
接着的事情就很简单。铁骑长驱，野战决胜，兵对兵，将对将，英雄豪杰见真章！

第五百三十八章 对阵（上）
定海军的辎重队伍绵延得很长，最前头的一批民伕已经进入良乡，后头的队列尚绵延出十余里。
又因为良乡城先后多遭破坏，城里到处都是废墟，先期入城的民伕队伍忙碌了好一阵，也没办法腾挪出足以安置整支队伍的空间。
一支接近良乡的辎重队伍不得不在城池外侧停留了约莫两刻。
直到一个高举银牌，证明自己身份的骑士远远迎到队伍前头，然后拨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带路。
数十辆大车紧随其后，拐弯离开了大路，沿着荒草地里一条岔路往东。东面接近料石岗的方向，有个很小的废弃村落。村落里杂草丛生，地面坎坷不平，一个人影不见。
先期到达的一队民伕直接拆毁了两栋砖房，用零散砖木在村子外围的平地上划分出了宿营的空地。
“赵统领，你看怎么样？”
赵决所部的骑兵也驻在这里，那名手持银牌的轻骑又领了他往划好的地域走了一遍。
“可以。”赵决颔首。
所有人便停住脚步或者下马，有人开始在营地外围打下木桩，连接绳索，也有人把大车拖进营地内侧，用粗绳或铁链连接起来。这些事，是过去这阵子辎重队伍行进时每天都要做的，和军队行军宿营的准备也差不离，大家做的都很利落。
郭宁也在队列中随同搬运，自他以下军官，更没有人能站着偷懒。
大车围成车阵之后，帐篷什么的，就不是必须。只要在车厢底下铺上毡布，直接就能睡觉。就算遇见下雨天，车身也能挡住雨水，除非遇见大雨。
那时候各种营地都要改建，也不仅是车阵了。
郭宁和一名护卫一起，扛着大卷的毡布，沿着一辆辆大车边走边分发。
他们出发的时候，每辆大车都配了两卷毡布，但一路行来，损耗很厉害。毡布不止可以用作铺盖、毯子；也能覆盖在车上防；遇到车轮嵌进了路上车辙印子，还能用毡布叠起来作为铺垫。甚至有些名为“民伕”，实为定海军正军的将士私下比武，还切割毡布边缘一条，捆扎在枪矛顶端，并蘸上石灰粉，作为击中的标识。
这样一来，隔三差五总有某几辆大车的毡布损坏不堪应用。但毡布这种东西到了正经战场上，又是捆扎在军阵外围木桩，防备外人觑探，乃至阻隔箭矢精准射击的重要物资，非得及时补充才行。但队伍携带的余量，又不足以给每队将士额外发放，
除了毡布以外，还有许多物资上乃至任务安排上的疏忽。定海军的将校们大都出身不高，作为金军的基层士卒或者小军官，他们的经验足够丰富，比那些女真人的将帅要强很多。但身份和职权上的限制，也使他们在大军行动的指挥上，难免有疏忽。
这些疏忽，随着军校发挥作用，已经得到了迅速弥补。可毕竟定海军没有过动用上万人长途行军的记录，许多大军行动的零散经验，不真的行动一次，是不会被感受到的。
偏偏此前几次军事行动，或是在山东境内，或是有船队为依托，军队又是急攻猛进的姿态，所有将士在这些细节上头，都抱着将就的心思，甚至在防御和工事上都不用心。
此时队伍进入中都路，随时会和蒙古军的主力撞上，这些事情才办得严谨起来。
只这几日里，郭宁便发现了军事条例中好些欠缺的地方，也督促了不少军将的懈怠表现。一支军队里，如果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够认真了，而对疏漏和缺陷视而不见，那就是这支军队衰败的开始。
郭宁带人补充毡布的同时，整个绵延数里的地方到处都是传令兵在策骑奔走。他们要赶在后队抵达之前探明周边可宿营的地点，然后尽快通知各部。
没过多久，近卫首领赵决排定了今晚值夜守备的人手、哨卡换防的口令，另外还有明早与中都城里接应兵马汇合的序列等等。
上万人的队伍，还有与之匹配的战马、车辆、军用物资和应当送往中都的粮秣，从行军的管理到后勤补给，再到各种事务的临机指挥，每一个队列的负责军官都有一大摊子事情要处理，每个人都忙得脚不点地。
好在郭宁有大量的军官协助。
这些军官们，都是郭宁在过去两年里陆陆续续提拔起来的，很多人曾在军校里跟着郭宁学习，从读书写字，到地理、历史的常识，然后是军队里办事的方法，应对复杂曲面的思维方式。
随着越来越多的军官能够承担重任，他们在军队里的每一天，也是对普通士卒培训的过程，士卒们得到军官的言传身教，便有了进一步提升的可能。
比如董进这会儿正带了几个什将谈说。
他从军也没多久，年纪有很轻，所以特别喜欢在将士们面前摆出威严姿态。郭宁稍稍侧耳倾听，听到他在和什将们说：“你们得做给他们看，而不是反复地说！说有什么用？眼睛看一次，什么都明白了！现在就去做，我一会儿就来盯着！”
几名什将连连点头，躬身行礼告退。
董进双手叉腰，看着他们的背影，犹自气鼓鼓的模样。
这些军队建设过程中的琐碎事情，其实是自古以来的常态。郭宁这阵子但有闲暇，也看一点书，记得《六韬》里头说，凡教战之法，必明告吏士，三令五申，教其操兵起居进止，旌旗指麾，无犯进止之节，无失饮食之宜，无绝人马之力。只可惜，许多用兵的秘诀、要略，在大金国里头并不会掌握在汉儿手中，如今都得重新一点点地整理充实。
郭宁曾和同伴们讨论，不知这些东西在南朝宋国可有存留，据说宋人有唤作《武经总要》的奇书，专讲种种军事制度，日后章恺等人如果有机会，倒可以试着走私一本到山东来。
毡布发放完毕，郭宁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为了尽早赶到良乡县，今天无论河北的猛安谋克军还是定海军的队伍，晌午时都没有吃饭。这会儿既然顺利落脚，伙兵们便开始忙起来。
有个士卒动作快，已经一手抓着烙饼有滋有味地吃着，手里还捧着自己的木盘，小心翼翼往本队走。走到郭宁面前不远处，他盘子里的汤水随着脚步不断晃动，好几次要溅出来。他索性止住脚步，先把盘子里的汤喝了。
汤里放了大量的盐，还有肉骨头一同煮过，汤水表面泛着油花。这士卒满脸笑容地喝着汤，发出啪啪的咂嘴声。

第五百三十九章 对阵（中）
郭宁此刻的衣着，和寻常民伕没什么区别，又侧着身和赵决谈话。
而那士卒的心思又都在吃上，所以竟没注意郭宁，就这么呼噜噜吞咽着过去了。走了几步，他便把木碗里的汤水喝了大半，对身前一个同伴道：“伙兵们换了新的铜锅啊。这个锅好，煮的汤一直是热的，让人舒坦。”
听那同伴的话语声，是个山东藉的年轻人。他哈哈地笑着道：“这是起的灶好！和锅有什么关系？你看见了没，这次咱们北来，伙兵们挖的都是专门的行军灶，大坑置放柴禾和伙兵，小坑当灶台，里头贯通灶眼。灶台旁边设气孔聚风，火力便旺，挖长沟于旁侧，便少烟气升腾……这都是有讲究的！”
“原来如此……”士卒点了点头，又道：“小子，你成天都琢磨做饭，想来做饭的手艺很好？”
年轻人昂首挺胸：“那是自然！”
“你好像还说过，想当伙兵？”
“咳咳，说是说过，可……”
“要不，我干脆和伙兵那边说一声，哪天缺员了，把你补过去，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那可不成！”
“怎么就不成了！你这样的，在咱们队里只当得一个普通正军；可去了伙兵那里，至少能当个什将，管十个阿里喜呢。辅兵什将俱都擐甲，拿到的田亩也和正兵一般，和咱们正军没什么两样嘛！”
“那可差得太远了！”年轻人大急，用力推了那士卒的后背一下，让他一个趔趄。
这一下用力可不轻，士卒连忙托住左手里的几张厚厚的烤饼，结果右手木碗发抖，最后一点汤水洒了。
眼看那士卒面色一沉，年轻士卒吃了一惊，连忙道：“老刘哥，莫动怒，莫动怒！下一餐，我的汤水都给你！”
老刘哥冷冷地应了声，自顾自走着。
年轻士卒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凑上来赔笑：“伙兵什么的，是早前我见事不明白，随口乱说呢，还是当正军好，正军的田地和赏赐都多。我算过了，这次北上如果捞一场仗打，立个战功，回去就够资格找媒人，相媳妇，还能凑出一辆水转翻车的钱！”
老刘哥叹了口气，对年轻士卒道：“田地和赏赐，岂是好挣的？媳妇的事情，又有什么好着急？正兵比辅兵要危险多了，战场上摧锋挫锐，随时都可能掉脑袋。真正大军厮杀，和你们那些零散山寨攻战的小孩子玩意儿，可不一样！”
年轻士卒重重地“嘿”了一声，不满地道：“俺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而且我在签军之前，就是桃林寨里的刀客，杀过好几个凶悍贼人呢！看，用的便是腰间这把刀！”
年轻士卒把刀鞘拍得砰砰作响。
这一万多人，几乎全都是定海军的精锐正军，为了避免引起仆散安贞的格外戒备，这才装作民伕穿越河北。他们行军时，什么话都不能乱说，一路上都要小心应付仆散安贞所部某些将校的试探。只要所以到了准备宿营的时候，那些河北猛安谋克军才被排在外侧。出营砍柴打水的辅兵们依旧要谨慎，但营里众人的彼此言语，反倒格外热烈些。
与一般的军队不同，定海军平日里训练严格，作战时的军法严苛无比，但在将士们休息的时候，反倒鼓励大家适当放松，甚至可以自家组织些游乐，放松神经。
郭宁认为，一支军队如果缺乏训练、缺乏对胜利的信心，那么无论军法怎样，稍有异动就容易慌乱失措。便如当年北疆金军的营地里，按照军法，士卒们未经允许，连大声说话也不行，上下级之间更是犹如天堑，根本不可能彼此开个玩笑。而越是这种严苛到变态的军法，其实就越是说明军官对军队的控制力极度衰弱，与此刻的定海军恰成反例。
老刘哥和年轻士卒互相闲扯着，慢慢并肩往后走。再走几步，便是他们所属的营地，好几个将士背靠着大车的车轮坐着，正在拿细针去挑脚上的水泡。
他们看到老刘哥和年轻人回来，便乐呵呵的打招呼，好些人说话的声音响起，又渐渐飘散。
郭宁稍稍走神。
旁边赵决提醒道：“宣使？”
郭宁轻笑了声：“那个老刘，我有一阵子没见到了，记得上次见他，还是个普通士卒。这会儿升官了，恐怕还不是普通什将？”
赵决对这些将士们非常熟悉。哪怕董进的部下，也能如数家珍。当即答道：“宣使，老刘早年在南京路的镇防千户从军，和南朝宋人打过仗，后来在小清河畔作民兵首领。”
“对了，他是董进的同乡。”
“正是。宣使，老刘的身手不错，对咱们定海军里这一套上手也快，所以半年前升了什将。随后在益都等地立有军功，核定为二等，并行文经历司存档。因为这功劳，他又被提了一级，这会儿是蒲里衍了。益都的军校里头，已经给他报了名。”
“原来如此。虽然升了职位，但他没什么讲究，依旧和士卒们合得来，这很好。”
“是。”
赵决另外想到一事，随口道：“对了，老刘这厮出了名的嘴馋贪吃，伙兵们但凡做点好的，他必定赶着前去，一人能吃两三人的份量。前阵子我听他的都将说，军中有个顺口溜专门说他，唤作……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郭宁点头：“嗯，我晓得，这个顺口溜还是我编的。”
“啊？”
赵决瞪着眼睛看了郭宁半晌，忍不住笑了起来：“宣使，你甚是无聊！”
就在这时，两人的笑意瞬间敛去。
“听见了么？”郭宁问道。
“是董进所部专用的鸣镝。”赵决平稳地道：“今日侦骑是董进该管。”
“侦骑放出了多远？”
“东面过卢沟水，北面经广利桥往北，西面到万宁县。”
郭宁点了点头的功夫，鸣镝再度响起。赵决猝然起身，低喝了一声：“所有人，噤声！”
原本充斥着嘻嘻哈哈的营地周边，瞬间鸦雀无声，肃杀之气顿起，而鸣镝之响清晰可辨。
这一次鸣镝发出的声音，距离近了些。很显然，是侦骑一边奔驰，一边放箭示警。所有人听得清楚，是连续三箭急射，然后稍稍间隔以后，再分别射出一箭和两箭。
赵决大声道：“这便是董进本人带着的骑队在放箭！他在北面另外放出几拨侦骑，要么是来不及赶回，要么，恐怕已经出事了！这讯号是说，北面来敌，距离董进所在十五里，敌人行军速度极快，兵力极多，超过万人以上！”
郭宁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在地面跺了跺脚：“我们的哨骑，放得比仆散安贞所部要远得多，鸣镝传讯也完善。所以，派个人去通知仆散安贞吧，让他准备打仗……咱们要打大仗了。”
“遵命。”

第五百四十章 对阵（下）
一名传令骑士纵骑而出，直往料石冈上奔去。
其实不必他动身，料石冈上的女真人已经听到了动静。
这些年来，大金国南压宋人，西拒党项，北敌蒙古，几乎无月不战，烽烟遮天蔽日。待到蒙古入侵，一批批的将士化为污泥碎骨，此时尚在军中的将校，或者善战，或者不善战，但一定都机敏异常，对于战场上的任何迹象，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此时北面连续两次响起急促的鸣镝，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近。虽然河北军听不懂鸣镝节奏的蕴意，但那代表着什么，根本不用多作猜测。
再过片刻，身在料石冈高处的一些士卒，无不大吼大叫：“烟尘！”
好几人同时挥手示意：“从这里到那里，烟尘如墙！几乎把天都遮蔽了！是蒙古骑兵！大股蒙古骑兵！”
在他们狂呼乱喊的同时，女真哨骑们也都仓惶回返，不少人刚进了营地就滚落马鞍，身体都瘫软了，犹自嚷道：“许多蒙古骑兵！上万的蒙古骑兵从北面来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中都城里的接应兵马不见，倒是蒙古军来袭！
无需仆散安贞下令，正在高地扎营的将士们已经自发地闻风而动，便如一个巨大的蚁群轰然炸开。士卒们匆匆忙忙逐队集结，各谋克、各猛安勃极烈就位指挥，营地里的拒马、鹿角被加速搬运。虽然人马往来时的慌乱难以遏制，但整支军队竟然甚是有序。
三代担任方面大帅的将门世家，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凭着祖、父两代统领十万大军的心得和经验，仆散安贞在军政治理方面，几乎已是如今大金国将帅中的第一人。
他担任宣抚使四个月，就能在被蒙古军杀成一片白地的河北聚集起军队，敢于南下山东捞取地盘。如今，他在河北治理一年，又斩下数百头颅，排除无数障碍，硬生生地重整了女真人的河北八猛安。这支军队猝然遭逢急变，摆出来的应对姿态竟然很有几分强兵模样。
反倒是仆散安贞本人有些发愣。
好几名将校奔上高处探看过，又狂奔回来。有人脚下拌蒜，在坡道上滚倒，双手和脸上都是摩擦出的血痕，但动作一点都不敢放缓：“宣使，真有大军毕竟，速度极快，来者不善！”
这才过去多久？这才是踏入中都路境内的第一天！拿下良乡城里的蒙古附从军，还是上午的事！蒙古人怎么就有这么快的反应，又怎么就能调动这么大规模的兵马来此？简直就和踩了马蜂窝一般，倒霉得如此快法！
这股蒙古军声势如此巨大，己方又该如何应对？是进，是退，是厮杀，是固守？
仓促之间，所有人都没主意，只能等着仆散安贞的号令。
可十余人俯首在仆散安贞身边，竟然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有人忍不住催道：“宣使？宣使？”
仆散安贞的脸色阵红阵青，变幻了好一会儿，嘴里只喃喃言语。
“什么？”副将银术可在旁侧身听了好一阵，全然莫明，于是连声催问道：“宣使，你想什么呢？这会儿咱们有麻烦了，该怎么办啊？”
另几名将校也都上来：“宣使，赶紧下令罢！”
但凡经历过厮杀的人都知道，身逢危险时刻，最重要的就是果断。但仆散安贞自幼膏粱锦绣，习惯了官场周旋，利弊权衡，所以平日里处置公务英明果决，到了危险时刻，想得却多些。
先前在中都政变的时候如此，后来在清河镇与定海军对峙的时候如此；眼下这时候，他脑海里又忍不住无数念头此起彼伏。
下什么令？下令迎敌吗？
本来我稳守霸州益津关要隘，哪怕中都朝廷覆灭，河北也有周旋余地。结果，不知中了哪里的邪风，竟然答应给郭宁这厮的民伕队伍作护卫？
现在蒙古人直冲着我来了！
这仗怎么打？打输了，自家性命之忧姑且不提，在河北辛苦经营毁于一旦，女真人最后一点武力就要完了。就算打赢了，也必定五痨七伤，实力大损。要知道，这种世道龙蛇纷起，一步慢了，后头步步都要慢，这场大亏无论如何都吃定了！
何况，河北军又哪来打赢的可能？
仆散安贞是宿将，所以对军队实力的判断，绝不会出错。
在他看来，自家手中这万把人，足能轻易粉碎那些跟从蒙古军的零散降兵，但如果对上了在北京路降伏于蒙古的正经边疆精锐，恐怕胜负就很难讲。而蒙古军……
仆散安贞估计，如果对上一两千人的蒙古偏师，己方稳扎稳打，可以不胜不败。
可按照斥候们的说法，眼前来袭的蒙古军至少也上万！
混蛋！不是说，蒙古人的主力都被吸引去了直沽寨那边吗？
上万蒙古人，那便是蒙古军极其有力的一支了！
上一次蒙古军南下的时候，蒙古大汗的儿子术赤、窝阔台、察合台三人领着一万名骑兵，轻而易举就从中都一直杀到大名府，然后兜转回来，打穿了河东南北两路，回到草原，沿途击溃朝廷兵马何止十余万，攻陷的城池何止五十座？
蒙古万骑杀到，己方断然不是对手。对此，仆散安贞毫不怀疑，围绕在他身边的将校们，其实也都如此。仆散安贞视线一转，便知眼神闪烁者多，而跃跃欲试者极少。
真是可恨！咱们女真人真是衰弱了，以至于只能靠着这些人为将校！
忽然间，仆散安贞脑海中又闪过一个念头。
他霍然开朗，而又忍不住握紧双拳，浑身发抖：“我明白了！郭宁这厮……郭宁这厮……这厮打着运粮支援中都的旗号，其实是想借刀杀人！这帮蒙古人是冲着那些粮秣物资去的，可倒霉的是我们！郭宁这厮是想拿蒙古人的刀，给自己捞好处！只要我们死在中都城外，他好趁机夺取河北！定是如此！这厮……”
仆散安贞喃喃自语不停，失魂落魄。身边将帅面面相觑，无不面色如土。
这时候哪容得浪费时间？时间就是命啊！
好几人都觉得，恐怕自家主帅失心疯了，恨不得上去挥拳将他打醒，却又不敢当真动手。
好在此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体型壮硕如熊的仆散留家大步奔来，摇着仆散安贞的肩膀喊道：“阿海，蒙古人好像绕路了！”
“什么？”
仆散安贞打了个激灵，厉声道：“待我去看！”
一行人七手八脚登上料石冈高处。
北面涌来的烟尘已经越来越近了，仿佛接天蔽日的尘土里，偶尔能见到蒙古骑士策马奔驰的矫健身影。他们身上的武器和甲胄反射阳光，发出寒光，便如一条庞大无比的恶龙盘旋飞舞于浓云之内，铁样鳞爪偶现峥嵘。
众人看得清楚，这条恶龙前进的方向变了。蒙古人首要的目标，并非河北猛安谋克军！
“他们要绕过料石冈，先往良乡方向去！”
仆散安贞忽然哈哈大笑，神情却狰狞得吓人：“他们是要先拿下定海军的那些辎重和粮秣！哈哈哈，好得很，就算要死，也是那些山东人先死！郭宁这厮竟敢蒙骗于我，我看他派来上万的民伕，能活几个！”
“阿海，阿海！你胡说什么呢！快看那边！”
正笑得癫狂，仆散留家又在他耳边大喊。这粗胚嗓门太大，震得仆散安贞的耳膜嗡嗡作响。
仆散安贞骂了一句，转身眺望良乡方向。
然后便见到本该是辎重队伍扎营的旷野间，不知何时有百数十面军旗矗立。红色的旗帜猎猎翻腾，如潮如海，又像是腾腾燃烧的火焰。

第五百四十一章 仇敌（上）
如果仆散安贞能亲眼见到定海军从驻营状态转入备战的速度，他最后的一点自信也会被粉碎。
那些被认为是民伕的将士们，本来正分散在好几处营地，或者休息，或者饮食，听闻示警之后，所有人只有极微小躁动。这甚至不出于畏惧，而是因为发现敌人踪迹的同时，所有人正是民伕作派，武器甲胄都不在身边，那实在太让人不习惯了。
方才那个与自家蒲里衍谈笑的年轻士卒下意识地和其他几人一起，快步奔跑。他们想要回到大车或者帐幕旁边拿取武器，但这种举动落在其他人眼里，便像是惊恐逃亡一般。
好在这支军队里，有经验的老卒比例非常高，军官们也一个个都是靠着实打实的功勋升上来的，深得将士们的信赖。
“跑什么！”
老刘一把将他揪住，看看左右，继续道：“咱们定海军的哨骑从来都放得最远，那鸣镝至少在二十里开外，敌人就算是轻骑疾驰，到这里也怕不要小半个时辰！跑来跑去，自家反倒乱了！大家照着规矩来！”
另几名紧张奔走的士卒脸色顿时发红，有人干笑道：“这不是急着拿刀杀敌么？一时没想那么多。”
见身边将士们全都平静下来，老刘将他们聚到身边，列队折返营地。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饼没有吃完，也趁着这时候狼吞虎咽，赶紧将之塞进嘴里。
在自家负责的大车旁边，老刘先找水壶。
咕咚咚灌了两口，把饼子送进肚，他解开挂在车辕旁边的包裹，把甲胄和武器一件件摆开，动作迅速而节奏明快，丝毫不显忙乱。同时他又用教训的语气对身边士卒道：
“咱们定海军作战，有法度可循，并不是按着绿林火并的套路。既有鸣镝示警，敌人掩杀的路上，赵统领的麾下精骑必定前出掩护。咱们只需要尽快找到自家什伍的伙伴，什将再找到都将，便可集结列阵。都将自然会联络上其它将士。”
“是，是。”
身边的将士一边答应着，一边各自拿出自家的兵甲包裹。有几人将之藏在粮袋深处，这会儿不得不半个人钻进车里奋力套摸，引起了同伴的窃笑。
老刘继续教训道：
“咱们定海军此次北上的兵马，步骑皆有，而以步卒为主。郭宣使说过无数次了，轻骑是长刀，重骑是铁锤，而我们步卒则是铁砧，什么敌人，都要靠咱们步卒来打败！咱们平时训练的布阵之法，便是杀敌保命的根本。大家都练过许多次了，千万不要忘记。最关键的，是严格遵守旗鼓号令……号令马上就会到！”
说到这里，他已经系上腿裙，又把上身的片甲、捍腹、护肩、护臂、皮绦等物铺在地面检查了一遍。他随手指了个士卒：“你来！”
那士卒立即上来，提着甲胄帮自家的蒲里衍披挂。众多的将士们也彼此帮忙着甲，一时间车营里哗啦啦的甲叶碰撞声此起彼伏。
定海军秉承着金国军队的传统，一向重视骑兵的作用。如果比杀敌的数量，或者比建军耗用资财的金额乃至训练的紧张程度，这些普通的步卒会被甩开老远。
但和大金的军队不同的是，普通步卒在定海军里并非肉盾或者炮灰。他们也一样受尊重，也一样有田地的分配，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卒，也有荫户在陆续配给到位。甚至他们的武器装备，也在这数月里得到了明显的提升。
定海军刚控制山东东路，扩军到数万人的时候，除了铁浮图一律重甲以外，普通步卒一般只有盘领窄袖的戎袍穿。到了什长以上，才有铁制的胸甲和更精良的全身甲胄，甲胄还多半是军官们自家的收藏。
但这几个月来，负责军工生产的各大工坊一直出于饱和生产的状态，许多将士亲眼看着临近军营的工棚或者铁匠铺子烈火熊熊，打铁的声音昼夜不休，皮匠铺子也没一日消停。
到现在，下发的铠甲已经满足精锐将士们八成的配给。此番前来中都的一万多精锐，更是人人配有甲胄，其中铁甲占了大半。
士卒们将甲胄武器全都穿戴齐全的同时，呜呜的号角声响起了。而在隔壁一个小型车阵里，老刘等人的上司，这个都的都将认旗，一面红底上绘有黑色头盔的旗帜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这是中军主将已有了应对方案，开始向全军传令的第一步。确认了各都方位以后，就会有一系列的命令颁下。
“快要出发了，都打起精神！对了，把水袋和干粮随身带着！”
老刘最后吩咐了一句，随即站到车阵外头，一边侧耳倾听节奏稳健的鼓声，一边等待传令兵到来。
现在他还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有多少兵力，于是只能胡乱猜测。
估摸着，来敌的数量应该不少，否则不至于这么大阵仗。但应该也不会很多，否则主将的对应法子，就会是退入良乡县城里，依托城墙据守。那么，接下去就是野战了。既如此，自家的这个都，最好的位置应该放到中军正面的第二第三排，这样可进可退，也不耽搁立功……
刚盘算到一半，一名传令骑兵高擎着三角形的令旗，奔到近前。
都将从老刘的身边不远处出列，双手奉上军牌，沉声自报己名。
传令骑兵验过军牌，大声道：“宣使有令，戊字第四都、第五都，立即出发，一刻之内，登上前方高地，准备简单工事，为主力的侧翼！”
“遵令！”
传令骑兵拨马就走，都将大声领命。
数百名将士立即行动，以两路纵队的方式急速登山。沉重的脚步声、甲胄和武器的磕碰声，与都将身边亲兵敲打小鼓的鼓点混杂在一处，瞬间就让将士们听不到彼此说话的声响。而将士们默然行进，快速通过一处处坡地。
与料石冈高处仍未从慌乱中恢复的河北猛安谋克军相比，定海军的调动和行进，明显更有章法，哪怕是在穿行起伏地形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的混乱和杂芜。各部都紧跟着红底黑字或黄字的认旗指引，行动之迅速宛如铁流奔涌。
往高坡上去的这道铁流，只在登顶时稍稍犹豫了一刹那。
那是因为好几个带兵的军官和老卒，同时看到了从远处地平线不断逼近的敌人。
好家伙，是蒙古人来了，而且是蒙古军的本部精锐！
他们越来越近了！
超过万数的蒙古骑兵在宽大正面排开，而且阵型越来越松散，声势越来越浩大。将士们纵然从高处俯瞰，也几乎分辨不出他们的头尾。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蚂蚁般大小，往来奔驰的骑兵。好几名军官瞬间感觉透不过气来，胸膛里好象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这是难免的，定海军中经验丰富的武人，几乎都有和蒙古军厮杀的经历。但是，除了那些定海军的资深骨干，其他人的经历几乎大部分都是连续不断的失败。
他们的眼光，又让他们比一般的士卒更能看清敌人的特点。他们明白，这种大规模骑兵看似松散游动的行军，过程中的协调是多么艰难，对将领的指挥能力和骑士本身的素质有多么高的要求。这样的骑兵作为对手，又是多么的可怕。
想到这里，几名军官猛地从紧张情绪脱出，有人下意识地笑了起来。
胡思乱想什么呢？
蒙古人是大敌，是生死之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所以蒙古人的用兵之法，早就在军中日常操演的时候，被上头的将帅们一次又一次的强调过了。那套路无非这般那般，有什么可怕的？谁都知道，我家郭宣使，便是蒙古人的克星！

第五百四十二章 仇敌（中）
庞大敌军渐渐迫近，在这时候，定海军将士们纷纷把视线转向了中军。
正如他们的期盼，中军位置，将旗之下，出现了熟悉的身影。身着青茸甲的大将，可不就是定海军的总帅郭宁！
这支伪装成民伕的军队，由郭宁本部和汪世显、仇会洛二将所部组成。为了避免露馅，这一路行来，郭宁和两名总管都遮掩面目，轻易不出头。但这种隐藏，哪可能做到完全不露风声？
行程的最后几日，郭宁自家也不似原来那么小心谨慎，便有更多将士注意到了郭宁就在队伍之中。
对此行的目的，定海军的高层从未宣布过，所以将士们途中颇有几分犹豫，也难免有些胡乱揣测。
有人觉得，自家大好男儿，却要去中都勤王救驾，替那些女真人卖命，未免不止；何况卖命还得掩藏声息，悄悄的去干，更是荒唐。也有人坚信郭宁绝不会和朝廷走到一路，于是暗中传言，说郭宣使打算抢先攻破中都，先杀女真狗子，再杀黑鞑子，然后正式扯旗造反。
种种想法和疑虑，在蒙古人出现以后达到了高峰。哪怕所有人都按着操典，一板一眼地快速布阵，但心里的情绪始终是在的。
好在布阵迅速完成，将士们的视线越过同伴顶盔掼甲的身影，越过密林般的旗帜，便看到了中军位置，骑乘高头大马的郭宁。
他们忽然间就觉得心里安定了。
过去两年里，是郭宁把所有人从绝境中拔出，是郭宁主持分配田地，使无数袍泽兄弟得到了富贵，得到了优容和尊重，更是郭宁带着仿佛丧家之犬的将士们，打了一个接一个胜仗！山东地界上，很多人说郭宣使是星宿下凡呢！
既然郭宣使亲自来了，那眼前的一切必定都在掌握之中。将士们只要杀敌立功就好，还有什么要担心的呢。
郭宁敏锐地感受到了无数人的目光，他高高举起手臂，向将士们示意。
距离或远或近，有好几处阵列中的将士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但在临战之前，这种大声太容易干扰军令的传递了，顿时军官连声喝令，让他们保持安静。但将士们骤然变得昂扬的姿态，放在上万人的巨大军阵里很是显眼。
军旗招展，赤帜如火，将士们须臾间结阵成型，不动如山。
这样的军队，正是郭宁两年前希望拥有的强大力量。
郭宁隐约记得，他幼年时曾见大金国的军队武力强盛，能以赫赫武功镇压万里边疆，乃至扫荡草原上的无数鞑子部落。但金军的衰颓之神速又超乎常人的想象。
他不由得想起了昌州，想起了野狐岭和乌沙堡。
当时穿着破损战袍、瘦骨嶙峋的金军将士们，就在连绵的草野和山地间与蒙古人奋力拼杀。将士们并没有一触即溃，血战之后，是因为实力不如，这才被迫后退。率先逃跑的，几乎全都是女真人的高官贵胄，而留下汉儿、契丹人、和来自各种乱七八糟部族的乣军绝望死战。
郭宁所部抵在最前线，也最早溃退。郭宁在被溃军挟裹着往后的同时，仍然看到大量的金军士卒依旧在坚守，甚至面对着蒙古军冲锋的浪潮，试图发起反击。
那一次惨败，彻底打碎了金军的脊梁，女真人再也聚集不起能够厮杀的大军了。而定海军却愈来愈强，甚至比郭宁幼年时见到的金军更强，强得多！
这支军队是郭宁一手缔造的。军队里哪怕是普通的新兵，也都个个强悍。在这个世道里挣扎生存下来的男子，每个人都能吃苦，每个人都坚韧得像是野草，血管里流淌着凶恶的血。
他们在军营里，经历过弓刀器械、体能、队列乃至内务的严格训练，然后被轮番派驻到边境去镇压山贼、强盗，杀人见血，最后统合到身经百战的军官之下，一层层组织起如此强兵。
如果郭宁只是一个普通的昌州乌沙堡正军，眼看如今万人军阵弥川络野而不失严整，面对强敌斗志昂扬，一定会心满意足。
但郭宁又不只是原来的自己。经历了那场大梦以后，他看到过后世真正的强军，看到过真正的英雄子弟。所以他知道，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要成为足以平定天下的强兵，要经历更严苛，更残酷的考验。要和真正的强敌对抗，从而提炼自己的成色，把生铁锤炼成精钢。普通士卒如此，身为主帅的郭宁也一样如此。
郭宁从一个正军做到领地覆盖十五军州的军政首领，固然是时势推动，但最重要的，始终是郭宁本人的决断。
郭宁一方面下狠手梳理军政，彻底挤压出辖区内的经济、军事潜力，一方面，当机会来临的时候，又似恶虎猛扑向前，敢于火中取栗，把军队的力量发挥到极处。
愈是敢于发挥，就愈能赢来胜利。而胜利带来信心和经验，使军队更强。
对于郭宁本人来说，这甚至是一种乐趣。
郭宁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出色的将领。在他身上，出身底层士卒的痕迹还是重了些。说到那些大将应有的韬略，什么与敌人勾心斗角，斗智斗勇，准确地判断出敌人的意图，诱使敌人进入圈套，进而围剿之、歼灭之……郭宁有些惭愧，他不是很懂这些。
郭宁能做到的，是尽量让将士们得到尊重，吃饱穿暖，给他们良好的装备，充足的训练。然后带着他们上战场，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下，靠着临机指挥和强攻猛打的手段，摧破一切敌人。
他要的也不是恢复金军的强盛，而是让亿万的汉儿，那些在异族统治下已经忍辱偷生许多年的同族们在战场上硬生生杀出胜利。让他们知道，定海军能够带领他们重现失去的荣光，带领他们堂堂正正的翻身，让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俯首！
这当中，又有个小小的矛盾。
考虑到经济利益对政权建设的巨大作用，定海军在大政方向上，始终坚持着广积粮、高筑墙的政策，眼下这种割据山东的局面，可能还要维系相当的时间。但定海军又必须要用武力威慑来保障自身的利益，尤其是那些深入到中都、辽东各地的利益。
要真正展现自身的武力威慑，靠着小打小闹是不够的，朝廷里头总会有不知死活的人跳出来挑衅。所以，来一场长途远征的大厮杀，来一次在中都朝廷眼皮底下的威慑，就成了一举多得的必然选择。
至于对手是谁，郭宁压根不在乎。
敌骑越来越近，正在与董进所部彼此追逐纠缠的几队的蒙古轻骑，距离定海军的大阵已经只有两三里。而在更远处，隐约可见一面高高扬起的白纛在漫天尘烟里出没。如果郭宁没猜错，那是成吉思汗亲自率军杀到了。
好得很，倒也真看得起我们定海军。
但又如何？蒙古军是强敌，更是不可调和的死敌。所以，从拖雷，到按陈驸马，再到哲别，定海军所到之处，不够份量的蒙古将帅纷纷失败，而够份量的蒙古将帅总会一批批冲到眼前来。成吉思汗在此，也没什么区别，打败他就行。
郭宁沉稳地眺望片刻：“传令董进，不必再与敌骑纠缠，可以收兵了。”
“是！”自有部下接令而去。
“通令全军，对面的贼酋，便是蒙古大汗。”
“那可如何是好？”
传令官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说出声来，然后又醒悟过来，急忙俯首。
郭宁恍如不觉地继续道：“告诉将士们，为父母家人复仇的机会来了。此战，能生擒蒙古大汗或者斩杀其首级的，记功一等，官升一级，赐田五十亩。”

第五百四十三章 仇敌（下）
“记功一等，官升一级倒也罢了，额外再给五十亩田地？不错啊？”
这道军令颁下，有从军不久的士卒兴致勃勃，而绝大多数将士都笑了起来。如此微薄的赏赐，未必及得上此前历次战斗中的斩将搴旗之功。这明摆着，是郭宣使在向全军展现他必胜的信心。
对面来者，乃是蒙古大汗没错。这位大汗，在过去数年里统领如狼似虎之众，杀得大金国境内的百姓血流漂橹，数千里江山化作修罗地狱，这也没错。
可定海军崛起以来，战胜的强敌多了。战场上只凭刀剑说话，任什么名军大将，还不是上去一刀毙命吗？如今己军兵强将勇，精兵蒙古大汗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未必比常人多出一条命来！
一阵笑声过后，接着便是惊呼。
他们看到董进带着一小队骑兵正急速奔逃。而蒙古人的追兵足有百多骑，正沿着两翼扩张，像一只巨手要把董进等人碾碎在掌心里。
因为定海军是伪装成辎重队伍北上，随同队伍行动的兵马，明面上就只有赵决所带领的精骑五百。这五百人既要保卫粮秣物资的安全，也要担负哨探巡逻的责任。
最坏的情况下，如果猝然遇敌，上万民伕进入到备战状态不是那么快的。这些精骑还需要竭尽所能与敌人纠缠，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董进的部下及时示警，在哨探巡逻上头，尽力做到了，但要说与敌纠缠，那想也别想。双方的兵力差得太远，董进等人发出鸣镝示警之后，就只有奔逃罢了。
此时天气犹自凉爽，但董进等人策马狂奔，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在迟滞自家的前路。
全力催马奔驰了十余里以后，骑士们的袍服紧紧贴在身上，和汗水还有皮肤粘在一起。他们身上的汗水哗哗流淌，很快湿透了衣服，然后顺着衣服再往下滴落，和战马流淌的热汗混杂在一起，随着马匹的起伏挥洒。
在这个方向上，定海军的斥候以五骑一组分布，最远的一组，直抵卢沟水上的广利桥。也正是这一组骑兵发现了从北面山间汹涌而来的蒙古人踪迹。他们立即传讯示警，同时拨马就走。
蒙古骑兵的数量极多，在通过广利桥的时候，速度不得不稍稍放缓，给斥候们留出了一点逃亡的可能。但大批阿勒斤赤随即从队列中疾驰而出，紧追不舍。
这些骑兵们乃是怯薛军的一员，个个都是超群绝伦的骑手。他们纵马奔驰的时候，身躯的起伏带着独特的韵律，仿佛和马匹融合为一个整体。他们对马匹的体力和奔跑速度的掌控，更是妙到峰颠。
数年来，他们所到之处，必然带来杀戮和血光，被他们追击的敌人只有哀嚎悲泣，最终无处可逃，死在原野、林地、沟壑，路边乃至任何被他们发现的地方。
此时他们越过荒田和道路，不断追近，然后用角弓射出精准的箭矢，用弯刀劈砍队列后方的定海军的斥候。
短短数里路程，定海军的斥候骑兵们汇合了三股不同方向的同伴。其中包括董进在内，都是十里挑一的精悍好手，但蒙古人实在凶悍异常，陆续有半数骑士在奔逃过程中惨遭杀伤。
还有一股河北猛安谋克军的哨骑也被牵扯了进来。
这些女真人都是仆散安贞去年签入军中的，名义上都出自河北的镇防千户，但论起真实的军旅经验，远不如定海军将士。何况他们也缺乏足够的警惕，哨探出外的时候，竟然用皮绦或绳索，把装有甲胄武具的包裹和食物、水囊等牢牢捆扎在马背上。
如此一来，行军的时候是方便了，可一旦遭到袭击，根本腾不出手来拆解绳索，丢弃沉重包裹。这种短距离的追击，每一骑的速度都要保持在最快，额外多出的一点点重量立即就要了他们的命。
靠着女真人的掩护，董进等人一路奔近了良乡。
董进考虑过直接闯入料石冈，先请仆散安贞所部顶一顶蒙古人。但料石冈东面的地势稍低，荒草长的半人多高，地势有起伏，策马在这样的地形里奔跑风险太大，一旦摔倒就是死路一条。
董进等人只有绕过料石冈，盼着蒙古老爷们抬头看看土岗上一面面女真人特有的五色旗，先去寻他们的晦气。却不曾想，莫说那些阿勒斤赤全然无视女真人，就连后头乌云覆地般的蒙古军本队，也毫不犹豫地绕过高地，直往定海军的方向冲来了！
董进连声喝骂，而就在这时，人的叫喊和马的嘶鸣声骤然急起，有两队蒙古骑兵竟从左右包抄了过来。他们手里的顽羊角弓俱都上弦，距离尚有数十步，弓弦弹响声连续迸发，好几支箭矢立刻向董进等人飞了过来。
顽羊角弓配上沉重的蛇骨箭，威力极其骇人，几乎可以和步下使用的强弓相比。只听一声闷哼，董进身后的一名同伴被射中了后背，宽大的箭头瞬间穿透了戎服，然后撕开血肉骨骼，最后在前胸透了出来。
鲜血顺着前后两个伤口往外喷涌，那同伴起初还坚持策马，两三个眨眼的功夫，就失去了力气，像是个米袋子一样摔落下马。因为一条腿还挂在马镫上，他的身体被猛烈拖曳着，被石头和灌木撞击了几下以后，四肢和躯干全都碎得不像样子了。
这死去的骑士是个颇具威望的蒲里衍，另几名斥候眼看他死得惨烈，俱都暴怒，纷纷取弓还射。
“傻子！这时候别还射了！赶紧走啊！”
董进连声大骂。
部下们被董进骂得清醒了几分，连忙把弓箭收起，猫着腰继续策马。可就在方才稍稍放缓速度的瞬间，又有两人肩膀和后背中了箭。
好在距离定海军的阵列不远了！
他们顾不得箭羽晃动间血水飞溅，依旧拼命打马。终于将追兵甩开一程，随即抢在他们再度逼近之前，冲进了定海军整整齐齐的队列里。而队列也恰在这时向两侧分开，闪出了供哨骑奔走的通道。
董升等人催马入阵的瞬间，左右两侧的刀盾手横移身体，重新填补缺口。他们持盾在地面一顿，一声轰响之后，阵列中的通道就消失了，轻骑的背影也被旗帜和人影遮挡了。唯有盾阵密密层层，宛如铜墙铁壁，与后方的钢铁丛林连成一片。
但蒙古轻骑的动作并不因为追击目标的消失而停止。
数百轻骑依旧直线前进。蒙古人晃动着脑袋两侧的辫发，狂呼乱喊着，挥动大刀、钩枪或铁锤等武器，形成骇人的声势。他们并没有把眼前的连绵队列放在眼里，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一次气势十足的冲锋，大部分金军便会慌乱奔逃，蒙古骑士恰好蹈阵而入。
两方相距不过百数十步，蒙古骑兵纵马奔驰，转眼就冲过了小半的路程。
可眼前的这支金军，却与寻常不同。面对着冲来的敌骑，他们的队列丝毫不曾动摇。不止前排的盾阵不动，后方枪矛手高举武器形成的钢铁丛林也不动！
这种安然不动的姿态，看起来甚是高深莫测。
带领阿勒斤赤的一名蒙古拔都儿冷笑一声。这支金军无非训练更充实些，经验更丰富些。可他们绝不会是蒙古勇士的对手！这样的步兵队列，他已经不知打败过多少次了，要扰乱他们的队列，动摇他们的军心……简单的很！
在首领的号令下，骑兵们猛然兜了个圈子，战马的速度几乎没有下降，但行动的方向却转而往右，在军阵前方横向疾驰。
蒙古骑士们依旧呼喊，啸叫，仿佛挑衅，极度张扬，有骑射双绝的好手干脆站立在马鞍上，开弓搭箭往定海军的队列里抛射了好几只箭矢。
当然，这只是演戏罢了。其他的蒙古骑士们，全神贯注地盯着敌阵，试图找出慌乱的迹象。只要看到一点点的慌乱或迟疑，他们就会记住这个位置，然后在最有利的时机，向处于这个位置的敌人发起轮番猛攻。
可他们什么迹象也没有看到。
庞大的军阵里，始终肃然沉稳。旗帜掩映之下，横向每一队，纵向每一列，都看不到慌乱的人。
这是不正常的！
越是整齐划一的军阵里头，某些士卒的慌乱越是显眼。所以有些军队里，有经验的老卒会故意鼓噪着做些动作，藉以掩饰新兵的慌乱。但这座军阵却太整齐，太稳定了，仿佛所有人的军心凝定，如一座不可动摇的山。
这定海军，果然和寻常金军不同！果然不愧是大汗都要重视的强敌！
“继续，我们向左，绕到金军的侧翼去！”拔都儿纵声高喊。
数百名阿勒斤赤应答时吼声如雷，数千铁蹄翻飞。转眼工夫，他们由定海军的前方到左侧，再绕行后方，转至右侧，生生兜了一圈。
战马奔驰一程，一整圈的烟尘徐徐落下，沿途并无厮杀。最先回到原处的几名百夫长却彼此对视，一时无语。几人的眼神里骄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吃惊或者肃然。
定海军此番出动的兵马，以步卒为主，步卒的队列比骑兵要严密许多，所以纵然是万人大阵，也并没有占据很大空间。所以蒙古人也就看得清楚，这座军阵由多个大大小小的方阵组成。一个个方阵彼此套叠关联，横亘在草原之上。除了军号鼓点不停响动，方阵的应旗连连摇摆以外，所有的人，乃至他们闪耀寒光的头盔和武器都安然不动。
无论蒙古骑兵奔驰到哪个方向，也无论他们如何抵近、绕远，威吓、诱敌，竟一点也动摇不了定海军将士们的岿然姿态。

第五百四十四章 韧劲（上）
阿勒斤赤们极速奔驰的时候，队伍拖得很长，这会儿又如黑云般聚集到了定海军阵列的前方。他们的马匹因为长途疾驰而喘息着、喷着热气，马上的骑士反而显得安静。
首领环顾左右，部下们多半有些神色茫然。
代表成吉思汗向各部传令的阿儿孩合撒儿从后方匆匆赶到，问道：“敌军怎么样？可攻打么？”
阿勒斤赤的首领身材矮壮，面庞黝黑，这使得旁人不大容易看出他的表情。他盘算了会儿，才沉声道：“大汗说的一点没错，这不是一般的金军，是最难对付的那种！”
“哦？难对付到什么程度？”
“……仿佛野狐岭上的细军！不，他们比细军更强！”
“怎么可能？”阿儿孩合撒儿下意识地嚷道。
阿勒斤赤的首领待要解释，阿儿孩合撒儿却想到了成吉思汗对这个敌人的重视，转而又点了点头：“他们是打败过四王子拖雷，杀死过神箭将军哲别的军队！不好对付。”
与常人想象的大不相同，蒙古军的将士对金军的作战方法，很是熟悉。
大金国自世宗朝开始，就对不断滋扰内地的蒙古草原部落积极应对，采取的策略是挑拨仇杀和主动出击剿灭并举。当时犹自强盛的金军每隔三年遣兵向北剿杀，极于穷荒，所到之处，凡成年男子皆杀，而妇孺尽数掠入中原。
军事行动顺利的那几年，山东、河北的富裕人家，多有买鞑人为小奴婢的，其来源都是朝廷诸军从草原杀掠所得。
这样的战果，很是伸张了金国的国威，但也硬生生培养出一批耳濡目染，见惯了金军厮杀的蒙古战士。
在蒙古人的印象里，金军凡遇敌，必定布围圆阵当锋，再以骑兵为两翼。圆阵不拘大小，兵力庞大时，多个圆阵彼此勾连，组成层层叠叠的长阵；而骑兵则伺机发起包抄和连续的突击。这些骑兵以披重甲、持大刀长矛之精锐在前，号曰硬军，摧锋破阵，无往不利。
当年金军屡次用兵于草原，就连成吉思汗都一度服膺于其军威，担任朝廷所赐的“札兀惕忽里”，也就是诸乣统领之职。
但随着金国内政的颓败，金军也在短短二十年里彻底荒废了。他们的战法依赖于严格的训练，坚忍不拔的斗志，还有自上而下如臂使指的指挥。这些东西存在，金军就始终是那个能够动辄打满一百个回合，更进迭却的强兵；这些东西一旦缺损，金军的军阵固然还能摆得如山如海，其实一触即溃。
到野狐岭之战的时候，数十万金军大都是这样的样子货，只有极少数金军能够保持当年的战斗力。
这样的部队，在数十万大军里头不超百分之一，其中一部分乃是金国皇帝专门拨给金军总帅完颜承裕，紧急调遣到野狐岭助战的侍卫亲军，也就是所谓“细军”。
他们以步卒列坚阵，精骑往来冲杀。其队列在蒙古军数倍兵力的反复包抄、环列攻击之下，犹自如磐石般纹丝不动，让蒙古人付出沉重的代价，以至于气沮。最后是右翼万户木华黎亲自上阵，冒死冲锋，蒙古军这才强行突破敌阵，全歼了这些金军精锐。
野狐岭大战之后，金军的脊梁断了，心气坍塌如泥，就再也不足为虑。此后他们与蒙古军每次作战，未战之前就预料己方必定失败，而稍有不利就全军轰然逃散，所有人只求比同伴逃的快些。
这样的局面一次次的重复，蒙古人的凶威在金军溃兵们的传扬中越来越可怕，于是蒙古军后继的战斗就越来越轻松，越来越似摧枯拉朽。前年三路伐金的过程中，阿儿孩合撒儿再也没能看到能打硬仗的金军，他和所属的部队在整整半年时间里，除了行军以外，所经历的唯有屠杀和抢掠。
这种过于轻松的辗转，甚至让阿儿孩合撒儿有些厌倦，觉得自己的勇力和才能根本无法得到彻底发挥。
但是，眼前的定海军，一定是个好对手。
在阿勒斤赤们看来，这定海军比当年野狐岭上的细军更强……不愧是被成吉思汗当作大敌的军队！
自从上一次南下伐金以来，蒙古军所有的失败，都是定海军造成的。
最初四王子拖雷战败的时候，不少蒙古那颜暗地里说，成吉思汗的这个孩子是不是把精力都放在讨好大汗上头，却忘了蒙古勇士的本分。由此，连带着赤驹驸马等人也受鄙夷。
后来按陈那颜所部在辽东吃了大亏，这种嘲笑就少了很多，皆因按陈那颜是赤驹驸马的父亲，弘吉剌部族的大首领，也是成吉思汗的妻子孛儿帖兀真的弟弟。他历年来追随成吉思汗东征西讨，部下的千户无不精锐，是各部公认的蒙古军主力。按陈那颜部下的四个千户，在辽东轻而易举地败于郭宁之手，死伤过半，这样一来，谁还敢小看定海军？
再想到不久前哲别的战死……阿儿孩合撒儿凝视着对面的军阵，神色渐渐变得肃然。
阿勒斤赤们绕阵奔驰时激起的烟尘，正在缓缓落下，使得这座军阵的完整形态，仿佛从云雾中展现出来。
阿儿孩合撒儿的战场经验非常丰富，但他也是第一次在近距离看到这样的军队。面对着蒙古轻骑的滋扰，定海军的将士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站着，保持着阵势的稳定。这种稳定充满了蔑视，落在阿儿孩合撒儿的眼里，便如高山不可动摇。
“这是强敌，确实是强敌！”
阿儿孩合撒儿觉得自己的血液开始沸腾，他觉得自己体内，很久没有发挥作用的野兽般的本能在狂喜。这样的敌军，不是一次两次滋扰能够动摇的，恐怕需要多个梯队的骑兵轮流上阵，进行十次或者更多次的放箭侵扰，才能渐渐地诱发他们队列中的混乱。
他对自己说：“要打硬仗了！”
就在他拨马转身，准备去禀报成吉思汗的时候，蒙古骑队后方的高亢号角声响起，更大规模的骑兵队伍，其中包括了至少两千名的火儿赤，和同等数量的披甲骑兵出动了。他们散开无边无际的队列，开始加速前进，越过停留在定海军阵列前方的阿勒斤赤们。
这一次骑队奔驰的声势，比上一次强出了十倍。千骑万马奔腾，仿佛黑潮从深海奔涌而出，将要覆灭眼前的一切。
但是，在定海军队列里，簇拥在郭宁身边的将校们凝视着逼近的大股骑队，竟无一人言语。肃然的军阵里头，只有略靠后方的骑兵队伍里，有几匹战马忽然希律律地嘶鸣。好在骑士连声安抚，战马也很快安静下来。
还有几名读书人出身的参谋彼此交换眼色，似乎有些紧张。策马立于郭宁身旁的汪世显注意到了这几个年轻人的脸色，于是哈哈笑着对他们道：“无妨，蒙古人也就这老一套。”
汪世显被签军到北疆十年了，十年里，他和蒙古人不知道厮杀了多少场。定海军中有北疆溃兵背景的将士数量极多，许多人与蒙古人厮杀的经验比汪世显更丰富。他们对蒙古人的战法，也都已经熟悉异常。
距离郭宁一百二十多步的阵列最前方，仇会洛的副手，行军提控张信也冷笑着道：“蒙古军还是这老一套的战法。第二拨骑兵来袭，要上弓箭啦。大家伙儿别慌，听我号令行事！”
他轻咳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把手里一面铁盾握得紧些。

第五百四十五章 韧劲（中）
张信便是与蒙古人厮杀经验最丰富的那批军官之一。
当年野狐岭大战的时候，张信是桓州的镇防千户，随着溃兵一路逃到河北。郭宁在馈军河营地立足，开始招募河北溃兵，张信便和同伙刘成两个，就带着本部数百人去投靠。郭宁当时把部下整编为五个都，张信和刘成分别是其中第三第四都的都将。
但郭宁很快就知道，张信和刘成的投靠出于张柔的指示。张柔和苗道润两个河北大豪，是想藉此在郭宁这股新势力里头掺沙子。
郭宁向来待下属以诚，但不代表他没有基本的心术和权术。于是张信很快就从直接领兵的都将，转成了郭宁部下负责选拔辅兵、进行初步军事训练的军校，待到郭宁在山东落脚，他又成了郝端的副手，去了宁海州安排军户赐田。
但张信并不愿意如此。郭宁在中都事变中的表现，证明了他未来的高度必定远远超过张柔等人，而他到了山东以后的猛烈扩张，更让张信清楚地明白，紧跟着郭宁建功立业，必定能得到荣华富贵。
所以张信在最近两年里，竭力表现自己的才干，又好几次在向郭宁禀报的文书中，自陈忠心耿耿，壮心犹在，愿为宣使效力于疆场。
郭宁控制整个山东东路以后，兵力迅速扩充，而可堪作为骨干的将校数量略显不足，张信便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从宁海州副都指挥使，调任仇会洛所部行军提控，负责协理军机，参予军事指挥。
这种资深军官的作用，在面对强敌的时候，得到了最好的发挥。
因为骑兵的阵型松散，队列里的将士们限于所处的位置，无法看清敌人全貌，只能猜测蒙古军第二波次的攻势，动用的骑兵至少在三千人以上，或许有五千。但所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地面在动荡摇晃，感觉到越来越近的轰鸣。
那中感觉就像是身处一艘动荡的小船，小船随时翻覆，蒙古骑兵就是能够把自己淹死的海水。
好在将士们是有依靠的。
他们的依靠，是自己身边镇定自若的老卒们，是偶尔在队列间走动，安抚将士的军官们。所有人都一样的披甲持兵，在过去的数月里，他们接受了同样的训练，拿着同样的军饷，遵循着同样的军纪，彼此也渐渐有了同样的信任和共同认可的责任。
他们信任自己的主帅，坚信郭宁在任何时候，都能带领他们获得胜利。他们也深知自己的责任，决心为了自己在山东的家乡，为了亲人和家眷的未来而战。
当然，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也掩不过目睹敌军冲杀而来的紧张情绪。甚至一些老卒，在敌人渐渐接近的时候，也开始害怕。因为他们拥有与蒙古人厮杀的经验，所以清晰的记得，上一次与如此规模的蒙古军本部精兵厮杀，是在野狐岭，或者浍河堡，或者密谷口，每一次都是失败。
好在将士们已经和当初不同了。定海军长久以来严格的训练，将很多东西深深地烙进了他们的脑海，使他们能够展现出超过同时代任何一支军队的稳定和坚韧。
马蹄轰鸣越来越响，蒙古人呼喊的嘈杂声越来越近。被马蹄卷起的烟尘顺风吹入军阵，呛得人喉咙痒痒，想要咳嗽。
有士卒稍稍侧一侧面庞，视线余光扫过中军方向。中军将旗未动。有规律的鼓声隆隆不停，代表着中军没有任何新的指令。
包括张信在内的军官们开始大喊：“稳住！稳住！”
空气中忽然传出了尖锐的啸叫，所有的军官同时喝令：“举盾！”
盾牌的防御力越高，就越是大而沉重，将士们身披的铠甲，本身就份量十足，同时再举盾防箭，消耗的体力更多。哪怕是训练有素、膂力过人的士卒，一口气举盾的次数也有限。
所以，除了军阵外缘的将士以外，阵中将士只有在听到空气中传来箭矢破风的声音以后，才会举盾相迎。
数百面大大小小的盾牌被同时举起，使用枪矛的士卒则立即靠前，藉着前牌刀盾手的掩护。所有人的视野瞬间一暗，周边的环境好像也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因为军械工坊的产能有限，暂且只顾到兵甲这些大头。所以盾牌这一块，定海军还没能做到统一制式。将士们手中的盾牌有缴获的皮盾，有自家制作的五边形联木牌，还有几面描着彩漆，是从南朝宋国那里流入的旁牌。
从盾牌的缝隙间向空中眺望，可以看到密集的黑点飞翔下落，那是蒙古骑兵在施展最拿手的驰射。箭矢从空中划着弧线，噼噼啪啪地打在盾牌上，就像下起了一阵急雨，叮叮当当地打在甲士的头盔和铁甲上，又像是一阵冰雹。
但无论是雨或冰雹都不持久，短短片刻就过去了。
将士们随着军官的号令放下盾牌。
盾牌砸在地面的沉重声响刚过，就听到队列中传来几声闷哼。张信立即问道：“怎么样？谁伤了？有没有死人？”
“老子中了一箭，伤了胳臂，没大事。”
“咱们这里都活着呢，旁边冯都将的手下死了两个。”
这点损失放在战场上，就等于不存在。将士们继续保持原有的队列，有个脸上密布麻点的士卒低声道：“冯都将他们有点倒霉啊，他们那片，前后都有大车成排掩护。大车的车厢木料那么厚，箭矢根本没有可能穿透……就这样也会死人？怕不是他们冲撞了什么鬼神……”
话音未落，张信已经劈头盖脸地骂道：“王麻子，你胡扯个屁！记下十军棍！”
王麻子“嘿”了一声，不说话了。他缩了缩头，开始端详自己的盾牌，把上面钉着的一支箭矢拔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敌人的奔射扰乱不会只有一次。蒙古人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拥有超群的韧劲和耐力，他们会不断地射击，不断地威吓，不断地寻找军阵中的破绽。
第一波过去了，下一波随时会来。蒙古人甚至可以反复绕阵奔射数十次，直到天黑才停歇，而次日继续毫无停顿地一次次重复。
所以，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万一盾牌坏了赶紧修补才是正经路数。
在定海军大阵之外，阿儿孩合撒儿勒马眺望，看着己方四千骑兵分成三路，在军阵外围往复兜转了三次。
但这只是开始罢了。奔射袭扰是蒙古人最擅长的路数，要将这奔射袭扰的作用发挥到极致，不止需要骑射之术，更需要精准的判断和良好的耐性。
此时蒙古军不断试探定海军的底细，而定海军报以莫测高深的静默姿态。看他们的阵型始终严整，想要试探出他们的底细，乃至制造破绽，可不是件容易事。
阿儿孩合撒儿绝对相信草原勇士的韧劲，但定海军也同样绝非弱者，所以，这种局面恐怕要持续很久。

第五百四十六章 韧劲（下）
阿儿孩合撒儿纵马奔回成吉思汗身边的时候，成吉思汗正在眺望着战局。
十余名腰带和头盔上装饰闪烁宝石的千户那颜散布在周围，俱都屏息凝神。
有个特别年轻剽悍的千户看着对面阵列，从鼻子里发出冷哼：“哼，这些胆小鬼，只敢龟缩着不动！”
“那是强敌！”成吉思汗微微皱眉，低声应了句。那年轻千户满脸羞惭，不再言语。
过去数年，蒙古和金国的战争如火如荼，杀场遍布数千里方圆的广袤土地。但定海军的势力范围处在金国领土的东南角，且又僻处海隅，蒙古军的精兵锐士并不以此为主要目标。
双方数次厮杀，定海军虽占上风，但在不少蒙古那颜们看来，那不过是对着蒙古军的零散千户下手，并非足以正面匹敌的敌人。直到哲别身死，他们的想法才骤然一变。
此时此刻，诸多那颜们瞪着双眼，朝向正南方靠近料石冈的这处战场。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定海军这个大敌的作战姿态，而第一次的所见，就带来了强烈的震撼。
在他们的视线中，因为大队骑兵奔射袭扰，巨量的尘土被翻卷到半空，仿佛一股接天的旋风即将形成。而在尘土之下，马匹奔走如电的间隙，他们隐约见到定海军的队列。
队列森严巍然，哪怕蒙古骑士抛射的箭矢落入阵列中，也似投掷砂砾入深潭，全没能激起半点反应。
此前石天应率领黑军与定海军驻在直沽寨的一部往复厮杀，也曾禀报说定海军千余人布阵稳健，训练有素。当时那颜们并不在意。
定海军如今算是个大势力了，据说麾下兵马数万。从数万人里挑出两三千或者多一点的精锐，又背靠坚固堡垒，有些像样的表现并不奇怪。
可此时此刻，蒙古军从近处猝然杀出，留给定海军列阵的时间都勉强。但敌军上万人的队伍，从扎营的姿态转入迎战，过程中竟没有丝毫迟疑，而应对又同样的稳健。这证明，定海军绝非只有在直沽寨的两三千精锐，他们大摇大摆来到良乡县的这一万多人，也都是同样的水平。
凡是稍有眼光之人，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这不得不让人生出几分戒备了！
眼前更有个使人不快之处，便是定海军面对着蒙古军往来袭扰的铁骑，不仅全无动摇，甚至还带着点蔑视。
不止一个千户那颜有这种感受，如果把眼前的军阵当作一个庞大的巨人，他们甚至能够体会到巨人投射来的轻蔑眼神。
蒙古轻骑已经反复盘旋到第四遍了。他们怪叫，吆喝，看似漫无目的地乱射，忽然改变骑队奔行的角度，或者两队互相穿插错马，有时候假作迫近敌人阵列施加压力，有时候又忽然后腿，引诱敌军追击。
这些都是用到熟极而流的手段，负责带队的失吉忽秃忽虽不是什么才能出众的勇士，表现倒也一板一眼，并无疏漏。转眼间，骑士们往那座大阵里抛射的箭矢少说也有四五千支。
可定海军的大阵全无反应，既不慌乱，也没有调度队列的迹象。
那代表了两种可能。一种，是定海军治军严苛，使部下悍不畏死，可以顶着巨大的损失保持稳定队列；另一种，是定海军的装备精良，己方这种烈度的袭扰，在将士们的眼里压根算不得威胁。
两种可能，都代表了接下去的战斗一定会很麻烦。
自从野狐岭和密谷口的两次胜利以后，蒙古人两年多没有打过硬仗了。金军过于软弱的表现，使得不少千户那颜习惯了敌人望风而逃，己方纵马追击，砍瓜切菜。这种骄横的情绪影响了他们，让他们愈来愈凶横残暴，但较之在草原上磨牙吮血崛起时，似乎又有哪里变得不一样。
几名千户那颜偷偷去觑看成吉思汗的神色。成吉思汗面色如铁，全不注意他们的小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大汗才向随侍身边的资深千户迭该点了点头。
迭该咳嗽一声，慢吞吞地道：“定海军的骑兵数量甚少，步卒再怎么精锐，只能列阵固守，白白地挨打。我们无非麻烦些罢了，拿出韧劲和耐心与之对抗，就像在阔亦田的战斗，就像在合兰真沙陀的战斗一样。一个时辰，再一个时辰，他们迟早会累，会坚持不住，会露出破绽，而我们必定会赢！”
他的嗓音沙哑而低沉，距离他远一些的千户那颜们都拨马靠近来听。
迭该今年快五十岁了。三十年前，他是草原上著名的马贼，曾经跟着塔塔尔部、合答斤部的首领多次入寇金国，突破金国边境的界壕，也曾经多次和金军交手，是颇受成吉思汗重视的宿将。待到成吉思汗崛起，他跟随在大汗身边，专门负责收拢无户籍的部众。
因此，他素来受到同伴的尊重和信任。此时他一开口，好些千户那颜便如吃了颗定心丸，眉开眼笑。
他们中还有寥寥数人，先前被对面的稳固阵势所慑，看到眼前一片金属的反光闪烁，想到这些精良甲胄和武器所带来的强大战斗力，心中难免紧张。
迭该看了看这几人，又道：“草原上的牧人长途跋涉，都是为了丰茂的草场。路途中越是辛苦，收获就越是丰厚。不要忘了，我们是草原的主人，只要弓矢和刀在手里，面对黄羊和野狼，结果都是一样的！”
几名千户那颜连连点头，有个千户哈哈笑着，对周边同伴道：“还有那些大车呢！大车里一定也装满了物资。打赢这场，就像吃一头大肥羊！”
但也有人敏锐地注意到，迭该随口举出的两个例子，都是成吉思汗崛起过程中的恶战，两仗都延续甚久时间，是拼足了将士们的韧劲和血性才拿下的。
迭该是大汗的近臣，他的话，某种程度上能够代表大汗的意思。看来，一场恶战是肯定难免，接下去要准备流汗流血！
反应比较快的千户那颜们愈发肃然。
并不是说，蒙古人面对定海军会处于下风。只不过千户那颜们因为这几年的胜利，不再像早年那么单纯而鲁莽。他们开始权衡战斗的过程从、胜利的代价；乃至暗中盘算下，这一仗打得是否划得来。
绝大多数蒙古将士，依然是那么剽悍、勇敢而坚韧。
在千户那颜们身边，陆续下马围拢成一簇又一簇的，便是蒙古草原上最精锐的怯薛军战士。
他们也在看着定海军的队列，几乎每个人的眼里都有嗜血好战的光芒在闪动。
怯薛军愈是面对强敌，愈是会兴奋好斗。尤其是那些客卜帖兀勒和火儿赤们，由于长期以来的优厚待遇和良好伙食，几乎每个人都体格强壮，满身的筋骨如铁，就像猛兽一样，人人面露凶悍的光芒。
从万里草原上纠合到大汗身边的勇士，见识和经历远非普通蒙古人可比，他们早就知道会有恶战。
因为在一般的战斗中，怯薛们只会三五成群游走在各个千户之中，督促千户那颜们和他们的部下奋战。只有在战事不利或者面临苦战时，成吉思汗发现了底定局面、摧毁强敌的时机，怯薛军才会被集中投入战场。
今天也是一样，时机迟早会到。
骑兵强悍的机动能力，决定了无论是进还是退，选择权和主动权始终都在骑兵手里。
两军一动一静，对峙一直在持续。时间流逝，天色渐渐昏暗。马蹄掀起的烟尘笼罩着战场，颗粒较大的尘沙很快落下，而微小的浮尘久久不落，在空气中越来越浓密，风都吹不散。
有一批骑兵耗竭了马力，回来换马。他们从一丛丛坐地休息的骑兵中间经过，有个千户那颜远远地扬声问道：“还能看多远？有一支轻弓射出重箭的距离吗？”
“只有一支短矛投掷的距离了！”
所有人瞬间翘首看向成吉思汗，连那些本来伏在马背上休息的骑士，也忍不住挺起身躯，伸长了脖子。

第五百四十七章 血雾（上）
“好家伙！”
汪世显扭着脖子，往左侧看到后头，再调转过来，往右侧看到后头。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翻腾烟尘，以至于就在他所处的中军位置，也时不时有沙土从空中簌簌落下。
良乡县以东，本来是接近中都的繁华富庶之地。汪世显早年在安州替行商做护卫，曾经经过此地，亲眼目睹周边的良田万顷，商旅往来如织。
但经历过蒙古人的破坏以后，无论良田、水渠、村社、商铺，全都已经不见。就连良乡县城本身，也不过是个城墙坍塌过半的大废墟，甚至不足以作为军队布阵的凭依。
定海军布阵的这片原野，只剩下一点点田埂的遗迹，蒙古骑兵铁蹄践踏之处，是大片大片的露出干土和砂砾的荒地，偶尔才能看到青黄色的杂草和灌木。
蒙古人就在这些干土和砂砾上不断地奔行，耐心十足。
他们激扬起漫天的烟尘，烟尘在军阵的四周不断升腾，仿佛不像是烟，而像是某种难以吹散的雾霾，或是某种庞大无比的史前怪兽将定海军围拢在垓心处，然后吞吐云霓，试图把所有人吞没。
蒙古人就在尘雾的掩护下持续奔走，其踪迹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有时候从左往右，有时候从前到后，有时候看似往一个方向又忽然转向，有时候小股骑兵汇成上千人的大队，有时候大队又忽然分散成无数的小股。
烟尘之下，定海军士卒已经没法完全看清蒙古人的身影，必须凭着敌人的蹄声和嘶吼声来辅助判断。
否则，就只能隔三差五发现烟尘下突出一队蒙古骑士，他们满脸灰尘的凶残面孔距离军阵不过数十步。又或者外围飕飕地落下一阵箭雨，不知从何而来。有经验的军官都偶尔会判断失误，好几次箭矢落下，但士卒却没有及时举盾，产生了额外的死伤。
汪世显一直在眺望各处队列，每见到一次这样的失误，便叹一口气。
但他也看不清更远处阵列外的情形。这种时候，哪怕登上设有高台的指挥车俯瞰战场，也一样看不清。视线被阻碍得太厉害了。
何况郭宁这次北上，压根没带着指挥车。
与汪世显相比，郭宁要平静得多。他一直认为，抵达中都路以后，但有战斗，必定非同小可。所以此刻他已经做好了亲自冲锋陷阵的准备，浑身披挂整齐，端坐在战马上。
他勒马的姿势也稳定不变，只有几名近处的亲卫，能发现他的右手有时候捏紧铁骨朵，有时候稍稍放松。
郭宁从童年起，目睹过太多次的战斗，亲身经历过有规模的战斗更超过一百五十次。所以不用刻意眺望，他就知道，蒙古人的袭扰并没有获得预料中的结果。
这种袭扰会给军阵外缘的将士带来压力是极其可怕的。
蒙古人是游牧民族，是真正生长于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的骑射功夫乃至在马上厮杀的种种技巧，都远非寻常汉人可比。
蒙古铁骑或者直接冲阵，或者斜向切过侧面，用弯刀劈杀，或者抵近瞄准射击，用箭矢射中头盔遮蔽下得面门，乃至向阵列后方抛射箭雨，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夺取不少将士的生命。郭宁记得，还有些蒙古人擅于套索，能用长索从军阵中拽出士卒，生生在马蹄下踏死。
所以骑兵每一次逼近，对步卒来说便是一次生死考验。每一名士卒，都需要鼓舞起全部的意志去对抗，才能维持住阵列的坚固。
这考验，同样也针对士卒的毅力、精力、体力，针对对士卒和军官之间的信赖，乃至针对军队作为一个整体的凝聚力。
好在定海军已经通过了这个考验。
己方的阵列依然严整。甲士、刀盾手、枪矛手，弓弩手、骑兵等诸多兵种的队列层次分明，哪怕蒙古人奔走袭扰了大半个时辰，绝大多数队形，包括最外侧的那些，依然如刀削斧凿。
在郭宁的记忆里，只有极少数最精锐的金军，才能做到这程度。
当年蒙古军在野狐岭北獾儿嘴与金军决战的时候，蒙古军大概动用了五千骑兵，往来袭扰了半个时辰，金军大阵边缘就如砂砾被水流冲击那样散开了，接着就是主帅纥石烈胡沙虎当先逃走，全军崩溃。
到了后来蒙古军南下，多少金军摆开阵势，结果在蒙古人一次两次袭扰之后，就如鸟兽哄堂大散，所有人都成了蒙古骑兵自由猎杀的猎物。
眼前的定海军却稳如泰山。
定海军的精锐正军总数约莫三万五千，此番随同郭宁北上的万余人，又是经过挑选过的精兵。不止士卒骁锐，军官也全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出身，其中半数出身于北疆界壕。
他们的意志坚定，经验丰富，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到目前为止，绝大多数人的表现都很出色，一如在军中校场训练的时候那样有条不紊，全然不必郭宁去指挥什么。
如果这样的僵持局面一直延续下去，蒙古人捞不着多少便宜，入夜以前就要退走。不过，蒙古人的套路可不止眼前这点。
当年契丹人强盛的时候，势力囊括整个高原。他们作战时的杀手锏，便是此刻蒙古人这套。马施双帚，因风疾驰，扬尘敌阵，更互往来，历二三日，待到敌人目不相睹，人马困惫，然后四方齐出，一举破敌。
不过，契丹控制下的草原骑兵还处在十分散漫的状态。他们总是回避打硬仗，以至于引起南朝宋人的讥讽，骨子只是欺软怕硬的马贼。
蒙古人却不一样。他们悍不畏死，凶蛮敢斗，不惧强敌，再加上他们身后那位史上最可怕的征服者，这可比比契丹人强得太多太多了。
如果说契丹人是豺狗，蒙古人就是真正的野狼，而且是成群结队，渴望血肉，不死不休的那种。
覆压军阵的烟尘似乎越来越浓密，简直有点浮云蔽日的样子。
郭宁的额头一直在沁出细汗，细密的尘土黏了一层在他的面庞上，现在又开始黏第二层。
他张了张嘴，尚未言语，汪世显在旁断然道：“蒙古人要准备强攻了！”
好几名偏裨将校都吃了一惊。
有个偏将在北疆界壕从军甚久，曾是南阳郡王完颜襄的部下小校，随大军深入草原，与塔塔尔部战于龙驹河畔。他犹豫道：“当年大金的军队深入草原，蒙古人以轻骑抄截袭扰，动辄一日两日甚至三日不停，直到大军疲惫不堪，才转入正式的进攻。眼下咱们军阵如此严整，显然尚有余力，蒙古人或许会更有耐心些？”
话音未落，郭宁猛然伸手一挥，止住了讨论。
他环顾四周，在翻腾的烟尘中看不到什么，却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这种危险的气息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很多将士们根本感觉不到，但他们胯下的战马却忽然连连昂首，希律律地嘶鸣起来。
汪世显也大声说：“来了！”
其他将士们连忙戒备。此时军阵正前方的将士忽然躁动，好几个都的都将全都厉声喝令将士们举盾，又有十数支鸣镝接连被射出示警。
“群马冲阵！”

第五百四十八章 血雾（中）
一直冷静观战的郭宁厉声喝令：“传令前队，后退者斩！”
去年下半年以来，定海军打通了辽东方向的商路，由此得到了战马的输入渠道。因为马匹数量增加得非常快，山东境内用于放牧的土地竟然不足，以至于移剌楚材好几次召集官员们，商议应对的方案。
郭宁记得，其中有个方案是梁居实提出的，他说山东东面的大海深处，有一座大岛名叫耽罗，岛酋曰星主、王子，近百年来依附于高丽。如果拿下那个大岛，置为定海军的藩属，很适合用来放牧。
这个岛，郭宁还真有印象。他在那场大梦里，还去旅游过呢。
可这些讨论，到去年年底时候，全都暂缓。
原因有三。一来，成吉思汗此番南下，是经草原东部先到北京大定府。辽东那边纥石烈桓端等军将面对蒙古军的直接威胁，纷纷招兵买马，扩充兵力，和定海军的交易就减少许多。二来，供养骑兵的开销甚大，定海军虽有海上财源，但处处都要用钱，实在没法持续扩张骑兵队伍。三来，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定海军下属的某一部人手稍稍打通了南朝宋国的特殊关系，进而能够采买到少量甲胄军械，用来交换的，自然只有战马。
这样一来，定海军骑兵数量相对于急速扩充的总兵力，便显得不那么充足。
此番随同郭宁前来北疆的，有轻骑八百，重骑四百余。除了少量必须不断出外打探的哨骑以外，其余的都被兜在阵中，以备关键时刻一锤定音。
相对而言，蒙古人在马匹上头，就宽裕得叫人眼红。
马匹对蒙古人来说，好比农具之于农夫，船只之于渔民，是不可分割的忠实伙伴，更是整个生态的一部分。草原上究竟有多少牧民，没人能数清，而马匹的数量，至少是牧民数量的五倍乃至十倍以上。更不消说蒙古军前年攻破金国群牧所，掠去战马数十万了。
一名蒙古骑士出兵作战，通常会携三匹到五匹马。这些马匹在厮杀时是伙伴，在饥渴时是食物来源，而在特定时候，比如现在，它们本身便成了武器！
冲阵的马匹，的数量估计在三千匹上下，也不知聚集起来要花多少功夫。它们密密匝匝地形成了庞大的群体，又不知为何全都陷入到了暴怒状态。所有的战马都在竭力奔跑，疯狂地嘶鸣，蹄声和马嘶之声音简直压过了两军将士的呼啸。
马群出现的时候，距离定海军的军阵就不远了。那一瞬间，仿佛连漫天烟尘都被踏得低落，又转而被再度扬起。
依靠极少数骑术精绝的敢死之士连连挥鞭，掌控方向。无数战马彼此碰撞，分分合合，在整个宽大的正面，风驰电掣地撞向了定海军的军阵！
蒙古马并不属于特别高大雄壮的马种，但一匹马的重量，怎么也及得上四五个普通人，是极其强壮的动物！当这种动物聚集成数以千计的大群，如狂风呼啸般穿过军阵前的开阔地的时候，曾经镇定的将士们纷纷失色。
蒙古轻骑扬起那么多的烟尘，原来是为了掩护这些畜牲！
它们来得太快了！
马匹全速奔驰，眨眼就迫近了军阵。
最前排持盾的将士们，已经可以隐约看见那些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粗重白气，看到他们不正常的、红彤彤的眼，还有因为狂奔出汗而显得鼓胀的肌肉！
蒙古人在养马上头，是有点特殊门道的，这是用了药物还是什么，把数千匹马都惹怒了，逼疯了，把它们的兽性激发出来了呀！这种狂怒的战马成群奔走的时候，眼前就算枪矛利刃，都不在乎的！
驱策马匹冲阵的手法，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可是，马匹毕竟是财产，不是粪土。以前和蒙古人厮杀的时候，顶多见到三五十匹冲阵规模，将士们把队列排得严实些，枪杆子一齐往外乱扎，总也能抵过了。
可是，拿几千匹战马冲阵，就不一样了。这是硬生生要拿战马的命换人命，一般的蒙古人谁有这样的大手笔？被这么多大家伙撞过，再被后继的马匹一踩……就准定不能活了，别说不能活命，连一片肉渣也别想剩下！
始终稳定的定海军队列，开始有些动摇了。有士卒的双腿忍不住发软，也有人虽然双手向前架着盾牌，却瑟瑟发抖，以至于盾牌也在微微摇晃。
稍远处，军法队的甲士手持大刀，高声呼喝：“宣使有令，后退者斩！”
行军提控张信也拔出了腰刀，恶狠狠站到最前排，左右看看，逼视着某些被吓白了脸的士卒：“宣使有令，后退者斩！老子就站在这里，老子如果后退一步，也斩！”
他一句话的功夫，后头横排好几个都的弓箭手们已经纷纷放箭，箭矢从张信的头顶和身边飕飕地飞了出去。
此前一个多时辰，蒙古轻骑反复兜转，定海军的大阵不动如山，全无半点反应。那是因为定海军从主帅到军官，都很了解蒙古人的套路，知道应对这种轻骑袭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会。全军打起精神去应对，反而会导致精力急速消耗，正中蒙古人的下怀。
但群马冲阵可不一样，这些马匹都疯了，若给他们冲进阵里，这么多的战马不断践踏、冲撞、撕咬，得多少人命去赔？？
定海军的将士毕竟训练有素，战斗经验也丰富，军官们既然出面约束，整个的队形便保持不乱。前排盾牌手趁着马群还没冲到，把盾牌底部的凸起用力砸进地面。而各个都将们扬声呼喝：“放箭！再放！再放！”
第二轮第三轮的箭矢应声而出。
这些被驱赶来冲阵的马匹，自然不是骑士们厮杀时乘坐的战马，而是用来驮运行李武备的副马一、从马，所以甲胄肯定是没有的。
漫天箭雨射到，血花和哀鸣同时绽出。有些马匹受了重伤，踉跄着再奔行数步，随即屈膝或者侧倾倒地。因为奔跑的速度太快，它们倒地后连翻带滚地向前滑行，几乎瞬间就筋断骨折。
密集的马群里头，一匹马的倒地往往会影响到周边一片马匹。更多的马匹被倒地的马匹绊倒，形成了连锁反应，倒地哀鸣的战马到处都是。当它们被抛到后头，马群仿佛眨眼之间就稀疏了很多。
但更多的战马因为受伤而更加暴烈，奔走也愈发快速。弓箭手们还没来得及施放第四波的箭矢，马群冲至阵前！
“刀盾手第一队顶住！第二队向前，第三队向前！枪矛手第一第二第三队向前！”弓箭手们射击的同时，都将们纷纷狂喊。
在他们发令之前，第一排的刀盾手已经单膝跪地，用肩膀抵住盾牌，把一面面盾牌连接成行。在这个瞬间，敢于这么做的，都是极其出色的勇士。他们靠着严酷的训练和军队里一次又一次的灌输，才能鼓起勇气，用血肉之躯抵在在狂奔怒马之前！
第一队刀盾手就位，第二队刀盾手，第三队刀盾手小跑着向前，把盾牌堆叠得犹如鱼鳞也似。鱼鳞的间隙，则穿出一丈多长的长枪长矛。枪矛手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站稳，把这些长兵器指向前方，而把枪矛的尾端扎进地面借力。
这一系列的调度，都在最快速度内完成。
完成的瞬间，成群怒马轰然撞击！
这些马匹都疯了，他们真的就不怕枪矛的威吓！
整个定海军阵列的前排，将士们的怒骂声、盾牌碎裂的闷响还有枪矛长杆迸断的噼啪声连成一片。至少有十余名刀盾手被战马奔驰的巨大冲力掀飞到空中，惨叫着扎手扎脚落下地来。

第五百四十九章 血雾（下）
在料石冈上布阵的河北猛安谋克军，恰好能居高临下，观看整个战局。
“宣使，定海军的队列动摇了！他们若是顶不住……宣使，天色快要黑了！”身为参谋官的斡勒特虎神色惶然，冲着仆散安贞大声嚷道。
仆散安贞看向四周的一些军官，大家的神色也都是一样，这让他不由生出烦躁情绪。他不想多说，挥了挥手，让他们略退开一些。
定海军的窘境，仆散安贞自然看得清楚，根本不用别人提醒。过去的一个多时辰里，河北将士们拼命地在料石冈上构建营垒，预备死守，而仆散安贞就一直死死地盯着战局。
蒙古军刚出现的时候，他惊恐异常，怀疑自己中了郭宁的奸计。
待到他们转向山东的粮秣辎重队伍，他觉得好歹能让山东的民伕们垫刀头，竟有些窃喜。
谁知粮秣辎重队伍忽然转变为了定海军的精锐，与蒙古军正面对抗起来，他又患得患失。站在河北宣抚使的立场，他并不想见到自家近邻出现一支强悍异常的定海军；可定海军如果不够强，他手下这些河北猛安谋克的人马又哪里能在蒙古军面前自保？
随着双方的战斗延续，仆散安贞的想法越来越多，思绪越来越乱，迟迟没有军事上的决断。
直到此刻，定海军忽然现出了颓势！
那些汉儿的阵列很严整，硬生生抵住数千匹怒马的冲击，了不起。但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阵列难免出现缺口。仆散安贞看得清楚，只这一次冲击，定海军的队列里就有不下两百人的伤亡，出现了至少七八个缺口。
仆散安贞数年来他和祖、父两代的旧部联络，不知讨论过多少次蒙古军的战术，同时翻阅父亲仆散揆留下的兵书，更是颇有心得。此时他敢和人打赌，抵过这一次冲击，并无意义。蒙古人绝不会给定海军喘息调整的机会，而会像凶狠的狼群，盯着伤口撕咬，把伤口不断扩大，直到血肉飞溅，胫骨为糜！
马群势头稍稍衰退，蒙古军的铁骑就会跟上。这七八个缺口中的每一处，都有可能成为定海军崩溃的开始！
可惜了。
定海军的将士，许多都是当年金军的骨干，论胆气和武勇，个顶个的出色，郭宁拉拢了这批人，遂能骤然崛起，横扫山东。可问题是，郭宁自己只是个边军小卒出身，同伴里头也没有名臣大将。他们带着几百人几千人作战的时候，还能靠勇猛占据上风，这是仆散安贞在山东清河镇亲眼所见。
可一旦统兵超过万人……
看看眼前这支军队打出了什么呆仗？定海军的阵型虽然坚固，指挥却迟钝的很，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指挥！他们就只是眼睁睁等着，坐视着蒙古军把套路一点点施展出来！
蒙古人甚至都用不着那些长驱包抄扯动的手段，因为定海军就在这里硬挺着挨打！
定海军比一般的金军要坚韧许多。可一直这么挨打，迟早是个输！他们的下场，会和此前无数次被蒙古军击溃的金军一样！
定海军不足为恃，河北军怎么办？
斡勒特虎这厮，打仗的本事很是稀松。但能被仆散安贞容在身边随侍，自然有他的一点才能。便如此刻，他忽然出声大嚷，就是在代替仆散安贞起话头。无论仆散安贞是想参战、想撤退、抑或轻骑快马弃军而逃，在这个话头之后，便可以拿出来讨论了。
仆散安贞压住乱麻般的心思，待要作个决断，可他看过自家部下们的脸色，忽然就打消了这个意图。
这些人，已经都是女真猛安谋克里头挑选出的雄武之辈了，素日里练兵教战，倒也有点样子。可是，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没有任何人想要下山厮杀的，没有任何人敢和蒙古人放对。他们这一张张脸仰望着，都指望我这个河北宣抚使下令逃跑呢！
仆散安贞一口气都叹不出来，憋在心里，堵得慌。
大金建国百年，白山黑水间的勇猛野人，如今全都被朝廷养成了废物。废物怎么也杀不完！
他闭上眼，免得身边人看到自己眼中的怒气，保持自己胸有成竹的形象。
但他闭眼以后，便看不到好几名军将彼此传递着眼色，神情愈来愈古怪了。
这时候，怒马冲阵的势头果然有所缓和，定海军依旧靠着盾牌和长矛交错排列的阵型与之对抗。仆散安贞在高处能看到的局势，定海军将士们的感受更加清晰。
发狂的马匹也是马匹，并不会忽然化身为猛兽，更不可能学会轮番突击。它们对军阵的冲击，只有第一波最猛烈些，马群稍稍受到阻碍，后继的冲击威力就急速下降。
付出了相当代价以后，将士们勉强维持住了队列，并把冲阵的怒马杀死了许多。
处在较后方的弓箭手们还在密集施射。前排阵列里，盾手们依然紧密站在一起，如密集森林般向前伸展的长枪长矛，从他们的肩膀上头伸出去乱戳乱刺。
有一匹身中好几支箭矢的马匹痛得不敢前冲，转而在定海军的队列间狂乱地打圈。一名长枪手箭步发力，毫不留情地扎中战马腹部。枪头被拔出来的时候，在马匹的肚子斜斜划开一个大口子，马匹的鲜血瞬间喷涌，然后灰白色的肌肉翻出来。
这匹马连声嘶鸣，疯狂地乱踢乱蹬，先把两侧挤压来的盾牌踹碎了两面，又转而去撕咬其它的战马。
再过一会儿，绿色的肠子和灰白的内脏从伤口里头淌出来，慢慢垂在地上，随着马匹往来奔走，越拖越长。眨眼工夫，那匹马就侧身倒地，不动了。
越来越多的战马被杀死，或者被驱散开，阵列前方承受的压力渐渐缓解。
马群里头，混杂着一些负责催动马匹的蒙古牧人，他们犹自高呼乱喊，挥动长鞭噼啪乱打，想要让后方的马群继续冲阵。但越来越多的马匹不再听从指令，反而四散奔跑。有些已经冲进定海军队列的马匹，甚至被定海军士卒大胆地凑上来牵走。
兴冲冲去牵马的士卒立刻就遭呵斥，张信和几名都将抓紧时间往队列间奔走，连连号令预备队向前。
这会儿，原本齐整的军阵表面被恶狠狠削去了一层，颇有些犬牙交错的模样了。军官们需要立即调动兵力填补被冲散开的缺口，重新连接断裂的阵线，还得重新指定指挥官，安排士卒让开道路给辅兵们，让他们把伤员搬运到后方。
伤员的数量很多，因为大都是被马匹冲撞而受的内伤，搬运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饶是如此，依然有不少伤员一被挪动，立刻就大口吐血，骤然死去。
一时间，整个军阵内外忙乱不堪。
郭宁见这情形，心中有些沉重，面上丝毫不显。
他转回头，看看站在参谋队伍末尾的马老六：“你说的没错，蒙古人是用烟熏战马，激怒这些畜牲。但马匹跑得越快，肺里的烟气散得越快；烟气一散，马匹就不再暴躁。所以动用的马匹再多，也只能冲这一次。”
马老六满脸放光，下意识地挺胸腆肚，又连忙弯下腰，冲着郭宁哈哈笑了两声。
汪世显沉声道：“宣使，下一波马上就到！蒙古人不会消停的！”
定海军里熟悉蒙古军战法的很多，汪世显在其中特别发言权。皆因他所出身的汪古部，本身就是长期摇摆在金、蒙两国之间，最终站到蒙古人这一边的部落。汪世显本人也曾经多次深入草原，和蒙古人打过交道，有过密切的往来。
这时候他既然发话，郭宁连连点头：“你估计下一波会是谁？”
“按照他们惯用的战法，第一波轻骑袭扰，第二波驱马冲击，第三波便是降兵和战奴陷阵。不过，这会儿蒙古人手里并没有大批降兵在手，仆散安贞虽无胆色，勉强自保尚无问题，也不至于遭蒙古人冲散、驱赶。那这一波就跳过，来的该是蒙古人的主力骑兵。”
郭宁颔首同意：“是该来了。被马群一冲，咱们的军阵有些乱，蒙古人看得见。这个机会，他们不会放过。”
说到这里，郭宁沉下心，深深吸了口气：“这也是我们的机会！让张圣之他们准备起来！”
定海军调整阵列的同时，较后方的辅兵，时不时从队伍的缝隙出外，抱着削尖的木桩交错架成鹿角，作为队列的掩护。
阵列前头的地面上，到处都是鲜血。有人的，也有马的，空气中弥散这血腥气。两名士卒把木桩搬到前一处鹿角的旁边，正在用麻绳捆扎，忽然动作一顿。他们的视线向下，看到地面上的砂砾在微微弹跳，慢慢渗透到地里的血泊表面，也有隐约晃动。
“快回来，快回来！蒙古骑兵冲来了！”
阵列四角都有锣声响起，后方好几名将士一齐叫喊。
料石冈高处，仆散安贞脸色苍白：“这是蒙古大汗麾下的怯薛军！定海军完了！”
定海军阵列里，张信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冰冷了一下。
“狗日的，这是怯薛军上来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举起手臂高喊：“不许后退半步！后退者，人人可杀！后退者，剥夺军籍，收回田亩，家人亲眷世代羞耻！”
“是怯薛军！好得很！”中军将士簇拥之下，郭宁依旧勒马不动，但他看着前方的双眼里，猛然闪耀出了凶悍光芒：“老汪，你亲自去督战！顶住这一阵，缠住蒙古人！”
“今日就要让蒙古人血流成河！”汪世显连声狞笑，拍马向前。
中军更靠后一些的位置，有一处许多大车环绕掩护的简单营地。营地中，仇会洛和张圣之两人并肩站着，俱都满意地吐了口气。
“听到了没有？来得是蒙古大汗的亲兵，是怯薛军！”仇会洛向着身前的将士们大声道：“这一次，咱们要抖威风了！”

第五百五十章 呆仗（上）
渐显黯淡的苍穹之下，战马飞驰，战士怒吼，规模庞大的骑兵驱策着各色的战马，在原野上飞腾。这样的景象何等壮丽，仿佛一个接天踏地的巨人向着地面肆意挥洒斑驳的色彩。大块或者小块的色彩一落地就成了活着的，他们分分合合，不断游动着向前，想要吞噬些什么。
这样的场景，在草原上延续了无数年，每一次出现在草原以外，都代表着不可遏制的力量和可怕的杀伤。蒙古军在其中尤甚，而蒙古大汗的怯薛军，又是蒙古军中武力的顶峰。
在北疆的时候，郭宁曾经和怯薛军有过短暂地交手。之所以短暂，是因为每一次怯薛军投入战场，都会很快带来己方的溃败；待到郭宁混杂在溃兵中逃跑，这些怯薛军倒不那么热衷追击。
郭宁在山东落脚以后，曾经和蒙古人战斗过好几次。每一次，他的力量都比以前更强，每一次都能压倒对面的蒙古军。但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如果寻常的蒙古战士是猛兽，怯薛军的将士就是猎人。他们冷静、聪明、嗜血、残暴，而精通草原上厮杀屠戮的一切技巧。
当怯薛军的骑士聚集成团投入战场的时候，起初无论敌人众寡，动辄长驱直入。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能根据局势的发展而迅速改变策略，随时变强攻为袭扰，便袭扰为诱敌，变诱敌为迁延时刻，变迁延时刻为四面八方一时俱撞。
凡是败在他们手中的敌人，都早早地丧失了主动权，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最后一步步地走向失败深渊。
如此自如地变幻战法，不止需要超卓的骑术，密切的配合，也需要从十夫长到千夫长乃至统帅本人的精妙指挥。更不要提蒙古军凭借骑兵优势，能在数百里的尺度上不断批亢捣虚，让敌人疲于奔命了，那是超乎一时一地的，对战略优势的争夺。
在这些方面，定海军短时间怎都赶不上的。就算郭宁投入再大的力量扩充骑兵，先天的不足摆在那里，总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郭宁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是他的铁浮图骑兵。这支骑兵秉承着金军铁浮图的传统，也像郭宁本人的性格一样凶悍而充满蛮力，擅长强攻猛打横扫战场。
郭宁自知，他本身的指挥才能也就只到这一步了。好在战阵之上，并不是只有精妙复杂的东西才能赢得胜利。
方才仆散安贞在料石冈上，怒斥定海军打的是呆仗。他说的一点没错。郭宁正是计划着打一场呆仗。而且，要拉着蒙古军的主力，当面锣对面鼓地打一场呆仗。
计划是从韩煊所部出乎意料地击杀哲别开始。
哲别是成吉思汗崛起以后亲自拔擢于卒伍的重将，某种意义上，他的威名就等同于成吉思汗的威名，甚至也代表了蒙古军对己方战无不胜的信心。
成吉思汗在在斡难河源头召开忽里勒台，建立大蒙古国，至今还不到十年。草原上的诸多部落，完全依靠着成吉思汗在军事上的不断胜利，才凝聚到一处。这种凝聚力，自然有其脆弱的地方。
所以哲别的死，绝非寻常的失利，成吉思汗非得要用一个足够份量的胜利来振奋人心，压过这场失利造成的影响。所谓足够份量的胜利，或者是金国的国都大兴府，或者是持续给大蒙古国添堵的敌人，定海军郭宁的脑袋。二者必居其一。
对此，郭宁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一向把蒙古军当作大敌，可不会在乎蒙古人对自己的敌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其实是蒙古人如前次南下伐金一样，以骑兵千里长驱，纵横大金国的领地。
前次四王子拖雷率部进入山东，因为对定海军的力量缺乏了解才吃了大亏，但即使如此，定海军也并不敢杀死拖雷，同时也无力阻止拖雷事后连续击溃山东金军泄愤。
时隔两年，定海军的力量更加强盛，将士也更加精锐。如果正面对战，郭宁有十足信心，至少能压过寻常的蒙古千户。
问题是，定海军的领地扩张了十倍，十三个军州五十二县处处都要遮护。如果成吉思汗亲自率部南下，来个烧杀掳掠，郭宁怎么应付得来？他拼了命也要阻止，但又实在很难阻止。
定海军再怎么对抗，战场始终都在山东。蒙古军所到之处，轻易就能将山东东路的诸多军州化为白地，使定海军上下筚路蓝缕的成果化为乌有。那么，郭宁就算最后能驱走蒙古军，这不还是一场失败么？
所以，最好的计划就是去中都打呆仗，最好的局面便是现在这般，一到中都，就眼着成吉思汗用他最精锐的骑兵杀到眼前！
郭宁相信，以成吉思汗的聪察，必定能明白前来中都的所谓辎重队伍，才是定海军的主力，而且必为郭宁本人亲率。既然发现了定海军主力的踪迹，成吉思汗绝不会放弃将之一举荡平的机会。
当然，战场上的局势千变万化。郭宁出兵中都之前，重将们闭门商议数次，手头制定的计划不下十几个。只不过眼前的局面，恰好符合定海军重将们特别期待的那个。
对此，郭宁愈是接近中都，就愈有强烈的预感。
换个角度来考虑当前的局面，继北京路落入蒙古军掌控之后，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山东宣抚使郭宁，已经是仅有的，能够调度大军参予中都战事的有力大员。
随着朝廷直属金军龟缩到中都和通州两个据点，除了潞水沿线尚有战事，北京路的广袤土地已经任由蒙古军纵横奔驰。局势如此明朗，蒙古人本来只要驱使那数以十万计的北京路降军，用他们的人命去填满中都城壕。这是很简单的做法。
如果郭宁和仆散安贞所部真的联络上了中都兵马，转而在城外形成固定据点，以作掎角之势……那就给战局添加了不必要的变数。
成吉思汗不需要这样的变数，所以蒙古军必定会在第一时间里，把敢于插手中都的敌军消灭。
这两地之兵如果在中都城下被歼灭，也将会极大地动摇中都朝廷的意志，有利于成吉思汗后继对中都的攻略。
所以，蒙古人这不是来了么？
定海军的打法，固然有其刻意的成分。这样一上来就正面厮杀，对蒙古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呆仗呢？
郭宁眯着眼，看着前方渐渐充斥视野的蒙古骑兵。
马群冲进军阵以后，围绕在军阵四周的烟尘已经稍稍降落，使他能看到很远。不止越来越近的怯薛军，郭宁也看到了远处那座高大的九斿白纛。
那是成吉思汗所在，那是前所未有的大敌，但郭宁准备好了，定海军也准备好了。这一次，能打败他！
郭宁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音，大声嚷道：“来的好！”
怯薛军骑兵们转眼就扑到近处。他们身披的甲胄，手持的刀枪，张开的弓箭上即将飞射的箭矢，仿佛在这瞬间寒光大盛。定海军队列里，所有的将士也同时发出怒吼。
定海军的队列里，还有少量狂躁的马匹在奔来奔去。
依靠艰苦的训练，将士们在最快速度内恢复军阵的完整。但那些发疯的战马确实是个大麻烦，因为它们的拖延，好几处队列还没来得及重整完毕。几处缺口只是在最外缘排布了盾手填补，内部交错掩护的队列远没有完全就位。
就算兵力填补就位的几处，很多将士气喘吁吁到达，也还尚未扎下盾牌，或者放平长枪。
将士们已经尽量加快动作了，他们就只慢了这一点点。
怯薛军中的火儿赤们射出的箭雨，就对着这些缺口处，尚未做好准备的将士倾泻而下。好在汪世显已经赶到了前头坐镇，在他的号令下，密集的箭雨也从定海军的军阵内部飞起，向着蒙古骑兵们覆盖。
在两方接战前的最后瞬间，箭矢仿佛暴雨被狂风卷动，雨点在空中交错，也像山洪从不同的峡谷冲出，彼此拍打翻腾。数以千百计的箭矢在空中对面飞越，彼此碰撞，然后坠落、中的，给对方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第五百五十一章 呆仗（中）
箭矢落在蒙古人的头盔或皮帽上，箭簇几乎全无阻碍地穿过眉庇，狠狠地扎入头颅。颅骨被击碎的声音很沉闷，就像用斧头劈砍软木一样，“笃”地一声。
中箭的骑士身体立刻僵直。有的尸体匍匐在马背上，继续冲锋，也有的尸体坠落地面，被马匹拖曳着跑了几步，然后被后继的战马踏过。
更多的箭矢继续飞落，打在蒙古骑兵的身上。
这几年里，蒙古人从金国抢掠到了巨量的物资，使所有人的装备水平都大大提升了。尤其怯薛军将士们，几乎人人都披甲。但密集的箭雨之下，骑士们几乎任何位置都可能中箭，就算是同样披甲的马匹，也在奔跑中发出阵阵悲鸣。
火儿赤们的还射也同样造成了巨大杀伤。
他们在距离定海军军阵稍远的时候，并不瞄准敌人放箭，而是闷头弯腰策马，双手拉圆弓箭随意抛射。直至战马逼近到了定海军军阵外缘那个缺口，当战马腾空到高点的时候，他们才猛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瞄准射击。
能在这短短瞬间里，把箭矢透过盾牌和甲胄层层掩护，射中定海军士卒面门的，都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其中更有数人，一次就从身侧的箭囊里取出数支箭矢连珠发射，支支中的，好像箭矢在空中首尾追逐似的。
正在队列最前方指挥的张信，指手划脚地指挥不停，结果引起了某个火儿赤的注意，向他连射两箭。冲着面门的那支被他的盔檐弹开，往腰侧的那支命中了，他怒吼着把箭头拔出来，只觉得一阵剧痛。
他的甲胄是额外加厚的，流血不少，伤势却不重。在他身边的定海军将士里，被箭矢直接射死的数量也并不多。相比而言，这一通对射里肯定是蒙古人死得更多些。
但蒙古骑兵汹涌而来，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中的死者，反倒是这种神乎其技的精准射击，难免让将士们惊骇。在这瞬间，抵在最前方的刀盾手和枪矛手们，几乎下意识地俯身躲避。
这种躲避造成的防线动摇只在一瞬间，但对于怯薛军骑兵们来说，这一瞬间，便足够他们冲阵。
几处松散的缺口，在他们眼里便如熊熊燃烧的火炬般显眼。无需那颜们的命令，怯薛军纵骑蹈阵，立刻就把几处缺口撕扯开来。
一蓬蓬的血雨此起彼落，许多高亢的呼声瞬间被哀嚎取代。阵列前方的定海军将士们遭到了难以承受的猛烈打击。
这种经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自从定海军立足山东，任何势力，任何敌人在定海军坚固的队列，强悍的铁骑之前都只能俯首称臣。但在这时候，他们面对的，是草原上有史以来最强悍的武力！
鲜血喷涌，人头飞舞，兵器和甲胄密集碰撞，令人牙酸的金属交错声爆发，定海军的将士们疯狂挥舞刀枪，但所得有限。
蒙古人在军阵的空挡间策马狂奔，差之毫厘地避开了不少砍杀。他们腾挪闪躲，不断往军阵深处冲击，只顺手还击，藉着战马奔驰的速度收割性命。
于是更多的队列陷入混乱，愈来愈大范围的定海军队列宛如沸水翻腾。后继更多的蒙古骑兵继续猛冲，将这沸水搅得更加混浊。
军阵之外，负责指挥这些怯薛军的失吉忽秃忽笑了起来。
“这定海军，也不过就这样嘛。”
失吉忽秃忽是成吉思汗的养子和亲信那可儿。十五岁的时候，他曾在酷寒天气和漫天大雪中只身追踪麋鹿，一日一夜不回，以至于成吉思汗都以为他冻死了，为此还发怒责打了管理御帐的屈出古儿那颜。谁知次日失吉忽秃忽回到营地，告诉所有人，他把三十头鹿打死了二十七头。
失吉忽秃忽的勇猛果敢，由此得到众人夸赞，但因为他出身于塔塔儿部落的关系，始终作为成吉思汗的随从，而没能直接统领部众作战。
今日这一次，还是他头回负责战场指挥，而且还是在成吉思汗的注视之下。失吉忽秃忽相信自己会有很好的战绩，他跟在成吉思汗身边，耳濡目染了二十多年了，该懂的战术，他什么都懂。他决心要打一场漂亮仗，要把蒙古人的赫赫军威发挥到极处。
“再上两个千人队，直接从两翼包抄！”他大声喝道。
正面冲击的蒙古骑兵不需要再叠加数量了。已经陷阵的那些人，目的是要凭借骑兵的速度优势，从定海军各部之间穿插而过。
蒙古骑兵的战法从来如此，怯薛军更是其中佼佼者的集合。他们能在数百里范围内纵横长驱，也能在军阵中如林刀枪之间纵马起舞。每一支骑兵小队，在这时刻都如同锐利的锋刃，把敌人切割开来。
他们的对手再怎么勇猛善战，一旦被切割分散，就没了对抗的可能。蒙古人随意往来，能够在任何一个方向，任何一点集中绝对的兵力优势。
失吉忽秃忽要做的，便是持续牵扯定海军的注意力，让他们的队形不得不分散，没法集中力量到正面。
待正面穿插的骑兵透阵而出，汇合两翼的兵马，力量更强。各部是返身突击，还是转向穿插，制造更多的缺口，那都轻而易举！
蒙古骑兵包抄的动向，立刻就被定海军将士们注意到了。
汪世显趴在一辆大车上，凝视这局面，仿佛看到了自己当日在海仓镇的死斗。
这些蒙古骑兵，比海仓镇里拖雷麾下那六个千户强的多。汪世显觉得，这些骑兵中的随便哪一个，放在普通的汪古人部落里，都可算是数一数二的拔都儿，地位等同于那颜。
如果这场仗是汪世显来打，他至少会把大车列成车阵，布设在外阻挡骑队，然后集中弓箭手们去逐一打断蒙古人穿插切割的锋头。
但郭宁这么安排，有郭宁想要实现的意图。汪世显只能竭力调度部伍，维持阵列不散。
这很难。
随着蒙古人不断奔驰深入，汪世显所处的位置渐渐变成了前线。有蒙古骑兵注意到了他作将军打扮的身影，隔着老远一箭飞来。
汪世显只觉有黑影掠过眼前，他猝然一惊，脸颊便感觉到一阵温热，然后脖子也热乎乎地发烫。他摸了一下，骂了句，然后叫道：“至少有一千多蒙古人……可能两千骑冲进阵里啦！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仇会洛的人呢？”
一名军官指着军阵里头，连声嚷道：“来了！来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蒙古军已经在定海军的队列里冲杀出了四五条通道。如果从高空往下看，每一条通道都如粗大的血线，而血线一直贯穿了定海军前阵，军阵中部的位置延伸。
随同定海军北上的那些车辆，绝大多数都集中在这里。
这种车辆在步卒列阵野战的时候，是设置防线最好的依托。如果车阵被摆在外侧，蒙古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突入。他们只能在外界一次次袭扰，不惜耗费十天半个月，来等待定海军的车阵出现疏漏。
这是兵法上的常识，定海军为什么不做？
这个问题，深陷猛烈厮杀中的蒙古人没空去想。他们只觉得，大车连环而成的防线使得己方骑兵奔驰骤然受阻，顿时大怒。
有些骑兵杀红了眼，冲着大车之间的缝隙撞去，结果连人带马被车与车之间的铁链拦阻，翻倒在地。有些骑兵跳下马来，试图扯开铁链，搬开大车，清空通道，但这事儿哪里是厮杀场上一时能办成的？何况大车顶上，还有定海军将士在往下射箭砍杀！
也有骑兵立即拨马往两侧走，打算沿着车阵边缘，继续己方的切割穿插。但这车阵的规模还真不小，正面非常宽。往两侧探察的蒙古人没跑出多远，他们后方的蒙古骑兵又不断向前，瞬间就和前头的骑队挤在一起。
蒙古骑兵布阵厮杀时候，队列素来开阔异常，所谓“摆如海子样阵”是也。队列开阔，所以利于机动、变化，聚散分合能出敌不意。这是刻在蒙古人骨子里的习惯，任何战斗中，他们都是如此，而且会本能地规避过于集中的情形。
但这时候，因为定海军的前阵被穿透，大量步卒都被蒙古人甩在身后，中军又一时不得突破。足足上千骑，或许更多的蒙古骑兵在厮杀陷阵的时候骤然受阻，密集地聚在了一处。
大批骑兵挨挨挤挤，拥成厚厚一层。许多马匹甚至没办法盘旋。有身手特别出众的骑士，干脆在一匹匹战马背上走动，然后试图跳到大车上头去厮杀。
蒙古人也确实是凶悍异常，一人带头，立即有十人百人跟上。转眼间，蒙古骑士在车阵沿线聚集得更加紧密。他们以密集抛射的箭矢为掩护，高举刀枪，就如黑色的蚁群试图翻越车阵。
汪世显在大车顶上待不住了，有些狼狈地翻滚下来。
“扔！赶紧扔！”
在车阵后头，站着的是仇会洛，仇会洛身后，带着一排士卒。他们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捧着酒坛子大小的东西，看起来是铁铸的，非常沉重。
这是铁火砲。
通常来说，这种武器制造不易，保存也不易，只用来守城。一次投掷三个五个，能听个响，威吓敌人。当年郭仲元在中都城里，用一个铁火砲炸死了纥石烈胡沙虎，算是运气好到爆炸。
这会儿，定海军需要的正是爆炸。
三个五个铁火砲只能吓人，三十个五十个呢？
或者，如此时此刻，足足一百个铁火砲被同时投掷出去，而目标是那些失去了战马奔驰的速度，熙熙攘攘聚集在车阵前的蒙古人呢？
将士们点燃了铁火砲顶端的火线。火光闪耀间，他们将铁火砲用力抛了出去。
十几斤二十斤重的东西，抛不了多远，勉强越过大车顶端，立即就下落。
蒙古人抬头看见一百枚铁火砲落下，只当是砸人的石头，并不特别惊慌。
勇猛的蒙古战士什么危险没见过，刹那间，许多人甚至轻蔑的想到，被石头砸一下又如何？这些石头又不是从极高处落下，不见得有多大力量，只要不砸在头颅，未必就要了我们的命去！
石头落地，细细的火线继续燃烧。因为火线里头裹了少量火药粉的缘故，燃烧时冒着烟，发出“嘶嘶”的轻响。
除了几个被正正砸中的倒霉蛋，大多数蒙古人压根不去理会。前排最为大胆的蒙古战士，正从马背上纵身跳跃，仿佛飞人一般向着大车顶端威武冲去。
接着就是轰然巨响。
一个铁火砲炸开，数丈之内火光闪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一百个。火光、烟雾、巨响、铁火砲的碎片漫天飞射。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力，让数以百计的蒙古骑兵全都飞了起来。

第五百五十二章 呆仗（下）
在那场大梦里，郭宁亲眼见到了许多此生不敢想象的东西，也包括武器，所以他在盘踞山东以后，一向重视火药武器的研究，可惜成果不算显著，连带着负责这些事务的军械署提控张圣之也有点沮丧。
不是张圣之不尽力，而是郭宁提出的要求，很多都超过了定海军当前所能承受的范围。比如什么用几百斤铜铸成管状，点燃用火药推动石弹飞射云云，乍一想，约莫脱胎于南朝宋人的突火枪，甚是厉害。可军械署试了两次，实在没有这么高超的铸铜技术，最后还是把那些铜铸成了私钱，拿到辽东去用了。
就连郭宁所说最简单的，能让将士随身携带，投掷爆炸的小型铁火砲，最终也没有制造成功。火药的威力始终有限，铁火砲规格小了，就只能听个响，用于孩童打闹。而投掷的时候，飞行距离稍远，用来发火的引线又很容易断裂，至于燧石发火的机关，军械署试过许多次，结果都是失败。
最后，真正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依然是老两样：大份火药炸城墙，小份火药守城墙。军械署倒是在铁火砲的制造和维护上头，积累了一些经验，去年下半年开始，陆续给山东东路的二府二镇州大量配备铁火砲，用来守城了。
但只要把前提的条件做到，用来守城的利器，也可以成为野战中的杀手锏。
郭宁此番北上，随军带了一批铁火砲。他指挥将士与蒙古军厮杀的时候，刻意将车阵展开于定海军的队列内部，而以步卒列队于外，和蒙古骑兵纠缠恶斗……那时候就做好了使用铁火砲的准备。
能够有此安排，并非郭宁神机妙算，而是因为他和部下们全都深谙蒙古人的战法。
蒙古人惯于袭扰、牵扯、穿插，他们发起进攻的时候，就如一把把钢刀往来切割肥肉，使敌人陷入混乱。定海军看似迟钝的应对，果然被蒙古骑兵利用。
在定海军付出相当代价的同时，怯薛军的精锐抓住了军阵中寥寥数个缺口，展开了急速穿插。
只不过，那些穿插成功，突入军阵内部的骑兵们，并不能贯穿军阵，执行下一次的穿插。到了半路，他们必遭连环车阵所阻。
车阵是死物，布下之后除非解开铁链，无法再度移动，蒙古人完全可以绕行。所以蒙古人的行动迟滞只在短短片刻。
但这就足够了。
前队迟滞，而后队依旧疾驰如风；两边一碰，瞬间聚集成团。
猥集在车阵以外的蒙古骑兵，和蚁附登城的敌人有什么不同呢？他们都是最利于铁火砲发挥威力的对像。
一百颗铁火砲爆炸的声音，震得汪世显、仇会洛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而车阵外侧，蒙古骑队的景象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这种最简单的火药武器在蒙古人密集骑队中爆炸，产生的冲击力真是可怕之极。最靠近铁火砲落点的蒙古人，有好些连人带马被这种暴烈的力量掀翻的，还有许多人当场滚倒，嘴角或耳鼻溢血，再也挣扎不起。
那些被铁火砲迸飞的碎片打中的人，更加惨不忍睹。碎片打中面门，脑袋立刻稀烂；削过胳臂，手臂当场飞出；切开肚腹，五脏六腑哗啦啦倾泻。
哪怕是最凶悍的怯薛军骑兵，骤然面对这样的场面也都惊慌失措，放声狂叫。他们胯下的战马，就算久历战场，比寻常的马匹大胆镇定，却又哪里听过这种轰鸣？马的听力和嗅觉，都比人类要敏感许多，轰鸣之后，空气中刺鼻的气味弥漫，使这些马匹立即失控，疯狂地乱叫乱跳。
车阵漫长，铁火砲威力覆盖以外，还有大量的蒙古骑兵，他们也开始不受约束地跑散了。他们是怯薛军，他们是蒙古人当中最勇敢的，也是最受成吉思汗信赖的，可是，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战马掀翻，或是伙伴的面门被砸扁之后，还镇定如常的继续作战。
在面对面的厮杀过程中，用刀箭杀死敌人，或者被敌人的刀箭杀死，那都是理所当然。长生天会赐福给战死的勇士，让他们永远生活在最丰饶的草原，享受最肥的畜群、最美的女人。所以蒙古人根本不怕死，哪怕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依然能坚持作战。
但是，被这种古怪玩意儿杀死，会是怎样的结果？
谁也不知道！萨满们没有说起过，就连当年的通天巫阔阔出也没有说起过！
怯薛军的骑兵们开始乱跑。很多人的脑子完全是迷糊的，他们被恐惧和仓惶控制了。
在他们的队列中，那些最出色的拔都儿们，那些代表贵人们控制部队的那可儿们也同样在乱跑。甚至那些冲锋时位置稍稍靠后的蒙古贵人们，也都紧急勒马，试图找到机会脱身。
只有极少数没有被铁火砲波及，而又格外机敏大胆的骑兵，立时高声呼喝：“这是金狗在车阵后头投掷的！赶紧放箭，射死他们，莫要让他们再投！”
响应他们的人太少了，数十人抽出弓箭向车阵内部抛射，这压根毫无用处。
此时定海军的阵列以外，好几处的号角声猛然响起。
可能是失吉忽秃忽感觉情形不妙，吹响了急速退兵的号角，也可能是更后方的成吉思汗在催促后继骑兵立即上前掩护。
这些号角声看似相似，其实声音各有不同，代表了不同的指挥层级，蒙古人自幼在狩猎时听惯了，轻易就能分辨其中的差异，并按照号角声进行娴熟的配合。
但这时候，深陷混乱的骑兵们两耳还在嗡嗡作响，脑海还在晕眩。他们失去了分辨的能力，然后因此更加混乱。有些骑兵开始拨马加速，打算按照原先的想法，绕过车阵继续穿插。也有骑兵直接后退，想要从突破过一次的前阵冲出去。转眼间，他们不仅失去了队列，也失去了指挥的序列，人和马到处乱跑，犬牙交错。
最先倒霉的，是打算反向冲破前阵的蒙古人。
距离他们穿插成功，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但他们却从凶悍的杀戮者骤然变为仓惶逃窜之人。
张信的反应很快。在铁火砲爆炸后所有人愣怔的瞬间，他就已经厉声发令：“前三排将士整队！整队完毕，就给我抵死了不要再动！后两排的，跟我杀！”
几名都将也都响应，队列里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前三排不要动！给我站住了！其他人转向列队，跟我上！”
“你们这群狗日的，叫你们守住守住，结果还被蒙古人突破了！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现在跟上，给老子多杀几个，将功赎罪！”
“别废话了，蒙古人乱了！乱了！咱们赶紧上去，杀杀杀！”
大批将士跟随着军官怒吼起来。

第五百五十三章 屠杀（上）
冲上去，杀死那些蒙古骑士！
这些人都是蒙古大汗的怯薛军，杀得一人，就等同于杀死一个千户。这些人是从无数蒙古部落里抽调出来的好手，杀尽了他们，能让半个也克蒙古兀鲁思的贵人和那颜们撕扯胡须，划烂面庞，像狗一样日夜嚎哭不停！
巨大的喜悦，让张信浑身都在颤抖，仿佛身上的每根骨骼、每一条血管都在呼喊着，催促他勇猛向前。
张信在加入定海军之前，乃是桓州的镇防千户。他的祖父是天会年间燕山汉军的队将，父亲则在海陵王完颜亮设立的威烈军里做到副将。
虽然满门上下皆死，还被迫背井离乡，可这身份和资历依旧让张信自矜。他始终不把定海军里这些小卒子、假和尚、中都城里的地痞之流放在眼里，也因此始终都没得到郭宁真正的重用。
直到定海军连续几次打败强敌，张信眼见将士气焰升腾，忽然醒悟。
大金国的名臣大将，对着蒙古军的时候，连屁都不算，唯独郭六郎有这手练兵、厮杀的本事。那我跟着郭宁杀蒙古军，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此时此刻，张信眼看着好几个蒙古骑兵仓惶奔来，几乎要仰天大笑。
身为定海军一员，我期待的不就是此刻的情形么？蒙古骑兵被我们圈起来了，他们现在是死路一条！当日蒙古铁骑杀我们如割草，今日轮到我杀他们如割草了！
在张信的带领下，定海军将士们大步向前，迎着蒙古骑队杀上去。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瞬间有好几支箭矢打在张信的甲胄上，但半数都弹开了，还有半数也没能伤到他，顶多带来一阵刺痛。
蒙古人还是那些蒙古人，弓箭还是那些弓箭，转眼间威力差了那么多，是因为蒙古骑兵的心乱了，他们在害怕！
一声怒吼之后，张信箭步向前，用足了力气挥刀。这一刀砍在了一匹战马的脖颈上，切断了厚实的肌肉，刀锋嵌在了骨骼里。战马惨嘶着奔了几步，倒在地上，蒙古骑兵猝不及防，下半身被战马压住了。
战马的体重和惯性，将他的一条大腿猛往后撅，小腿肚几乎反向搭上了肩膀。剧痛让这个蒙古骑兵趴在地上惨叫起来。
这惨叫声落在张信的耳里，实在太悦耳了。他几步跟了上去，用力抽出卡在战马颈骨的长刀，顺势一挥。那个刚才还在呼叫的蒙古骑兵瞬间身首分离。
在他挥刀的同时，更多将士直接越过了他，向着蒙古人冲杀。
“结阵！结阵！不要乱来！”张信这时候还没忘了号令，提着大刀狂喊。
“提控，耽搁不得啊！”王麻子凑近了张信叫道：“你看！”
张信一抬头，便看到中军方向连绵的车阵霍然展开了多条通道，通道里如狼似虎地杀出了大批士卒。他们人人身披重甲，手持大斧、铁锤，是定海军六总管直属的精兵！
“混蛋！老汪的人要来抢风头了！”
张信忍不住大骂，转头就对着部下将士们喝道：“都傻了吗？蒙古人乱成了这样，你们还结什么阵？索性以乱对乱，杀个痛快！”
这话听得王麻子白眼乱翻，但他顾不得和张信多说什么了。没错，蒙古人乱成了这样，他们已经不再是可怕的杀戮者了，这一个个的，都是战功啊！将士们全都在往前冲！
张信四十多岁了，年纪不轻，但日常打熬筋骨不歇，依然身手矫健。他很快就再度冲到了最前方，不断挥舞大刀，将眼前的蒙古骑士砍杀落马。
在他的带领下，往这个方向奔逃的数十名蒙古骑兵转眼就溃逃了，在地上留下了很多死人和死马。从车阵方向折返过来的蒙古人见张信等人来得猛恶，下意识地绕道。
他们横向拨马的时候，还在向着张信等人射箭。将士们不断有人中箭，箭簇砸在甲胄上的叮当声、贯入躯体的噗噗闷响此起彼伏。但这根本阻止不了将士们的冲杀！
整座定海军的大阵，此刻宛如一张庞然巨口，而从四面向内挤压的将士，就是巨口中的獠牙利齿。在利齿的绞杀下，试图四散的蒙古骑兵从各个方向被挤压回来，可他们又无法及时地恢复建制，只能乱哄哄的四处乱窜乱杀，试图找寻其它缺口。
从中军方向看去，军阵内部的包围圈不断缩小，但包围圈里的蒙古人宛如沸水，犹自绝望挣扎。
他们毕竟是一千多将近两千的蒙古骑兵，毕竟是大蒙古国百里挑一的精锐，毕竟是成吉思汗麾下战无不胜的怯薛军！
包围圈越小，就显得蒙古骑兵的数量越多。
张信好几次冲得太靠前，反而差点被蒙古人围裹，小腿中了一枪。几名亲兵将他拖了回来，他急喘几口气，抬头只见眼前骑兵密集地周旋，不停地射箭，不停的用弯刀砍杀。
他们的砍杀动作非常老练，那不是靠着苦练能达到的程度，而是在战场上无数次用敌人的脖颈训练出的。既流畅，又高效，几乎让近距离目睹的定海军军官们有些羡慕。
他们的箭矢也渐渐恢复了准头和力道，显然这些蒙古人开始从铁火砲造成的巨大惊恐中恢复。
但那没有用了，他们败局已定。
在张信连声催促之下，亲兵将他腿上的伤势简单包扎过。他跳起来跺了跺脚，冷笑道：“老冯不够狠心，打不动了！看我的！”
一声嚷过，他带着数十名士卒再度前冲。
蒙古人偶尔能击退定海军几次，却阻不住定海军四面阖拢的势头。转眼间，包围圈继续缩小。
这对蒙古骑兵造成了极大的妨碍，因为他们最大的优势彻底没有了，他们的马匹完全成了累赘！
定海军从每一个方向不断向前，用长刀砍，用长枪刺，用弓箭乱射，用铁骨朵或者铁棒抡砸。双方距离如此接近，又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每一次交手，都有定海军士卒或者怯薛军的骑士满身喷洒血雨。
地面上人和马的尸体一层摞一层，定海军将士踏过软绵绵的尸体，踏过噼噼啪啪作响的血泊，继续压迫敌军！
一个怯薛军的百夫长吼声如雷，将自己手里夺自党项人的锐利长剑连环挥舞。党项人擅长铸剑是有名的，这柄长剑寒光如电，仿佛一个个光圈绽开，瞬间逼退眼前敌人。但他身边两侧的蒙古将士都在后退，于是他暴露在了阵线外头。
一杆长枪从侧面贯入他的脖颈，枪尖撕裂骨骼和血管，从脖颈另一侧透出半尺多长。这百夫长眼睛暴瞪起来，竭力想转身看一看是谁干的。但是，当刺中他的定海军士卒把长枪一拔，他立刻就四肢僵硬，栽倒在地不动了。
另一名拔都儿本来藉着百夫长的掩护，持弓矢不断射击。百夫长一死，好几名定海军甲士冲上前来，有人挥着铁棒，“砰”地一声将这个拔都儿的战马头颅砸烂。
拔都儿落马之后，立遭一名定海军的好手迫到近处，挥动长枪连连戳刺。这人的枪法真是不错，眨眼就在拔都儿身上造成了十几处贯通伤口，鲜血狂涌，染红了一片地面。
持枪的士卒浑身浴血，也不知在阵上几进几出了。
他杀得性起，大笑着踏过拔都儿的尸体，继续向前迈步。才走几步，忽见前头人影晃动，待要再刺，却发现那人影穿着自家熟悉的、定海军的戎袍。
士卒收回手里的长枪，愣了愣，转眼往四周看看，想要再找其他的敌人。
过了会儿，他愣愣地问：“没有了？”
“没有了……”张信迈步上来，有些得意，又有些佩服：“这些蒙古人倒也真是死硬。一直到最后，才有几十个人嚷着要投降……结果将士们手滑，把他们全都杀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屠杀（中）
“哦？”
持枪的士卒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问道：“全都杀了？我们打赢了？”
张信咧了咧嘴，想要笑。他拍一拍那士卒的肩膀：“外头还有那么多的蒙古人呢！仗还有得好打！”
“那倒是……”那士卒点了点头。
他握着长枪，再度环顾四周。一地凌乱的草皮上，被马蹄翻起的泥土混合着斑斑血迹，用各种姿势扭曲地倒在血迹上的，是上千具尸体和数量更多的断臂残肢。
这种战场上，通常会看到许多哀号的伤员。但此刻在他眼里，伤员的数量却很少。能看到的，全都是定海军的伤员，而且有军队里的医官带着辅兵们，正满头大汗地奔来照应。
冲进队列里的那么多蒙古人，都是身手绝伦的精骑。好些人能在马背上往来纵跃，矫健如猿猴。他们冲杀的声势更是震天动地，然后就被我们定海军杀死了。
从他们冲锋到现在，大概过了才两刻吧。夕阳斜影还不是很长，空中的云彩还大亮着呢。但蒙古人全都死了，不止尸体堆叠得到处都是，被他们丢弃的旗帜和断裂的武器，也扔得满地都是。
那士卒忽然想到，他离开济南前看到的景象也是这般，只不过那一次，死的都是乡亲父老，不似这一次那么提气。他的鼻腔忽然有点梗，觉得情绪快要失控，于是抬手抹了抹脸。
随即他就听到中军方向传来鼓声隆隆。鼓声所代表的号令，是将士们都很熟悉的，那是在召唤将士们按照前一次的阵列安排，立即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
鼓声一响，所有人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不得耽搁，动作要快，无需等待军官指引，各伍、各什，各队乃至再往上的层层编制，都等到就位以后再行确认。
那士卒毫不犹豫地转身小跑起来。
将士们穿着的戎服，大都是深灰色或者黑色的，因为郭宁有意与女真人尚白的习俗有所区别。但这会儿，许多将士的衣甲都染上了红色的血迹，数千人同时行动，便如一道道深红色的溪流在军阵内部蜿蜒流淌。
组成溪流的许多将士，都会在行动的同时看一看身边的厮杀痕迹，看看那些面目狰狞的蒙古军尸体。尤其是一些什将、队正或蒲里衍之类的基层军官看得更仔细些。他们大都有着布满风霜之色的面容，叠着厚厚粗糙老茧的双手。
这些人都是老卒。比如王麻子，他从军多年，性子有些疲沓，所以不适合军校里的环境，没有得到快速的提拔。
但这样的老卒可不缺见识。他们特别明白成吉思汗所建立的大蒙古国是怎样一个军事架构，而怯薛军在这个军事架构里代表什么。由此，他们也特别能够感受到这场战斗的意义。
自从跟随郭宁来到山东，老卒们已经习惯于一个胜利接一个胜利，都快赢麻了。可即使如此，也没有人真的把定海军放到和蒙古军同一个档次。
过去几次对蒙古军的胜利，要么被视为付出巨大死伤后的奇袭，要么被视为郭宁超群勇猛的结果。他们没法想象，自己有一天就这么轻易地打败了蒙古军，还是最精锐的怯薛军！
这场仗太痛快了，甚至可以说，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我们屠杀了怯薛军！不是只有蒙古军能够纵骑奔走，四处屠杀汉儿，我们汉儿发起狠来，也可以屠杀蒙古军！而且，杀的是蒙古军中最精锐的一批！
没错，这是占了那些铁火砲的便宜。可铁火砲不也是咱们定海军的武器么？归根到底，是咱们干脆利落的赢了，是咱们四面围拢，一口气屠杀了千多的怯薛军！
怯薛军的确是蒙古军中最精锐者，又因为他们同时代表着蒙古大汗所在，往往一上战场就会引起金军的士气崩溃。不少老卒都记得自己当年从军的时候，在本来尚可维持的局面下被怯薛军一冲即破，随即人头滚滚的经历。这种经历给不少人都造成了心理阴影，那不是轻易能够磨灭的。
但这些阴影到了此刻，完全不存在了。就像心镜上的污垢被擦去，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郭宣使固然是最厉害的大将，咱们定海军本身，定海军的将士们也已经越来越强了！我们训练有素，胆气十足，武器……嘿嘿，武器更是精良！
怯薛军又如何？这些怯薛军的骑士被当头一刀砍落，不也就死了？死了以后，不也就是一地的污血碎肉么？
我持刀的手倒是被天灵盖震得发麻，但要再砍他十七八趟，又有何难？
许多将士都知道，这一场仗是成吉思汗亲自率军来打。面对着这个可怕的对手，众人本来难免有些紧张，或者忧虑。但现在，这种紧张和忧虑忽然间也消失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情绪里头，甚至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这蒙古大汗以九十五个千户掌控草原各地，再以一万人的怯薛军威压九十五个千户，所谓的大蒙古国，无非这么个层层下压的管理法子。可惜，一万人的怯薛军很多么？经得住我们定海军这样再杀几回？
有些将士想到这里，特地掰了掰手指头，低声对身边的袍泽道：“再杀五次，顶多六次！”
就在此时，好几拨蒙古骑兵，包括怯薛军的另几个千户依然在军阵外头策马盘旋着。马蹄声还是很响，掀起的烟尘滚滚，和方才也差不了多少。
但他们为什么不敢冲杀进来，解救同伴？他们不敢！他们怕了！
看看这些蒙古人现在的样子，他们甚至都不敢靠近军阵，去牵走自家丢弃的无主战马！
别怕，倒是来啊。赶紧打一场，天都快黑了，我们等着呢！
就在各部各队重新返回阵列的短短片刻，许多将士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而经验丰富的基层军官一旦心态变化，立刻就会影响到身边的同伴。
将士们向各自本部位置奔走时，并没有发出嘈杂声响，只有数千人行走时脚步擦过地面草丛，发出的“唰唰”声，像是春蚕咀嚼桑叶时的声响那样。
当他们即将回到本部，各伍各什在奔走中陆续聚齐的时候，原本零散的脚步声却忽然有了节奏。不少将士不知为何，就用力踏着地面，整齐的脚步踏地声随即汇成了能与鼓声应和的轰鸣。
各部将士自然也有死伤。王麻子熟悉的同伴少了七八个，而张信适才得报，隔壁的第六都冯都将，已经战死了。所以他这个行军提控立即提拔了一个中尉接替老冯的都将之职，然后又调了几个老卒过去，填补他们队正的缺口。
通常来说，在战斗间隔的时候检点己方死伤，很容易影响士气。
但现在，并没有这个迹象。
张信连续下令，调整部属的时候。王麻子等老卒全都就位，不待将校们发令，他们就呼喝着同伴，让将士们把自家军旗、都旗乃至队旗高举起来。于是黑色的军阵中，无数面红色的军旗再度迎风招展，在夕阳之下熠熠生辉。
“好！”
目睹这场景，戊字第四都的老卒，因为好胃口而被郭宁知道的老刘只觉胸中一股热血冲头。他大赞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
定海军本阵东面，靠近料石冈方向的高地，定海军的戊字第四都、第五都两部驻扎此处以掩护大军的侧翼。
这个任务的意义，有经验的士卒都明白。将士们不止防着蒙古人，也要盯着料石冈上的河北猛安谋克军。毕竟这几年来，每次遭逢大战，女真人的表现都不靠谱，所以定海军须得防止他们头脑发昏，干出点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老刘对军务从不疏忽，他一直站在高地中央的一块巨石顶端，看看本阵的战事，再转头看看料石冈高处的女真人阵营。

第五百五十五章 屠杀（下）
老刘视线所向之处，便是河北猛安谋克军的中军。
戊字第四都占据的高地，乃是料石冈靠西的余脉，距离仆散安贞的中军离不算很远。老刘略抬头，就能看到河北猛安谋克军的大批将士。他们连队列都不要了，全都挤挤挨挨在高坡西面这一侧观望战局，间或指指点点。
在密集的观众后方，还竖着丈六高的、仆散安贞的帅旗，老刘隐约能分辨出，一批鲜衣怒马的人物簇拥在帅旗周边，那自然是河北军的高官大将们。
许久之前，老刘看到这些女真贵人们，就会下意识地俯首，如果靠得再近些，还会膝盖发软，跪下来磕头。但这会儿他很坦然地看着，一边看，而且还用上了审视的眼光。
料石冈上，好些女真军官注意到了定海军的关注，也知道定海军是在防着他们。
半晌之前，哪怕他们自身同样面对蒙古军的巨大威胁，他们也冷笑着说，定海军的汉儿一个个都挺愣的，自己被蒙古人盯上了，还敢盘算我们。但这会儿，没人再言语，也没人冷笑。女真人们反而变得有些愣。以至于料石冈上的整片军营都忽然安静了下来。
适才趁着己方将士们观看战局的时机，仆散安贞悄无声息地调动兵力，把各部的精锐骑兵抽出来，聚集到自己身边。
发现是成吉思汗亲率大军来此以后，仆散安贞惊慌了好一阵。但他绝非无能之辈，惊恐稍退，便想好了下一步的计划。
和定海军一齐对抗蒙古人，那肯定不行。如果来的是某支蒙古偏师，或许还能打一打，但成吉思汗亲至，仆散安贞压根不相信己方能能斗得过。河北猛安谋克军对着蒙古怯薛军，压根就是送死。
在料石冈上老实据守，那更是死路一条。蒙古人击败了定海军以后，难道会放过仆散安贞所部？这些黑鞑子吃完了上顿，抹一抹嘴，再接着吃下顿，无非是个时间问题！
既然战不得，守不得，唯一的生路就是走。
好在蒙古人首要的目标是定海军，而定海军毕竟是根硬骨头。蒙古人要一口吃掉他们，不是那么容易的，那万把蒙古骑兵，迟早得全军压上恶战。那么，己方正好趁着蒙古人和定海军纠缠的机会，急速后撤。
如果定海军坚持得久些，比如一天两天，河北军便能全军撤回益津关，这是最好。如果定海军死得快，仆散安贞就只有断尾求生，把猛安谋克军的步卒们抛出去垫刀头。
这样损失固然让人心痛，但为了保命，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手边还有一千名精锐骑兵，他们簇拥着主帅，去往益津关问题不大。
到了益津关以后，也不能消停，须得立即召集后备的兵力，应对后继的局势变动。
这次蒙古军南下，目标显然是中都。他们吃掉了郭宁所部以后，必定再去攻打中都，而不会往河北来。那时候，对我仆散安贞最有利的办法，莫过于稳住北部边境，而大张旗鼓向南宣扬郭宁败死的消息。
郭宁的部下，大都是些骤然富贵的小角色。郭宁又无子嗣、亲族可以继承事业。他一旦败死，留在山东的这些人必然爆发内讧。作为一个整体的定海军，固然是可怕的强敌，但如果拆分成数家十数家，那可就好对付剁了。
我如果在其中稍稍施加影响，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能在如此恶劣的局面下，瞬间想到了后头五步十步的军政策略，仆散安贞绝非无能之辈，眼光堪称出众。
因为有了这个想法，他也懒得再去督促部下们加固阵地。反正时机一到就要跑了，还不如保留些体力，到时候能跑得快些。而他麾下的河北猛安谋克们，也大都是会看风色的，主将明摆着打算逃跑，谁还傻呵呵地装样子？
转眼间，大批将士都乱套了。他们部不成部，伍不成伍，全都挤挤挨挨地聚拢在了料石冈西面、几个能眺望战场的开阔处。数以千计的观众也不管懂与不懂，都摆出观看战局模样，实则只等仆散安贞一声令下，就开始撒腿狂奔。
可仆散安贞怎也没想到，战事会发展成这样。
定海军居然把蒙古人痛杀一场，占了上风？
一千多，将近两千的怯薛军，这就死了？
不止仆散安贞本人，他的幕僚、部下里头，不少人本来做好了撤退的准备，都已经把行李放到战马背上，这会儿却人人发愣。
“自泰和五年以后，那铁木真东征西讨，听说从未败过，没想到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
斡勒特虎被此等厮杀骇得心惊胆战，戎袍全都湿透了，一层层地濡粘在身上。他扯了扯戎服，颤声道：“我从没想过，以步卒大阵对蒙古骑兵，能有这样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打法！话说，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铁火砲？这东西，不是在中都的武库里才有么？”
完颜讹论猛啐了一口：“关键不是铁火砲！是他们的兵！娘的，你们想想，方才蒙古人把他们整个前阵都捅穿、切碎了！但那些兵将居然不乱，只消中军一声令下，还能返身回去围杀蒙古人！这些定海军兵，怎么就坚韧到这种程度？”
他厉声道：“换了我们能做到吗？我们河北军若在那个位置，压根等不到铁火砲发威，前军一败，大军就开始溃散了！”
“废话！那是拿田地和钱财堆出来的。”完颜背答怒道：“这定海军上下全都是反贼，在山东烧杀抢掠，捞了无数好处！自古以来，反贼总比官军凶悍些！”
“少废话！”
仆散安贞用力咳了一声：“定海军是咱们的友军，他们占了上风，那是好事！你们说说，我军接着该怎么办？”
众人瞬间沉默。过了半晌，完颜背答说道：“上千的怯薛军被杀，这不止是失败，更是奇耻大辱。那成吉思汗可不是能忍气吞声认输的！眼下天还没黑，蒙古人还有时间，他们手里至少还有七八个完好的千人队，其中有半数是怯薛军的精锐。蒙古人发狠猛攻，定海军未必能讨得了好。”
“也就是说……”
“两虎相争，一伤一死！宣使，这是好事啊！咱们趁机走，让将士们准备松明火把，趁夜赶路！”
仆散安贞想了想，叹了口气。
完颜背答指着蒙古军本部所在的方向：“宣使你看，那里又有大片烟尘泛起，通天接地！是蒙古骑兵在紧急调动，他们不会消停！”
仆散安贞往那里急走两步，眯眼观看。
天色稍稍有些晦暗，眨眼工夫，视线所及比方才又近了些，看不清蒙古人具体如何调度。但那烟尘是明摆着的。
“就这么办，准备连夜退兵吧！你们都去准备，把兵马也收拢些！”仆散安贞颔首。
完颜背答等将大喜，连忙出去安排。他们刚离开中军不久，外头将士的喧闹声就一发不可遏制。看来到底还是蒙古人的声威更骇人些，就算定海军暂时占了上风，也没人觉得他们能在这一战中压倒成吉思汗。
剧烈的喧哗声，使仆散安贞郁闷的很。
他嘴上说定海军是友军，其实盼着定海军和蒙古人两败俱伤，死得人越多越好。可定海军能与蒙古人正面厮杀，河北猛安谋克却如此不堪，对比也太过鲜明了。这叫他胸口一阵阵的难受，几乎要吐出血来。
此时众将都去，中军一下子冷清。只有完颜讹论和斡勒特虎两人，因为已经失去军权，所以无所事事，依然在眺望战场。
“其实蒙古人还有一招，非常厉害，便是驱策败兵或战奴冲阵。”斡勒特虎是和蒙古人打过好几场的宿将，这会儿点评道：“威力比先前的上千匹战马要厉害多了。”
完颜讹论读过几本汉儿的兵书，当下应道：“那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以强击弱，驱溃攻主的手段，早就有了。咱们大金崛起的时候，对付辽国，宋国，动辄以万数之兵破敌数十万，也用惯了那一套。好在，中都周边的军民百姓早都逃散一空，蒙古人可没处挟裹败兵去……”
“是啊是啊，所以他们只有强攻定海军的坚阵咯！”
这两人随口议论，说的是蒙古军具体的战术。一番言语落在仆散安贞耳里，却让他心头猛地发凉。

第五百五十六章 倒卷（上）
仆散安贞箭步向前，一把揪住斡勒特虎，将他拽得往后一个踉跄。
“有！”他叫道。
“什么？”斡勒特虎满脸迷惑，不知自己哪里触怒了上司：“宣使有何吩咐？咳咳，属下这就去办！”
仆散安贞两眼圆睁，怒视着斡勒特虎：“蒙古军还有一支败兵可以驱赶！”
斡勒特虎笑道：“中都周边的兵马，又不是……”
他忽然明白了仆散安贞的意思，猛地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惨白。
中都附近是没有其他的军民了。可身处料石冈上的河北猛安谋克军还在。被仆散安贞努力纠结起来的这支军队，看似有几分成色，但终究少了战争锤炼。较之于定海军和蒙古军，河北军是彻头彻尾的空架子。此时从上到下的将士们想的，又只是趁着两军缠斗的机会逃跑……
这样一支松散弱兵，却出现在庞然凶兽的厮杀场中。那两家无暇顾及倒还罢了，蒙古人弱要驱赶败兵冲阵，河北军便是最合适的工具！
想到这里，斡勒特虎猛然转头，眺望成吉思汗所在的蒙古军本队方面。方才众将见到那处烟尘腾起，都以为是大股骑兵即将出动的征召，但是，那如果不是冲着定海军，而是为蒙古人奔来料石冈打掩护呢？
旁边完颜讹论也明白了，他吓得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又连滚带爬起身：“宣使，赶紧传令各部入营，提高戒备！”
仆散安贞往中军的东面急走几步，招了个侍从来，想要让他去传令。可他张了张嘴，硬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现在想要传令，哪有那么容易？现在想要各部入营戒备，各部又哪里会听？
河北军放弃营地，预备逃跑的同时，也就抛弃了与敌人战斗的信心，抛弃了整支军队的建制。仆散安贞撤退的命令一下，他们更连空架子都维持不下去了。
过去几年，朝廷对着蒙古人，打了多少次败仗，别人不晓得，女真人们还不晓得么？仆散宣使传令准备撤退……那不就是逃跑吗？这怎么能耽搁，慢一步就要垫刀头了，赶紧啊！
军令下达的瞬间，河北猛安谋克军的将士们就摆脱了自己作为军队一员的身份，变成了一大群没头没脑的苍蝇。
仆散安贞此时环顾四周，虽然天色黯淡，也能看出整片土岗上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
有人在收拾随身什物；有人已经牵着骡马，沿着土岗的缓坡往下走；在他们身旁，有人等待不得，干脆就背靠着土坡，直接滑下去；到了土坡下方，乌压压一片的人头攒动间，又有几个贵人在人群中指手划脚，也不知在要求什么。
此时奔逃的河北军将士里头，有个洮委必剌猛安的世袭勃极烈，性格甚是机警，手中也有些实力。
他带着数十名部下，不与众人拥挤在开阔坡地，转而绕行料石冈南面较陡峭的一带。因为没人与他们争道，开始的时候行进速度居然很快。不过，到了后来，地势开始难走，天色又越来越黯淡，速度开始缓慢。
有几个傔从想要打起火把照亮，被猛安厉声喝止，勒令莫要引人注意。这一路崎岖，众人身上都有甲胄，随身还带着武器，非得手脚并用专心攀爬，很快也顾不上火把的事了。
也有傔从经验甚是丰富，一边下坡，一边对猛安贵人道：“天还亮的时候，我就看准了，下面不远是一片缓坡，还有灌木疏林。咱们到那里休息片刻，然后想办法夺几匹马，一鼓作气就走！”
这时候要夺马，自然是从自家袍泽同伴手里抢夺，保不定还要杀人。
但猛安贵人毫不犹豫：“好！让大家用心去做，脱身以后，咱们不去霸州，直接回信都！到了信都，我有重赏！”
傔从待要殷勤答应，忽然大叫一声，两臂护住面门，向道路旁边的洼地猛地滚了过去。
与此同时，空气中唰唰声响，下意识抬头去看的人，发现昏黄天空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阳光，急速下坠。
那是蒙古人射出的箭矢，还有短枪和布鲁之类的投掷武器。它们密集地坠落，如暴雨扫过这一队女真人，瞬间造成了半数以上的死伤。
“后退！后退！前面有埋伏！换个方向走！”远处也有女真人嘶声大喊。
然而，没有方向可换了。料石冈下几乎每一处通路两侧，每一处疏林缓坡深处，此时全都冒出了蒙古人凶神恶煞的身影。
这些惯于在马上厮杀的好手，竟然没有骑马，而步行潜伏到了料石冈近处。虽然冲进定海军大阵的兵马折损殆尽，但蒙古人的应变竟无丝毫迟滞，就在河北猛安谋克军盘算着逃命的时候，数量不明的蒙古人已经做好了攻上料石冈的准备！
料石冈是周边数十里地的制高点，下方的原野也没什么复杂地形可供掩护。蒙古人的潜行再怎么小心，本来很容易被发现，遑论迫近如此了。偏偏河北猛安谋克军人心浮动，全都乱了套。
他们上午扎营的时候，分明在土岗东西两面分头树立了几个望楼，但望楼上负责眺望观察士卒也盘算脚底抹油了，哪里还顾得上防备？这一来，松散崩溃之众，便正好撞上了杀气弥散的狼群！
蒙古人发动进攻的时位置，和女真人极其接近。好几处道路和缓坡上，女真人几乎是直直地冲进了蒙古军潜伏之处，大批蒙古将士跃起的时候，距离金军不到五步，双方几乎闻得到对方嘴里的口臭！
这种距离上，就算蒙古军擅射，也顾不上射箭。他们纷纷抽出各种规格的刀具或铁棍、手斧，向着女真人杀去。
而女真人绝无还击之胆。大部分人连声惨叫，转身就逃。这些人一旦往回去，就撞上了土岗高处还不断往下奔涌的人流。结果人和人挤在了一起，很多人不要说脱身，就算他们幡然醒悟，想要转身拔刀抵抗，好像也做不到了。
蒙古人继续迫近，追着女真人逃跑的身影不放。他们纵声狂喊，挥刀砍杀，张弓抛射，不断向混乱不堪的女真人施压。
他们甚至能够精准地发现河北军中偶尔出现的几个勇士，迅速将之杀死，随即就以更大的威慑力逼迫所有人逃跑，其情形恰如狼群驱赶羊群，其场面于女真人唯有惨烈；在蒙古人这边，竟显出几分从容不迫。

第五百五十七章 倒卷（中）
料石冈东面，戊字第四第五都驻守的高坡下方，因为正对着夕阳的缘故，光线还挺亮堂。但原本用来安置粮秣辎重的营地内部还是点起了一些火把，好些将士进进出出，身影动摇着火光，往周边散开了暗影和暖色夹杂的斑驳色调。
营地里头零散几处帐篷，适才都被拿来安置定海军阵亡将士的遗体了。
郭宁仍然率部与蒙古大汗对峙着，不过天色将晚，留给蒙古人发起再一次猛攻的时间已经很短了。虽说马有夜眼，但人在夜间的视力毕竟受限。到了晚上，蒙古人顶多能动用几百精锐做些小规模的渗透突袭，想要展开数千骑甚至更多的兵力，执行他们那种高速、多变而精密的穿插，可能性实在不高。
所以，定海军一边戒备，一边趁着黄昏时分，稍稍收拾了自家军阵。
方才的战斗中，蒙古精骑突入阵中，被杀死了无数。而定海军的死伤也同样不小，因为战场直接就在军阵的内部，这么多的尸体如果一直堆放下去，既不便兵力调动，也难免影响己方的士气。
所以郭宁专门调了一队士卒，把蒙古骑兵的尸体扔到野地，再把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安置到高坡下方的营地里。这处营地，本来是郭宁和亲卫们准备入驻的，周边的环境不错。
将士们的遗体暂时安置在此，待与成吉思汗的战事告一段落，会有专们的辅兵砍伐木柴焚烧遗体，再把骨灰送回山东，或者交给死者的亲属，或者安置到莱山的英烈祠。
这些都是军队里明文规定的，也有标准流程，办起来很是迅速。
只不过负责去安置遗体的将士们，难免有点惆怅。
这处高地控扼大军侧翼，负责坐镇此地的，是汪世显麾下的猛将张惠。这会儿张惠从一具具遗体前头走过，看了看第六都冯都将的尸身，久久不语。
这位冯都将和张惠一样，都是逃亡到中都的败兵出身，在胡沙虎篡逆身死之后，归于郭宁帐下。投靠郭宁之前，两人就曾在战场上互相托付性命，荣辱与共。此番郭宁率部重返中都，冯都将与张惠闲聊时还曾感慨，说自家这也算衣锦还乡。
不料抵达中都后的第一场恶战，冯都将就战死了。想到他家中尚有娇妻幼子等待，张惠下了决心，回到山东后必得出面照顾，不能让老伙计的孤儿寡母受了委屈。
正在思忖间，山坡高处急促的号角声响起。
张惠立即箭步向山坡上直奔，脚步还没站稳就厉声喝问：“什么事？”
不待部属们回答，他便注意到了对面料石冈上的局面。
那片高地上的女真人，本来旗帜招展，队列森严，立下的营寨也一板一眼，颇有几分强兵模样。
这支女真猛安谋克军护卫着郭宁的“辎重队伍”一路北上，沿途虽没打过硬仗，但确实在短时间里击溃了好些蒙古附从军。张惠等人固然自矜，但也都觉得仆散安贞在练兵治军上头确有一手，这支猛安谋克军比他带到山东清河镇的兵马要强不少。
但这会儿，整片料石冈上的连绵营地，处处都如冷水撒进热油锅一般沸腾。
张惠听见金军营地东面，有剧烈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又好像能听到有女真人的大将怒吼着，勒令将士抵抗。
他看见影影绰绰地无数人乱跑，许多人正翻过营地的栅栏，人群汇聚如瀑布般的人群，开始往定海军所处的这一侧山坡倾泻。他看见河北军中军所在，似乎有一些手里留着兵器的士兵们被将校说动，迟疑止步，又有几个甲胄鲜明、身材高大的将校召集了一批甲士，然后往土岗另一头冲了过去，身影很快消失。
张惠骇然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河北军营啸了？”
周边几名士卒一时没法回答，唯独一个姓刘的蒲里衍沉声道：“应该是蒙古人攻上去了，刚才我听到蒙古人在呼喊呢！”
张惠和蒙古人打过不少仗，对那种独特的喉音印象非常深刻。他侧耳听了听，脸色骤然变：“真是蒙古军杀上去了！女真人要崩了！”
顿了顿，张惠又忍不住唾骂：“这群女真人都是废物！有高处坚固营地在手，还被蒙古人打成这样？”
再下个瞬间，张惠反应过来了。怪不得蒙古人输了一场以后，徒然在外围威慑，却不急于再度厮杀，他们准备拿这些女真人的性命垫刀头！蒙古军是要驱赶女真人冲阵！
“放鸣镝，立即向宣使示警！”
鸣镝连续升空，发出锐响。张惠满面虬髯戟张，犹自跺脚：“女真人再怎么废物，毕竟居高临下，数量又多……还真是个大麻烦！”
抱怨得几句，他又喝令部下们整束刀枪甲胄，预备在自家驻军的小山头阻遏女真人的冲击。正在连连发令，先前指出蒙古人动向的蒲里衍凑近张惠身边，低声道：“钤辖，可否听我一言？”
这般跨了两级言语，不合通常的军中规矩。但定海军里头，本不似金军那么等级森严；张惠又知道这姓刘的蒲里衍从军多年，颇有见地，当下道：“你说！”
“如果坐等着女真人冲下来，那是个大麻烦，但我们何必坐等？”
“你是说……”
老刘指着料石冈高处：“白天的时候，我大概看了看周边地势。料石冈的东面堆阜耸然，石势散落崎岖，西面冲我们这边，则要平坦许多。所以，蒙古人造成的混乱虽然剧烈，他们冲上料石冈高处营寨的速度，一定比我们慢！”
“嗯？我们？”
“没错！钤辖，咱们立即出动，沿途打散女真人的势头，一口气冲上料石冈！如果动作够快的话，咱们就能抢在蒙古人前头占据河北军的营寨，把蒙古军堵回去！”
“这……”
对这主意，张惠心里已经叫好，他唯有一点担心，那就是河北猛安谋克军毕竟算是友军，自家这么一路反冲上去，还没碰到蒙古人，先要把女真人杀到血流成河。
不知郭宣使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忌讳？
但这犹豫转瞬即过。张惠本来就是猛将，眼看自家手下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卒都有如此胆色，如此干脆利落的决断，他热血上涌，再难压制，当即振臂高呼，喝令诸军集结。
而就在将士们聚集到一处的同时，定海军的中军方向，一名传令骑兵策马急奔而来：“张钤辖！”
“我在！”
“宣使对你说，你那赛张飞的名头是假的吗？手里两个都的将士是假的吗？蒙古人若来，我自破之。女真人崩溃，就得你去压服！立即拿下料石冈。沿途但有阻碍，只管杀人，赶紧的！”
张惠大喜：“遵命！”
两个都的定海军士卒立即行动。

第五百五十八章 倒卷（下）
张惠的部下们数量一共七百余，他们的身影在深黑色的丘壑间并不显眼，但他们行动的声势，却如巨浪冲击。
这股巨浪涌向料石冈，毫不停留地一直向上。就在郭宁等人的视线中，他们恶狠狠地冲刷过沿途狂奔向下的女真人，将他们中敢于对抗的人杀死，随即迫使其他人掉头折返。
那些跟随着仆散安贞，一路威风凛凛抵达良乡县的女真人们，那些被仆散安贞寄予厚望，被视为女真人猛安谋克复兴根基的武人们，在张惠所部面前全无还手之力，就像海潮前端那些被推动的贝壳、碎石和砂砾那样。
仇会洛看着这情形，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最后只满意地叹了口气。
汪世显这阵子为了显示威严，蓄了山羊胡子。他摸了两下胡子，嘿嘿一笑：“张惠很是凶悍，宣使，此人可用啊。”
郭宁微微颔首，说道：“真没想到，仆散安贞的部下软弱至此……我是高看了仆散安贞呢？还是高看了女真人？”
无论郭宁高看的究竟是哪一方，河北军这场血亏是吃定了。
如果只有蒙古人从料石冈东面狠杀，够聪明的女真人可以先往西面斜坡逃跑，然后散入野地躲避。待到战事结束，他们或许还有重新集结的可能。可现在，定海军既然主动出击，从料石冈西面反推上去，他们可就没有选择了。
张惠是出了名的猛将，他这么一路横冲直撞，哪怕没有郭宁“只管杀人”的允可，河北军的死伤也不会在少数。何况郭宁下了如此明确的命令？
就算那些女真人服膺张惠的命令，向料石冈折返，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马上就会当头撞上被蒙古人驱赶的女真人同伴！
仆散安贞苦心纠集起来的猛安谋克军，此时狼奔鼠窜，无论东西两面都要见血。既然他们不敢厮杀，就不再是军队，而成了一块肥肉，遭东西两面的利刃同时乱砍。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块肥肉要被细细地切做臊子了！
定海军的中军内外，数十名将校、傔从们几乎屏息凝神看着张惠一路冲杀。偶尔有人转目看一看郭宁，想到自家主帅说翻脸就翻脸，毫无顾忌地直接下令攻杀，他们比往日更加的战战栗栗，全然掩不住敬畏的神色。
张惠所部的行动速度极快，距离料石冈顶端已经不远。
郭宁注意到，张惠在中军命令抵达之前，就已经集结部众，准备反冲向女真人的溃兵。所以，他们的动作比郭宁预料的要快很多。
可见这名号称赛张飞的猛将，不止粗猛骁勇，更兼心里晓事，日后值得重用。
蒙古人驱使溃兵冲阵破敌的套路，确实厉害。他们对河北猛安谋克军的观察和判断，也着实精准。但他们大概是被定海军长途支援中都的举措迷惑了，考虑战局的时候，真把定海军和河北军当作了友军。
驱使溃兵冲阵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守方顾念并肩作战的情谊，难以向着袍泽伙伴下手。在艰难的战斗中，稍稍犹豫就会引发巨大的混乱，这混乱随即就会被蒙古军后继投入的兵力利用。
问题是，定海军对着河北的猛安谋克军，压根不会有半点心软。
蒙古人靠着这些年来中原内地层出不穷的投靠者，对金国的了解已经越来越深。成吉思汗也一定下了工夫去探察郭宁和大金国中都朝廷的关系，否则不会如此精准地在中都城外截击成功。
但他和他的部下们不明白，定海军与北京路的那些黑军、契丹军不同，郭宁也不是石天应之类自保实力为先的地方强豪。
郭宁和他的大部分部下们，都是彻头彻尾、目标明确的反贼。
尤其是作为定海军骨干的将士们，固然以蒙古人为前所未有的大敌，可将士们若细究自身所受的欺凌和压迫，细究他们所承受的惨痛经历，那血淋淋的一件件，有一大部分都可以归结到女真人身上。
只因为郭宁反复强调大政，要高筑墙，缓称王，厚积实力，将士们这才压抑住了放手去做些什么的冲动。随着定海军的力量不断强盛，他们早就磨牙吮血，开始不耐烦了。
蒙古人制造出这场景，放在定海军将士们眼前，不过一道开胃小菜。
郭宁遣人向张惠传令的时候，话已说得很直白。既然河北的猛安谋克军濒临崩溃，我定海军就代为出面压服。为了控制局面，过程中有什么厮杀屠戮，那都是不得不尔，理由充分的很！
战场厮杀的冷酷，郭宁的果决，在此全都清晰明白地展现无疑。
而当河北军被迅速杀到服帖，蒙古人也就无隙可乘。
出现在战场上的蒙古军，兵力一共也就万余，在折损了将近两千的怯薛骑兵以后，成吉思汗能够派到料石冈上攀山的能有多少？
一千，或者两千？哪怕再多些也无妨。高坡营垒间的徒步厮杀，郭宁不觉得自家麾下的将士会处于下风。
就此思忖片刻，郭宁再往料石冈方向张望两眼，沉声唤道：“赵决！”
“属下在。”
“张惠所部的动作很快，但料石冈东面的蒙古人有多少，咱们还没个准数。你带本部去往协助，务必稳固控制住土岗上的重要据点。”
“遵命！”
“另外……”郭宁招了招手，让赵决靠近些：“河北军溃败得也太难看了，不知仆散宣使现下安危如何，我很担心。”
说到这里，郭宁面色有些沉重，赵决心领神会：“我会调动轻骑，尽快找到仆散宣使。”
郭宁笑了笑，露出一嘴白牙：“好，你快去吧。”
军阵外围的刀盾手防线层层打开，赵决引军出阵，所部精兵千人，径自奔赴料石冈。
兵马出行后短短片刻，天色愈发昏暗，夕阳即将西沉。空中偶有归鸟掠过，受到战场杀气所激，发出短短的啼鸣，很快消逝在天际。此前派出的各路哨骑也都到了折返的时候，他们纷纷禀报说，蒙古军的本部再无其它动作。
汪世显道：“无论料石冈上局势如何，蒙古人驱赶溃兵的策略已然失败。或许明日，后日，两家兵马还要缠斗，可今日……天快黑了，他们除了退兵，别无其它选择。”
站在文官队列之首的，是移剌楚材。他满怀感慨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咱们对上了成吉思汗和他的怯薛军，还大大地占了上风！此战过后，宣使的威名，就是天下人所共知了！”
移剌楚材事前没想到的，可不止定海军痛杀了怯薛骑兵一场，更让他吃惊的，其实是河北猛安谋克军的软弱。谁能想到，仆散安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重整猛安谋克，练兵教战，结果却是这样？
此番北上，移剌楚材沿途都在河北军中陪着仆散安贞，这既是为了表现定海军对河北方面的尊重，也隐约带着一点做人质的意思。毕竟山东方面借道河北行军，没有一点定心丸给仆散安贞，是不行的。
移剌楚材和仆散安贞是旧识，深知仆散安贞已经是女真人里有想法、有手段的佼佼者。两人在路上不时攀谈，讲起山东、河北两地的军政事务，纵不涉及机密，仆散安贞提到种种长远的发展规划，说到自家重建猛安谋克军的过程，也颇显见识。
但那有什么用呢？
乱世狂潮里头，动辄厮杀争战，每一战都要你死我活。在这生死之间，那些女真人全都烂到骨子里，彻彻底底靠不住。能助成大事的，只有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强兵。

第五百五十九章 失踪（上）
东面的蒙古军，正砍瓜切菜也似上来。西面的定海军嚷嚷着，说他们奉命前来救援，替仆散宣使弹压乱兵，其实心思昭然若揭。
受命去负责两个方向的将校本来遣人流水价奔回报信求援，很快就没了声息，只有溃兵大团大团地乱走。
仆散安贞只有冷笑，这局面也真是可笑。
他刚到河北不久，就整顿兵马南下山东，虽然结果不如意，好歹和和定海军对峙了一场。如今苦心经营一载，以为能够彰显武威，谁知大军稍稍惊动，立即土崩瓦解。
练了一年的兵，结果还不如从前了。
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可笑的事么？
仔细想来，其实也并不荒唐。
女真人的衰退，是大金国日趋强盛的必然结果。随着国势稳定，疆域广阔，地位高的女真贵人们沉浸于安定富足的状态，而基层的女真人不断融入到农耕环境，失去了射猎习战的土壤，同时也失去了对战争掠夺的渴望。自世宗朝以后，金军就已经内收辽汉之众，外籍部族之兵，女真人在军队里的比例持续降低。
待到大蒙古国自高原崛起，金军与之连战连败，损兵折将数以十万计。这其中，女真人的绝对数字并不高，但因女真人的人口总数有限，其相对比例却颇为可怖。可以说，女真人里，世代在边疆服役的雄健尚武之人，早已被朝廷断送了七七八八。
在此情况下，仆散安贞以强力手段收拢河北八猛安，将大批女真壮丁纳入军队中，加以严格训练。其过程中，河北各军州远近骚动，有些女真民户家里，丁男若皆强壮，顿时尽取无遗，以至于号泣动乎邻里，嗟怨盈于道路。
站在仆散安贞的角度来看，他往山东扩张失利以后，痛定思痛，遂效法郭宁的军户制度重建猛安谋克，用他觉得可靠的女真人取代了原来的汉儿兵卒，加以严格训练，这是为了大金国的振作而不得不然。
可站在那些普通女真人的立场去想，时代已经变了，徒然刻舟求剑，可乎？
郭宁抵达山东的时候，便见到本地的女真人谋克贫困潦倒，依靠为海上私商提供食水勉强过活。河北地方上，大部分女真人也同样如此。他们或是农人，或是商贾，或是小吏，甚至可能是为人作佃的贫民，唯独不是武人。
他们已经几代人没有摸过武器了。
就算经历了严格的训练，硬生生被塑造成了武人，他们真能打仗吗？真愿意打仗吗？
他们能像蒙古人一样，流淌野蛮的血脉，渴求掳掠屠杀吗？他们能像定海军的将士一样，吃尽了人间之苦，渴求用战斗来扭转命运吗？
仆散安贞认为，回答应是正面的。所以他竟有勇气带兵出战，直抵中都。但现在他知道了，绝大多数女真人并不如他所想。
明明女真人的数量要多，明明土岗上，至少土岗东面的狭窄地形并不难防守，可河北军将士一看那些蒙古人和汉人横冲直撞而来，顿时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他们压根没有抵抗的意志，要么惨叫着逃跑，或者绝望的跪地求饶，也有人躺在地上，仰面看天，摆出随便来杀的姿势。
还勉强保持队列的，只有仆散安贞身边少量近卫。
这些人并非仆散安贞在河北征募的兵士，而是作为仆散家族核心武力的私兵。仆散安贞当日依靠这支力量，在中都城里庇护了逃难的徒单镒，就连胡沙虎一时也不敢妄动。
仆散安贞觉得，有这支真正的精锐在手，总有机会脱身。
谁知往两侧逃散的女真人连连退缩，那些心胆俱裂之人没了方向，下意识地都往将帅所在的地方聚拢过来。转眼间，帅旗周围无数人挤挤挨挨，簇拥成团。
就算天色昏黑，这也太显眼了！
仆散安贞连声喝令降下帅旗，吹灭松明火把，随即又脱掉自家锦缎戎袍，混入近卫队列。可近卫们甲胄鲜明的威风队列，本身就是最好的目标，溃兵们折返回来，一眼就见到他们，还是不断聚集。
“都他娘的散开！这样聚在一起，是唯恐两边的敌人没有冲杀得方向吗？”仆散安贞连声怒骂，又指着身边的部下们喝令：“你们去，让他们散开，莫要挡着我下山！我们赶紧走，再有拦路的，立即杀了！”
部下们面面相觑。
他们是追随仆散家族多年的亲信私兵没错，但正因为是亲信，所以愈发能看出仆散安贞的问题所在。
这位大金国屈指可数的将门子弟，军政两途的才能俱都出众，说到运筹帷幄，确有常人不及的见识。可惜他自幼安享富贵，绝少经历艰难，所以平日里有多么英武，关键时刻就有多么昏着频出。
渐渐苍茫的夜色之下，数以千计的女真人溃兵正被驱赶回高坡顶端。这些人的精气神全都垮了，已经将这支军中最后的精锐当做自己最后的依靠，哪里还会遵命散开？如果在这时候挥刀杀人，又焉知这些士卒们不会穷极反噬？
如今东面有蒙古人如狼似虎，西面是定海军凶神恶煞，眼看这两家抢上高坡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蒙古人自然是恐怖的强敌，没人认为适才那千把人的损失，会让雄踞万里草原的强大政权伤筋动骨。而定海军的力量之强，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们甚至能打赢怯薛军！这样的强大军队就在山东，而我家仆散宣使还曾经谋划过他们的地盘？
没有任何一名将士是傻子，没有人认为己方还有击退敌人、簇拥仆散宣使逃走的可能。顶多保住仆散宣使不要死在溃兵手里吧，一会儿若能若能待价而沽，或许大家还能有点活命的机会。
退一万步讲，就算护着仆散宣使突破了这两军的左右夹击，难道还要奔逃野地，期盼能躲过轻骑追逐？
蒙古人的骑兵，定海军的骑兵，护卫们都是见识过的！
所有人心念急转，几名身披精良甲胄的护卫统领竟不稍动，于是其他的护卫也不动。
此时河北军中的重将们也不知去了哪里，犹自努力的，只有仆散留家。
这位仆散安贞的同族猛将在料石冈边缘的一处坍塌古塔周围，往来厮杀了好一阵，仿佛力气用不完。他的左臂被人用弯刀划过，当即绽开了硕大的血口子，血口内侧的肌肉、筋腱俱断，惨白的骨头都能看得见，鲜血更是喷涌如瀑。但他纵声大喊，一刀又一刀地向着山道下方试图冲上来的蒙古人乱砍。
下方的蒙古人忽然抛了一支火把上来，火光照亮了他整个身影。
随即好几支箭矢同时飞到，贯入了他的头颅、腹部和肩膀。仆散留家丢下直刀，栽倒在地。他两眼看着天空，可是天空深黯，看不到什么了。
在他身边，传来蒙古人的呼喝声，铁骑的撞击声，甚至还有马的嘶鸣声，有一匹马的缰绳被主人用力拉扯，有些不乐意地进一步，退两步，踏过身处斜坡上的仆散留家，使他的意识彻底消散。
牵马上来的蒙古那颜满身浴血，看起来凶神恶煞，正是先前指挥怯薛军出击的失吉忽秃忽。
先前的失败，使他面临着无法承受的羞辱，好在成吉思汗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得牢牢抓住。
当他率部撞过仆散留家的阻碍，站到料石冈顶端平台的时候，见到他身影的所有女真人，全都静了一静。而失吉忽秃忽的视线越过他们，投注到了平台东面。在那个方向，定海军将士紧随着一名虬髯将军，几乎同时现出了身影。

第五百六十章 失踪（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夜战的凶险谁都明白。但两路偏师又都执行着关乎战局的重要行动，此时骤然撞上，谁也没有迟疑动摇的余地。双方的首领几乎同时下令冲锋，瞬间空中锋芒飞舞。
箭矢疾射，各种投掷武器乃至松明火把都被奋力掷出，少量命中了真正的对手，大部分砸到了簇拥在高地中央的女真人头上。女真人密集的群落中顿时鲜血迸溅，惨叫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他们中的不少人手里握有武器，却将任何一方都视作煞星，不敢反击。他们竭力躲避，又无处可逃。
有些人惊慌之下，竟然从没有汉儿和蒙古人围堵的陡坡骨碌碌滚了下去，立即就在黑暗中的巉岩上摔得筋断骨折。也有人直接跪倒在地，不管三七二十七地叩首投降。
更多人的反应还要夸张。因为定海军忙着向对面的蒙古人抛射箭矢，但视线被阻断了，怎也看不清蒙古人的情况，将士们连声高喊：“趴下！全都趴下！”
这些女真人大都听不懂蒙古语，但汉话是很熟悉的，老实说，他们中至少有半数的人压根不会说女真语，而日常纯用汉话交流。在六神无主之际猝然听到大声喝令，许多女真人立刻就双手前伸，身躯紧贴地面趴下了。
如果中都朝廷的女真贵胄们在此，看到这种情况大概会人人吐血三升。他们还在作着身为域中之主，仿佛汉唐的美梦，作为统治基石的普通女真人，却大都是这副废物样子了。
数十年的和平抹去了他们太多的战斗意志，使他们简直不敢在敌人面前抬头。而他们的敌人，那些曾经被大金国当作牛马驱使的黑鞑子，还有曾经被当作猪羊肆意屠杀、抢掠和羞辱的汉儿们，都毫不留情地踏过女真人的脊背，向对面的强敌冲杀过去。
定海军中猛将如云，张惠却唯独有个外号叫做“赛张飞”。外号恰如其人，张惠冲锋在最前。
他壮硕躯体和坚固甲胄的重量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字，于是脚下常常发出惨叫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有个女真人被一脚踏中了脖颈，猛地挣扎抽搐，张惠一时保持不了平衡，几乎踉跄倒地。
但他很快又站稳了身体。
双方先前是被聚拢的女真人隔开，彼此距离并不远，他奔行速度稍一减慢，便有个蒙古人藉着晃动火光，向他猛射一箭。
隔着很远，将士们都几乎听到“当”地大响。好在惊呼声中，张惠继续大步向前。
极短的距离内，蒙古人接连放箭。如果天色亮些，张惠身上立刻就会变作刺猬，现在也接连中了三箭。这些全都是能破甲的重箭，有些还是从金军手里缴获来的精铁凿子箭。
好在箭矢所入都不是要害，张惠的铁甲也坚固异常。
这可不是定海军工匠打造的统一甲胄，而是去年年底与南朝宋国的大人物搭上以后，专门巨资引入的精良装备。这甲有个名头，唤作“黑漆顺水山字铁甲”，不算披膊，兜鍪，光是铠甲本身，工费就要八十余贯，得用一匹马去换。
张惠在甲胄里又额外穿了一套定海军自家打造的锁子甲，锁子甲下的胸腹要害有额外垫了牛皮，于是此刻他单手持着惯用的长枪，把左手的盾牌往前一档，继续前冲！
在他身后，数十名将士也同样手持盾牌，顶着箭矢向前。
三五次呼吸之后，两方短兵相接。
张惠吸引的敌人依然最多，但他的武艺着实出众，动作更是迅捷有力。用盾牌挡过几次弯刀的劈斩捅刺之后，他反手握着长枪疯狂猛扎，接连杀死了面前三名蒙古勇士，其中一人脖上挂着金环，显然是个有名的拔都儿。
这一来，蒙古人冲杀的势头一挫，在张惠身后的定海军将士齐声欢呼。
老刘更是大声对同伴们喊道：“看见没有？蒙古人离了战马，战斗力就不到三成！论步战，我们才是祖宗！”
同伴们都道：“老刘哥说得是！”
前方的张惠很快就得到了部下们的支援。定海军的士卒们用盾牌挤撞，用各种长短武器不断砍杀蒙古人，一旦在某个厮杀的焦点占到便宜，立刻就抓住机会猛烈冲击。
进展最快的还是张惠，他抛开了长枪，这会儿握着长刀狠杀。在他身后的几名傔从则全都提着铁棍协助。无论张惠的长刀造成什么样的战果，轻伤也好，重伤也好，只是踉跄后退也好，必有一名傔从不顾一切地挥动铁棍，紧接着猛砸。
铁棍的威力巨大，一抡起来恶风呼呼，好几次把敌人生生砸死。要不是傔从体力消耗很快，时不时要休息下平复呼吸，恐怕张惠直接就冲到蒙古军阵深处，和失吉忽秃忽对面对了！
蒙古人很快现出了不支之状。
骑兵的战术、战技，和步下作战毕竟差异极大。身在马上的蒙古骑士不畏惧任何敌人，并且有着无数种办法去压制、消灭敌人。但骑兵战术精通的反面，就是步战上头难免稀松。
此刻两方步战纠缠，几乎每个蒙古人都觉得，眼前的定海军将士配合娴熟，武艺出色，膂力也不差。在他们面前，蒙古人竟不得不后退！
更麻烦的是，蒙古人们听到了战马的嘶鸣。
那不是己方的战马，料石冈东面的地形崎岖，就算蒙古人里的骑术好手，也难在夜间纵骑登高。少量领兵的贵人，都是自家牵马一步步畔上来的。所以，来的是定海军的骑兵！定海军处在料石冈西面，那里地势开阔，骑兵的行动比蒙古人便捷很多！
蒙古人是马背民族，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骑兵的威力，所以更容易想象出之后的情形：己方在周旋余地有限的高坡步战死守，而定海军以铁骑反复冲击……
失吉忽秃忽知道，定海军有一支铁浮图骑兵，最擅长在关键时刻猝然发动，展开强攻猛打。虽说此刻天黑，不利重骑行动，可谁能说得准？
晚了一步登上料石冈，竟然就造成了如此不利局面，简直让失吉忽秃忽怒到发疯。
赵决带着骑兵们冲上料石冈的时候，第一时间没找着蒙古人的身影，只见到张惠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这可是面对面、硬碰硬的胜利，而非使用诡计的结果！对于以勇猛自矜的张惠来说，自然是值得夸耀许久的。
赵决拨马向前，打断了张惠的笑声，然后问道：“可曾见到仆散安贞？宣使要我们尽快找到他！”
“呃……”
张惠的情绪还很亢奋。他厮杀的时候真没想到这事，这会儿猛然转换脑子，一时竟没什么方向，当下抬手指了指土岗上残存的那些女真人：“多半在那里吧！得找一找！”
女真人聚集之地，成了定海军和蒙古人厮杀的战场。这给他们带来了不少死伤，人群中血腥气扑鼻。没受伤的女真人也大都愣怔，只密密麻麻地低头跪着，乍看象是一只只大号的黑色甲虫。
赵决点了两名中尉：“立即去仔细查问，客气点。要称仆散宣使，就说我们是来支援的。”
两名中尉立即带人去了。
他又点两名中尉：“带齐人手搜索周围野地，以料石冈为中心。五人一组，撒出去五里，不，十里。让将士们多点松明火把，放亮了眼睛。不得疏忽！”
又是两名中尉领命，催动骑兵出发。
赵决想了想，再点两名中尉：“带兵跟上蒙古人，看看他们有什么收获。”
不好意思，还得请天假。
今天带着孩子去看电影了，电影自然是好的，然则三个小时太长了，回来头晕目眩。写了三五百字，实在不成样子……不好意思各位，容我稍稍调整下，鞠躬。

第五百六十一章 失踪（下）
自张惠冲上料石冈，便不曾见仆散安贞的踪迹，但他只顾着厮杀，全没在意。
仆散安贞当年率领大军南下威胁山东的时候，定海军将他看作朝廷大将，堪为对手；此番郭宁率部北上支援中都，之所以全军皆作辎重队伍的伪装，也是因为顾忌河北猛安谋克军的实力和立场，不愿半途生出阻碍。
但今日这一战，仆散安贞好不容易拉扯起的河北猛安谋克军先是旁观，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自家崩溃，险些全军被蒙古人驱赶来作冲阵的怨鬼……
这表现，生生把女真人最后一点武威挣扎成了笑话。而定海军上下，谁也不会再把仆散安贞当回事了。
统领无能之军的无能之将，死了如何？活着怎地？
张惠满眼都是蒙古人的动向，都快忘了这片料石冈本来是河北猛安谋克军的驻地。
却不曾想，赵决率部支援，第一个问的就是仆散安贞的下落。
见赵决的态度严肃郑重，张惠知道多半是郭宁的意思，当下不敢怠慢，忙也派出部下协助寻找。
须臾间，张惠的部下杨仲温押着十来个女真人回来。十来个人要么被打落了牙齿，要么脸被打得肿如猪头。
赵决转头看了张惠一眼，张惠便瞪杨仲温。
杨仲温是河北献州人。前些年朝廷在献州签军，本地的女真贵人勾结胥吏，用治下的汉儿抵充女真猛安谋克。后来兵员不断枯竭，本地农家父兄俱已充军，仅剩的子弟犹被强行征发，以致地方百姓无力农作，不能自存者极多。
杨仲温家中老弱便因此冻饿而死，所以他一向对女真人没什么好声气。赵决登上料石冈以前，张惠就见他拿着棍子打俘虏，将人打的满地乱滚。
张惠自家性子凶猛，亲信部下也大都粗犷凶暴，做事情图个痛快，不想太多。不过，赵决都放了话，杨仲温还如此乱来，影响就不太好了。这种事落到郭宣使耳里，保不准张惠都要吃挂落。
在张惠连着使出的眼色之下，杨仲温带着这些人一直走到赵决面前。他倒是大大咧咧，还两手一握，让指掌关节噼啪想起来：“这帮家伙个个奸滑，打得轻了，没句实话……赵统领，我都问过了，他们都不知道仆散安贞在哪里！”
说完杨仲温一指，大部分俘虏都乖巧的跪了下去，也有人勉强站着，
见俘虏里还有半身带血，伤痕累累的，张惠怒道：“那也不能动刀子啊！这些都是咱们的，咳咳，友军，宣使说了要以礼相待！”
“刀伤是蒙古人留下的！我就挨个捶了两拳，让他们老实点！”
杨仲温有些不服，张惠对着他的头盔猛敲了两下。
而赵决弯下腰，看了看头一个俘虏的面貌：“完颜统领？”
郭宁与仆散安贞当面谈判的那一次，赵决随侍在侧。与赵决对应的，则是仆散安贞的护卫统领完颜惟镕，完颜惟镕素有勇名，与死在益都的纥石烈牙吾塔并为仆散安贞手下的陷阵之士，当时赵决还做足了与之搏杀的准备，是以认得他。
再看后头数人，好几个都是赵决在淄州铁岭上头见过的，那就都是仆散安贞身边的文武亲信了。杨仲温手段粗暴，其实办事很妥帖，短短片刻里，他虽没找出仆散安贞的下落，却把可能在乱军中掌握仆散安贞所在的人，都一一搜了出来。
完颜惟镕光着膀子，壮硕的身躯和臂膀上受伤十余处，戎袍由内到外都被鲜血浸透了，脸色有点恍惚。
赵决让人取了座来，拉着他坐下，客气地问道：“可曾见到仆散宣使？”
完颜惟镕半晌不答。
赵决又问了一遍，完颜惟镕忽然抬头，嘶声骂道：“狗东西，枉我们宣使好心好意，发兵掩护你们北上！结果一旦遇敌，你们竟翻脸，向我们下手！你们……”
赵决脸色稍沉，往四周扫视了一眼。
张惠拉着杨仲温起身：“赵统领，我们再往各处巡一巡，看看是否能有收获。往外围派遣的追踪人手，我们也会盯着。”
“好，多谢两位。”
赵决带着一队轻骑从土岗上折返的时候，定海军已经在重新扎营列阵。远处的良乡县城里，也有灯火闪动。
根据哨骑所见，蒙古军向北退兵，却未远离，眼下正在广利桥以西的安礼寨落脚。
有几批哨骑仗着胯下是辽东骏马，抵近了眺望，回来都说那个位置，靠西山很近。天黑后刮起了北风，风力很大，沿着山脉一路压下来。但蒙古人们不构筑营地，也不搭建蒙古包，除了地位最尊贵的大汗和那颜们，其他人把毡布裹在身上，躺在凑拢的马匹当中，直接就睡了。
这代表着蒙古军处在高度战备状态。看来，成吉思汗并没有因为今日受挫而动摇，他将会和定海军持续纠缠恶斗下去。
与之对应的，定海军则连夜加固良乡县城和料石冈高坡两地的防御。这两处与本部形成掎角之势，既有居高临下之利，可以发挥警戒的作用，使敌人不易于奇袭；又可以作为机动兵力的落脚之地，无论蒙古人从哪里攻打，都能从侧面和后方施以有力反击。
另外，今天的战斗给定海军造成了相当的死伤，在原野上展开以步对骑的大战，也使将士们消耗了巨大的精力。所以必须立即修筑牢固的营地，才能使伤员安心治疗伤势；明日作战的时候，各部如有疲惫的，也能及时脱离战场，回营恢复体力。
赵决走到半程，便在星空下看到郭宁所在的军营。军营并不大，但依托车阵，很是严整，横平竖直的方块式营区一座座连在一起。正军们已经吃过了饭，各个营区的帐篷里都响着震天鼾声。营区外围，照明的火光连成一片，映出清理甲胄的阿里喜们像工蜂般的忙碌身影。
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一队队骑士在营地间沿路，时不时呼喝军令口号。
这样的戒备很有必要的。
因为就在远方的原野深处，有萤火虫般的光点在飞舞闪动。那是蒙古军和定海军的哨骑在原野间追逐。光点的移动，就是骑兵在策马奔驰兜圈，夜风中甚至能听到弓弦弹动的声响。
哨骑们彼此搏杀，通常是一对一，最多不过三五骑对战的规模。一旦分出胜负，同时也决生死，双方都不会犹豫。
定海军的哨骑，很多都是赵决一手训练出来的。但老实说，论起骑射本领，怯薛军随便出个拔都儿，对着定海军中有名的将校都不落下风，定海军的哨骑们普遍要差一个档次。
白天大军厮杀，骑兵有军阵倚靠、有步骑配合，也还罢了。晚间作战，凭的是骑射本领和运气，哨骑们吃亏就很难免。赵决估计，一晚上下来，己方死伤十几二十人是难免的。
两年前，十几二十人的死伤，代表了赵决所在的某股溃兵走向覆灭。但现在，在定海军和蒙古军各以上万人主力正面对撼的时候，这点死伤完全不能让赵决分心。
赵决连连催马，沿途报上口令，直入中军。
“宣使，我们各处遍寻，不见仆散安贞的踪迹。按照料石冈那边检点战场尸体数字推测，蒙古军攻上料石冈以后，死伤并不大，却很快就主动退走。我们估计，仆散安贞可能落到蒙古人手里了。”

第五百六十二章 时机（上）
战后郭宁先往各部巡视一圈，鼓舞了一下士气，又督促军医赶紧医治受伤将士，最后才回到中军，召集将校们进行战后会议。
这种会议并非只有运筹帷幄，而是繁琐芜杂异常，所以郭宁在外帐接见赵决的时候，时不时揉一揉眉心。看起来，他的精神不是很足，似乎比亲自上阵厮杀过还要疲惫。
听了赵决的禀报，郭宁皱眉想了片刻，示意赵决落座。
随着地位越来越高，实力越来越强，虽然郭宁始终自视为武人，但战斗或者战争，其实在他的脑海中所占的比例在渐渐减少。哪怕是此刻，面对着成吉思汗这样的可怕敌人，也是如此。
在战斗中具体负责每一处厮杀的，是郭宁提拔起来的军官，将士们所进行的战术动作，也都来源于平日里千锤百炼的训练。郭宁除了打起精神，始终准备应变以外，甚至都没有发出过几次号令。
既然出兵中都，就随时会面临复杂局势，郭宁正是为了在复杂局势中周旋取利而来，对此早有准备。这一天的对峙和战斗过程中，让郭宁凝神关注的，自然是和怯薛军的厮杀，但让郭宁紧张的，倒是对河北猛安谋克军的处置。
仆散安贞本人，和他辛苦操练出的河北猛安谋克们全都是银样镴枪头，轻而易举就成了蒙古人利用的工具。这几乎是战场上唯一一次意料之外。
战场厮杀的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郭宁深信这一点，所以他干脆利落做出应对，派遣兵力急速出击，力求抢在蒙古军之前控制高地，扼住那些女真人狼奔豕突的骚动势头。
在定海军与蒙古精锐对峙的时候，这是战术上极其正确的决定，也是在那瞬间唯一正确的决定。
但这个决定落到实处，难免有些出格的地方。何况郭宁下令的时候，唯恐部下投鼠忌器，直接放了狠话？
张惠是猛将，兴冲冲领命厮杀。刚出发时，部下还连声呼喝，说是来协助守备的，待到撞上女真溃兵如潮涌来，将士们立刻就刀剑相加，硬生生杀出了前路通畅。
张惠所部冲上料石冈以后。所经之处，尸积遍地，血流成河，将士们密集踏过尸体，把地面踏得泥泞。赵决带人清点战果，发现张惠那七百多人手底下，足足多了两千多条人命。这些，有人及时禀报给郭宁，郭宁全都知道。
女真人死得不冤。
战场厮杀的规矩如此，你自己怯弱如羊，就要做好被屠刀砍过的准备。
问题是，按照定海军本来的方略，对河北，对朝廷，都应将他们拱在对抗蒙古的一线。在东北内地已遭隔绝的情况下，持续促使仆散安贞榨出女真人最后一点武力，将之投入到中都坚城周边。这样就同时消耗了蒙古人和女真人，对身处山东的定海军政权来说，最是有利不过。
这个方略执行了大半年，定海军也扎扎实实地拿了大半年的好处。
但现在，忽然就有点执行不下去了。
定海军攻上料石冈的行动，在他们自家而言，是及时应对，防患未然。放在那些女真将士的眼里，却是定海军忽然翻脸，与蒙古人东西两路夹击，一口气击溃了河北猛安谋克军，杀得大金国的股肱们血流成河。
可怜啊！河北军上下，都是国人，是大金肺腑，他们是为了报效大金，这才甘冒奇险来到中都！
可恨啊！河北军本来据守霸州益津关，任凭蒙古军纵骑往来，稳如泰山，是因为将士们日夜忧叹皇帝陛下和朝堂诸公在中都的粮食供给不足，这才遭那定海军的贼子以奸计诱骗，战死在中都！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定海军中，自郭宁以下这一窝反贼竟然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恶行，如果不受惩处，大金国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女真人迟早会闹腾起来的。
一支以女真人为骨干，按照猛安谋克制度重建起的军队代表什么，中都城里那些贵胄们不会不懂。而河北八猛安虽然遭到仆散安贞数次辣手清洗，终究打断牙齿连着筋，背后依然和不少贵胄保持着联系。
这支猛安谋克军的溃败，对大金国势的打击尚在其次。关键是，朝中诸多贵胄在中都以外掌控武力的可能彻底破灭了，这样的沉痛损失，必然引发极大的反弹。
郭宁并不害怕女真人有所异动。定海军扩张到这程度，在朝中也有自己的合作伙伴，有着深广的利益牵扯。真要一拍两散，还不知哪一方更害怕些。
可朝中女真贵胄的聪明智慧，恐怕正如仆散安贞所练出的威武之师那般可靠。那些女真人里的蠢货们必定会藉此机会兴风作乱。
郭宁自然想要争取避免这种局面，至少得乘着大军就在中都路的机会，对中都局势做出一些影响，以保证己方的利益。
所以郭宁才特地吩咐赵决，尽快找到仆散安贞。
如果能及时把这个关键人物控制住，就等于控制住了河北方面往中都发声的渠道。在一定程度上，甚至也能控制住河北。
郭宁见过仆散安贞，中都城里一次，山东清河镇一次。两次见面让郭宁觉得，仆散安贞自负却软弱，绝非能逆流搏击的凶悍武人，他是个聪明人。
此人在中都的时候，本来被徒单镒引为外援，却不敢对抗胡沙虎和术虎高琪两人的军队，只偷偷摸摸做些小动作；他到河北以后，觊觎山东富饶，于是费了偌大工夫在红袄军身上，待郭宁亲提兵马一到，他又立即服软。
可见，凶悍武人或许会怒发冲冠，不计后果，聪明人却不会。聪明人会在明摆着的劣势局面里专注自保，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不介意达成任何妥协。
郭宁让赵决率骑兵急速增援，便是为了趁着天光尚有微明，一口气擒贼擒王。他很希望能控制住仆散安贞，然后基于眼前的局面，和这位聪明人达成一些新的妥协方案。
这件事情，还有与成吉思汗的战斗，都关系到日后的大局变动。两件事几乎同样重要。
可惜的是，赵决居然没能找到仆散安贞？
郭宁有点失望。
他打起精神问道：“那些俘虏都盘问过了？”
“是，士卒们都彼此指认过，军官和仆散安贞的护卫们，我亲自问过。”
“说不定，此人策骑先走，逃得远了？”
“料石冈周围的侦骑，已经放到了四十五里，东面和北面，都和蒙古人的阿勒斤赤反复纠缠了。野地里逃散的女真人规模稍大一点，侦骑都去盘查过，没有发现。除非他竟单人孤身而走……”
郭宁摇了摇头。此君是贵胄、是驸马、是将门子弟中的佼佼者，是养尊处优的膏粱子弟。他若有单人孤身奔逃于野地的胆色和决心，也就不是他了。
“那就真可能被蒙古人俘虏了。”
“按照我们查问的结果，蒙古军退走的时候，掠去兵卒千余，战马四百，当时河北军彻底混乱，没人知道具体情形，但仆散安贞很可能就在其中。”
说到这里，赵决顿了顿，有些羞愧：“宣使，不如我再点轻骑若干，都用好手，一人双马绕行山间，到凌晨时分……”
“不必。”
郭宁摆了摆手：“一个女真人的官儿，不必太过介意。何况老韩在辽东就夜袭过蒙古人了，同样的套路，他们必有防备。嗯，让咱们的侦骑也收回来些，二十里，足够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时机（中）
“宣使的意思是？”赵决问道。
郭宁起身踱步。因为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大，他三五步就到帐幕这一头，兜转回来，又是三五步就到那一头，赵决连忙双手提起凳子，再往旁边让一让。
兜了好几个圈，他忽然止步，一掀帐幕：“诸位，仆散安贞下落不明。那么河北方面，如何处置？”
大帐里，正在分头计算、书写的幕僚们一愣。
移剌楚材轻咳一声，向书吏们威严地道：“就按照这个数字，尽快誊抄完毕，分发下去。”
书吏们连声应了。
移剌楚材向张林和张圣之两人使了眼色，三人先后起身，步入外帐。
哗啦一声，帷幕再度放下。
张林当先问道：“怎么就找不到仆散安贞了？”
赵决将自家分派人手搜检各处，但确无所获的过程，以及推定仆散安贞落入蒙古军掌握的事情一一说了。
张圣之倒抽一口冷气：“不好。”
“怎么个不好？”
“以仆散安贞的身份地位，堪称奇货可居。万一蒙古人以此人为傀儡，轻骑奔往河北，咱们上万人的兵马远来，可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成了两面受敌的孤军！况且，如果河北有失，山东门户洞开，那如何使得？宣使，仆散安贞既然落入敌手，咱们今日这一战，虽胜而实败了，咱们须得立即退兵！另外，还得分遣重将，另外从山东再调有力兵马，急速控制益津关以南，河间府以东的五个军州，以策万全！”
这五个军州，便是霸州、清州、献州、沧州、景州。五州既是控制漕河的要点，也是山东与中都之间的交通要道所在。郭宁此番北上之前，参谋司倒还真做过假道伐虢，急取河北的预案，负责这个预案的便是张圣之，故而此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将这预案重新提了出来。
但张圣之的意见，立即遭到张林的反对。
“宣使，属下听说，咱们定海军的大政，乃是广积粮、高筑墙，尊奉大金皇帝，由此，御敌于山东以外，而趁着山东的稳定，着手大兴文教，广辟军田，鼓励工商，选练士卒。包括此番大军深入中都，也是定海军大政里的执行部分，是为了支撑中都，以保障山东的稳定。”
张林瞥了张圣之一眼，继续道：“如今山东的治理初见成效，粮食、战马、军资渐渐充实而军队愈发扩张，将士愈发精炼。这自然是宣使成就大业的倚仗，但山东一隅之地，现在就可敌天下么？”
“这话从何说起……”
“今日咱们在战场上突袭女真人，本来就堪称肆意妄为。除了咱们定海军，全天下再也没有第二支人马敢对女真人如此。光是如此，就难免引起中都朝廷极大的反应。若按照圣之所说，再夺取河北东部的五个军州，咱们的行动便与造反无异。朝廷必然急怒，彻底和咱们撕破脸面。”
“到那时，我们回到山东以后，周边对着西京路、河东南北路、大名府路、南京路的数千里边境，都能安定么？边境不安，咱们哪里还能从容治理？如果就此兵连祸结，遂使蒙古人渔翁得利，圣之你后继的预案又在哪里？”
“这……”
张林转向郭宁：
“宣使，咱们先前计议军机，都已经算定了，蒙古人的目标乃是中都。仅仅多了一个仆散安贞在手，蒙古人的目标就会从此变化么？我以为不然。转而再想，中都一日不动摇，蒙古人每次南下，还不都是腹背受敌？中都在，蒙古人的行动始终都受限制，所以，大局的关键始终都在中都。宣使，咱们此行的利益，也依然在中都！”
说到这里，张林向郭宁微微躬身：“宣使，还请慎察。”
郭宁去年统合山东东路以后，设置了参议司。参议司的两位参军，便是张林和张圣之。
此时二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张圣之年轻有为，站在最直接的军事角度考虑应对，务求断然。张林则更多地盘算大局，力图抓住大局的枢纽所在，以保证长远。两人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就南辕北辙。
当下两人各自陈说辩论。
郭宁听了两人言语，思忖片刻：“晋卿先生怎么看？”
在张林、张圣之争论的时候，移剌楚材一直站在帷幕旁边。待郭宁问起，他侧过身，撩着帷幕往外看了看，确定帐里文吏全都离去后，才转身回来。
赵决见移剌楚材脸色郑重，起身禀道：“宣使，我在外头守着。”
郭宁颔首。
赵决出外，令候在帐门处等待吩咐的护卫退后，又调了一拨护卫环绕营帐二十步站岗，不许任何人接近。最后，他掀起帐幕，让郭宁等人的视线能够扫视到周围，自家在帐门一站。
这位护卫首领行事，永远是那么妥当。
移剌楚材瞧了瞧天色，沉声道：“宣使，你其实是在问，咱们眼下有没有到造反的时机。”
这话一出，张林和张圣之俱都耸然，而郭宁哈哈地笑了起来。
“晋卿何以见此？”
“在武力上，仆散安贞所部的河北猛安谋克军，今年来隐然被当作大金国的希望所在。然而此部遭蒙古军一触即溃，其虚弱之状令人惊骇。河北猛安谋克军如此虚弱，驻守中都的军队难道会好些？他们究竟能不能延续过去两年的死守，实在值得怀疑。宣使你崛起于草莽，横行而得军民百万，雄姿英发，世所罕有。如此英雄，面对如此虚弱的朝廷，如果还非要屈居其下，甚至去被动承受仆散安贞所部失败而带来的种种攻讦，未免太过憋闷了。”
“是有一点这想法。”
郭宁点了点头，轻笑两声：“不过，我这两年升官很快，占朝廷的便宜也够多了。偶尔吃点亏，也不算什么。无非是调集一批人手，在中都和那些女真贵胄打嘴仗罢了，我看，进之先生一定很擅长这方面的事。”
“宣使，你压根就不想吃亏。”
“咳咳……这又何以见得？”
“今日之战，蒙古人的怯薛军主力是从中都北面的金口大营冲出的，所以才恰到好处地阻截在我们去往中都的道路上。金口大营都丢给蒙古人了，中都城外，还有什么军事据点存留？毫无疑问，中都已经是一座孤城，若没有河北、山东两地的全力支撑，中都城里也绝没有扭转局势的力量。宣使此前调动精锐潜入中都，想来也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形，为应对最坏的可能提前埋下暗子。”
说到这里，移剌楚材稍稍一顿。
郭宁看了看依旧面目呆滞的张林和张圣之两个，笑道：“晋卿你继续说，我们都听着呢。”
“既如此，索性就使中都不守，又如何？只消我们停止对中都的支持，中都一定守不住。如果中都守不住，大金朝廷也就不存在了。如果大金朝廷不存在，谁又会来攻讦宣使你？谁有胆量来攻讦宣使你？到那时候，皇纲失统，四方龙蛇俱起，宣使你莫说是拿下河北五州，就算攻取更多的地盘，也没人来管啦！”
张林涩声道：“没了朝廷抵在前头，只怕蒙古军横行无忌啊。”
移剌楚材冷笑一声，应声道：“没了这个废物朝廷，大金天下尚有那么多军州，一一都是肥肉。蒙古人但有吃肥肉的可能，又何必来和我们这根咬不碎、砸不烂的硬骨头死拼？先前迸走的几颗牙，还没有让他们痛么？”
张林再要言语，郭宁连连拍手，有些感慨地道：“晋卿所说的，正是我方才所想。那么，晋卿以为，时机到了么？”
郭宁眼神炯炯。
张林和张圣之顿时支棱起了耳朵。

第五百六十四章 时机（下）
自古以来，庙算最难，所以汉时有谶纬，唐有推背图，而南朝宋人早年，则信什么《皇极经世》云云。排除那些神棍一流人物，普通人推演局势，无非靠着一叶知秋。
过去数月里，定海军对大金国军政现状的了解，便是郭宁推演大金国未来时，所需的那片叶子。由于海上商路的持续活跃，这片叶子还愈来愈纤毫毕现。
通过这片叶子，定海军上下看到了大金国中仍有力图振作之人，百年积累的威望尚在，中都城里的朝廷体制依然在运转。又因为徒单镒逝世前送走遂王完颜守绪，事实上堵住了皇帝迁都或逃亡的可能，于是皇帝始终不断地在中都囤积重兵，虽然日趋窘迫，却不致动摇。
再加上河北这里的仆散安贞大张旗鼓练兵教战，南京路的遂王完颜守绪麾下也有精兵强将，经连续鏖战破了红袄军。
所以郭宁等定海军高层一直都觉得，烂船还有三分钉。大金就算衰颓，至少还能作为共抗蒙古的伙伴，还有存在的价值。
另一方面，相对于大金，定海军毕竟根基浅薄，所以才有了“高筑墙，广积粮”的决策，以求蓄势待发。
但如果大金压根没有抵抗蒙古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定海军共抗蒙古，这个异族王朝还有没有必要存在？如果大金的武力已经朽烂到根，所依靠的几支徒然外表光鲜，内里稀松不堪，定海军还有没有必要维护它，容忍它？
这个问题，此前众人不是没有盘算过，可谁也没想到，做出决断的时间会如此迫在眉睫。
蒙古人就在二十里开外虎视眈眈呢！这是在战场！
谁能想到，和蒙古人恶战一场之后，溃败的女真人们还能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如果言语能起到作用，郭宁身边的幕僚们已经把仆散安贞骂到狗血淋头，可惜那没用。移剌楚材从郭宁的眼神里，已经看到了跃跃欲试。
长期以来，移剌楚材都觉得，郭宁与寻常之人大不相同，像是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集于他一身。
一个性格像是沉稳老练的政客，不止思虑周全，眼光更是惊人地长远；他为了长远的利益，不争一时一地的得失。另一个性格，则是始终酷爱杀戮和鲜血的战士；无论面对何等复杂或危险的局面，他都以力破巧，用猛烈的战斗来解决所有问题。
随着郭宁的地位越来越高，权柄越来越大，他像是政客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但属于战士的性格仿佛潜藏的猛兽，每到需要临机决断的时候，它立刻就会出现，依然主导着郭宁的判断。
便如此刻。
眼前这个决定关系重大。随着定海军的力量不断增长，定海军总帅的决定必然直接牵动天下的局势，影响亿万军民百姓的未来。换了寻常的首领人物，难免思前想后，务求集思广益。但郭宁在这种时刻，从来都果断异常。
打过了蒙古人，又亲眼目睹了女真人令人瞠目的愚蠢表现，郭宁有了新的想法。对仆散安贞失踪，河北军溃败的后继应对，只是个由头罢了。归根到底，是郭宁觉得，凭借山东之军，完全可以横扫天下；是定海军治下的汉儿们，已经有力量撕破伪装再不必受大金国的层叠蛛网所困！
在这时候，他并不多虑敌人如何，不在意己方的准备是否万全，更不介意即将面临怎样的惊涛骇浪。支持他做出决定的，只有他自己，和他所率领的那支悍不畏死、坚韧善战的军队，只有他对战争的强烈信心。
“时机到了么？”
这是郭宁在向幕僚们发问。
时机已经到了。
这才是郭宁本人的判断。
“时机到了么？”
郭宁面带微笑，眼神中却带着如火燃烧的炽热斗志。这是他在向移剌楚材作最后的确认。
方才张圣之力主不再中都与蒙古人纠缠，转而向河北下手。这会儿他想过了这个举措的后继影响，自家忽然有些畏怯，于是在旁讪讪地道：“宣使，晋卿先生，事关重大，咱们是不是应该……”
话说一半，张林猛地扯了他一下，让他退开、住嘴。
移剌楚材没有理会旁人的小动作。他感到自己心跳很快，手心也出了汗。
他投靠郭宁已经有两年多了，但一直以来，都负责政务上的通盘执行，很少在军事上和长久大政上参予决策。他很明白，郭宁看似那都是郭宁本人独断专行的范围
这会儿郭宁询问，也只是对移剌楚材的尊重罢了。移剌楚材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其实未必改变得了郭宁的想法。
另一方面，移剌楚材又觉得有点感慨。他虽是契丹人，却世代在大金朝廷为官，虽受忌惮，也实实在在地享受了许多尊荣。他年少读书时汲汲于儒学，女真贵胄里头，也有许多人将他当作后辈，当作同道，给了他许多照顾。
那时候，朝廷敦复文教以立制度，而儒生们的心气也高昂，俨然要将女真人的王朝改造成汉家史书上的王朝，融女真、汉儿、渤海、契丹等族类为一体，以成真正的大一统。
儒生们很快就失望了。
他们这一政治派系的兴起和衰落，都只是大金国用来平衡内部的工具。而平衡到最后，大金国自己也成了一堆破烂。
女真人在被蒙古人砍得血流遍野以后，马上就要被定海军当作目标。而定海军一旦下场，大金国必然立即覆灭。
既如此……
“虽说时机到了，但眼前的大敌，始终是蒙古人。蒙古人剽悍如狼。他们今日厮杀不利，明日必有后继的狠手。何况成吉思汗本人在此？他若不给我们狠狠一击，那又何以扳回哲别之死、咸平府之败、拖雷被侵之耻？这一场仗打到现在的程度，绝不会轻易结束，可能是更艰难战斗的开始！”
移剌楚材行了个礼，郑重说道：“宣使，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得应付得了眼前这一场，然后才谈得上拿大金开刀！若宣使已有决断，还请明示：咱们如果退兵，沿途怎么摆脱蒙古人的追击？咱们若去河北括取地盘，怎么保证蒙古人不再纠缠？咱们既然不再理会中都，直沽寨那里后继怎么安排？在中都的进之先生，骆和尚等人又如何撤离？”
在权衡利弊的时候，得到重臣支持，总会让人放心些，听闻移剌楚材也说“时机到了”，郭宁甚是喜悦。
随即他也连连点头，表示移剌楚材提出的一系列问题确实需要仔细盘算，得出妥善的法子。这些具体应对看似冗杂，却是大方向调整之前必须要做好的。郭宁起家于卒伍，绝不会像那些世代将门，徒然在大处指手画脚而忽略具体事务。
三个主要的参谋，两个都支持趁机与大金翻脸，接下去可就多事咯！张林轻声叹了口气。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大金忠臣，并没有就此力争的必要。
而郭宁特意拍了拍张林的手臂：“晋卿先生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哈哈，咱们且不谈千里了，还请足下一起，为我筹谋‘足下’的应对。”
张林苦笑：“宣使，咱们此前和蒙古人打得太狠了，蒙古人一定会死盯着我们，以求报复。缓急之间要甩开他们，可真不容易。”
张林话音刚落，郭宁的脑海中灵光一闪。似有一道闪电自黑沉沉的天空中劈落，劈出了一个大胆异常的新想法。

第五百六十五章 诡道（上）
蒙古军的营地位于良乡北面二十里，靠近卢沟河畔的草场。
东方天色微明的时候，夜空中的星光和月色尚在，而广阔原野上的一处处篝火尚有余烬未熄。蒙古将士们昨夜宿营时，大都疲惫了，没顾得上多看多想。这会儿好些人掀开毡毯，活动自己僵硬的躯体，一边挥拳踢脚，一边四望，顿时感受到驻扎在此的人马何等众多。
放眼看去，到处都是篝火的亮光，火光一簇又一簇看不到边，占据了庞大的空间，又仿佛比天空的星光还要密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和马从睡梦中醒来，有人要割草，有人要汲水，有人持刀宰杀了一头呦呦哀鸣的羊。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大，像是都聚在耳边吵嚷叫喊。
这种人马聚集的情形，可能中原的汉儿比较熟悉。毕竟汉儿的数量本来就多到吓人，他们的村社密集，每一座城池里，更是动辄上万人群聚，也不知道吃的从哪里来。
蒙古人除了大规模战争和围猎活动以外，很少有这样的聚集。草原幅员万里，广袤异常，而放牧本身又对草场的承载有要求，所以一般来说，牧民的本部落邻人都在好几里路之外。北面一些荒凉草场上，甚至几十里方圆就只十余落毡帐，跑马半天见不到几个活人。
所以每一次大军聚集，给普通蒙古军将士的感受，就是人马太多了。这种超过他们通常认知范围的聚集，总会给将士们带来异常的鼓舞，觉得己方的兵力如山如海，无可匹敌。
过去两年里，蒙古军将士横行中原，动辄连续作战数月，而将士们的士气始终保持高亢，便和这种民族习性有关系。
怯薛军将士们本来也是如此。
他们此番随同成吉思汗南下，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连续扫平了中都周边大批据点和隘口，于是每天清晨醒来，都能看到自家的营地里又多了些缴获，又多了批牛马乃至战奴，营地越来越嘈杂，将士们也越来越信心十足，有好些将士醒来后，直接就忍不住心中豪迈，高歌一曲。
但这会儿，营地喧嚣如故，军中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有些十夫长、百夫长刻意地大声叫嚷，拿着昨晚在料石冈上的胜利说事，试图给将士们打气，但将士们呼喝响应的声音落在同伴们耳里，也掩不住沉重的情绪。
蒙古军极擅长奔袭迂回，所以过去在金国境内厮杀的时候，偶尔在哪里咬到了硬骨头吃个小亏，领兵大将如果懒得纠缠，就换个方向撕扯几块肥肉，立即就能让将士们兴高采烈。
昨天傍晚失吉忽秃忽打不动定海军的坚阵，忽然转向料石冈上的女真人，便是这种惯常套路。
但怯薛军的将士们是各部族抽调来的勇士或者各部那颜的子弟，见识比一般的蒙古人要强些，并非混沌无知的野兽。和金国厮杀两三年了，他们已经知道金国的治下并非只有女真人，而且也渐渐分清了女真、契丹和汉人的复杂关系。
所以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清楚，对河北猛安谋克军的胜利，并不能抵消对定海军作战的失败，定海军是汉人的军队，是大金国里的异类。己方赢得了女真人，不代表能赢得了他们；己方杀了再多女真人，也动摇不了他们。
有些人更知道，昨晚失吉忽秃忽杀上料石冈的时候，那些定海军也同样杀上了料石冈，死在那些汉人手里的女真人一点也不少！
既如此，所有人的关注还得回到与定海军的厮杀本身，回到昨日一战中，己方的失败。
那是一次真正的惨败，是蒙古人在自己最擅长的野战上头，仿佛被当头棒喝的惨败。所有人到现在都还记得昨日的情形，想到自己眼睁睁看着一千多怯薛军战士被敌人的军阵围裹，然后大肆屠戮时，昨夜寒风造成的凉意立刻就厉害了三分，让人浑身发冷。
定海军是个厉害对手，怯薛军的将士们早都知道。
过去两年里，蒙古军在金国境内的每次失败，几乎都和定海军有关系，待到哲别将军在辽东身死，成吉思汗更是把定海军视为头等大敌，所以才置中都于不顾，一口气冲到良乡与定海军厮杀。
谁能想到厮杀的结果是这样？
此前四王子拖雷输了，众人觉得是四王子无能。后来按陈那颜所部输了，众人觉得是按陈那颜没有亲临指挥，让定海军占了便宜。再后来哲别身死，将士们都痛骂定海军奸诈。
直到昨日一战之后，所有人都有些呆傻。成吉思汗亲领怯薛军在此，然后就吃了这么大亏？
大汗的怯薛军，总共也只有一万人罢了。一千多人的死伤，占据了怯薛军总数的六分之一！
再坚韧的军队，也很难承受这样高比例的死伤。大蒙古国与金国开战以来，只有两年前围攻金国西京的时候，死伤比这一次多些。但那一次作战中，蒙古军至少是全盘掌握主动的，只是缺乏攻打坚城的经验罢了。这一次却是野战中扎扎实实的、没有借口可言的失利！
如果不是成吉思汗本人领兵坐镇，依靠他无与伦比的威望压住局面，恐怕军队里头已经各种动摇了。这样的动摇，在成吉思汗统一草原，将所有蒙古人捏合为一体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何况，组成怯薛军的成员们谁不是身份尊贵？他们在大汗帐下服役，代表了组成大蒙古国的诸多部落与大汗的直接联系。
大蒙古国终究是建立在部落基础上的国家，成吉思汗一方面竭力重整、改造诸多部落，一方面又不得不依赖部落的支持。他的怯薛军，就是无数部落支持的成果，而怯薛军里任何一人死了，都代表成吉思汗与某个部落的联系渠道断了。
这不是军事上的损失，而且影响到了草原上既粗糙而又微妙的政治平衡！
清晨时分，营地噪杂，蒙古军将们的心里纷乱，所有人一边忙碌着手里的事情，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看大汗所在的圆帐。
眼利的人看到，圆帐周围的侍者们还在恭敬等待。外环的速古儿赤、玉烈赤们，列队首尾的云都赤、玉典赤们俱都不动，必阇赤和札里赤们也只恭谨跪着等待，还有负责烹饪的宝儿赤们，已经把一头羔羊洗剥干净了，但没有得命令，便不生火烧烤。
看到这情形，不少将士们便眉开眼笑：“大汗还在睡呢！大汗睡得很好！”
其实圆帐里头，成吉思汗已经醒了很久，他只是刻意没有起身，一方面以此来安定部下们的情绪，一方面也等待失吉忽秃忽的到来。
失吉忽秃忽没有让成吉思汗等待很久。片刻之后，他呼啦一声掀开帐幕，满头大汗地猛冲进了帐里。
成吉思汗坐起身，笑道：“怎么了？看你急这样……出了什么事？”
“就在天亮前，咱们的一队拔都儿，活捉了几个定海军的哨骑，问了口供。”
“口供怎么说？”
“定海军将有五万援军赶到，就在中都和咱们决战！”

第五百六十六章 诡道（中）
嚷了这一声，失吉忽秃忽也不知怎地，就心里发慌。疲惫和紧张使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成吉思汗面前。
失吉忽秃忽在成吉思汗的亲信之中，以擅长公正刑罚和处断冲突著称。故而在大蒙古国建立后，被成吉思汗任命为大札鲁忽赤，也就是大断事官。凡是有关诉讼、分封诸事，待失吉忽秃忽决定之后，别人便不能改动。
但他又不满于做一个断事官，他自问论刚毅敢战，不下于博尔忽、曲出等同伴，足以建功于疆场，所以此番南下才紧紧跟随成吉思汗，并争取来了昨日指挥先阵的机会。
这个机会，失吉忽秃忽把握的很好，他自问指挥也无失误。
他所用的战术，本就是蒙古人对付金军步阵最标准的战术。先前根据成吉思汗的指令，他和木华黎一起仔细分析过定海军几次作战的经历，发觉他们最擅长用铁浮图骑兵冲阵。所以昨日的战斗中，他又刻意加快了连续进攻的节奏，以将局势导入乱战、混战，不给定海军施展铁骑冲突的余地。
结果，定海军拿出了此前罕见的古怪武器，送给蒙古军一场失败。
当时眼见得惨状，失吉忽秃忽在战场上捶胸痛呼，生生拔去了自己胡须以振奋士气。随即亲自冲锋，带队击垮了料石冈上的女真人，试图在侧翼找到翻盘的机会。但那也算不上成功。女真人溃不成军，连首领都被抓了，定海军却岿然不动。
于是，这场战败的罪名便彻彻底底地落在了失吉忽秃忽的头上。那样巨大的损失，几乎需要失吉忽秃忽拿自己的性命去抵。纵然失吉忽秃忽曾经获得成吉思汗九次犯罪不死的承诺，但一场鞭刑总是难逃。
昨日收兵时，夜已深了，成吉思汗并未对失利做出任何判断。失吉忽秃忽把脑袋蒙在腥臭的羊毛毡布里，害怕自己听到身边同伴的窃窃私语，害怕自己接触到他们的蔑视的眼神。
辗转了一夜未睡，清晨天还没亮，他忽然生出了新的希望。
或许定海军会有什么特殊的动向，能被我军利用呢？比如，他们有没有可能和其他女真人的军队一样，偶一得胜就狂喜庆贺，以至于军阵不整？
失吉忽秃忽抱着强烈的期待，早早地带人远出哨探，一直摸到了定海军的军营附近，好几次与定海军侦骑往来追逐厮杀。最后虽不曾觑看到定海军的底细，却被他成功地抓住了几个落单的阿里喜，问出了这个重要消息。
“五万援军？决战？”
大萨满豁儿赤正在为成吉思汗掀开帐篷顶端的羊皮，听到这两个词，手中一颤，皮上的灰尘悉悉索索落下，险些撒在大汗的脸上。
成吉思汗仰头看看天色，再看看失吉忽秃忽和豁儿赤。
他冷哼一声，骂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先把火生起来，把烙饼和羊肉拿来！我吃饱了再说！当值的速古儿赤是谁？把我的新袍子拿来！”
豁儿赤连忙掏出火镰打火，失吉忽秃忽连滚带爬起身，双手捧起干燥的树皮就着。当篝火燃起，宝儿赤们从外面入来，架好装着羊肉羊骨的大汤锅；速古儿赤们捧着袍子，为成吉思汗披上。
唯独豁儿赤从滚烫的汤锅里撩起一块羊胛骨，撕咬了两口，然后就甩着满头小辫，退到帐篷的角落，拿起铃鼓去念念有辞了。
成吉思汗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通，问道：“五万援军的消息，怎么得来的？”
“我抓了两个定海军的阿里喜，曲出也抓到了一个，三个人被分头审问，问出了同样的结果。据说，这是昨晚郭宁在大帐中向诸将亲口说的，后继兵马在山东聚集，五天前就已出发，正沿着漕河一路北上。”
“曲出的千人队负责哨探，应该往南面去的，是他的部下朵儿只……朵儿只有什么消息报来？”
“现在还没有。不过，曲出另外派了一队那可儿，往南面侦查了。”
成吉思汗摩挲着自己红润的面庞，粗糙的指掌发出沙沙声响。
昨日的战斗，成吉思汗全程看在眼里。他非常清楚，就算是自己亲自指挥，也不会比失吉忽秃忽更强些。定海军的军阵之严整，将士之坚韧，武器，尤其是那种投掷出来发出巨响的武器威力之大，都远远超过成吉思汗此前所见的任何一支军队。
这样的军队有数千人，就能连续几次击败蒙古的寻常千户。有一万人，就能在野战中让大蒙古国最精锐的怯薛军吃大亏。如果有几万人呢？五万名定海军前来中都，怎么应付？
成吉思汗看了失吉忽秃忽一眼，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震惊、动摇和竭力隐藏着的恐惧。成吉思汗本以为，随着蒙古军的战无不胜，自己再也不会在蒙古勇士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真要有五万援军抵达，光靠怯薛军不可能应付。石天应等人的人马，与定海军相比乃是乌合之众，也靠不住。恐怕，须得带着怯薛军稍稍退避，然后调度青白口以北的汪古部落南下；又或者，让木华黎所部行动起来。
饶是如此，也不能保证此番能按照预想，拿下中都了！定海军的五万援军，这是何等的大麻烦！
想到这里，成吉思汗有些遗憾地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过抢在援军抵达之前行动，一口气击溃眼前的定海军，抢占主动。
明明从金口大营出发的时候，全军上下都坚信能够一口气摧毁定海军，为哲别复仇的。只隔了一天，就连我铁木真，都下意识地放弃了这个念头么？
成吉思汗自嘲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对失吉忽秃忽道：“这是假的！”
“假的？”
“定海军有一部在海边的直沽寨，石天应说，兵力大约在七八千。我估计，他是因为拿不下直沽寨，所以夸大其词了，不过，三千到五千是有可能的。定海军又有一部在辽东的盖州，他们与哲别作战的时候，也出动了数千人。”
成吉思汗嘴里含着块羊肉，一直在咀嚼，说话的声音显得含糊。今年以来，他虽壮健依旧，牙口却比往日里差些。本来张嘴就是一块连筋带皮的羊肉入肚，现在却得拿出点耐心。
“他们往这两个地方分兵，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们兵力太充足了？”
失吉忽秃忽想了想，连连摇头：“那两地的兵马，都是想把我们的力量往远离中都的方向吸引！定海军的兵力不足，所以才会做出如此复杂的调度！”
愈是兵力有限，愈要大张气势，不断展开多个战场调动敌人。蒙古人的战法便是如此，所以对着定海军的举措，他们也很容易看出其中蕴意。
“定海军的装备和训练水平，都比寻常金军高出许多；所以一万人在此，比十万金军还难对付。但要供养这样的精锐，支撑他们远离家乡作战，消耗一定巨大。定海军手里的地盘，就只一个山东路和半个东京路，能养多少兵？我虽没有到过山东，但想来，那地方就算比中都路、河北路富裕，也没有富庶十倍的道理！”
成吉思汗掰了掰手指，肯定地道：
“定海军手里，真正能打仗的精兵不会超过三万！他们根本派不出五万人！”
“大汗是说……”
“定海军没那么多人可用！他们就算还有些兵力，也得留在山东防着女真人，不可能全军北上，和我们决战！这消息是假的，而且，是那郭宁故意放出来的！”
“定海军的士卒奉命吓唬我们？”失吉忽秃忽霍然起身：“我去宰了他们！”
“回来！”
成吉思汗终于把一大块羊肉咽了下去。他挥手止住失吉忽秃忽，问道：“除了援军的传闻，那几个俘虏还说了什么？”
“有，有。他们还说，定海军从昨晚开始，就让全军轻骑俱出。据说是郭宁传令，务必遮蔽战场，不能让我们探察其本营。”
“哦？这是真的么？”
“曲出也是这么说的，他部下的阿勒斤赤，从昨晚开始和定海军轻骑厮杀过好几回，死伤了二十多人。我清晨在良乡县附近迂回，确实觉得定海军的探马数量极多，至少是往常的三倍。”
顿了顿，失吉忽秃忽有些羞愧地道：“我的那可儿们竭尽全力，也没能完全避开定海军的骑兵，所以才只抓了几个阿里喜来……若逮住一个两个骑兵军校，怎也能问得详细些。”
成吉思汗起身在帐里走了几步。
“一边放出援兵将至的假消息，一边又竭力遮蔽本营周边，不使我们抵近探察？嗯？”
成吉思汗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失吉忽秃忽的眼神也亮了。
“大汗，昨天我们抓住了河北军的首领仆散安贞，女真人的兵马立即就溃散了。仆散安贞是河北宣抚使，听说威望很高。想来这个消息如果传到河北，整个河北也会乱起来。定海军的根据地在山东，他们跨越了整个河北，才抵达中都周边作战。河北一旦动摇，他们的粮道、退路立刻就要出问题！”
“继续说！”
“所以，在河北随时生变的情况下，定海军已经顾不得中都了！他们为了己方的安全，必须保证对漕河沿线军州的控制。这更是实实在在的地盘，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女真人朝廷所在的中都，更值得他们投入兵力！”
说到这里，失吉忽秃忽脸色通红，大叫起来：“定海军要退兵了！他们要跑！”

第五百六十七章 诡道（下）
春寒未褪，虽然圆帐里摆满了毡子、毛毯和丝绸的枕头，依然有些冷。
直到这时，火塘里的火焰跃动着，将寒气尽数驱逐，火焰上架着的一锅羊肉汤也终于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冒出了热气。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失吉忽秃忽也觉得浑身发热，甚至都穿不住黄羊皮的袍子：“自从上一次中都政变，金国实际上就已四分五裂。各地的将帅把着自家地盘和兵马，只把金国的皇帝拱在前头当盾牌。那郭宁最初在山东做的节度使，便是上一次中都政变时胁迫皇帝所得。后来他在山东横行霸道，据说因为琐事杀过好几个金国的贵人，皇帝奈何他不得！”
成吉思汗点了点头。
“北京路那些女真人的官儿，言语里是把郭宁当作反贼的！大汗你想，郭宁这人又哪里会真心替金国效力？我们抓住了仆散安贞，自然有我们的用处；但郭宁只会想到，河北这一大块地盘成了无主的肥肉！在这块肥肉面前，中都算什么？金国朝廷算什么？”
失吉忽秃忽说到这里，忍不住心头大喜。他把袍子扯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提高了嗓门：“郭宁不会在中都停留了，他急着回去控制河北，想要退兵，又害怕遭到我们的追击。于是他假称将有大股援兵来到，用这个消息迷惑我们，让我们在这几天里的注意力转向调遣后继兵马，以备决战……实际上，他广遣轻骑遮蔽营地周边，就是为了掩饰定海军的真实动向，他们要跑！而且，现在说不定已经动身了！”
“他们会往哪里跑？”
“从哪里来，就往哪里跑！”
失吉忽秃忽将腰背挺直，侃侃而谈。
蒙古没有文字，失吉忽秃忽也和绝大多数蒙古人一样目不识丁。但他身为大断事官，平日里要靠脑力牢牢熟记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放在战场上，他也思虑精密，绝不似寻常蒙古人的粗莽作风。为了与定海军的厮杀，他又真下过苦功夫分析战场局势，还特地在身边留了好几个契丹人和汉人的伴当，以备咨询。
“敌军来的时候，沿着卢沟水西侧一道，从霸州益津关经永清、固安到此。跑的时候，也一定如此。一来，中都与河北之间全是大片旷野，最利于骑兵奔驰，他们非得靠着卢沟河，将之作为行军路线侧面的掩护才行。二来，通过卢沟水，他们或许能和直沽寨的守军联络，彼此声息呼应。三来，那益津关乃河北境内多条河流汇入中都路的关键所在，是仆散安贞苦心经营的据点，只有急速赶到益津关，那郭宁才有机会掌控河北，否则就要面对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成吉思汗又点了点头。
失吉忽秃忽握紧双拳：“所以，他们退兵的目标，只会是益津关！”
“然后呢？”
“大汗，金人的战法素来呆板，这定海军再怎么精锐，沿袭的也无非是排列甲士为坚阵，以铁骑短距离冲击的老一套。可这套手段，在他们行军的时候用不出来！既然确定了他们退兵的路线，我们就追上去，沿途骚扰他们，疲惫他们，反复地包抄迂回恐吓他们！最后，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们！”
成吉思汗继续点头，却不再言语。
失吉忽秃忽屏息以待。
女真人和蒙古人彼此敌对许多年了。早年女真人强盛的时候，与蒙古人作战，也常出现这种情况。在浩瀚如海的草原上，仰赖步卒的一方实在太吃亏了。
虽然女真人曾经凶悍异常，与蒙古人正面厮杀时打一次赢一次，但他们没办法主动出击，每次都是坐等着蒙古骑兵袭来。结果就算把蒙古人打跑，也没法追击。
这样反复数次以后，女真人或者粮秣接济不上，或者因为气候变化，或者因为后方女真人朝廷的要求而不得不退兵。到了退兵路上，再精锐的将士也难免会松散，会疲惫，会大意，这时候，就轮到了蒙古骑兵逞威。
眼前的定海军，也是如此。
他们和当年的女真精锐一样，与蒙古骑兵正面厮杀不落下风。但只要定海军还是一支中原的军队，还以步卒为本，就免不了这个劣势；只要他们还会行军进退，就免不了被蒙古骑兵如狼群般的追逐，迟早要吃大亏！
可笑的是，原本以为双方至少也会面对面地厮杀几个回合。谁知怎么会这么巧法，我失吉忽秃忽的运气又怎么会好到这种地步？
我一战就活捉了仆散安贞，然后就迫得定海军退兵了！
那郭宁帐下用的大都是汉人，他们和女真人本来就不是一路，眼看着河北方向有好处可捞，自然就放弃了救援中都。但这种只顾眼前利益的愚蠢举措，会让他们所有人丧命！
那郭宁倒也不是傻子，知道用个计谋来蒙骗蒙古战士。可是，蒙古人都是最好的猎手，他们从来不会被猎物欺瞒！何况还有睿智的成吉思汗在此，在成吉思汗面前，这种拙劣的计谋算得什么？
他们的想法，现在已经完全被揭破了。在与蒙古军厮杀的时候，居然还分心考虑其它，这是找死。
现在开始，从这里到霸州益津关的一百七十里路途，就是定海军的死路！那个叫郭宁的汉儿，那个造成大蒙古国那么多次失败的祸首，必定会死在这条路上！
这个结果，足以掩过昨日鏖战的死伤了，乃至被公认为指挥不力而造成死伤的失吉忽秃忽，也会因为抓住了仆散安贞，得以将功赎罪。
想到这里，失吉忽秃忽几乎浑身都冒出了热气，他的鼻孔都因为沉重的呼吸而翕张不停：
“大汗，我们出兵去追击他们吧！依旧是我为先导！这一次，我要斩杀一百个，一千个敌人的脑袋。如果做不到，就割掉我的大拇指，让我从此不能再射猎！这一次，我要把郭宁的脑袋献给大汗做尿壶。如果我做不到，就砍掉我的腿，让我倒在地上永远不起来！”
成吉思汗微微的笑了。
失吉忽秃忽是诃额仑母亲的养子，成吉思汗认识他许多年了。他从少年起，就像小马驹一样精神十足，成天在成吉思汗面前跑来跑去。
像这样出色的年轻人，草原上有一百个，一千个，草原上还有最勇敢的骑士，最精准的射手，最坚韧的牧民。他们所有人，都值得更好的牧场，当然，也值得享用更好的食物，喝更烈的酒，睡更美的女人。
成吉思汗从统一草原的那一刻起，就感受到了长生天赐予自己的任务。他要带着强大的蒙古军，获得蒙古人应得的东西。他坚信在这个过程中，长生天会如同此前无数次那样，用神奇的力量帮助他，让任何强敌在铁蹄之下俯首。
眼前这情形，仿佛也是长生天的赐予。
退兵？
真是太愚蠢的做法。
成吉思汗一度把郭宁当作足堪匹敌的强敌。现在看来，这强敌的战场厮杀本领，比成吉思汗预想的更高明，但在战场以外难免破绽。他的破绽就是，生活在中原太久了，像是大金国之下的所有人一样，脑子里装满了彼此倾轧争夺，他们不可能像蒙古人一样紧紧抱成一团，共同对着战场上的敌人！
最重要的始终都是战场上的敌人！
如果你面对着一头凶狠的恶狼，怎么能不去与恶狼死斗，反而转身去看别处的牲口？当你转头的刹那，狼就会咬碎你的咽喉，再多的牲口，都只会落到狼的嘴里！
想到这里，成吉思汗几乎按捺不出激烈的好战情绪。但越在情绪亢奋的时候，他反而又谨慎起来。
他说：“这件事情，先不要外传，各个千户也都不作应对。太阳升到手臂伸直的高度之前，我要你带着精干部下出动，继续去抓捕定海军的人。抓来的每个人都要细问，让札八儿火者和耶律秃花和你一起审问，不要被狡诈的汉儿给骗了！”
“遵命！”
“至于曲出的部下……”
成吉思汗忽然大声嚷道：“曲出，曲出来了吗？”
“我在这里！”
身着灰鼠皮袄子的曲出一边应着，一边躬身入帐。他脸上满是灰尘与汗水冲涮的痕迹，看来与定海军的哨骑周旋一晚上，不是件轻松的事。
“你的部下，全都散出去打探消息，哪怕接近不了定海军的营寨，也在十里，二十里以外盯着。他们既然要退兵，就一定会有迹象落在我们的眼里，都给我睁大了眼睛，仔细看清楚！太阳升到战马立起的高度之前，我要确定敌人真实的动向！”
“遵命！”

第五百六十八章 死路（上）
先前成吉思汗忽然杀到，要说将士们不紧张，那是假的。若非己方阵中有同样战无不胜的郭宁坐镇，不少士卒的腿都要发软，而且越是军旅经验丰富，越是拥有与蒙古人厮杀经验的骨干将士，其紧张程度犹甚。
结果双方一碰，大家齐心协力打了大胜仗，杀死杀伤蒙古人的怯薛军精锐一千多人，己方伤亡不到五百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大胜。
许多军校出身的军官都说，这样的“交换比”是大金国和蒙古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就连郭宣使自己在山东和辽东打的那两场胜仗都有所不如。
能够以如此的小损失换取那么多蒙古军的性命，并且自己活了下来，毫发无伤，所有想到这一点的军人都无比愉快。就算有人有袍泽兄弟或好友战死，心情受一点影响，各级基层军官也会及时去抚慰情绪，提醒他们，同伴们会得到高规格的抚恤和移灵祠堂的待遇。
于是大家的战意愈发高涨，不少人开始盘算自家杀几个蒙古士卒，才算为家人复仇，也有人盘算着胜利后能得到什么样的犒赏。
待到当晚郭宣使传扬说，山东方面将有五万援军赶到，定要在中都给蒙古军一记重击，将士们愈发鼓舞。军队里不少士卒是中都本地出身，对能够回到故里，做出拯救乡人的壮举，更报以巨大的期待。
可是，次日清晨郭宁忽然传令，全军立即撤往益津关。
这道撤退的命令太突然了，将士们谁也没有预料到。
何以如此？
为什么就不再杀向中都了？为什么打了胜仗，却要紧急撤退？
大家的心气刚提起来，结果就这样？
将士们顿时疑虑。
哪里出了问题？是咱们的郭宣使怕了鞑子大汗？还是鞑子大汗那边，有了什么让咱们不得不逃离的后着？
又听说，因为女真人被蒙古军杀败的缘故，河北方向有可能不稳？那样的话，大家能不能平安回到山东都有问题！
毕竟定海军是远离山东本据作战，疑虑的情绪很容易产生，也很容易扩散。抱着这样的情绪，将士们收拾辎重物资，整肃队列的时候，甚至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混乱状态。
定海军带了大批粮秣物资，原打算运入中都的。忽然要撤退，又少了河北猛安谋克军的掩护，必须得留出大批兵马警戒，所以人手立刻不足，许多物资没法及时装运。
这些都是山东百姓一点点从牙缝里省出的，带队的中尉不舍得将之抛弃，更不乐意这些物资落到蒙古人手里。忙乱间他没有向郭宁请示，直接命令焚烧，引发了冲天黑烟。
平旷原野之上，这一股浓烟哪怕隔着三四十里，都能看到！
郭宁勃然大怒，立即召了那中尉过来痛斥。
原来所谓“有五万援军将至”云云，根本是郭宁放出的烟雾。他将这消息便传全军，是因为蒙古人总会在后继的滋扰中抓到几个随军的民伕或者阿里喜。而这个消息或许能带偏鞑子大汗的视线，给定海军的撤退争取时间。
但这一股浓烟升腾上去，蒙古人除非全都瞎了，谁会错过？
定海军仓促的姿态，经这一股浓烟，就已经完完整整地落在蒙古人眼里了。以蒙古人敏锐如野兽的嗅觉，会猜测不到定海军在做什么吗？
这一来，什么“援军大至，将有恶战”的传闻，还能有什么用？
蒙古骑兵的特长是灵活机动，而定海军的特长在于步卒稳固如砧，铁骑凿击如锤。两方正面厮杀的时候，定海军应对稳健，全然不惧，只消自己不露破绽，蒙古人也奈何不得。
但军队快速后撤的时候，怎可能不露破绽？行军和作战是两回事，再精锐的军队，行军时也有破绽。而蒙古人分散骚扰，相机进攻，会把小破绽撕扯成足以致命的大破绽，到那时……
蒙古军就是草原上最凶狠的恶狼，只要定海军的破绽被他们抓住了，紧接着就是一窝蜂上来，血腥撕咬！
郭宁只得督促将士们，愈发加快行动。从良乡到霸州益津关的距离是一百七十里，定海军仗着平日里对武装越野训练的重视，行动非常迅速，只用两日就走了将近百里，进入固安县境内。
但，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了。
他们撤退的当天，就遭到蒙古阿勒斤赤的反复纠缠。到了第二天，大批蒙古骑士几乎不加掩饰地向着定海军的大队迫近，定海军需要保持千人以上的轻骑往复奔驰，才能将之驱逐。
这种持续不断的滋扰，就算夜间也不消停。连带着定海军的轻骑也不得不与之一直周旋下去。
为了遮蔽营地周边区域，阻断蒙古人的抵近侦查，不少定海军骑兵整夜不眠不休，与蒙古人在大片平原上彼此追逐、交错、驱赶、威吓。偶尔爆发战斗，则必然短促而激烈。
毋庸置疑，蒙古军中，充斥着这个时代最好的骑士，最好的射手，也拥有最好的骑兵战术。他们自上而下如臂使指的体制、畅通的传令渠道和手段，乃至日常艰苦生活带来的军事素养，较之于周边任何一个民族都有巨大的优势。
随着大蒙古国建立，众多部落藩篱被打破，精锐的战士得到此前未有的大规模聚集，此后蒙古军又在与夏国和金国的连续战事中获得了军械、战马的巨量补充，他们的战斗力在短短数年间，是不断提升的。
尤其是在夜间小队骑兵往来的环境里，蒙古人的骚扰和游击，给定海军的骑兵们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折腾了一整晚，疲惫的轻骑兵们并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
因为大军假作辎重队伍北上的缘故，定海军此行携有的骑兵数量不算很多。除了由郭宁直接统领的铁浮图重骑以外，轻骑大多在董进的麾下，总共才数百骑，而蒙古人可以动用的骑兵数量是足足二十倍！
急行军退兵的第三天清晨，遍布原野的蒙古骑兵如退潮般离去，经验丰富的老战士知道，那是蒙古人调动生力军的间隙。阿勒斤赤们会趁着白天稍稍休息，一个新的千人队会取代他们，继续袭扰。
所以骑兵们也不耽搁，很快就和接替他们的另一个骑兵都联系上，催马折返营地，抓紧一切时间养精蓄锐。
能够承担夜间寻哨任务的骑兵，个个都是好手，人皆双马。他们在战斗间隙大都换过马，这会儿马匹比人反倒精神。
微明的天空下，战马小跳着行进，总是试图痛快驰骋，骑士们只好不停地强打精神，不断勒紧缰绳，让激动的战马冷静一点。
急速行军时，营地完全依托辎重车辆架设，比正常情况要简陋很多。营地的正门，就是三排大车交叉而成的一个开口。
骑兵们进入营地的时候，注意到一处明显有铁火砲爆炸痕迹的开阔地。地上有几具蒙古人的尸体没有被收拾，用扭曲的姿势趴伏在草地上。
带队的骑将有些沮丧：“昨天傍晚那声大响，把我的马都惊着了，真没想到蒙古人能穿过咱们的巡哨骑队，一直冲到营门口！”
身边的骑士悻悻道：“所以董钤辖才特别恼怒，亲自选了精悍百人，连夜与蒙古人厮拼去了……他居然没带上我！”
骑将正待答话，前头先行的骑士拨马回来，满脸喜色地道：“王都将，快来，快来，今天早上专门杀了羊，犒赏大家呢！”
这几天将士们急行军不停，又要应付敌人滋扰，人人都疲惫的很。好在大家的伙食一直不错，很让人满意，对负责驱逐蒙古哨骑的本方骑士们还有特别优待。
这会儿，骑兵们的阿里喜专门找了处干燥的坡地，挖了几十个灶眼煮羊肉。水开的时候，羊肉特有的香气弥漫得到处都是，伴着野葱的气味，让人垂涎欲滴。
预备启程的步兵队列里，老刘哥和他的同伴们身在隔着几十步的下风口，恰好能闻得到。于是大家都停下了闲话，转而目不转睛地瞪着锅灶方向。
定海军士卒的待遇一直不错，麦饼和杂粮饼子管饱，不会有谁饿着。但肉食上头，寻常步卒和骑兵精锐的待遇还是有差距的。
“我可看见了，汤里滚的都是大块的肉啊，连皮带肉，一大半是肥的，巴掌这么大！”那名喜爱烹饪、想过要做个伙兵的年轻人张开右手五指，向身边众人示意：“一口咬下去，那肥油在嘴里淌着，顺着喉咙溜下去……想想，得有多美！”
“那是美得很！”众人连连点头。
也有人馋得厉害，却吃不着，心里一股火气上来：“我闻着羊肉的味道，有点熟悉。”
“怎么就熟悉了，你这两天偷吃过好的？”
“蒙古骑兵被铁火砲炸死以后，骨肉俱烂，散发的味道就和羊肉差不多，香喷喷的，带点膻。”
话音未落，老刘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用力很大，打出啪的一声。
“那些吃羊肉的，都厮杀奔驰了一晚上，才让你瞌睡一宿！你看西面那个锅灶边上，坐着的不是老王吗？他手底下本来有二十人，前天和昨天连续战死了九个，昨晚又少了三个，只剩下八个人还全都带伤，就连老王自己……你们看他的胳臂，是不是被绑着？那模样，必是骨头被蒙古人的铲型箭射断了！他现在还能言语，吃饭，一会儿就会高烧不退，说不定会送命！他们吃点好的怎地！”
他的声音有点大，身边一圈士卒却都默然。
有个带兵的中尉远远听着，觉得这话太伤士气，想要过来叱喝两句。走到跟前，发现是个老资格的蒲里衍在发话，皱了皱眉，转身回去了。
蒲里衍也就是五十人长的职位，在定海军里是中尉的副手，通常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担任。这些老卒因为各种原因通不过军校的考核，但在军队里，他们的威望和受信任的程度却实实在在。
此时将士们的队列之间，到处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每个人心里的弦都绷的很紧。好在骨干将士们都身经百战，他们顶多稍许凝重些。而他们哪怕说些出格的言语，说不定最终会发现，那都是有用的。
这会儿，便有个别队的士卒低声问道：“拐子马死了那么多，他们顶不了许久。昨晚上蒙古人好几次冲到营地附近，还射死射伤了好几个弟兄……今天会怎么样？”
老刘瞥了他一眼，用指节敲了敲自家胸膛。
那士卒这才注意到，老刘和他的同伴们全都把甲胄直接披挂在身，反倒是大车上有点空落落的。
“你们也不嫌累……”那士卒笑骂了半句，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他向老刘拱了拱手，转头便往自家队列奔去。
队列前方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沉闷声响和隆隆的脚步声，那是前队将士们已经出发。

第五百六十九章 死路（中）
直沽寨。
群牧所李云的下属，在本地的提控颜明正从高大的寨墙下方走过。
一边走着，他听到了远处骑兵奔驰时的隆隆声响，也听到敌人哨队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响。
毕竟直沽寨只是个孤零零的堡垒，在此作战的定海军数量也有限。敌我缠斗了十几天以后，渤海人和契丹人的哨骑一天比一天活跃，已经进入到瞭望塔上可以肉眼看到的距离了。
好在开春以后，潞水的水量增长了不少，直沽寨周围的湿地面积每天都在扩大，对敌军大队人马的逼近形成了阻碍，而定海军用小船装运精干人手屡次反击，就在昨天，还差点杀伤了契丹人的首领耶律克酬巴尔。
此时契丹人一队的哨骑纵骑奔驰，在湿地之间四处活动，直沽寨里的定海军精骑也时不时冲出去驱逐他们。
双方的骑射本领都不似蒙古人那样，所以动辄近距离地厮杀。就算站在寨墙下头，也能听到骑弓发射时的崩崩声响渐渐被直刀挥砍碰撞的铛铛声代替。
听到这声音，颜明有些紧张，好象全身都在发麻，两手也有些颤抖。
他略侧身，看了看身旁一个久驻直沽寨的商贾，确定他也有同样的感受……可能旁人很难理解他们的感觉，但商贾们可以彼此理解。
他们自幼周旋在中都高门之间，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里，他们的家族也都已经习惯了卑躬屈膝，习惯于被侮辱，满足于从贵人的手指缝里，得到一点点撒落下来的食物。
所谓的贵人，有女真人，也有契丹人、渤海人，总之谁都比汉儿高一筹。就算颜明为定海军效力，他在直沽寨这里，绝大多数时候依然得客客气气地对着中都的大人物们。对贵人的畏惧、恭敬和服从，是他和许多商贾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定海军的将士们完全没有这种情绪，将士们的眼里只有本方和敌人，只有杀死敌人，赢得胜利。
颜明下意识地抬头，看到黑压压的寨墙上聚集了不少人，守备的将士几乎都已经就位。很明显地，他们并不紧张，而是大声地喝彩或者抱怨着。
“好！又砍翻一个！”
“小心！小心！哎呀！”
“快追！追那个披甲的！快啊！”
颜明听得出，大声叫嚷的，多半都是山东口音的辅兵们。辅兵们先前或许有过从军的经历，但正经打过仗很少，所以每次看到厮杀，都特别的激动。正军们都是沙场老手，则要冷静很多。另外，陈冉近期招募了少量北京路的溃兵，溃兵们的经验也都很丰富。
正想到这里，街道远处蹄声急响。北京路溃兵出身的刘然骑着马，一口气直冲到寨墙下头，然后翻身下马，急奔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
颜明心里打了个格愣，脸上保持着轻松表情，对身旁的商贾们道：“我军士气高昂，城池坚固，外头那群乌合之众，哪里能成事！”
稳定住商贾们的情绪，以便在战争结束后继续商业往来，这是颜明的责任。对他成天忙乎的这些事，武人们大体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刘然也是如此。这会儿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头，找到了裹在斗篷，缩在角落闭目养神的陈冉。
刘然走近的时候，陈冉立刻就睁开了眼，拍打着斗篷起身。
“怎么讲？大家都没事吧？你那小伙伴……那个张平亮呢？”
“死了两个，重伤的一个怕也救不回来。张平亮倒是好运气，那一箭没伤着筋骨血脉，就只皮肉吃苦。”
昨晚，刘然带着一队好手从直沽寨东面潜出，往柳口附近接应到了定海军主力派来联络的使者。那使者乘坐小舟夤夜穿过契丹军的防线，但汇合了刘然等人撤退时，被驻扎柳口的契丹军哨骑发现了，一行人且战且退，死伤不少。
此番定海军骑兵在外试图驱逐的，就是追着刘然一行来此的契丹人。
“钤辖……”刘然站到陈冉身边，忽然露出几分犹豫神情：“昨晚去柳口的时候，我撞上了一个契丹人。他是临潢府路的驱军出身，服役的地方离我也近，我还认识他的同族。”
“倒是很巧。”
“他偷偷和我说了件事。”
“什么事？”
“郭宣使在良乡那边，吃了败仗，是大败仗！”
陈冉还没答话，刘然压低嗓音，继续道：“听说，郭宣使起兵数万，与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联军北上，结果在良乡遭到鞑子大汗亲领怯薛军的袭击。仆散安贞的河北猛安谋克军全军崩溃，他自己都被蒙古人抓了！郭宣使……郭宣使那边更是麻烦，听说，听说……”
陈冉点了点头：“宣使之所以紧急遣来使者，也是为此。”
“良乡那边怎么样？咱们真的吃亏了？”
陈冉坦然道：“河北的猛安谋克军都是废物，他们一战就被蒙古人打崩了，是真的。咱们定海军没有吃亏，还杀伤了怯薛军许多人。不过，少了河北军的掩护，终究于战不利，郭宣使基于各种考虑，确实已经率部撤退。这会儿，鞑子大汗应该已经率军追上去了。”
刘然倒抽一口冷气。
自从在临潢府见识过蒙古人的凶猛，刘然就不觉得朝廷中人有谁能够力挽狂澜。在直沽寨撞上了定海军，好几次目睹了这支军队生气勃勃而表现，他才重新恢复对胜利的期待，甚至打起精神，积极为定海军效力了。
现在忽然说，定海军输了？
陈冉说，定海军杀伤了怯薛军许多人，刘然对此并不太关注。蒙古人如今势大，动辄上万骑兵铺天盖地而来，就算杀死几百上千，也无关大局。
关键在于，定海军撤退了，他们在蒙古人面前撤退！
刘然从军多年，见识不少，深知自古以来，进攻容易，撤退难。在战斗失利，被迫撤退的过程中，想要保存实力，避免全军覆没，更是难上加难。
就算是大金国起家时，几位完颜氏的名将，也有好几次退兵时损兵折将的惨痛记录。那些足以名垂青史的大将，犹自如此，骤然崛起的郭宁，怎可能做到败而不乱，有条不紊？光是收拢军心，就比登天还难！
何况蒙古军凭借骑兵之利，又是自古以来最擅长风卷残云的可怕敌人。此时率军追击定海军的，还是成吉思汗本人！
刘然只觉得自己心脏咚咚急跳。他在直沽寨有些日子了，自觉受到了定海军的照顾，和定海军的将校士卒们也都处得来，更深知定海军对待军民百姓多么宽厚，仿佛传说中才有的王师。这时候眼看着定海军将要吃大亏，他怎么都没法安心。
“定海军如果要撤退，必定是沿着卢沟河西侧一派行军。咱们调动船队突破柳口，就能去往增援！钤辖，就算去的慢了，也能收拢将士，总不见得让黑鞑子放手杀人！咱们……”
他猛地伸手扯住陈冉的袍脚，有些絮叨地说了一大通话。
“放心。”陈冉很少见到这个沉稳的年轻人如此急躁。
他有些感动地拍了拍刘然的手背：“我跟随郭宣使许久了，深知在战场上，他从不会吃亏。你以为他要吃亏的时候，吃亏的一定是别人！”
刘然不由愕然。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将士们和船队都要准备起来，随时兵发柳口。但不是为了接应败兵。”
陈冉另一手按住刀柄，信心十足：“鞑子大汗是自寻死路！宣使有令，他那一路得胜之后，我们立即拿下柳口，控制漕河！”

第五百七十章 死路（下）
定海军的核心圈子，就是以郭宁为核心的一批溃兵。陈冉等亲信部下几乎都曾得到郭宁的搭救，跟着郭宁在几乎必死的局面里杀出生路。所以，郭宁给陈冉的信心一向都异常强烈。
这种信心，远远压过蒙古军烧杀屠戮所带给他的恐惧和戒备。
但是，定海军主力撤离良乡的消息还是得瞒着寻常将士。毕竟绝大多数人并没有这样的信心，对蒙古军所向披靡的战绩乃至铁蹄下的人头滚滚，愈是经验丰富的武人，愈是印象深刻，于是也就愈容易动摇。
比如中都城里，曾经和杜时升一起目睹着蒙古军忽然杀出的苗道润，这时候就唉声叹息。
“郭宁这是自寻死路！我早就说过，蒙古人主要的目标，必定是仆散安贞的河北猛安谋克军，而非郭宁伪装成辎重的队伍！他若抓住仆散安贞被袭击的机会，及时撤退，当有脱身的机会，怎也也强似现在这般，被鞑子大汗死死盯着！”
“咳咳……”
张柔只咳了几声，示意苗道润莫要说得太大声，被街上行人听见。
良乡之战失利，应该运入中都的大批粮秣物资成空，这本应是只有军中将帅才知道的机密。可大金国的中都城，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判断，都是千疮百孔，所以各种各样的传言满天飞，现在已经瞒不过人。
两人和身后随从快马加鞭，绕过悯忠寺周边群聚的流民。这些在蒙古人兵锋之下逃出的人，仿佛对危险有特殊的嗅觉，张柔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带着惊恐和迷惑，还有绝望。如果大兴府不赶紧派人安抚，恐怕流民失控暴乱也迫在眉睫了。
眼看距离康乐坊不远，苗道润压低声音，继续原来的话题：“郭宁这次必定要吃亏，而且说不定有性命之忧。留在山东的靖安民，反倒会有机会，咱们这次去见杜时升，不妨摊开来说个明白，老杜是聪明人，能懂我们的意思！”
张柔依然没有接话。
按照苗道润对前日厮杀的看法，郭宁就得把河北军当作弃子，而河北军又得足够坚韧，能够把蒙古人死死纠缠住才行。
但那根本不可能。
那场厮杀就发生在中都城外数十里。城中守军虽然不敢冒头出城，但时隔三天，通过种种渠道打探胜负结果，还是做得到的。
张柔听说的战况，和苗道润所说全然不同，而且好几个版本的战况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蒙古军的主要力量始终是对着定海军，偏偏河北军一触即溃，根本不是蒙古人一合之敌。
这样一来，定海军除了撤退，还能怎么办？
听说郭宁这一次带到中都附近的，统共一万五千人马，加上河北的猛安谋克军也才两万多。河北军一溃，难道郭宁能在野战中用一比一的兵力对抗成吉思汗所部？
张柔不是行伍出身，但也见多了生死和战争，知道什么是世间的残酷。与蒙古人带来的血和火相比，定海军的实力扩张虽快，终究还只是小场面。哪怕他们的表现远远超过大金国的军队，但对上成吉思汗本人，张柔没法想象郭宁能有什么机会。
这上头，苗道润说的倒是没错。
所以，这会儿苗道润才一边盘算着重新和靖安民建立联系，拉扯定海军的余力为己外援，一边又在担心郭宁的安危。他也堪称是个厚道人了。
不过，张柔还想到了更多。
定海军一退，蒙古军便追。无论他们两军交战的结果如何，蒙古人迟早都会调头回来，向中都发起猛攻。
上一次蒙古人攻打中都的时候，这些野人尚未掌握攻城的诀窍，徒然声势巨大，其实并不能撼动中都的金城汤池。这一次，蒙古军可是挟裹了北京路的十几万降兵，他们早有准备了！
那些降兵正被定海军的偏师吸引在潞水沿线，但如果定海军的本部失利，乃至郭宁本人身死，那支偏师绝没有继续在直沽寨当钉子的可能。也就是说，只要郭宁输了，直沽寨周边的十几万人，立刻就会从直沽寨周边解脱出来，转为攻城的主力。
这十几万人本身都是朝廷官军，别的或许不行，懂得云梯、冲车、投石车之类攻城器械使用和制造的，总能找出一批来。而且张柔深知，以蒙古人的凶残手段，这些降兵们攻城的时候必然前仆后继，拿命来拼。
这该如何是好？
负责守卫中都的术虎高琪，能顶得住？
中都城里这几万兵马，几十万百姓，能顶得住？
术虎高琪这厮，早前在缙山为主将的时候，颇得将士之心，是个有点本事的。但上次中都政变，此人到最后挥军入城，不费吹灰之力而得到巨大的利益，此后就一直沉迷于朝堂上的利益争夺。
皇帝即位以后，一度提拔了好几名宿将，可到了现在，这些人要么外任，要么已经被术虎高琪压倒。
最近趁着中都局势，术虎高琪又狠狠地抓了一把权。比如前阵子一直被皇帝当作亲信的平章政事、都元帅完颜承晖，就被遣去了通州。听说为了筹集必须的粮秣，他不得不和定海军做了好几次人口生意。
术虎高琪的心思能转回到战场上么？
张柔连连摇头。
这厮若真的用心于战事，哪会坐视着金口大营易手？又哪会出现河北、山东两地援军到达，守军竟不敢出城接应的荒唐事？
这时候苗道润还担心郭宁的下场，简直荒唐。我们这些困居愁城的人，才有大麻烦呢。
这会儿的关键，根本不是身在中都如何发展；而是要保命，要赶紧离开中都，是离开中都以后怎么办！
张柔之所以跟着苗道润来拜访杜时升，是因为他相信，杜时升这个在中都城里打滚二十年的老狐狸，一定有办法逃离死地。而己方跟着杜时升逃离之后，肯定不能再往易州、定州去，非得南下山东，去和老朋友靖安民汇合，才可能东山再起！
这才是关键！
这会儿还不紧不慢地留在中都，盘算自家仕途的未来，那完全是死路一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不久就到了康乐坊，让傔从敲门求见。
杜时升很快出门，将一行人客客气气迎入院落。
苗道润一直不改自己江湖大豪的本色，这会儿更不客气，还没步入厅堂就道：“老杜，你家郭宣使，想过眼前这一关可不容易！”
而落后苗道润半步的张柔猛然止步，瞪着客厅里头。
客厅里的光线比外界要黯淡些，所以站在院里不仔细看，并不能看清客厅里有什么。但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客厅里有一点光亮，就很显眼。
此时的客厅里，便有一个光头锃亮，引起了张柔的注意。
一条胖大和尚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头皮，迎着张柔的眼神呵呵一笑。
永清县。
定海军的将士们从良乡一路急行军撤退，沿途又高度戒备，随时准备厮杀，到这时候，难免疲惫。郭宁往前后两方看看，视线范围内的队列有些松散，旗帜也七歪八倒。
又不是正式阅兵场合，这没有什么好苛求的，郭宁很快就转而指了指南方。
“晋卿，大军再向南走二十里，有片大水横截。那是卢沟河、易水、拒马河汇成的三角淀。越过三角淀，就到霸州益津关了。”
移剌楚材微微躬身：“霸州是后周和宋国赖以对抗契丹的天堑之地，其辅车之势，习坎之防，仿佛汉之上郡、云中，唐之朔方、灵武。我听进之先生说，后周世宗皇帝从契丹人手里夺取此地，最初的城址其实在永清县，后来才挪到三角淀以南，与益津关并在一处。”
“后周世宗皇帝？就是柴荣吧？”
“正是。世宗皇帝以衰乱之世，区区五六年间，威武之声，震慑夷夏，堪为命世英主。如今宣使意图在霸州力挫强敌，胆略也不逊色。”
郭宁笑了两声：“晋卿，要不是我这两年努力读书，差点听不出你的马屁。”
他轻摆缰绳，催动青骢马从队列中出来，炯炯环顾部下群臣：
“我们急行军三天，人马无不疲惫，队列已经渐渐松散；因为被追击骚扰，将士们情绪上也低沉焦躁，以至于旗帜都乱了。蒙古人跟了我们三天，一定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如果我们是猎物，现在就是最适合猎人行动的时候……没错，就是现在，他们快来了！”

第五百七十一章 向前（上）
郭宁这番话，像是战场动员的开篇。
但他只说了一半，忽而又停住。皆因眼前的这支军队是他从无到有地建设起来，他深知将士们所思所想。
有什么好动员的？
此时忽有阵风卷地而过，掠过将士们的面庞。旗帜忽剌剌的卷动声，牛马驴骡的嘶鸣声此起彼伏，行军队列的最前方和最后方，都被烟尘遮挡，几乎看不清边际。
将士们从郭宁的身边快步走过，脚步隆隆。几名什将和队正注意到郭宁就在道旁站着，连忙发出命令，调整队形，让伙伴们打起精神。那个资深的蒲里衍老刘走过郭宁身边的时候，特意拍了拍自家胸膛的甲胄，向郭宁微微点头示意。
以他为开端，将士们走过郭宁身旁的时候，都会拍一拍盔甲，或者举一举手中的武器。
郭宁报之以颔首。
不要以为将士们愚昧无知。定海军的许多骨干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活路的，他们拥有生死锤炼出的嗅觉，闻得到空气中不可言说的紧张气息。从郭宁下达撤退命令的那一刻起，他们什么都明白，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这些将士们，都曾是握持在异族手里的刀，曾为大金国抛洒热血而战。
女真人用几十年的羞辱和欺凌，试图让他们变得麻木和驯服。而蒙古人试图用不断的屠杀来摧毁他们的尚武精神和勇气。当然，有时候女真人也会屠杀，蒙古人也会羞辱和欺凌，那都是以少量异族入主域中的基本操作，不用人教，无师自通的。
好在将士们已经是定海军的一员。
在定海军这个团体里，他们有家，也有尊严，所以无论蒙古人还是女真人的套路都没用了。定海军的将士们只为自己而战，他们的手中，握持着属于自己的刀。
此时，更多熟悉的面庞正从郭宁身边掠过，他们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没有颓唐。很多人注视着郭宁，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急躁和疑问，但同时也带着期盼。
郭宁非常确信，这支军队不需要多余的鼓舞，也不需要特意组织语言去动员。他们随时可以作战！
“蒙古人知道，一旦我军抵达霸州，就能依靠诸多塘泺的掩护，安然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他们那套反复袭扰疲敌的手段没用。蒙古人知道，我们手头的军械粮秣足备，沿途也多有水源，扎营便能坚守；所以，他们那套遮蔽战场困敌的手段没用。蒙古人已经见识过我们的步阵坚不可摧，更有铁火砲威力无穷；所以，他们那套强攻凿穿的手段没用。”
郭宁笑了起来，他问身边几名部下：“那么，蒙古人还剩下什么手段？”
移剌楚材皱眉思忖，摇了摇头。他不是武人，说到这种具体的战术选择，并没有什么经验。
于是赵决回答：“乱战，迂回。”
“正是！”郭宁双掌一拍。
“蒙古人剩下的手段，无非这两样。这些草原上的鞑子，既不怕死，也不怕苦，斗志高的吓人，又个个凶狡。所以，方才那些手段全都无用以后，他们便会拿出乱战制胜这一杀手锏。”
“眼下我军呈行军队列，一旦遇敌，难以扎住阵脚。蒙古骑兵进如山桃皮丛，用百人队甚至十人队密集渗透，立刻就会扯动全军，形成乱战剿杀的局面。可是……”
赵决适时发问：“我们沿途一马平川的，蒙古军会从哪里来？”
“你刚才说，迂回。”
赵决顿时明了：“宣使，我立即去准备。”
这几日里，郭宁的本队一直处在全军的最前方。郭宁一挥手，赵决就带着自家傔从们，策马向队列前头急奔。
移剌楚材有些迷惑：“嗯？赵统领这是……”
“蒙古骑兵日夜不停地骚扰我们，好像是为了拖住我们撤退的脚步，以便鞑子大汗所带领的骑兵赶上来。但是，如果我们真把注意力放到后队，就会吃大亏了。蒙古军的骑兵主力长途迂回，一定已经赶到最适合他们藏身和发动进攻的地点。”
“我明白了。就如同他们在金口大营潜藏，坐等着我们赶到中都周边一般。”
“没错。但三天前那一场，他们出现的距离还是太远了，结果我们及时结阵，崩碎了他们的牙。这次他们会更加耐心，会在伏击阵地一直隐藏到我们接近，然后骤然出击。从良乡到霸州益津关的一百七十里路程，周边全都是平原。偶有几片树林，面积太小了，咱们的哨骑一掠就能探察清楚，也没法藏匿大军。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听到这里，移剌楚材饶是养气工夫不错，心脏还是不由大跳几下。
“没猜错的话，会怎么样？”
郭宁扬鞭指了指南方：“在我们强行军的同时，蒙古军必定做了一次大迂回，横截到我军必经之路的前方。他们的伏击阵地就在那里。”
“三角淀？”
移剌楚材在马上挺直身体，往那处眺望，他隐约见到了连绵无际的芦苇荡。而芦苇荡后头开阔的浅水滩，正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
三角淀是河北塘泺绵延到近海以后，最后一个赫赫有名的巨浸。其水域袤延七个军州，东西亘百六十里，南北二三十里或六七十里，面积非常广阔。定海军的行军队伍此时已经接近其边缘地带，前队各部距离那片芦苇荡不过里许。
“面积够大，能容大军潜藏。湖泽水面又能够掩盖骑兵行动的痕迹，不易被我方哨骑发现？”
“是啊！河北的塘泺湖泽周边，最适合伏击截杀。当年我在保州的五官淀伏击拖雷所部，让蒙古军吃了个大亏。如今蒙古军倒是拿这一套来对付我。”
说到这里，郭宁忍不住笑了两声：“虽已开春，水泽犹自寒凉。也不知蒙古人花了多久迂回到此，又在三角淀的水里泡了多久？不知他们冷不冷？累不累？”
说到这里，郭宁轻提缰绳，催马向前。幕僚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默然跟随。
又走了两三里，忽听得前面骇人的呼啸声宛如浪潮涌来。
“来了。”郭宁平静地对幕僚们说了一句。
一行人再度离开行军队列，驰马登上附近一处小高地。
从中都到河北塘泺地带之间的这片平原，是天然的战场，最适合骑兵纵横奔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到处都长满了草和灌木的荒野，只偶尔有几处起伏、几道废弃的沟渠和残颓的城镇遗迹。
当他们向南方眺望，就见到了蒙古人密密麻麻的身影。
当成千上万人催动战马从芦苇荡里出现的时候，马蹄踏水的哗啦啦声响汇集到一处，轰鸣如洪波涌起。随着战马奔驰，蒙古骑士们黑色或灰色的袍子拖曳在空中摇摆，就像黑灰色的海洋在涨潮，在扑向陆地。
这潮水又是有智慧的，是致命的。它们不止涌向定海军的前队，也从行军道路的右侧几里外急速兜转过来，形成了强有力的侧翼，仿佛一个由黑色潮水组成的巨人正在舒张其庞然左臂，要把定海军绵长而略显松散的队列拍到粉碎，把将士们尽数拍死在卢沟河的西岸。
只几个呼吸的时间，骑兵们的包抄态势就更加明显。对着定海军纵向延伸的队列，他们开始提升战马的速度，就这么横冲直撞，蛮不讲理的冲了过来！
双方的距离非常近，蒙古人很快就将杀到！
“啪嗒。”
郭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回头去看，发现是张林手抖，以致一把玉石为柄的马鞭脱手坠地。
适才听着郭宁慢慢分析是一回事，当真见着己方直愣愣地撞入了蒙古军的罗网，又是另一回事。此时就连高地下方正在行军的将士们，都难免喧哗，遑论张林这文人了。
张林颤声道：“宣使英明，这都被你说中了。可，可这是死局啊！我们怎么应付？”

第五百七十二章 向前（中）
三天前在良乡撞上蒙古怯薛军的时候，郭宁的态度是很严肃的。虽然他尽量表现得平静，其实身边的近臣能够感觉到极度戒备的情绪。
这也完全可以理解，毕竟成吉思汗在过去几年里横扫了大金国半壁江山，杀死了大金国不下百万的军民。这是一个极具份量的可怕对手。
而定海军，又是一次次踩着蒙古军，才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他们已经是成吉思汗的眼中钉了。之后再要前行，无论郭宁选择哪条路，都必须打败蒙古军，打败成吉思汗。
可是，郭宁又比一般人更畏惧成吉思汗。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成吉思汗和他建立的政权实现了何等规模的征服、掠夺、屠杀和破坏。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支崛起于高原的可怕军队，在此后的数十年里展开了多少次战役，击败了多少敌人。
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哪怕自己看透了女真人的虚弱，决心和大金朝廷一拍两散……横贯在他面前难以逾越的，依然是蒙古军。如果没有与蒙古军全面对抗并且战而胜之的能力，郭宁盘算什么政权和霸业，都是笑话。
出于这份认知，郭宁在直面成吉思汗本人的时候，下意识地谨慎异常。以至于一向喜欢以攻代守，总是在寻觅战场主动的他，选择了排列坚阵，打一场呆仗。
但三天的急行军撤退下来，郭宁的心情却慢慢放松了。
他越来越确认，对面那位传奇的征服者，毕竟还没有正式开始他的征服之路，或者说，只踏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眼下的蒙古，就只是个盘踞草原的割据政权罢了，成吉思汗和他的军队，都还远没有达到郭宁梦中所见的那种恐怖程度。
与之相比，定海军有什么不如？定海军也割据了山东、辽东许多军州，治下生民百万，还拥有我郭宁一手建立起来的强大军队！怕他们做甚！
何况，我郭某人也是很有特异之处的！
成吉思汗又不是神灵，他所做的任何一个军事决策，脱离不了蒙古军本身的特点。而我郭宁自幼生活在边关，与蒙古人打了二十年的交道，最熟悉蒙古军作战特点……我是看着蒙古人一点点强大起来的！
郭宁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中块垒尽消，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三天下来，蒙古军的每一个应对，都将他们自身的优势最大化，也同时使得局势完全处在了郭宁的预料之中。
现在的局势，是蒙古人通过迂回、伏击，造成了两军短兵相接，转眼就要陷入乱战。
这就是成吉思汗所期待的，是他一手制造出的结果。因为成吉思汗确信，在乱战之中，蒙古人的凶悍和血勇从来都能压倒任何敌人，怯薛军的战士们更是草原上无数勇士里头最勇猛的。
成吉思汗同时也一定了解到，定海军此前数次与蒙古军作战，总是依靠坚阵或据点消磨对方锐气，直到最后才发起猛攻。此刻他们在行军状态下忽然接敌，全然失去了列阵的可能，根本没法有序迎敌，也就如同这世上所有军队一样，失去了对抗蒙古军的最大凭藉。
成吉思汗对蒙古军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但他对定海军的判断错了，对郭宁的判断错了！
这乱战的局势，同样也是郭宁所期待的！
郭宁为了这种局势，还做了特殊的准备！
郭宁伸手握住了悬在马鞍旁的铁骨朵。
这把武器，是郭宁的亲信伙伴姚师儿留下的遗物，在战斗中几经损耗，又在郭宁的要求下，好几次重新锻打修复。这会儿不说铁骨朵的锤头，就连锤柄都换成了精铁的。
郭宁将手掌握在锤柄上的时候，眼神骤然变得狰狞，就像此前无数次冲锋陷阵的时候一样。
他对幕僚们道：“你等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他语气舒缓，却杀气沉沉。
文官们被这种骤然爆发的杀机所震慑，只能唯唯俯首。待众人抬起头来的时候，郭宁带着数十名骑兵，已经穿过了前方人、马踩踏出的烟尘。
穿过一团又一团的烟尘，郭宁很快就抵达大军前队。
蒙古军的包抄骑兵从塘泺里出来，要在原野上绕个弧线抵达定海军的侧翼，比直奔到前队的郭宁慢些。
但骑兵的行动毕竟迅捷，也慢不了许多。
地面已经开始轻微的抖动，数以万计的马蹄敲砸地面的声音由小变大，又如闷雷滚滚。队列的前方，蒙古人的本队徐徐前行；而队列侧面，几乎都已经在蒙古骑兵挟击的危险之下了！
贯耳的轰鸣声中，郭宁大声喝问：“赵决呢？”
“已经上去了！全都准备好了！呃……我们也都准备好了！”
郭宁又问：“倪一呢！”
“我在！”
“举着我的军旗！”
倪一满脸通红，声嘶力竭地大喊：“遵命！”
两丈高，碗口粗的旗杆，被倪一奋力举起。纯红色的定海军军旗骤然展开于战场上，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
“传令兵们通报全军，不必理会侧面的敌人，所有人紧随军旗向前！”
一队队的传令兵四散奔走，沿途高呼的时候，郭宁已经继续前进。
他本部的数百铁骑紧随其后，气势如虹。
郭宁纵骑疾驰向前的英姿落在将士们的眼里，郭宁发出的号令传入了将士们的耳中。
正在躁动不安的士卒们目瞪口呆。
“宣使要做什么？”
“他往前冲上去了！他让我们跟紧军旗向前！”
“向前？这时候还能向前？”
“蒙古人不是从侧面包抄过来了么，咱们不结阵了？结阵才能顶住啊！”
最后一个说话的士卒看了看身边。那里有一具装运物资的大车，因为轮毂嵌进路上车辙了，方才将士们正试图将之推举出外。过去数月里，将士们进行过许多次依托车辆对抗骑兵的训练，此时眼看着蒙古骑兵如狂潮涌动，这士卒习惯性地想往车辆后头避一避。
脚步刚一挪动，眼前刀光一闪，几缕发丝飘过。
原来是蒲里衍老刘挥刀急砍，只差毫厘就要把这士卒的整张脸砍掉。
老刘持刀在手，脸色铁青。
结阵哪有这么快法，就算眼前百人结阵，此刻全军呈鱼贯之状，零星几个阵又有什么用？此时他很想破口大骂，把身边的动摇之人骂得狗血淋头，但战阵之上哪来这多时间？
于是他只厉声喝道：“宣使有令，不必理会侧面的敌人，紧随军旗向前！”
老刘的上司，这一部定海军的中尉也跳了起来，拔刀连连挥舞：“宣使有令，紧随军旗向前！快！快！”
身在此地的定海军各部既然能被郭宁选中北上作战，大都是经过战争考验的可靠兵力，而且对郭宁的忠诚也毫无问题。他们骤然遇敌，难免慌乱，但立刻就有军官跳出来喝令前进，唤醒了将士们听从军令的本能。
随着军官们厉声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将士们拔足狂奔，口中齐声呼喝：“紧随军旗向前！”
如果将定海军的连绵队列看作一个整体，就仿佛一条随着道路蜿蜒伸缩的长蛇。这条长蛇在须臾之前，明显地迟钝了一下。但很快又像是被电流扫过那样恢复了力量，开始急速前进。
长蛇贴地而行的时候，不断有鳞甲被摧折丢弃，那是被定海军抛弃的车辆、辎重、将士们的随身行李乃至用不上的驴骡牲畜。长蛇的声势却渐渐猛烈起来。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有些炽烈，所以成吉思汗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看着定海军的反应。这支军队明明已经身临绝境了，还能试图反击，这样的表现，让他很有几分赞赏。
阳光照在他红润的面庞上，使他细长的双眸显得有些深邃睿智。他说：
“那些金国的降人告诉我，汉儿胆怯懦弱，所以才会先后被契丹人和女真人征服。其实那是胡扯。汉儿和我们蒙古人一样，长着两个眼睛，一个嘴巴，他们的数量比草原上的野草还要多，怎会没有敢厮杀的拔都儿？这定海军上下，全都是！”
随侍在成吉思汗身旁的，手持长刀骑在骆驼上的回回人札八儿火者。
札八儿火者沉声道：“我去压住正面，待失吉忽秃忽的骑兵从侧面合拢，轻易就能把他们全杀了！”
成吉思汗的眼睛亮了，他笑着说：“去吧，去吧！”
他是高原上残酷竞争的胜利者，是终结了千百部族分裂局面，统合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强者。在他崛起的路上，他曾经砍下老弱妇孺的头颅，他曾经让许多个部族血流成河，他曾经当着妻子的面斩杀丈夫，当着孩子的面将父母踏作肉泥。对他来说，观看这样勇士被尽情地屠戮，可谓世上最快活的事情之一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向前（下）
札八儿火者催动他的骆驼，噼噼啪啪地踏过泥泞前进，沿途快速地召集了部下。
这个回回人有着飘散的白色须发和高大背影，他的骆驼也是格外神骏的西夏骆驼。所以他一动，就挡住了成吉思汗的视线。
成吉思汗也催马向前，慢慢离开地势低洼的水泽。当他的战马一动，身后数以千计的蒙古骑士同时行动，好像沼泽里大片的芦苇活过来那样。当他们前进的时候，一些沤烂的水草挂在他们和他们战马的身上，发出一阵阵腐臭的味道。
为了做到隐蔽，蒙古人躲藏的位置深入三角淀，很多地方水都没到了大腿。无数蒙古人就这样在肮脏泥泞里，在蝇虫横飞的污水里等候了一夜。他们饿了就啃几口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捧沼泽里的水喝。这些人从小惯于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中过着野兽般的日子，这样一晚过去，竟然也没有谁体力不支或者喝了脏水拉肚子的。
更麻烦是安抚战马，而蒙古人居然做到了。
于是上万的人，上万的马匹分布在广阔的水域间，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甚至定海军的哨骑，那些人里头，有许多都是久在塘泺间活动的，他们好几次沿着水泽边缘的小径经过，都没有发现蒙古人的丝毫动向。
成吉思汗本人也在水里泡了很久。
自从大蒙古国建立，成吉思汗身边的亲族和贵胄们派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会享受了。成吉思汗当然也难免，他后宫里的女人就比以前多了十倍不止，斡尔朵已经排到了第四个，金帐里的卧具、饰品乃至熏香的香料也越来越名贵了。
但是，到了亲临战场的时候，成吉思汗依然是原来那个质朴而凶残的部落首领。
他的袍子下摆湿透了，毡靴也灌满了污水，但这不影响他在马上矫健自如的动作。战马前头偶有横生的芦苇阻挡，他拔出刀，随意挥砍，立即将之砍断，催促马匹腾跃过去。
战场的左侧面，失吉忽秃忽带着五个千人队，已经加快了速度。从成吉思汗所处的位置看去，骑兵们宽大的正面几乎呈一条直线。这样就能在同一时间覆盖定海军狭长的队列，然后凿开数十上百个缺口。
接下去出现的将是一场大规模的乱战，在三角淀以北，卢沟水以西的狭长区域里，上万人可能会分在数十上百处零散战场彼此厮杀，将有一幕幕壮观与惨烈混杂的奇景，伴着血雨同时上演。
成吉思汗不想错过这样的景象。
尤其是现在。定海军比成吉思汗想象的更勇猛，那个郭宁也果然如情报中所说，是大金国罕见的凶悍大将，最喜欢亲自冲锋陷阵。所以，他们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反击。
至于反击的目标，自然是成吉思汗身后纯白色的大纛了。
郭宁这小子，还真是和传说中的一样，很喜欢直冲敌人的主将所在啊。拖雷这小马驹就因此吃了两次亏，河北一次，山东一次。山东那一次拖雷还被擒捉了，引起后头许多麻烦。直到现在，他还在兄长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但成吉思汗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拖雷是稚嫩了点，他在战斗中失去了主动权，被定海军牵着鼻子走了，成吉思汗却正相反。
从良乡到这里，定海军的一切都在成吉思汗的掌握之下。他们疲惫，他们松散，他们没有准备，他们没法与蒙古人对抗！
何况从三角淀正面出击的蒙古军，数量超过五千，负责指挥前队的又是札八儿火者这样的老手。成吉思汗深信他们能如铁盾，而与之相比，绝望突击的定海军不过是一根芦苇罢了。
如果己方居然挡不住行军状态的定海军少许人手，成吉思汗也用不着考虑征服谁了，立刻就带着部下回草原放羊才是正经。
需要疑问的，只有郭宁会怎么死。他会冲锋而死？还是带领部下困守某地，被蒙古勇士们围攻而死？
为了防止此人跳进卢沟河里游泳逃跑，成吉思汗甚至还安排了部下，带了一批会水的蒙古人，提前打造了木筏。
成吉思汗愉快地想到，最好还是让他奋勇冲锋，死在九斿白纛之下。
这样的勇士适合壮烈战死，也只有最壮烈的死法，才配得上他们曾经的战绩，才能够告慰被定海军杀死的那么多蒙古将士。
当然，看着这样的勇士被屠戮一空，也是不能放弃的享受。
这样的爱好，放在旁人眼里有点可怕。
草原上有许多人因此暗地里传说，成吉思汗并没有把旁人看作同类，或者说，成吉思汗本身就不是人，而是半神。他是始祖母阿兰和黄金天神的直系后代，是腾格里的血脉，所以理所应当地会从摧毁和杀戮中得到快感，就像普通的蒙古人为了吃肉而杀死牛羊时，也很愉快。
那种传言，很多都是萨满们可以释放出去的。成吉思汗本人并不相信。年轻时在斡难河里拾果子、撅草根的情形，被泰赤乌部的人用铁链锁住的情形，他可还记得呢。哪有神灵的后代会吃这种苦头的道理。
但成吉思汗确实从摧毁和杀戮中得到了快乐，甚至乐此不疲，所以他才会在统一草原后保持着不断对外进攻的姿态，所以他才会坚定不移地走在征服一切的道路上，追逐着前人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伟大目标。
“让札八儿火者稍微慢一点，先让侧翼的骑兵把定海军的队列横向切开！”他忽然说了一句。
一名怯薛立即飞驰传令。
上万人的大规模会战就是这样，哪怕敌人已经生路断绝，但困兽犹斗最为激烈。主帅需要清楚地把握战场上微妙的变化，确保己方的兵力调度能打在敌人最致命的空隙和弱点。
现在，定海军狭长的行军队列就是最大的弱点。如果札八儿火者行进速度太快，就不是阻碍定海军的前进，而会反向推动定海军了。如果把敌军压到糜集成团，反而不适合侧翼骑兵的切割和乱战。
成吉思汗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立刻发出了命令。
但传令的怯薛把成吉思汗的话语复述出来以后，札八儿火者却连连摇头：“你去告诉大汗，不是我们动作快，我们没有动，是定海军来的很快！你看看他们这模样，不是冲锋，是找死啊！”
那怯薛勒马眺望前头，不禁失笑：“真是找死，哪有这样乱来的？”
原来定海军的前队已经冲到眼前了。
数量不多，三四百人的样子，队列也零散纷乱，但都是披甲的精兵。
显然郭宁对蒙古骑兵的袭扰非常戒备，所以将他的本部精锐放到了全军最前，大概是打着形势不对就强行冲往益津关的主意。但他们万万想不到，成吉思汗带着蒙古军主力就横截在前。
于是他们这种小股甲士乱哄哄的前冲，就和找死没什么两样了。
不用札八儿火者号令，怯薛军的将士们就开始放箭。箭雨密集而凌厉，对这些甲士的杀伤却不大。
这些甲士们身上都披着厚重的铠甲，或许披了两层，箭矢扎在甲胄上既不深入，也不掉落，以至于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巨大的刺猬。他们手里还举着大盾挡箭，每五人簇拥成一个铁疙瘩模样，快步向前。
铁疙瘩越来越近。
放箭的蒙古轻骑试图对准甲士的面庞或者甲胄缝隙放箭，在二三十步的距离上射死射伤了几个人。但即使如此，那些甲士还在往前。
这么大胆而又这么蠢的敌人，真是很久没有碰到了。蒙古骑兵们有人发出嘲笑，有人骂骂咧咧着，所有人都娴熟地控制着马匹，开始收起弓箭，拿出长刀长枪等武器。
蒙古骑兵的队列素来摆放得开阔异常，所谓“摆如海子样阵”是也。但既然箭矢的力量不足，要收拾这些铁刺猬，总得聚集起来挥砍戳刺。他们便按照各自十夫长、百夫长的呼喝往前集中。
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怯薛军的将士们对付甲胄坚固的敌人很有心得。所以他们很快就聚集了两三千的骑兵围裹上去，准备同时从四面八方下手，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些甲士都杀了。免得他们凭小阵彼此支援，导致本方不必要的死伤。
二三十步的距离，蒙古骑兵如龙卷风一般呼啸而至。
与此同时，铁刺猬的顶端，本来平举着的一面大盾忽然打开。
铁刺猬里头，赫然有人身在持盾甲士掩护之下。那是一名又一名只着胸甲，裸着两条光膀子的彪形大汉。他们双手举着酒坛子大小、黑沉沉的物件纵声大吼，随即腰膂发力，将之抛出来。
抛出的瞬间，那些大汉们立刻俯身，甲士们也猛然往地面一趴，再度用手里的盾牌把同伴护住。
上百枚物件飞在空中，还冒着火花。
比较机灵些的蒙古骑士想起三天前的战事，顿时反应过来了。
他们无不破口大骂。
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定海军真是找死，这东西不是守城用的吗！上一次好歹还隔着大车呢，这回直接就在自己身边炸开了？这些汉儿都是疯子，疯子！他们不要自己的命吗？
狂乱的想法转瞬即过。
噗通噗通，铁火砲纷纷落地，轰然爆响。蒙古人的骂声被掩盖，念头被打断，躯干横飞而起。
这种可怕的武器再一次发挥了作用，而此刻，蒙古人聚集的数量比先前更多，于是遭到的杀伤更狠。
凶猛的骑兵浪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又一团的血雾。靠近铁火砲爆炸点的骑兵无论人还是马，都一声不吭地成了一团烂肉，而稍后方密集的骑兵被铁火砲爆炸的碎片横扫而过。几乎每片碎铁片都打穿了至少两三个人的身躯。再往后些，许多骑士被冲击力撞得翻滚落地，许多战马疯狂嘶鸣。
更远处许多人脑袋里嗡嗡直响，疯狂打马，然后互相撞在一起，结果咔嚓咔嚓的骨骼断裂的脆响隔着老远还能听到。
定海军队列后方的坡地上，张林失声问道：“不是说，轻便到能够让将士随身携带，投掷爆炸的小型铁火砲，一直都没能研制成功么？”
张圣之咬了咬牙，肃然道：“是。所以，暂时只能用这些大的，负责投掷的大力士还须经专门训练。饶是如此，顶多也只能扔出两三丈远。纵有铁甲和盾牌遮护……将士们是拿命去拼！”
“这得死多少人？这也，这也太……”
张林嘴唇打颤，话说到一半，移剌楚材虎着脸，厉声道：“这里是战场！自郭宣使以下，谁都要拿命去拼！”
他一把掀下了身上文官袍服，抽出腰间短剑：“还愣着干什么！跟我来！宣使有令，所有人紧随军旗向前！”
张林说得没错。投出铁火砲的定海军将士确实是拿命在拼。
当他们身周的蒙古人一片惨嚎的时候，甲士们更也不轻松。
哪怕有厚甲和铁盾的掩护，火药引发的威力毕竟难以抵挡。一处处小阵中闷哼不断，有人保持着蹲伏的姿态不动，眼睛、鼻孔和嘴角都在往外溢血；有人的甲胄被碎片撕裂，身上瞬间出现巨大的伤口。
但也有人猛地推开盾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放眼四顾，能像他一样坚持行动的定海军甲士，大概不超过半数了。
这甲士猛然回身，用力摇晃伏地的同伴，摇了一个人，又一个人。到第三个人的时候，那人声音微弱地道：“别摇了，头晕！”
这声音微弱的，赫然是赵决，但甲士继续猛摇，终于迫得赵决挣扎着起身，然后垂首连连呕吐。
甲士看了看赵决的脸色，起身再度环顾四周，忍不住纵声狂笑。
因为蒙古人死得更多了，这帮不长记性的畜牲又一次吃了大亏！
在他嘶哑的笑声中，定海军红色的军旗招展近前。定海军的骑兵从后方越过，疯狂砍杀陷入混乱的蒙古人。郭宁催马赶到，微一旋身，铁骨朵便砸碎一颗蒙古怯薛的头颅。
郭宁奋声喝问：“还能动吗？”
连着问了两次，那定海军甲士手忙脚乱抛下头盔，再取出耳朵眼里塞着的丝绢，终于听清郭宁的问话。
“能动！”他回答的声音大到吓人。
“那就继续向前！”
“遵命！”甲士仰天大吼。
而定海军的将士一队又一队地冲了上来。他们如狼似虎，齐声高呼：“向前！向前！”

第五百七十四章 敢死（上）
蒙古人是马背民族，更是真正的战争民族。当无数草原部落统合在成吉思汗的旗帜下，他们就再也没有内耗，而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两件事情上。
一件是战争，一件是准备战争。他们每时每刻都如饥似渴地汲取任何有利于战争的东西。
郭宁亲眼目睹了他们在十来年的时间里，从射出骨箭的野蛮人转化为武装到牙齿的战争机器。他还在大梦中见到蒙古人汲取无数被征服民族的战争技巧，于是当他们征服广袤土地，占据已知世界的大半时，同时也站到了战争艺术和文明的巅峰。
对于有关战争的一切，这个可怕的敌人仿佛具备特殊的敏锐。所以郭宁也知道，蒙古人一旦见识到了火药武器的威力，就会对之提防万分。
在良乡县那种布下车阵坐等蒙古人冲来受死的局面，蒙古人绝不愿意再见第二次。他们之所以力求乱战，便有避免铁火砲再度逞威的考虑在内。
但真的能避免么？
郭宁设在莱州东南荒山的军械司试验场里，确实一直没能制造出便于携带、能投掷及远的小型铁火砲。但二十斤重的铁火砲，难道就完全不能用于野战？
一名经过训练的大力士，足能身披甲胄，再携行一枚铁火砲健步如飞。待到冲近敌阵之后，大力士将铁火炮投掷出去杀敌，能投出三四丈固然好，就算两三丈距离，也足以在瞬间造成巨大杀伤了。
郭宁既然料定蒙古人会在正面阻截，早就把自家亲卫全都布置到了前队。而位于行军队列最前的，并非负责冲杀突围的甲士，而正是负责投掷铁火砲的大力士。
最近半年，他们为此训练过很多回了，郭宁犹自认为不足，临阵又安排赵决带甲士掩护，务必要让蒙古人再吃一次轰轰烈烈的大亏！
他们成功了！
下个瞬间，郭宁纵声呐喊，冲锋陷阵。
兵法云，势成怯者勇，势失勇者怯。近卫们用性命投出了铁火砲，用性命拼出了这个占据上风的势头，郭宁怎会错过？
时至今日，他是山东百万军民之主，是大金朝廷忌惮的可怕军阀，是被无数部下寄予期待的野心勃勃的反贼。但在他自己眼中，昌州乌沙堡的郭六郎，首先是个猛锐武人。
郭宁不太擅长权术，也缺乏一点笼络人心的耐心。但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要在这世道杀出前程，必须要靠武力；要有武力，须得将士敢死；要将士敢死，就得让他们看到将帅身上染的血！
其实定海军中，近来已经有人暗地里抱怨郭宁轻佻。还有人试图当面告诫郭宁持重，莫要轻易以身犯险。郭宁认认真真听过，便将之抛在脑后。
他是马背上的豪杰，厮杀出的枭雄。如果说武人有冒难攻锐的爪牙之用，郭宁自己，就是自己最锋利的爪牙，就是定海军十万之众里，最凶悍的爪牙！
郭宁猛然撞入蒙古人的骑兵群落之中。
铁火砲爆炸产生的黑烟，混合了被马蹄翻起的尘土，形成呛人的黄雾。烟雾里头，人马的影子晃来晃去。郭宁压根懒得仔细观看，他眯着眼睛，鼓足了浑身的力气，但凡是从对面来的骑兵影子，挥动铁骨朵劈面就打。
铁骨朵所到之处，有“砰砰”闷响，那是蒙古人的铁盔被砸碎，头颅爆裂；有“咔嚓”脆响，那是蒙古人的兵器或者胳臂被砸断；偶尔还有“铛铛”的大响，那是蒙古军中身手杰出的拔都儿，竟然能与郭宁平分秋色。
郭宁毫不恋战，继续催马向前。
他身后有时候跟着十几名骑兵，有时候只剩下一个气喘如牛、高举军旗的倪一。
没过多久，被郭宁抛在身后的拔都儿倒是惨叫一声，没了声息。
倪一笑得大咧着嘴：“大家都赶上来了！”
主将冲锋，部下们怎敢落后？大家吃得谁的粮？得了谁给的田地？又是在跟谁打仗？这时候脚步稍停的，还配做人吗？
“向前向前向前！”
几乎所有的定海军将士都不理会侧翼的威胁，他们狂呼乱喊着，或者催马，或者奔跑向前。
定海军从行军队列直接转入向前进攻，投入战场的将士数量一开始不多，然后一队队地十人，二十人，五十人不断狂涌上来。他们全然没有队列，犹如沸水肆意流淌，或者说是岩浆更妥当。因为岩浆所经之处，立刻就成为死寂之处，正如定海军蜂拥而到，用刀剑砍杀，用弓矢射击，乃至催动战马践踏冲撞的结果。
每个人都在呐喊，每个人都在奔跑，每个人都在厮杀战斗！
战场空旷，蒙古骑士的密集程度，毕竟不如三天前聚集车阵之外。铁火砲爆炸后，看似数十上百到黑烟翻滚，破碎的人体在半空横飞，其实蒙古人直接被炸死炸伤的，数量比上一次还少些。
但在整个正面，所有的蒙古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惊慌和混乱之中。
如果铁火砲只能用来防守，那蒙古人总还有纵骑驰骋的优势，大不了攻城破阵的时候小心些，多驱赶几波战奴上去送死。可现在，定海军竟然在进攻中使用了这种武器？
那么多的定海军士卒，这会儿正狂呼猛喊着，乱哄哄的冲锋。蒙古人本来觉得，这种时候，己方凭着天生的野蛮和凶暴，必定能够占据上风。可谁知道半空中会会不会落下一个铁火砲来？
按照草原上萨满们的说法，不流血而死可以防止死者灵魂流出，是最好的死法；厮杀中创而死，就未免稍逊一筹；但如果被铁火砲炸到了稀碎，死后的灵魂会如何？
想到这个可怕的前景，再怎么粗狂的野蛮人也不能不害怕。再勇敢的拔都儿，只要不是疯子，都不会喜欢死得四分五裂。
而他们同时也就发现，定海军的士卒竟然完全不怕死。
那群携带铁火砲的定海军甲士，自家也难免被炸得七零八落。许多人甲胄俱碎，伏倒在地吐着血起不了身。可仅有的几个能动弹的，他们居然在哈哈大笑，居然随着同伴们继续向前冲锋！
这对蒙古人的冲击，简直比铁火砲的爆炸威力还要大。
蒙古军的将士们确实凶悍敢死，而且，愈是来自寒苦之地的蒙古人，愈是无视生死如野兽一般。他们依靠这一特质，已经在战场上压倒了无数敌人。可是，敢死不代表他们就会主动去死。所谓敢死，实则是为了让敌人去死，归根到底只是与敌搏杀的手段罢了。
至于怯薛军的将士们，更与寻常蒙古士卒不同。
怯薛们一个个都是大汗身边近臣，在外代表大汗的权威，备受优遇。成吉思汗亲自宣布过，在外的千户若与大汗怯薛争斗，千户有罪！随着蒙古政权的扩张，这些怯薛们个个都有金光四射的未来！
怯薛们真的敢死么？
怯薛们拥有远超过寻常蒙古士卒的装备和出色的厮杀技巧。他们也深知背后是成吉思汗的视线，在大汗面前表现的好与坏，不止关系到自身，甚至也关系到整个部落的未来。
他们是大汗身边最可信赖的臂膀，是草原上最强的军队；他们曾经无数次压倒敌人，碾碎阻挡在成吉思汗面前的一切阻碍。
但在生死选择的那一瞬间，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死么？
就算他们能做到，又怎样？
定海军的将士已经先一步就他们眼前做到了！看看投掷铁火砲的将士们不惜自损，也要杀敌的模样，看看那些敌人狂吼冲锋的气势，蒙古军在“敢死”两字上头，还能怎样去压倒他们？
越是战斗经验丰富的人越能明白，定海军的将士们，至少也和蒙古人一样勇敢，而且他们毫不介意拖着蒙古人一起死……他们本来就想拖着蒙古人一起死！
这样的情形，蒙古人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过了。
原以为是摧枯拉朽，却忽然遭逢不说更凶悍，至少旗鼓相当的强敌，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们一时难以调整，而隐约的恐惧感突如其来地袭上不少人的心头，越来越难以遏制。对骄傲而自信的怯薛们来说，这种恐惧感带来剧烈的刺激，让他们更加狂乱。

第五百七十五章 敢死（中）
在爆炸中幸存的蒙古人，有怯薛军的百夫长扎那。
扎那这个名字，意思是大象，扎那出生的时候就比常人壮硕，成年后也体格雄壮，犹如传说中的大象那样。但在铁火砲爆炸的火光扫过之后，扎那在浓烟之间无目的的奔走，只想蜷缩身体，将自己变得更小一点。
在他身旁，有人惨叫，有人飚血，有马匹狂跳着把背上骑士掀翻在地，到处都是混乱。扎那看到至少有两个百人队已经不存在了，而他自己下属的百人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策马乱跑了一阵，身边的烟气稍稍散去。他才发现自己的脸上被糊了一大块飞溅的血肉，也不知来自哪一具躯体的哪一部分。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急响。扎那转头看过去，是他熟悉的另一个百夫长都勒那。他催马经过扎那的身边，连声嚷道：“不要慌，敌人既然冲上来，反而就不能施放火器……你的部下呢？让他们稳住，把敌人宰了！”
都勒那不是名字，而是个称号，意思是飞翔，用于称赞骑术精湛。此时他纯用双腿控马，一边呼喝，一边还能半侧着身子连连张弓发箭。
一名定海军步卒在不足十步的距离上被箭矢射中了眉心，立刻惨叫倒地。但更多的定海军将士依旧蜂拥向前。隔着一簇簇的浓烟，都勒那看不太清，估计数量至少有好几百。他顾不上再叫嚷督战，转而持弓左右瞄准，盘算着该射向哪个军官模样的敌人。
就在他稍稍迟疑的瞬间，扎那指着他的身旁大喊：“闪开！”
都勒那的身旁有一从低矮灌木，因为被铁火砲炸过，里头的枯枝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连带引燃了湿润的枝叶，升起浓烟四散。
这时浓烟忽然被撞开，青骢马跃过了灌木丛。
郭宁一口气冲锋两百步，挥动铁骨朵砸了不下数十次。饶是他膂力绝伦，这会儿也有点累了。所以他换了个姿势，借助腰腹的力量把铁骨朵自下往上地反撩。
密布金属凸起的骨朵端端正正打在都勒那的下颚。都勒那满嘴数十颗牙齿率先横飞，然后是组成面庞的骨骼和血肉飞起。铁骨朵挥到最高点的时候，都勒那的后半个脑壳嵌在头盔里，也都飞上了半空。
都勒那无头的身躯犹自横持长弓，摆出防御的架势，很快就坠落下马去了。
半个脑袋和头盔在空中旋转着，一圈圈地挥洒着红色和白色的液体。扎那猝不及防，又被浇了满脸。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拨马就往回跑。
蒙古军从湿地里出来，到正面迎向定海军，并没有移动很远的距离。扎那催马向前的时候，还曾回头看看成吉思汗的白纛所在，有点期待大汗能够看到自己砍杀敌人的英姿。
但这会儿，他只觉得自己距离后方的本队太远了。他已经浑身大汗淋漓，就连甲胄下丝绢的内袍都被汗水浸透了，却始终没能逃到安全的地方。周围的硝烟好像是少了，但零散乱跑的蒙古骑兵还是很多。几个像他一样的百夫长大声吆喝着叫人聚集，也没有谁理会。
扎那觉得心跳得要炸开，肺也被方才的火焰燎干，他颤抖着手解下水囊，往嘴里猛灌。
扎那的父亲是兀鲁部族的一个首领，在十三翼之战中就为大汗效力，还曾经跟随大汗拜见过金国的丞相完颜襄。他的资历很深，功劳也足够，可惜在攻打党项人的时候，战死于斡罗孩城下。兀鲁部族的有力那颜术赤台随即就把原该归属于扎那的部众，全都交给了他自己的儿子勃坚。
但扎那一点都不在乎，甚至觉得这些部族首领简直愚蠢至极。大蒙古国在成吉思汗的带领下，将要席卷普天下的敌人，掠夺无穷无尽的草场、畜群、人民和财富。扎那身为跟随大汗的怯薛，能够得到的东西会比高原上多十倍、百倍！
金国的军队是什么样子，扎那见识过很多次了。他们的数量多到无穷无尽，但是将校指挥迟钝，应变缓慢，将士们又绝少韧劲，只要整个战场有一处动摇，所有人立刻就拼命逃散。
扎那凭借自己熟练的技巧追杀他们，每次对着他们惊恐而绝望的面庞挥刀或者放箭，都是轻松愉快的经历；到战后掳掠和侵犯女人的时候，就更加愉快了。
这一次战斗却不是这样，在良乡县的上一次战斗也不是。
大汗的敌人变得这么强了吗？还是说，金国的军队这时候才拿出了真本事？
扎那觉得一定有哪里出问题了，无论敌人的表现，还是己方的表现都不正常。他的思维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他的身份，在质子里头也算比较高的，所以昨日潜伏在沼泽地带的时候仍有清水供应。这一皮囊的清水如今有一多半在抖动中流到了地上，只有一小半进入了他的口中，顺着喉一路流淌下去。
冷冽舒畅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呻吟的同时，他听到前头不远处有个汉儿沉声呼喝。
有敌人！
近处有敌人！
这怎么可能？是我跑错方向了吗？还是我被敌人追上了？
扎那的脑子还是有些乱，但身体的反应并不慢。他猛地扔开皮囊，翻身后仰。
仰面朝天的同时，五六把把手斧、短刀之类的兵器闪着寒光，从空中落下，在他的视线中越变越大。
方才喝水带来的冷冽感觉，瞬间出现在了身躯上好几处，好像喝下去的凉水顺着几个缺口往外流淌。扎那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也不知怎的，他又觉得挺爽快的，只是有点疼。
“中了！中了！”好几名年轻士卒同时欢呼。
老刘从一具战马的尸体后面爬出来，快跑了几步，作势向原地转圈的蒙古马踢了一脚。蒙古马不满地嘶鸣了两声，摇头晃脑跑开。
老刘动作麻利地拔取扎在敌人身上的手斧，将之挂回到自己腰间。因为动作有点粗暴，以至于死者的躯体抽搐了几下，伤口往外涌血的速度更快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卒，老刘深知这种乱战局势下什么武器最有用，所以他腰间的皮绦上挂了林林总总好些短兵器，有短刀、短剑、手斧、小型的铁骨朵，还有一把布鲁，简直是冷兵器大全，以至于走动的时候，短兵器彼此碰撞，发出轻响。
初时跟随在他身后的士卒有十几人，现在只剩下六个。六人俱都带伤，个个杀气腾腾，他们有样学样，把短兵器从扎那的胸膛和肚子拔出来，重新拿在手里。
老刘睨视他们，哈哈笑道：“看到了没有，这拼命的时候，就得往前冲，才能立大功！你们看眼前这厮的腰刀，刀鞘上挂着银子做的勃勒，还嵌着珊瑚珠子！这人起码是个百夫长！带上这把刀，战后好记功勋！”
士卒们佩服地看着老刘，都道：“老刘哥说得是！”
“宣使的军旗还在前头，都跟我来！”
“好嘞！”
郭宁如游龙入海，在蒙古军中横冲直撞，此刻所处的位置，比方才又往南深入了两百多步。
他的身上溅满了鲜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右肩的肩甲完全碎裂，胸前肋侧的甲片也迸飞了好几块。因为拿铁骨朵砸人砸的手酸，这会儿他换了一柄鸭嘴銎口的铁矛使用，铁矛的矛杆也被鲜血浸润，有些黏手。
“中军和后队到了哪里？”
董进略闪身，避开一支远处飞过的流矢，又用护臂磕开另一支。他哑声嚷道：“中军已经跟上了，后队……后队有半数的兵力被侧翼蒙古人压在卢沟河的河滩上，很危险！仇总管方才派人问……”
“不用管侧翼！什么都不用管！给我吹号，催促全军继续向前！”
郭宁冷酷地发令。
雄浑号角声响起的同时，他猛然催马突进，铁矛一挑，便将一名蒙古拔都儿手里的长矛架开。两方错马而过的瞬间，郭宁将铁矛用力回刺，后部的长铤扎进了蒙古人的腰脊。
那拔都儿闷哼一声，兜转回来待要再战，董进催马从侧面急撞，轻易便将之撞落下马。他随即一提缰绳，战马前蹄踩住了蒙古人的身躯，骨骼碎裂的咔咔轻响立即爆出。
倪一把军旗架在马鞍的前桥上，一直在拼命喘气，这会儿才稍稍缓过劲，连忙道：“宣使，咱们突得有点深！蒙古人后继的骑兵一到，两方交缠，咱们就没有腾挪余地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敢死（下）
郭宁漫不经心地瞥了倪一一眼。
或许是因为厮杀过于猛烈，以至于两眼血丝明显，有点骇人，倪一猛地低头，不敢与郭宁对视。
倪一这两年始终跟在郭宁身边，耳濡目染之下，长进了不少。他虽然全程都举着旗帜纵马狂奔，眼看着自家主将大杀四方，但没有被眼前的上风冲昏头脑。
他对局势的判断没错。
郭宁现在的位置不止是有点深，甚至可以说，看似威风煊赫，实则危在旦夕。
郭宁所部的总兵力，约在一万四千不到。其中仇会洛的本部和一批辅兵，带着大部分的车辆辎重为后队。
按董进的禀报，后队已经被蒙古人纠缠住了，那应该是半刻之前的情况。仇会洛所部必然以车辆为凭藉，勉强在河滩上坚持，但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以蒙古骑兵的威力，对付处在行军状态的辎重部队，势如摧枯拉朽。现在的局面只有更危险。
何况郭宁还反复要求各部全力向前，绝不他顾。将士们一边防备蒙古军奇袭，一边强行军三天，本来就很疲劳和紧张，待到眼看着己方同伴不断死伤而目视范围内又绝少支援，士气崩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人心如此，就算是精兵也难避免，不会因为郭宁的威望高些，就有什么本质的变化。
待到这批零散坚持的兵马被冲垮吃掉，蒙古人又会衔尾追击，仿佛本来横扫的臂膀稍稍收回。那时候，就轮到仇会洛麾下继续向前的那部分将士倒霉。
与此同时，汪世显所在的中军一面顶着侧翼的蒙古人，一面还要向前。郭宁看到蒙古人的箭矢几乎如暴雨般向中军倾泻。他看到了汪世显的将旗仿佛怒海中起伏的船帆，猛烈的摇晃着，坚持向前。
将士们不断向前的过程，也是被敌骑不断撕裂、切割的过程，是将士们不断血洒战场，一个接一个，一批接一批牺牲的过程。
汪世显在治军上头是有一手的，他平日里好脾气，关键时刻比仇会洛狠的下心，所以坚持的时间会更长，补充到前队的兵力也会多些。
郭宁估计，从现在算起，到半刻之后，能有三四千人能够填充到前队，就已经很不错。汇合前队郭宁直属的步卒三千，骑兵一千，总共也不过全军的半数。其余的将士，全都被蒙古人的骑兵乱战挟裹或者冲垮了。
定海军是郭宁一手组建起的部队，其骨干将士无一不是坚韧耐战之辈，寻常士卒也都训练有素，士气高昂。但他们一旦落入蒙古人擅长的战斗节奏，结果便是如此。
作为千载以来最强悍的草原民族和征服者，蒙古骑兵的力量就是如此可畏可怖。
在这种局面下，郭宁所部的猛烈突击能维持多久？
此前定海军的铁浮图骑兵先后两次突袭蒙古人，取得巨大战果。但那两次突袭，定海军都是以有备制无备，又选择了适合己方威力发挥的战场。
现在却正相反，一切有利条件明摆着都在蒙古人那一边！
郭宁还能冲锋多久？这样的冲锋又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何益于不断崩溃的中军、后军？
仅以眼前的局面来看，蒙古军的大队骑兵迟早会围裹上来，他们一到，将士们搏命投掷铁火砲赢来的主动局面，就会陡然翻覆。
己方兴高采烈围杀落单蒙古人的步卒们将从猎人变成猎物，而在战场上往来冲突的定海军骑兵对上数倍的敌人，自然也就无法腾挪了。
能够看出这一点，倪一的眼光很不差，至少抵得过一个寻常中尉或者钤辖。让郭宁高兴的是，定海军中有的是经验丰富的军官，只在己方向前冲锋的这一股，看出局势岌岌可危的军官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但目前为止，没有人动摇，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在努力厮杀。他们敢死，敢战，敢于不顾一切地向前，因为他们相信郭宁的指挥必定有道理，所有人跟着军旗所向，一定能赢。
就在郭宁身边，许多蒙古人已经从爆炸的冲击中摆脱出来，开始呼喝着聚集小队，向身边的定海军将士砍杀。他们的马上身手个个杰出，战术也娴熟异常，彼此的骑战配合也更好。
箭矢在空中飞过的声音，还有令人牙酸的的兵器捅在铠甲上的金属摩擦声变得密集起来了。郭宁勒马的时候，有两三百名骑兵聚集到他的军旗之下，成了战场上显眼的目标。
蒙古人一时没聚集到足够规模，好些人又见着郭宁仿佛煞星，故而不敢上来冲撞。混乱的战场上，绕着骑兵们出现了一片空旷。也有蒙古人隔着很远连连放箭，箭矢划着弧线落下来，落在将士们的身上或者马匹的身上，引起人的闷哼或者马的嘶鸣。
几支箭矢从郭宁的脑门上方掠过，在他身后的军旗上嘶啦啦划开了口子。倪一恼怒地咒骂了几声，壮胆又问：“宣使，咱们怎么办？”
郭宁正眺望战场南面，他摆了摆手，示意倪一稍等。
战场本身非常开阔，这是最适合骑兵纵横驰骋之地。但郭宁已经身在战场的南部边缘，再过去一里多或者两三里，就是三角淀了。这个大塘泊，是早年南朝宋人在河北动用人力，把原有湖泊河道打通、扩张的结果。
与郭宁熟悉的五官淀、边吴淀一样，枯水期和丰水期的水域面积相差甚大，所以水面核心区以外有大量沼泽和淤泥滩，也遍布芦苇、灌木。
此时大批蒙古骑兵正从三角淀里不断出来，横截在郭宁前方。他们的队伍比通常的骑兵作战状态要紧凑些，三五十人一群，密密匝匝地阻断了郭宁的视线。那些蒙古人口中发出怪叫，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仿佛蓄积着声势，随时将会冲杀过来，将所有敌人全都碾碎。
倪一和将士们顾忌的就是这支骑兵。当然，还有骑兵更后方渐渐靠拢的白纛，那是成吉思汗令人恐惧的象征，是他本人逐渐逼近的标志。
不过，这支骑兵的动作慢了一点。
方才铁火砲爆炸的瞬间，他们就该出动。早一点出动，就能将郭宁所部早一点围裹住，先头那两个千人队的死伤或许会少些。可郭宁冲杀了一刻之久，两个千人队死伤泰半了，他们还没有动静。
直到现在，才开始分布轻骑从两翼涌来，摆出奔射的架势。
非要纠结的话，敌人的行动就算慢了一点，于战局未必有决定性的影响。但这不是蒙古人正常的套路，更不是怯薛军的水平。怯薛军的将领绝没有无能之辈，他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一定有他们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郭宁要等待的机会。
郭宁是最基层的士卒出身，他对战场的认知，他能把握的东西，都比寻常将校所见更加细微。
偏偏是这种从来不在高官贵胄眼里的细微之处，在特定的环境下足能决定一场大战的胜负。
“我能打赢！”
郭宁咧嘴笑了笑，对自己说。
他对倪一道：“蒙古人为了避免被我们发现踪迹，潜伏的时候藏匿唯恐不深。这会儿我们一口气猛冲到此，蒙古军后继兵力从泥沼里出来的速度，便显得慢了。”
“慢了？”
倪一茫然问道：“这也没差许多吧？宣使的意思是？”
郭宁待要回答，有人隔着数十步大叫大嚷：“宣使！宣使！”
两人一齐回头。
随着敌骑给予的压力渐大，定海军的步卒从骑队后方，陆续汇合而来。与他们一起行动的，还有轻易不发力猛冲，所以行动比较缓慢的铁浮图骑兵。
这会儿有一名年轻的士卒手举着血淋淋的首级，从甲骑队列里钻出来，向着郭宁连连挥手。因为他拎着首级的发辫，每挥一次，血就从腔子里绕着圈挥洒。
“宣使！宣使！我们杀了一个蒙古那颜！他是个百夫长，可是刀鞘上的勃勒是银子做的，还有珊瑚珠子！老刘说，这准定是个那颜的脑袋！”年轻士卒快活地喊道。
后头的老卒不满地把那蒙古人的脑袋拽下：“有刀鞘和伯勒就够了！提着脑袋不嫌重嘛！”
郭宁认得，那老卒便是食量很大的老刘，他抬起手指了指：“老刘，干得好！”
老刘哈哈大笑。
郭宁喝问那年轻士卒：“我见过你的，你叫张什么？”
“我叫张鹏！”
“好小子，还有力气厮杀吗？”
“有！”
“还有胆量厮杀么？”
“有！”张鹏大叫应和。
“你手里这个东西，不过是个百夫长的脑袋，我见得多了。莫说百夫长，千夫长的脑袋我也砍过好几个！今天这一场，我要杀的可不是这种货色，我要杀一个有名有姓的，真正的鞑子大酋！杀了这厮，你可以向别人吹一辈子的牛！怎么样，愿意跟着吗？”
“当然跟着！”
不止张鹏应和，许多将士这时候歇了十几息，稍稍缓过一口气，便挥刀大喊：“跟着宣使，杀一个大酋！”
“其它的一切都别管，咱们继续向前！”
上千马腿放开，地面草叶飞舞。浮土滚滚扬起，郭宁继续向南。

第五百七十七章 胜败（上）
定海军行军队列的中段。
十几辆大车首尾相接，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环形。
仇会洛带着一批部下向前没多久，就被蒙古人追上。蒙古骑兵有包抄的，有突贯的，有到处猛跑扰乱的，立刻就把他的部下们切得零散。他一开始还能藉着车辆防御，这会儿只能勉强顾得眼前了。
一批弓箭手正从大车顶上探出身体，往外射箭。
仇会洛半蹲在车厢上，仰头看看弓箭手们的动作，满意地骂了一句：“这些狗日的野人，真是不怕死！”
距离他最近的几个弓箭手，都是去年从辽东招募来的野女真，其中还有个满头黄发的。
当年大金崛起，用兵于域中的时候，就曾经大量招募这些憨朴勇鸷、无视死生的野人，用为前驱。因为战绩赫赫，敢斗强敌，他们还就此得了专门的称号，唤作“硬军”。
不过，大金国成事了以后，女真人自家安享富贵，再没有把这些穷亲戚放在眼里。到如今，许多野女真人都被定海军招募来打仗啦。
说到骑射的技巧，这些野人确实有些独到的长处。野女真人的男子从孩童时就开始习练箭术，以能够深入大山莽林独自射猎作为长大成人的标志，他们对弓矢的掌握，普遍比汉儿要强些。
仇会洛侧耳倾听，从外头马匹奔驰的轰鸣声里，分辨出了好些骑士坠马的惨呼。他叫道：“干得好！打完了仗一人一条猪腿，回山东了我请！”
话音未落，不下四五十十支箭矢从外界泼洒而入，每一箭都又快又准，力道还大得出奇。就在仇会洛眼前，自家的弓箭手几乎瞬间被射翻了大半，如同一行麦子被镰刀放倒那样。那个黄头发的弓箭手脸上带着一支箭矢，脖颈还扎了一支，咣当一声倒在仇会洛面前，血从面门的巨大伤口涌出来，又从车板的缝隙间淌下去。
仇会洛下意识地看看鲜血流下去的位置，然后大跳起来。
他的视线穿过缝隙，看到车底下有黑漆漆的身影在动。那些蒙古人以骑兵奔驰为掩护，实际上打算从车底下爬进来！
“有鞑子！”他吼了两声，抽出直刀往缝隙里猛扎。
不少同伴有样学样，也有人直接俯身用长枪贴地平刺的。意图爬进车阵里的蒙古人立刻就被扎死了五六个，其余的手脚并用，狼狈地逃了出去。
但也有个定海军士卒倒霉，脚踝被车底下的蒙古人一挥两段。他顿时抱着自家白森森的小腿骨骼满地打滚哀嚎，鲜血洒得到处都是。
不过，这惨叫声并没有引起仇会洛的特别注意。仇会洛的耳朵里，已经被各种声音灌满了。
他从死者手里抢过一副弓箭，往外乱射的时候，只见到处都是厮杀，他麾下的士卒们在蒙古骑兵的冲击下绝望反击着，拼命地吼叫。大部分将士一边厮杀，一边往东面的卢沟河方向退却，有人已经站到了河水里。几个勉强结成的小型车阵，也开始不停地出现缺口。
车阵的后头忽然喧闹，行军提控张信带着几名满身是血的甲士冲了过来。
“仇总管！宣使那边还没有传令过来吗？”
“传个屁的令，这局面，便有一百个传令兵都死在半路了。”
仇会洛嘿嘿笑了两声：“不过，快了！”
“什么快了？怎么就快了？”
“这一仗是输是赢，老张你很快就能知道啦！”
行军队列的前段。
汪世显身边的将士们已经七零八落，他自己的胳膊被一柄极锋锐的弯刀划了一下，绽开了一个很长的伤口，鲜血直流，不过居然不觉得特别疼。
他持刀在手，任凭傔从帮忙包扎，转头看看身旁握着一把直刀，满脸警惕神色的移剌楚材。
方才最混乱的时候，一队蒙古骑兵把移剌楚材所在的定海军队列扯成了两半。张林的后背遭了蒙古人弯刀掠过，这会儿已经痛到不能动了。移剌楚材则亲自对上了一个蒙古人，仗着自己身高力大，与之对拼了两下，侥幸没死。他只说，虎口到现在还阵阵发麻，总觉得握刀不稳，下一次厮杀的时候必定要出问题。
“咳咳，晋卿先生，你还是往后站些。你若有什么闪失，郭六郎可饶不了我。”
移剌楚材咬了咬牙：“蒙古人再冲一两次，前头将士们就难支撑。到时候多一个人厮杀，总比少一个人好些。”
“能顶住，我的部下准能顶住。倒是蒙古人……未必还有再冲一两次的时间。”汪世显沉稳地道。
与周边蒙古骑兵往来奔走的可怕呼啸声相比，汪世显的声音嘶哑而低沉，没什么气势。但他的声音更坚定，像是他和数百部下控制的这快小小区域，总是想要崩溃，却总是在坚持。
移剌楚材初时以为汪世显凭空鼓劲，只长叹一声，把直刀握得更紧些，随即听到了话语的后半段。
“什么？此话怎讲？老汪！仲明兄！你说什么？你是说，宣使那边快见分晓了？”
移剌楚材一迭连声发问，然后又去看远处那面代表定海军的飘扬旗帜。
看了两眼，他转向汪世显：“仲明兄！宣使又在冲锋了！”
“我知道。张惠的人已经跟上去了。”汪世显随口答应。他向前几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蒙古人的动向，忽然注意到侧面忽然绕出一支轻骑，便召了亲卫过来吩咐。
“莫非，宣使这一下就能冲垮蒙古人？”
移剌楚材满心欢喜地给自己打气，但又觉得信心不足。
他估摸着，有关具体的战场厮杀细节，还是得仔细问问汪世显这样的宿将。刚迈开步子，眼前忽然一黑，然后有人用力将他按得蹲下。
那是几名刀盾手同时举起大盾，把移剌楚材护住了。
盾牌刚举起，便有箭矢“笃笃”地射在上头，外头无数人大喊：“冲上来了冲上来了！顶住！”
战场上大多数定海军将士，都已陷入了乱战，苦苦支撑。蒙古骑兵在分散开的定海军将士之间呼啸来去，仿佛黑色的潮水往来激荡，又象终于在荒漠发现肥硕猎物的狼群，恶狠狠地反复扑击。
如果只看这些地方，蒙古军已经赢定了。
他们此前无数次击败党项人的军队，击败女真人的军队，待到占据上风的时候总是这样。战局的发展完全走在蒙古人最熟悉的路线上，随着胜利的天平不断向蒙古人倾斜，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最后追逐败兵，肆意屠杀的场景。那很快就会到来，或许一刻，最多两刻。
但也有不那么胜券在握的蒙古人，数量还很多。
比如在札八儿火者带领下的那批骑兵。
在这场战斗中，成吉思汗把部众一分为二，半数由失吉忽秃忽带领，展开侧击。半数依旧归属在白纛之下，正面堵死定海军逃往霸州益津关的去路。而这半数里头，有两个千人队已经在铁火砲的威力下死伤惨重，事实上溃散了。
这损失比三天前良乡之战还要凄惨，札八儿火者几乎已经能够猜想到，草原上诸多部落必定会因此而爆发剧烈的动荡。那么多的蒙古那颜，本就未必人人愿意头上多一个无所不管的大汗，而大汗的怯薛折损剧烈，立刻就会引起野心家的躁动。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眼前的局面已经叫札八儿火者恨不得吐血。
定海军冲上来了！
这些敌军，个个勇猛坚韧，是需要蒙古勇士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强敌。可是，刀能应对，枪能应对，箭能应对，他们那种爆炸发火的铁火砲，叫人怎么应对？
那铁火砲本来是守城的利器，札八儿火者在跟从成吉思汗攻打西夏中兴府、大金西京大同府的时候见识过，确实威力无穷。但偶尔丢出一个两个的话，对整场战斗的影响甚是有限。
谁知定海军竟然随军带了这许多，还在野战的时候大量施放？
这东西压根就没办法抵挡！
随便怎么样的勇士，上去挨一下就得死，哪怕披着再精良的铠甲也没用。最好的结果，无非是投掷武器的敌人也被炸死，大家都一样死得四分五裂。
定海军那群疯子已经用过一次了，那情形看得札八儿火者心惊肉跳，深知他们真的不怕死。
那就代表了定海军很可能使用第二次、第三次。己方的勇士们，谁愿意率先上去吃那一下？
定海军现在狂呼乱喊着冲上来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飞出一个铁火砲开路，己方的勇士们谁愿意顶在前头？
不用回头，札八儿火者就知道身旁几个千夫长和百夫长全都脸色难看。
可如果挡不住定海军这次冲锋……
成吉思汗本人就在后头！
成吉思汗身边应该还有两个千人队的怯薛，但现在至少有大半仍在三角淀的水泽中跋涉。这群定海军的疯子如果把铁火砲投到大汗身前，谁能抵挡？

第五百七十八章 胜败（中）
札八儿火者是来自西域的回鹘人，他的本名很长很复杂，成吉思汗记不住，所以直接用他部族的名称札八儿来称呼。而火者，乃是波斯语，意为显贵之人。
因为他不是蒙古人，在蒙古建国后并未得到千户、百户的职位。但凭着成吉思汗亲信的身份，他的地位高于寻常怯薛军千户，在诸多战斗中，常常代表成吉思汗统领怯薛军的一部。比如上一次攻打金国，便是他领兵突破紫荆关，锋镝所及，金军流血被野。
之所以能担当此任，是因为札八儿火者就算在无日不厮杀的蒙古高原上，也算得上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好手。他自称年过八十，年轻时足迹踏遍高原、荒漠、沙漠和雪山，甚至向西流浪，沿途与马贼和土匪搏斗，直到大海。那年纪上的吹嘘或者有假，但他对各种大小规模战斗的熟悉，却一点也做不得假。
他平日里骑着骆驼，带着两个儿子阿里罕和明里察跟随大汗，好像成天无所事事。但是在战场细节的判断上，就算大汗也会依赖他的谨慎态度，相信他的精准眼光。
蒙古军此前东征西讨，不是没有碰上过敌人的圈套，但老实讲，普通军队想要在战场上蒙蔽蒙古人，是很难的。一名将帅设下的计谋，落到底下无数士卒实际施展，放在札八儿火者等一批老手的眼里，往往破绽百出，徒然令人生笑。
过去的两天里，蒙古轻骑于路袭扰定海军的同时，札八儿火者每日里抵近探察，为成吉思汗确认定海军的情况。
他看到了定海军将士行军疲惫，看到了行军队列渐显松散，注意到许多将士在行军路上彼此交头接耳，甚至有一次，他亲自骑着高大的西夏骆驼随军向前，往定海军的队列里打了个短促的来回，与数名敌人交手。
两天下来，札八儿火者可以断定，蒙古军迂回伏杀的机会确实来了。定海军的窘迫局面不是假的。
一些都已经算定了，没有任何疏漏。
札八儿火者甚至连定海军催动大车结阵的时间都算准了，昨日和前日晚间，他还专门带人抛射箭矢滋扰，以使定海军拉车的驴骡都疲惫些。
就算对铁火砲，己方也有预料。
札八儿火者和成吉思汗都认为，如果定海军不能及时结成车阵，铁火砲的使用就受限制。但早年成吉思汗攻打大金西京府的时候，曾见过金军用投石车抛掷铁火砲建功。所以他特地让札八儿火者专门探察，确定定海军随军的车辆里头，会不会藏着几具抛掷器械；战马的背上，有没有类似西夏泼喜军旋风砲的设施。
探察的结果是确定的，没有。
那么对战斗本身的推演，也就确定无误了。
这一场能赢！这样的战斗一旦爆发，就会进入蒙古军最擅长的进程，打一百次，蒙古军就能赢一百次！
蒙古军信心十足地发起了战斗。
失吉忽秃忽带着五个千户发起了侧击，现在还不知道战果如何。
但正面压上的两个怯薛军千户瞬间就被炸垮，被冲散了。
定海军的反击近在眼前！
札八儿火者全身都在发抖，提着长槊的手也在发抖，连同长槊都一起在抖动。他明白了，自己对定海军的判断没有什么疏漏，但却完完全全低估了郭宁的胆大妄为。
郭宁这厮，真就凶悍到这种程度。他是在必败的绝境中制造必胜的契机！
定海军的松散疲惫，既是蒙古人制造出的结果，也是郭宁坐视而成。郭宁就等着蒙古人来厮杀！
这厮自幼就在边疆作战，太熟悉蒙古军的战法了。或许他早就料定，蒙古军会在三角淀以北发起伏击，也早就料定了蒙古军会把巨大的力量放在侧翼。
在这种局面下，当郭宁全速发动正面突击的时候，蒙古军的本部反倒处在了尴尬的境地。因为部队正从沼泽湿地出来，调动速度难免迟缓，而郭宁这时候骤然突击，再加上铁火砲的作用，就在全面被动的环境里，制造出了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这厮不是冲着我札八儿火者来的，他是想要成吉思汗的命！
这根本就不是大军将帅的指挥手段，这是在拿定海军上下一万五千的命在赌。他在拿自己的命和一万五千兵马的命，赌成吉思汗本部的存亡，赌成吉思汗的命！在这样的赌局里，郭宁这厮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只要达到他的目标，就算是赢！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
通常来说，只有底层将士才会这样动辄拼命，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除了自家的性命，没什么好拿出来赌的。赌一把，赢了荣华富贵，输了重新投胎，倒也干脆利落。
世人都说蒙古人勇猛，但蒙古人的贵族，比如地位千户那颜以上的，其实就不亲自厮杀而偏重战术指挥。真正冲锋陷阵的，是那批拥有拔都儿称号的敢死之士。
但郭宁这厮……他管理着金国境内两大块土地，上百万的军民，顶着金国大员的身份，实际上便如割据一地的国王。听说他还掌控了许多海上的商路，其实力就连大金朝廷都忌惮。
这样的人，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享受不到？什么样的索求满足不了？
他居然照旧冲锋陷阵，就这样冲在千军万马的最前，头一个与人厮杀！
长生天睁开眼看看吧，这种割据一方的霸主，能不能别摆出这么一副活腻了的样子？
有这样的亡命之徒为主帅，怪不得定海军的士卒也一个个都不要命地冲杀！
一群疯子！
札八儿火者的长子阿里罕忽然大喊：“父亲，定海军还在冲锋！他们出动了甲骑！我们须得分兵迂回，射死他们！”
“住嘴！我没瞎眼！”
札八儿火者狠狠地揪着胡须，因为力气用得太大，下巴颌都出血了。
定海军第一批冲锋的，是投掷铁火砲的甲士；第二批冲锋的，是郭宁本人和他的亲卫骑兵；第三批冲锋的，是一大群乱哄哄的步卒，而数百名铁浮图骑兵就在这些步卒的掩护下前进，到了此刻忽然催马，成了第四批冲锋的主力。
女真人惯用的战术便是如此，没什么出奇的。他们喜欢把部队分成多个梯队，从同一个位置逐次进入战斗，不断增大突击的力量，增强战斗的激烈程度。就像是一个巨人挥动重锤，一下比一下更猛烈。
这种战术威力巨大，但失之于呆滞，蒙古骑兵灵活多变的战法，正是其克星。如果换一个战场，给札八儿火者一个时辰，他有至少二十个办法要他们的命。别看他们气势汹汹，下场和草原上乱跑的羊群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
札八儿火者料定，己方稍稍避让，郭宁就会直接越阵而过，向着成吉思汗冲锋。这厮不止凶悍，而且阴险得像是狐狸，他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
札八儿火者纵声怒吼：“各队不许散开，给我迎上去！”
“什么？”
“胜负就在毫厘之间，我们要迎上去，堵住他们！缠住他们！只要失吉忽秃忽所部赶到，他们就死定了！我要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被砍成肉泥！”
战马的速度再度被提了起来，很快就远离了铁火砲爆炸的区域。缭绕的黑烟不见了，郭宁抬一抬头，可见头顶的蓝天和白云。骑兵们的队伍渐渐聚拢，但马蹄踏地的声音开始发闷，像是厚重云层上的雷鸣。因为马蹄下是绿意十足的、毯子一样的草地，地面本身也越来越软了。
身边时不时传出箭矢与甲胄碰撞的声音，那是正面的蒙古骑兵开始放箭。但郭宁一点也不在乎。那么多年来，只要是和蒙古人厮杀，漫天的箭矢就不会停，身边的同伴也总会陆陆续续倒下，他已经习惯了。
“宣使！”战马侧面，有披挂重甲的骑士大声道：“这些蒙古人反应过来了！他们没有散开，涌上来了！”
郭宁言简意赅：“撞过去。”

第五百七十九章 胜败（下）
“撞过去，然后呢？”那骑士问道。
郭宁提起铁枪，指了指后方那面白纛，不再说话。
白纛竖在那里已经有一阵了，骑士们都知道那代表了什么。现在，他们看到了郭宁的动作，于是每个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然后透出了狂热。
在持续的战争中，蒙古军已经变得越来越强。
最直观的就是他们配备甲胄的数量，眼前这些蜂拥而来的蒙古人，全都披着精良甲胄，手持锐利无比的武器，那里头有从金国府库的缴获，也有许多是被掳掠到草原的匠人制作的。
他们的体格也比郭宁早年在草原上见到的牧人要强健许多，有着红润的脸庞，粗壮的身躯，再加上草原上数十年不间断的厮杀，给他们带来了丰富的战场经验和强悍的格斗技巧，他们每个人都是可怕的战士，合起来就是强大的军队。
但定海军也同样变了。
正如蒙古军是用整个草原的资源堆积出的战争机器，定海军在装备、训练、战斗配合乃至将士们的待遇上头，也每时每刻都耗尽了山东、辽东乃至来自海上的庞大资源。
更重要的是，将士们的心态变了。
郭宁还记得，自己刚在馈军河营地聚集兵马的时候，所有人想到蒙古人将至，根本没有与之正面对抗的胆量，第一反应就是转移，逃跑。但是，当将士们一次又一次击败了蒙古军之后，他们的斗志和心气，已经高涨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将士们渐渐能够平视蒙古人，不再认为蒙古人所向无敌，而仅仅将之定位成为一个新崛起的野蛮民族。
这个野蛮民族靠着掠夺和屠杀的手段，在党项人、女真人身上占了便宜。但他们在汉儿身上，在定海军身上占不着便宜。
定海军的将士们在金国昏乱的军政治理下失去了一切，然后又在郭宁的羽翼之下重新获得了一切。他们绝不允许自己的生活被摧毁第二次，绝不允许想象中的美好未来被蒙古人打扰。
郭宣使方才说，要杀一个有名有姓的鞑子大酋。众人跟着猛冲猛杀，没来得及细想，估摸着能被宣使看中的目标，多半是个万夫长。
但这会儿，大家都明白过来了。
那面高大的九斿白纛，就在前头竖着哪！那个鞑子大汗叫铁木真的，那个在过去几年发起战争，几乎给每一名将士都造成血仇的罪魁祸首，就在那里！
过去两天里大军急速撤退，大家心里是有点沮丧的。不少从中军、后队赶到的将士，深知后头的局面已经不可收拾，还带着一点惶然。可这时候，将士们再也没有半点负面情绪，反而人人都被惊喜所笼罩。
郭宁并没有再呼喝发令，但所有人都像是被火点着了那样，心脏狂跳，浑身发热，血液都要变成流动的岩浆。
撞过去！撞碎眼前这群碍事的蒙古人！我们赶时间，要去杀了鞑子大汗！
杀了鞑子大汗，这一场我们就赢了！这是前所未有的，能够吹嘘一辈子的大胜！
郭宁身边的铁浮图骑士，同时也被视为通向军官身份的预备道路，所以成员经常不断地调整。但他们所接受到的训练是一样的，无论刮风下雨，寒冬酷暑，他们的训练也从不懈怠，始终不断地锤炼着正面冲击破阵的本领。
偶尔有人觉得，觉得随着蒙古人的崛起，这套源自女真人的重骑冲击战法有些不合时宜。此前金军与蒙古人野战的时候，蒙古人动辄轻骑远扬放风筝，铁浮图骑士徒然猛跑，连敌人的影子都追不上。长远来看，这种战法施展的机会必然越来越少。
耗费这么多的时间精力去练就这一手，究竟还有没有用？
他们现在都知道了。
这是有用的，因为郭宁可说是当今世上最擅长铁骑正面冲击的将帅。同时，他也最擅长为己方营造出铁骑正面冲击，决战决胜的机会！
撞过去！撞过去！
蒙古骑兵以包抄、侧击、奔射为能事，所以配备的武器主要是弓和刀。他们当中也有使用长兵器、披挂重甲的骑士，主要任务是在轻骑兵用弓箭打乱敌军阵型之后，穿插敌军缝隙，撕裂敌军的阵型。
而定海军铁骑的战斗目标和战斗方法，与蒙古人是截然相反的。
他们沿袭了女真人兴起时那种不顾一切强攻猛打的作风，也有与之匹配的装备。他们穿着中原工匠铸造出的精良铠甲，骑着来自辽东的、擅长冲刺的高头大马，而且超过半数的人都手持最适合冲杀的铁枪长矛。
当他们逐渐调整阵型，列作锋刃之状，队列前方整排平举的铁枪骤然探出。枪头反射着阳光，仿佛一条贴地猛冲的庞大铁龙咆哮着，向前探出了它流光溢彩的五爪！
五爪笼罩之下的蒙古人，不可遏制地流露出恐惧神色。
在过去数年里，这支直属于成吉思汗的怯薛军，已经快忘记什么是恐惧了。他们在掳掠时感到满足，在战斗中渴望杀戮，他们觉得，青天之下的广袤大地上，所有人面对着蒙古军的力量，只能绝望哀嚎。
但现在即将发出哀嚎的是他们。
札八儿火者要求骑士们迎上前去，堵住定海军重骑的去路，进而缠住他们。有经验的蒙古人听到这个命令，几乎下意识地拒绝。皆因这根本不是蒙古人的擅长，而是用己方之至短，去硬扛敌人千锤百炼出的至强之处。但他们也知道，成吉思汗就在后头，这个任务再难，也得完成！
蒙古人收起弓箭，持各种形制的武器在手，鼓勇向前迎战。
而定海军铁骑的速度更快，来势更猛！
铁龙撞到，五爪挥出。定海军的将士们齐声大吼，仿佛铁龙发出了一个霹雳！
在这一瞬间，枪尖刺透躯体，铁矛遍染鲜血，刀锋和敌人的甲胄同时崩裂。有蒙古人被铁枪顶得凭空飞起，也有战马穿过密集的敌人队列，背上只留下骑士的半截躯体。而更多的铁浮图骑士催马猛进，所到之处残肢断臂横飞，他们的战马连连嘶鸣，把落地的蒙古骑士践踏而死。
血雾连番升腾，抵在前头的蒙古人几乎瞬间被削去一层，露出后头负责指挥的百夫长和贵人们。前排的铁浮图骑兵也稀疏了些，后排骑兵便从缺口催马向前，继续冲突。
札八儿火者的长子阿里罕瞪圆双眼，使出全部的技巧狂舞手中弯刀。这种骑兵对冲的场景，是非常罕见的。正常情况下，蒙古骑士愿意施展技巧，而本能地规避这种纯靠蛮力的搏杀。莫说人了，就连他们战马也会主动避免过于激烈的冲撞。
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己方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偏偏对着的，是发疯般猛冲的定海军！既然已经打了这样的烂仗，想要保命的话，不止要武技高明，还要有上天眷顾的运气才行！
阿里罕将弯刀横摆，奋力挡开斜向刺过的长矛，随即向前探身，挥刀斩向一个铁浮图骑士。
可对方压根就不做闪避，只稍稍拧腰让过要害，抬手一格。弯刀在他的护臂上掠过，划出一连串的火星。
眨眼工夫两名骑士错身而过，阿里罕骂了一声，拉着缰绳用力，待要重新在马上坐正。谁知又有一名骑兵经过，抬手就把长枪刺进了战马的脖颈。
这一下用得力气好足，长枪的枪尖从脖颈对侧穿了出来，实在扎得透了，拔不出。那骑兵把手一松，从马鞍旁抽出铁骨朵挥舞，继续策马向前。
战马的鲜血从长枪扎出的两个伤口同时往外狂喷，阿里罕被战马带倒，大腿被压住了。他正在双手撑地，试图挣扎起来，也不知从哪里奔来了一队定海军的步卒，上来就是刀剑乱挥，在阿里罕身上砍出了几个血淋淋的伤口。
一名步卒大步向前，双手持刀，打算直接砍掉阿里罕的脑袋。
不料走到近处以后，阿里罕忽然抽出腰间的匕首，往他的肚子下方没有甲胄保护的地方拼命乱捅。那步卒吃了第一刀的时候犹自惨叫，等到阿里罕再捅几刀，整个人便瘫倒不动了。
另外几个步卒气得暴跳，抡圆了长刀乱砍，几乎把阿里罕砍成了几段。
札八儿火者骑着他高达一丈两尺的西夏骆驼，正用长槊左右乱砸。忽然间扫视到长子死得惨烈，他怒发如狂，催动骆驼往那方向猛冲。

第五百八十章 受死（上）
蒙古人的骑射本领，自然是远远超过汉儿的。但眼下是两方近距离纠缠对撞的时候，谁也来不及张弓施射，都在拿着刀枪剑戟互斫。那情形，较之于隔着几十步悠然射杀，可就大不相同了。
定海军的步骑们，都在小规模配合杀敌方面下过功夫。眨眼功夫，红色的旗帜和旗帜下着灰色戎袍的将士们，便如涨潮的江水滚滚向前。
札八儿火者的高大骆驼所经之处，左右前后的战场已经全都在沸腾着。
到处都在近距离地砍杀，到处都在嚎叫，到处都是死人和沽沽流淌的鲜血。这种战场，生死就在转瞬之间，已经不需要指挥，也没法指挥。好在缠住对手的目标已经实现了大半，皆因所有人都已经变成了狂乱的野兽，除非把对面同样狂乱的野兽咬死，否则必定死路一条。
就连札八儿火者自己，也顾不得考虑别的。
他的眼里，只有那几个杀死他心爱长子的定海军士卒。
一名铁浮图甲士刚从缠斗脱身，就看见札八儿火者横冲直撞而来，不仅骑士高大威武，持大槊旋风般地猛打，胯下那宛如怪物的长毛骆驼也啪啪地甩着口水，一路乱咬乱踢。
那甲士连忙兜转长矛，向札八儿火者捅去。
此时驼马相对，距离迅速接近。札八儿火者不及避让，猛然抓住矛杆狂吼，硬生生把长矛反推回去。
这西域怪人的臂力简直可怖，铁浮图甲士个个都是定海军中挑选出的大力士，也不能与之匹敌。长矛的尾端一下子撞在甲士的胸口上，将两三根长板状的精铁甲条同时压到凹陷，也不知铁甲后头的肋骨断了多少。
因为坐骑还在对冲，甲士整个人被长矛朝后搠倒。他的脚还挂在马镫上，人在竭力挣扎，却不发声，于是战马拖着连人带甲胄百多斤的份量，往一侧奔去了。
札八儿火者手里的矛杆也崩断了。他握住矛杆的左手虎口整个撕裂，手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肩胛处血管乱跳，骨骼也疼。
这时另一名甲士抡起长刀，斜刺里向札八儿火者猛劈。
刀光才到半途，后方飞来一支短柄的铁枪，猛刺在铁浮图金属的顿项上头。这东西的威力比箭矢可大多了，随着锵然大响，甲士的身躯晃了晃，丢下长刀就反手去摸自家脖颈，而投出铁枪的蒙古骑士催马撞了上来。
札八儿火者全不看左右情景，依然只盯着那几个步卒。
他颠沛了大半辈子，直到跟随成吉思汗以后，生活才稍稍安定，得了两个儿子。这长子阿里罕勇而善谋，酷肖父亲，尤其得到札八儿火者的喜爱。
阿里罕死了，被这些定海军士卒杀死了！
我要宰了他们！宰了他们，以泄心头之恨！札八儿火者的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老刘和他的同伴们虽然杀死了阿里罕，但也付出了一名士卒的性命。这个小小的团体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而且人人带伤数处，精疲力竭。
趁着战斗的间隙，三人都瘫坐在地。不注意看，和死人也不差多少。
张鹏随手扔开一个装着药粉的小瓶，再把戎服下摆撕成长条，往自己肚子上用力缠几圈。但肋部依然有鲜血慢慢渗出来，这道伤口很长，而且再深一点点，五脏六腑都要流出来了。
见他惊魂未定，老刘咧嘴笑了笑：“缓一缓，缓一缓吧。这场下来，咱们的功劳不小。”
“哦？”
“刚杀死的这个，虽然不是蒙古人，但身份也不简单。看到他的黄色缠头了吗？这是个回鹘人。他们都很得鞑子大汗信任的！你再看他缠头上，有颗红色的宝……”
话说到一半，老刘猛地仆地翻滚。
恶风卷过，两件沉重的兵器打着旋掉落地面。
一柄碗口粗的大槊砸得地面上草叶和碎石飞舞。槊杆又反弹起来，尾部的铁鐏横摆，把张鹏和另一个士卒全都扫翻。
同时落地的武器，还有一柄铁骨朵。铁骨朵直直落下，正好砸中那回鹘死者的脑袋。“噗”地闷响过后，黄色的缠头就多了红色和乳白色。
郭宁远用铁矛突刺，近以铁骨朵抡砸，纵骑酣战，愈战愈勇。铁矛贯穿一匹战马的脖颈，缓急拔不出，他单持铁骨朵厮杀了两个来回，忽然撞上一个骑着骆驼的怪人。
这怪人的白须白发在风中飘舞，还满脸皱纹，分明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结果力气居然这么足！
纯以膂力而论，郭宁除了骆和尚，真没服过谁，这下却猝然遭遇强手。而且战马不如骆驼高大，他身在低处，立时就吃大亏。不止铁骨朵脱手飞出数丈开外，他的半边身体发麻，从手臂到腰椎的骨头几乎都在呻吟。
郭宁仰身就倒，全靠后鞍桥支撑腰背，才勉强没有落马。
札八儿火者和郭宁对拼一下，也不好受。他的左手刚受了伤，持握武器不稳，所以大槊也飞了。但这一下撞击，却让他狂怒的情绪稍稍被压抑了刹那，使他注意到了眼前的对手。
持铁骨朵，着青茸甲，颌下短髭，年轻，高大，身后有着甲扈从急奔过来掩护。
“你就是郭宁！”札八儿火者纵声大吼：“杀！”
此时驼马交错而过，双方横向距离不足两尺，札八儿火者抽出腰间弯刀，在高高的骆驼背上俯下身来，向着郭宁的脖颈猛然劈落。
听到札八儿火者的狂吼，远近不知多少蒙古骑兵的视线转投，不知多少定海军将士惊呼，还有人急声喊着：“快放箭！”
刀光如电。
光芒耀眼。
郭宁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样的光芒，他曾经见过无数次，最频繁的，就是当年从昌州兵溃逃往的路上。那时候无数军民百姓就眼看着蒙古人的刀光闪烁向自己砍过来，他们无力抵抗，看到伙伴被一刀刀生生砍死，鲜血飞溅，身上的骨肉都被斩下来。
百姓们惊恐害怕，拼命逃跑，每个人都害怕刀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推挤前排的人。很多百姓在密集的人潮中，根本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活活踩死的！
这种世道，人如蝼蚁，随时会死。想活着，就要不停厮杀，战胜一切敌人！
郭宁横臂于身前格挡。
定海军上下那么多的文武群臣劝谏，都没能让他改掉陷阵冲锋的习惯，但调集能工巧匠，给自家统帅打造一副精良铠甲，还是能做到的。他的青茸甲经历过许多次修缮，除了青色的系甲丝绦不变，甲叶和配件全都换过了好几次。
这套铠甲的护臂，比其他铁浮图将士的金属护臂更要坚固，色作青黑，寒光星星点点。弯刀砍在护臂上，切开了长条裂缝，竟不能深入。
在这瞬间，郭宁的手臂也剧痛难忍，但他强压着痛觉，翻腕抓住了札八儿火者的小臂，随即双手一起用力，向下猛拽。
札八儿火者正在俯身全力劈砍，右臂遭郭宁顺势拖曳，立刻就失去了平衡。
骆驼很高，所以札八儿火者向下方劈砍的时候，整个身体向侧面探出低俯，甚至还甩脱了左脚的骆驼镫。这是西域人骑骆驼厮杀时的常态。他们靠的不止是骆驼镫，还有前后两个驼峰，哪怕失去平衡，只要能拢住驼峰发力，就能将自己固定在骆驼上。
但札八儿火者这时候遭到的拖曳，不止是郭宁本人的力气，还得加上战马和骆驼交错奔跑的势头，那巨大的力量顿时要让札八儿火者离鞍飞起！
而当他连忙伸左手去抱持驼峰的时候，左手臂却因先前受了伤，竟没能拢住驼峰。
手上揪着的一大把细长驼绒漫天飞舞，札八儿火者厉声咒骂，整个人被郭宁拽翻了！
目睹此景的定海军将士狂喜乱喊，距离郭宁较近的数十人顾不上眼前的敌人，直往垓心处汇集。

第五百八十一章 受死（中）
这种搏战场合，是个人勇力发挥的绝佳场所。但勇力再怎么超群绝伦，也一样都得看运气，一旦落入险境，胜负决于瞬间，生死也决于瞬间。
札八儿火者从骆驼背上坠落的时候，已经完全失去平衡。毕竟年迈了，饶是体力上犹自强健，他筋骨关节的柔韧也没法和年轻人相比。他的身体以一个扭曲的角度砰然撞击地面，甲胄铿锵乱响都压不住手臂或大腿骨折的声音，那把巨大弯刀也不知飞到了哪里。
他在地面翻滚了两下，挣扎将起，同时单手探向身后。那里还有一把短刀，是平日里切割肉食用的。谁知刚才那一摔，把他的铁盔摔得歪了，他起身的动作又猛烈，用来阻挡流矢的半护面横过来，遮住了视线。
在他探手抓住头盔左右摇晃的时候，定海军将士们已经涌到。
厮杀场上，谁也不会顶着名帖打仗，但将士们基本的眼力劲儿都在的，谁还看不出这人必是蒙古军中大将？谁还没看到这人往来冲杀的凶悍模样？将士们谁又不想亲手杀几个蒙古贵人，发一发火气？
转眼间十余名骑兵先至，随即又有步卒持刀狂奔逼近，稍慢一步，赶来救护的蒙古骑兵也蜂拥而到，反而把郭宁驱到了外圈。
两群人拥挤在札八儿火者周围密集厮杀，不断有人被砍中，戳中，也不断有人惨叫，呻吟。有蒙古人下马穿行，试图去扶起落地的札八儿火者，立即就被铁枪长矛乱刺，以至于枪杆之间互相抵触、碰撞，响作一团。
激烈的战斗骤然爆发，又骤然结束。
蒙古骑兵暴跳退开，一名定海军将士用长矛挑起札八儿火者的头颅，高高地举了起来！
郭宁将札八儿火者拽翻之后，便拨马回来，一边翘首探看混战情形，一边猛甩手臂。他右手的护臂被砍裂了，甩了几下，便松脱坠地，他举手看看胳臂，觉得没有伤着骨头，也不影响握持武器，满意地点了点头。
经过方才刹那的恶斗，他感到非常疲惫，但放眼四望，从卢沟河到三角淀一马平川的旷野上，依然杀声一片，己方各部的军旗少了许多，而蒙古人在本方中军和后队往来肆虐的声势，已经快要震天动地。
郭宁仿佛毫不在乎地移开视线，但牵着缰绳的手却握紧了。在那里鏖战的将士，都是郭宁付出心血和代价聚集起来的同伴！时间不多了，得打起精神，速战速决！
好在眼前这个白发怪人的战死，对蒙古人的士气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见到他的脑袋，许多蒙古人同时惊呼，处在战场外围的怯薛骑士嘴里大声喊杀，实际上勒着战马反复绕圈，时不时抛射箭矢摆样子，却不敢冲上来拼命。
这一点点的动摇，落在郭宁眼里，就是自家必胜的机会。何况，彼消此长之下，己方将士的勇气愈发高涨。再冲一次，一次就直接把他们冲垮，然后就到三角淀的北岸了！
九斿白纛就在那里，成吉思汗就在那里。
说到用兵，这位草原上的霸主自然是有一手的。他以大军围杀，的确给定海军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损失。可是，当郭宁蛮不讲理地冲突来此，反而把成吉思汗压在到三角淀边缘的时候，他的退路又在哪里呢？
此时此刻，三角淀是铁砧，定海军是铁锤。而从水泽间出来的成吉思汗本人，就是铁锤要砸碎的目标！
他和他身边的蒙古贵人们根本无处可逃。难道他们还能重新拨马往湖泽里去，然后丢弃武器甲胄，一齐游泳脱身？郭宁很想看看这场景！
“宣使，你的铁骨朵！”
张鹏满脸放光地捧着铁骨朵过来。铁骨朵上的血污和碎裂骨肉，都已经被擦得干净了。
郭宁接过铁骨朵，往空中抛掷了下，再一把抓住，高高举起。
他舌绽春雷，响彻沙场：“众军不要纠缠了，跟我撞过去，我们去杀死鞑子大汗！”
这一场仗，在三天前开始布局，在小半个时辰前爆发，中军和后军将士拼命坚持了三刻有余，亲卫甲士们则在两刻之前投出了铁火砲。所有将士们前仆后继的猛冲，终于把横截在三角淀前方的这批蒙古骑兵杀到散乱。
而郭宁在这时候，终于大声宣布他的真正目标。
来中都一回，总得拿个像像样样的战绩在手，直接回返山东可不行。这一场，就是将计就计，以求在战场上突杀成吉思汗！
将士们有早就心里有数的，有这会儿才恍然大悟的，所有人听得这声呐喊，骤然被激起了全部的力气。无数人的仇恨和狂怒，随着郭宁的呼号升腾而起，仿佛要化为实质，在军队的上空凝结。
本来跟随张信的老卒王麻子已经只剩下了半截身躯。他的两条腿都被冲进了卢沟河，胯骨则被蒙古人纵骑踩烂了，肠子正从肚腹的缺口一股股涌出来，被河水冲刷着。
他的神智本来已经模糊，这会儿却忽然吐出嘴里半只蒙古人的耳朵，喃喃地喊道：“杀死鞑子大汗！”
移剌楚材又一次与蒙古骑兵对上了。但一个文人的身手能到什么程度？三两下后，他就在地上连连翻滚，盼着能滚到灌木丛里窜逃。谁知枯枝败叶哗啦啦的声音过后，那蒙古骑兵竟不追击。
移剌楚材趴在灌木丛的边缘略微抬头，神情骤然振奋：“宣使上去了！他要杀死鞑子大汗！”
从中军一路猛追的张惠浑身大汗淋漓。郭宁冲得太快，步卒们竟然没能及时赶上支援，眼看着宣使连破两阵，张惠暴跳得几乎把牙都咬碎。为了减轻负重，加快奔走，他直接就把自己黑色的铁甲扔了。
这会儿，他光着膀子，虬髯戟张地大吼：“跟上去！杀死鞑子大汗！”
战场西面数里，拒马河北。
霸州益津关的女真守将早前听闻仆散安贞战事不利，连忙点兵出外接应，结果昨日被迂回到此的蒙古人痛杀一阵。他待要折返逃亡，又怕被蒙古哨骑追杀，只得躲在一个三面有水泽环绕的隐蔽屯堡里暂避。
蒙古人既然到了这里，仆散宣使十有八九是完蛋了。好像他们要阻截的是定海军，那么定海军的郭宁十有八九也要完。既如此，后头该怎么办？或许，该献关投降蒙古？
这女真守将自家瑟瑟发抖，让部下站到屯堡高处观看东面战局，却忽听得战场上的响动猛然暴起，仿佛山呼海啸。
“他们在喊什么？啊？”女真守将茫然问道。
部下蹬蹬踩着梯子下来，嚷道：“将军！郭宁占了上风，是定海军的汉儿在冲锋，他们在喊，杀死鞑子大汗！”
卢沟河的下游，来自直沽寨的船队干脆利落地突破了契丹人在柳口的阻碍，正在上溯。因为春季涨水的缘故，通州样的海船能够从这里一直行驶到广利桥。但也因为春季涨水，水流甚是湍急，半数将士都帮着划桨摇橹了，这百里水程还是用了两天。
随着他们接近战场，河道上忽然看到浮尸顺水漂浮，大部分都是定海军的同伴。近了，更近了，熟悉水文的将士们隐约感觉，河水都变得有些泛红，浪头翻卷的时候，有血腥味道散出。
这明摆着，是己方将士在河边遭到蒙古人突袭，死伤惨重！难道宣使打了败仗？难道宣使的谋划竟然失败？难道咱们的宣使在战场上，还能吃亏？
一艘艘船上的将士无不严肃异常，有人张罗着打捞尸体。陈冉拄着刀站在头一艘船的前甲板，脸色铁青，除了督促划船以外，绝无言语。
刘然从舱里出来，想要劝解，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对那位郭宣使一点也不了解，但对蒙古人挺了解的。所以他甚至觉得，随便怎么样的猛将、大将，真对上了成吉思汗亲领的精锐，都不可能匹敌。郭宣使想要和成吉思汗作一场，实在是太狂妄了，结果死伤如此，也是势所必然。
就在这时候，两人全都听到了远处的呼喊声。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陈冉大跳起来。
刘然瞬间一喜，又觉难以置信。他扶着船舷，颤声道：“听到了！这是咱们的将士在冲锋？他们在喊，杀死鞑子大汗？”

第五百八十二章 受死（下）
这一场仗，是我被骗了。
我率万骑驰骋而至，设下这场伏击，本以为能够趁着定海军心乱人疲，把他们一举摧毁，但这其实正是郭宁想要的。
这场伏击以蒙古人的立场来看，几乎可以被拿来用作行军作战的模板。无论追击之果断、沿途滋扰之密集、迂回之快速、潜伏之稳健，还是最后两翼袭杀之凶猛，都没有任何问题。每一个环节都执行的完美无瑕，展现了怯薛军作为蒙古军中的精锐，对于战争的高超素养。
可是谁也没想到，己方的每一步，都被郭宁利用了。
成吉思汗抽出了弯刀，紧紧握住。
先前成吉思汗觉得，郭宁这等急速崛起的枭雄，仿佛小一号的自己。这样的人物，非得在其未能成势之前削除，否则必成大患。
实际与之交手，才发现不止如此，郭宁是在与蒙古军的惨烈厮杀中成长起来的武人，又同时总结出了属于他自己的整套战法。当蒙古军与他厮杀的时候，己方的每一个举措、每一个战术全都是他熟悉的，而定海军拿出的战术、战法乃至武器对蒙古军而言，却少见甚至从未曾见过。
比如铁浮图重骑的冲击，成吉思汗上一次看到女真人施展，还是承安年间金国宿将夹谷清臣率军北上栲栳泺，讨伐塔塔儿部的时候。当时金国的国力正属极盛，夹谷清臣以宣徽使移剌敏为前队都统，左卫将军完颜充、招讨使完颜安国为左右翼，领铁骑八千正面突击，一日之内连破塔塔儿部十四座营地，杀死杀伤数千，以至于塔塔尔部一蹶不振。
但没过多久，金国的军制就开始败坏，他们的作战能力也变得像个像话。三年前，金军最后一点能打硬仗的精兵尽数死在野狐岭，此后成吉思汗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敢于正对着自己的白纛猛冲。
至于那些铁火砲，就更不消说了。
成吉思汗本人并不畏惧铁火砲的杀伤力，那东西终究只是一个装着子药的铁罐子。单一个铁火砲爆炸，杀伤的范围不会超过周围两丈，顶多了三丈。一个蒙古勇士拿着大刀乱舞，也能让三丈范围内不见活人。
麻烦的是，大量掌握这种武器的军队，有了无视训练、装备和战术水平，必定对任何敌人造成杀伤的能力。
无论这支军队的指挥多么拙劣，武力多么孱弱，只要士卒还有端起铁火砲投掷的胆量，轰然一响，准能带走人命。这就等于剥夺了蒙古军抵近战斗的能力，无视了蒙古勇士在士气、经验、武艺等各方面的优势。
这种武器野战施放时伤己伤敌的特性，又揭示了定海军又一个可怕之处。那就是他们高昂的士气。
这种悍不畏死的士气，近年来本该只在蒙古人身上才能看到。那是因为成吉思汗用了许多年的时间，通过一次次的胜利、掳掠、屠杀，才将草原上的无数人捏合到九斿白纛之下，成为嗜血的野兽，让他们的脑海中被凶残暴虐念头充满。
定海军是怎么做到的？
先前失吉忽秃忽和木华黎专门在北京路搜集了定海军的消息，说郭宁不止有海贸之利，还在山东给将士们发放田地，分配荫户，于是能得人死力。成吉思汗听了简直糊涂。
一名士卒给几十亩地？这不是开玩笑吗？草原上的勇士谁不是纵马狂奔几个时辰，才跨越自家草场？那怕不得有几千几万亩？如果几十亩地就能让人拼命到这种程度，他们何不来投靠我成吉思汗？再多百倍的地，我也给得出啊？难道汉儿的地面上能长金子了？
铁木真猛然摇头，把发散的思绪收拢回来。
这场仗，怕是要输了。
札八儿火者带着的几个千户，已经伤亡惨重，乱成一团。札八儿火者本人，如此凶猛强悍的战士都已经身首异处。不管怎么去看，指望剩下的将士去拦阻定海军的猛攻，那不现实。定海军在正面的势头已经不可遏制，己方无论如何都是拦不住的。
失吉忽秃忽在侧翼的兵力，倒是占了上风。他们也发现了本方正面的局势不妙，所以直接放弃了对定海军中后军零散士卒的围杀，开始迅速兜转回来。所以整片战场上，两军渐渐形成了三层交叠。
蒙古军在南北各一层，定海军被夹在中央，看上去倒是很占优势。
然而定海军从头到尾都全然不顾北面，那郭宁一路耀武扬威，只冲着南面的大汗白纛所在猛打……己方偏偏抵挡不住！
我真是高估了怯薛军的坚韧程度！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这些本该随时为大汗而死的怯薛，居然就有畏惧仓惶的了！
大蒙古国建立才多久？蒙古人的贵族就开始软弱了？诸多那颜子弟们，还有哪些自以为是拔都儿的蒙古人，就要像那些女真废物一样，走向败坏的道路吗？
这局面让成吉思汗暴怒，他恨不得亲自向前，催促怯薛们拼死作战，拖住郭宁。但他又势必不能这么做。
失吉忽秃忽手里还有兵力，那足足是怯薛军的半数。如果成吉思汗在三角淀旁坚持下去，北面兵马一到，蒙古人或许真能杀死郭宁。但成吉思汗本人会如何？
成吉思汗非常慎重地考虑过了，他得出的结论是，没有成吉思汗的也克蒙古兀鲁思，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
“快划！用力划！”他压低了声音发令。
郭宁又一次冲到了全军最前，然后被侧面芦苇荡里涌出的一队蒙古人堵住了去路。
此时春季水生，五官淀的水面漫延到战场边缘，把原本的平地全都淤成了泥滩。这群蒙古人便是手脚并用从泥滩里狂奔而出的，因为来得太急，很多人的靴子都陷到了泥里，光着两只脚，衣袍甲胄全都湿淋淋的，随着行动往外挥洒泥浆；也有人在泥滩里摔倒过，整个人都变做了黄褐色，配着他们黑红的面庞和罗圈腿，看起来更像是野兽了。
郭宁的浑身甲胄也看不出原来颜色，他的面庞和浑身上下的甲胄，乃至战马都成了红的，远远望去真如魔神降世。他以铁骨朵乱砸，精铁锻打成的锤头所到之处，蒙古人或者狂喷鲜血，或者筋断骨折。顷刻间，他连杀数人，在马前清出一片殷红空地。
死者里头，应该有地位极高的贵人在，引得其他人狂吼。
有几个蒙古人红了眼，竟然同时丢掉兵器，大叫着冲上来，想要抱住郭宁持握铁骨朵的手臂。但郭宁是率军冲阵，又不是一个人厮杀。蒙古人奔跑到一半，两手前伸，将将摸到铁骨朵，后头定海军的甲骑赶到，“砰砰”几声就把他们全都撞飞了出去。
全无半点停歇的战斗，到此忽然一停。
已经没有能够阻挡在郭宁身前的蒙古人了。
军阵后方，大批蒙古骑兵狂吼着向南冲杀，郭宁侧耳倾听，发现负责阻击的已经不是汪世显和仇会洛，而是张惠。张惠到底没能赶上前方的战事，反而被蒙古军咬住了尾巴。
视线前方，三角淀的开阔水面反射着粼粼波光，覆盖了大片灌木丛和芦苇荡。不少蒙古人从左右两面和水泽深处狂奔过来。可惜三角淀在这附近的水深总有一尺两尺，而郭宁冲杀到此的速度又实在太快，蒙古人容易潜伏、容易分散，却不那么容易聚集。他们赶不上了。
有些蒙古人隔着百余步，急射箭矢。箭矢飕飕飞过，便引得定海军的将士也张弓搭箭，将他们当作难以移动的靶子来射。
郭宁没理会箭矢，也不去关注水泽里暴跳着跋涉的那些人。
他轻摇缰绳，再往前数步。在他的正前方，便是蒙古人的九斿白纛，又唤作查干苏鲁锭的。凑近了看，那其实是一柄用十三尺松木制作的巨大旗杆，旗杆上顶着一个圆盘。圆盘四周，白色的马鬃迎风飘扬，仿佛九条飘带，再上方则是一尺长的三叉铁矛。
据说，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被拥戴为所有蒙古人的大汗以后，就以此作为大汗权威的象征。这座白纛在战场上与成吉思汗形影不离，也被蒙古人当作胜利的象征。
不过，此刻应该护卫白纛的蒙古精锐都不在了。他们化作了郭宁冲锋路上翻倒的死尸和满地横流的鲜血，所以，只剩下了一座白纛孤零零在此。
当然，还有白纛下的一人。
这人的身材有些胖，身上穿着蓝绸制作的蒙古风格长袍，凸起的肚子上缠着缎子腰带，而脚上蹬着红色山羊皮的靴子。看他腰带上插着的大铃鼓，应该是个萨满。
这人很紧张，以至于满头发辫都在颤抖，他挤出一脸笑容，向着郭宁开口道：“……”
郭宁虽然会说几句蒙古语，却懒得和这种养尊处优的贵人周旋。
所以他压根不听，直接挥手。铁骨朵“啪”地横打在这蒙古人的脸上，不止将整张脸砸到粉碎，巨大的冲力还使得后半个头颅以脊柱为中心，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第五百八十三章 慑服（上）
成吉思汗的视线被漫生芦苇遮掩，巨大的声响依然从战场方向传来。但原本爆裂而狂热的喊杀声，已经被欢呼和哀鸣取代。
再过片刻，原本顶端高耸，能够越过芦苇看到的九斿白纛猛然晃了晃，然后倒下去了，有一片烟尘从白纛倒下去的地方升起。
这个情形再一次明确宣示了战争的胜利者是谁，使得整片战场、所有人再无疑虑，使定海军将士的欢呼声更加高亢。欢呼声让成吉思汗不快，他抓着一把刀鞘，用力在木筏旁边划了两下，筏子其他几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再一次加快速度划水。
结果木筏很快离开了芦苇密集的一片滩涂，所有人反而能从岸边植株的缝隙看到战场。
战场上依然一片混乱。但定海军的甲骑们已经分成小队，四处冲杀。在阳光照耀下，骑兵们灰色的戎袍和闪光的铠甲，仿佛云层挟裹着雷电咆哮，而他们行进间举起的军旗，就像是被雷电引燃的火。
定海军的步卒们紧随其后，横扫视野所及的原野。此情此景，是过去数年蒙古骑兵们最熟悉的，只不过这会儿局势颠倒，狼狈而逃的成了蒙古人。
那么多勇敢的蒙古战士，那么多坚韧的蒙古战士，在看到九斿白纛倒下，听到定海军将士疯狂的欢呼以后，瞬间失去了抵抗的信念。或许他们以为成吉思汗已经死了，这对他们的打击实在太大。
他们投入战斗的时间其实很短，但一旦逃跑，精神和体力几乎也一下子消失了。
木筏上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视野里仿佛到处都是逃跑的蒙古人，他们跑得不成队列，也看不出究竟有什么方向，只是不顾一切地扬鞭打马，马蹄踏起草皮，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不少人跑得昏了头，撞向了定海军的人马。于是那些汉儿一会儿张弓搭箭，一会儿挥刀举矛，不停地杀伤那些面无人色，只想夺路而走的蒙古骑兵。甚至还有一些步卒，明摆着射术很糟烂，他们居然能够从容瞄准，反复测算风力和距离，然后把身前不远处拨马转圈的蒙古骑士射落下马。
这样的场景入眼，让人胸口憋闷的几乎要爆炸，恨不得冲回战场，和同伴们死在一齐。但木筏上数人都不敢发出声音，他们看了两眼，也不敢多看，只继续划，拼命地划。
这具木筏非常简陋，其实就是被绳索扎紧的一大捆芦苇和枯木。
成吉思汗此次南下作战，选择了迂回到定海军的前路伏击，而放弃直接追击撕咬，沿途打散定海军的策略，目的就是以天罗地网，擒杀郭宁本人。
所以在伏击开始之前，成吉思汗还考虑着，防备郭宁从卢沟河逃跑。他特意调了一批会水的蒙古人早早捆扎木筏，打算待到局势明朗，就让他们坐着木筏巡视河道，拦阻凫水逃跑的敌人。
谁能想到，到了战斗渐近尾声，这木筏还有其它用处呢？
札八儿火者身死的时候，成吉思汗就发现了自己整套策略的破绽所在，也知道郭宁直冲而来，身边将士无一能挡。
成吉思汗自己也不行。
年轻时他有健壮勇武的名声，但老了以后，在这方面可没法继续炫耀。他之所以总是把札八儿火者留在身边，客气相待，有个原因便是想知道这西域怪人老而弥坚的原因。不过，札八儿火者的脑袋都被砍下了，成吉思汗还能指望谁？难道以蒙古大汗的尊贵身份，去硬接那柄铁骨朵？
终究局面如此了，这时候需要考虑的不是面子，而是如何才能保住自家性命。成吉思汗当年在草原上与人争锋，也是很光棍的，打仗输了，那么该逃跑就逃跑，该缩头就缩头，没什么纠结的。
他当即留下豁儿赤守着白纛，自家一把揪下长袍和坎肩，只着轻便内衣，往水泽深处木筏停留的方向急走。
可怜豁儿赤是个萨满，又不是领兵的大将，哪里就能厮杀了？反倒是负责卫护白纛的一批拔都儿，很快都在豁儿赤的胡乱指挥下送了命。
豁儿赤最终想到的办法，只能是尽量和郭宁答话，试图谈一谈长生天的神谕。可惜郭宁又懒得听。
不过，这点时间对成吉思汗来说，已经足够。
哪怕因为心慌意乱，成吉思汗半路上好几次失足踏进水洼，但这位大汗早年曾与诸弟于斡难河里结网捕鱼，他是会水的，水性还不错。经历了一番扑腾以后，他成功地登上木筏，脱离了战场，开始了水上行军。
木筏向卢沟河方向行驶，渐渐远离战场，把水泽间许多蒙古人的哭喊声甩开。木筏前头一名那可儿偷偷地觑了成吉思汗一眼，似乎想问，大汗为什么要抛弃将士们，但他最终也没敢问。
过了小半个时辰，木筏兜转了卢沟河，然后又转而向上游去。
蒙古人终究不是好水手，负责划水的几人用力的方向既不统一，节奏也全然不配合。但因为成吉思汗的不断催促，他们不断加快速度，以至于硬生生在木筏后头拖出了水波。本来还有两具木筏跟在后头，这会儿也被远远甩开，看不到了。
逆水行舟要这么快法，得耗费多大的力气？木筏上的数人累得手脚都要抽筋。而木筏在水流的冲击下，也吱吱嘎嘎地发出响声，好像随时要散架。
“靠岸吧！”成吉思汗忽然道。
众人嗬嗬低喊，再次榨出了一点力气。待到木筏撞上河滩搁浅，所有人直接七歪八倒，不能动了。
半个时辰之前，这片河滩便是蒙古骑士大肆攻杀定海军后队的位置。此时定海军的后队固然已经崩溃，曾经在河滩上大砍大杀的蒙古骑兵也都丧魂落魄，好在三角淀方向的蒙古骑兵还在到处乱跑，定海军忙着四散追击，暂时顾不上北面这一段。
于是成吉思汗裹了裹湿袍子，大步往岸上走。
一边走，他一边喃喃自言自语：
“定海军现在完全散了，他们的力气也用尽了！只要把失吉忽秃忽手下的几千骑聚拢，就能反败为胜……就算杀不了郭宁，也要彻底打散定海军的精兵！”
“金国的人口太多，疆域也广，能打仗的人一定还有许多。此番退回草原以后，轻易不能再南下厮杀了，先把草原上重新整顿过！把那些拿不到好处就敢反对大汗的酋长和千户们杀一批！”
“那铁火砲是很有用的，先前我已让木华黎带人威吓中都，预定的事项里，就有搜罗懂得制造火器的工匠。把工匠带到草原以后，抓紧时间打造这种武器，之后无论对什么敌人，都用得着！”
“对了，还得安排人手，学一学河上、海上操舟的本事，免得再如今天这么狼狈！”
虽说身在这种局面，他一条一条地列着自己必须要做好的事情，丝毫不乱，甚至还兜转回来盘算着当务之急，把汇合失吉忽秃忽所部，发起再一次进攻的路线都盘算好了。
但一口气猛走了里许，好几次从蒙古骑兵奔走的队列旁经过，竟然没有人向他拜伏，也没人如往常一般簇拥。
成吉思汗站住了脚跟，抖了抖自己湿漉漉的衣服，眯着眼睛看看左右不断经过的骑兵们。而骑兵们依然不看他，都如丧魂落魄一般地催马向北。
他忽然注意到，在骑兵们的后方，卢沟河的下游，有大批打着定海军旗号的船只过来。每艘船只上都站满了将士，每一名将士都在船上大声吼叫，挥舞旗帜，并将刀枪矛戈高举如林。
成吉思汗脚步踉跄了一下。
郭宁这厮，岂止恶虎而已？他比最狡诈的狐狸还要狡诈十倍，他连水军的配合，都已经安排好了！定海军再得生力军相助，这一场仗，蒙古人便彻底没有机会；而身在三角淀里没能脱身的蒙古将士，全都完了。
整一场下来，怯薛军的战死者两三千人不止，怕是要折损四千或者更多。也就是说，怯薛军一次性失去了半数的兵力，另外还有大半的千户都被打残了。
这样的失败，当真难以承受。
成吉思汗坚韧如钢铁的神经，在这时候也难免有些颤抖，他感到了彷徨和无奈。他再次看看不断从南面逃回的骑士们，想要向他们打招呼，鼓舞他们的士气，但那么多的将士依然没谁注意到他，甚至失吉忽秃忽本人也一样。
这个诃额仑母亲一手带大的养子，就算面对白灾也毫无惧色，这时候却满脸惨白，喘着粗气。他在马上摇摇晃晃地没个人样，从成吉思汗面前过去了。
成吉思汗深深地叹息，他的眉眼间忽然显得苍老了很多。
这样的失败，又岂止在怯薛军将士的大批死亡？比这更可怕的，是成吉思汗在战场上被人正面击败的事实。
在不儿吉之地放羊的也速该之子可以战败，在不尔罕山里的铁木真可以战败，在青海子立营的乞颜汗可以战败，在阔亦田策马奔驰的脱里汗的义子也可以战败。
但是，当他在斡难河源头的忽里勒台被拥戴为成吉思汗，他就成了高原上所有草原部族的代表，执掌了诸多部族聚合起来的巨大力量。
成吉思汗以这个身份，向无数人许诺的征服还没有真正开始，让无数人期盼的无穷无尽的草场和畜群还没有见到，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宝、最美丽的女人也还没有充斥那颜们的营帐，他怎么可以遭受如此惨痛的失败？
成吉思汗不在乎草原上诸多部落酋长的小心思。
但是，这场失败使得怯薛们恐慌动摇如此，数以十万百万计的牧民们会怎么样？
他们的狂热还在么？忠诚还在么？他们眼里的大汗，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大汗么？
成吉思汗沉默了好一阵。
直到南面不远处传来定海军骑兵呼喝催马的声音，他才骤然一震惊醒。原野上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他随手牵过一匹，拨马就走。

第五百八十四章 慑服（中）
由于金国的造船业荒废许久，定海军通州样的海船与南朝宋人建造的大船相比，宛如玩具，殊少威胁，哪怕作为商船也落后了。所以定海军的船队通常只负责渤海周围的短途，偶尔到宋国的庆元府一游，拿自家船只与宋国沿海制置司下属最普通的钓橹相比，都要自惭形秽。
李云曾经授意章恺向庆元府江东寨的一个副将打听，要买一艘钓橹须得多少银钱，结果副将还没发声，中人狮子大开口，说因为从船厂到上头大人物的层层都要打点，须得一千五百贯一艘，五艘起售。
生意未必不能做得，开销却过于厉害。郭宁在山东安置军人、分配田亩，需要耕牛、农具、种子等等，已经流水般的花钱出去，所以这桩事只好暂缓。
但这些船只此刻横行三角淀的水深处，却声势十足，威风凛凛。绝大部分蒙古人从没见过海船，眼看这种数丈长的庞然大物装载士卒鱼贯而到，只觉压根无法匹敌，纷纷四散而逃。
其实三角淀的岸边水浅，往湖泽中去的海船只能隔着老远呼喝威吓，就算放箭，也得用足了力气才勉强及岸。
蒙古人实在过度紧张了。
他们从湖泽里奔逃出来，随即撞上定海军的剿杀。先前两军乱战，谁都没有队形可言，这会儿定海军却能组成两三百人规模的多个枪矛阵，将士们脚踏岸边实地，往水里低洼处乱刺。
好几处适合登岸的地点，蒙古人的尸体尸体越积越多，甚至堆积成尸堆，能让人踏足站稳。湖泽水拍，尸堆荡漾起一片又一片血色。
此时战场上忙活的，换成了定海军的辅兵们，他们中的大部分士卒分散队列，到处搜罗受伤的定海军将士，对他们施以急救。少部分则负责把乱跑的战马牵回来，搬出十数辆大车上的物资，直接给这些惊恐躁动的牲畜喂食豆料。
还有一些辅兵则手持直刀巡视战场周边，一面护卫其他同伴，一面继续砍杀落单的蒙古人，连带受轻重伤的也不放过。
两三名辅兵跟着哗哗水响，一直往沼泽深处走。
走了两里多，才追上前头一个千户那颜模样的蒙古贵族。这千户那颜的侧腹有个很长的伤口，鲜血不停涌出，整个人仰躺在及踝的污水里动弹不得了。但是看到定海军的辅兵持刀逼近，他犹自大声叫嚷，又从怀里拿出好几串金珠给士卒们看。
这明摆着是在求饶了，但辅兵们在方才的战斗中一样死伤不少，正在杀意十足的时候。这批辅兵，还都是辅兵当中的积极分子，很快都会被抽调为正军的，让他们干这个，本来就是要让每个人都见见血。
于是几名辅兵配合着，一个人按住千户那颜的身体，一个人揪住他的发辫提起，另一个人摆好姿势，用力挥刀砍向脖子。
辅兵日常的训练也很不错，这一刀方位准、力道足，一声脆响，便将首级砍落。但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几个同伴的抱怨，觉得他的动作太利落，让这蒙古人死得太干脆。
当下几人又挥刀在尸体砍了几下，把胳臂和腿都砍下来了，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辅兵们没有注意到，距离他们百余步开外，隔着一片灌木林，有十数人浑身僵硬，气也不敢喘，凝视着他们离去。
这些人，便是负责据守益津关的河北军将校。他们确定了定海军的胜利，才敢稍稍逼近战场，近距离观望战况。此时数人垂下头，看着那个千户那颜的毡帽随水起伏晃荡，也不知怎地，忽然感觉有点悲凉。
“铁木真纵横高原三十余年，百战而杀得大金国上下丧胆，才有如今的威名。想不到，今天会败得这么惨！”
隔了好一阵，守将长叹一声。
边上几名小校屏息观看战斗，此时喘过气来，才发现自家衣袍都湿透了，数人连连道：
“看看那定海军的士卒，何等凶恶！他们……他们……比起先前在山东棣州所见，他们又强了很多啊！”
“仆散宣使敌不过蒙古军，他们这场，却杀得蒙古军如砍瓜切菜一般。这也太凶残了，我们断然不是对手！”
数人说了两句，身后忽然传来怒气冲冲的咳嗽。
几名将校回头，便看到河北军的重将纥石烈蒲剌都满脸铁青，像是要吃人一样地瞪着他们。
仆散安贞对河北的控制，主要依托河北东路的漕河沿线，而以霸州益津关作为控扼西、北两个方向的枢纽。所以他自家领兵北上以后，又让原本负责景州漕运司的大将纥石烈蒲剌都带了两千精兵北上移驻，确保己方的退路。
纥石烈蒲剌都刚从景州赶到益津关，就听闻仆散宣使兵败，自家被蒙古人俘虏，而蒙古人还追着定海军一路向南。他大吃一惊，连忙又带了几个傔从往前线探察。
熟料赶到此地，正撞着本方将校人人惊恐，全都在宣扬定海军的厉害，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去年、前年漕运断绝，那郭宁仗着海运之利，捞了无数的好处，这才堆出这样的军队！”纥石烈蒲剌都两眼中满是怨毒之色。他道：“如今漕运将要打通，我们占着漕河之利，坐地收钱、练兵，一定能练出精兵！到时候，再向朝廷上书请旨，惩治郭宁不顾友军之罪！”
几名将校愣愣地看着纥石烈蒲剌都，彼此对视了两眼，谁也没应声。
过了会儿，还是那个女真人守将忍不住讥嘲：“郭宁以数万人马横行辽海、山东，这几年来，没见有奈何他的。现在他以万人正面硬撼蒙古万骑，杀伤数千，夺下成吉思汗的白纛，军威马上就要震动天下。难道纥石烈将军打算纠合仆散宣使的势力，和他硬碰？”
“不如此，还能如何？”纥石烈蒲剌都大叫。
边上几个傔从连忙上来阻止：“将军，噤声！噤声！”
纥石烈蒲剌都压低嗓音，待要再讲，却见身前的将校们神色不对。
“狗日的，你们什么意思？你们都是女真人啊，不要乱来！”
守将被吓得猛打一颤，嘴唇乱抖：“我，我……”
边上那负责哨探的军校苦笑道：“郭宁的麾下，可不是没有女真人。何况我虽是女真人，早年读过汉家的书，识得几个汉字，作得汉儿的文章。”
又一人也道：“郭宁既然胜了这一场，接下去必定要拿河北，我看朝廷是挡不住的，说不定还会顺水推舟呢。咱们又何必硬顶？不如及早把益津关献上，换点些小功勋，大不了以后不当兵了，各自回乡种田。”
这两句话出口，旁边其余数人连连点头，就连守将也露出释然神色。
“你们敢！仆散宣使这才兵败几天，你们就成了这样？咱们手底下还有兵马，还有地盘，大有可为！你们怎么就……”
纥石烈蒲剌都抬手戟指，恨不得拔刀把这些叛徒全都砍死。
可转念一想，益津关的守将如此，河北各地的守军恐怕也都如此，甚至自家手底下的两千兵，多半也不是什么硬骨头。跟着仆散宣使在河北辛辛苦苦练兵一载，却只聚集出这等货色，他忍不住又恐惧，又沮丧，浑身都冷了。

第五百八十五章 慑服（下）
郭宁很累。
所以直接就在九斿白纛下坐着歇息，任由亲兵们簇拥在左右，为他解除甲胄，包扎伤口。
以他为中心，伤员们和定海军的骨干文武们也陆陆续续地汇合过来。
最先赶到的是张惠。郭宁在此反杀蒙古军的计划，除了总管这一级，也事先秘密传达到几个得力的钤辖。张惠作为汪世显麾下的猛将，专门得到指示，要领本部精兵，作为冲向蒙古军本部的第四波兵力。
按郭宁的判断，张惠负责发起的一击很可能决定胜负。可惜到了厮杀时，前头的郭宁突击得太猛，张惠一路猛追也没赶上；后头的汪世显所部又很快被蒙古骑兵甩开，他只能率部返身阻挡。
这种非生即死的血战，主帅亲自身当锋镝，结果预定支援的主力少了一路，那怎么行？旁人只觉得郭宁勇猛，张惠却知道，自家在战斗中表现未免一般。
这会儿他满头满身是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赶到，当即跪地请罪。
郭宁冷眼盯着他，既不言语，也不叫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这一场毕竟是赢了，若战事不利，我郭某人的脑袋早就落地，你也找不着人请罪。”
这话若是玩笑也还罢了，若藏着几分真实意思在里头，张惠简直就没法在定海军存身了。他咬了咬牙，想要狠狠自责，请郭宁立即安排一顿军棍也好，哪怕杀头也好。
郭宁果然喝道：“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我也深知。但你这厮动作慢了，害得我辛苦！军纪你是知道的，回头领一顿板子，就这么办！”
张惠不敢抬头：“是，是！”
随即又听郭宁叹了口气：“上来，上来！我够不着啊！”
张惠膝行上前两步，郭宁探手到他肩膀后头摸了摸，微一用力，拔出一片嵌在肩胛下方的细小箭簇。
张惠吃痛，叫了一声。
“你部的医官全不靠谱！你自己也是个粗心的！不觉得疼吗！”郭宁骂了句，召了自家傔从来为张惠包扎敷药。傔从忙活着，郭宁继续道：“不过，你阻拦敌骑追击有功，还是大功！这我也记下了！看你现在活碰乱跳，很有精神，那就赶紧去搜一搜各部的将士们，别在我面前闲逛啦！”
张惠嘿嘿笑了几声，连忙告退。
又过片刻，汪世显和移剌楚材等人齐到。
郭宁对汪世显，只微微颔首：“老汪，辛苦了！来，喝水。”
侍从端上清水，汪世显拿起茶碗，一饮而尽：“战死不少将士，须得补给了我。将士们该有的抚恤，也得赶紧。”
“放心。”
而移剌楚材连声苦笑：“宣使，先前咱们盘算时机是否已到，还没有个结果，你便忽然说，有个能甩开蒙古人的主意，然后转而去找众将商议……当时所讲，便是这个主意么？”
“正是，这是个好主意。对么？”
移剌楚材忍不住抬高一点声音，有点抱怨地道：“奈何将士们的死伤惨重！奈何宣使自家身处险地，几乎不免！”
郭宁默然不语。
此时越来越多的将校们从战场各处赶到，所有人簇拥在郭宁身边，看着他和他背后那面白纛，人人的脸上都是崇敬色彩。而张圣之更是干脆，咕咚一声双膝跪倒，行了个拜见主君的叩首之礼。
数年前将士们在河北塘泺挣扎求生，活得犹如虫蚁般卑微的时候，谁能想到郭宁竟能骤然崛起，坐拥广袤地盘，控制百万军民呢？谁又能想到，就在河北的塘泺边缘，郭宁竟能一战打崩蒙古人的怯薛军，并差一点抓捕了成吉思汗呢？
这一场胜利，是爆炸般的胜利，是足以震撼天下的胜利。从此以后，整个北方的所有人都会知道，定海军拥有远远超过朝廷的武力，是唯一一个能够正面打败蒙古军的政权；昌州郭宁，更是远比大金朝堂上任何人都强悍的军事首领。
此前定海军凭借军队的力量，直接掌控大量土地，再得海贸之利，已经成了大金国境内的异类。到处都传扬他们反贼的身份，朝廷自身却不闻不问，只求一时安稳。
到这一场胜利之后，定海军的声势暴涨何止十倍，更不用把女真人朝廷放在眼里了。
往小里说，他们顺势扩张，立刻就能插手河北，至少也囊括漕河沿线六州。这一来，定海军已不像是大金国内部的一个地方政权，而足能自成一国，形同汉末、唐末的诸侯。
往大里说，诸侯的实力和志向也分三六九等，天知道郭宁会是那一等？如果他是汉末的曹操，唐末的朱温，那诸侯之路后头，又会迎来什么样的目标呢？
“宣使！宣使！”
远远近近许多人看着郭宁，口中招呼，纷纷郑重参拜。
郭宁向他们挥了挥手，立刻激起更多人的欢呼。
郭宁再看移剌楚材：“这一场，是我赢了。”
移剌楚材无可奈何地苦笑了几声。他虽有一点埋怨，自家却也掩不住对此战的震惊，对郭宁的钦佩，对战后胜利果实的强烈期盼，于是也躬身下去。
郭宁示意大家赶紧起身，好好休息。他自己换了身干净戎服，翻身上马，开始巡行战场。
“宣使来啦！”
在将士们的眼里，郭宁骑着高头大马，身形更是威武异常。
当他在马上向将士们举手示意的时候，所有人的情绪忽然释放。将士们手中紧紧握着自己的武器，拼命的呐喊起来。
定海军的兵力扩充极快，在郭宁控制山东东路以后，除了驻在益都的郭宁本部以外，其余各部分头驻防大城、要隘，数月之间，不少人根本看不到郭宁的身影。而此战之前，将士们伪装作辎重队伍行进，郭宁每日与众人一齐行动，大家虽然看在眼里，又不合喧扰。
将士们都知道，郭宁出身行伍，对部下的照顾向来不遗余力，将士们对他的感情也很深厚。这种感情里，除了受到恩惠后的感激以外，更多的是尊敬、信任和崇拜，这种感情建立在武人同生共死，一同在战场驰骋的经历上，比小恩小惠带来的感激之情更加牢固和深厚。
而此时此刻，站在胜利的战场上，所有人愈发确认，郭宁是当之无愧的首领，是战无不胜的统帅，是能够给所有人带来崭新未来的人！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原野上升腾，仿佛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骤然出现，吸引着周围的一切。
战场的东面，契丹军的首领耶律克酬巴尔原本率部驻扎柳口，负责封堵陈冉所部向西行军的路线。陈冉以船队突破防线后，他又领着精骑千余，一直在后紧追不舍。
耶律克酬巴尔是北京路蒙古附从军的重要一员，其部族控制着从惠和到武平之间的草场，当年他还曾是大金国名将乌古孙兀屯的副手，沙场经验十分丰富。
此时，这名宿将隔着四五里，静静地听着战场上持续不断的欢呼，然后和部下道：“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声张。我去见一见那郭宁。”
战场的南面，纥石烈蒲剌都忽然勒马。
他情绪低沉地对同伴们说：“益津关那里，回不去啦！”
“将军是说？”
“那关城内外的人，一旦知晓郭宁杀败成吉思汗，必然丧胆。郭宁只要派一支小队，仍几个蒙古贵人的脑袋进关示威，他们立刻就会投降……不，不，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已经盘算献关投降了。”
“那我们怎么办？”同伴们大惊。
“我们先回景州吧，不过，估计景州也不安稳，到了那里收拾人马、细软、粮秣，咱们再去南京开封府。”
战场的西面，也同样有人在。
那是一队颇显精悍的骑兵。
骑队前方，有个年方总角的孩童骑在马上，对旁边的高大青年道：“兄长，现在不去输诚，更待何时？这局面明摆着，蒙古人的官儿，从此做不得了！”
高大青年沉稳颔首：“天泽你说的很是。只不过，没有礼物随身，不好相见。”
“牵我的马去，不行么？我这匹马儿，是好马！”孩童想了想：“不成的话，便将咱们手里的数州之地尽数献上呗？”

第五百八十六章 大事（上）
过去数年里，蒙古人的凶残暴虐给所有人造成了深刻的印象。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为，或许这群野兽的骤然崛起，正代表了某种天命；说不定上苍的垂青有所变化，女真人在域中的霸权，将被更野蛮的同类所取代。
蒙古军前一次南下，主动诣军门降伏的金军将校甚少，各地都有誓死守城的壮烈之人。但此番蒙古人先破北京路，动用的兵力较之前年远远不如，却得到北京路大批地方军将的服从，转瞬编成十余万大军，便是这种想法逐渐蔓延的结果，
但定海军的这场胜利，给了蒙古军当头一棒。
这场战斗的规模不大，却是成吉思汗和郭宁两人的正面对决。胜负之分即是高下之分，绝没有解释的余地。
随着定海军放出侦骑，开始搜捕落单的蒙古人。各种各样关于成吉思汗下落传闻也被汇集，过了半个时辰，郭宁才确认成吉思汗提前抛弃了他的白纛，孤身逃入湖泽，遂得以幸免。此刻他多半已经汇合了失吉忽秃忽所部，急速往北去了。
这个消息扩散开以后，有将士深表可惜，甚至哭着嚷道，只差一步可报大仇，更多将士则掀起了另一波的欢呼。
成吉思汗逃窜的越是狼狈，就越是证明了郭宁的武威。毫无疑问，蒙古军眼看将要无法遏制的崛起势头，被郭宁和将士们共同阻遏了。这场胜利造成的震动，必如山峰崩入海面，激起滔天巨浪。
越是耳聪目明之人，越能够理解这巨浪的意义。
张圣之站起身来，满脸虔诚地望着远处郭宁策马的英姿，再看看移剌楚材。
定海军的文官体系，较之军队体系要弱势很多，几乎是移剌楚材一手建立起来的。如张圣之这样的重要幕僚，原本不过是个跟着私盐贩子张荣，在黉塘岭混日子的账房，无论学识、身份，还是家世背景，都与移剌楚材有若天壤之别。
所以张圣之一直有些怕移剌楚材。好在这一战里，张圣之主导的军械司功不可没，回去以后论功行赏是一定的，他的胆子便壮了许多。
眼看着移剌楚材还有些悻悻，张圣之便向前劝道：“晋卿先生也不要太多虑了。自古成大事者，谁不九死一生？或许主公为天命所钟，遂能一次次蹈险如夷呢？”
移剌楚材有些感慨。
胜利后的变化，许多人能感受到，而且聪明人立刻就试图顺应变化，寻找自己未来的路。无论移剌楚材，张圣之，还是将士们，他们的利益都已经和定海军牢牢挂钩，都寄托在郭宁一人身上，郭宁走得更高，就代表大家都能走的更高。
“大事？天命？”移剌楚材深深看了张圣之一眼。
张圣之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大事！天命！”
移剌楚材也点了点头，将要言语的时候，一名侍卫策马而来：“晋卿先生，张参军，宣使请你们过去。”
两人拔足就走。
郭宁已经折返到战前他驻足的小高地，这会儿已经连续发出了多条有关军务的命令，见移剌楚材等文官赶来，他道：
“这件事须得你们安排，受伤的将士数量很多，他们莫不要轻易移动了，政事官们尽快清点手头储备的药材，调动医官用心诊治，竭力抢救。如果药材和医官不足，就以山东宣抚使的名义，在周边调达。其余将士们在此休息，所需的饮食用度也不要顾忌，只管充足供应，将士们不准喝酒，但要有肉，要吃饱。这一战的功勋，也要当场统计，今夜之前就录上簿册，让将士们安心。”
“我们定会全力办好。”移剌楚材和张圣之都道。
郭宁又道：“打赢了仗是喜事，但规矩不能乱，军队不能松散。汪世显安排各部驻扎，另外代管军法司，严明军纪，处置关押俘虏。”
“是。”
“董进立刻多派哨骑，严密监视周边，防止蒙古人卷土重来。另外让精干之人传递胜利的消息，多派几队人，分头向益津关……”
说到这里，人群中有个女真军校模样的人举手连连喊道：“益津关这里，已经知道了！”
郭宁微微颔首，继续道：“还得传往卢沟河沿线……”
人群中一个契丹军官也满脸堆笑地举手喊道：“卢沟河这边，柳口的驻军很快就知道。宣使如果要再讯到窝子口、武清、漷阴等地，我们也愿意协助！”
郭宁指了指这军官，对董进道：“你去找他。”
董进躬身应是，从高坡上下来。
“另外，还得派一队人往中都方向传信，免得那处生出什么异动。”
人群中一个总角孩童登上马鞍，大声道：“郭宣使，中都那边，现在是成吉思汗麾下大将木华黎带兵包围着，内外隔绝好几日了。我们愿意协助！”
郭宁指了指那孩童，往身边看看可有合适的人选。
先前厮杀时，倪一全程举着军旗跟随。军旗醒目，很容易成为敌人围攻的目标，举旗之人又要双手握持，无法应对，所以非常危险。可倪一的运气真是好到吓人，一场冲杀下来毫毛未损，甲胄上的血全是蒙古人的。
当下倪一兴致勃勃：“宣使，我去吧！”
郭宁打量他几眼，点了点头。
总角孩童手脚并用下马，待要迎候倪一，忽然想到一事。他翻身又站上了马鞍，大嚷道：“宣使适才说，伤员们需要医生、药物，我兄长已经去收集了，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携来营里。将士们需要的牛羊肉食，我们也有；还有好手艺的厨子，都是今晚赶到！”
忽然冒出这般言语，其实有点突兀。但一个总角孩童说话，又很有诚意的模样，郭宁哪能要求更多些？
定海军和蒙古军厮杀时，周边紧急赶来的观众不少，而且彼此多半认得，全都是这几年来游走于大金朝廷和蒙古之间的人物。
眼看战斗局势底定，很多人急着回去报信，也有人比较果断的，当即做出选择，奔来郭宁驾前求见。郭宁正忙着，先不急着见他们，也不阻止他们混在人群里凑热闹。
这会儿，人群里不下数十道目光都看那孩童，有人悻悻道：“郭宣使何等身份，何等杀气！史天泽这娃儿倒是大胆，他家里父兄都是蒙古人的高官……也不怕郭宣使知道了他的身份，剥了他的皮！”
也有人道：“史家乃永清县的土豪，在霸州的号召力只怕比仆散安贞还强些。他们距离战场最近，要支应军需也最容易。不管怎么说，这个马屁，给他们结结实实地拍上啦！”

第五百八十七章 大事（中）
郭宁继续吩咐各种事物，而前来应答之人，在这时候，全都格外恭敬，用了超出平时使用范围的礼节。
分明大家身处沙场，地面处处尸体横陈，鲜血尚在流淌，分明郭宁本人脸上的征尘未去，身上也只着简朴戎服，除了腰间的金刀绝无佩饰，但围绕在他身边人都觉得，当场似乎多了一些仪式化的东西。
郭宁倒不至于被这种万众归心的场面唬住。他出身于北疆，活跃在河北塘泊，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了。
蒙古大举入侵之前，从北京大定府到西京大同府的上千里边疆，上百里纵深，就已密布着各种掌握实力的乡豪、寨主，依靠自身纠合的小股武力存身。大金不断抽调地方兵员，去往草原作战，朝廷对地方控制力度不断减弱，他们的力量就越来越强。
这些人物以汉儿居多，许多人日常也曾读过汉家诗书。但河北地界，尤其是河北北部的燕云一带，历经异族统治将近三百年，其人心和社会结构都不可避免地受到胡风浸染，他们在骨子里毫不认可儒家的春秋大义，行事的作风趋向强悍凶狠，而规则更只有一条，那就是依附强者。
以这个总角孩童史天泽而论，他的父亲史秉直世为土豪。上一次蒙古军南下，史秉直领数千人涿州投降木华黎，随即奉命带领降人家属屯驻霸州，实际控制了益津关，一度控制周边依附的上万人家。
待蒙古军退回塞外，史秉直又应命挑选壮勇，由史天泽的长兄史天倪率领，随同回返漠北。这支武力离开以后，史秉直的声势大衰，后来朝廷重新恢复河北、中都各地，他就顺势回返故乡永清。
这样的人物，在河北还有不少，如果大金按照汉唐以来的君臣制度去责问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该严惩不怠。可是大金骨子里，又改不了白山黑水间的部族遗风，在许多女真人的高官贵胄眼里，这种选择其实是正确的，如果大金要去惩治，反而就坏了规矩。
于是，这些人虽然背叛了大金，却并没有什么压力，虽然跟从蒙古，也谈不上多少忠诚。当郭宁打完了这一仗，这些人纷纷赶到，意图向新崛起的强者俯首，也就理所应当。
中都永清县，三角淀以北的战场上，许多人作如此想。
中都大兴府里，许多等待战争结果的人，也作如此想。
大金国的中都城，虽然在外有高达数丈的城墙保卫，城墙上更是敌楼、马面密布，刁斗森严，但内里的诸多政治势力，乃至这些政治势力脚底下踩着的根基，却早就在不断坍塌崩溃。
三天前，蒙古军主力忽然从金口大营出动，不仅使全城军民惊恐万分，也极大地加速了这种坍塌崩溃的过程。
只不过，中都城距离关键的战场实在太远，而整座城池此前被成吉思汗视为必取得目标，始终处在蒙古军的威逼围困之下，与战场的联系就很成问题。
不少人为此抓心挠肺，想了不少办法，但游走的蒙古骑兵着实凶恶，好几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前日里少数几拨能够回来的都说，卢沟河以西，良乡县境内的料石冈上确有大战，而且大战的结果很不乐观，显然是南面来的兵马被击退，而且，战场上丢弃的女真人尸首极多。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中都，听说皇帝也被惊动了，召集重臣商议了一夜。而朝堂以外，各处也都有人暗中串联。
大金全盛的时候，中都是天下财富汇聚之地，尤其是城西一带，从宜中坊到洗马沟，再到鱼藻池周围，汇聚诸多高柜巨铺、茶坛酒肆，又有众多私家园林。其实园林之清雅，与诸多铺子的铜臭气息甚不相合，但明面上掌控商业资源的人，又无不依赖背后身在园林的贵人，所以古怪的混搭也就不可避免。
这种环境，眼下就特别适合身份独特的人物们聚集。
“进之先生，请，请。”
杜时升的马车还在白马神堂街上行进，酒楼里的人就已经得到消息。当他马车下来的时候，美貌的女掌柜小步趋前，殷勤引路。
但这份殷勤，并没有让杜时升感到愉悦。过去两年，他凭着郭宁代理人的身份，虽不出入朝堂，在这种场合一向是备受尊崇的。谁知这会儿他亲自来此，负责出来迎接的就只一个女掌柜？
心里不快，杜时升面上可不会表现出来。他年轻时是狂士，现在却只有三分旷达，多了七分儒雅。跟着女掌柜娉娉婷婷的身姿走了几步，他捋了捋胡须，笑呵呵问道：“盼儿，乌林答与那小子，可到了么？”
前头女掌柜的身影稍稍一顿，然后翩然退在杜时升身边，言语声清脆带笑：“进之先生唬我呢！现在这局面，可不合让乌林答老爷晓得。”
好家伙，先前战场回报说，定海军虽败未溃，急速退兵，所以我还能来此，已经算得优待。
乌林答与就比较倒霉，他背后的河北猛安谋克军貌似在良乡遭到彻底击溃，说不定代表了仆散家的将门势力就此一蹶不振。于是这位当过近侍局奉御和尚食局直长，出身章宗皇帝近臣的人物，就连喝杯酒的资格都没了。
真是朝纲不振，上下失序，城狐社鼠们如今也抖起来啦！
心里这么想着，杜时升脚下不停，跟着名叫盼儿的女掌柜往酒楼里走。这酒楼规模不小，绕过往复回廊和池塘假山，足足走了数百步，才见到一个白发老者微笑行礼。
杜时升客气颔首：“赵先生！”
按大金制度，负责中都税赋钱谷、督查从实办课以佐国用的衙门，唤作中都都商税务司，有管理全盘事物的商税使一员，副使一员，都监一员，其下再设司吏四人，公使十人。
其实商业里头的事情，门道极深，从外头调一个官员入来，哪里就能搞清楚底细？数十年来，这商税司里，官拜都监以上的全都是摆设，正经发挥作用的，从来都是司吏和公使们。
这老者姓赵名公佐，世宗大定年间中都肇建，他就在商税司里做公使，曾经目睹过大金国许多权贵的兴亡起落，当年胥持国当政，杜时升就和他有往来。现在此人虽然垂垂老矣，也早就辞了公使的职务，但在中都城里皇帝和贵人们不屑正眼看的那些地方，他仍然是地位极高的人物之一。
“郭宣使真是厉害啊！”
赵公佐抬起眼皮看着杜时升，嗓子呼噜了几声：“这才两年吧？郭宣使就敢和鞑子大汗厮杀？嘿嘿，良乡一战虽败犹荣，不愧中都城里传扬的恶虎之名！”

第五百八十八章 大事（下）
良乡战事的后继如何，杜时升始终不知道消息，自然心急如焚。但他在外人面前不失体统，当下回一句：“倒也未必便败，说不定，这一仗能赢呢？”
赵公佐只当他嘴硬，哈哈大笑：“听说进之投了郭宁以后，很受重用。在中都城里，如今也是能见到丞相、元帅的大人物了。这样的身份，和我们这些老朽过时之人大不相同……所以你盼着郭宣使安全，理所应当。哈哈，进之啊，咱们进屋谈。”
杜时升在心里骂了一声，跟在赵公佐身后，口中道：“老先生这般说来，愧煞我也。我在中都城里吃的这口饭，还不是托各位的人情？”
聚集在屋里的，足有二三十人。房间不大，人却不少，使得屋子里热烘烘的。这些人多半都是城中有力的行会首领、作坊主和实际控制文绣署、裁造署、乃至曲使、盐使等重要官署的有力人士，角落里甚至还坐着几个地痞的头目。
中都大兴府，是聚集数十万人口，极盛时将近百万的大城，朝廷虽然设有叠床架屋的许多机构加以管制，但其治理粗疏惯了，所谓的管制很多时候只是水面上一套。
在朝廷眼光所不及的水面底下，又有其自身的运作体系。这些人，便是主导这个体系的有力人物。过去两年来，正是这批人与杜时升紧密合作，不仅维持了海上商路，同时也给他们自己，还有他们背后的人物赚到了滚滚资财。
这会儿听到杜时升把众人抬得很高，有人站起逊谢，有人微微冷笑，觉得杜时升是因为背后的靠山将倒，这才嘴甜。
也有人嚷道：“客气话别说了！”
杜时升并不理会，自家落座。
叫嚷之人名叫谭度，是中都有实力的大商贾，主营是茶叶和药材。他不耐烦地道：“抓紧谈正事吧！眼下局面已经危殆，咱们总要有一个章程应付，是不是？”
旁人苦笑：“咱们这些人，平日里在贵人门下奔走，赚些钱财。可除了钱财，我们还有什么？现在城里都是元帅、都监们说话，武人们如狼似虎，咱们惹不起的！哪来的章程！”
赵公佐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惹不起贵人们，却不代表就要在城里等死。事前不做准备，难道要等着城池被打破，所有人玉石俱焚？”
听他这么一说，屋里骤然一静。
过了半晌，有人压低声音：“老先生，这中都城，难道守不住了？”
“你说呢？”
“中都城可不是那么好打的！”有人大声道。
屋里继续安静。
术虎高琪带着中都城里号称数万的大军，却躲城墙以内做缩头乌龟，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完颜承晖去了通州以后，起初听说在潞水沿线接应粮草，打了几仗，这会儿也和中都断绝了联系。河北、山东两地的援军一败，原先散在中都路各地的蒙古附从军都能收回兵力，大举攻城。
也就是说，接下去中都要面临的不是蒙古人，而是蒙古人和附从军的合流。附从军足以弥补蒙古人兵力不足、不熟悉攻城之法的弱点，附从军的将帅们为了在蒙古人面前表现，又会格外凶悍，毫不介意拿士卒的性命去填平城壕。
这样凶悍的敌人，术虎高琪能顶住？
有人叹气道：“术虎高琪元帅倒也不是无能，只不过，这会儿他若能守住中都，又何至于当年丢了缙山，丢了居庸关，一路退回中都来？”
这句话一出，众人同时叹气。
与叹气声同时发出的，还有清脆的格格声响，原来是一个商贾想把手里茶盏放回杯托，结果手腕抖得不听使唤，以至于瓷器彼此碰撞。这是想到蒙古人破城以后酷烈残忍的手段，彻底慌神了。
后排角落里有人愁眉苦脸：“先前战事一起，就该立即逃亡，怎也强似在城里等死。”
倒不是说众人看不清局势，关键是，蒙古军刚出现在中都的时候，城里各种物资的价格飞涨，尤其米价翻了二十倍不止，山东船队到通州一次，运送的粮食都能让在场众人赚到盆满钵满……当时众人眼都红了，真不舍得啊！
谁能想到，不久之后，河北、山东两地的援军就在鞑子大汗面前一触即溃呢？
这两家，素日里可都是号称精兵猛将，实力雄强的。
仆散安贞这厮在河北重建猛安谋克军，半年里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侵害了多少中都贵胄的利益，朝堂上的大员们都是强忍不满，才没和他撕破脸。郭宁更不用说了，他拿着从中都赚去的金山银海成日里练兵备战，过去一年里从辽东到山东，到处兴风作浪，就没消停过。
结果，他们的仗就打成这样。
这两位都输了，中都城还能指望谁？
指望术虎高琪元帅忽然神威抖擞，还是指望皇帝陛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众人哀叹不已。
但他们既然坐到现在的位置上，必然个个奸滑似鬼，哀叹声中，又同时想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有人沉吟道：“老先生今日相召，莫非是有了脱身的良策？”
在所有人热切的眼神下，赵公佐点了点头。
“不瞒诸位，我已经暗中说通了一位执掌兵权的都统，他愿意高抬贵手，偷偷打开某一处城门，放我们出城。”
“哦？”房里十余人热切站起，有人动作太大，把身边放置茶盏果盘的案几带倒，哗啦啦乱响。
下个瞬间，每个人都在叫嚷，每个人都在发问，每个人都试图压倒别人的嗓门：“竟有这样的好事？”
“老先生真能做到这个地步？真能如此，这恩情便如再造啊！”
“咳咳，我阖家四十余口，都能走吗？”
“私开城门，干系不小。老先生，你联络的这位都统可靠么？”
“各位，各位！出城以后说不定就会撞上蒙古骑兵，那才更加危险啊！还得再议！再议！”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日头都开始偏西，杜时升才从酒肆里出来，坐着马车回到自家院落。
张柔和苗道润一齐迎上：“怎么讲？”
“朝堂上的大人物犹自强持镇定，怎奈底下人动摇得厉害。商税司的公使赵公佐紧急买通了一名都统，将在今晚戌正偷开会成门，以便城中豪商巨贾们逃往西山。”
“会成门？”张柔和苗道润对视一眼。
杜时升颔首：“领兵驻在会成门，而且有权力、有胆量私开城门与人交易的官员，只有一人，便是武卫军都统、都城东面宣差副提控纥石烈鹤寿。这位，和我也有一点点的交情。”
苗道润骂了一句。
过去两年里，在皇帝的纵容下，诸多女真军官不断侵夺他在武卫军的权力。而最终实际掌控了武卫军的半数，硬生生把苗道润逼成一个空头指挥使的，正是此君。
杜时升恍若不见，继续道：“先前两位都说，想要尽快离开中都。那么，现在就请赶紧回府收拾，两位各带三五亲眷、随身细软，戌正时分赶到会成门，趁着城门私开，一涌而出便是。”
“然后呢？”苗道润问。
“然后？离了中都，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以两位的才能，何处不能去得，哪里还要问我？”
“嘿！”苗道润被噎得无语。
“我们是想问，然后，进之先生想做什么？”
张柔轻笑两声：“兵凶战危之际，郭宣使却一直留着进之先生在中都，总不见得就为了粮食生意那点好处？在与蒙古军大战之前，慧锋大师这样的猛将不在军前效力，却来中都，总不见得就为了关键时刻弃城而逃？”
杜时升正色道：“我们自然有我们的事做，但，这与两位没什么关系。两位安然离去，我便已经尽到朋友之谊，后面的事情，非你们所能知晓。”
苗道润只觉得自己被看轻了，顿时满脸通红。
张柔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凝视着杜时升：“真要是没有关系，慧锋大师前日里又何必出来相见？”
待到杜时升的神情变得严肃，张柔继续道：“进之先生，我觉得，郭宣使必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你们有大事要做！这件大事，还是从会成门开始的，对也不对？莫要再消遣我们两个了，逃亡什么的，再也休提……你便说一说正事吧！”

第五百八十九章 夺城（上）
山东与中都，在政治上是隔绝的，甚至是对立的，但在经济上，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由此，山东定海军的核心人物们，对中都朝廷和中都大兴府上下人等了解非常充分。此番蒙古军南下不久，郭宁就觉得中都城在面对蒙古人威胁的情况下，很可能出现动摇。
但是无论出于环渤海的商贸需要，还是出于地缘上的安全需要，定海军又势必不能放任中都动摇。愈是在困难的局面下，愈是要稳住中都。
眼下正是困难局面，而动摇之人已经在彼此串联。除了眼前这批，更有无数人还在后头蠢蠢欲动，一旦给他们造成声势，中都大兴府，这座大金的国都立刻就会崩溃。
杜时升对此毫不怀疑。
那么，怎么应付？怎样才能压制住这种趋势，稳住中都，直到支援中都的定海军扭转中都的局势？
以杜时升一人之力，想要达成这个目的，简直是白日做梦。何况杜时升在中都的经营，最近本也不那么顺利。
郭宁留杜时升在中都，是希望他推动中都的官员如胥鼎等人，发挥他们在朝堂上的力量，作为定海军的盟友或掩护。但随着定海军的势力扩张，这么一个俨然反贼的庞然大物总会越来越让人戒备。杜时升在中都的影响力，一定程度上便受到持续压制，他想要影响到高层的人物，已经越来越难。
但杜时升依然是有办法的。
走不通高层路线，便走底层路线。他数十年前就谙熟大兴府底层盘根错节的势力，最擅长在这种繁杂的关系里头，牵出一根有利于己方的线头。只要把线头握在手里，也就获得了影响大局的能力。
“真有这样的线头？”苗道润瞠目结舌。
“线头在哪里？”张柔问道。
“就在会成门。”
“我不明白，还请进之先生细细解释。”
“方才我去见的这些人，数十年来对上秉承某些贵人的意图，对下擅取奸利，乃是中都城里最奸滑、最无节操的一批货色。所以到了关键时刻，便是他们第一批惧怯动摇。但他们又是最有用的一批货色。”
“怎么个有用法？”
“杀几个带头的，就能震慑他们背后的诸多贵胄。控制住其余的，就等于绕过了层层叠叠的官员阻碍，同时掌握中都城里六个粮库、两个军械库、三个流民聚集的营地和一处靠近皇宫的军营。”
“纥石烈鹤寿是你们的人？这个开城逃亡的计划，根本就是你安排的陷阱？”张柔反应很快，登时吃了一惊。
“先前说过，我与纥石烈都统有一点交情。”
杜时升解释道：“这位纥石烈都统，泰和年间任蔡州褒信县副巡检，蔡州被宋军围困时，他与宋人作战得力，遂崭露头角。而当时领兵为蔡州解围，又大力提拔他的恩主，正是如今的辽东宣抚使，我家郭宣使的得力盟友纥石烈桓端。所以，虽然不能托付大事，请他帮一点小忙，没有问题。”
“原来如此。”张柔点头。
而苗道润眯起眼睛，问道：“靠近皇宫的军营？是哪一个？”
“同乐园南面，那个拱卫直使司的军营。”
当年中都政变，张柔带人替皇帝杀了好几个宗王。后来论功行赏，一度被任命为拱卫直指挥使。直到此刻，这军营里的不少将士，还是他从易州带出来的老部下。
发起行动的地点，是充斥苗道润旧部的会成门，武卫军的地盘。而发动之后得以控制的最关键处，又是遍布张柔旧部的拱卫直使司军营。
杜时升这老狐狸可真阴险啊，嘴上说要恭送两人离开中都，实际上早就把两人的任务，把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苗道润看了看张柔，再看看孤身一人的杜时升：“那处军营可不是寻常地方。老杜，你这么做，与造反何异？这不就是第二次中都政变么？”
杜时升笑了起来：“以我家宣使之英概，早就不愿屈居人下，而他一直都希望，中都城里的权柄，能掌握在有能力、靠得住的朋友手里。”
“你家郭宣使的兵马，遭蒙古怯薛军迎头痛击，已经一路向南败退，成吉思汗亲自率军追了下去。要我说，这真是九死一生的局面。进之先生你却还盘算着控制中都？你们定海军的人，都这么狂妄么？”
苗道润语带讥讽地反问，杜时升立即提高嗓音：
“有些话，当年我在河北塘泺里，就和两位说得很清楚，两位难道忘了？我家宣使和成吉思汗这一场厮杀，很快就会分出胜负，而咱们只管把眼前的大事办成！如果宣使得胜而归，从此就不会再局限于山东，两位则是为宣使控制中都的功臣！如果蒙古人来，那也无非厮杀罢了。男子汉大丈夫，在这上头有什么好犹豫？你们是在中都待久了，吃得朝廷俸禄太饱，真把自己当作女真人的狗吗？”
杜时升身材瘦削，嗓门却大，他年轻时就敢在中都的街道上，当着无数人公然预言大金必亡，胆子更大。
院落以外，忽然有风吹来，猛地撞入空旷院落，打了几个转，轰隆隆卷动门窗，呼啸着，就像是一个发怒的勇士举起刀剑，奋力挥舞，将要把眼前的敌人摧毁。
“进之先生，郭宣使打败成吉思汗的可能，实在太低了。其实你真正希望的，是要我们两人抢在成吉思汗率领大军折返之前，控制中都，稳住中都，乃至据城死守，想办法打退蒙古人的进攻。”张柔慢慢地道。
杜时升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宣使一向都能打赢。”
张柔张了张嘴，有些佩服，有些无奈。
但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我干了！”
“都已经谈到这里，还能容我退出么？”苗道润在旁苦笑。
既然做出了决断，两人便不耽搁，张柔立即问道：“那个纥石烈鹤寿，能为咱们做到什么程度？你既然诱骗那些人物戌时离城，他们必定暗中召集亲信部下、得力护卫，咱们不往多里说，三五百人的随身武力一定是有的。纥石烈鹤寿能替我们压住局面么？”
“他只负责放个消息，并不知道，也不参与后继的事情。”
“那就得用我们的人！”苗道润不禁跺脚：“时间太紧了，这一个时辰里，我最多只能召集四五十个部下，恐怕……”
说到这里，他发现张柔瞪着自己。
“嗯？德刚你有什么主意？”
张柔苦笑着转向杜时升：“进之先生一定都安排好了。慧锋大师会动手，他还有一批精锐部下在城里，对么？”
自从中都被围，各处城墙城门的驻守兵力从来就没有少过。这些将士们每日里消耗的粮食物资都是天文数字，不止吃的，到了夜晚，还须得安排用以照明、取暖的木柴。
粮食是每隔五天，从粮库发运出去的。木柴的供给就比较紧张，因为这半个月里城门不启，根本没法出外樵采，只能拆除城里的民居，把木料运到城头上去烧火。
距离杜时升居住的院落不远，就有个木料堆场。那本来是给施仁门大街那边的市场堆放商品的，现在被大兴府临时征用了。这会儿日头渐渐偏西，许多民伕正从堆场里搬运木料，发运到附近几处城门。
堆场南面，斜对着大金国用来安置各国来使的会同馆。会同馆里，南朝宋国的两个使者丁焴和侯忠信隔着破败高墙，看到自家北上时招募来的民伕都在堆场忙活，有些惭愧。
“唉，真没想到中都的供给如此艰难，使团的随行人员都得卖力气干活，才能换取食物了！”
“这些汉子宁肯去卖力气，也不向我们叫苦，都是厚道人啊！”

第五百九十章 夺城（中）
厚道自然是厚道的。无论山东汉子，还是混在山东汉子里头的山西健儿、塞外好汉，全都是厚道人。
此前数日里，这批跟着宋人使节来到中都的民伕，颇遭地痞流氓欺生。力气卖得格外多，轮到吃饭，却给得格外少。但这些汉子自有手段，三五日里，整个堆场上下，没有不说他们好的。至于那些地痞流氓，更是把民伕当中一个胖大和尚当作亲爹也似，恨不得伺候着把活儿都干了。
这时候，民伕们忙着搬运发送到会成门的柴禾，一个个头上热气蒸腾，却把本地的人物都驱赶到了一旁。
宵禁的时间快到了，这些地痞们又没别的地方去。况且城池被围将近一个月，人人心里焦躁，下意识地想靠拢某个主心骨，故而他们也不散开，就蹲在聚在旁边看着。有和这批民伕们熟悉的，还啧啧称赞：“看，看，那就是慧锋大师！慧锋大师佛法精深，杀人也不手软。昨日那几个来乘火打劫的，都被他当场宰了！”
民伕们推着大车，经过他们身边，不禁窃笑。
骆和尚敞着衣襟，肩膀上挂着绳索，走在队列最前。他回头问道：“你们笑什么？”
余醒在队伍后头嚷道：“大师，有人夸你佛法精深。”
于忙儿刚锤了他一下，便见骆和尚重重点头：“嗯，这说得也没错啊！”
“这……”当下队列里好几人都咳嗽了起来。
因为城里聚集的流民极多，大兴府徒然勒令宵禁，却没地方安置他们，只能任凭熙熙攘攘坐卧街边。这几日搬运柴禾的车队从大路走，反不如小路快捷。此时一行人出了堆场，便先往北，从时和坊、开元坊之间的巷道穿过。
车轮粼粼，压过石板路面，偶尔有道旁形同饿殍之人听到声音，晃晃悠悠站起，发现车上不是食物，又晃晃悠悠倒伏回去。
车队越过延庆坊，就到了会成门。
城门内外的，各处松明火把的照亮本有定制，但这会儿却见不到多少光亮。黑压压的城头宛如乌云盖顶，只有极少几点灯火明灭其中。
队列里的人们彼此交换了眼神，有人探手到车板上层层叠叠的对方的柴禾里，握住了刀柄。
隔着百数十步，城头有人喝道：“什么人！”
“送柴禾的！”
“等着！”
前日里几次，民伕的队伍沿着登城坡道直接上城，全无阻碍，今日却忽然多了规矩。一行人就在城头下方，城门的右侧等待。
视线习惯了昏暗，便注意到城门左侧，贴着墙根站着一条长长的队列，队列里有车，有骡马，看得清模样的许多人身形精悍，甚至还带着随身武器。队列里众人的视线投注过去，立时引起那队人的警惕，好几名护卫模样的汉子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地对着车队。
骆和尚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直娘贼的，还要等多久？”
后头的民伕们也抱怨：“是啊是啊，已经晚了，我都有些瞌睡！”
当下两三百人俱都叫嚷，一时间声势不小。城头上好几名军官奔来，连声喝令安静。
又等了半晌，城头上有人语气舒缓地道：“既不凑巧，也没有办法。不妨让这些民伕们赶紧搬运，我们这里，二十余家都聚齐了，又有马匹，等一等，稍晚一点行动，或许，也未尝不可？”
那是杜时升的声音。
骆和尚伸了个懒腰，双手高高举起，做了个手势。
杜时升这一说，城头上又有人道：“也只有如此了。总不见得，在这些不想干的民伕面前开启……”
“住嘴！”
“噤声！”
“这是能说的吗？”好几人同时喝骂。
城头上的言语声骤然低落，片刻后有个军官从登城步道下来喝令：“你们这群，先过来赶紧搬！动作要快！”
待要开始往城头搬运，又发现一个难处。原来比较宽阔，适合众人上下的步道设在城门左边，刚好被那队人完全堵住了。这下双方都不耐烦，民伕们固然鼓噪，那队列里，也有似乎身份尊贵之人连声抱怨，指摘手下人办事不用心。
明摆着，如果民伕们用城门右侧的狭窄步道，这三五十车的柴禾不晓得搬运多久。对面这批人断然没耐性，也没条件等下去。他们要做的事情怕又烦些忌讳，无论如何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施行。
抱怨过了，局面已然这般，又非得解决。须臾间，城楼上头下来了几名军将，还有几名身着暗色袍服之人，指手画脚地指挥着两边队列交换位置。
这时候，城门左近聚集了大几百人，饶是两边都没喧闹，在昏暗夜色中也显得声势不小。从城楼下来的数人明显急躁，连声催促。
两边队伍将将交错的时候，走在民伕队伍最前的骆和尚便看到跟在队列后方的杜时升。
杜时升身边没有别人陪着，看来他这个定海军的代表，在定海军受挫以后毕竟遭人轻看了。在他前头有个白发老者，倒是身边扈从不少，前后左右更有四名剽悍护卫簇拥。
白发老者这时候正走到马道最后一级台阶。大兴府的城墙建了数十年，维护却不是很尽心，台阶前的地面被无数次重重踏过，明显凹陷下去一块。杜时升便隔着几步，扬声道：“赵老先生，小心些！”
便是此人了。名为中都都商税务司公使，实则掌控几个粮库，这半个月里在中都城里尽情吸血的赵公佐。
骆和尚的脚步骤然一重，民伕队列里便有人抢着登城。好几人两三个箭步撞进了对面的队列，把四个护卫里的两个往后挤了挤。
护卫猝不及防，被民伕挤住了，便奋力退开拦路之人。
簇拥护卫的，正是余醒和于忙儿。这两人一个愣，一个狠，当下最早发动。两人从袖子里抽出短刀，急速猛刺护卫的胸腹。
几刀得手，血水喷溅，洇湿了护卫的衣服，两名护卫一声不吭，翻着白眼，身体便往下出溜着软了下去。
赵公佐身边另两名护卫立刻翻手拔刀，其动作之敏捷，反应之快速，足见必是重金豢养、精通搏杀的好手。
可惜他们拔刀的同时，骆和尚从身边的柴禾车里，抽出了他又粗又长的铁棍。
铁棍顺着他抽拔的势头骤然横扫。一名护卫反应极快，当场丢了直刀，往后仰身，但铁棍的来势过于猛恶，护卫的左臂咔嚓一声先被砸断，然后又是咔嚓嚓地连响，胸口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顿时毙命。
铁棍继续横扫，轻易磕飞了第二名护卫的直刀，然后将他的脑颅砸得如同烂西瓜也似。他整个人虽然还站着，脑袋却垂到了右侧肩膀以外，从绵软皮肤和碎骨渣子之间往外渗血。
两个护卫一去，赵公佐目眦尽裂，张口就要狂呼。偏偏那铁棍虽然足有手腕粗细，却灵活得犹如巨蟒一般，还没眨眼的功夫就兜转回来。铁棍的顶端猛杵进了他大张的嘴，一口气撞碎了牙床、血肉和颈骨，直到砸进夯土城墙半寸方止。
赵公佐抽搐了两下，嘴里涌出汩汩鲜血，整个身体挂在铁棍上，不动了。
在骆和尚动手的同时，民伕队伍全盘暴起，瞬间连杀二三十人，将对面意图逃亡的数百人全都压到了城墙底下，一个个贴着墙根站定。
虽然他们的动作极其迅猛，但这番动静不小。
城墙远处立即有火光摇曳，像是往这里来。还有小校高声问道：“怎么了？”
一直就在城头暗处安坐的苗道润拂衣起身。他向纥石烈鹤寿颔首示意，随即扬声回应：“没有事……是我在这里有事！”
这附近整片城墙都是武卫军在负责。这支在中都事变后重建的军队名义上是皇帝亲军，其实倒有小半是苗道润的旧部，其他将校也都听得出苗道润的声音。何况时至今日，苗道润依然顶着武卫军都指挥使的头衔？
于是那处守军明显地放松下来，本来靠近的火光也停止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夺城（下）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与行动相关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此等冒险操作，大概只有军中充斥着绿林豪杰的定海军才能做到。接下去，便要看杜时升能从眼前这些人的身上榨出多少东西，而苗道润和张柔又能利用这些东西，做到什么程度了。
这两位，都是从草莽中崛起的非凡之人。此前两年里，他们在朝堂上的折冲权衡，固然束手束脚，实在斗不过那些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也和盘根错节的汉人官吏不是一路，可当真到了撕下脸面夺兵夺权的时候，他们只拿手里的刀子说话，怕得谁来？
中都城虽大，诸多兵将的注意力都在外头的蒙古人身上，怎也防备不到事出肘腋之间；城外的蒙古军虽然凶恶，成吉思汗本人毕竟尚在追击郭宣使，无论他们战场胜败如何，总没法在三五日里改弦易辙，完成大举攻城的安排。
就在今夜，这中都城里就要再次血流成河。那些不可靠的人物，乃至那些意图对定海军不利的人物，全都得死。无论蒙古人有什么想法，必定会撞上一个被重新整合过的，稳固的中都！
此地既然得手，苗道润、张柔、骆和尚等人便不耽搁，立即各自行事。这些都是极具才干之人，行事更利落异常，全不需杜时升去指点。
于是他也乐得坐在城头，稍稍歇脚，等着后继的结果。
片刻之后，城头上稍稍喧嚷，杜时升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去看，原来是苗道润的旧部们骤然响应呼唤，直接就杀了几个拒不服从的军校。随即部队便得整顿，从附近的几座城楼往远处行进。
夜幕中看不清楚将士们的具体情形，只能看见火把如潮涌动，沿着城墙越过一处又一处的马面、堞台，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看来苗道润还是谦虚了，他在基层将士们的眼中自有威望，怎也不是几个女真人的军官能轻易取代。
苗道润那边很顺利，张柔和骆和尚呢？
杜时升再看城里，会成门的异动已经引起城里许多地方的警惕，好些里坊鸡飞狗跳，有小儿啼哭之声传来，又能看到隐隐绰绰的灯火亮了又灭。
张柔等人不知去了哪里，但杜时升并不担心。骆和尚看似粗卤，办事从无差错。他带的三百人，是整个定海军七万人里精挑细选出的好手，不止武具精良，还专门针对中都的地形，在益都北面的军营接受过训练。他们夜间趁乱行进，便是十倍二十倍的敌人也只有被一击而溃的份儿，再加上被张柔挟裹的拱卫直，一行人先去控制术虎高琪的元帅府，然后围拢皇宫，简直易如反掌。
这两日里，杜时升一面担心着郭宁的情况，一面又发狠要办大事，外人看来，他只是悠闲走动，打听一点消息，参加了一次集会，其实诸多复杂环节，哪一项不是他预先谋划？
到此刻，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他人到中年，本也不是那种精力异常充沛之人，所以疲惫到了极处。
虽然大事还远没有底定，但接下去的事情既非书生所能插手，他的精神就放松了，困意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
本来还应该再和纥石烈鹤寿攀谈几句，联络下感情。定海军并不是全然排斥女真人的政权，这纥石烈鹤寿既有胆勇，又很聪明，只消双方合作愉快，日后必有他的好处。但这会儿，杜时升实在累了，怎也得消停片刻。
这会儿城楼上空无一人，将士们都在下头控制俘虏，连他的仆役也下去帮忙了。
杜时升绕着城楼走了半圈，找了个城墙与城楼抵近夹角的隐蔽所在。本想着，只稍稍坐一会儿，有事立刻起身。结果刚把身体摆到角落里，脑袋一靠后头的砖墙，直接就睡着了。
睡梦里，杜时升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书生，一个被朝廷通缉抓捕了几十年的狂士，偏偏就能做到这程度。当年胥持国丞相门下号称群贤毕至，号称有十哲为骨干，一度把持朝政，权势滔天。而杜时升只不过是胥门里一个负责联络小人物的小人物罢了。
现在看来，那些人纵得官职，终究和胥丞相一样，是女真人用来办苦差、担恶名的狗，最后一个个被女真人过河拆桥，身败名裂而死，又有谁能做到我杜时升这程度呢？
如此大胆的计划，就连郭宣使也想不到吧？
他让骆和尚来助我，本来期望的不过是让中都城始终死顶在蒙古人兵锋之前。骆和尚所部，顶多也就只能斩首几个意图动摇的小将，来个杀鸡儆猴、防患于未然。
但我杜时升身为定海军的元老，整整两年里孤身活动在中都，难道就仅仅为此？我现在做的，是夺下中都，控制中都！
这个计划如此大胆，也只有同样大胆的郭宣使才会认可。而计划一旦成功，就算郭宣使野战失利，夺得中都在手，后继自有诸多好处，怎也不算大败；而郭宣使若能击败蒙古，中都城又在掌握，那直接就是改天换地的时候到了！
杜时升腹中颇有才学，又一向自恃胆色，结果生生憋屈数十载，心里这股火气一直是在的。这会儿，他在梦里块垒尽消。
他仿佛看到老上司胥持国和当年的同僚们，一个个地对他露出尊崇羡慕的神色，而当他走进，这些人立刻就躬身行礼，甚至把额头碰在地面，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他仿佛看到许多曾经蔑视他的高官贵胄，乃至在他倒霉以后带人追捕他的胥吏，一个个地自家反缚了双手，背负荆条，咚咚叩首不已，只求他能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不要祸及家人。
这情形让他更加愉悦，不禁仰天大笑。
随即场景忽然变了，他看到了战斗，看到无数将士们在潮水般的敌骑下苦苦支撑，尸横遍野，看到定海军的重将们在箭雨之下一个个的死亡！
这怎么可能？
杜时升的情绪忽然从高空坠落到谷底，他害怕，惊恐，大声呐喊，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原来是梦啊。
他用手支撑着砖墙站起，只觉腰酸背痛。抬头看看天色浓黑，夜已深了，城楼里没人，左近的城墙居然也没有兵卒在，四周安静得有点过分。
苗道润和张柔两人进展顺利么？该在骆和尚手里的事，又办到了哪一步？整个中都情形怎样？粮库如何？军械库如何？军营如何？帅府如何？皇宫又如何？
许多问题猛然冲进他的脑海，让他大跳起来，几步就冲到城楼内侧，按着女墙往下看。
然后就看到骆和尚带着他的部下们，不管不顾地狂奔过来，口中还在大喊着什么。
杜时升认识骆和尚许久，从不曾见他如此暴躁。
他待要呼喊招呼，又听见自己背后，会成门的瓮城里，骤然爆发出密集的脚步声。
此时，会成门的正南、龙津桥以西，平章政事、元帅术虎高琪的府邸。
术虎高琪知道，城里准定是出了什么事，所以外界喧嚷不休，乃至有兵戈争鸣，但他全然不管。
他端坐在自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房中，用布满血丝的两眼死死盯着桌案。
桌案就在面前，上面摆着翠玉的影屏、鎏金的巾架、纯银打制的盆座。而和诸多摆设一同陈列的，是个粗糙的木匣子。匣子早就被打开了，摆在里头的，是一枚用石灰处理过的首级。
首级处理得很粗糙，发髻披散，两眼爆绽，神情狰狞而色作青黑，乍一看简直没法分辨是谁。不过，术虎高琪对自家同僚总还是熟悉的，所以他两天前就认出了，这个首级，属于大金国重将、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

第五百九十二章 献城（上）
数百年前，女真崛起于混同江畔，在血缘关系之上逐渐形成部落集团，最初，也最核心的部落，有完颜部、徒单部、纥石烈部、乌古伦部、仆散部、蒲察部等等。后来女真人入主域中，摇身一变为大金朝，但始终盘踞在朝堂最顶部、俯瞰下方亿万百姓的，始终是这几个大部落的后代贵族。
仆散氏便是其中极有力的贵族，而仆散安贞则是仆散氏当代的首领人物。凭着数百年延续下来的政治潜力，仆散安贞在两代朝堂的政治斗争中屹立不摇，随后又顶着朝堂攻讦，不惜侵夺了很多朝臣的利益，在地方上重建猛安谋克制度。
短短一年里，仆散安贞就大致恢复了河北的稳定，并组织起一支以女真人为核心的有力军队。
这样的作为，一度让术虎高琪有些羡慕。
时至今日，除非是瞎子，否则谁都能看出大金国沉疴难愈，急需良医猛药。但良医不是谁都有资格当的，猛药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下。术虎高琪放眼朝堂，具备政治潜力的名臣贵胄这几年凋零甚多，在世的人里，大概唯独仆散安贞有此野心和胆略，另外还抱持着几分力挽狂澜的冲动。
可惜现实太冷酷，仆散安贞的脑袋已经在这里了。
他的努力在蒙古人的压倒性武力面前，毫无作用，毫无意义。
他的野心和胆略，只让他送命。
可悲的是，蒙古与大金彼此厮杀了数十载，大金朝廷核心圈子里的名臣大将，此前真没谁被蒙古人砍下脑袋送上门的，仆散安贞竟是头一个。
头一个是仆散安贞，然后会是谁？
仆散安贞都已经无能为力了，我术虎高琪又能怎样？
术虎高琪忽然发怒，猛力拍打桌案。桌上精致的装饰哗啦啦倒下，而装着脑袋的粗糙木盒跳了两跳，依然摆在术虎高琪面前。
前年中都事变以后，术虎高琪回到中都，由缙山防御使转任元帅右都监。忍过了皇帝不断提拔武人，切分军权的那段日子，好不容易才慢慢赢得皇帝的信任，渐渐成为朝廷中枢掌握军权的第一人。
可大金已经不是当年的大金了，术虎高琪在中枢的权柄再重，其实压根干涉不到中都路以外。他这个平章政事的元帅，其实不过是中都城防负责人罢了。
不止术虎高琪的权柄衰退，皇帝的权柄也同样干涉不到中都路以外。
皇帝即位以后，起初天天折腾朝堂，以为自家手段杰出，中兴可期，结果短短半年就群臣离心，徒单镒临死之前还设了个局，使皇帝与遂王父子翻脸。那件事对皇帝的触动很大，使他一下子就想通了，所以现在的皇帝，越来越像是一个被供在御座上的泥塑木胎。
这样一来，术虎高琪又凭空多了几分陪绑的意思。许多事情，皇帝没有办法，皇帝在胡闹，最后的责任却全都担在术虎高琪肩上。
他越来越觉得，许多人就是在眼睁睁地看着他和皇帝困在风雨飘摇的中都城里。他们就是在逼着皇帝和全城的人垫刀头！
而这把刀不止是在挥向蚁民，也越来越逼近术虎高琪本人的咽喉了！
真就坐在中都城里，等着这把刀划过脖颈，把我术虎高琪的大好头颅，变得犹如仆散安贞一般？
仆散安贞已经死了，鞑子大汗正在追击郭宁。一旦他收兵回来，中都就再无外援，只能困守孤城，承受蒙古人的猛攻，直到城池陷落。
对于能否守住中都，术虎高琪很不乐观。这几日里他虽然无心庶务，却也隐约能感受到，城里的暗潮汹涌，是一日过于一日了。无数人已经动摇，只不过被城里大军镇压着，一时还没有谁能付诸行动。
但蒙古人的主力随时会来，军队的镇压维持不了许久。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王朝能在三番五次被人围攻国都的情况下继续存在；而眼下的中都，就如一个随时四分五裂，只勉强维持着形状的器皿，只消外人加诸一指，就会散成满地碎渣。
成吉思汗的力量又岂止一指？
中都一定守不住。
蒙古军上下都是凶残的野人，他们可不讲究什么规矩，一旦破城，必然天崩地裂。中都城里会像他们前年南下，沿途横扫的诸多城池一样，惨不可言。到那时候，任凭什么样的贵人，都无侥幸的可能！
术虎高琪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霍然起身，大步出外。
屋子外头第一进，簇拥着他的妻妾和几个宠爱的美人。几人见他出来，无不露出喜色，一个美人捧起杯盏，欢声道：“郎君一天都没有吃喝了，请稍稍用些酪桨吧！”
术虎高琪毫不停留地从她们中间穿过，又连续推开几道门扉，到了某处僻静偏厅。
偏厅的桌上灯烛两具，有酒有菜，一个作官人打扮的契丹汉子，正捧着羊腿撕咬。眼看术虎高琪入来，他抹了抹油嘴，笑呵呵起身迎接：“元帅可是想明白了？”
术虎高琪瞥了他一眼，心里猛一阵厌憎。
蒙古人去年退兵的时候，本已和朝廷达成协议，那成吉思汗还娶了敬宗皇帝的女儿岐国公主，结果不到半年他们翻脸又来，全无信义可言。而在蒙古人跟前得势的，又多有契丹狗子。看他们为蒙古人效力的模样多么积极，在我面前又是多么得意洋洋！
术虎高琪压住不快，大步站到桌边，拿起一个酒盏。
“看来，元帅确实想明白了。”当术虎高琪把酒盏握在手里的时候，契丹人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尊敬了很多。他从腰间取出一副锦囊打开，从锦囊里捧出一枚小儿拳头大的金印，放在桌上。
见术虎高琪并不来看，他又上前两步，拿起酒壶：“那就让我石抹也先，为大蒙古国的燕王殿下酌酒。”
术虎高琪的嘴角抽动两下，端着酒杯，任凭石抹也先酌酒。清澈酒液贯入杯盏，打着旋儿，他却不忙饮用。
再过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把酒盏扔得粉碎。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又越过两道门洞，转入正厅。
正厅外头灯火通明，甲士外来游弋；厅里两排将校等待许久，轰然起身迎接。
“外面闹哄哄的，出了什么事？”术虎高琪沉声喝问。
“张柔和苗道润两个，忽然带人夺兵，说是要诛杀意图投降蒙古的贼人，死守中都。”
“他们有没有说贼人是谁？”
“这倒没说。不过，先前本有一彪军马如狼似虎，直往元帅府来，但半路上又退了回去……想是畏惧元帅的虎威，不敢冒犯。”
“这帮人，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感觉出哪里不对？倒也真是机敏。”
术虎高琪喃喃低语两句，便抬起头，沉声道：“诸位，我有一事宣布。”
众人纷纷道：“什么事？便请元帅示下。”
“我已经归顺大蒙古国，即日便就任大蒙古国燕王之位。从现在起，诸位就是我燕王麾下左右两翼万户所属。还请诸位助我拿下中都，共取泼天富贵！”

第五百九十三章 献城（中）
骆和尚一马当先，直冲到会成门下。
杜时升连滚带爬下来，猛地挽住缰绳：“慧锋大师，为何不杀往元帅府，反而折回？时间如此紧迫，万一让术虎高琪反应过来，那可就……”
骆和尚的光头上热气蒸腾。他大叫道：“不能去，情形不对！”
“怎么就情形不对？张柔和苗道润都很顺利，他们已经……”
“就是因为太顺利了！”
骆和尚一边擦汗，一边环顾四周。这个日常以粗豪示人的胖大汉子，这会儿完全恢复了他西京路精锐斥候的本色，眼神中透着十二成的警惕。
“昨天，前天，咱们踩盘子的时候，分明见到在城墙和城内各处巡逻的兵卒归属纷乱，有武卫军，有拱卫直的威捷军，有中都警巡院的部下，还有从缙山退回中都的分番屯驻军和飐军，对么？”
“没错！慧锋大师，这些兵卒既无斗志，也乏训练，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咱们以准备充足的……”
杜时升劝到一半，又被骆和尚打断。
“现在我只看到了武卫军、威捷军和中都警巡院下属的差役！从缙山退回的那些兵马呢？他们是死绝了吗？”
“呃……我没向慧锋大师说起么？安排这次脱逃的赵公佐，与术虎高琪的帅府中人有些关系。他昨日打听到，术虎高琪打算明日操演，所以今晚将会临时抽调各部回营，今夜巡防兵马也就少了这一部，略松散些。我估摸着，张柔和苗道润去收服旧部，也因此少阻碍……”
杜时升自己，也是今天下午才走通了几个旧友的门路，从而夹塞进赵公佐安排的会议，打探到当晚底细。然后他又忙着说动张柔和苗道润，再安排诸多细节，这上头，好像真忘了向骆和尚提一嘴。
但现在看骆和尚的神态……这件事情非常着紧？
“术虎高琪为什么要抽调各部回营？蒙古人的大汗虽然南下厮杀去了，但还有木华黎带着兵马，就在中都四周虎视眈眈，他就这么放心把兵力都收缩到那几个营地？有鬼！”
骆和尚用力摸着头皮，蒲扇大手从额头捋到后脖颈，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勒马回头，看着来时的道路，因为张柔和苗道润两人发动，城里已经开始喧嚷，有人影惊慌失措地从道路中央跑过，看似动作迅速，不防脚下拌蒜，摔了个嘴啃泥。
再往南眺望，黑沉沉的夜里，隐约可见城南那些高大府邸的剪影。
骆和尚骂了一句，提鞭指了指那里。
“方才我们奔袭所向，是术虎高琪的帅府。两三百甲士的力量，骤然发动，沿街滚滚涌涌，声势不算小了，但他们竟然全无反应。这帅府里，日常怎也驻扎数百卫士，哪有听到变乱，却不惊动的道理？除非……老杜，你再想想，术虎高琪骤然收缩兵马，何其突兀？他要做什么？他在准备什么？”
这一连串喝问刚出口，术虎高琪的帅府方向轰然大响。
骆和尚翻身下马，沿着登城步道急跨台阶，一口气登上顶端眺望。那方向在他的视野中忽然就亮了，那是大批将士从帅府中猛冲出来，他们手中新点燃的火把压过了星光和月色，照射得夜空泛红。
以这兵力规模，以这严阵以待的姿态，骆和尚如果带着三百人冲过去，那多半是送死了。亏他当年的战场嗅觉还在，一下子领兵退回。
元帅府的北面，丹凤门内外，乃是侍卫亲军驻扎之地。此时数百骑兵骤然冲入军营，将火把随处抛掷。马蹄如雷，喊杀声如雷，侍卫亲军惊惶而起，才一露头就被杀死，侥幸未死的乱跑乱叫，把混乱猛然传播出去。
杜时升死死地盯着这场景，双手都在发抖：“这狗贼反了？他是想当第二个胡沙虎？不可能！”
他冲着骆和尚嚷道：“中都城里有力的宗王，去年就已经死尽了！除非是太子。不，不，太子这数月重病，根本不可能响应术虎高琪！再说他本来就是太子，皇位迟早是他的，他急什么？”
他转念一想，又嚷道：“何况他已经是平章政事，是这一年来最受皇帝宠信的重臣。他效法胡沙虎劫持皇帝做什么？就算把皇帝绑了，他的官也升不了几级啊？他如果想自己当皇帝，这区区一个中都城……”
骆和尚觉得杜时升有点发癫，于是好声好气地道：“老杜，你也别盘算了，术虎高琪这厮既然发动，中都城里局势立刻就要大乱，皇宫那边，我们也就插不进手去。原来的计划不行了，得想想，怎样才能拿下该属咱们的好处。”
杜时升忽然大跳：“狗贼！狗贼！”
“什么？”
“……这厮不是要造反！不不，他就是要造反！他降了黑鞑子啦！”
这两年里，投靠蒙古的大金将士确实越来越多了。但大体来说，顶多是某个城池的守将，某个小部队的军官投降，在大金富贵到术虎高琪这种程度的武人，却与蒙古人勾结，实在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偏偏就在杜时升破口大骂的同时，中都城里的混乱程度骤增十倍，整座城池像是沸油里头灌入冷水那样，一下子到处爆发了。
无数人声之中，术虎高琪所部纵马奔驰，大声奔走呼号的声音，仿佛鬼哭狼嚎：“跪地投降不杀！蒙古大兵入城啦！”
会成门下所有人一齐大骂。
蒙古人不会从天上飞出来，以众人的眼力和耳力，也实在没有分辨出蒙古骑兵出没城中的迹象，但术虎高琪所部既然这么喊了，那就是明摆着在狐假虎威……他们真和蒙古人勾结上了！
他们或许是想抢在蒙古人入城之前控制中都，以给自己增添讨价还价的筹码，或许是想乘着另投新主，在中都城里放手施为一番，捞些好处。
身为大金国屈指可数的重臣却忽然跳反，杜时升真没有准备，也就没法猜测术虎高琪所部的意图。
问题是，这时候打着蒙古人的旗号吓唬百姓，真能把百姓弹压住？真能让阖城百万人老老实实跪地投降？
术虎高琪毕竟是锦衣玉食的高官，不知道寻常百姓所思所想！
中都城长期处在蒙古的威胁之下，百姓本就人心浮动，更兼生活困苦，反复受到饥饿和恐惧的侵袭，人们的情绪早就压抑到了极处。如今城中骤然有人号称蒙古军入城，再有各处厮杀不断，整个中都顿时鼎沸。
浓黑夜色之下，数以千百计的流民、百姓如无头苍蝇般狂奔乱走，彼此厮打、殴斗、冲撞，到处夺路而又根本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就在距离会成门不远处，许多里坊从惊扰到狂乱，甚至有人拔刀冲出路上，见人就砍，种种疯狂之状难以言表。再有妇孺尖锐的哭喊声，哀号声，求饶声此起彼伏，简直要让人晕眩。须臾间，数以万计的狂乱人声汇成一股：
“快逃！快逃！让我们出城！”
这种可怕的声势，在中都城外也能听到。
木华黎轻轻捋了捋战马的鬃毛，让这匹斗志过于旺盛的战马安稳下来。
“你们看，这不就乱了吗？”
在身边好几名千户敬佩的眼光注视下，他说：“阳光绕过六根乌尼杆的时间里，城里人就要往外奔逃。叫阿勒斤赤们打起精神，仔细盯着，看看哪座城门率先开启……我们就从这道门冲进去，宰了所有人，踏平这座城。”

第五百九十四章 献城（下）
成吉思汗带着他的怯薛军，在霸州北面的三角淀边战败了。
这个消息，在两天前就已经传到木华黎耳中。
因为飞报军情的怯薛不惜跑死战马，急速赶路的缘故，他抵达木华黎面前的时间，只比运送仆散安贞等俘虏的骑队晚半天。在大汗战败的时候，这怯薛是跟着失吉忽秃忽发起侧翼进攻的，所以对整个战局发展说不清楚，但失败是肯定的，而且是死伤惨重的失败。
木华黎知道这个消息以后，立刻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是增派五倍的骑兵，彻底封锁中都周边，切断一切道路，杀死任何骑兵视线范围里的人，决不允许这个消息传入中都。
这件事很难办到，毕竟中都周边人烟密集，地里鬼甚多，总有人掌握一些密径或小路。而霸州、永清那片，是在中都大兴府的正南，往中都全程一百五十里一马平川，除了卢沟河的东西二脉，没有任何阻挡。
但蒙古骑兵凭着远迈常人的坚韧，再加上几分运气，居然做到了。对此木华黎很有把握，因为如果城里知道成吉思汗战败，这几日早就狂欢大喜了，那根本压不住的。
第二道命令，便是砍下了仆散安贞的首级，请石抹也先出面求见，将之送往中都，给中都城里那位执掌兵权的重臣。
这有些可惜。仆散安贞虽然战败被俘，风度不差，也还冷静。木华黎本想慢慢地炮制他。像这样的女真人大官，如果能够招揽为大汗所用，可能作用比耶律阿海、石抹明安之类的契丹人更大些。
但局势如此，木华黎也没有办法。这时候，木华黎需要中都城里的人紧张害怕，需要他们以为，己方抱有破城的绝对信心，和对杀戮的强烈渴望。
大汗战败的消息，不可能隔绝很久。这两天时间，就是中都城最虚弱的时候，失去了机会，就断无可能破城。所以，仆散安贞的脑袋，现在比他本人更有用。非得拿着仆散安贞的脑袋去吓人，才能起到震慑作用，促使那些人尽早决断。
此番蒙古军以较少兵力南下，本来只为了中都。是因为哲别战死，才临时调整了目标，打算杀死郭宁，为哲别报仇。现在成吉思汗既然败了，这个目标短期内再也休提。如果大汗不想灰头土脸回返草原，就非得获得一点别的胜利，不让这次南下变成完全的失败。
什么样的胜利能够抵得过怯薛军惨败，大汗在战场逃亡的狼狈？
其实没有，非要找出一个来，那也只有回到最初的目的，夺下中都了。
夺下中都，就等若斩去了整个金国的脑袋，让那些胳膊和臂膀只有抽搐等死；夺下中都，就能获得前所未见的巨额财富，让大汗能够用来安抚诸多部落，打消他们的疑虑；夺下中都，蒙古军就在草原以外有了一个可以长期经营的据点，以中都为枢纽，北京路的连绵草场为支撑，哪怕没有蒙古高原的支援，也足以维持对金国各地的攻势！
所以，仆散安贞就死了。
而术虎高琪也果然选择了降伏。
城池里的混乱状态，显然就是术虎高琪动手的结果。
不过，女真人果然个个奸滑，这个术虎高琪，听说是趁着政变上台，靠拍皇帝马屁升官的人，果然格外奸滑。
木华黎的希望，是术虎高琪首先夺取城门，打开城门以便蒙古骑兵突入，然后配合着蒙古军，一个个拔除城内据点。这个想法，他清清楚楚地告诉了石抹也先，石抹也先是个聪明又靠谱的使者，传话时不会打折扣。
但术虎高琪并没有这么做。
这个胆怯而又贪婪的家伙，选择了直接在城里动手。那明摆着，是想借用蒙古军的威名震骇全城，待到控制住城池以后，再转回来和蒙古人谈条件。或许他觉得，燕王的封号和左右翼两个万户的兵力，还不够？
可惜大汗压根就不知道这个封号，向术虎高琪做出承诺的，就只是木华黎自己。甚至那枚沉甸甸的燕王金印，也是让匠人融了一批金饰，紧急打造的，木华黎把它交给石抹也先的时候，还有些烫手呢。
术虎高琪的美好期盼，根本不可能实现，他也别想把中都城握在自己手里。
女真人被围在城里那么久，像是一个月不出栏的羊群，早都要疯了。城池的混乱刚刚开始，很快就会影响到军队，然后城门也必然打开。
接下去，就是趁着好机会，一鼓作气地冲进去杀死所有人，把这座大城变成蒙古人的！
这个做法，当然也有些危险。
木华黎的兵力少了点。
怯薛军南下以后，木华黎身边能够调度的只有四个不满额的千户，还有一批契丹人。分布在中都路各处，分头围攻通州和直沽寨的那些北京路附从军，数量很多，但木华黎一个也不敢用。
成吉思汗战败的消息传到以后，最容易动摇的就是这批新降之人，万一他们闹腾起来，木华黎根本应付不了。
这时候最好的可能，是成吉思汗把剩余的怯薛军挑选一下，让还有斗志的人全都赶到木华黎麾下。
但木华黎知道，成吉思汗不可能这样做。
战败以后的虚弱，要求成吉思汗在身边尽量保持足够的兵力，在这时候，剩余的怯薛军尤为珍贵，不可能交给别人。哪怕木华黎本人便是怯薛长，也不行。另外，成吉思汗不会愿意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情形，所以他也没有传令让木华黎和自己汇合。
所以木华黎还得靠手头的兵力解决问题。
这也没什么。木华黎追随成吉思汗二十年，从梯己奴隶做到左翼万户长。成吉思汗在他眼里，是雄心万丈的首领，是可靠的主人，但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灵。
成吉思汗统一蒙古部落之前，在战场上失败过很多次，统一蒙古之后，在对夏国和金国的战争中也有败绩。失败并不可怕，只要想办法扳回局面，整场战争依然可以号称为胜利。
木华黎一向是那个负责扳回局面的人。
当年成吉思汗与脱里汗对战不利，是木华黎率领精骑夜斫其营，遂迫得脱里汗走死；蒙古与大金决战于野狐岭，也是木华黎亲领精锐自獾儿嘴道发起突击，粉碎金军防线。
后来成吉思汗让按陈那颜负责收编耶律留哥所部，进而扩张势力到辽东，结果耶律留哥和协助的蒙古军俱遭失败。又是木华黎在广宁府策动，不止控制了耶律留哥的余部，还趁机向西，夺取了北京大定府。
木华黎总有办法，木华黎从不会让大汗失望。
这次也一样。
“快了，勇士们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们已经等不及让刀锋染血了！”蒙古骑士的眼中映照出中都城里的火光，像是血一样红。

第五百九十五章 内外（上）
术虎高琪的部下高喊蒙古军入城，本想用来威吓别部将士，尤其是驻守皇宫的侍卫亲军。但蒙古军入城的消息一旦传出，就在无数人惊恐的听觉和嘶喊吼声里变了样。
中都大兴府极盛时有二十二万户，一百三十万口。虽然在战乱，死伤和逃亡的不下数十万，但这两年里从临潢府路、缙山行省等地逃亡来的流民，不少于此数。
这些流民或者亲眼目睹过蒙古军惨烈屠杀，或者在战场上看着大金国的军队被砍瓜切菜，血流漂橹。过去的经历给他们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三天前黑鞑子的怯薛军忽然出现在金口大营，就已经几乎造成了全城动荡，靠着驻扎在城里的好几支军队同时弹压，才勉强稳住。
此时城里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河北方面的援军完了，山东的援军也已败走，这种绝望宛如四面楚歌，使流民门立即失去了理性的判断。
分明没有任何人看到蒙古人的踪迹，但在夜晚里，一处火光的闪烁，一处阴影的晃动，都会给人带来可怕的联想，而他们狂奔乱走的同时，又把传言变作了真实，传递给了中都城里的其他人。
从某一处军营的动摇，到某一个里坊的惊恐，很快就成了波及整个城池，将数万数十万人波及在内的大崩溃。对此预料最准，竟然真的是身在城外的木华黎，那真就没超过阳光绕行六根乌尼杆的时间，甚至还要快得多！
“鞑子杀进来了！城陷了！城陷了！快逃啊！快开门，让我们出去！”
叫嚷、喝骂、哭喊声几乎形成了浪头，从城内的各处道路涌来，一层层地覆压到会成门，使城门附近的人们几乎要窒息。而声浪之后，很快就来了人浪。无数军民仓惶地从各个方向赶来，互相推挤着，想要往城门方向奔走，人和人挤压得层层叠叠，堆积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会成门位于城池的西北角，左侧的通玄门和右侧的彰义门也都是重要的交通和城防枢纽。于是众人都看见，大量的人潮同时往三座城门卷来。
问题是，这三处城门，正是杜时升专门谋划的目标。
这三座城门不止是城门，更是堡垒和军事据点，瓮城的规模很大，还配属有军营和军械库。所以杜时升从一开始，就把这一带当作己方行动的发起点。
负责驻守这一带的将士，有很多都是苗道润的旧部，苗道润已经得手了。片刻之前他遣人报说，即将聚集起两千多人的兵力，同时往两翼更远处的城门一路推进过去，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控制中都所有城门。
但这么多百姓一拥而来，将士们哪里还能控制住城门？军官又哪里还能控制住士兵？崩溃一旦开始，就会愈演愈烈，哪怕没有外力的影响，这座城池自己就要把自己压垮了！
此时此刻，中都大兴府的末日！
自从海陵王改燕京为中都，大兴府人口骤增，高门豪富云集，女真人凭借强悍武力从域中搜刮来的巨额财富全都集中于此，硬生生催生出了这个户口百余万的政治中心、商业中心、交通转运中心。
哪怕是大金国势渐颓，中原河北屡遭兵灾饥馑，但大批女真贵胄依旧集中在中都，生活的奢靡一如往日。为了维持豪奢的生活，这些权门势族或者卖官鬻爵，或者大殖财货、通商聚敛。
郭宁的定海军，大力推进海上贸易，其最关键的利益来源就是中都。定海军在政治上是半公开的反贼集团，在军事上是攻击性极强的武人团体，而在经济上，他们却在相当程度上为中都贵胄们提供了服务，是许多中都商贾的良好合作伙伴。
为了维持这个局面，杜时升下了很大的功夫。他本就有着和城狐社鼠沟通的渠道，又背靠着定海军拿钱财开路，拓展商业合作。待到与地方基层的有力人物搭上关系，他一方面钻营消息；一方面又以他们为中人，渐渐掌握女真人上层权豪势族的动向。
杜时升虽然孤身驻在中都，对定海军政权的作用，尤其在财政方面堪称翘楚。哪怕这阵子中都战乱，他一手牵线搭桥而成的粮食贸易渠道，依然收获不小。
而在中都这边，朝廷出于对定海军的仰赖，不得不捏着鼻子给郭宁加官进爵，如胥鼎这样正经操心政务的官员，甚至对杜时升更加客气，待为座上贵宾。
总体来说，杜时升的行事一向顺利，对中都城里种种脉络的把我也愈发清晰。他深知中都城的脆弱，坚信自己以小搏大夺取中都的计划是能成功的。
可杜时升怎么也没想到，术虎高琪居然会如此癫狂。
杜时升的谋划环环相扣，务求以精锐兵力一击致命，对百姓们殊少惊扰，也力求不动摇中都城防，而将异变潜藏在无形中。术虎高琪这做法，却像是一头黑熊撞入帐篷里，什么都没干，已经把帐篷撕扯得快要碎了。
大家前后脚都在政变，倒也没必要非说谁更专业些。可术虎高琪这般做法，根本就不是深思熟虑的安排！
这厮究竟是太蠢，还是破罐子破摔，真要去替蒙古人做狗了？
术虎高琪忽然暴起，杜时升煞费苦心的一切安排全都成了无用功。而他意图在成吉思汗折返之前夺取中都，稳住局势的目的，十成里已经败了九成九。
杜时升焦躁之极，可一时之间，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城门不能开！”
于忙儿一边在同伴帮助下披挂甲胄，一边怒道：“这城门一开，成千上万人往外拥着，每一寸地皮都要站满人了！我们还能做什么？都傻愣愣的站在这里，站到天亮，等术虎高琪来检阅吗？”
“不开门？”
余醒在百姓们震耳欲聋的呼声中连连苦笑：“那么多百姓来了，他们要出城！你不开门，他们就要堵在门前与你撕打，怎么办，拔刀去砍他们吗？”
两人话音未落，几个在最前头竭力呼喊，想让百姓稍稍平静的定海军将士眼看就要陷入滚滚人潮，纷纷狂奔而回。他们喊得嗓子都哑了，百姓们却全然不信。
在众人的视线中，拥挤在人群里的一辆大车被人莽莽撞撞推动，车轮陷进了路面上的车辙里，几番挣挫不动。平日里这并不难解决，对准了车辙方向稍往后拉，再推一把就行，但无数人争先恐后而来，谁能想到去拉车？又哪来的空隙拉车？
整辆大车和车上的人，就像是被投入激流的枯叶那样，打着旋儿、翻滚着不见了。人潮覆过车辆，木板的碎裂声和人的惨叫一闪而逝。好像有谁的脚底攀扯着长条状的东西，像是撕裂的衣服，又像是肠子，但很快也看不到了。
“实在不行，就开门吧……这么多人拥挤过来，自家就要踩死好几百人！那都是人命！”杜时升颤声道：“开门！我们也赶紧走！这一场，吾计不成，便只能这样了！”
“开门了他们更是一死！城里如此闹腾，蒙古人会不知道吗？他们马上就要来了，这些百姓在野地里撞上骑兵，全都得死！”有军官厉声反驳。
“等一等，莫要慌张！”
骆和尚从城楼后头大步而来，环顾众人。火光下，他分明满头大汗，神色却又镇定异常：“赶紧着甲，都随我来。”

第五百九十六章 内外（中）
“大师，出了什么事？”众人一边忙着结束甲胄，一边问道。
骆和尚待要开口，城墙西面有一人连声高喊，策马狂奔而来。众人认得，此人乃是苗道润麾下的亲信总领张子明。
杜时升第一个跳了起来：“子明，你怎么来了？难道说……”
张子明满面血污，盔甲上血迹未干。他满脸羞愧，向杜时升深深行礼：“进之先生，我们晚了一步，丰宜门被蒙古人突破了……我家指挥使正带人在城上且战且退，打算到丽泽门出城！”
“什么？”
虽说早有预感，众人也难免大惊。
丰宜门是中都正南面的大门，直对着皇宫和众多官衙，日常驻有武卫军五分之一的兵力，编为两个钤辖，由一个副都指挥使统领。这支兵力，是苗道润必欲得之的，也是杜时升的谋划中关键一环。
谁又知道这重兵驻扎的城门，居然会头一个就被蒙古人拿下？
此时整座城池沸反盈天，众人所在的城门又在北面，要不是张子明来报，大家竟没能分辨出动静。而丰宜门一旦被蒙古人突破，驻防的武卫军肯定是完了。蒙古铁骑汹涌入城，与术虎高琪所部协同，宛如群狼与恶犬汇合，这中都城里，谁人能挡？这下，中都彻底完了！
有人瞬间想到，那丰宜门的驻军多半都是苗道润的旧部，大都是定州乡兵出身，凶悍善战，又盘踞坚固城门，怎么就会出这样的事？难道是苗道润行事不慎，引发了军中火并，致为鞑子所趁？
“丰宜门里居住的，都是朝堂上非富即贵的奢遮人物。那一片距离术虎高琪的帅府又不远，所以他们最早发觉出事，也最早蜂拥到丰宜门下，喝令开城。”
张子明注意到了身边不少人的疑问眼神，当即悲愤嚷道：“把门的副都指挥使独吉七斤不敢得罪贵人，立即亮灯火，开城门，结果贵人们蜂拥而出不到一刻，蒙古骑兵就大举驰突入来，杀得血流成河！”
虽说蒙古人迟早入城，但守城军将自家赶着作死，实在叫人无话可说。只可惜，阖城的军民百姓都要化作尸山血海，为这些女真蠢货陪葬。
骆和尚听到这里，高喧一声佛号，而众人重重叹气。
这样一来，杜时升等人待在中都城里再无意义。前后费了偌大的功夫去准备，最后什么也没办成，还要目睹一幕幕惨剧在眼前发生，难免让人恼怒异常。唯一的好处则是，这座城池的富庶繁华足以吸引蒙古人的注意力，大家想要全身而退不难。
想到这里，将士们无不加快动作。
顷刻间，众人装束停当，刀枪在手。
骆和尚的副手刘樾问道：“大师，你说咱们怎么办？”
队列外圈也有将士连声发问：“大师，咱们出城以后，往西山去，还是往卢沟河去？”
骆和尚大步走到众人面前，用铁棍凿了凿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大事成与不成，自有天意，咱们是得赶紧撤。不过，我定海军行事，不搞过河拆桥的那套，更不会在危险时刻抛下同袍……留一百人在此控制城门，其余诸位随我走一趟，我们得抢在蒙古人得手之前，把张柔所部接应出来。”
“张柔？”这话一出，杜时升倒抽一口冷气。
按照杜时升的计划，三员大将各有任务：苗道润负责控制中都外围城防，骆和尚负责攻打帅府中枢，张柔则负责拿下威捷军的几处军营，进而进入皇宫，拿下皇帝本人。
结果骤然遭逢惊变，三人的任务全都落空。
中都外围城防完全崩溃，苗道润既已派人通报，便会随时抽身。骆和尚只差一步就撞上了囤积在术虎高琪帅府的大队人马，好在他机敏异常，才撤到会成门。
最倒霉的便是张柔所部了，术虎高琪发难的时候，他已经深入中都城里，这会儿多半就在皇宫附近某处。而杜时升心慌意乱，早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股力量陷在城里！
局面已经不可挽回了，好在所有人随时可以脱身。但骆和尚却要带着将士们折返城中？此刻这城池里头，就是个吞噬人命的血肉漩涡，其危险无法估量。骆和尚就算接应到了张柔所部，万一撞上了术虎高琪所部或者蒙古人的大队人马，将士们的折损会有多少？
付出这样的损失，有没有意义？张柔和苗道润之流，毕竟不是定海军的核心人物，不算自家袍泽。在杜时升看来，他们都是外人，属于关节时刻断尾求生的那条尾巴。
就算骆和尚自己，和张柔又有多少交情？
杜时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队列里有人忽道：“大师，我先去开启城门，让百姓们出逃。”
骆和尚点了点头，一名军官带着十数人立即奔去。
内外两道城门一开，百姓如潮水倾泻而出，种种人声、脚步声、骡马嘶鸣声在城楼后面的瓮城里往来激荡，汇成轰鸣。
将士安静地听着人潮向外狂奔的声音，唯独杜时升有些担心那军官和部下一去不回。他向骆和尚走了一步，又张了张嘴，依然不知怎么说。
骆和尚乜了一眼杜时升。
他当然明白杜时升在想什么，不过，武人行事的规则，从来就和策士不同。当年郭宁、骆和尚、李霆等人能够在千军万马溃退的过程中建立威名，靠的可不是动辄抛弃同伴。
“按照进之先生先前确定的计划，一旦局势有变，在城中行事的各部都往清晋门聚集，对么？”
“……对，对。”
“那才三四里地，我去去就回。放心，如果见不到张柔的踪影，我立刻折返，绝不耽搁。”
转眼功夫，军官便带着部下们急奔回城楼上，三百名将士人人肃然。
“刘樾，你部留在这里，小心戒备周边，如遇大股敌人，立即示警。”
“遵命。”
“其余的弟兄，跟我来！”
此时城楼下方的百姓略稀少些，道路勉强可以通行，骆和尚提起铁棍迈步便走，将士们轰然领命，紧随其后。
杜时升眼看着一群人，又回头看看刘樾，最后只叹道：“慧锋大师真是义气。”
张柔此刻所在的位置，距离清晋门已经不远。
小半个时辰前，他已经身在威捷军的军营里，轻易便说动两个相熟的钤辖。不料忽然间天塌地陷，军营震动。大部分将士们听闻鞑子骑兵入城，震恐异常，一哄而散。
张柔身边只剩少量兵力，哪里敢逗留？他立即领兵撤往会成门，却在甘泉坊一带撞见溃兵乱民堵路，被硬生生耽搁了一阵。待到强行砍杀出通路，冲到清晋门附近，前方将士又忽然来报：“有兵马拦路！”
张柔英俊的脸上杀气十足：“冲过去！谁敢阻挡，就杀了谁！”

第五百九十七章 内外（下）
定海军中出身于河北塘泺的将士们，大都黑白道通吃、做过绿林好汉，很熟悉各种暴起发难打家劫舍的手段。杜时升投入定海军数载，耳濡目染之下，在这上头也是有些门道的。
行事之前，就在城里设定几个集合地点的做法，便是一个很重要的诀窍。
通常的小贼作案，不得手就哄堂大散，但上了规模的土贼、马匪要洗劫城寨之类，若不能功，后继就难免厮杀。这时候如果落单，便是必死局面，所以除非逃到了深山、野外，否则一定要沿途聚拢人手，才能保证己方的安全。
杜时升预先在中都城里设定的集合点有两个。为了保证兵荒马乱中，本方人手不致迷途，用的不是某宅某院，而是前辽析津府留下的两处显眼遗迹：清晋门和玉华门。
按照初时的计划，张柔所部若有不利，就退往清晋门集结，而苗道润入城以后，若有不利，则在玉华门集结。
两处虽然坍塌废弃许久，犹有城墙旧础可以依托，又都背靠着莲花池泉水，紧邻会城门内大街，便于聚集，也便于脱身。
术虎高琪来了这一出以后，城中军民皆乱，张柔亲领的部下尚且散去大半，事前派到几处军营的人手必然也逃亡。
危难时刻抛弃部下逃亡的无耻之事，女真人的高官重将能做，如张柔这等起于草莽，根基也在草莽的人物却是要脸的，做不出来。何况那些人都是张柔的亲信，少一个死一个，都是损失。所以他早就打算到清晋门，看看有没有部下们聚拢，然后再去会城门，逃离中都。
结果，清晋门居然有兵马拦路？
张柔毫不迟疑地下令冲杀。
这时候的中都城里，到处都是乱哄哄奔走的百姓，还能有组织、能挡路的兵丁，不用问，全都是敌人！
他部下的亲族骁将张文英当即大吼着挥刀向前。
清晋门的城门本身，早就坍塌了。当年的城门洞，现在成了彰义门大街，而残存的城墙仿佛巨阙扼在道路两侧。张文英率部猛冲之后，聚集在这里的兵卒立刻不敌，一口气连连后退，直到两阙之间。
但他们虽乱不溃，依旧能组织起抵抗。当张文英冲到城阙下方，当即就有三根长矛分左中右三路，向他直刺。张文英挥刀横斫，砍断了两根长矛，随即大步向前，收刀斜向反撩。
他的膂力十分惊人。刀光到处，一人肚腹直接被砍开，另一人右臂中刀，然后刀锋又从右肋划过咽喉，将敌人的手臂和脖颈全都砍断了一半以上，鲜血喷涌而出。
挥刀的同时，他也已经侧身避过第三根长矛的戳刺，本以为连杀两人之后，第三人必定吃惊后退，他便乘势鼓勇再进。却不料这队敌兵的坚韧程度远超他的想象，第三人眼看着同伴皆死，硬是不退，旋即又一矛捅来。
这下张文英没能躲过，长矛直透左肩，贯穿而出。
张文英痛得大声嘶吼。他的身体摇晃着，奋力把手里的直刀打旋抛掷出去，刀身直劈在那持矛兵丁的脑门，整个儿嵌了进去。那兵丁立刻就死，但手上紧握长矛竟然不松，他带着长矛倒地，长矛又扯动张文英的肩膀，使他也倒了下来。
隔着数十步远，张柔只见城阙之间人影晃动，己方冲过去的部下瞬间少了四五人。他不禁勃然大怒，当即催马向前。
易州张氏世代务农，张柔全凭着自家勇猛，才在各种厮杀火并中拼出的地位和名声。此时数十步距离，转瞬即到，他藉着马匹的冲力，居高临下左右连续挥砍，所到之处，热血飞洒半空，断臂残肢处处掉落。他的部下们也都呐喊跟上，打定主意先杀光这批拦路之敌。
就在这时，两名军将忽然从城阙后头的阴影中现身，就在道路中间站定，反手张弓搭箭，连珠箭发。
张柔在中都这两年，常听人抱怨说，女真人日趋柔弱，整个中都城里找不出几个能射箭的。他担任拱卫直都指挥使期间，管着威捷军。那威捷军号称是由承安二年从各地签发的精锐弓弩手组成，其实军士的武艺也大都稀松。
但这两人不知什么来路，箭术简直好得出奇！
火光和夜色之中，箭矢呼啸破空，跟在张柔后面的两名部下接连中箭仆倒。第三支箭直冲着张柔射来，张柔只觉眼前银光乱闪，猛地俯身躲避，那箭矢几乎贴着后背掠过。
避过第三支箭，第四第五支箭又到。
张柔身后一名甲士疾步上来掩护主将，当胸吃了一箭，仰天便倒。第五支箭继续冲着张柔，张柔试图冲到近处挥砍，这时候距离弓手不足五步，目标太大了。他竭力拨马闪避，人躲过了，马却没躲过，箭矢直直地贯入战马胸前。
战马吃痛嘶鸣，人立而起。张柔反应极快，从马上跃下，挥刀就砍。
两名军将中的一人横过弓背抵挡，弓背被两尺七寸长的直刀一扫而断。张柔吐气开声再砍，另一人抛下长弓，拔刀抵挡。两刀相撞，“铛”地一声大响。
这人不止箭法出众，在直刀的用法上头也是下过苦功夫的，而且膂力极强。张柔正面挥砍，那人横着伸臂来挡，结果竟然是张柔手腕发麻，接连后退两步。
这时候双方兵将已然簇拥，各自手中火光乱晃，时不时与武器相碰，绽出大蓬的火星。
那持着断弓的军将恰好看清张柔的面貌。他猛地愣了一下，忽然厉声喊道：“张德刚，你也造反了吗？”
张柔倒真不介意造反的指责，但他猝然听到敌人喊出自己名字，难免吃惊。
待要凝神去看对方的面貌，火光一映，只先看清楚了周身侍卫亲军的甲胄，再看见此人瘦高身形，宽阔肩膀，最后见他面容，赫然是个熟人。
这人，便是经常被皇帝派出，和杜时升打嘴仗的皇帝近臣、近侍局使完颜斜烈！
近侍局名义上是殿前都点检司的下属机构，其实背靠着皇帝，起鹰犬之用。其权势在中都城里自然是煊赫异常。
往日里张柔见着这种皇帝近臣，就算不望尘而拜，怎也要恭敬有加。但以这会儿的局势，他哪里还在乎一个女真人的官儿？当下张柔只冷笑两声：“我还以为，你完颜斜烈造反了呢！滚开，不要挡路！”
“大胆！”
完颜斜烈还没言语，方才那个持刀格挡的军将已然呵斥。
张柔看了看此人面容，这才晓得自家方才为何吃亏。他翻了个白眼，冷笑两声：“陈和尚，你要作死，不妨向南和蒙古人拼杀。在这里拦着我出城，可显不出你的本事。”
原来这军将便是完颜斜烈之弟，名唤完颜陈和尚。此人现任近侍局奉御，素有骁勇之名。
完颜斜烈和完颜陈和尚兄弟二人并在近侍局，得皇帝信任，平日里骄横异常。这会儿连着被张柔冲了两句，完颜陈和尚满脸怒气，完颜斜烈却不着恼，反而连声道：“莫斗，莫斗了！你不是反贼就好！你要出城，我们也是一样！德臣，务必助我们一助，容后必有厚报！”
都这时候了，厚报个屁！
张柔正待继续喝令他们让路，忽然心中一动：“皇帝在哪里？”

第五百九十八章 忠奸（上）
兵荒马乱之时，两队慌不择路的人马相撞，双方眨眼就死了十数人，伤者也有十数。两边首领居然还能对答上，实在是因为都急着脱身，唯恐平添事端。
但张柔这么一问，原本稍稍缓和的气氛立刻重新紧张。
完颜斜烈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的弟弟完颜陈和尚肩膀稍稍一沉。那可不是要行礼，张柔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立刻就分辨出这是合身扑杀前的蓄力动作。再看完颜陈和尚盔檐下的双眼，更是杀气腾腾。很显然，接下去的情况稍有不对，这汉子就要如豹子一般跃起，必取张柔的性命！
这兄弟两人去年从蒙古高原逃回的事迹，曾在中都被人传颂。张柔早前曾怀疑，其中是不是有吹嘘的成分。但此时看来，这完颜陈和尚年纪虽轻，却真是能在战场上十荡十决的！
张柔身边的护卫们立即涌上来，而张柔自己只觉得惊喜。
这兄弟两人的表现，足能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
于是他全然不理会威胁，直视着完颜斜烈道：“术虎高琪造反，开门引入了蒙古骑兵，蒙古人从南面的丰宜门进，东面的闸河大营便是木华黎的驻地。”
完颜斜烈点了点头。
张柔又道：“苗道润的部下正在西城墙，我有同伴驻在北面会成门。”
完颜斜烈又点了点头。
张柔这两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一者，术虎高琪、蒙古人勾结造反，但他张柔与之不是一路。二者，中都的东面和南面，都不能去了，完颜斜烈一行人想要脱身，要么向西，要么向北。而这两个方向，目前控制在苗道润和张柔的手里，也就是说，张柔不止能够帮助他们脱身，也能阻止他们脱身。
两人说话的当口，张柔的部下齐到。他本来就是擅于抚接的人物，哪怕在朝中被打压的时候，也能控制相当实力。这会儿虽从拱卫直的军营败退，犹有数百人跟随。数百人把清晋门四周一围，立刻使得完颜陈和尚警惕，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将张柔至于自己长刀挥砍的范围之内。
完颜斜烈一把就将暴躁的弟弟拉了回来。
他深深叹了口气，仰头往城阙高处看了看。
张柔也仰头看看，说道：“容我拜见，然后咱们带着皇帝走！”
说完，他就从完颜斜烈的身边走过。好几名近侍待要伸手拦阻，只见完颜斜烈微微摇头，只得面色惨淡地退开。
完颜陈和尚死死地盯着张柔的背影，低声道：“兄长，这厮靠不住！”
“我知道。”
完颜斜烈的脸上，露出了既踯躅又痛苦的神情，他道：“其他人更靠不住，谁也靠不住。”
上代的大金皇帝完颜永济，可说是一位神憎鬼厌的人物。在位期间，政乱于内，兵败于外，硬生生把世宗朝、章宗朝留下的底子败了个干净。所以当年中都政变，不止一人隐约觉得胡沙虎是被人当了枪使，却谁也没有深究其后的内幕，一个个都欢喜朝拜新皇。
新上位的皇帝也就是原来的升王完颜珣，能被当时权倾朝野的丞相徒单镒看中，自有其出众的地方。别的不说，说到励精图治的劲头、勤政忧民的性子、乃至在重臣林立的朝堂梳理权柄的手段，当今皇帝哪一项都比前任强了十倍不止。
可惜女真人的政权已经从根子上腐烂了，大金国的颓势一日过于一日，根本不是换一个皇帝可以逆转。皇帝虽然前前后后拿出了不少举措，却从没有哪一项起到效果的。徒单镒临死前特意安排遂王去开封，更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失望，于是到头来，皇帝的努力只换来奖用吏胥，苛刻成风的评价。
朝廷的影响力本身就在不断衰退，皇帝的影响力又在朝廷中不断衰退，眼看着要和上一任敬宗皇帝相映成辉。
到昨晚杜时升联络伙伴夺城的时候，干脆就没把皇帝当作优先的目标，只是让张柔在控制拱卫直使司以后，压制皇城。
这就给皇帝争取了一点点反应的时间。
一个性格猜忌，恒恐皇位为人所摇的皇帝在治理政务的时候，能让满朝文武头痛，但在中都发生政变的时候，这个皇帝的表现又不得不让人佩服。
当时完颜斜烈还在瞌睡，皇帝光着脚就从西宫寝殿狂奔出来，身边只有几个奉御跟随。因为地上太滑，奉御们连滚带爬，而皇帝一路奔走一路狂喊：“有人造反！”
完颜斜烈惊醒接着皇帝，又亲自登临高处观看，果然见到城中扰乱。他立刻让人给皇帝更衣、备马，自家手持令牌，奔到外头召集宿直将军、护卫和侍卫亲军。
皇帝的宿直将军和护卫们，这几个月来都归完颜斜烈统领。这职位本来都是用以安置亲贵子弟的，但完颜斜烈想了很多办法，从侍卫亲军里调动了一批好手入来，又在日常训练上头很下功夫，他们驻地在宫城西侧的宣明门内，一听皇命召唤，立即聚集。
但侍卫亲军的驻地就稍远些，是在宫城南面，靠威捷军的军营很近。宫城范围九里三十步，夜间重重宫门都要喝令开启，完颜斜烈一路纵马疾驰，还没到应天门呢，就听见宫城外头马蹄奔腾的声音。
随即宫门外侍卫连声惨叫，好几处火光涌起，完颜斜烈似乎隔着门板，看到了外头血肉横飞的情形，看到了千军万马暴起发难。
这不是普通的变乱，是手握重兵的权臣造反！中都城里，能够一口气调动这么多兵马，形成如此规模暴乱的，只有平章政事，元帅术虎高琪！
完颜斜烈瞬间就明白了。他拨马就回，带着数十名宿直将军和护卫簇拥着皇帝一路从北面奔出皇宫。这时候，什么皇后、嫔妃、皇子都顾不到了，先保住皇帝的命再说！
他们的行动速度非常快，奈何中都城里这场变乱，是定海军方面和术虎高琪不约而同的结果，术虎高琪的威吓，又引发了城里百姓的连锁反应，导致了一场大崩溃。出了宫门之后，皇帝本人都换了件寻常戎服，装作小卒模样，完颜斜烈又没法打着皇帝的旗号喝令百姓散开，于是竟没能直接去往通玄门，而是被乱民挟裹着转向西面。
短短片刻里，一行人被冲散了好几次，好不容易乱民稍散，他们在清晋门稍稍落脚，结果被张柔所部劈面撞上，两家厮杀一通。
张柔是个出身河北绿林的人物，又靠着当年的政变起家，他从来就不是大金朝堂的自己人，也从来就没得到过皇帝的真正信任。但他毕竟当了一段时间的武卫军都指挥使，以他的聪明，足能掌握朝堂脉络。
现在，这人一见完颜斜烈，就推断出了其中奥妙。
当他喝问皇帝去向，难道完颜斜烈还能瞒着？
如今中都大乱，多少豪门贵胄都孤身奔逃，狼狈异常，张柔却能带着全副武装的数百人奔行……要说他和今夜这场变乱没有关系，完颜斜烈是不信的。但他又能如何？
说来也真是悲凉。现在的大金国，生生就到了这个程度。满朝文武，偌大的中都，没有人靠得住！
既如此，也顾不得太多了，先出城！莫要落到蒙古人手里，比什么都重要！
完颜斜烈这般说来，身边好几名宿直全都叹气。但完颜陈和尚的性子有些固执，依旧道：“那我得跟着！”
他几个箭步追上张柔，默不作声地跟在张柔身后。
张柔全不在乎，施施然上了城阙，便看到一人拢着两手，满脸惨白地站在女墙后头，时不时地左右探看，很是紧张。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觐见的机会，但皇帝长什么样，张柔还是记得的，他不会认错。
眼前这狼狈之人便是大金的皇帝了。他的身份毕竟高贵，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张柔居然感到一点威压。
以当前的局势来看，蒙古人的崛起不可避免，但他们想要入主域中，还有很长的路走，而河北、山东此番战场失利，便俱都势衰。张柔如果能够控制皇帝，便控制住了一个足能待价而沽的绝大筹码，无论下一步做什么打算，都很有利！
想到这里，他略整了整袍服，稍稍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显得庄重些，诚挚些。
与此同时，皇帝也瞪着张柔。
当张柔走近的时候，皇帝深深呼吸，然后用足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有奸人想害朕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五百九十九章 忠奸（中）
中都城中军民百姓的狂乱奔走，这时候正不断向各处城门方向蔓延，皇宫周围已经稍微安静了一点。此时皇帝的狂呼乱喊骤然从高处爆出，恐怕隔着四五个里坊都能被人听见。
这他娘的不愧是皇帝，保养的好，中气真足啊！
张柔就在皇帝身前不远，一时间两耳嗡嗡作响，充斥在他脑海里的只有这句感慨。
皇帝高亢的喊声回荡在夜空中，带着十二分的凄惨和十二分的癫狂。
作为身经百战而从草莽崛起的武人，张柔习惯了听到压抑在胸腔中以便爆发力量的低吼、被杀戮痛楚激发出的喘息、被酷烈军规压抑太久以致彻底迸发的狂啸，而绝非这种丧失理智的鬼哭狼嚎。
这样的哭嚎声徒然暴露了皇帝的虚弱和胆怯，当他大叫的时候，完颜陈和尚都傻了，好几名顶盔掼甲的宿直护卫从城阙下急奔上来，眼看着皇帝如此疯癫，也露出了愕然表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完颜陈和尚。
他跳着脚道：“快让陛下别喊了！”
张柔连忙上前几步。他微微躬身，试图和皇帝说两句。
刚靠近一点，皇帝叫得更加惨烈了。
“奸人！你们都是奸人！你们合谋要来害朕的对不对！朕的身边，全都是狼心狗肺的奸人啊啊啊啊！”
张柔的脸色冷了下来。
皇帝当然不是疯子或傻子，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骤然遭逢变乱，太过害怕，更是因为他从来就不相信张柔，一直对张柔深怀戒备。
通常来说，一位皇帝依靠什么力量上台，就会继续依靠什么力量执政。当日张柔和苗道润愿意帮着皇帝血洗中都城里的有力宗王，便是基于这个道理。
但皇帝执政以后，深觉河北草莽的汉儿与朝堂贵胄完全不是一路，而大金终究是女真人的政权，能够厕身于朝堂的汉儿，顶多是些儒臣，却绝不可能有领兵的将帅。所以，他立即疏离苗、张二人，不断地排斥和压抑他们。
时至今日，中都再度暴乱。术虎高琪所部和蒙古人已经浊流滔滔，横扫过半个城池了。结果皇帝看到张柔的第一反应，便是张柔有问题，张柔要造反，张柔将要不利于自己。
皇帝猜错了么？倒也不能说错。
问题是，如此敏锐的反应和巨大惊骇，实实在在地打了张柔的脸，把他和大金朝廷之间那一点最基本的客气容让，都扯碎了。
这狗皇帝自己不知趣，难道我还要顾忌什么？张柔冷笑着伸手，打算让皇帝清醒一下。
而他身后劲风大作，完颜陈和尚扑了上来。
这年轻人的动作矫健异常，哪怕身着重甲，腾跃也如狸猫一般。他猛然向前扑翻了皇帝，还捂住了皇帝的嘴。
“陛下，陛下，微臣罪该万死，这就放开！但你别叫了！这样下去，准定被蒙古哨骑听见，大家都要完啦！”
完颜陈和尚连声劝说，皇帝只呜呜地喊着，还不断挣扎扭动，脱出控制，就如一只巨大的蛆虫在翻滚。完颜陈和尚从劝说变成恳求，从恳求变成威吓，眨眼功夫就满头大汗，急得话语中都带了哭腔。
张柔满脸蔑视地看了看眼前丑态，回过身来，对着两名近侍局奉御道：“还不去帮忙？你们的皇帝再喊几声，满城的蒙古人都要被他召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步下了城阙。
城阙之下，完颜斜烈满脸苦涩。他愿意和张柔共同行动，实在是不得不尔。但皇帝一见张柔，就说有奸人要害他，那么奸人是谁？张柔是奸人，允许张柔见皇帝的完颜斜烈算不算？
皇帝是疑心病很重的人，完颜斜烈先前经常跟着术虎高琪的亲信军官完颜磷一同行动，却没能看出术虎高琪的阴谋，他已经有点担心日后会不会被皇帝记恨。眼下皇帝又来了这一出……
完颜斜烈都不知道该怒斥张柔，还是应该向张柔倒一倒苦水。
两人对视一眼，待要各自向部下们发令。后头脚步声响，完颜陈和尚用衣襟塞住了皇帝的嘴，用绳子捆住了皇帝的四肢，将他放在肩膀上扛了下来，嘴里还连声道：“陛下，陛下，我这是没有办法！再怎么样，都比落在蒙古人手里强！”
完颜斜烈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赶紧出城！”
张柔也喝道：“不要再等了，我们立即去会成门。”
众人齐声响应，各自上马或者拔足奔跑。完颜斜烈带着他的近侍局部下们，被簇拥在了队伍中间。
当这支队伍沿着彰义门大街往西奔了两百多步然后转向北面，会城门内大街的南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这时候已经是一天里最黑暗的时刻，虽然城池里多处燃起火头，散发着跃动的红色光芒，但终究不像白昼那般视线清晰。张柔眯起眼睛往后看了半晌，才分辨出越来越接近的东西。那是甲胄上闪动的光芒，是马匹奔跑时鼻孔喷出的白气，是一双双灰色的凶恶眼神！
这明摆着，是皇帝发疯，真把敌人引来了！
队列中半数的人忍不住怒骂，骂过了又连声大喊：“快走快走！”
追兵们开始射箭，弓弦弹动的崩崩声以后，箭矢破空的飕飕声响。
张柔的战马是新换的，马鞍边上挂着盾牌，他连忙擎起盾牌，往身后遮挡。
盾牌方才立起，便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箭矢正好射在盾牌上，箭簇直插入木制的排面，从盾牌另一边透出了拇指大小的箭尖。
夜间发出的箭矢准头不怎么样，张柔身边的同伴只有两三人中箭，闷哼着继续奔走。这时候不再需要催促，所有人都撒开双腿，全力狂奔起来。
紧追在张柔身后的敌人继续放箭。这其中，一定有蒙古人的阿勒斤赤，还有术虎高琪的精锐部下。他们刚开始放箭的时候，箭矢十几支一拨，眨眼功夫，或许是追兵的数量多了，或许是更多人一边跑着一边取出的弓箭，向张柔和完颜斜烈等人抛射。
张柔等人才奔走了百数十步，密集抛射出来的箭矢有好几次从他们的头顶掠过，斜斜地插在几十步不到的地面上，好象地面上突然长出了一从枯草。
一行人步骑兼有，而追兵几乎都是骑兵，他们越来越近，在距离十几二十几步的时候，箭矢已经能够射的很准。队列里瞬间激起了朵朵血花，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紧随着这拨箭矢的，是敌人投出的近战武器。
好几名将士肢体被箭矢射中，动作稍稍缓慢，头部又遭流星锤或者布鲁之类的东西砸中，当场就被砸得颅骨爆碎，脖子以上都成了稀烂。
“指挥使，你先走！我们断后！”有将士这样喊着，主动拨马回头或者转身站定脚跟。但黑夜中汹涌而来的追兵瞬间逼近他们，吞没他们，他们发出骇人的喊叫，竭力厮杀，但喊叫声立刻就消失了，代之以呻吟和垂死的哀呼。
张柔的额头青筋爆绽，却没有停止策马，正如他前头的完颜斜烈也拼命策马，向着前头越来越近的会成门疾驰。而完颜陈和尚眼看追兵渐近，猛地把捆成一团的皇帝扔给了兄长：“你们走吧！我去阻一阻敌人！”
完颜斜烈没有准备，差点没抓住皇帝。他破口大骂道：“你发什么疯！”
就在完颜斜烈大骂的时候，他们的前方传来铁甲铿锵的声音，这声音让所有人惊恐，他们近乎绝望地勒马，准备迎接两面皆敌的死斗。
下个瞬间，甲士们如同精铁打造的猛兽，越过张柔等人，冲向追兵。
张柔看着一个胖大的身影跑在最前，身边是一排又一排拿着铁盾，手持精良武器的伙伴们。这些定海军的将士们发出怒吼，向着猛追来的蒙古轻骑和术虎高琪部下的弓弩手们直撞过去。

第六百章 忠奸（下）
体格雄壮的余醒紧随在骆和尚的身边，作为侧翼的掩护。当他冲进敌人队列的时候，身前叮叮当当响了几声，那是弓弩手拔出短刀短剑，刺在他甲胄上的声音。
刺击的冲力让他稍稍后仰，但并不能迟滞他的行动，短刀和短剑甚至没法穿透胸前甲胄，更不消说甲片内侧额外披挂的锁甲了，余醒压根没有感觉到疼痛。
一名蒙古骑兵见余醒的身形顿挫，以为能够占到便宜，便策马冲来，横刀将要挥砍。
这种极其标准的马上挥砍动作，曾经是包括余醒在内许多将士的噩梦，但现在已经不是了。身为定海军的精锐甲士，余醒已经反复无数次训练过，在梦里也尝试过，该怎么对付他们。
他迎着战马，不退反进，挥动双手握持的重型铁骨朵，猛砸地砸中了骑兵身下的马头。“咚”地一声巨响，战马哀鸣着倒地。蒙古骑兵立即从战马上跳下来，但他双脚刚落地，余醒猛扑向前，对准他的脑袋又是一击。蒙古人头上本来戴着一个窄沿尖顶的铁盔，这下整个尖顶都被砸得陷进了头颅里头，顿时毙命。
这蒙古骑兵一死，后头好几名术虎高琪所部弓弩手全都后退。
他们吃惊的神色落在余醒眼里，让他快活异常。
余醒的家族长辈，世代都是金国北边永屯驻军的一员，现在已经全都战死沙场，一个都不剩了。但余醒并没有因此畏惧厮杀，他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辱没了勇猛尚武的家风！
在骆和尚带领下来到中都的这支兵力，是从整个定海军中优中选优抽调出的好手。他们分做四五队，轮番突前，每队将士都身披四十多斤的铠甲，象一座座钢铁浇筑的巨人不断向前。他们使用的武器也和方才会成门下突袭时不同，换用了重刀、大斧、铁矛、狼牙棒等武器。
分散在弓弩手队列里的少量蒙古骑兵，哪曾想到忽然撞上了这样的敌人？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发现，只要靠近厮杀，要么人被砸飞，砍碎，要么战马被砸死。
更不消说，还有骆和尚把铁棍挥舞得如风车也似，当先冲杀。他所到之处，敌人的鲜血喷溅如雨。远处跃动的火光映照着这和尚在飘洒血雨下咆哮冲杀的庞大身影，哪有半点慈悲，分明是一尊恶神！
于是蒙古骑兵开始退却，试图绕道射击。
在退却的同时，蒙古人连连射箭。他们的箭术个个出众，但夜色深沉的时候，想要射中甲胄的缝隙或者面门，实在太难了。定海军的将士们不停地有人中箭，甲胄上也不停地传出叮当声响，但他们反向冲击的势头丝毫都不受阻碍，所有人轮番向前，继续把敌人往后驱赶。
而术虎高琪的部下们离开了蒙古人的撑腰，根本没有与定海军甲士对抗的胆量。上千人退着退着，脚步怎也停不下来，一时间竟在会城门大道上腾空了一片空地，地上到处都是死人和死马。
哪里来的如此强兵！这些都是什么人？
完颜斜烈目愣口呆地看着钢铁之潮撞入兽潮，一不留神手上失了力气，把一百多斤的皇帝坠落地面。
而完颜陈和尚猛地扭头，瞪着张柔，他的反应倒是快些。
在这种时候会奔来救援的，必是能够生死相依的伙伴。朝廷里一直有传闻，说张柔和苗道润两人虽在中都为官，却始终和定海军那条恶虎保持着联系，这是真的！这些人就是定海军的铁浮图甲士！
完颜陈和尚的父亲完颜乞哥是普通的女真军人，因为与宋人作战奋勇，而得同知阶州军事，随即战死。他少年时丰州从军，受了不少苦，也长了不少的见识。
他知道女真人的高官贵胄是怎么喝兵血，怎么催逼压迫底层士卒的，他知道在这样的将领统帅下的军队，根本就是纸糊的。所以朝中传闻郭宁的定海军能够屡次击败蒙古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好奇。
现在他的好奇心被满足了。
那郭宁不愧是被皇帝深深忌惮的统帅，手腕十分厉害。他自家都被鞑子大汗击败，一路败退了，还能往中都城里留下这样斗志高昂的强兵！
可惜这场厮杀，声势未免大了点。如果说方才皇帝那几声狂叫只是引起了敌人的注意，现在铁浮图甲士出动，便能让敌人十成十地断定，眼前这伙便是中都城里真正重要的目标，更大数量的追兵马上会到！
当他想到这里，骆和尚也收兵回来，连声催促所有人：“快走！快走！”
这场战斗爆发的时候，木华黎已经踏过道路上密密麻麻的尸体，进入中都。但他并没有见到术虎高琪。
术虎高琪的部队，正有相当部分陷在了皇宫里，沿着金碧辉煌的一进进宫殿肆意抢掠。好些将士冲杀过两三道宫门，又四散去追逐宫女、嫔妃；甚至有人上半身甲胄犹在，下半身已经脱得精光，不愿浪费一点肆意发泄的时间。
这做法，乃是乱兵的常态。但术虎高琪已经把自己当作燕王，也就把中都宫城当做了自己的地盘。乱兵在燕王的家里瞎搞，说不定还会欺负燕王即将看中的美人，那就是可忍孰不可忍。
术虎高琪为此大怒，带着自家亲兵冲进宫城，誓要整肃秩序。这位曾经的大金国股肱之臣、平章政事都元帅数月来很得皇帝信任，好几次被招入内殿议事，想来熟门熟路。却不知他见了宫里的皇子、嫔妃，该怎么面对。
对这种琐碎，木华黎倒不在乎。
他早就决定，要把中都大兴府牢牢控制在蒙古人手里，所以术虎高琪压根就当不成燕王。既如此，容他得意一阵又何妨呢？
这位蒙古军的统帅带着一批那可儿和部将们，沿着宫城的城墙往北走，穿过同乐园的时候，忽然勒马，侧耳倾听北面的杀声。听了半晌，他环顾周围诸将，笑了起来：“方才的探马没有说错，那里有几百名女真人的精锐，非常善战。看来女真人的皇帝真的就在那里。”
众人全都凑趣哄笑。
中都肯定是要易手了，大势如此，女真人的几百个精锐又能如何？分明是那样的大国，治下生民亿万，军队不计其数，却指望几百人护住皇帝，那不是很可笑么？
此前木华黎决意突袭中都，身边的蒙古那颜们未必人人赞同。木华黎也很清楚他们的私心，因为成吉思汗的失败，必定会带来草原局势的变动，越是手里有实力的那颜，越是急着回草原去控制本部，迎接动荡。
但这时候，女真人的国都真就如他说的那般脆弱。他们的城池守备看上去坚固无比，其实自己就坍塌了！女真人的皇帝更是个怯懦如猪，居然丢弃了皇宫逃跑！
只要抓住这个猪一样的皇帝，这场仗就赢了。这一场下来，跟随木华黎的人会获得多少好处，事后又会得到大汗怎样的赏赐，根本算不清！
谁还会怀疑木华黎的眼光？
木华黎话音刚落，簇拥在他身边的十余名千夫长、百夫长，乃至外圈数十名契丹人的将校全都拜伏：“我们愿去抓住这头猪！”
木华黎点了一名蒙古千夫长：“你带人去，尽量缠住他们。我要一直听得到厮杀！”
那蒙古人亢声呼喝部下，纵马就走。
木华黎又点了一名蒙古千夫长，又连点十余名契丹将校：“不要在城里纠缠，把各部骑兵抽调出来，从城外兜转……然后把他们堵在会城门里，杀干净皇帝以外的所有人。我要抓住那个皇帝，献给大汗！”
一行人催马驰出。
木华黎再点两名蒙古千夫长：“术虎高琪进了皇宫，怕是一时出不来。你们两个分派人手，收编全城的乱军，不必顾忌任何人。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术虎高琪成了空头的元帅，这中都城里的武力，全都在我们手上！”
这两人虽然轮不着抓捕皇帝的功劳，但木华黎让他们去夺取兵权，便等于给他们好处了，两名千夫长哈哈大笑，快马加鞭而去。
与此同时，郭宁轻摇缰绳，勒转马头。
原野的北面，中都城里四处火光腾起，几乎把天空都染成了红色，而巨大城池在红光映照下，犹如黑色剪影般鲜明。郭宁背对着红色的天幕，对身边骑士们道：“晚间行路艰难，倪一带人打探，其他人休息会儿罢！”

第六百零一章 平定（上）
木华黎随口几句命令，对中都局势的影响立竿见影。
蒙古铁骑所到之处，原本忙于烧杀掳掠的术虎高琪所部，在弯刀和皮鞭威吓下被重新编组成队，展开了更有组织、更有效率的烧杀掳掠。城中零星的抵抗陆续被压服，一些不属于术虎高琪部下的金军见势不妙，陆续投降。
甚至不少女真人的官员带着他们的护卫，再挟裹着乘势作乱的暴民，也都纷纷投靠蒙古老爷的旗下，口称愿为大蒙古国效死。双方言语不通，暴民又不似金军将士里头，总能抽出几个会说蒙古语的。两边一碰，这些人里头便有不少被不耐烦的蒙古人杀死了。
但更多的人通过指手画脚地比划，赢得了蒙古人的认可，于是转身就顶着某个蒙古骑兵给的都统、总管之类头衔，拿出十倍的勇猛杀向寻常百姓。
这座城池作为大金国的国都六十年了，六十年里，太多肮脏和污垢、凶残和暴虐、落后和野蛮的东西，被大金国光灿夺目的面貌遮掩着，层层叠叠地挤压在城池的每一处。现在，这些东西全都泛了上来，化作了跟随新主的野兽，开始横冲直撞。
天色渐渐放亮的时候，南朝宋国的使团，早就已经被乱民冲击得分崩离析，负责领兵护卫的都辖更是一开始就被杀了。
两名正副使节丁焴和侯忠信，这会儿冠袍不整，混在狂奔的百姓队伍乱走。这些百姓明摆着根本没有目的，往东奔一阵，被厮杀之声惊动，又转而往西；西面忽然来了乱兵，他们又一窝蜂地转向北。
丁焴和侯忠信两人更没方向，嘴上一迭连声叫苦，却不得不跟随。往来奔走几次，没发现什么安全所在，脚下却连番踩进血泊，溅起的鲜血把衣服下摆都洇湿了。
侯忠信是带过兵的，在边境和女真人打交道的时候，不是没见过死人，倒还好些，丁焴却是正经读书人。这一路奔走，无数惨绝人寰的景象，扑入眼帘，已经把他吓得傻了。
这会儿百姓们正沿着一道高大坊墙慢慢偷走，前头带路的老者回头道：“绕过常清坊，就是丽泽门了，那里偏僻，说不定能逃出去！”
侯忠信连连点头，丁焴却脸色煞白，连连指着脚下。
原来他们绕行的角落处，堆着许多尸体。其中有男有女，不少男人的尸体上尚有华丽衣袍或者官袍，而女人大都被扒到精光了。尸堆里的鲜血顺着撕裂的肢体汩汩地流淌出来，绕过狰狞的头颅，汇成又一处血泊。
丁焴特地绕过尸堆，走得远些，却无意中踏着了一名重伤之人。那人满身满脸都是血，整个肚腹都崩裂了，肠子流淌了丈许方圆。可他居然还有一口气在，犹自伸手出来，握住了丁焴的脚踝，嘶声道：“救我！救我！”
这话语声简直犹如地狱恶鬼之声，丁焴两眼翻白便倒，侯忠信慌忙扶着。
好不容易扶着他渐渐靠近丽泽门，前头带路的老者忽然止步。
他惨声道：“那里有人厮杀！去不得了！”
于是包括侯忠信在内的许多人全都脚软。
在城头上且战且退的，乃是苗道润。
苗道润的进展本来顺利，但他率部冲到丰宜门的时候，正撞上蒙古人入城，于是首当其冲地杀了一场，死伤甚是惨重。
他立即率部后撤，但蒙古军沿城墙猛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许多，这群人就像是见着血腥味的狼一样，不断地撕咬，苗道润所部根本甩不开他们，也就没法安然出城……
道理是很简单的，如果没了城墙的依托，跑到野地被蒙古人策马一冲，那不更完了？
于是苗道润只有拼死坚持。
当他们将将越过丽泽门的时候，更多蒙古军挟裹着数量庞大的术虎高琪所部，如潮水般涌了过来。他们手里密集的火把犹如浪涌起伏，而刀剑反射着火光，把苗道润的眼睛都晃花了。
愿意跟着苗道润暴起发难的，都是他最忠诚的部下，不少人还是他定州中山的同乡，彼此都有亲戚关系的。但这会儿敌人强大到如此地步，己方事前的谋划、乃至所期待的富贵全都成了笑话，将士们无不沮丧。虽然还在抵抗，却越来越绝望。
好在中都城的城墙顶端不过两丈宽，双方能够锋镝相交的只有这狭窄一线。蒙古人纠合术虎高琪所部之后，威势虽然强盛十倍不止，但用于直接厮杀的兵力并不增加。
某种程度上，被驱赶上城墙的术虎高琪所部，其凶悍程度比蒙古人还差了许多。于是苗道润依然在坚持，依然在慢慢后退。经过好几处城台的时候，将士们还拆下了城台上哨楼的木料，当作挡箭的盾牌。
苗道润被四五名举着木板的护卫簇拥在垓心，每退几步，就往后方眺望几眼。
他有些恼怒地对同伴道：“骆和尚这厮，难道带领部下先走了？我倒是一看情形不对，就让张子明去报信……结果咱们厮杀一夜，死伤如此惨重，却没见定海军的人来支援！”
同伴有些犹豫：“慧锋大师不该是没义气的人啊？”
被他们念叨着的骆和尚，正从瓮城里头转出来，登上城楼。
杜时升急步迎上去：“外头怎么样？”
“有蒙古骑兵巡行，刘樾带人冲了两次，都败回来了。”
“这……”
杜时升急得额头汗滴暴绽。而城台对侧的完颜陈和尚双手握拳，往前行了两步，逼视着骆和尚：“我去！待我杀出血路，你们敢跟着吗？”
张柔冷笑一声。
骆和尚也呵呵一笑，并不理会。
完颜斜烈正咬着一截戎袍，替自己包扎左手臂的伤口。适才的战斗中，他的右侧肩胛也受伤了，所以持刀割断布匹的动作有些费力。听到骆和尚的言语，他先看看城楼角落。
皇帝自然不会一直被捆着，这会儿他身上绳索已经被解开，塞嘴的袜子也被拿出来了。经过完颜斜烈的解释，他也知道了术虎高琪勾结蒙古军造反，而定海军的这支兵，是来救他的。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帝很是亢奋，连番不断地许了很多愿。当年他刚即位的时候，拿出的还是都统、猛安之类官职，这会儿才一晚上，骆和尚、杜时升乃至完颜斜烈等人都已经当上了郡王、丞相、都元帅。
然而，随着局面逐渐恶劣，骆和尚等一行人被堵在会成门里动弹不得，而整座中都城不断地落入蒙古人的掌控。皇帝眼看这局面，情绪又慢慢坠入谷底，已经很久不说话了。
完颜斜烈沉声道：“慧锋大师，天快要亮了，须得趁着蒙古人纠合城中兵力之前，尽快突破城外骑兵的阻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莫急，我有计较。”
“什么样的计较？”
“蒙古人的兵力不足，待到天明时候，城中兵马必定要收拢重整。到时候，让刘樾再冲一次，诈败回来，我在瓮城安排了火油、柴禾，烧他娘的。烧死一批，咱们趁乱出城，直奔西山！”
“好，好，那就拜托大师了！”完颜斜烈振奋精神：“我这里的人，到时候全都听大师的安排！”
这样的做法，依然是九死一生。但众人已经被逼到这种程度，也顾不上更多了。
郭宁醒来的时候，周边的将士们正在互相帮忙着甲，也有伙头军正在做饭。隐约有晨曦在东方展开。天光微明，将要破晓，附近的林地渐渐露出轮廓。
郭宁的身边是探察敌情回来的倪一，这小伙子竭力瞪着眼睛环顾四周，但因为实在太困了，隔一会儿脑袋就垂下去。
在稍外侧几步恭敬待命的，则是在霸州三角淀战场上新投靠郭宁的一批部下。有永清县的土豪首领，身材高大魁梧的史天倪；有胡须花白的耶律克酬巴尔和他的副将移剌虎里；还有奉蒙古人命令，驻扎在安次一带的附从军首领李守正。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好几拨不同来路的将校簇拥着郭宁。他们的部下加起来将近千人，甲胄服色俱不相同，乱哄哄地都在备战，反而把定海军的一批骑兵隔在外头。
郭宁升了个懒腰，笑道：“和甫兄推荐的好地方，这一晚上没蒙古人打扰，我竟睡得死沉。”
史天倪沉稳地行礼逊谢，又道：“天亮以后，炊烟醒目。蒙古哨骑迟早会来。”
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用在乎他们了。大家伙儿热气腾腾地吃一顿饱饭，然后驰去中都丰宜门！”

第六百零二章 平定（中）
郭宁的言语甚是轻易，便如早起以后，吩咐喝茶吃饭的闲事。
听到这句号令的周边将士们，却都愣了一愣。近处有小校提着甲胄往肩上挂的，手上劲道陡地一乱。甲胄坠落，咣当砸在脚背，登时痛得他“嗷”地叫了一声。
稍远处的士卒有的听清了，有的没有听清郭宁的言语，不少人本来忙着手头的事情，这会儿也停下脚步，窃窃私语。
“听到了没有？”
“好像是要去中都的哪个城门？”
“可中都城里，不是已经乱成一团？昨晚听斥候报来，说蒙古人已经入城了呀？那样声势，不知有多少敌人，咱们就这样过去，岂不是，岂不是……”
好些将士面面相觑，好不容易才把“送死”二字吞进肚里。
一千人的队伍里，两三百人低声言语，悉悉索索的声音便压抑不住。史天倪等将领顿时尴尬，但他们自己同时也有疑虑。
怀着这样的疑惑，骑兵们吃早饭的时候有些沉默了，几乎没有人嘻笑打闹，反而不断地交换着眼光，低声言语。
郭宁恍若不见，自顾食饭。
不得不说，永清史家在中都路隐藏的实力非同小可。上千骑兵从三角淀北上，昼夜兼程一百多里地。沿途每次将有蒙古哨骑经过，史天倪总能未仆先知一般，将队伍带到某个恰好避让开的位置。
郭宁自问对蒙古人很是熟悉，却也根本做不到这程度。光是对周边地理了解，也不可能做到的程度。显然史天倪的父亲，那位曾经和木华黎密切合作的史秉直，在蒙古军中活跃两载，收获极大。
而这千余骑兵奔驰的过程中，永清史家还能保障粮秣的供应，每天吃的都不错，有馒头、烤饼和咸菜。这就更让人深感诚意了。
郭宁大口吃喝，就着半碗咸菜香喷喷地吃了两个馒头，三个烤饼，摸着肚子打了个嗝：“饱了。”
眼看他起身将要上马，史天倪等几个又凑了过来。
“咳咳，宣使……”
“哈哈，和甫兄有话请讲。”
“昨夜我们也分遣人手，探听过中都局势。术虎高琪已经造反，木华黎率军进城，眼下城里被蒙古人驱使的，至少也有三五万人！”
郭宁笑了起来：“我知道啊。”
眼前众人有这样的疑虑，很正常。郭宁一点也不见怪。
霸州三角淀北的战事结束以后，定海军本部按照惯例，连夜复盘战事指挥过程，安排后继的兵力调度。有关战果和伤亡的具体数字还没出来，从参予军议的军官新面孔之多，就已看出伤亡的惨重。
此番北上的定海军数量不多，但都是精兵，所以军官和老卒的比例极高。军中钤辖级别的军官，共有二十个，当晚参加军议的，只有十三个。没来的七个人里，两个重伤的还不知能不能活命，五个已经战死沙场。
其中汪世显麾下有一部，来参会的是个年轻的中尉。皆因该部的正副钤辖，乃至下属左右两都都将全都阵亡，这才轮到领兵三五十的中尉火线提拔。
付出这样的惨烈代价，换来了对成吉思汗本部怯薛军的摧毁性打击，换来了所向无敌的成吉思汗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吹嘘无敌，这是值得的。
但定海军本身，也实实在在地不能继续打下去了。
就算不谈兵力的折损，将士们终究是人，不是铁打的，他们的精力和体力都有极限。而连续数日厮杀、急行军，再厮杀，已经彻彻底底地耗去了将士们所能提供的一切。在那场胜利完全底定之后，绝大多数将士瘫倒在地，一个个筋疲力尽得犹如死人。他们不止不堪一战，连手指头都快没力气挪动了。
事实上，战斗结束的当天、次日，几乎所有打扫战场、救护伤员、安排宿营的任务，都是由听闻胜利消息以后，从各处狂奔聚拢来的义军在负责。
对这些及时看清局势，走向光明道路的义军将士，郭宁十分赞赏。所以他很快又提出，需要义军们协助推进后继的战事。
义军首领们对此无不踊跃。
大金国和蒙古来来去去打了这么些年的仗，把数千里方圆的边疆、内地全都变成了战场。这种巨兽搏杀的战场，目前为止并没有众多乡兵、溃兵乃至附从军直接施展的地方。他们更像是鬣狗，满足于依附强者，在弱者倒下的尸体上分一点残存血肉。
现在定海军是强者了，郭宁理所当然地得到无数人的依附。作为强者，郭宁给大家提供一些好处，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于是郭宁一声令下，聚集在三角淀北的附从军首领们就凑出了一千骑兵，几名格外积极的义军首领把自己身边的傔从骑士都贡献了出来。如史天倪、耶律克酬巴尔和李守正等人，自家的羽翼实力不弱，但先前都有跟随蒙古人的污点，这会儿更是一个个地忠义无双，拍着胸脯要跟随郭宣使，哪怕赴汤蹈火也不畏惧。
这种话其实当不得真，这些人也并不会轻易就替定海军出生入死。但眼下的定海军，又确实需要他们的投靠。
随着大金的衰弱，各地崛起的力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定海军固然在急速成长，这些势力也各显神通，已经成长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如史天倪、耶律克酬巴尔、李守正，乃至在直沽寨与定海军一部往来厮杀的石天应、薛塔剌海等人，一个个都有乱世枭雄的资本。这些人一声令下，从河北真定到临潢府，轻易能使万人景从。
得他们之助，定海军如虎添翼，趁着战败成吉思汗的威风，能瞬间席卷广袤领地，霸业即成。
但这些人能够在乱世立足，又绝非省油的灯。别看史天倪温厚有礼，耶律克酬巴尔沉雄凌然，李守正也是武人气派十足，实际上，一个个都是凶残狡诈之辈，更不要以为能和他们奢谈忠诚。
对这些人的想法，郭宁洞若观火；对他们的脾性，郭宁更是了若指掌。因为他自己就是草莽间的豪杰出身，若非机缘巧合，他和他麾下诸将最好的前途，与眼前这些义军首领并无不同。
郭宁明白，要想真的降伏他们，在他们实力尚在的情况下，骤然以定海军的规矩去约束，不止困难，还很容易造成逆反。哪怕成吉思汗入中原，对他们也只是驱使，而非彻底吞并收服。
但郭宁所想，与成吉思汗又不一样。他要做的，不是军事联盟的首领，而是一个牢固政权的领袖！所以郭宁偏要真的降伏他们！
他从霸州挥军北上的两天里，没有宿在自家护卫的营里，而是住在这些义军的营地，仿佛毫无防备地与这些人物朝夕相处，兄弟相称，这是推赤心入人腹中的手段。史天倪等人对此十分感动，天天都凑在郭宁身边奉承，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聪明。
可郭宁的手段不止于此。
要真正降伏这些人物，就要让他们发自内心的佩服，要让他们切切实实地了解到，昌州郭宁比他们任何人都强，强得多！
郭宁双腿夹马撑镫，催马往前几步，又笑着转头回来：“快走。咱们去丰宜门，宰了术虎高琪和木华黎，拿下中都。”
史天倪脸色稍稍变幻，随即道：“我随宣使走一趟！”
那可是中都城！城里有几千个蒙古人，几万的叛军！我们这千把骑兵顶什么用？若有定海军的精锐本部来此，倒还罢了，我们这些人谁还不知道自家底细？这千把人难道是能打硬仗的吗？
耶律克酬巴尔和李守正硬生生把一连串的问话塞回肚子里。
他们默然半晌，看看策马跟在郭宁身后，仿佛不管不顾的史天倪，终于也下了决心。
罢了，富贵险中求！

第六百零三章 平定（下）
木华黎醒的很早。
他所下榻的房舍，自然是专门挑选出来的广厦大宅，配着美妾和仆役服侍。屋里龙泉瓷的三足香炉上，名贵的檀香冒出缕缕清烟；他置足的脚踏乃是龙须象牙的材质；床榻边的半圈是梅花帐、玉屏风；而正对床榻的墙上，还挂了南朝宋国有名文人的手书珍品。
如果木华黎懂得汉儿文字，就知那上头写道：“燕石扶栏玉作堆，柳塘南北抱城回。西山剩放龙津水，留待官军饮马来。”
木华黎下榻之处，就在龙津水畔。而大蒙古国的军队如今饮马中都，俨然已经是官军而非鞑子了。挑选这幅字的人，不仅深悉逢迎之道，还是个风雅之人。
可惜这一整套的心思，在木华黎面前全然无用。
木华黎是纯正的蒙古人，性子刚健质朴，全然不好虚文，也不懂虚文。他在这屋里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只觉得不如帐篷舒适。所以他醒来以后，干脆地走到窗前站定。隐约听到外界哭喊、叫嚷、奔跑和追逐声的时候，他才觉得舒服很多。
屋檐下凉风扑面，贯入他鼻腔的，尽是烟火缭绕熏烧的气味。
他身处一座楼宇的二层，楼宇很高，所以他能看到微明的天空下，中都城里蜘蛛网一般的街巷，还有豪宅、破屋各自分区成片。不过，这会儿无论豪宅还是破屋，大都被蒙古骑兵或者术虎高琪的部下席卷过了。这会儿犹有一队队的士卒在街上呼啸而过，留下一时难以熄灭的火苗，或者大片断壁残垣。
街巷间，隐约可以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
某间土屋前头，有士卒叫嚷了几声，终于不耐烦了，一脚踹开门扉，从里面拽出个女人。那女人挣扎哭叫着，却因为脚踝被抓住了，徒然双手抠着地面的砂砾泥土，很快被士卒带走。
又有蒙古骑兵唱着沙哑而雄浑的歌谣，成群结队地从高楼前方的道路经过。每个人都牵着好几匹马，马上横放着硕大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有的还在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太慢了。”木华黎嘟囔了一句。
他猛地推开一个想要凑近来服侍着衣的半裸女子，大步走下梯阶。
自从成吉思汗在草原划分千户，颁下扎撒，蒙古骑兵们就讲究令行禁止。可昨天半夜里，他让两名千夫长趁着术虎高琪陷在皇宫的时间里，分配人手收编全城乱军，结果直到此刻，乱军还是乱军，看不出有什么被收编的迹象。
平日里木华黎一声号令下去，扳十个手指头的时间没人响应，就要杀人惩治了。这会儿他也恼怒，却没考虑杀人。
毕竟这是中都，是大金国的国都！是那个威压蒙古高原数十载，号称生民亿兆，武力和财力都无穷无尽的大金国的国都！
此时进城的许多蒙古人，其先辈就曾尊奉过女真人的管制，替女真人鞍前马后打过仗，拿性命换回一点少得可怜的赏赐。现在，整个大金国的国都终于被踏在脚下了，他们稍许放纵一点又如何？难道他们动作慢一点，术虎高琪那厮从皇宫里胡天胡地出来，还敢和蒙古人争权？
不不，不是整个国都。此时中都的好几处城门，都还在守军的控制下。但木华黎并不很担心。
晚间兵马调动不易，木华黎并没能发动猛烈进攻，才容他们苟延残喘至今。其中北面有一处城门，好像还困了金国的皇帝在那里，己方攻打几次不下，还被诱杀了不少人。那就更有意思了，一会儿就去看看金国的皇帝长什么样，也算长了见识。
真正让木华黎放心不下的，其实在中都城外。
一者，大汗在战败以后，就直接率军北撤。这是必然的选择，因为非得抢在战败消息传遍草原之前做些人事上的调动，提前控制一些可能动摇的部落，才能避免以后更大的损失。
但是大汗所部的损失究竟有多少，大汗本人有没有大碍，那个来传信的怯薛没有说清楚，木华黎现在也没处问去。
二者，战胜大汗的郭宁所部，现在是什么情况，木华黎也一点都不了解。
他派往霸州三角淀打探的哨骑，连续好几拨都没能返回，这应当证明，郭宁所部的重兵仍在霸州，以至于哨骑都失陷了。但木华黎依然不放心。他总觉得，这个打败了拖雷和按陈驸马，杀死了哲别的可怕敌人，在一场大胜之后一定会有所作为。
他会做什么？是趁胜南下，横扫河北？是鼓勇追击大汗的败兵？是联络北京路的那些附从军们，诱使他们叛变？还是……来中都？
在中都方向，木华黎已经做了积极的应对。
虽然大部分兵力已经冲进中都，但城外依然警戒森严，远近哨骑不断。就算做不到两天前那种水泼不进的遮蔽，至少能立即发现大队人马调动。因为木华黎深知定海军船队的规模，甚至在卢沟河和潞水沿线，都专门指定了负责监控之人。
首先做到提早侦知定海军动向，其次就要尽量纠合兵马，在这中都城里反客为主，以待强敌。这就是那两个千户动作慢了，让木华黎不满的原因。
但问题也不大，毕竟霸州那边的失败，是四天前的事情。
木华黎稍稍闭眼，在脑海中模拟出中都附近的地理形势。仔细盘算定海军的行动轨迹就可以发现，这支军马在十二天前从霸州益津关出发，行军五天到达良乡，当日与失吉忽秃忽所领的怯薛军初战，次日急速撤兵，三天后进入霸州以北的永清、固安之间，又和成吉思汗所部主力恶战。
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续两场大规模的恶战，再加上三百多里的急行军，就算是最坚韧的人，也需要休息了。木华黎觉得，无论定海军要做什么，他们至少得原地休整三天；那么，如果他们选择来中都，这会儿至少还隔着三天的脚程。
三天时间不长，但也足够木华黎完整控制中都，并在中都组建起一支大军了。
过去数年里，总是蒙古勇士一次又一次地攻打女真人的城池，这会儿攻守形势调转，木华黎倒想看看，定海军能如何。他虽没有什么守城的经验，在草原上围绕某处据点攻守争夺的次数却很多了。在他的预想里，当蒙古勇士以庞大兵力驻守雄城，又有精悍骑兵可以在原野上粉碎敌人，那根本不是定海军能撼动的。
说到底，整编兵力的动作还是要快一点。
至少今天，必须把术虎高琪部下的将校们控制起来，然后安排精干的蒙古人去做他们的军官。等到各处城墙完全控制，明天一早再分派各处的防御任务。到那时候，就算成吉思汗战败的消息不再是机密中的机密，蒙古将士们一来有坚城为凭，二来有城中获得的巨额好处为抚慰，他们动摇的程度就很有限了。
再之后的情形，就是四五万兵马在城里，不下十万的北京路附从军在外围，将近五千的蒙古精锐作为攻守的骨干……
足够了，足够了。中都路是个很狭窄的地方，东西南北的纵深都不超过三百里。有这么庞大的兵力屯驻，无论是谁来，都别想撼动分毫。而大汗一定能重新整合草原，他再来之日，就是向定海军，向郭宁复仇的时候！
这么想着，木华黎加快脚步往外头去。
道理是如此，但驱使部下就如驱使草原上的牧羊犬，要给肉吃，也要用鞭子打。那两个千夫长办事不利，一场痛责总是少不了的，这也是木华黎这个左翼万户长树立权威的机会。
没走几步，忽然听到府邸南面，中都城丰宜门外头的方向，有许多人密集鼓噪的声音传来。
又怎么了？这一晚上了，全不消停么？
整顿兵马的指令没有被彻底执行，但各处毕竟只剩下零散的抢掠和争夺，怎么会爆出这么大的人声来？
这是蒙古人的不同千户在争夺战利品？还是城里的降众起了内讧？又或者是驻守那一片的契丹人在闹事？
木华黎随手指了一个那可儿：“你去查问，如有降众不听号令，立刻全都杀了！”
那可儿纵马便去。
而木华黎站在原地，只听人声浪潮愈来愈响，愈来愈近，参予的人数好像也愈来愈多！在山呼海啸般的人声里头，还夹杂着鸣镝示警的声音、牛角号被狂乱吹动的声音！
眨眼功夫，那巨大的浪潮已经涌过了丰宜门，进到城里来了。没了高大城墙的阻碍，那声音骤然间又深沉阔大了十倍！
羊群咩咩叫得再响，也影响不了牧人的安全。所以那些新降金军的呼号，木华黎压根不在乎，他其实也听不太懂女真人或者汉儿的言语。蒙古人的叫声，木华黎却不能不在乎！
他立即侧耳倾听，而那声浪很快就巨大到了无须倾听，直接灌入木华黎耳膜的地步。那是无数蒙古人在撕心裂肺地放声痛哭！
怎么回事？这些人都疯了吗？
木华黎暴跳起来，往正在庭院里吃草的自家战马狂奔。才奔到一半，那个被派出的那可儿催马入来，几乎把木华黎撞翻。
那可儿翻滚下马，一边用手指甲划开自己面庞的皮肤血肉，一边哭喊道：“大汗死了！大汗被定海军的人杀死了！”
“你放屁！大汗怎么就死了？”木华黎狂怒地一脚踹倒了他：“你犯什么蠢？”
那可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牙齿把舌头咬伤了，嘴里溢着血，犹自嘶声应道：“定海军的人进城了！他们举着大汗的人头，还有大汗的九斿白纛啊！”

第六百零四章 卷席（上）
“那是骗你的！大汗只是败了，哪里就会死？”
木华黎厉声喝斥。
他中气十足，吼声立刻压倒了那可儿的哭喊。但一声吼罢，他便立知不好，放眼四望周围值守放哨的伴当们。毕竟是夜宿敌国都城，木华黎虽然把几个千夫长都派了出去，留在身边的精锐骑士数量仍是不少。现在，这些骑士们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又震恐的神色。
“只是小败而已！大汗没有死！大汗也不可能死！”木华黎又喝了一句。
可是，从骑士们的神情里能够看出来，他的解释实在很无力，与外界海潮也似的呼喊相比，更没有什么说服力可言。
这些骑兵们的心乱了！他们打不了仗了！
身边的亲近骑士尚且如此，散布城中的那么多蒙古人会怎么样？
木华黎只觉头晕目眩，浑身血液一阵阵地往脑门倒灌。
“都上马！随我出去迎战！”他大声地喊着，催促骑士们跟随着他，向丰宜门方向疾驰。
但他同时又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沉如浆糊，一时间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应付眼前局面。他只是下意识地催马急奔罢了。
巨大的声浪还在翻腾，而木华黎穿越过许多瘫坐在地哭泣的蒙古人，痛骂他们竟敢放弃应当视为生命的弓箭，竟敢丢弃了视为至宝的武器。直到他看到那面高大的九斿白纛被数名定海军骑士共同簇拥着向前，而在旗帜下的，不是成吉思汗。那里只有一排骑兵用竹竿高挑着人头，还有一名身着青茸甲的年轻将军！
这人一定就是郭宁！他来的太快了！
木华黎跟随成吉思汗打了二十年的仗，无数次出生入死，深知战场上强手对决，极少有一方占尽优势，轻而易举赢得胜利的时候。绝大多数在外人眼里胜负分明的战争，其实身在局中就知，往往胜负生死只差毫厘。胜者固然如履簿冰，败者也有的是逆风翻盘的机会，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便如赌博，比拼的便是哪一方更坚韧，哪一方更能咬牙下注。
所以木华黎才会严密封锁大汗战败的消息，而抓紧时间夺取中都。只要在定海军进军之前，造成中都大兴府易手的事实，那便是新一轮较量的开始，而定海军战胜大汗的胜利成果，也就能被遏制在中都路以南了。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定海军竟然在击溃怯薛军之后毫不休整。郭宁这厮，直接就提兵杀来中都！
这才几天功夫？他竟然就集合起了足以争夺中都的力量？就连以耐力著称的蒙古人，都做不到这程度，难道定海军的汉儿军士们，死了以后还能从土里长出来？还是这些将士们一个个真都是铁打的？
木华黎想不明白。
更让木华黎恼怒到极点的，是定海军的阴损。
他先前只知道成吉思汗战败了，却没想到败得如此狼狈，连代表大汗的九斿白纛都丢给了定海军。结果，定海军就拿着九斿白纛开路，所到之处宣扬大汗战死的消息，偏偏木华黎没有办法解释！
“大汗没有死！你们不要被骗！”
木华黎厉声向左右将士喊着，将士们都很熟悉他的声音，往日里他一声呼喊，就能让千百人随他赴汤蹈火，但这会儿，哭泣的人依旧哭泣，慌张的人依旧慌张。在涌入丰宜门的定海军骑队之前，蒙古人步步后退，连带着跟随他们的契丹人和术虎高琪的部下们也脸色惨白，步步后退。
他们的斗志几乎彻底瓦解了。
定海军的做法，实实在在地击中了蒙古人看似最强的一点，同时也是最弱的一点，那就是他们对成吉思汗的狂热崇敬。
成吉思汗在蒙古人的心目中，不止是普通的领袖，也不止是一个军事统帅。
千百年来，草原上的人们互为死敌，彼此攻伐，无数强大部族旋生旋灭，犹如夜空中的亿万星辰起起落落。但这情形完全终止于成吉思汗对整个草原的彻底统一。从此以后，草原上只有大蒙古国，只有直接隶属于大蒙古国管辖的一个个千户，却再也没有部落和人种之分。
成吉思汗的气概就是这样恢宏，足能折服草原上每一个人。草原上的无数强悍战士就在十几年前还是塔塔儿人、蔑儿乞惕人、克烈人、乃蛮人，但现在他们都是蒙古人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厚爱于蒙古这个名字，而是因为他们钦服于蒙古人的代表，睿智而英明的成吉思汗。
这个过程难免磕磕绊绊，在尊奉成吉思汗的同时，也总有些旧日的部落首领想要掺和在其中为自己捞取好处，引发了好几次动荡。但这都是必要的付出。
因为草原上粗蛮的牧民们并不了解民族的概念，也没法理解草原上的部落融为一体的必要，他们世世代代理解和接受的道理，就只有尊奉强者这一条。那么，成吉思汗就必须要做那个前所未有的强者，做一个符合蒙古人期待的、强大的神灵！
神灵驱动蒙古人，神灵鼓舞蒙古人，神灵指引着蒙古人发动战争，挥动征服之鞭，尽情杀戮。胜利后丰厚的战利品，不断地满足了长期陷于贫困的蒙古人，不断激发他们日渐高涨的贪欲。
他们的贪欲本身，又会促使他们发自内心地相信成吉思汗的高贵和伟大，使成吉思汗的形象越来越不似常人，而像是天生高踞于所有蒙古人之上的神灵。
这是草原上自古以来罕见的政治手段，也实实在在地把无数底层蒙古人凝聚成一体，组建成了所向无敌的军队，达成了前所未有的效果。
问题是，如果成吉思汗失败了呢？
如果成吉思汗死了呢？
支撑在所有蒙古人心里的那个支柱就倒了！
木华黎之所以死死地压着成吉思汗惨败的消息，非要等到中都底定以后再慢慢放出，就是因为蒙古将士们一下子很难接受。而这样的秘密要么被严守，要么就会传遍全军。一旦蒙古军的千户那颜们知道，百户们很快也会知道，一旦百户们知道，十夫长和寻常士卒们，乃至那些契丹人或女真人的附从军、昨夜刚投靠蒙古的术虎高琪所部全都会知道。
这样的话，满城的军队全都动摇，木华黎在中都城里又还能有何作为？
现在，定海军就这么喊着，他们还说成吉思汗死了！这消息比大汗战败更加可怕！
后继如何，木华黎根本不敢想下去。
此时如果是两军厮杀，木华黎当能不急不躁，指挥若定。双方现在密集对峙在丰宜门内宽阔的街道上，两边骑队的距离不超过五丈，其实只要喝令后排的骑兵引弓抛射，立刻就会给敌人造成巨大杀伤。
但现在，木华黎根本就不敢喝令。因为他害怕喝令以后没有人理会。因为一旦没人理会，就代表着所有蒙古人的斗志陷入崩溃。而他感觉得到，蒙古人的斗志现在就如悬崖边缘颤抖的岩石，已经快要崩溃了！
于是木华黎只能被挟裹在步步后退的蒙古人队列里，尽量纠集亲信人手，让他们喊着与定海军所说不同的内容。
“大家不要被骗了！那不是大汗的脑袋！那是定海军的贼子用不知什么来路的脑袋伪装的！大汗没有事！大汗很快就会来中都！”
面对木华黎的解释，郭宁干脆利落地回应：“倪一！”
“在！”
“扔给他们看！”
倪一拨马出列，把竹竿上血肉模糊的脑袋一个个摘下来，往蒙古人簇拥着的人马队列里头扔。
第一个人头扔到地面，溅出污血，翻翻滚滚。那是怯薛军中有名的勇士，时常随侍成吉思汗的百夫长扎那。
第二个人头，第三个人头，第四个，第五个，全都是蒙古人熟悉的怯薛军千夫长。每一个人头砸落，都会引起剧烈的惊呼和后退，犹如石块入水，把浪花往四面排开那样。
蒙古人一声声的惊呼之下，第六个人头又到。隔着老远的人都能看清楚那满头白发，那是札八儿火者，跟随成吉思汗数十年的尊贵之人，大汗最亲信的侍从！
而第七个人头飞起的时候，开始有蒙古人丧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了。这个人头还在空中，所有人就认得满头的辫发，还有满头鲜艳五彩的石头装饰品，那是所有人再熟悉不过的，那是大萨满豁儿赤！那是长生天的代言人！那是代表长生天，授予成吉思汗汗位的人！
大萨满死了！这是实实在在的，真的！
大萨满都死了，还有一个脑袋会是谁的？
谁能承受这样的打击？谁敢想下去？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们不再惊呼或喊叫，而是陷入了绝望。
当倪一将去拽取竹竿上最后一颗脑袋的时候，蒙古人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没有人能承受目睹成吉思汗脑袋的惊恐。一切都结束了，没有意外，没有转机，蒙古人也没有天命了，草原将恢复到最初那冰冷和残酷的模样。所向无敌的神灵坠落，而所有人将不可避免地迎来死亡。
除了木华黎身边寥寥数人，所有的蒙古人一齐狂叫起来，然后拨马奔逃。
蒙古人跑了，契丹人也开始跑，然后，比较聪明的大兴府降兵们紧随其后。
契丹人和降兵们，并不能完全理解蒙古人的惊恐，他们只知道敌人忽然就进了城，然后凶神恶煞的蒙古骑兵忽然就像发癫一样的逃跑。很多人刚从城池各地汇聚到丰宜门，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发现前面的人转身在跑，身边左右的人全都在跑。
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人群，像是被猛兽追逐的羊群，又像是嗡嗡乱叫的苍蝇。契丹人和降兵们顾不得其他的，只知道局势又一次变化了，在这种时候得跑在别人前头。因为奔跑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开始在巷道间互相推挤冲撞，不少人和马都撞在一起了。

第六百零五章 卷席（中）
木华黎身边的护卫首领问道：“万夫长，我们怎么办？”
几名最勇猛的梯己奴隶正在稍前方持刀呼喝，迫使逃走的骑兵往两侧分开，但也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木华黎，有点想催促他尽快决断，又不敢开口。
木华黎本来黝黑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满面的虬髯在颤抖，甚至牵着缰绳的手也在抖。
那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高度紧张下产生的亢奋。
木华黎毕竟是大蒙古国左翼万户长，是成吉思汗帐下四杰的首席。局势恶劣至此，他反倒清醒了过来。眼看着那么多曾经以勇猛凶悍自诩的蒙古骑兵疯狂奔走，被恐惧压垮，他先是感觉到屈辱和愤怒，然后居然心头又一阵轻松。
如果木华黎知道成吉思汗战败的消息，就立即收兵北返，眼前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那是个很稳妥的办法，木华黎没有那样做，但他并不后悔。成吉思汗从一个乞颜部败落首领之子，做到整个草原的大汗，靠的可不是稳妥。要成大事，要战胜强大的敌人，一定要敢想敢拼。
木华黎拼过了，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对于瓜分、控制、驱使降兵的手段，蒙古人已经非常熟练了。只要再给他一天，不，半天就好，他靠着手中四个千户的兵力，是能够稳住中都的。
甚至他还丝毫都没有粮食上的忧虑，因为吃粮食的人的太多的话，只要把人都杀掉就可以了。这是很简单的办法，不知道女真人为什么不用。
只因为定海军来得太早，手段又太阴损，这才导致了己方的计划受到重挫。木华黎往身边看看，还跟在他左右的，只有最忠心的几个那可儿和梯己奴隶，还有几个直属的百人队竭力靠拢过来，但数量加起来也不超过百人。
但木华黎觉得，还有机会。
定海军簇拥着白纛步步靠近的时候，他已经看清了，跟随在郭宁身边的骑兵们，只有很少一部分身着定海军标准的戎服和甲胄。大部分人都穿着不同的盔甲、不同的服色，其中甚至还有好几个木华黎的熟人。
清乐军的首领史天倪，临潢府路契丹军的首领耶律克酬巴尔，还有一个躲在后头遮遮掩掩的，是本该奉命驻扎安次的北京路乡兵首领李守正。
这几个人，都是在木华黎面前阿谀奉承过的。就算他们烧成了灰，木华黎也能认得这几张脸。他们既然出现在郭宁身边，就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郭宁的定海军本部，在和成吉思汗厮杀的过程中死伤惨重。这厮入城的时候看似声势煊赫，其实全靠那批惯看风色、养不熟的野狗撑场子！
我木华黎在中都纠合的军队，自然全都是废物；先前居然指望他们，确实是我想多了。但郭宁真以为，靠这批野狗就能平定中都？这些货色，和中都城里几万个降兵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有成吉思汗的败仗在前，我木华黎已经不敢说能打败定海军。但要拖住这批野狗，争取时间重整队伍，却一点也不难！
“万夫长，敌骑开始冲上来了！”护卫首领再度呼喝。
“巴巴图尔，你带二十个人断后，挡住敌人追击，坚持到你们全部战死为止。”木华黎沉声吩咐。
“万夫长，保重！”护卫首领没有多说什么，带了部下们拨马回头。
木华黎立刻带着部下们涌入人马潮流，往后奔走。
奔了百数十步，将近木华黎在龙津桥的宿处，眼看距离金国的皇宫不远，木华黎又道：“石抹也先，你立即去皇宫里，再见一次术虎高琪，如实告诉他现在的情形……嗯，要客气谦卑点，就说定海军以千人入城，蒙古人听闻大汗战败，当即溃散！请他想办法迎敌！”
“这……”石抹也先简直没法理解：“万夫长，这是什么意思？”
“快去！”木华黎断喝一声。
石抹也先不敢违逆，连忙拨马去了。
木华黎继续道：“鄂木布，你部下那批人，一向在丰州和大同府周边放牧，都是会说汉话的，对么？”
“没错！”
“你赶紧带着部下，往城北各处道路、街巷沿途高喊，把声势闹大……就说，定海军入城造反，将要杀尽城里的女真人！”
鄂木布想了想，喜道：“万夫长，这真是妙计，我立刻就去！”
“朵儿只！”木华黎又唤。
形容精悍的朵儿只应声道：“我在！”
“这会儿城里大乱，溃兵纵横，但你莫辞辛苦，去往北面的会成门一趟。我要你想办法替我传话给女真人的皇帝……就说，大汗身死，我木华黎无心恋战，将要出城去草原上放牧，这中都城该给术虎高琪，还是给郭宁，请那皇帝自己想清楚！”
“遵命！”
朵儿只拨马疾驰，跑出去几步，又兜转回来：“万户长……”
“怎么了？”
“大汗究竟是死是活？定海军手里那个人头……”
木华黎沉声答道：“那是假的！大汗只不过战场稍稍受挫，他活得好好的，一点都没有事！但是，你可不要对女真人的皇帝说起！”
朵儿只露出放心的神色：“那我就去一趟了！”
这条汉子纵马狂奔而去。他的骑术绝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简直就像没有重量，快要飞起来似的。
其余众人连忙问道：“万夫长，我们呢？我们做什么？”
木华黎往后看看，用力挥鞭打马：“蠢货，我们快逃！哪里乱，就往哪里逃！”
被派往中都宫城的石抹也先在死尸横藉的宫殿楼宇之间策马狂奔，好几次撞上了术虎高琪部下的某个小军官，却问不到术虎高琪的下落，急得他恨不得挥刀将之砍死。
他从千步廊冲过大安门，再往鱼藻池兜了一大圈，又从玉华门折返，冲进了皇帝嫔妃所居的十六位，到了那里，终于看到术虎高琪本部亲兵千余人集中驻扎。
终于撞见术虎高琪的时候，这位都元帅满脸疲惫地躺在粉腿玉臂环绕之中，两个眼圈都发黑了，但又不知道吃了什么虎狼之药，那话儿高高耸立。而殿阁里头，床榻旁，居然还有乐者拨弦调乐，靡靡丝弦入耳，为他助兴。
把石抹也先带到这里的军官有些尴尬，连声唤道：“燕王！燕王！”
叫了好几嗓子，术虎高琪才反应过来：“嗯？什，什么事？”
石抹也先噗通跪倒，对着术虎高琪行了从未行过的大礼，然后把城中战况一五一十说了，最后又磕了个头：“我家万夫长一时收束不了兵力，还请燕王出兵相助！”
听了这番话，术虎高琪先是吓了一跳，以至于那话儿都软垂了下去：“娘的，定海军入城？你们都挡不住，我怎么挡得住？这下苦也！”
但他毕竟不是蠢人，转念一想，便注意到了其中关键：“郭宁就带了千余人来？”
石抹也先满脸苦涩：“郭宁本部折损甚重，所以这会儿身边唯有千余人，还是各处纠合的草莽之徒。实在是我方兵马骤然溃散，否则怎也不至于……”
术虎高琪嘿嘿一笑，上来拍了拍石抹也先的肩膀：“你在这里歇着，我出去看看再说！”
石抹也先待要拒绝，几名亲兵如狼似虎上来，压着石抹也先的肩膀，让他坐着不要动。
而术虎高琪大步出外，向他的部下连声呼喝。
比起石抹也先，另一个百夫长鄂木布带队狂奔乱喊，反倒是不费什么脑子。按照常理，蒙古人刚在城中放手厮杀一通，又喊着定海军将来第二轮的屠杀，实在荒缪。可定海军在过去两年里，又确实被朝廷极度忌惮，视为反贼一类，有些身份的女真人心里都明白的很。所以蒙古人这么乱喊了一通之后，还真激起不少女真人的反应。
虽说中都城里的女真人大都柔弱胆怯，并不敢与定海军放对。但史天倪等人的部下不断深入中都，开始招揽降兵的时候，接连好几次撞上降兵一哄而散的情形。
毕竟郭宁所部只有千余骑兵，他们留了数百人固守丰宜门，然后紧跟着蒙古人逃窜的方向追击；沿途收拢降兵不利，便渐渐觉得兵力捉襟见肘。而抵达龙津桥附近不久，他们又直直地撞上了从宫城里出来的术虎高琪部下亲兵。
术虎高琪这厮和他的部下们，大概是在宫城里占了大便宜，所以破罐子破摔了。上千甲士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冲杀，声势不小。李守正所部正抵在前队，当即就和那些凶恶飐军乱战一通。
史天倪匆匆折返郭宁身边，额头见汗：“宣使，蒙古人虽然逃了，这中都城实在乱得厉害，术虎高琪又忽然杀了出来！咱们……咱们的兵力有点不足啊！接着若往城中深入，力分则薄，万一蒙古人稳住阵脚再来……”
郭宁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和甫兄，你只管放心，咱们的兵力充足的很。术虎高琪是垂死挣扎，蒙古人也稳不住阵脚！”
“这……”
史天倪一时摸不着头脑。

第六百零六章 卷席（下）
定海军在丰宜门的攻势稍稍放缓的时候，木华黎趁机匆匆奔走。先前他到过北京大定府，本以为中都大兴府的规模类似，这会儿才知道，这座城池竟然如此庞大，他策马奔驰的时候，觉得道路两旁的楼宇不断从视线中升起，像是活着的巨人，正在垂首俯瞰。
这种感觉让他极其不适，直到他一口气越过层层叠叠的里坊，到达城北一座巨大庙宇前的空地时，那种憋闷难受的劲头才褪去一点。退走的路上，他让部下吹起号角，试图联络其他几个千夫长，这时候街道对侧，也里牙思、失尓阿里和秃黑鲁三人皆到。
木华黎的部下，有个名目，唤作五投下探马赤军。其组成形式，是来自扎剌亦儿、兀鲁兀惕、忙兀惕、亦乞列思、弘吉刺等忠诚部落的千户那颜和百户们，带领着塔塔尔人、克烈人、还有许多被成吉思汗征服的敌对部落之人，不纳入成吉思汗开国时的九十五千户范围，而由木华黎统一指挥。
木华黎平日里驱使他们如走狗，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叱喝发令的时候，这些千户那颜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但这会儿三个千夫长联袂而来，对着木华黎的眼神竟有些冷淡。
木华黎面无表情，心里知道，这就是成吉思汗战败消息传出，而中都战事旋即失败的后果了！
“万夫长……”也里牙思那颜说道：“刚才我们三人商量，觉得还是退兵为好。”
木华黎沉默了一下，知道此时无法反对，只道：“能否稍等一等？我让朵儿只去见女真人的皇帝，故意示弱欲走，让他在术虎高琪和郭宁之间做选择。那皇帝如果够聪明的话，或许还能给我们一点帮助。”
也里牙思皱眉：“这怎么可能？”
秃黑鲁在三个千夫长里最数狡诈多智，想了想，道：“……或许值得一试。”
他虽然心无斗志，对木华黎锲而不舍的劲头却不得不佩服。于是代替木华黎，向其他两人解释。
此时中都城里，看似占据主动的定海军兵力不足，且非女真人的自己人。兵力足够的术虎高琪所部则是彻彻底底的叛贼，也绝不会被皇帝认可。女真人的皇帝夹在这两方势力之前，无论作何选择，都要吃大亏。听说这个皇帝本身就是靠政变上台的，他一定会知道，这时候非得保留第三方的武力，他这个皇帝才有意义。
第三方的武力哪里来？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军，却有可能是成吉思汗“败死”以后，由木华黎率领的蒙古军残部。乍听起来，这有些荒唐，但这的确是女真人统御草原的惯用手法，就如他们当年封合不勒汗、脱里汗为王那样。
而身为高踞上位的人，在这种时候很容易就能摒弃旧有的敌我立场，而以利益为前提展开合作。
到那时候，看似身陷狼狈境地的蒙古人，或许就能赢得新的机会？
这已经不是战场上的对抗，而是政治的博弈。两个千夫长反复问了几遍，才明白木华黎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也里牙思道：“万夫长，你不会真想投靠女真人吧？”
“大汗尚在，大蒙古国尚在，我发了什么疯，去投靠那群猪？”木华黎骂了一句，又道：“他们只是我们捞取好处的工具罢了！”
老实说，三人听得满城都喊成吉思汗已死，自己都有些摸不准情形了。万一是木华黎在糊弄我们，而定海军呼喊的才是真话呢？万一那个脑袋真的属于成吉思汗……
眼下，和女真人的皇帝联络一下，确有必要。甚至这个联络的渠道，都不一定非得掌握在木华黎手里。
当即三个千夫长一齐点头：“那就等一等，看看情况。不过，我们再往北去一点，靠近光泰门吧，若有其它情况，也好立即逃走！”
木华黎也点头：“这个想法好！”
这几名蒙古贵人商议的同时，朵儿只仗着自家出众的骑术和身手，已经闯过混乱城池，到了会城门。他在接近城门的时候大声呼喊，自称是要向皇帝禀报的使者，于是被几名士卒看管着，推推搡搡上了城墙，这会儿正迈步走向会城门的城楼。
沿着内侧女墙行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下看看，结果发现，城墙下面居然堆积了不少蒙古人的尸体！其中有许多人，朵儿只是认得的，那便是先前被木华黎派到城外，包抄会城门敌军的一个千户！
看这副模样，难道是中了敌人诱敌之计，拥入瓮城，然后被四面利箭攒射而死？不对，这其中不少人背后中箭，竟是与敌厮杀后不断撤退，结果遭敌人追杀射击而死的模样！
朵儿只顿时暴怒，但这种暴怒并不似往常那样，让他热血沸腾，反而让他感觉浑身发冷。他忽然想到了，木华黎匆匆做出的谋划是有漏洞的！
木华黎知道，中都的军权在术虎高琪手里，也知道郭宁是女真人手里的反贼，但他却没有想到，这个女真人的皇帝如此厉害，竟能在混乱的中都城里聚集实力！据守在会城门左近的这股兵力，能够给城外包抄的蒙古人重创，就证明他们的力量之强，超过木华黎的预期！
女真人的皇帝怎么这么厉害？他们这支兵力又是什么来路？
朵儿只一下子想不明白。
就在他犹豫和迟疑的时候，背后的士卒推了他几下，让他跨步登上城台。他忽然生出了久违的害怕情绪，于是竟不敢多看城台上的人们，只低头把木华黎要他说的话一句句都说了。好在这种谦卑姿态，倒也符合木华黎的要求。
城台上静默了会儿。
忽然有人笑了起来，好几个沉雄的嗓音都道：“看起来，蒙古人怕是被咱们宣使吓疯了，他们在想什么呢？”
朵儿只猛然抬头。他看到城台前的开阔处，城楼下方，有蜷缩着面色古怪的中年人，有半蹲在中年人身边作护卫状的军官，有摸着脑袋粗声大气说话的光头巨汉，还有好些将校模样的人雁翅般排开左右，却并没有谁像是皇帝模样。
数量更多的，则是周身披着铁甲的武士。那是女真人有名的铁浮图，朵儿只是知道的，但他稍稍再看两眼，就发现在，这些铁浮图甲士的服色、旗号都和普通的金军大不相同！
他猛地跳了起来，颤声道：“定海军？”
这句问话激起了更多人的大笑。
真是定海军！定海军竟然在中都还有埋伏的兵力，他们早就把女真人的皇帝控制在手里了！
朵儿只狂叫起来，翻手拔刀，向靠近他的一名甲士猛烈挥刺。
他的挥刺落空了。对方头戴铁盔，身着铁甲，还有护胫，护臂等铁配件，虽不如铁浮图包裹严密，也很沉重了。但这么沉重的装备并没有影响到这个人的敏捷动作。朵儿只的腰刀一挥，他往后稍稍侧身就让了开去，接着便是左腿发力，双臂同时挥动，做了个横向劈砍的动作。
朵儿只觉得腰间有银光一闪。
他低头看看，先看到自己的左臂落地，然后腰腹间鲜血狂喷。当他感觉疼痛的时候，整个上半身沿着腰间伤口往后仰，视线里先是只有红色的天空，然后就黑了。
在城台角落放哨的张平亮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然哥干得漂亮！”
骆和尚拍了拍手，示意将校们集中注意力。
“张德刚沿着城墙往东走，沿途控制通玄门、拱辰门并及武库等地，收编兵力，到丰宜门汇合。老苗，你继续沿着城墙向南，沿途控制彰义门等地，并务必拿下丽泽门北的粮仓，到丰宜门汇合。两位，这下优势在我，请放手去做！”
张柔和苗道润应声而去。
骆和尚哈哈笑着，转向陈冉：“你这厮，不是说在河面上飘了五天，没捞到仗打么？洒家也不和你抢！这会儿咱们从北向南，一路平推过去，直到与郭六郎汇合……你做先锋！”
陈冉大喜。他躬身领命，旋即绕到城楼后方，举着令旗连连摆动。
在会城门城楼后方的瓮城里，乃至瓮城以外的原野上，大队的步兵和骑兵同时举步。
随着他们的行动，无数火红的旌旗晃动人眼，叫人根本数不过来。他们的兵马最少也有四千，或许要到六千。
骑兵们穿着精良的甲胄，骑着高头大马，其凶悍姿态让人不敢直视，威势如墙如山，又如倚天的锋刃将要舞动。而步卒几乎也都着甲，更持着各种武器，拍着整齐的队列，气势沉稳又矜持地列队行进，他们的脚步声节奏统一，踏得地面震颤！
这支兵马，是陈冉所部与定海军本部将士的混编。
陈冉所部没有赶上在三角淀以北的恶战，但在打扫战场以后，腾出一部分舟船承载了定海军本部较有余力的将士如张惠所部，他们乘坐舟船，沿着卢沟河北上，只比郭宁晚了半天抵达中都，随即按照郭宁发来的命令，紧急抵达中都城北面，支援据守会城门的骆和尚。
方才，他们与骆和尚所部里应外合，彻底歼灭了试图包抄会城门的蒙古军一部。现在，这支部队开始大举进城！
如果中都是原来那个重兵镇守的中都，这支兵力发挥的作用或许还有限，但中都已经天翻地覆。
这最后一支进入中都战场的力量，便成了最终决定胜负的力量。这支力量一旦入城，就轻而易举地地粉碎一切敢于抵抗的敌人，证明了定海军压倒性的武力优势！
当定海军与张柔、苗道润这种在中都军中有威望的将领汇合，当定海军控制着皇帝在手，当郭宁开始催马前行，其威势便如雪崩一般，每时每刻都在增长，最终席卷全城，压倒一切试图敌对的势力。
当定海军投入了这支决定性的力量，谁是中都的新主人，就再也没有疑问了！

第六百零七章 威武（上）
木华黎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兵马又一次崩溃了。
这一次，在蒙古将士们的心里，不止成吉思汗的威严坍塌，对木华黎的信任也坍塌了。刚才如果要跑，明明很容易就能跑的掉！怎也强似在城里被定海军严整的队列猛冲猛打，而中都城墙上还有一批批的军士奔走，明摆着是要封闭各处城门！
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下真完了！彻底完了！
此时此刻，蒙古人身上，那些属于凶悍战士或者贪婪强盗的东西都消失了，那些在过去数年里支撑他们成为大金国亿万军民噩梦的东西也消失了。剥离了那些东西之后，他们也只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类，只是一群游走在中都城里的无知牧民罢了。
人马在惊叫，但没人组织反击。只有最蛮勇的人，还会下意识地放箭射击，但他们心都乱了，射出的箭也软绵无力，对披甲率极高的定海军精兵毫无用处。反倒是有些失去战马的蒙古人没有及时从大街上脱身，转眼就被定海军铁一般的军阵卷入，再也看不到人影。
在蒙古人眼里，定海军就像是一个沿着城中道路爬行的可怖怪物。这怪物是由无数枪矛、盾牌和头盔组成的，它庞大的躯体随着道路蜿蜒伸缩，一边发出声势猛烈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一边把道路上的一切，无论是乱兵、贼寇，还是蒙古人，都咔嚓咔嚓的连血带肉吞进肚子里。
这景象，仿佛只有在小时候听萨满讲起的怪异故事里才有，这景象，根本就让人没法生出抵抗的念头，让人只想跑！
看到这场景，木华黎感觉心如刀绞，但他绝不沉浸在情绪里，也不回头浪费时间。但凡还有希望，他一定会竭力争取胜利；现在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他一马当先，跑在所有人前头。
他的战马是成吉思汗赐予的，来自西域，格外神骏善走。所以方才他和秃黑鲁一齐撞上定海军前锋的时候，秃黑鲁立即就死，而木华黎则把追兵远远甩开。
秃黑鲁死的时候，距离木华黎很近，他迸裂出的脑部组织软绵绵的，噗噗地粘在木华黎的身上和脸上。木华黎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但以前都是蒙古军与敌奋勇厮杀的时候，像这样带着同伴的血肉亡命奔逃，他真的已经不习惯了。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死去的父亲。他的父亲孔温窟哇就是在成吉思汗兵败的时候，被乃蛮追兵所杀。但那一次败战给蒙古人带来的恐惧，很快就被成吉思汗转化成了愤怒和狂热，从而迎来了后来一次次的胜利。
但这一次呢？现在的木华黎，对定海军的力量充满了恐惧，却全然没有愤怒了。可预见的未来，这种恐惧也不大像是能被转化为愤怒的样子。
当他们奔逃的时候，身边路上的乱兵越来越多。有被苗道润和张柔从城墙上驱赶下来的，有被定海军从城南和城北同时挤压过来的。木华黎等人虽然竭力催马，却好几次被堵塞道路的乱兵所阻。
结果，等他们狂奔到中都东面施仁门的时候，城门上头有跟从定海军的将士把箭矢乱射下来了！
“该死！该死！”木华黎大声咒骂着，沿着城墙下方的道路继续狂奔。
城墙上方的士卒们注意到了这股蒙古人，有人叫着嚷着，沿着城墙和木华黎赛跑。不过，论起骑术，蒙古人到底是有自信的，靠四条腿的行进速度也总比两条腿快一些。
当城墙上方弓弦乱响，落在最后的蒙古骑兵人仰马翻的时候，木华黎已经冲到了宣曜门。
他顾不上感谢昨晚突出城门逃难的中都百姓们，一口气催马穿过城门洞。密集的马蹄声在门洞里往来回荡，听起来像是后方又来了追兵。于是他大叫道：“快走快走！出城就四散而逃，看他们怎么追！”
身后的蒙古人吵吵嚷嚷：“对对对，四散而逃！”
也里牙思抹了把脸上的污血，问道：“逃到哪里汇合？总得有个方向吧！”
这会儿压根没人再把千夫长放在眼里，也没人有心思盘算这个问题，数十张嘴开开合合，都在喊着：“快逃！快逃！出城就赶紧散开！”
蒙古人如蜂群一般出城四散的时候，在城中道路的角落，丁焴和侯忠信目愣口呆地看到了自己的熟人。
侯忠信喃喃地道：“我早该想到的……”
丁焴在城里奔走一夜，本来就快要虚脱，这会儿更加不堪。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顶盔掼甲而过，还有那位据说当过枪棒教头的胖大和尚，这会儿分明成了统兵的大将，威风凛凛地策马过去……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忍不住瑟瑟发抖。
那几个小伙子，不是我们从山东各地招募来的船夫吗？他们干活都很卖力，所以才被我们纳入使团之内，带进中都的啊？昨天晚上，他们不是还在馆舍北面的堆场搬运木柴吗？这群人怎就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定海军？
定海军不是山东那边的军镇吗？难道这群人是定海军的人假扮的？
直到现在，丁焴都不太明白中都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忽然想到，莫非是定海军造反了？定海军以直沽寨为据点，利用了大宋的使团，把死士偷偷送进中都，然后猝然暴起造反？
这个解释好像很合理。而想到这一点的丁焴愈发震恐，他按着身边土墙的手指几乎要抽筋，指节一个个发白；上下牙齿也磕了起来，格格作响。
无论宋人心底里怎么想，大金和大宋是伯侄之国；大金是上国！大金的一个地方军镇，藉着宋国使团的帮助造反，这是何等可怕的事？大金若追究起来，保不准两国又要交兵，又要生灵涂炭！我丁晦叔的仕途，也要就此到头……
光是仕途到头也还罢了，说不定最后两国再度议和，金人还会吩咐，必杀丁焴，而后和可成！不不，不一定会等到那时候，大金一旦剿平叛乱，恐怕当场就要查问叛贼的底细，立刻就会牵扯到我身上！
丁焴猛地转身，揪住了侯忠信的衣襟：“都是贾济川害我！事情都是败在这厮身上，和我们没关系！”
丁焴嘴里的贾济川，乃是使团滞留淮南时，一个曾经给丁、侯两人出过主意的地方小官儿。丁焴忽然提起他，侯忠信简直莫名其妙。
“贾济川？怎么就想到了贾济川？他和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是他建议从海上走！是他帮忙联络的海商、海船！若不是他的馊主意，我们又怎会在山东招募民伕？这厮一定是被定海军的奸细骗了！老侯你记着这一点，千万不要忘了！无论到哪里，都得这么说才好！”
丁焴张口闭口定海军，嚷得有些大声。虽说他南朝人的口音不太好懂，但依然引起了不少定海军士卒的注意。
侯忠信连忙用力摇晃丁焴：“学士，学士你别喊了！你别慌啊！”
“我怎么能不慌？啊？你说我该如何是好？”经过昨夜一场狼狈，丁焴彻底放弃了维持自己冷厉严肃的形象，这会儿已经涕泪交流。
侯忠信压低嗓门：“学士你想，定海军必定干了捅破天的大事，对不对？他们若没干成，咱们多半要受牵连，吃苦头。可是，学士你定定神看这局面，他们成事了啊！既然他们成事了，我们私下里攀扯些交情，脱身总不难吧？”
丁焴抹了抹眼泪，握住侯忠信的手道：“啊？他们成事了？你不要骗我！”

第六百零八章 威武（中）
大金和大宋两国彼此交聘往来，并不常设使节驻留对方国都，而是按照双方约定，每逢有事，专门派遣人员。比如每年正旦或者大金皇帝生辰，宋国要提前派遣使者，及时祝贺；宋国如有国丧、登位之类大事，也要立即遣使报知；又或者零散小事祈请等等。
但因为金国政局日趋动荡，而中都又始终处在战火威胁的缘故，大安三年时的贺生辰使余嵘不至，后来几位使者如董居谊、真德秀、李埴等人，也俱都半路折返。丁焴和侯忠信两人，乃是时隔三年以后，头一批进入中都的宋国使节。
历任使节不能抵达的现实，让他们对金国的动荡早有了解。他们出使之前，还得到朝中有力人士的吩咐，要他们务必藉着北虏虚弱的机会，提出减少岁币的金额。
但他们到了中都以后，就撞上蒙古军再度入侵。原本可以六日回程，硬生生在会同馆里困顿了十几天，昨晚城中局势骤变，会同馆还被乱民打破了，他两人夤夜逃亡在外，好几次几乎丧命，凭着绝大的运气才从这场天崩地裂般的大混乱中幸免。
这已经不是大宋行在诸公想象的那种动荡了。行在那边，这两年史相专权，也引起很多朝臣不满，但彼此的对抗到底讲究个杀人不见血；但在中都发生的，却是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的暴动！是你死我活的屠杀和搏斗！是家家流血如泉沸，天街踏尽公卿骨！
丁焴真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此刻的他，已经彻底慌了神。
好在侯忠信还清醒，他道：“学士，他们真的成事了，你定一定神再看！”
“看什么？”
丁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矮墙后头重新探出脑袋。
他听见通玄门大街两侧，有定海军步卒缓缓前进，每到一处巷道，就分出人手往里探察。他看到自家身后，房舍的屋顶有弓弩手攀爬上去，跨坐在屋脊上警惕注意四周。他看到远处青黑色的城墙上，各种形制的旗帜被直接丢下，换成了定海军特有的红色军旗。
他发现附近密集的喊杀声正在迅速停歇，整座城池好像从癫狂里恢复了平静；他听到门扉或者窗户被退开的吱吱嘎嘎声响，城里少数幸存的百姓开始探看外界的气氛变化。
他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气氛的变化，通玄门大街对面的某条岔路深处，有乱兵在定海军士卒的喝斥下走出来，一队队地聚拢，然后在路边规定的空地安顿下来。
乱兵大都盘腿坐着，也有军官模样的人跪伏在地。他们的马匹都被牵走，甲胄和武器也被勒令交出。以至于道路两旁，各种长矛、短枪、直刀、铁锤、盾牌、头盔和甲胄胡乱堆积着，就像一蓬蓬忽然生出的野草。
除了乱兵以外，还有零散的蒙古人也是这样处置，只不过定海军的士卒对他们格外不客气。有几个蒙古人双手握拳，向士卒厉声叫嚷，大概是想解释自家的身份不同。周围的定海军士卒立刻涌上来，将这几人全都杀死，然后割下头颅，挂在枪杆上示众。
大概有定海军的将领对此表示了不满，很快又有人奔跑着过来，把投降的蒙古人聚集到一处，又召集了一批俘虏，把地上胡乱抛掷的武器堆积到偏僻的空地，像是一座铁制的小山那样。
转眼间，巨大的城池里就只剩下了一处还在作战。
术虎高琪的部队每时每刻都在逃散，但他居然还在坚持。
毕竟有三十年戎马生涯的声望积累，这两年的都元帅更不是白当的，他身边的死士到这会儿犹有数百人。但他们的战场越来越往北，已经缩回了宫城，退过了丹凤门和应天门，片刻前又奔过了大安门，这会儿正背对着大安殿且战且退。
大金国的中都，是在辽国南京析津府的基础上，参照宋人国都开封的格局构建，其宫殿之壮丽巍峨，犹有过之。
大安殿作为大金国举行祭祀、朝会等重大典礼的所在，更是工巧无遗力，极尽奢华。大殿位于三层平台上，面阔十一间，金碧辉煌，飞檐斗拱仿佛振翅欲飞。东西两边还有朵殿和回廊，回廊尽头的广祐楼和弘福楼在短促厮杀后，被定海军夺取了，于是术虎高琪连忙喝令一队弓弩手站到平台顶端边缘，与两座楼上的敌军对射。
弓弩手有阑干为凭借，一时还能支撑。正面的对抗却越来越艰难，术虎高琪不断提高赏格鼓舞，但越是勇敢的部下死得越快，整条战线也就后退得越来越快，阵列越来越松散。
本来跟随在郭宁身边的史天倪、耶律克酬巴尔、李守正等将领，这时候都下了马，带领傔从们层层叠叠地涌向高台。
这些地方豪杰的实力或有强弱，但收拢在身边的亲卫，清一色都是好手，与术虎高琪麾下的死士白刃相斗，长短兵锋刃闪耀寒光，就如潮水冲刷砂砾堆成的堤坝，术虎高琪所部简陋的防御全然无用。
术虎高琪的得力助手完颜磷，被几名定海军的刀盾手逼到了一处角落。他狂吼着挥刀乱砍，杀伤了一人，但其余几人用肩膀抵住盾牌，如三面围墙那样推进，把完颜磷压得动弹不得，然后用直刀从盾牌间的缝隙反复戳刺。
每一次刺击，盾墙内侧就传来一声惨叫。大量粘稠的鲜血随之流淌，没过白如玉石的台阶，一直到郭宁的脚下，再顺着石板的缝隙慢慢渗透下去。
郭宁手按金刀，脚步不停，一级级地踏过台阶，靠近前方的战线。
在过去的无数次战斗中，这个勇猛异常的青年总是身当锋镝，活跃在战场的最前方，亲自粉碎一切抵抗。但现在，他虽然不断前进，却始终没有与敌搏杀的机会。定海军的将士们，还有新依附的地方乡兵将士们全都爆发出了高亢的斗志，他们高声呐喊着，一波波地越过郭宁，把战线继续向前推进。
随着史天倪冲破了设在台阶顶端的防线，术虎高琪竭力维持的军阵，就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脂那样不断融化，从大块到小块，从小块到零星的小点。
眨眼间，大安殿的匾额下方就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将士们往附近看看，发现没有还敢抵抗的敌人了，高台左近骤然安静。
李守正得意地带着两名部下甲士过来，拜见郭宁：“宣使，术虎高琪死了，是我部下两人杀的！”
耶律克酬巴尔是资深的朝廷军将，早年和术虎高琪是认识的，忍不住问道：“这厮死前可曾后悔？”
两名甲士道：“只听他先喊着，这么做都是为了大金；后来又喊，这一趟不亏了，毕竟睡了娘娘。”
“这厮真是作死！”众将俱都摇头。
大金国的平章政事、都元帅，大蒙古国的燕王就这么死了。尸体就在不远处，但此人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丑罢了，郭宁懒得理会。
大安殿所在的高台乃是宫城的制高点，除了少量宫观佛塔之外，也是整个中都大兴府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站在宫殿的门前，郭宁向南可以看到纵横如棋盘的里坊，看到绵延的城墙，看到渐渐熄灭的烟柱和顺着道路行进的军旗。
他又听到了宫城北面轰鸣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于是停下脚步，随手指了一名傔从：“慧锋大师的人从后头包抄过来了，派几个人上高处举旗吹角，迎他们一迎。”
很快，大队兵马像是灰色的潮水那样，从北面的宣明门，从东西两面的角门涌进了高台下方的广场。
进入广场的每个将士仰起头，就能看到站在石阶尽头的高台上，以巨大宫殿和一排排红漆柱子为背景的郭宁。
这么多人的炽烈视线骤然集中，郭宁身边的史天倪等人忽然觉得无法承受，慌忙跪了下来。他们的举动立刻被大量新投靠的将士所模仿，数千人跪伏的动作发出沉闷响声，使整个广场好像一下子低了一截。
定海军本部的将士们却并不打算效法新战友。他们相信，自己和郭宁之间有着更亲密、更牢固的关系，他们看着郭宁的身影，只是欢呼不断。
这里是中都！
我们的郭宣使、我们的定海军打败了那么多的敌人，拿下了中都！
骑兵们挥舞着武器，在广场四周奔驰着，他们侧过身体，面向大安殿的方向，向郭宁发出持久不息的欢呼声。步卒们则跳跃着又笑又喊，弓弩手接连射出鸣镝，许多身着重甲的铁浮图甲士们也想跳跃，但甲胄太重了，他们实在跳不起来，只能拼命地挥手。
有人灵机一动，取下头盔用刀柄敲打，这个动作很快被大家学到了。铁盔被铛铛地敲着，发出的声音忽然尖利忽而粗嘎。这并不好听，却能够宣泄大家的兴奋情绪和热情。
声浪传到了宫城以外，更多人参与到了欢呼中，军队里的号角、铜锣和皮鼓也被猛烈敲响了。随着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声和锣鼓、号角声相互配合，渐渐形成了明快而统一的节奏：“威武！威武！郭宣使威武！定海军威武！”

第六百零九章 威武（下）
郭宁的情绪也被点燃了，他连连挥手向将士们示意。
十几年前他在昌州乌月营外的灌木丛里抓捕野兔，试图给家里人加餐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三年前他在边吴淀的水塘里挣扎醒来，差点被污水和冰碴子呛死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
甚至一个月前，当他从益都府整军出发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身处这样的地方，看到眼前这般的情形。
这种情形让郭宁的心脏在狂跳。他想不出有什么词汇能形容，只有一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甚是合宜。
但这感觉又不同于那种冲着富贵、尊荣的倾倒迷恋，当代的所谓富贵、尊荣，在郭宁眼中其实甚是无聊，他在梦里见过更好的。
猛烈打动他，使他浑身上下几乎颤悚的，是千万人上下一心的喜悦，是千万人如同一人的力量感。郭宁仿佛觉得，定海军就是从大金底层汹涌而起的浪潮，而自己只是顺应时势激发出浪潮，然后站在潮头上罢了。
只有习惯了与伙伴们彼此交托性命的武人，才会有这种感受；只有真正从军队的底层成长起来，知道普通士卒所思所想的将帅，才会有这种感受。
大金国治下的普通武人，尤其是汉儿武人，已经憋屈了很久了。
他们是大金的军人，也是女真人的奴隶，甚至在契丹人、渤海人面前也要低一等。他们支撑着大金，却又被大金所敌视、防备，他们中间多有豪杰想要为大金效忠来博取富贵，却总是被大金当刀子使，被大金弃如敝履。
直到大金愈来愈虚弱，他们才终于发现崛起的可能，但又遭遇到了比女真人更强悍十倍的敌人。他们不得继续为大金效力，结果却成了蒙古军铁蹄下的牺牲品。这样的局面在过去数年间一次次发生，几乎成了所有汉儿武人挥之不去的恐惧之源，以至于许多人不得不屈从于恐惧。
但现在，定海军的将士们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了。今日之后，他们的底气会更强，就更加不会恐惧。
大金国以武力立国，虽然近年来开始力求汉化，又尊崇儒宗，拿着儒学说事，但他们本身自域外入主中国，有些道理翻来覆去都是解释不清的。所以，他们对普通人的教化很难发挥作用，汉儿的刚健尚在，普通百姓心底里的血气尚未被阉割。
现在，来自底层的汉儿掌握了武力，组建了真正属于他们的军队；这支军队便自然而然地具备击败敌人、压倒敌人的本能。
郭宁带领着他们，以无可抵抗的强大武力掌握了中都，也就同时粉碎了将士们心头的最后一点桎梏，让他们明白了新的道理：
武力这种东西，女真人、蒙古人有，汉儿也一样有；贵人、那颜们有，普通将校士卒们也一样有！不止有，而且更强，强得多！凭着这股力量，定海军中的每个人，都有资格去获取自己应得的东西！
郭宁又看一看跪伏面前的史天倪等人，史天倪仿佛感觉到了郭宁的视线，把脑袋垂得更低，更恭敬了。他转而往高台的西北面眺望，张柔等人正催马从角门入来，一行人很快就明白了局势，然后赶紧下马，也都跪伏。
郭宁知道，这些人和普通将士不同，他们的背景和才能，决定了他们在女真人和蒙古人里头都一样能吃得开。他们的想法非常复杂，希望从郭宁手里获得的东西，也比普通将士要多得多。
但没关系，郭宁并不介意，那都是人之常情，本身也是很正常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欢呼的质朴将士们，想法也都会变得复杂，会想到自己的未来，想到荣华富贵或者别的什么。
郭宁是武人的统帅，他会用武人的办法，带着将士们去取得应有得的东西。只要军队能够始终进取，始终保有奋斗和前进的目标，郭宁就会带着他们，走在攫取目标的道路上。
想到这里，郭宁发现自己有些走神。他收束起注意力，哈哈笑着让跪伏的部下们快快起来，又让侍从们去通报定海军本部的将校，不要带队在皇宫里久留，赶紧分派人手控制要地，确保安全，另外尽快恢复城中的治安。
“皇帝呢？没有一起来么？”他问骆和尚。
骆和尚带着几个部下，刚从台阶一路上来。这会儿他正好奇地左右看看，先摸摸雕刻繁复花纹的玉石栏杆，又伸出指节，敲敲摆在大殿前头的一个大铜鼎。
听到郭宁询问，他随口应道：“方才他想进皇宫，被我们拦住，发了通脾气。”
“哦？”郭宁失笑：“然后呢？”
骆和尚摆了摆手：“我让刘樾带人去说了，皇宫里死了不少人，术虎高琪还干了乱糟糟的事，不收拾下不行……他先去升王府歇息，胜过在皇宫门外跳脚！”
骆和尚看似粗豪，其实办事从来都妥当。他让刘樾带人去说，刘樾也自然就有说服皇帝的底气。至于升王府，便是皇帝早年在中都的府邸，先前他还没有即位的时候，经常住在那里的。
听骆和尚的语气，好像安置皇帝和安置随便什么普通人没有两样。高台上的好些人彼此看看，先是不习惯，又各自恍然大悟，露出本该如此的神色。
“进之先生呢？”郭宁又问。
“他去见胥鼎了，顺利的话，还会接着见一些人，让他们尽快赶到皇宫来，拜见宣使。”
郭宁点了点头。
众人一时间没有别的话讲，静默了会儿。陈冉这时候从大安殿的旁边兜转出来，兴冲冲地上前道：“外面风大，宣使，不妨进殿吧？”
四周的人都把眼光看向郭宁。其实风并不大，但人们好像从风声里感觉到了特殊的意味，有沉甸甸的压力或者期盼，轮番进驻心头，让人有喜有忧。
张柔和苗道润正沿着石阶上来，听到这一句，几乎同时打了个趔趄。
郭宁举步向大安殿走了几步，四周无人言语，人们屏息静气，都在看他。
他站在宫殿门口，向内侧黯沉而深邃的巨大空间看了看，回头向着部下们道：“这朝堂正殿，我还真没进去过。上次在中都，费了老大的功夫打了仗、捧起了皇帝，结果皇帝一脚就把我踢去了山东，全没打算让我上朝见见世面。所以，这次更不用急了。”
他对骆和尚道：“大师，咱们还是住在军营里好。”
骆和尚呵呵地笑着：“好！好！”

第六百一十章 喜讯（上）
自贞祐元年起，从中原到山东都雨水不足，到今年已经连着第三年。不过山东地界的治政官员得力，政务司下属专管水利的机构自去年开始，就留意开渠潴水以溉田。今年春耕时候，虽然许多军户子弟都集结出兵或者操练，但各地农事并不荒废。
定海军的统治中心是益都，经营最久的地盘是莱州，然后向北到滨州、向南到莒州，西边到泰山的这么一大片地方，如今全都已经纳入了定海军的军户体系。
去年郭宁统合山东东路的时候，承诺纳入定海军管制下的军户和荫户们每家赐田百亩，如今归属军户们的田地大体颁下，荫户们得到赐田的速度慢些，但也好歹有了盼头。
在这片地界，大金朝廷派出的官员虽然还在，但已经被架空得不成样子。地方军政事务固然轮不着他们插手，在山东宣抚使司建立以后，官员们大都领了宣抚使司的临时差遣，顶了个经历官的名头，日常驻在益都协助文墨之事。
对此不满的官员也是有的，还不少。但从去年下半年起，一直就有传闻说，某某老爷挂印辞官，泛舟出海，然后就再也听不到音讯了。
这样的消息连着传了十几次，其他官员又不是傻子，哪里还不明白？当下合作程度就明显提高了，就算眼看着定海军无数军政举措一条条颁下，没一条符合朝廷的规矩，也只当自己是瞎子、聋子。
到了今年以来，山东东路的官道沿线原有的急递铺也全都撤销，一应人手都归并入录事司的驿站系统。
山东东路的那么多军州，就再也看不到大金朝廷存在的痕迹了，而山东的军民百姓们也习惯了时不时往官道上张望一下，看看有没有定海军的使者带来远方亲人的消息。
这一日上午，官道上忽有骑队急速奔驰，激起的烟尘滚滚，老远就看得到。道旁的农田里，不少做农活的人连忙踏过道旁的树木和杂草，站到路基上眺望。
有眼尖的人早就看到了骑兵们背后背负的三角形令旗，顿时叫着：“那是宣使的傔从！是从河北回来的使者！”
这两个月来定海军进行了大规模的动员，其中相当部分已经出动，其余各部都在最高水平的备战警戒中，百姓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对定海军的雄图霸业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那是因为蒙古军已经再度南下，在中都路打仗了。如果让蒙古军在中都路打赢，接着倒霉的就会是河北路，然后就是山东路。所有人辛辛苦苦耕作的土地都要被战马踏平，积攒的粮食也会被吃掉或者烧毁，凡是遇见蒙古军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屠杀，女人还要遭受可怕的侮辱。
这个可怕的世道，无数恶人环绕在定海军的领地以外，全靠着定海军的郭宣使带领着将士们，一次次地把他们打败！
这一次会怎么样？宣使能不能赢？咱们的将士们能不能赢？
听到有北方使者奔回，百姓纷纷加快脚步。年迈之人迈不开腿，也一迭连声唤道：“他们怎么说？怎么说？”
这队骑兵的确是郭宁的傔从，他们一路疾驰，日行数百里，沿途向军民百姓通报，这会儿已经口干舌燥，嘴唇都裂了。但眼看得百姓聚集，他们依然骄傲地高声纳喊：
“大胜，大胜，宣使进了中都，打退了蒙古军！”
官道两旁，听到这个消息的军户子弟们首先欢呼起来，随即其它的百姓也开始呐喊。
定海军在山东落脚已经两年了。在定海军到来之前，山东正陷入不可逆转的凋敝，百姓困顿难活，以至于卖儿卖女者有之。至于蒙古军的入侵造成的尸山血海，更加剧了这一过程。定海军立足之后，给百姓们分配土地，恢复治安，提供文教，开拓矿业和手工业。虽然这一切刚刚开始，军民百姓们却都觉得，自己过上了做梦也不敢想的生活。
而定海军治下的青壮年们，又不断被纳入这个庞大的体系。他们要么被签入军中，戍守在外；要么在农闲时去矿场和各种作坊做工；要么按照定海军的命令，每隔一段时间就聚集起来修路、开渠、起堤、筑城……定海军的手面真大，让百姓做这些事情都是给钱的！
如果犹自觉得不够，还有胆大的、贪财的人干脆到各处港口应募，跟着船队出海。
随着定海军政权的强盛，这个政权的利益范围不断扩张，纳入的人丁也越来越多，关联的家庭也越来越多。
这些家庭的未来，几乎是和定海军的未来绑定在一起的，其中绝大部分人又亲眼见识过蒙古人的野蛮，所以同仇敌忾的情绪一直高涨。尤其是军户家庭的成员们，既盼望自家的儿子或者丈夫能够立功受赏，又担心他们的安全，很多人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这会儿听到使者的喊叫，所有人的欢呼声震天价响。官道后头另一个聚落的百姓也听见了，于是使者之后数十里策马的路程，道路两旁就全是黑压压的人群，非得让他们连声通报才好。
军报在递送到定海军中枢之前，并不合在这里慢慢诵读，使者更不敢放慢脚步。
尽管百姓们热情催促，他们也只有反复地讲着简略几句：“宣使先打了一仗，杀死了很多蒙古人！又打了一仗，杀死很多蒙古人！鞑子大汗仅以身免！然后宣使就进了中都城！总之，大胜！大胜啦！蒙古人逃了，谁也敌不过咱们定海军！让开路，让开路，别堵着路啦！”
说到这里，有个使者忽然注意到，距离道路稍远处，有个鹅蛋脸的女郎正小心翼翼地探看着。巧得很，这使者跟随郭宁，经常巡行各地的，恰好认得这女郎，于是笑道：“那不是官桥镇养马的吴家小娘吗？你的心上人张鹏立得军功，回来就要升任都将！”
女郎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好些个娃娃围着她笑闹不已，让她觉得既羞涩，又烦心，也不知为何，呜呜地哭了起来。
欢呼声像是接力那样，很快传到了益都府，传进了山东宣抚使司的驻地。当使者一字一句读完了整份报捷文书，官衙里也是轰然一声。
最先笑闹的，是被郭宁养在家里的许多牺牲将士的子弟，这些半桩孩儿们率先跳起来挥舞拳头，随后是护卫和傔从们也都跟进。提前聚集到官衙的官吏们则尽量保持着矜持的态度。
靖安民忍不住扳着手指，喃喃道：“死伤甚多啊，这需要多少抚恤？也不知晋卿能不能想办法，从中都抠出一部分来！”
徐瑨笑着笑着，又摇头：“这郭六郎，说什么高筑墙、广积粮，每次都是他办得大事！”
李霆在堂上往来走了两步，冲着郭仲元道：“机不可失，须得立即发兵河北，先拿下漕河沿线六州！益都府集结的正军一万五千，明天就随我出发！你负责留守！”
郭宁和骆和尚俱都北上，山东军务的负责人事实上就是李霆。他既然这般说，靖安民和尹昌都不会反对。
郭仲元迟疑了一下：“全都调走？只恐杨安儿的余部，还有河南的遂王那里，生出事端。”
“他们敢！”李霆瞪眼。
郭仲元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郭宣使不止打败了蒙古人，还控制了中都，事实上扫除了整个中都路。他几乎算得上大金国的曹操、高欢、宇文泰了，势力的飞速扩充指日可待。那么定海军政权周边的局面，和先前也大不相同了！
经历司的长官梁持胜从使者手里接过军报，连着看了两遍。这军报是要张贴出去的，所以文字多用俪语；但因为郭宁自己读书不多，一向要求往来文书通俗易懂，所以写得并不深奥。梁持胜轻声诵读其中几句：“宁也不才，抚民二载，稍得人心；将兵十万，略无败绩。”
好文采，好霸气。这不知是移剌楚材的手笔，还是出自杜时升之手；又或者，中都城里的文人，有不少及时投靠？这文字中的蕴意，可不仅仅是称颂一场战役，我梁某人真是好运气，竟然赶上了这样的时候！
梁持胜想到这里，恨不得身上插翅，飞往中都，在郭宁身边参赞。
与此同时，益都周边无数聚落的百姓们，已经陆续奔回家中，有人拿出了积攒的钱财沽酒，有些矿场和工场里，做工的百姓们还催着保长甲长，去城里请杂剧班子来演出，尤其要看郭宣使打败蒙古军的那几折戏。
去年以来，大家的日子过得不坏，不止饿不死，手头还渐渐有点闲钱。既然郭宣使和将士们在外大胜，大家心里都痒痒，都想乘机闹腾一下，找点乐子。
这样的情形，在山东地界是很少见的，当年大金打了胜仗，百姓们只是知道罢了，哪里会庆贺。后来杨安儿起兵造反，那都是为了大家活不下去的缘故，大家心里自然向着他们多些，但几年厮杀下来，日子只有更苦，渐渐的人们也就冷淡了。
但现在，处于定海军核心区域、作为定海军统治核心的军户和荫户们，却毫不犹豫地把定海军的胜利当做了大家的喜事。这或许要感谢蒙古人烧杀掳掠带来的教育，也证明了军报里头那句“抚民二载，稍得人心”实在不是吹嘘。

第六百一十一章 喜讯（中）
同样是面对胜利，山东宣抚使司治下百姓的情绪如果是喜出望外，中都百姓的情绪大概只能用劫后余生来形容。
对他们来说，定海军毕竟是个陌生的势力，而定海军的首领郭宁控制中都以后将会如何，又实在难以揣测。连续两日，城里有十几处里坊出现残余的百姓惊恐奔逃，而许多乱兵乃至城里的混混到处流散，又时不时地出来作奸犯科。
张柔和苗道润再有手段，很多事情难以一蹴而就，而且他两人也都是聪明人，聚拢旧部之后，主要精力的都放在中都城外，尤其是城北青白口、居庸关等一系列军事据点的收复和兵员收编上头。
城里的治安和日常管理，现在大都是陈冉在直接负责，而安定人心的事情，终究要着落在郭宁身上。
城北永平坊。
郭宁第一次到中都时，曾经来过这里，当时是杜时升带着他从彰义门入来，在这里转了个弯，去往太极宫。
他还记得，永平坊的规模不小，当间以道路分隔成南北两个里坊，两处都是行人摩肩接踵，临街商铺热闹叫卖，坊里的居民少说也有数千人。
但这会儿，众人进入里坊的范围，放眼一片荒凉。坊墙和楼宇倒塌了大半，在废墟上立起的简单棚屋又有过火的痕迹，地面上则到处是黑灰和干涸的血。郭宁顺着道路继续往前，连走了百十步，依然没见有人。
“百姓们何在？是逃亡了还没有回来？还是前日晚间，遭蒙古人扫荡过了？”郭宁问道。
尚书左司都事李纯甫答道：“宣使，此地荒废不止一日，倒不是前日厮杀的结果。”
“哦？”
“去年蒙古军攻城，守军拆除里坊建筑，以为滚木礌石。主要拆除的，就是通玄门南面广源、奉先、甘泉、永平四坊。当时旧居的百姓就已四散。后继在这里栖身的，主要都是各地流民。今年蒙古军再度围城，胥参政为了放粮赈济，专门清点过各个里坊的丁口，卑职记得，当时记录，此地有流民一千一百余口，前日里自然逃散了许多。但总还剩下一些，多半是看我们声势煊赫，不敢露头，都躲在棚屋后头了。”
这李纯甫字之纯，翰林出身，父亲李采当过益都府的治中，本人则是胥鼎一系的干将。这两天，胥鼎自己虽不出面，却派了几个得力手下帮着郭宁整顿城中秩序。
胥鼎自己是汉臣中非常重视实务之人，这才连续两次在蒙古围城的时候主持城中的庶务。他这一派系的人大都如此，而李纯甫的表现尤为干济。
听他这般说来，郭宁想了想，道：“还是得亲眼看看才好。”
李纯甫随行还带了几个小吏，他转头吩咐了两句，两名小吏当先转入一道崎岖岔路。
“宣使……”
“走吧。”郭宁轻扯缰绳，跟着就进去。
中都的荒残，和战场上尸体枕藉的情形还不一样。分明还能看到一点旧日繁华的痕迹，却又只剩下成片坍塌的窝棚，让人感觉格外凄凉。
两个小吏走了半晌，指着前头一片黑漆漆的废墟：“宣使，那片应当有人。”
郭宁眯着眼睛反复看看，全没发现人在哪里。
李纯甫使了眼色，小吏上去直接摇晃木板。只见砖瓦碎片和灰尘簌簌落下，一具被烧塌的房梁底下，有小孩儿推开木板，伸头出来看看。小孩儿大概才三四岁，又矮又瘦，手脚都似芦柴；他光着膀子，能看到两排瘦骨嶙峋，肚子却凸得很高，脑袋也显得大。
乍一伸头出来，他的视线被阳光晃的迷糊，揉了两下，才发现眼前聚集了大队人马，吓得哇哇叫了两声，往废墟堆里又钻。
郭宁拨马过去，轻舒长臂，揪着那小娃儿的后脖颈，将他拎了起来。待要和颜悦色地问两句，却闻到他身上一股臭气萦绕不去。
郭宁是趟过尸山血海的，这气味他太熟悉了。
他立即转头指了几名傔从：“进去看看！怕是死了人！”
傔从们连忙下马，哗啦啦地踩着废墟，钻进摇摇欲坠的窝棚里。过了会儿，有人闷声道：“宣使，都死了！里头都是死人！”
钻在另几处窝棚的傔从也纷纷道：“死了许多人！全都死了！”
也有傔从费劲地拽出一两个犹如恶鬼之人：“这个还活着！”
郭宁转头去看李纯甫。
李纯甫额头微微出汗，俯身道：“宣使，自从城里过兵，大兴府的吏员死得没剩几个，所以也连着三五天没有放粮了。难免……咳咳，难免饿死一批人。”
郭宁点了点头。
他是铁石心肠的武人，而非书生。眼前死几个人，并不会让他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他知道，中都城里每天都在死人，胥鼎能够维持大致的局面，已经竭尽全力了。他也知道，那些在围城里头依旧锦衣玉食的高官贵胄，被蒙古人和术虎高琪所部的乱兵两顿痛杀，死得恐怕比这些流民还早些，堪称是报应不爽了。
但他确实希望自己入主中都以后，百姓们能过的好些，今日特地巡行城中，看看实在的情形，倒不只是为了摆样子安抚人心。
他从马鞍上的皮囊里拿出一块烤饼，还没递到小娃娃手里，这娃娃就两眼发绿，一口咬了上来，几乎咬到了郭宁的手指。郭宁连忙松手，又把他放回地面。
这娃娃衔着饼，手脚并用地钻回废墟里去了，看上去不像人，倒像是一只皮包骨头的老鼠。
“大兴府尹的日常事务，现在是进之先生在管着，但也没人说胥右丞就不管事了，对么？之纯你还是得替胥右丞分忧，别懈怠了，赈济放粮要立刻恢复。如果缺人，就去招募，城南降兵营里随你挑。如果缺粮，我许你先打开丽泽门北的粮仓用着，缺少的部分，我另外想办法。”
“是，是。”
郭宁拨马回头，又从废墟里头慢慢出来。
走了几步，他当街勒马，又对李纯甫大声道：“反正也死了那么多的官儿，他们的府邸里头，全都派人好好搜一搜。还有那些党同术虎高琪之人，我就不信他们没有藏着压箱底的粮食！百姓们都要饿死了，你还顾忌什么？”
这话可就老实不客气地露出了反贼尾巴，李纯甫愣了一愣，连忙再度应是。
整个中都城，到现在还处在戒严状态，百姓禁止出行。不过，胆大的居民在郭宁等一行人经过了时候，都趴在窗边或者墙头观看。
毕竟这位郭宣使，除了三年前杀进城里打过一仗，就再也没出现过；官员们提起他，要么惊叹行事之凶悍，要么抱怨反迹之昭彰，少有什么好话。绝大部分的百姓对郭宁这个名字，大都抱着好奇和警惕兼有的心态。
但这时候只见一个高大青年策马缓缓而行，眉头虽然皱着，却不显凶恶，他勒马在街头大声嚷嚷，说的是要搜罗粮食供给百姓。大家想到自己家里慢慢见底的米缸面缸，便顿时对这位郭宣使有了几分好感。
“他在想着筹粮呢……”有人感慨地道。
“听说这位郭宣使率军数万从河北杀到中都，一路上把蒙古人的怯薛军杀得干净，尸体把卢沟河都堵住了，砍下的蒙古人头颅堆积如山。本以为他是个杀星，却不曾想，是个善人？”
“善人如何，恶人又如何？有粮食就能活；有饭吃，日子就能过下去。”有个胥吏模样的人叹道：“别的事情，我们管不了许多！”
郭宁没理会道路对面院墙上一排排露出张望的脑袋，他催马走了两步，由城里的粮食供应，转而又想到一事：“通州那边，怎么说？潞水通道必须尽快重新启用，完颜承晖还真敢让我一直等着？”

第六百一十二章 喜讯（下）
杜时升笑道：“岂止宣使你？这中都城里，无数女真人都等着他的动向呢。完颜承晖这人，性格有点古板，算得上大金重臣里头少有的正人君子。结果，去年他就被公推出来，作为使者与蒙古人议和，回朝以后因为条件苛刻，遭中都朝野大肆攻讦。吃了这个大亏以后，他更是格外爱惜羽毛，把自家的名声看得比性命更重，这种时候，更不会轻易出头。”
“原来如此。”
“我估计，他这会儿犹豫不定，是想等着中都城里的女真重臣如仆散端、完颜阿里不孙、纳坦谋嘉等人先做个表率；宣使若是着急，或者让人问问仆散老大人，或者便给完颜承晖一个台阶，比如赏赐通州守军钱粮，然后我以颁发赏赐的名义，去通州走一次？”
“嘿……”那些女真重臣的名字，杜时升如数家珍，郭宁听了只有头晕。
他连连摇头道：“中都城里的泥塑木胎，压根不需理会。通州城里一个困守孤城的空头都监，手底下只有三五千的兵力，又值得什么？也好意思让进之先生陪他下台阶？”
思忖片刻，他召来一名随从：“让李子贤为我拟令，以史天倪为中都南面招讨使、耶律克酬巴尔、李守正为副使，克日领兵出城，先解直沽寨之围，然后视情况往北京路的宗州、锦州等地推进，重夺北京路乃至北京大定府，打通和定海军辽海防御使司的联系。”
随从在马上取纸笔简单记录，随即飞骑离去。
这李子贤，便是先前术虎高琪的经历官李英。
按说术虎高琪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诛九族都是轻的，李英也少不了牵连。但李英和张柔交情很深，曾经好几次向张柔透露朝中机密消息。他又是山东人，妻子都在潍州居住。先前张柔曾暗中传信，拜托郭宁照顾李英的家人。
所以郭宁入中都以后，便直接让李英做了自己的经历官。李英是明昌五年的进士，文采很好，先前那份发到益都，让梁持胜反复看了几遍的告捷文书，便是李英写的。
郭宁虽得中都，但中都路各地的战火，并未停歇。
张柔、苗道润二将，此时正如出柙的猛兽，纵横于中都各地，收复不久前刚投降蒙古人的要隘、军堡，击溃蒙古人的附从军。
张柔和苗道润本就是河北豪杰，又在中都的军伍里有威望，中都易手的当天，这两人的兵力就各自扩张到万人以上，数量比郭宁的本部还多。而郭宁一声令下，就让他们出兵北上。
道理很简单，身为武人，没有光捞好处不担风险的道理。兵力既然充足，就得去打硬仗，蒙古人既然退了，二将就得跟着一路追击，不止要夺回中都以北的各处要塞，还得尽量把力量推回到漠南山后，恢复缙山行省。
这种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消耗粮秣物资极多，所以中都城里才格外有支应艰难之感。而完颜承晖据守通州，任凭中都城里翻天覆地，却迟迟不做出反应，事实上影响到了潞水这条粮食生命线。落在郭宁眼里，就格外地不顺眼了。
倒不是说，通州的这点兵力真有什么威胁。
完颜承晖多半是在待价而沽，而整个中都城里，等着郭宁三顾茅庐、千金市马骨的人，更不在少数。这些人习惯了大金的威势，自以为无论是谁上台都少不了他们。
或许在他们眼里，出身草莽的郭宁徒以武力，根基尤其不稳，真要成大事，怕还得求着大金国上下官僚的帮助。
但以郭宁的出身和立场，哪会在乎这个？
他安朝廷定祸乱，靠得是长枪大剑，靠得是手里的铁骨朵；武力既然足够，真不用考虑给人什么台阶。在他看来，如果有人扭扭捏捏等着台阶，而不愿屈尊上门，那一定是郭宁给的压力不够，没能让这人亲眼见到刀剑锋利的缘故。
何况，郭宁既然掌握了中都，今后的大金朝廷，也绝不会继续是女真人的朝廷。如果女真人配合些，还能得几个位置裱糊场面；若不配合，便自有他们的去处。
中都城里，前日里蒙古军和术虎高琪所部肆意烧杀，导致的死亡数字骇人之极，其中女真人的高官贵胄数量极多。如今定海军控制中都，治安上头难免疏漏，偶尔这里那里出些乱子，又死几批人，一定是贼子的流窜余部丧心病狂，并不影响定海军的声誉。
至于中都城外，那更简单了，中都以北的战火本来未熄，定海军在中都以南，也早该打几场恶战，杀鸡儆猴。
当下史天倪、耶律克酬巴尔和李守正等将立即出兵。
这支兵马出动，顿时激起了有些人的戒惧。
石天应、薛塔剌海、杨杰只哥、攸兴宗等将本来率军围攻直沽寨，因为陈冉率部从水路支援郭宁的缘故，守军左支右绌，而攻方的兵力优势得到极大发挥。成吉思汗战败的当天，他们已经开始争夺直沽寨的寨墙，以至于陈冉的副将田雄都在战斗中受伤。
但随着蒙古人失败的消息不断传来，石天应等人竟不敢再攻打，等到中都易手，他们更是纠合部众连夜退到蓟州、滦州一带，还派出使者意图与定海军接触，试图维护自家在北京路的半独立状态。
却不曾想，郭宁自家有可靠的武力在，并不打算无限制地招揽军阀，更不可能答应他们的要求。
众人商议应对的时候，渤海人攸兴哥第一个跳出来，提议打退史天倪所部，然后折返北京路割据，以摇摆取利于大金和蒙古之间。石天应等人纷纷叫好，当下重新请出被软禁的蒙古监军，摆出与史天倪所部厮杀的架势。
史天倪解了直沽寨之围，立即就得山东的粮秣支持，底气正足，当即就提兵压上，两边连日接战。
说来也是有趣，郭宁数次击败蒙古军主力，动用的兵力不过一万余。而这批临时依附的军将打几场收尾的战争，兵力却膨胀到数万。两方兵马进退厮杀了两场，最后在石城、永济一带，北以党峪山为界，南以沙流河为界对峙，整个战场丫丫叉叉，宛如密林。
对峙了二日，众人都以为要有决战了，石天应和杨杰只哥等人忽然又暴起发难，夤夜猛攻攸兴哥的渤海军。一场混战下来，将近两万的渤海军大败。攸兴哥暴跳如雷，招拢败卒，打算逃亡昌黎。不料从宗州、锦州方向来了一彪精骑，正是辽海防御司下属萧摩勒所部。
原来郭宁入中都的同时，复州、盖州的定海军也已出动。两军一碰，渤海军彻底溃散。石天应和薛塔剌海、杨杰只哥等人，将不愿投降的渤海军尽数杀了，又联络蓟州、平州、滦州等地多处重镇一齐投诚。
只用了十天，整个中都路便彻彻底底的平定了，归属于蒙古军的力量固然一扫而空，犹自掌握在女真人手里的兵力，也只剩下了通州城里那三五千的残兵。
在这种不讲道理的武力碾压之前，完颜承晖又有什么办法？
无奈之下，他领三五从人，离了通州，来中都拜见郭宁。

第六百一十三章 中人（上）
从通州到中都，水路有通济河漕渠，而陆路则与漕渠平行。这五十里的水程，同时也是中原财富汇聚入中都的必经之路，所以完颜承晖年轻时来此，曾见河道上帆影遮天，岸旁的纤夫密如蚁聚。
但从承安年间起，朝廷内部的斗争愈来愈激烈。皇帝和宗王斗，女真军事贵族和汉儿官员斗，汉儿官员内部，又有所谓“君子”和“小人”之争。斗到最后，比较熟悉具体政务的官员在政治站队方面大抵是疏忽的，于是一个个的都倒了霉。在完颜承晖的印象里，当时的都水监丞张嘉贞就被扣了个罪名，唤作“虽有干才，无德而称，好奔走以取势利”，然后被一脚踢出了朝廷中枢。
从此以后，朝廷就再也不管治水的事了，黄河泛滥、漕河淤塞都随它去。连接通州和中都漕渠，上承金口闸来水，倒不至于淤塞，问题是水量越来越少而水势甚急，水运很快废弛。于是从通州到中都的运输，改用陆运，大安年间，这两地之间日常调集的民伕多达六万人，转运车辆也在万数上下，道路上的官商士民摩肩接踵。
这种繁荣，较之于当年的水运兴盛，已经是大金国内里衰弱的结果了。但就连这种繁荣也没有维持许久，大安三年以后，大金和蒙古的战争愈演愈烈而屡战屡败，中都周围数次遭逢战火。
完颜承晖从通州到中都，沿途只见荒废的房舍、被成片斫去的树林、被烧毁的堡垒和营地，远处野地里更有流民小心翼翼窥探，远处犬吠此起彼伏。这要不叫末世景象，完颜承晖都不知还能怎么形容。
他虽被形势所迫，不得不去中都向郭宁服软，心里却很明白，这个掌控强大武力的汉儿骤然崛起，对应的便是女真人的政权渐渐分崩离析。
蒙古军有多么可怕，女真人再清楚不过了，而郭宁能够连续几次打败蒙古军，就证明了他的武力足以碾压整个大金。今后郭宁和成吉思汗之间或许还要再分高下，大金国的政权却多半是要到头了。
接下去的事情，无非是退场的时间早点或晚点，无非是争取体面退场，看看女真人手里的政治资本能不能换到一点东西，免得两方的矛盾爆发，引起血流成河罢了。
而郭宁之所以能够逼迫自己主动去见，便是因为料定了自己绝不会放过这个争取最后一点体面的机会。
每次想到这里，完颜承晖的心情都很不好，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去见郭宁。于是，他行进的速度就不算很快。走一阵，他就驻足停留，看看景色，结果荒残入眼，越看就越加的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骑队距离闸河大营还有十余里，偏偏又撞上浓云四合，将有骤雨。这几年天时不正，中都附近干旱许久了，下雨自然是好事。但行程被耽搁，又让完颜承晖平添了许多郁闷。
好在路旁能找到不少废弃的建筑，其中有一座规模甚大的酒楼，正好骑队避雨歇息。完颜承晖和部下们催马过去，没多久雨水就哗哗而下，雨势还真不小，就连漕渠的水面也肉眼可见的高涨起来，完颜承晖站在窗边怔怔地看着，不到两刻，堤坝内侧好些干涸的低洼滩涂都已经被河水覆盖了。
他正在心思纷乱的时候，时常走神，等到转身回来，吓了一跳。
原来酒楼的这一层，短时间内聚集了许多避雨的行人。这些人大都形貌干练，而且明显是骑马赶路来的，可完颜承晖从通州过来，一路上又并没见着同行的人。而且他们虽然聚集，却又个个屏息凝神，好像不敢打扰谁一样。
好家伙，我可认出你们来了！这是特意来看我的好戏吗？
完颜承晖从章宗皇帝的近臣起家，少年时以博通经史出名，管过刑案司法，管过钱粮转运，管过民政，在朝中压制过两任皇帝的宠妃和幸近，当过徒单镒的政敌。后来转入军界，与南朝宋人打过仗，打败过山东的民变，也是第一位行省缙山的大员，结果和完颜承裕一起在野狐岭丧师数十万。
这几年女真人的名臣宿将陆续凋零，少有的几个后起之秀又都在南京的遂王驾下。偌大的中都路里，术虎高琪叛乱、仆散安贞身死，仆散端又年迈不能理事，如今够资格作为女真人代表的重臣，好像也只有他了。
虽说他从没真正到过朝中权臣的地位，但几十年宦海浮沉，见识很广，眼里不掺沙子。
这情形有古怪，他顿时反应过来。原来是中都城里这群狗东西，一个个的都不敢出头，非要等着我出头，又害怕我卖了他们，特意来盯着，唯恐错过什么蛛丝马迹哪！
换作往日，完颜承晖定然要让护卫们把这些人抓起来痛打，让这些人背后的主子触个霉头。但现在，他满怀愁肠而又束手无策，就算明知有古怪，却一点也没有理会的心思。
当下他只往自家随从们占据的一套桌椅落座，取了随身的皮囊喝水。边上护卫首领反倒有些紧张，手里按着刀柄，不断地扫视四周。
“都监，等到雨小些，咱们立即就走。”护卫首领轻声道：“这些人一直在偷偷地觑看咱们的，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用紧张。”完颜承晖叹气：“咱们一旦启程，他们立刻就会跟着。所以早点晚点走，并没有意义？他们你看看靠门边那一桌的，不是仆散端的儿子，宿直将军仆散纳坦出么？他们多半是偷偷潜出中都，特地来迎我的！”
“这……”护卫首领皱眉：“这是为何？”
“他们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做大金国的元天穆呢……”
完颜承晖的叹气一声接一声，仿佛苦水倒不尽：“亏得他们好意思，让我这六十多岁的老儿辛苦！怎么，我要是做了元天穆，难道他们还能捧出个元子攸来？”
刚说到这里，忽听侧后方有个年轻人问道：“元天穆是谁？元子攸又是谁？这两个名字，听得耳熟。”
废弃的厅堂里很静，除了外界风雨哗哗，众人几乎不言语。完颜承晖的话声很轻，大家却都听得见，这年轻人的声音，众人也都听得见。
因为方才大雨，众人都赶时间，是乱哄哄涌进这厅堂的。进来以后又都盯着完颜承晖，还真没人仔细看看厅堂里都有哪些同伴。忽然听到有人没轻没重地言语，所有人都转过去看。
只见厅堂靠内侧的一片，坐了不下三五十剽悍护卫，个个都身材高大，背挎弓弩，腰带长刀。这些人显然是在大雨之前就已经在这里歇脚的，女真贵胄们派出的代表于路行来，并不曾见过他们。
在护卫们簇拥下的，便是方才发话的那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问过，边上又有个胡须浓密的高大书生解释道：“元天穆乃是北魏末年，与尔朱荣同党的元氏宗族重臣，当过上党郡王，权倾朝野。元子攸就是被尔朱荣捧起的北魏孝庄皇帝，后来他诱杀了尔朱荣和元天穆，自家则被尔朱兆缢死。”
年轻人拍了拍额头：“对，对，想起来了。这一段史，咱们前几天聊过的。当时我就说，尔朱荣是契胡酋长，本族人才匮乏。所以其势力急速扩张的同时，不得不仰赖元魏朝廷，用元天穆为两家的中人。”
说到这里，他笑了两声：“哈哈，哈哈。我们定海军对大金的朝廷，却没什么仰赖可言，有没有一个元天穆，其实并无所谓。”
话说到这里，谁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厅堂里那批女真贵胄的代表哗啦啦地站了起来，有人顶着大雨往厅堂外跑，有人直接跪倒在地。

第六百一十四章 中人（中）
完颜承晖长叹一声。
这时候能被各家高门派出来打探风色的，自然都是精干人手、核心的子弟，但你看看这是什么鬼样子？那些刚见到正主就往外跑的，是图什么？
此前数载，中都城里几次遭逢兵戈，死了那么多人，要么是蒙古人杀的，要么是女真人自己内讧杀的。天天说着定海军是反贼，定海军真的到了中都，其实何尝大开杀戒？
何况，郭宁若要在中都杀人，过去几日早就杀了，难不成还非得等到此刻发难？就算郭宁要动手，他身为实际掌控中都之人，既然能够提前在此等候完颜承晖，就说明已经严密掌控了中都周边的风吹草动，莫看他轻车简从在此，一声令下，谁还能活？
至于那些跪伏的，更是丢脸至极。我完颜承晖这个正主还好好地坐着呢，你们不过是来打探风色的，跪什么？你们没那个资格知道吗？你们这就跪了，我的脸往哪里搁？
女真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完颜承晖这一代人，与宋人在射弓宴较劲丢脸，已经看出了武风颓靡，但好歹还能指挥着汉儿和契丹人、渤海人组成的军队，与域中诸国争雄。可到了再后一代，就成了这个样子……
方才完颜承晖认出了仆散端的儿子，仆散纳坦出，此人说来世代将门出身，是仆散安贞的堂弟，在宿卫里头领兵的。结果一见郭宁在此，他头一个带翻了桌椅，往雨地里跑。跑出了数十步，他又不知接下去如何是好，只站在那里发愣！
完颜承晖虽然年纪大了，脸皮却没厚到那程度。这会儿他只觉得老脸发烫，先前盘算的，该对郭宁陈说的言语，一句也说不出来。
好在郭宁倒不趁着机会出言羞辱，他握着手里的水杯，只作不见乱象，继续和旁边的大胡子书生讨论史书，三言两句，又说到了北齐和北周。
但他身后的不少护卫，可都忍不住冷笑，每一声冷笑都让完颜承晖往冰窟里又坠入一点。
或许大金国的边境各路，还会有能征善战的女真人在，但中都城里充斥的，确实大都是废物。让他们出城打探，本就是勉为其难，可是站在女真贵胄们的角度，他们又不得不如此。
完颜承晖过去几日都在通州，但郭宁并不阻断中都和通州的交通，所以他对中都的微妙状态，全都看在眼里。
这些日子，中都城里的政治局势甚是混沌，但朝堂上的高官贵胄们，也不是个个眼高于顶。毕竟大金国也不是当年那股雄踞域中、所向无敌的场面了。再怎么样的颟顸之人，被蒙古军一而再、再而三的教训过后，总有能看清形势的。
有些人仔细盘算过蒙古人和定海军的实力，倒也不排斥和定海军政权的合作。问题是，他们固然不得其门而入，定海军好像也不怎么理会他们。半个月下来，两方竟然绝无沟通。不少女真人彼此私下串联，盘算郭宁的意图，已经想到头都快秃了。
众人初时觉得，郭宁既然勒令皇帝回升王府居住，或许很快就要黄袍加身，自己做到大安殿里那个位置上。那么，己方至少可以做个奉玺劝进之人，走一走三辞三让的流程？
结果郭宁并没有。
郭宁入城以后，把本营放在城北的通玄门，周边驻军数千。然后他便始终驻在军营，就以山东宣抚使、定海军节度的身份掌控中都军政，而部下也大都顶着中都路北面、南面招讨使等临时的职务，这真是名不正、言不顺到了极处。
可他手握雄兵数万，麾下顶盔掼甲的将士整天巡城，寻哨路线密如蛛网；城池周边的军报、营地、兵站、补给点也在一天天的完善……谁敢当面说个不字？
众人又估摸着，郭宁要一步步地拉拢群臣，稳定朝堂局面，然后再挟天子以令诸侯，着手平定域中，尤其是南面开封府遂王的势力。既如此，起码的封官许愿是要有的，朝堂上的利益还得分割，许多事就可以拿到台面来谈一谈。
结果郭宁也没有。
自从进入中都，郭宁所有的精力都在恢复秩序、清点仓储、安置百姓、整顿军队，用的要么是他自己军队里抽调出的干练军官，要么是山东宣抚使司或者群牧所下属的吏员。对这些人，他也并不封官许愿。从军队里转调出的吏员，大都发往转运、警巡、盐司、漕司乃至茶、酒等监的基层官署做勾当官。
可悲的是，那一日中都大乱，官员死伤惨重，原本自上而下运转衙门的体系已经四分五裂，纵有官员打算重新回来管事的，手底下的官吏或死或逃，十停里去了六停以上，于是只能坐看着这些定海军的勾当官摸索几日，还真把官署给管了起来，运作如常。
接着又有人估摸着着，郭宁之所以如此，大概是起自草莽，缺少见识的缘故，一时真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过，这种出身卑微之人骤然得到高位大权，总得享受享受，或许从这上头能打开一个突破口？
于是便有人给郭宁送金银珍玩、莺莺燕燕；乃至定海军下属众将，也有得到重贿的。
但这个做法，好像反而让郭宁不快。
郭宁初时，只让人将财物、美女分别安置。隔了几天，有一日他夜里巡营，结果看到驻守某处城门的钤辖在帐中设宴，招待自家麾下的中尉、都将等人。
光是饮酒吃肉倒也算了，帐内数十军官饮乐的时候，旁边还有美女歌舞，美女们一个个都穿着薄纱的裙子，婀娜身姿若隐若现……一群军官喝得醉醺醺，眼里色眯眯，看到郭宁来了，还请他一起作乐，说酒宴后还有节目云云。
按照常理，将士们打完仗稍稍放松一下，是常有的事，郭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并不苛责。但军官们都成这种模样，军队还能打仗么？
当下郭宁也不说什么，还和军官们一起喝了杯酒。次日遣人传令，在场的数十军官，连带着未尽监管职责的录事司吏员全都就地解职，遣回山东。而且通报全军，这些人此番北上中都的军功都可以折算成田亩，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从军的可能了，安分做个田舍翁吧。
如此一来，中都城里那么多的女真贵胄们，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们环顾左右，只有一个完颜承晖还在带兵，好像也只有他还能稍稍入得郭宁的眼。于是他们就来了，于是他们就当场丑态百出，于是完颜承晖发觉，自己最后的底气都被这些同族给摧毁了。
他只能离座而起，向郭宁行了军礼：“元帅右都监，通州防御使完颜承晖，见过郭宣使。不知宣使召唤末将，所为何事？”
郭宁这时候反倒客气，他起身把完颜承晖扶着，请他在身旁的长凳落座。
“老大人客气了。我这个地方军将初到中都，想法很多，却不知合适不合适。眼下是有桩事情，想和老大人商议，倒不敢说召唤二字。”
“如今的中都，是郭宣使你说了算的。宣使有什么事，不妨讲来。”
“老大人真是直爽。”
郭宁哈哈一笑：“是这样的，我久闻老大人的声名，深觉今后的大金朝廷，少不了老大人这样的持重宿将襄赞。所以，有意请老大人出任都元帅府的左副元帅，知益都枢密院事。”
“不是左副元帅，是都元帅府下属的左副元帅？”
“没错。”
完颜承晖默然半晌，才道：“益都那里，还要设一个枢密院？”
“我已经和晋卿、进之等几位商议定了。不止益都，在都元帅府的下属，会新设中都、益都两个枢密院，分领军政，这也是效法国初云中、燕京枢密院的旧例。”
“呵呵。”

第六百一十五章 中人（下）
郭宁此番率军北上，最初的想法，只是游走在中都主战场周围，一方面牵制蒙古军，保障中都和直沽寨的安全，另一方面以勤王的名义，看看能否在这个过程中捞取一些利益。
但郭宁实在没想到，女真人的虚弱倒了做梦都想不到的程度，而定海军不断地加强投入去弥补女真人的虚弱，最后的结果就成了眼下这般。他自己叫了两年的高筑墙广积粮，结果一不留神，就亲自进了中都。
既然已经来了，就得坐稳，退是不能退的。走在这条路上，郭宁的步伐不代表他自己一个人。后退一步，谦逊一点，说不定就有盗贼蚁聚而奸雄鹰扬，跟着郭宁的所有人，全都要坠入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非得营建霸府才行。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按照常理，霸业肇基，自然须得尽量做到周全，甚至要考虑百世之师法。可是这霸业来得甚快甚猛，强敌依然在侧。蒙古人虽遭重创，但他们三年两载之后，迟早还会攻来。万一成吉思汗王霸之气十足，转眼就重新整合草原，今秋再度南下牧马，那也不是不可能。
在这样的局势下，郭宁要确保眼前的优势，进而统合中都、河北等地，行动就一定要快。要快，就得因俗而治，尽量减少过程中的周折。
郭宁的几个亲近幕僚闭门商议了好几次，最后觉得，重设大金开国初年的都元帅府，乃是当前最适合的选择，也恰好能满足郭宁在军政上的权力需求。
这几年来，因为皇帝封官许愿成习惯的缘故，朝堂上顶着都元帅、元帅头衔的经常有好几个人。那些陆续战败身死的人物姑且不论，今年以来，朝堂上术虎高琪、完颜承晖、仆散端等都当过都元帅，彼此并无统属，帐下的兵马也未必因此而多些。至于其他零散的左右副元帅、左右监军、左右都监，那更是多如牛毛。
但是，都元帅这个职务早年间的份量，可要重出十倍百倍不止。
大金开国的时候，以满万之军横行天下，一举灭辽、破宋，遂得域中。因为本部尚处白山黑水间的部落联盟状态，甚是野蛮落后，骤取广袤领地，亿兆百姓，中枢根本无以治理。
因此，事实上代表大金，治理域中的，乃是新设的都元帅及其下属机构。
大金国的第一任都元帅，乃是太祖皇帝之弟，身为国储的谙班勃极烈完颜杲；第二任都元帅，则是大金国的头等名将、国论移赉勃极烈完颜宗翰；第三任都元帅完颜宗弼，更是一人兼领中枢、地方和军事三权，位极人臣。
这三任都元帅，本身的地位就几乎与皇帝平齐，是能决策军国大事之人。以都元帅的名义，他们自行签军、任免各级军官、发动战争，是大金国的军事中枢。同时，他们的都元帅府又能自行发布政令、选授官员乃至科举取士，是中原地区最高的行政统辖机构。在元帅府下属，由左右两个副元帅分别管理的云中、燕京枢密院，则是具体执行政务的机构，在民间一度曾有“东朝廷”、“西朝廷”的俗称。
此刻郭宁提出，请完颜承晖出任都元帅府的左副元帅。完颜承晖立刻就注意到了，关键在于“都元帅府”这四个字，有了都元帅府，左副元帅就不仅仅是个荣誉头衔，而成了都元帅的直接下属。
郭宁自然是都元帅的唯一人选，而他既然开设都元帅府，就必定将以都元帅府为工具，抛开朝廷治理军政；再以中都、益都这两个枢密院为工具，抛开朝廷治理民政。这等若轻轻挥袖，就把朝廷权柄尽数抹去了啊！这样一来，大金国上下也没大金朝廷什么事了，满朝文武都要成为摆设！
都说郭宁这厮出身草莽，行事凶横无忌，遂有个恶虎的外号。今天看来，他如此直接地说出了自家想法，一点都不带掩饰的，可见此人不止是恶虎，更是饿虎，胃口大到吞天！
偏偏女真人没办法反对，没实力反对。
完颜承晖在通州的那几千人，连应付北京路的附从军都难，前阵子最狼狈的时候，还得靠着定海军打通潞水，运粮支援。这支兵马如果和定海军本部精兵对上，说句土鸡瓦犬都是轻的。
至于中都城里的贵人们……
完颜承晖甚至有些担心，这会儿身在废弃厅堂里的女真人们，可千万不要有哪个跳出来反对。
郭宁的定海军，基业在山东。完颜承晖当过山东统军使，深知那地方的汉儿与女真人的仇恨有多深。这或许是大金强盛时屠杀汉儿的报应吧，山东贼寇蜂起之际，对女真人是寻踪捕影，不遗余力，动辄屠戮俱净的！
郭宁起兵以来，倒是一直死盯着蒙古，绝少提起汉儿和女真人之间的仇恨听说他手底下还有不少女真人的军官，比如完颜承晖在通州时，熟悉的聋人老卒完颜聩，如今就在直沽寨为定海军效力。这也是完颜承晖不愿与郭宁撕破脸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如果女真人自家不知轻重地作死，在这里触怒了郭宁……这头恶虎暴跳着来一个河阴之变，他那些来自山东的部下会反对么？
可怜中都城里的女真贵胄，这几年已经凋零了很多；先前被蒙古人入城痛杀，再度惨死大半。郭宁如果再下辣手，不知多少源出混同江畔的名门从此就要不复存在了！
反正，如今在中都城的女真人没了兴风作浪的本事，浑身上下有用的只有一张嘴，嘴上的本事也只有说话和吃饭两样。郭宁的意思明摆着，说话好听，便有饭吃；说话难听，那也不用吃饭了。既如此，完颜承晖能有多少选择？
他轻笑了两声，沉默许久。
郭宁并不催他，和身旁的移剌楚材自顾自地谈笑。
过了好一会儿，完颜承晖又道：“宣使让我做左副元帅，我不敢不从，无非是给宣使当个幌子。像我这样的幌子，还未必人人都有资格当上呢。不过，知益都枢密院事，似乎权柄甚重，只怕我……咳咳，我许久不曾接手民政，万一办事有什么差错……”
郭宁笑了起来：“老大人不要多虑。”
他指了指身边的移剌楚材：“这位移剌楚材，字晋卿，乃是尚书右丞履道老大人之子。这几年来，晋卿一直是我定海军的股肱，今后则会出任同知益都枢密院事。有他相助，老大人不必担心什么。”
移剌楚材微笑起身，向完颜承晖行礼。
完颜承晖哭笑不得地回礼。
好吧，本来还想问问益都枢密院的职权如何，现在也不必问了。有移剌楚材这个副手在，益都那边，还有任何事情需要我操心么？
这个知益都枢密院事的职务，和左副元帅一样都是幌子。我这个中人的待遇，还不如元天穆呢。
然则幌子如此光鲜亮丽，位分如此尊贵，难道还能拒绝？

第六百一十六章 元帅（上）
完颜承晖想了很久。
以至于郭宁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郭宁素来桀骜，也习惯了以武平乱，以大势压人。他既然控制中都，原本中都城里的势力就只有屈服的份儿，绝无讨价还价的资格。之所以出城会见完颜承晖，是因为军事上、政治上的诸多安排到这时已有框架，他懒得和女真人们猜谜演戏，索性直接见一见女真人在中都最后的一个实力派，是成还是不成，是想死还是想活，就是三言两语的事情。
所以，城中这些女真贵胄们，才能派人出来打探。郭宁真要是不愿意见到这批货色，这些人半数上都会遇见盗匪，一个个都身首异处，哪有跑到这座酒楼，在郭宁面前露脸的可能？
眼看完颜承晖一直思忖，他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向移剌楚材投了个眼色。随即起身站到了窗边，看看水势汹涌的漕渠。
而移剌楚材稍稍拱手，用晚辈的姿态，向完颜承晖示以催促。
在大金朝廷的态度上头，郭宁和移剌楚材是不一样的。郭宁总觉得，那金碧辉煌之下腐臭异常，上上下下全都是土鸡瓦犬，就算一扫而空，也没什么可惜的。而移剌楚材是世代官宦子弟，是儒生，他希望尽量维持体制的存在，尽量从其中抽取一切可用之人，为己所用。
在移剌楚材眼里，完颜承晖便是大金朝廷里可用的人才，也堪为女真人和定海军政权之间的中人。
先前蒙古附从军阻断潞水通道的时候，在北侧通州的战事规模，不下于直沽寨周围。攻打通州的渤海军，本身都是大金国在临潢府路、北京路的精锐，投降蒙古之后，既受掳掠所激，又畏惧酷烈的蒙古军法，战斗表现极其凶悍。
因为通州四周地势平旷的缘故，渤海军又将之作为攻城器械的主要制造和使用方向，他们用板车载土填平护城河，用冲车撞击城墙，用投石车施放巨石，千夫长、百夫长等军官全都亲冒矢石，而将校手持长刀督战在后，看到不尽力者立斩。
最激烈的时候，通州城外最后两个据点通潞亭和潞河水马驿都被渤海军夺取，两方连续胶着苦战，不分昼夜。攻方驱使城外的百姓妇孺背负装土的布囊填河，而完颜承晖亲自指挥弓弩手，将这些人射死在半路。城上城下，哭声连成一片。
当渤海人从好几个方向同时攻上城头，完颜承晖把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都派出去阻挡敌人，他自己站在通州的南门也就是漕仓顶上指挥，身边只留下两个仆役。他又告诉这两个仆役，万一事有不谐，我当自尽，若自尽不成，你们务必先斩我头，以免落到蒙古人手里受到羞辱。当时打算用来自尽的短刀，现在也还悬挂在他腰间皮带上。
三年前移剌楚材在中都，跟随徒单镒的时候，就曾见过完颜承晖。相比三年前，完颜承晖明显衰老了许多，他原本魁梧壮硕，满头白发但腰背挺直，说话宏亮而中气十足，现在，他却瘦得像是竹竿，脸上的皱纹也深刻如刀劈斧凿了。
这样的人，不是软骨头，也不会被荣华富贵所迫，做出违背心愿的事。他都已经六十六岁了，半截身子入土之人，早年见识过世宗皇帝的治世，又眼看着国势在此后三任皇帝手里走向崩溃，他所看中的，难道只是一个汉儿给出的官爵价码？
完颜承晖慢慢地道：“晋卿先生，我只有一个问题……”
完颜承晖担心的，是郭宁在中都继续清洗皇权，引发又一场大乱，把所有的女真人全都牵扯在内。所以他想问，自家这个左副元帅，会由谁来任命。是现在住在升王府的皇帝？还是即将被郭宁捧出来的，皇帝的某个儿子？甚至是彻底推开朝廷体制的郭宁本人？
“是皇帝。”
他的问题还没出口，移剌楚材已经说出了答案。
“这几天，皇宫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只要朝堂诸公莫要节外生枝，我们自然也就恭请皇帝坐回他的宝座。我前些天见到皇帝的时候，觉得他气色不好，像是受过惊吓。今后既有我家宣使处断军政事务，皇帝大可以将养身体，保重自身，当然该下旨意的时候，就赶紧下旨，或者授咱们宣使以全权，不要耽搁咱们手头的事。老大人你，或者朝堂上某一位若是关心皇帝，愿意去陪着皇帝下下棋，钓钓鱼，那也挺好。”
移剌楚材笑容可掬，完颜承晖苦笑的同时，也就放下了心。不管怎么说，皇帝的命是保住了的，中都城里的女真人只要不找死，也就能继续活着。
“如此甚好。”他离席起身，郑重行礼：“末将完颜承晖，拜见都元帅。”
当完颜承晖行礼的时候，他后头那许多女真人的探子明白两方已经达成一致，也都纷纷拜倒。有人的脑子忽然发昏，因为自家穿着便服的缘故，居然用出了拱手摇肘的女真人撒速之礼，立刻就被旁人低声喝令改过来。
当日完颜承晖跟随郭宁回到中都，他的身影一旦出现，许多地方本来对定海军存着若有若无的敌意，这会儿大都消失无踪，城里许多官署也一下子就有了人办公，还个个都表现很积极的模样。
数日后，皇帝在完颜斜烈和陈和尚两兄弟的护卫下，重新回到了皇宫，当日便召翰林学士，颁下两道旨意，昭告中都：
一道旨意，叙山东宣抚使、定海军节度使郭宁躬擐甲胄，以定国家的大功，擢郭宁为尚书左丞相，都元帅、开府仪同三司。
另一道，则以水旱、兵灾等故，切词罪己，宣布把军国大事尽数委于郭宁。
凭着这两道旨意，郭宁整合中都、河北，骤然加速。
封官许愿之类的事情，郭宁觉得不妨先放一放。最关键的，需要首先进行整合的，当然是军队。
为了不引起心投靠的诸将疑虑，中都战后投降的北京路附从军，还有夺取中都时张柔苗道润二将所招揽的中都旧军，郭宁都没有动。包括石天应、耶律克酬巴尔、李守正等将也依旧统领旧部，并且根据郭宁的事前安排，驻扎在中都周边的各处要地。
这种局面不会一直延续下去，必要的管控和整合迟早会开始。这几日里，郭宁的亲卫首领赵决已经从战场伤势中恢复，郭宁便首先分自家亲卫之半为军官，再从这些中都路、北京路的兵马中抽调精锐近万人，建立了一支新军，交给赵决统领。
这支兵马控制的区域从中都北面的缙山，到中都本地。赵决的新职务，乃是武定军节度使、大兴府兵马都总管。
他的任务很重，对内要监控皇帝，对外要控制中都北面的诸多要塞，保障中都大兴府的安全。所以在都总管以外，郭宁又派了两个副将协助。两人分别是张信和史天倪。
张信投靠郭宁很早，也有才干；却因为早先听了张柔的蛊惑，打算给郭宁的馈军河营地掺沙子的，来意不纯，所以一直就没成为郭宁真正的嫡系。但中都这一场下来，他是正经拿命拼出军功的，何况张柔自己都成了郭宁的下属，有些事不好计较得太细，所以他就任节度副使，比原来的行军提控升了两级，乐得他眉开眼笑。
至于史天倪，本来曾在木华黎帐下当过降卒的万户。他家在中都路南部诸州，号称有清乐社四十余个，每社壮丁千人，史天倪以其中壮勇万人为义兵，以从兄史天祥为先锋，战斗力非常强。
他这样的人物，自身的实力比赵决这样的节度使一点不差，却被充作了赵决的副手，好些人对此不明所以。其实，这倒是史天倪自己要求的。
他亲口对郭宁说，自家的弟弟史天泽讲过，清乐军不过是保守乡里之军，而跟着郭元帅，才能见到南征北战，平定天下之军。所以不止他自己，史天祥也要投入武定军，至于原先那支清乐军，随便郭宣使怎么拆分排布。
郭宁闻听此言哈哈大笑，便让史天泽住到自家的帅府，和许多少年们一起习文练武。

第六百一十七章 元帅（中）
时至今日，中都城已经越来越凸显其直面蒙古的军事作用，所以郭宁选择放一支精锐的武定军，作为匹敌蒙古的矛头，并就地监护张柔、苗道润、石天应等各部兵马。
不过，光有矛头肯定是不够的，不能缺了侧翼的掩护。
不久以后，本来在山东当着安化军节度使的靖安民，被重新召回北方，回到了他经营多年的起家重地涿州，出任永泰军节度使，中都西面兵马都总管。
靖安民的的任务，是稳固中都西面涿州、易州，并依靠自家数十年积累的人脉和声望，恢复对密布塘泺的雄、霸、保、遂、安、安肃等州的控制。
这样的任务，简直正中靖安民的下怀，所以郭宁都不用多给什么支持，只把靖安民的两个老部下，郝端和马豹都派做了节度副使。其它的事，这群老江湖有的是办法。
中都之战以后，原本掌握在仆散安贞手里的河北东西两路立即分崩离析。趁着郭宁驻留中都，开封府的遂王乘机扩张了影响力，其麾下重将完颜合达率部北上磁、洺等州，一度进驻巨鹿。对此郭宁倒并不在意，中都之后，定海军的势力本来就在大口鲸吞，既然是鲸吞，就南面有鱼虾蟹鳖从嘴缝里逃走的，难道还能阻止鲨鱼过来吃几口？他的地盘足够大了，控制关键所在，才是要紧。
河北的关键在哪里？
不是那些被蒙古军横扫过以后十年二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的废弃丘墟，而是连接北方众多水系，直通漳河、黄河的御河，还有横跨御河两岸，以景州为中心的六州富庶之地。
定海军驻在益都的留守兵马，得到郭宁胜利的消息以后立即出动，直取六州。领兵的自然是李霆。
李霆带着本部万人，一路北上，沿途调派精骑四处扫荡。河北的女真猛安谋克军，先前还记得自家宣使仆散安贞和郭宁是盟友，哪曾想到定海军忽然翻脸？
诸多猛安谋克的精锐战士又大都被仆散安贞抽调走了，留下的兵马根本不是李霆的对手。而李霆也真是凶恶，沿途凡是撞上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敢于抵抗的，立即猛攻，拿下聚落以后，无论男女老幼都杀无赦。杀了人，还要把人头挂上旗杆，血淋淋地随军行动，沿途威吓。
这种敢于抵抗者杀的套路，最早是蒙古人用的，李霆觉得很好用，于是就学了过来。他这杀人狂魔做派，各地猛安谋克哪里能敌？故而所部兵马只用了十二天，就打穿六州，和驻在霸州益津关的仇会洛、汪世显两部汇合。
这两部此前与成吉思汗的怯薛军对战，死伤甚是惨重，后来其中的精兵又被抽调出来，杀向中都去了。两部剩下的，其实都是轻重伤员，所以得郭宁允许，将士们在此修养，顺便可以吃吃各地依附豪族送来的好处，让自己过得舒坦一点。
乍看李霆兵到，两个总管大喜出营，安排地方供给，又请李霆饮宴。
当然，酒是不能乱喝的，沾沾唇就行了。
先前中都城里那几个倒霉蛋又是喝酒，又是睡女人，结果被郭元帅撞个正着，立遭严惩。他们于路沮丧的情形被其他将士看见询问，忍不住哭诉，定海军的将士们听说了无不心酸。偏偏军法无情，又真没处相帮去。
他们经过霸州的时候，汪世显劝他们先赶紧回乡，不要在路上丢脸。他又心软，答应他们说，自家和群牧所的该管官员有交情，若他们实在羞于做个田舍翁，就替他们问问，群牧所有没有立功报效的机会。
席上汪世显说起此事，赞叹郭宁在中都的王师做派，而李霆道：“群牧所的李云是我弟。这些贼厮们哪会不知？他们路上也曾和我军碰上，怎么不来求我？”
汪世显失笑：“你行军的时候动辄拿几百颗人头为先导，腔子里的血把路面都染红了，谁敢来触这个霉头？”
正攀谈的时候，帐外亲卫急报，说元帅从中都颁下了命令，让李霆、汪世显、仇会洛三位总管俱都知闻。
三人赶出帐外接令，原来是郭宁听闻李霆北上，派人督促他注意沿途收拢河北散兵游勇，再拣选其中的精锐，拿来稍稍补充汪世显和仇会洛两部的损失。
站在军事角度考虑，河北的猛安谋克军是仆散安贞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其规模与郭宁在山东搞得那套军户制度差不多，虽然其中最精锐的一批，已经被断送在了中都战场，但其余部怎也比普通农夫强些，签入军中以后，稍加训练，就能打仗，就算当不了正军，做个随军干活儿的阿里喜也行。
站在政治角度，郭宁这个汉儿既然控制了中都，不可能继续允许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制度在河北存在，甚至这群女真人本身，也要尽快打散，纳入汉儿的军队里加以同化才好。这一仗下来，汪世显和仇会洛两部各都有好几千人的缺员，正好拆散了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且作小小补充。
将命令看完，汪世显却有些忧虑：“李二郎，河北的女真人被你又杀了这一圈，怕不得仇深似海？这样一来，女真人哪里还能用？”
仇会洛皱眉点头：“上千的女真人充入军队里，本来也难管的很。”
李霆翻了个白眼。
他嘴里一块羊腿肉，连皮带筋，这会儿才嚼碎了咽下，嘴角边汤汁淋漓。旁边亲卫连忙递来毛巾，他擦了擦嘴：“你们两位，跟我走一趟吧？”
两人不明所以，跟着李霆来到他的营地。
李霆大马金刀一座，拍手道：“把那些个随军的谋克都叫来！”
没过多久，数十名女真首领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向前拜见。
李霆指了指他们，对汪世显和仇会洛道：“我从山东北上，沿途击破几个猛安谋克，杀了一批人。也有人机灵的，提前就携家带口逃亡，大概是要去投开封府。剩下这些，都是跟着大金朝廷没什么好处，不介意改换门庭混口饭吃的！我又不是傻子，哪里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
他提高嗓门喝道：“尔等听好！”
女真人首领们俱都全神贯注。
“我家郭宣使，在中都打得鞑子大汗狼狈逃窜，蒙古军死伤无数，所以，现在已经是朝廷的都元帅了！都元帅有令，河北的女真猛安谋克，从此以后就没有了！”
女真首领们一阵扰攘，而李霆继续道：“你们所有人，今后都会纳入我李二郎手底下的荫户，会种地的，从今后都去种地。我李二郎麾下的兵不会欺负你们。但如果有自恃材勇，觉得能跟着郭元帅打仗的，我们也用得着！所以，你们这些人里头，都得抽兵！按老规矩，五丁抽一，尽数纳入汪总管和仇总管麾下！”
此言一出，女真人面如土色。
这些人，都是大金立国初年从东北内地迁到河北的，到现在快一百年了。要说好日子，他们的祖上也的确过过。可自从大金与蒙古厮杀，一年又一年下来，签军北上的女真人全都是去而不返，留下孤儿寡母挣扎求活，沦为赤贫、冻馁而死的每年都有。
数十年来，底层女真人过的日子艰苦，和汉儿并无不同。但是，汉儿还有一腔怒血和仇恨在，还有东西支撑他们。这些底层女真人有什么？他们既没有战斗的动力，也不知道战斗的理由何在，哪里会乐意打仗？
所以仆散安贞收拢整个河北的猛安谋克军以后，自家雄心勃勃，其实军队的战斗力并不如他所想。而这些个留守的猛安谋克如果是实力强盛，斗志十足的那种，也不会立刻就降伏于李霆了。
哄闹了半晌，这些女真人再次转向李霆。有人想要求恳，只听到李霆冷酷的声音：“你们这伙儿，总有七八千的壮丁在。待我明后两天腾出手来，替你们分设保伍，清点人丁，誊入簿册。十日以后，该当签军的，就在这霸州益津关汇合。不到者，满门皆斩！”
这李二郎是杀人不眨眼的，他真干得出来！
女真人们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不敢反抗。仔细想想，五丁抽一也不算特别可怕……
好些人视线往来数次，推出一个老者期待地问道：“听说，跟着郭宣使，哦不，郭元帅打仗，是能赐予田亩的？我们女真人也有么？”
“娘的，你们想屁吃！汉儿有田，每户一百亩，女真人却没有田亩可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众人只觉得劈面被雷打中。猛安谋克要被拆了，签军打仗照旧，田地上的好处什么也没有……都说这定海军里山东人多，和女真人仇恨很深。难道他们是要让女真人死绝死尽吗？
一群人辛辛苦苦跟着李霆的兵马来此，有些人眼看着不服从的谋克军寨被完全屠戮，硬生生压住的愁苦、愤恨，不就是想得个承诺，让大家能继续活下去么？
结果就是这样？你还不如把我们都杀了吧！
队列里有些壮年男子再也无法忍耐，他们下意识地握紧双拳，手臂上的青筋都绽开了。
周围的定海军将士一看不对，纷纷向前围拢，抽刀半截威吓。
李霆依旧轻松地坐着，看着他们冷笑：“没听懂我的话吗？今后河北地界，就没有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了。我定的规矩，就是只有汉儿从军，才能分田分地！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长着汉儿面孔，说着汉儿言语，怎么就成了女真人？”
在场众人猛然一静。
再过小半个时辰，李霆和汪世显、仇会洛重新回到酒宴现场。仇会洛发现酒肉凉了，连声唤厨子来重新热过。
而李霆得意地道：“这不就结了？干脆利落，好得很！让他们把名字都改了，再打散他们了分配到各处部伍里头，两三年军粮吃过，谁还记得自己是女真人？嘿，就算记得又如何？习惯了汉儿的一套，就没人愿意退回去的！老汪，你是会说汉话的汪古人，难道会喜欢草原上那个汪古人的北平王？”
汪世显连连摇头，指着李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过两日，中都城里郭宁的命令又到，以李霆为瀛海军节度使，河北东路兵马都总管。

第六百一十八章 元帅（下）
郭宁以精兵入中都，三战而得中枢重权，囊括中都路、河北东路将近二十军州，直接控制的领地几达大金国极盛时的五分之一。同时又收服降兵十余万人，为后继的兵力大举扩充奠定了基础。
不过，哪怕在急速扩张的时候，自家本据的安全保障不能放松。
虽然山东辽东两地，名义上依然是大金的地盘，但山东南有宋国、西有杨安儿余部和遂王所领的半独立政权；而辽东更是遍布异族，仿佛群狼奔行于野。郭宁骤然得到金国中枢的利益，大金各地陆续会做出反应，而诸多地方上的实力派又未必惧怕郭宁的武力，其反应也多半不会出于善意。恐怕在相当时间内，山东、辽东两地都要面对压力了。
郭宁本人，必然要长期驻在中都，以控制大局。定海军政权实际控制的地区如此广大，两个根据地但有缓急，其主官都需要应急处断的权限，不可能再像原来那样，全靠着郭宁的军府直接管理。
所以很快的，都元帅府另外三个任命陆续抵达，分别是给骆和尚、郭仲元和韩煊的。
给骆和尚的文书里头，顺便把原本山东东路的的防务做了调整，将之从原先完整的一块，拆分成了东面和西面两个方向。
东面包括登、莱、宁海这三州老巢，以及去年从红袄军手中得到的密、莒、沂、海三州。郭仲元接替靖安民的职务，出任安化军节度，山东东面兵马都总管。
其余各军州一并归入西面。由骆和尚驻在益都，以元帅左都监的身份，兼任镇海军节度使、山东西面兵马都总管。
辽东方向，定海军直接控制的区域尚小，主要是通过群牧所的商业系统进行策动和遥控，所以地盘并没有拆分，韩煊以其击斩蒙古大将的功劳，升任辽海军节度使、辽东兵马都总管。
这几员大将各就其位以后，军事上的调整和任命就已完毕。接下去的任务，就是休养生息，平靖地方了，如果没有大的变动，之后数月，可能再有军事进展的方向，一在中都以北的缙山，一在北京路的辽海走廊，以及走廊北面的北京大定府和临潢府。
这两个方向，同时也是降将们需要努力的方向，毕竟他们此前跟着蒙古人争战，手上都是有血债的，甚至有着定海军将士的血。就算战场上各为其主，要彻彻底底地改换门庭，依然得拿出真正的诚意来，可没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如果他们表现够好，无论官职还是兵权，郭宁都不会吝啬，那样正好显示出宽厚仁德，用人不疑的风采。
如果战果不彰，自然也有汪世显和仇会洛二将继之而进。二将在中都的厮杀过程中，都是立下大功的，眼下虽然本部死伤惨重，暂时不能承担重任，但花费半年时间恢复兵力，怎也够了。到时候，他们或者以相当的职务作为都元帅府直属，或者以节度使、兵马都总管的名头接替某个方向的指挥，那都是理所当然。
总之，军事上骨干将领的职位和任务调整，很快就完成。整个定海军的势力，逐渐形成了一个以环绕渤海的大环。这个大环以沿海的复州、直沽、登莱等地为枢纽；北据中都，恢复金国旧有的燕山防线；南以山东为坚实的基础。
为了进一步地稳固这个大环的内圈联系，郭宁又效仿南朝宋国，在都元帅府下设沿海制置使司，从辽东到山东的一切船舶、海运乃至港口提调。沿海制置使的职务，暂时由汪世显兼任。
军事上一系列举措执行的同时，政务上的调整，乃至对中都朝廷的控制，也在推进中。
这种折冲朝堂的事情，不同于处断军务时大刀阔斧的爽利，对郭宁来说有些难。好在定海军内部，对此早就磨合成了习惯。移剌楚材一向在政务上全盘负责的，他又本来就很熟悉中都官宦的那一套，再加上杜时升的协助，事情的进展很是顺利。
这过程中，少不了一直和定海军大做粮食买卖的胥鼎，他虽以政务上的治能著称，却一向自视为儒臣，早前只派羽翼为郭宁奔走，自家称病不出，免得外人口舌汹汹。待到完颜承晖离了通州，与郭宁并辔而入中都，胥鼎的病立刻就好了。
不过，胥鼎拒绝了郭宁为他加官进爵的提议，依旧做着他的尚书右丞相，同时又在都元帅府下设的中都枢密院里，担任了签中都枢密院事。与他搭档的，是同知中都枢密院事的移剌楚材和梁持胜。
大金的枢密院，初犹辽国南院之制，后来效法南朝制度，掌凡武备机密。比如朝堂上如今声望最隆的女真老臣仆散端，先前就当得尚书左丞相，兼枢密使，名义上文武一肩挑。
郭宁的都元帅府既建，下属的枢密院则是个纯粹的民政机构。按照权限划分，中都枢密院负责中都路、北京路和辽东等地的政务，而益都枢密院负责河北和山东两地。
道理上，益都枢密院自然是位于益都的，所以身为左副元帅，签益都枢密院事的完颜承晖很快就选定了他自家的幕僚，去往益都上任。
不过，移剌楚材同时担任了中都、益都两个枢密院的同知枢密院事，而常驻益都的另一位同知枢密院事，乃是杜时升。对杜时升来说，他在中都孤身行事很久了，正好去益都熟悉熟悉定海军的政务套路。
而完颜承晖到益都以后，恐怕就没什么公务要忙碌的。
都元帅府的框架之内，还有诸多将帅职务为其下属。其中完颜承晖占去了左副元帅，仆散端则当上了右副元帅。
仆散端的年纪实在大了点，他先前能担任左丞相、枢密使，就是因为大家都看中了他年纪老迈，实际上并不承担任何军政事务。眼下郭宁也挺看中他年纪老迈，而且他的儿子仆散纳坦出又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所以他老人家不仅成了都元帅府的右副元帅，而且还得到郭宁的特别允许，不必每天前来办公，务必好好保重身体。
还有各种重要的衙门，陆续都抽调山东官员充任。比如梁持胜、张林、杨诚之等人，先后都得高官。
过程中，难免引起一些反弹，这时候郭宁的凶恶名头就派上了用场，移剌楚材等人每每威吓道，你等再不知趣，这事情就要禀报都元帅，到那时候，打的就不是口头官司、笔墨官司，而是铁骨朵官司了。咱们的郭元帅出身草莽，最喜欢用那铁骨朵说事，讲究一个干脆利落，筋断骨折。
前些日子，那某某衙门的某某官员，就是非要和宣使对抗。他的下场你可知道？其中的利害，你可盘算清楚了？
郭宁对着中都城里的大批官员，难免有上火的时候，确实也狠狠处置了几个他眼中的跳梁小丑，倒不晓得自家的名声，被移剌楚材拿来作威吓之用。
他的大部分精力，依然在军务。偶尔得空，照旧巡视各处军营，有时候手痒，也照旧叫出几个军中勇士，和自家练武较技。但他清楚地发现，众人对自己越来越尊崇，于是比武的时候都不敢拿出真功夫了。
郭宁从北疆溃退到河北的时候，一次次与蒙古人厮杀搏斗，救下散兵游勇。那些得到救助的士卒，便是这样尊崇地看他的。但那时候，这样看他的人有几个？十个或者百个吧？
后来他在馈军河起兵，一路厮杀到中都，再到山东立足。转眼数年戎马倥惚，地盘越来越大，自己的地位越来越高，用这种眼神看他，用这种尊崇态度对待他的人，数量就越来越多，很快就上千，上万了。
现在郭宁随便往军营里逛逛，到处都被人这样尊崇着，奉承着，程度还十倍于前。他都要开始习惯了，又真的有难以习惯的地方。
太多人的尊崇和仰望，让他不可遏制地生出了强烈的雄心，仿佛自己化为头顶青天的巨人，能俯瞰天下，随手拨弄亿万人的命运。但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侥幸在战场逃生的小卒，靠着一场大梦和一些好运气，才骤然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改变一人的命运，尚且要靠运气；改变亿万人的命运，会那么顺利吗？今后的道路上，会有怎样的艰难？
想到这里，他又猛然记起两句话，叫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第六百一十九章 开封（上）
数十年来，大金国雄踞域中，其德运欲承宋统，而雄武拟于汉唐。放眼四望，以南朝、夏国、高丽为小国，以草原各部为砥砺刀锋的蛮夷，以治下亿兆汉儿为忠实奴婢和财赋所出。
这样的大国竟然会连年动荡而遭强敌屠戮，天下有识之士看在眼里，无不感觉到大乱将至的预兆。待到中都再度骤变，汉儿郭宁以强横武力掌控朝堂，不知多少人为此欢欣鼓舞，又不知多少人为此昼夜哀叹。
肩负许多人期待，却又感觉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并不止郭宁一人。身为一方势力首领，而长期驻在军营，越来越以军队为自己立身之本的，也不止郭宁一人。
四月。
金国南京，开封府。
宋国据有中原的时候，此地是宋国的国都，据说士民百万，繁华富丽异常。不过大金崛起以后，从天会四年到天会八年，在开封周围与宋军不断厮杀，最终河南之地尽已陷没，而开封犹自坚持，吏士挑野菜而食，待到城池最终易手，城中百姓不满万人，几近荒绝的境地。
后来大金在开封设行台尚书省，使这座城池稍稍恢复元气，结果贞元三年一场大火，把半个城池烧延殆尽，宋国留下的宫殿也就此尽数被毁。
当时海陵王完颜亮雄心勃勃，意图混一天下，重新以开封为都城。这情况大大地令他不快，于是下令将南京留守冯长宁和都转运使左瀛各杖一百，几乎当场将这二人打死。副留守郭安国、留守判官大良顺、南京兵马都指挥使吴濬更倒霉，杖一百五十。底下各官因为失火而问罪斩首的人更多。
海陵王随即调动人力物力，重修开封府，负责的官员是梁汉臣和孔彦舟。据说梁汉臣这厮本是宋国的内侍，想着藉此耗竭大金的国力，因此哪怕一殿之费已不可胜计，梁汉臣动不动就说不够完善，即尽撤去。
待到正隆年间，左丞相张浩兴建了中都，又继续负责兴建南京。他的权位胜于梁汉臣，动用的力量更大。
海陵王又急于在完成宫室之后南下灭宋，遂起天下军、民、工匠，民夫限五而役三，工匠限三而役两，统共多达二百万人。并运天下林木花石，将此前营造宫室台榭，虽尺柱亦不存，片瓦亦不用，更而新之。至于丹楹刻桷，雕墙峻宇，壁泥以金，柱石以玉，华丽之极，不可胜计。
当时具体的开销如何，已经完全没法计算，只知道为了营建宫室，发河东、陕西材木浮河而下，经砥柱之险，于是运一木之费至二千万钱。这样的木料，宫殿中用了何止千数、万数？
可惜海陵王很快兵败身死，世宗皇帝登基之后，并不考虑混一之事，也一辈子没有踏进过南京开封府的宫殿。
这座城池最辉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待到遂王完颜守绪南下，因为万事白手起家，钱财工料都有不足的缘故，倒是当真动了中都宫室的主意。他把原来宋人的龙德宫旧址和毗邻的撷芳、撷景二园完全拆毁，连带着东面的空地，连成一体，作为自家编练新军的军营。
据说东面那块空地，原来也是宋国驻军之所，驻扎的是皇城司亲从官第一指挥和诸班直之一御龙直。这就很讨口彩了。
完颜守绪最近数月，一直驻在这座军营。尤其是听说中都骤变，郭宁悍然上位掌权以后，更是连着十几天没有出兵营。
这一日，河南路转运使田琢到了兵营求见。
在兵营入口，只见大门紧闭，外设鹿角，墙头望楼上士卒巡逻，甚是森严。他还没靠近，就有哨兵连声喝问，田琢连忙举着令牌自报姓名，让他们去通报遂王。
过了半晌，一名小校推门出来，行了军礼，引田琢进入军营东面的校场。
遂王方才入主南京的时候，很是雄心勃勃，有编练精兵数万，先克定山东，统合关陕，再北上支援中都的计划。所以这校场的规模极大，足能容纳两三万人训练。
这会儿进来，才看到校场空旷异常，训练的人声在风声中迅速飘散，以至于军营外头都听不见什么。
这会儿正在训练的，有两三千人，大部分正手持木枪木刀，跟随军官的口号做刺杀挥砍的动作。也有一些骑兵正策马往来，操练马上的射术，看驰道旁边的靶子上，密密麻麻扎了不少箭矢，命中率倒也不差。
在校场正面的高台上，遂王完颜守绪正凝神观看。因为坐的时间长了，他的身上和脸上，都有灰扑扑的尘土铺盖，明明他年方十六岁，却硬生生地感觉出了中年人才有的那种疲倦。
田琢奉礼已毕，完颜守绪却不急着与他攀谈。
又看了好一会儿训练，他才叹气道：“这一部，便是新设的建威都尉所部。本来打算配以精兵万人，务要严格训练，务求强壮矫健，断不能走那些镇防千户军寨的老路。”
“殿下英明。”
“不过，去年天时就不好，今年看来还是大旱，封丘那边说，黄河的岔流都断流了，所有的水碓磨坊都已停业，才能勉强调水灌溉田地，稍缓灾情。而且中牟、陈留、尉氏等地，都已经报说有蝗虫成灾。我好不容易聚集来，打算填入建威都尉部的壮丁，大都被蒙古纲召去扑杀蝗虫啦！”
说到这里，完颜守绪咧了咧嘴：“就只留了两千人给我！两千人，能顶什么用？”
他哭笑不得地对田琢道：“器之，你看到军报了么？那郭宁入主中都之后，自称都元帅，随即在河北、山东、中都、辽东各地分设节度使和兵马都总管。每一路节度使麾下，至少也有精兵万人，那六个节度使，就是六万精兵！”
“不止。”
“啊？”
“郭宁现在任命的六个节度使，并不包括他嫡系的两个总管汪世显和仇会洛。那两人所部是跟随郭宁北上中都的主力，一旦休整完毕，怎也不会少于两万人。”田琢伸出一根手指。
“另外，郭宁麾下还聚集了原本北京路的降兵十万，只待后继的编练。他放在济南府的兴德军节度使尹昌，手中也有实力。”田琢又伸一根手指。
“那郭宁就任都元帅以后，本身依然兼着定海军节度使。那是他在莱州的老底子，真正的百战精兵。这下就算不大肆扩充，怎也不会少于万人。”田琢再伸一根手指。
“还有，郭宁在辽东势力甚强，包括辽东宣抚使等官员，俱都阿附此人，当地的胡里改、契丹、高丽、渤海等部，也多有为他效力的。听说他们在于蒙古作战时，只用数日，就纠合各部勇士万人。”田琢再伸一根手指。
四根手指在遂王面前摇晃，遂王连叹气的劲头都没了。
田琢本来想伸出第五根手指，讲讲定海军的水师力量，看遂王的神色，终于还是没说。
当日遂王带着若干亲信南下，本身就是徒单镒的政治手段，郭宁也加以配合。跟从遂王南下之人，无不是徒单镒看好的杰出之士；他们早在上一次胡沙虎政变的时候，大都亲眼见过郭宁所部的凶悍。
后来遂王入主开封，田琢等人对山东郭宁的动向一直关注，尤其是去年以来，定海军的扩张势如怒潮，先取辽东，又趁遂王所部与杨安儿厮杀，夺取了整个山东东路，而后马不停蹄，又破蒙古、入中都。
这崛起的速度，简直快如闪电，而其强悍的武力，更让遂王和左右群臣惊骇至极。所以这几个月来，田琢派了许多探子，密切打探中都的动向，甚至山东方面公开的每一份文书，他都派人抄录了来，仔细揣摩。
说起对定海军的了解，田琢大概是开封府里最完整的一个，甚至他从去年开始强制推行屯田，也有许多模仿定海军政策的地方。如今局势到了这地步，田琢希望开封府里的基层文武莫要动摇，而包括遂王在内的核心人物，至少得明白他们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
遂王毕竟年轻，骤然听闻如此庞大武力，忽然就被吓住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问道：“这郭宁崛起之神速，引兵横行之勇猛，实在是自古罕见的异数。如今他地盘有了，兵马有了，权位也有了，附从他的无数人也有了。器之，以你之见，大金国接下去会怎么样？”
这年轻人伸出手，挽住田琢的臂膀摇了摇，恳切地道：“你说实话，好么？”

第六百二十章 开封（下）
“好。”田琢答道。
他随即感到，完颜守绪的手掌抖了一抖。
在当今皇帝诸子之中，遂王完颜守绪无疑是最出色的一个。他性格温厚，而不乏手段，虽是女真皇子，却肯信重汉臣。两年前他才十三岁，就已头角峥嵘，显露不凡，所以徒单镒才会动用绝大的政治资源，生生将他从中都拔出，又调遣诸多人才相助，使他能在南京开封府撑开一片局面。
抵达开封府以后，完颜守绪奖用儒生，整顿吏治，分配屯田，以半强迫的手段勒令富者备牛出种，督促贫者佣力服勤；同时用最快的速度编练军伍，打退了杨安儿的红袄军。一时间，河南路的军政官员但有报效之心的，都觉振奋异常，仿佛大金的未来骤然光明。
随着遂王的贤名遍传了河南诸多军州，不少文武半公开地说，遂王之贤德才干，要胜过当今的大金皇帝。
有人甚至讨论，有没有可能，当年徒单丞相之所以推举升王登临大位，不是因为升王本人如何，而就是看中了升王的这位好儿子。徒单丞相后来之所以送出遂王，也是为了给遂王施展的机会。也就是说，只要所有人跟从遂王，刻苦经营，厚积实力，很快就能等到大显身手的时候。中都朝廷对着蒙古人，最终支撑不住的那一刻，就是遂王率军回朝，力挽狂澜的良机。
这样的想法乍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但却是田琢等人推波助澜的结果。因为遂王的南京留守政权，必须要靠着这样的想法，才能纠合为一个牢固而进取的整体。
但这些美好的期盼，随着郭宁的崛起，不断动摇。
遂王麾下，也有陆续建立的建威、振武、折冲、荡寇等都尉之兵，但那些兵力与横行北方的郭宁所部相比，难免逊色。遂王麾下，也有完颜从坦、完颜合达等善战之将，但他们又如何抵得过郭宁的凶神恶煞？遂王的领地固然在逐步扩充，但怎能和郭宁势如怒潮的扩张相比？
何况，郭宁是个汉儿！
这些年来，大金朝的外患是蒙古，而内忧便是汉儿和女真人之间不可弥补的矛盾。早在明昌年间，朝廷夺百姓之田，赐予女真猛安谋克，意图稳固国朝的基业，当时就有有识之士道，夺民而与军，得军心而失天下心，其祸有不可胜言者。
如今郭宁崛起，不就是那不可胜言的祸事吗？当一个汉儿挟着强横武力控制中都朝廷，大金国的正统，其实就已经摇摇欲坠了，各地的亿万汉儿，全都因此而变得不可靠了！
局势变化如此之快，而力量上的劣势如此明显，光靠着临时抱佛脚地练兵习战，压根无法应对。田琢非常确信，己方很多原先的想法都要调整；很多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都需要沉下心来慢慢地争取；很多原本不必担心的东西，现在需要所有人用足了精神去应对而。一旦应对失措，就要掉脑袋！
这一点，许多人心里明白，却不敢真正对遂王言明。所以遂王这几天固然忧虑，却还纠缠着旱灾、蝗灾，不明白局势究竟凶险到了什么程度。
直到这会儿，田琢把郭宁的军事力量一一列明，遂王这才真正感到了惊恐。
他终究只是个少年罢了，再怎么少年老成，终究是在群臣的簇拥下，因人成事的贵胄，并无独撑大局的坚韧。这少年知道，如果自己尚且惊骇，部属们又会动摇到什么程度。如果部属们俱都动摇，他这个遂王、南京留守的权势，其实脆弱异常。
田琢反手拍了拍遂王的手背：“我受徒单丞相之托，为殿下效力，必定鞠躬尽瘁，赤诚相待。绝不会虚言诓骗。”
完颜守绪露出感动的神色：“器之先生，你说，你说。”
“我大金起于海裔，以满万之众，而收兆民之心。后来虽说煟兴于礼乐，焕有乎声明，但归根到底，大金的根基在武力。眼下郭宁的崛起，便等若压倒了大金的武力，没有武力的支撑，大金灭亡就在眼前。”
完颜守绪的手猛然又颤。田琢手上用力，将之按住：“眼下的局势，仿佛王莽、董卓乱政，群雄汹汹并起之日，近在眼前。但是殿下，你要做延续汉祚的光武、昭烈！”
完颜守绪满脸通红，喘了好几口气才道：“我该怎么做？器之先生，你教我！”
“远的不说，咱们这些人，自会尽心尽力，为殿下谋划。眼前有一件事，只要做好了，必能拖住定海军的脚步，为殿下争取时间。”
“快快讲来！”
田琢刚要开口，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人，原来是正在训练将士的南京路统兵副使完颜从坦来了。
完颜从坦和田琢等人，便是当年一起簇拥遂王逃出中都的亲信，彼此倒没什么言语顾忌。当下完颜从坦在遂王身边一屁股坐倒，也道：“快讲！快讲！”
“两位想一想，这郭宁起于草莽，行事凶狠，据说喜好亲自杀人，手上沾满鲜血。听说当年他还只是河北一溃兵的时候，徒单老大人与之面会，都不能压得他老实低头。这样的人一旦崛起，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大金国，但他成功以后呢？他会甘心在中都一直老实待着，安心享用他都元帅的富贵？他才二十多岁，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麾下众将又全都是草莽雄杰，个个渴求立功，他将改变的，绝不止是大金的局势？便是天下南北的局势，也将为之动荡！”
“嗯……你的意思是，该把南朝宋人扯进来？”完颜从坦皱眉想了想，往南指了指。
“正是！”
田琢微微点头：“宋人虽然孱弱，现下却正是用他们的时候。所以，请殿下先派一队使者出发，去往中都。”
“去中都做什么？”两个听众被田琢绕得有点晕。
“去往中都，自然是觐见皇帝。那郭宁又不曾公然造反，难道还能阻止殿下遣人向父皇问安？使者见了陛下之后，再向当朝的都元帅奉上礼物，示以恭顺。我知道去年秋旱，咱们手里的粮食不多了。但请务必挤出一点来，沿着御河输送北上，以显我们的诚意。”
“这是中都方向，你刚才不是说宋国么？”
“请殿下允许我动用南京路提刑司，并及各路榷场提控所的人手，向宋人放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器之先生，我听说榷场那边的宋人，大都奸滑狡诈，你想用什么言语蒙骗他们，可不容易。”
“不不，无须蒙骗。咱们只要把郭宁占据中都，攫取大金中枢军政权力的故事讲一讲，把他凶悍勇猛的事迹，挥军厮杀的战果讲一讲，就足够了。”
“嘿，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咱们的威风？那些宋人恐怕立刻就要看轻了我们南京路上下！”
“看轻难道不好么？正要让宋人看轻咱们，而骤然重视那郭宁！”

第六百二十一章 盱眙（上）
大宋和金国之间的榷场贸易，自海上之盟后始。绍兴十二年起，大宋先在盱眙军置榷场官监，与北商博易，后来再有了淮西、京西、陕西等各处的榷场。
随着两国的战和不定，这些榷场几经存废。但大体来说，两国既然无法禁止民间的生意往来，所以总得由朝廷出面，对这种往来加以管控。管控的同时，又能通货课利，固邻国之好，可谓两便。
这两年里，宋金两国之间往来最频密，交易物资的数量最庞大的，自然是金国境内的密州胶西榷场。这里头有个讲究，正因为这个榷场的位置在金国境内，所以特别便于大宋境内的海商贩卖各种违规违禁的大宗物资，比如粮食和武器之类，凭此赚取高额利润。
而物资在这处榷场交割以后，又会很快通过山东定海军的海上船队发往金国各地。
听说金国近年来离合之衅已开，又有沙漠之众动辄南下牧马，尽情屠戮，金国连年与之厮杀，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所以从山东到中都这一路上，他们对大宋的物资异常渴求。那些海商们经常能将物资卖出昂贵价格，并从定海军手里，得到金国北方的良马、毛皮、人参、北珠等物，有时候甚至能换取从中都高门贵胄得来的金银珍玩。
其中某些珍玩，还是靖康时被虏人掠走的，这会儿居然完璧归赵了。
不过，海上的好处归海上，陆地上的榷场照旧经营，也不是没得赚。尤其是盱眙军的榷场，隔着淮河正对着金国的泗州场，两地互通有无很是便捷，所以一样的生意兴隆。
与密州胶西榷场相似的是，在盱眙军的榷场里经营的商人，和那些海商一样，背后多半有着这样那样的势力。以至于地方官员一方面隔三差五接到朝廷文书，说要专一关防透漏之弊，一方面又时常亲自下场，为某些商贾队伍保驾护航。
当然，这种事情很不容易做好，一不当心，就会得罪了这位，得罪了那位，最后自己惹得一身臊，灰头土脸地去官。只有手段非常出色而且在京中有点人脉的人物，才能做的妥当。
知宝应县事贾涉，便是这样的人。
贾涉是天台人，其父贾伟曾为秘书郎、知汉州，后来牵扯进了四川、荆襄等地的政治斗争，受到排挤，含冤而死。贾涉前后费了十年，到处奔走申诉，甚至伏阙上书，为父亲洗刷名誉，终于成功。随即他自己获得荫补，成了高邮县尉，后来又转任万安县丞，再知宝应县事。
高邮和宝应两县，都临近宋金边界，贾涉会辗转在这一片，倒不是说他有多么出众的军事才能，而是因为他能把官面上、商场上的事情都照顾好。整个淮南东路，凡有人需要和淮北打交道的，都会来问问他。
今年初的时候，就连大宋朝廷的使者意图去往中都而不得，都是贾涉给出的主意，安排的海商船队。
盱眙榷场和对面的泗州场每隔五日轮番开启，今日轮到盱眙榷场。贾涉提前一天就离了自家任职的宝应县，带着几个仆役过来看看。
这座榷场位于盱眙城外，靠近当年盱泗浮桥旧址的一处淮滩高地。浮桥留存下来的桥基，正好改作上码头，摆渡通航，运送货物和商贩。淮滩处用树木栅栏围出的数十亩地，便是榷场所在，经数十年的兴造，榷场里头有厅舍千间，规模甚是宏大。
按照朝廷制度，在榷场拥有商货百贯以上的，称为大客。大部分厅舍都是大客们长期占用的，这种商户的身家不菲，所以不允许过淮河交易，金人要采买他们的货品，非得自家持了宋金两家认可的凭证，到榷场里来。
所以贾涉一路慢悠悠逛到榷场门口的时候，刚好避过好几百的金人商贾冲进榷场里头。
他在这片地方往来惯了，虽说只着一身寻常袍服，榷场的门口的押发官也远远地认出了他，连连挥手。
贾涉笑眯眯地过去，探头往榷场里面看。主管官正带了一群负责巡防、搜检的兵丁，按着昨天抓到的走私小贩打板子。打得还挺用力，噼噼啪啪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情形一直都有，贾涉懒得理会，举了举手里的一坛酒，问道：“知军和通判在么？”
“当然不在！”
“上司不在，老马摆什么勤恳模样？上次不是说好了，老路今天会带半扇好牛肉来！走走，咱们回厅舍去，吃酒吃肉！”
“真有好牛肉？”
“肥得花糕也似，你说好不好吧！”
“那还耽搁什么，我去叫老马，这就走！”
盱眙榷场的股本高达十六万五千贯，非同小可。按照朝廷制度，每次榷场开市，直接负责的提领、措置、提点等官，都要到场监察。但这几个职务，都由知军、通判等地方官员兼任，而地方官又知道榷场水深，轻易不愿插手。所以现在实际负责的，一直是主管官老马、押发官老罗两个。
他两人和贾涉都有交情，连带着更吓人的是，这一伙里，还有淮河对面金国泗州场的榷场使，进士出身的路伯达。
这横跨淮河的四个官儿，都是好朋友，酒色财气上头分享过的，其实彼此也都知道，各自都背负着一点替自家朝廷打探消息的任务。
当下三人直接去了厅舍，果然，陪着金国商贾渡河过来的榷场使老路已经到了。他还带了仆役，正切着肥牛肉。
四人各自落座，吃喝了一通。
贾涉忽然觉得，路伯达的脸色不好，当下笑问：“怎么，上次不是说，你快要补尚书省掾了么？去中都尚书省走一趟，出来少说也得个节度副使，那就真成大人物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路伯达把酒盏一扔，重重地叹了口气：“哪里还有什么尚书省掾？大金的中都已经乱套了，哪里还顾得上尚书省里的官员迁转！”
贾涉很少见路伯达这么直率，他哈哈大笑地问道：“乱套了？难道是哪位宰执新上任，又开始政斗倾轧？还是北面的鞑子又打过来了？”
路伯达乜视贾涉一眼：“是造反！不是，是勤王！也不是……咳！”
他长叹一声：“我大金国的山东莱州地界，有个定海军，你们知道吧？”
“那自然是知道的。定海军节度使名唤郭宁，据说麾下广有精兵，在密州胶西榷场那边，也有势力。”
“这郭宁，乃是一头恶虎啊！你们是不晓得，从去年秋天开始，此人率军十万，横行山东、河北、辽东等地，杀得鞑子大汗数万人马尸横遍野。就在上个月，他又打进了中都城，杀死了朝廷命官无数，现在把皇帝囚禁在皇宫里，自立为都元帅了！这阵子，中都周边无数军州俱都沸腾，眼看大金国就要兵连祸结，他娘的哪里还有人关心一个尚书省掾？”
路伯达重重拍打桌案，震得桌上的酒菜乱跳：“就算有人给我任命文书，我敢去吗？那郭宁的眼里，大金朝廷或许连个屁都不是。他又是杀人不眨眼的，他手里的铁骨朵因为砸死的人多，血腥气扑鼻，二十步外都能闻到！”
“竟有这样的狠角色？”
几名酒肉朋友一起惊呼。贾涉看看身旁的老马和老罗，俯身向前，压低了嗓音：“郭宁这厮，如何就做出了这样的事？”
这件事，别人倒还罢了，贾涉不能不上心。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山东方面和宋国海商的交易规模到了何等程度，过去两年里，又是多么天量的粮食和其它物资被送到山东。
在贾涉看来，这郭宁的定海军势力，简直就是大宋的走私商人们一口一口，生生喂出来的！

第六百二十二章 盱眙（中）
大宋定鼎以来，在对外的战争上头，一向不算拿手。虽说国内力求边功的名臣大将层出不穷，但因为种种原因，无论对着辽国、夏国乃至南面的边鄙瘴疠之地，都没打过什么真正像样的战绩。到后来靖康年间的惨剧，那更是没法提了。
南渡以后，孝宗朝和本朝，都曾力图恢复。然而动兵之前，固然是朝野喧哗，战后的结果又总是损兵折将。各处战场纵有些战果，一旦胡马窥江，朝廷支撑不住，又不得不屈辱求和。
站在朝堂立场非要找出成就来，无非大宋皇帝不再是金人的臣子，而转为侄子。对面的大金皇帝有时候是伯父，有时候是叔父。固然差着辈分，毕竟不用叫一声亲爹，脸面尚存。
自从韩相之首被送到金国，绝大多数宋国的官员都已明白南北的武力差距。就算曾经主张北伐之人也不得不承认，恢复固然是美事，但不量力而行，只能自取其辱。
至于民气，更已颓唐。虽说有志之士仍旧奋臂，但更多的人从战争中既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也看不到利益的来源，于是便如白石道人所说：“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在这样的局面下，大宋对北面金国的态度，就转向了妥协和忍让。两国关系缓和，商贸立即兴盛，商业走私更是不可遏制。在东南沿海州县如华亭、海盐、青龙、顾径与江阴、镇江、通泰等处，地方奸民豪户广收米斛贩入北方，每一海舟，所容不下一二千斛，一次就能获利数倍。这两年，商人们走私的物资不止粮食，连铁锭、铜锭、生牛皮、鳔胶等直接转为甲胄兵器的战略物资，也成了热门货品，一船船地发运出去。
对此，贾涉一向都是清楚的。以他的精明，站在盱眙榷场门口吃一顿饭，就能探听出哪几个商贾有问题，回到高邮看看运河沿线的舟船，只瞥一眼吃水的深度，就知道哪家的纲货里头又夹带了物资。
但他知道便知道了，并不去多嘴多舌。
因为一旦多嘴，自家的脑袋随时会厌弃脖子。
因为这种走私贸易，某种程度上也是朝廷一手纵容出来的，朝堂上有人乐见其成，也希望地方官员们当这个保护伞。
因为大宋朝廷的力量，本来就不足以约束这些巨商，而朝廷在与金国的贸易中，又确实获得了大宋急缺的马匹和毛皮等物资。
更因为大宋发现，在这种贸易中得到利益的，是金国的诸多地方势力。这些势力早些年以山东红袄军为主，他们攻城掠地以后，拿着从女真猛安谋克手里打劫来的钱财，向宋人换取必须的粮食。生意做到后来，莱州定海军又取代红袄军一举成为大客户。
从海商们带回的传闻，贾涉早就知道那定海军郭宁是个类似于五代藩镇的强人，与金国朝廷格格不入，反倒是和那些红袄军反贼之间，有着敌友难分的关系。
他们展开如此巨额的贸易，其反意早已昭彰。而大宋格外乐于用这种方式，支撑金国境内的不同势力。金国境内有人造反，有人厮杀，那都是能够削弱虏人的事情。己方所动用的不过是一批商贾，与朝廷本身全无关系，诚所谓惠而不费。
既如此，谁不愿看场戏，图个高兴？
因为这个缘故，大宋在这几年里，对榷场贸易和走私的管控，呈现出越往东面越宽松的状态，对不少重要物资的流动，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西面的天水军场限于蜀道，本来贸易量就有限，而且主要是北地牛马输入之所，姑且不论。襄阳邓城镇场、安丰军的安丰军花靥镇场和光州中渡场几处，管理就渐渐松懈。但因为对面是大金国的南京路，那南京留守完颜守绪又颇有作为，所以商贾在粮食和军用物资这两大宗，并不敢乱来。
唯独盱眙这里，北面隔着洪泽就是山东，直接贯通诸多山东地方的豪杰势力，市场上的官员们就格外地松懈，甚至对着市场外头明目张胆的走私也全不理会。
本地的主管官老马和押发官老罗，甚至还公然收受钱财贿赂，调度麾下兵卒为私渡私贩保驾护航。他们收受的贿赂里，大概有六成经过贾涉的手，其实来自于扬州江都方面；另外四成，大都出于合肥方面，背后多半是淮西诸将。
贾涉眼前，这位唉声叹气的金国泗州场榷场使路伯达，便是因为反复被开封方面派来交涉，往来的次数实在太多，慢慢被贾涉等人拖下了水。这听起来荒唐，其实在宋金两国的边境上甚是常见，毕竟两边的朝廷都是那么一副松垮样子，底下人总是要过日子的。黄灿灿的铜钱，谁不喜欢？
但贾涉真没想到，那定海军郭宁竟然做了这么大事！
他并不把路伯达说的言语全都当真，这厮喝了点酒，明显地开始说胡话，这会儿已经扯到了郭宁的发家史，说那那郭宁早年曾经孤身入中都，纵火烧了皇宫，又顶着大金国的几千兵马杀出城。那也太扯了。
想到这里，大概贾涉露出了不信的表情。路伯达就站起身来，揪着贾涉的胸前衣服，嚷道：“当时那胡沙虎元帅站在城下，大声高呼，谁敢杀我！结果话音未落，那群定海军的强人便到……”
“咳咳，老路，你喝醉了，先前说的是火烧皇宫，这胡沙虎又是谁？是两年前造反的那个么？”
“是么？”路伯达皱眉想了想：“哦哦，我讲岔了？那也不妨，咱们先说胡沙虎篡逆的事，要不是这厮谋害先皇，郭宁根本就没有起家的机会！”
“也罢，也罢。你说。”
路伯达哇啦哇啦说个不停，贾涉嘴上响应，心中继续盘算。
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郭宁确确实实地以武力控制了中都，大金国各地的将帅至少目前来看，全都奈何他不得。包括实力如此强大的南京留守完颜守绪，也是如此。
路伯达说的那些胡话不必听信，但他的忧虑情绪可不是假的。他会如此，大金南京路方面只会更加地紧张、警惕。而这种紧张和警惕，必然出于实力上的劣势，出于大金国实实在在地面临了前所未有的难处。
在路伯达的絮叨话语声中，贾涉又想起一事。
去年南京留守之兵征讨红袄军，双方动用的兵力超过二十万，据说杀得血流成河。那红袄军的余部，后来有不少逃亡大宋的，贾涉见过其中几支，还牵线搭桥，给他们找到存身之地。那些人，都是久经风霜的精兵悍卒。
完颜守绪所部能够打败红袄军，足见其善战。但贾涉又听说，定海军郭宁起兵攻打红袄军，前后只用了一个月，就夺得了红袄军的许多地盘，击败或杀死有名的悍匪无数。而此人北上中都，前后击败了大金的宿敌蒙古和大金的都元帅术虎高琪，可见他的力量，确实比完颜守绪要强许多。
眼下这情形，就如两户人家毗邻而居，一户凶横，而一户文弱，文弱人家常受欺辱。但凶横人家也有难处，便是家里恶狗甚多，驱逐不去，还时不时被撕咬两口。
文弱的人家平日里得闲，就给凶横人家的恶狗喂几口狗粮，想着某一日恶狗撕咬邻人，自家隔着院墙看看，图个痛快。
不过，可能是狗粮喂得实在太多，其中有一条恶犬已经长成了猛虎，不止把那凶横邻居咬的奄奄一息，眼看还要鹊巢鸠占，当上主人了。
那么，文弱邻居与猛虎为邻的结果。会怎么样？
贾涉忽然又想起靖康年间的事，想到大金取代大辽的后果，不禁打了个冷战。
酒过三巡，路伯达醉醺醺地走了。当坐船在淮河风涛间起伏，他犹自攀着船舷，往榷场码头挥手。
贾涉等人满脸堆笑，也都挥手示意。
直到路伯达渡河登岸，身影完全看不到了。榷场的主管官老马冷笑一声：“这厮装醉呢。济川兄，你带来的好酒，大都在他的衣襟上，可没多少进他的嘴。”
贾涉不以为意：“他就是来传个话罢了。上国官员的架子放不开，非得喝醉了才好开口，也真是难为他老兄啦！既然他们专程转告，咱们也只有赶紧报上去咯。”
“这些话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虽不能全信，但大抵总不会差。”
贾涉仰天打了个哈哈：“不急，我估摸着，先前去中都的两个贺生辰使，这阵子快要回程。他们又不是走惯海路的，船只必循里洋航路，先到楚州、泰州。我和他们有些交情在，到时候迎得了他们一问，就知中都底细。”

第六百二十三章 盱眙（下）
五天以后。
宝应县城。
中唐时候，此地本是楚州下属的安宜县。肃宗大行，代宗皇帝登基前后，当地有人向朝廷献定国宝玉十有三。因为代宗皇帝曾为楚王的缘故，这被朝廷视为祥瑞，新皇登基，遂改元“宝应”。安宜县也就改名为宝应县。
大宋开国以后，定都开封，而仰赖南粮，每年调入开封的粮食高达六百万石之多。汴渠、淮水、运河沿线的城池都因此而富裕。可惜后来大宋丢了中原，这条漕粮路线就此废弃，而黄河又频繁决堤，导致河水入淮，淮河流域随之水灾不断。宝应县的百姓只能不断加高圩堤，与水争地，饶是如此，县城附近如今也是湖泊环绕，大水连绵。
宝应县城成了四面环水的城池，反倒凸显了在宋金两国之间，控扼淮东军事走廊的地位。于是这些年来元气渐渐恢复，甚至不少本该去楚州上任的官员们，也时常流连此地。
这一日里，宝应县的父母官贾涉不知从哪里公务回返，正一溜烟地走过了南大街，进了城南有名的园林，径往八宝亭去。
这位贾知县总治一县民政，在地方上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但他喜爱和寻常百姓往来，没什么架子。所以百姓们见到他，都愿意打个招呼。
今天却不行。
皆因贾知县满脸晦气神色，左右眼眶都有大块的乌青，像是被人劈面痛殴了两拳也似。
于是谁也不敢去促他的霉头，直到他转进八宝亭后头的水榭坐定。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商贾轻裘缓带入来，见了贾涉，顿时失笑：“县尊，你这是怎么了？莫非家中的葡萄架子倒了？”
贾涉一拍桌子：“周客山！亏你笑得出来！这便是你们定海军给我惹的麻烦！”
“定海军？那不是大金设在山东的节镇么？我乃大宋良民，只不过在海上赚些辛苦钱，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贾涉嘿嘿冷笑，两个黑眼圈对着周客山。
周客山毫不退让地对视，口中啧啧道：“这两下吃的不轻啊！县尊，我听说过一个偏方，用煮熟的鸡子去壳，放在眼圈上按压，或许……”
“住口！”贾涉恼羞成怒，拍桌子喊道：“你待骗我到何时？丁学士那一行人，上的可不就是你们的海船？结果登船北上招募民伕，来的全是你们定海军的人！你晓得么，这群人打着大宋使者的旗号进京，抓了大金的皇帝！”
“那又如何？海上行船用人，恰好被定海军撞上了而已，绝非我……”
“你若不是定海军的人，哪能把使者回返的水程算得那么准？你把淮东和沿海制置使的人都当傻子蒙骗，那也罢了。难道当我贾涉川也是不懂行的吗！”
“县尊，我说了你别不信。这不是巧了么……”
贾涉指着自家两眼喝道：“丁学士被你们在中都的作为吓到半死，一路回程都念叨着我贾涉害他，刚见面就给了我两拳！正正的两拳！姓周的，你看着我两眼乌青说话，你敢再敷衍一句试试！”
“咳咳，咳咳……”
周客山正色道：“县尊，我真是大宋的良民，你若实在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这话就是承认了！”贾涉指着周客山，
“县尊，你这是以莫须有诬人啊！”
两边纠缠了几句，宛如斗鸡一般互相瞪着。瞪了好一阵，贾涉忽然苦笑，指了指席位：“唉，请坐。”
“县尊你火急唤我，必有要事，不妨直说。”
“五天前，大金的泗州、寿州、颖州等地，直到唐、邓一带，都有人传话过来。说的是，你家郭元帅凶横霸道，已经夺了大金的权柄，聚众数十万，虎视中原。”
“那位郭元帅如何，与咱们何干？”
“你不懂。嘉定以来，大宋对金国只求一个平稳，不求其它。只要两国都无巨大变动，行在的满朝文武便可悠游。偏偏你家郭元帅打破了这个平稳，把大金国地方上那么多的将帅逼到了如此紧张地步。”
“我还是不明白，大金国的人打生打死，又与大宋何干？”
道理其实很简单。大宋的武力恐怕不如大金，所以大金国怕的，大宋只有更怕。如果一个骤然崛起的权臣能把执掌重兵的大金国南京留守逼到如此紧张，这人对大宋来说，就更加可怕十倍。
女真人的武力对大宋来说，已经形同噩梦了，但几十年相处下来，忍着忍着，慢慢也就习惯。可大宋绝不愿意看到，身边出现一个比大金更凶悍的邻居。
贾涉几乎忍不住，要把自己那套凶横邻居换成了恶虎的理论拿出来。这套理论放到行在去说，立刻就能让许多人心有戚戚，但这会儿讲出来，却太过丢脸。于是他思忖片刻，换了个角度。
“上次你们在山东厮杀，逃亡到大宋境内的红袄军余部携家带口，不下数万人！朝廷为了安置他们，耗费了多少钱粮！眼下你家元帅为保大权，定要和大金国各地将帅厮杀，到时候无数流民奔走，我大宋哪里受得了这个？”
周客山反问：“那么，大宋会怎么样应对？县尊既然找我，定有见教。”
“大宋什么也不会做，但你们在海上的粮食走私生意，怕要大大地削减了。行在那头，虽说一向拿海商没什么办法，但是大金地覆天翻到这程度，大宋总得做点什么。”
“这……”
周客山沉吟半晌。
他一点也不怀疑贾涉的判断。在他代表定海军开拓海上贸易以后，陆陆续续和大宋的边境官员打过许多交道，贾涉是其中的佼佼者。此君固然有他的毛病，但极度聪明，眼光极准。虽只是地方上的小人物，判断行在方向许多高门巨室的想法，却如反掌观纹。
贾涉既然说到了粮食贸易，就代表粮食贸易一定会出问题。
而粮食贸易对定海军的意义何等重大，具体经手政务的人，谁有不知道呢？
大宋如果这样做，必定会对定海军政权造成巨大困扰。不说别的，北方降军的整编、北京路辽海走廊的收复、燕山一带防线的重建乃至对东北那批异族军阀的持续拉拢，哪一项不要粮食支撑？
没有粮食，都元帅府就做不成任何事！
更不消说，河北和中都两地，是蒙古人来回扫荡两年的战场，千万亩的良田，无数的水渠和灌溉系统都被摧毁了。想要恢复这些地方的农垦，不是一两年的事，如果不能从外界持续输入大量的粮食作为补充，这两地的数百万张嘴，就没有东西吃，这些人就熬不过今年的青黄不接！
周客山的额头微微沁汗。
这下麻烦了。
须得立即报知都元帅府，看郭元帅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另外，也不知宋人的朝廷对海商们的影响能到什么程度，如果粮食贸易减少一成两成，元帅府勒紧裤腰带，还能克服一下。如果减少三成四成，账本上就要出现大窟窿。如果减少五成……
周客山简直想要暴跳，但在贾涉面前，他又不愿意失态。
此人能够提前示警，已经很够朋友了。
周客山想要解释，郭元帅对大宋并无敌意，定海军政权和大宋做生意也很有诚意。随着定海军的势力扩张，生意可以做的更大，大家都有赚头。但眼下对着一个知县，这种话说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贾涉小心翼翼地凑近。
“海上的事情，我没有办法。不过，运河沿线运粮的，还有好几家在；零零碎碎的，能凑出两万多石的粮食。我可以想办法腾挪出航道，让他们尽快渡淮，抢在朝廷的意思明确之前……”
周客山眼神一亮：“好！”
贾涉有些为难：“不过，这种事情，须得沿途打点，不能少了钱财……”
“三千贯！”周客山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要铜钱！不要宝钞，也不要行在会子！”
见在市价，一石米不过会子二贯一百六十文。这厮张口就要去了米价的五分之一，可谓狮子大开口了！周客山想了想，就知道他是按照榷场收税的标准收钱，自然忍不住腹诽。
但他脸上笑得甚欢：“宝钞自然是废纸，我也从没拿会子来敷衍过县尊哪！自然是铜钱！今晚送到！”
两人当即拍手定约。周客山也不多说什么，拱手告辞。
想来有关粮食贸易上的变动，他还得从各种渠道打探，不止贾涉这一路。
贾涉本人并不离开，依然在水榭里慢慢饮茶。
过了小半个时辰，又有几个商贾入来。这几人，便是贾涉先前说起，在运河沿线运粮的。他们的背后各自都有靠山，往日里并不太把贾涉这个芝麻绿豆的知县放在眼里。
但今天也不知怎么，城里忽有传闻，说金国那边出了天翻地覆的大事，朝廷马上就会有所应对，至少也要收紧宋金两国之间的走私贸易。说的还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的。
朝廷有什么做法，影响倒未必很大。过去那么多年，朝廷每次要在贸易上头下功夫，最后总是不了了之。无非是经办之人搜刮一点钱财，然后胥吏吃大头，官府吃小头，意思到了，也就罢了。但短时间里，这几个粮商的船队还在运河慢慢北上呢，若不想白跑一趟，就得麻烦眼前这位贾县尊出面，打通一应环节。
几名商贾当下客气奉承，彼此云遮雾绕，聊了好一阵。
直到夕阳快要西下，一人终于按捺不住性子，伸出手指示意：“三千贯！贾县尊，我们出三千贯，要粮船十日之内渡淮！”
贾涉一拍桌案：“几位真是痛快！不过，我要铜钱！不要宝钞，也不要行在会子！”

第六百二十四章 临安
大金国的贞祐三年，同时也是大宋的嘉定八年。
与北方强邻的政局扰攘不同，开禧年间那场有些荒唐的北伐之后，大宋已经安定了整整八年。比起大金，大宋的百姓们到底是要舒坦些。
不过，虽然少了战火的摧残，天时不正带来的水旱灾害却没有停过。而且近年来各种灾害的规模和破坏力，好像每年都比以前更强些。光是朝廷赖以立足的两浙路，自当今皇帝即位的庆元年间至今，一共也不过二十一年却发生洪涝十四次，海溢八次，旱灾多达二十次。最惨烈时，灾民不得赈济，竟然出现妻食夫尸，弟食兄尸，以至父子相食其尸的可怕情形。
当今的大宋皇帝是爱民的仁君，说起这种情形，时常郁郁。前几日里，宫中传出消息说，皇帝想到今年暮春历时不雨，十分的揪心，打算下诏罪己之凉德，以恳请上天垂怜百姓。另外，还打算在全国各地安排祷雨禳弭的举措。
那些术法，包括什么画龙祈雨、蜥蜴祈雨、宰鹅祈雨等等，极尽荒唐无稽，有识之士多半是不信的。可是如果转向朱熹说的那套感召和气，以致丰穰的说法……皇帝其实并不失德，这一点大家都明白。那么，难道是宰执有问题？
如果板子要打到史相身上，那可就朝纲动荡，更不成。
所以皇帝也只能把心思花在这些看似荒唐的祷雨仪式上了。
四月八日的这一天，一队仆役簇拥着一顶暖轿，缓缓行过御街。轿子本身形制寻常，装饰也不华美，所以御街两侧，尤其是万松岭到众安桥一带，往来的百姓们自顾自忙碌着，没有谁注意这顶轿子。
临安是大宋的行在，因为正式的国都始终都在汴梁，所以临安的城池、宫室一直就没有得到充分扩建。城池中心的御街固然宽敞，可两侧的店铺实在太多，许多店家把蒸糕点的厨灶和酒望子都搬到了外头，把御街的边缘占去了老大地方，轿子难免走得慢些。
到了鼓楼附近，人流愈发密集，仆役吆喝了好几声，都没能喝开通路。于是轿子里的人微微掀开轿帘，向外探看。
这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国字脸，浓眉，颌下五绺长须飘拂，相貌甚是威严，眼神又带着几分凌厉，正是掌控大宋朝政的权臣史弥远。
他是在开禧年间主导杀死韩侂胄，推动大宋向金国祈和之人，所以在普通军民百姓中的名声不好，早前甚至曾有军官彼此串联，意图谋杀他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史弥远至今余悸未消，私下里出行时，经常换用普通规格的轿子，以策万全。
这时候他往外一看，顿时皱眉，沉声叱道：“怎么回事？外头怎有这么多的僧尼聚集？”
这话一出，轿子旁边的亲信管家顿时嘴角露出微笑，但又立即憋了回去。
仆役们都知道，史相的谨慎程度超乎寻常，在朝堂的平衡上头，也可谓殚精竭虑。
皇帝上个月开始，打着祈雨的旗号，多次召见自称身怀法力的道人，包括洞霄宫的充妙大师，太乙宫的紫清明道真人等等。史弥远对此虽然不置一词，却悄悄地派人供奉了佛堂，又公开劝说皇帝诏定江南禅寺之等级，设禅院五山十刹，顺便还往外界放了消息，说自己乃是天童和尚宏智正觉转世。
前后忙了一通，骨子里，就只是为了防备自家露出什么破绽，为皇帝所趁。这会儿看见诸多僧尼，史相又下意识地紧张，觉得是不是这些佛门中人也响应了皇帝。
其实并不是，他实在太多虑了。
“相爷，今天是佛诞日啊，各处寺院这是在各处求施舍呢！”
“哦？哦！”
史弥远哑然失笑：“我竟忘记了。”
四月八日是佛诞日，行在的各处寺院都有浴佛会。僧尼们用小盆装着铜质佛像，然后以糖水浸泡，以花棚覆盖，然后去往城中各处邸第富室，以小杓将浴佛之水浇灌人身，以为祝福。当然，被水浇灌的人得立即出钱施舍，以显示自家对佛祖的恭敬。
这是临安城里几十年来的风俗了。史弥远的轿子先前经过西湖的时候，正撞着放生会，各处豪商竞买龟鱼螺蚌放生。他当时还赞叹了几句，想不到一眨眼就全忘光了。
对他来说，崇佛也好，信道也好，毕竟只是工具罢了。
史弥远放下轿帘，觉得自家一时失言，恐怕要让仆役看轻，顿时有些恚怒。他也明白，这些愚蠢之人，并不了解他究竟为何失态。
前些日子，从淮东淮西等地同时传来消息，说大金国的政局天翻地覆了，有强臣名唤郭宁者，提兵击败各路大金的军马，一举控制了中都朝廷，将皇帝置于掌中。
这消息一到行在，就激起许多无聊文臣的反应。明明是和大宋全无干系的事情，明明金国本身就是大宋的敌国，正是这些人不断在攻讦史弥远的缓和政策；但金国出了权臣，这些人又一个个跳得半天高，写了一篇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怒斥这等擅权用事，威凌皇帝的叛逆，并试图挟裹庙堂的大政，使大宋对金国的政变做出应对。
简直可笑至极。
他们在意的，哪里是宋金之间的战或者和？哪里是这郭宁的凶悍会如何影响大宋？哪里是金国的君臣之序？
北方虏人大都野性未除，彼此争斗唯以力胜，那不是常态吗？
他们明着在痛斥金国的郭宁，其实意指大宋的史弥远。他们的字字句句，都是在骂我呢！这群蠢货不过是看我高踞群臣之上，心里不舒服罢了！
在史弥远看来，那郭宁篡权，不过是小事。
按照许多朝臣的说法，这种拥兵征讨的强豪确实有其威胁，他的势力如果一直膨胀下去，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成为大宋的威胁，仿佛当年大金代辽的旧事。
但换个角度想，大金是天下间最为兵强马壮的大国，当年的女真人号称满万不可敌，何等厉害？他们近年来与北方的黑鞑交战，才顾不得找大宋的麻烦。与大金相比，那郭宁不过是个起自草莽、毫无根基的汉儿。那些汉儿真能成什么事？
自高宗皇帝南渡，至今快要百年了。漫长的百年里头，都没一个汉儿能起来灭亡金国的，而那些归正人也只会成天诳惑朝廷，使朝廷兴兵北伐。足见中原绝无豪杰。这郭宁骤然一时得势，待到大金边疆诸帅反应过来，还不是旋手即灭？
这种事，根本不值得拿到朝堂上讨论。奈何淮东淮西的守将大惊小怪，奈何丁焴和侯忠信两个为了掩饰自己出使无功，成日里胡言乱语！
史弥远一直在盘算着，怎样才能做到既符合朝堂上言官们痛斥权臣的风气，又不要大动干戈，当真把这股火烧到自己身上。想了好几天，没有结果，连带着宣缯、薛极等人也拿不出好办法。
但这会儿看到和尚尼姑沿街要钱，他忽然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说到底，朝堂上固然有人义正辞严，痛骂北国的权臣；朝堂下，却有许多人靠着和北方的私下生意赚钱。对此，史弥远一直是清楚的。这两年大量的物资不断流向北方，以至于宁绍等地的粮价都贵了，怎么可能瞒过当朝的宰执？这本来就出于高层的默许！
现在朝堂既然汹汹，就让那些痛斥权臣之人，出面去整顿榷场和海贸。暂时阻断海上的粮食贸易，正符合他们的主张，也正好压制那郭宁的力量。而这种举措又必然引起依靠海贸的诸多人物不满，当下朝堂上狗咬狗，两边俱都疯癫，而我执两用中，进退得宜！
史弥远一下子高兴起来，随即他又考虑，这种事情不能完全交给朝堂上那些言官。言官们嘴上来得，办事不靠谱，得有个精细人具体去奔走，才好把这件事平平稳稳地做到，由此也把朝堂上的风潮安安稳稳送走。
他忽然想到一人，于是敲了敲轿窗。
仆役总管慌忙俯身：“相爷有何吩咐？”
“楚州那边，有个叫贾涉的知县，对榷场和海贸，都很熟悉。前几日边地文书频频发来，说起北面动荡的事，其中有他一份。”
身为当朝独相，却对地方上芝麻绿豆的小官如数家珍，这真是权臣的本事。仆役总管恭声道：“是有此人。他那份文书里还说，要压制北面强臣的膨胀，最好的办法都在粮食上。若由他来操办，可以尽量平稳地压低粮食流出，不至于生出乱子。只不过，要办好这些事，需要三千贯的使费。”
有意思，此人所见，倒是与我相同。
史弥远随口便道：“给他三千贯！让他替我用心盯着！”

第六百二十五章 难处（上）
端午前后，包括周客山所领的南方海商队伍、李云负责的群牧所商业系统、汪世显监管着的山东各处港口，乃至杜时升在山东熟悉的一批商贾，纷纷确认了消息，大宋朝堂将有举措，粮食贸易难以为继。
对此，中都方面很快回复，要各处负责的官员派遣得力部下，到中都专门汇报，统计物资上的缺口。
中都的命令传到南方，难免延误。传令使者抵达密州胶西时，周客山恰好登船离开了榷场，去往章恺的故乡明州庆元府，打算利用当地宗族的力量打探市舶司的动静。
这会儿留守榷场的，是资深的定海军军官赵斌，还有他们周旋海上，陆续集合起的七八艘船只和水手。
海上风霜袭人，赵斌比两年前见老，但举动间的威势强了很多。毕竟他现在不是小小队正，而是海上大商的护卫首领，暗地里领着定海军的钤辖职务，手底下横行海上，杀人无忌的汉子，少说也有七八百人。
当年他们三人以章恺父祖留下的一艘千料船只为起家的资本，到了这时候，光是歇在榷场的，就有五千料的大船两艘、两千料的中型船只四艘。
赵斌领下帅府命令，不敢怠慢，当即从船队和商队下属，挑选了两个比较熟悉物资进出数字的得力纲首，又连夜清点了往年的出入物科簿，最后叫了自家的亲信王二百来，让他带精兵十人，陪同去往中都。
结果到了晚上，两个纲首夤夜来访，小心翼翼地请教赵斌，询问郭元帅性子如何，言语可有什么忌讳。
扭捏半晌，两人又道，毕竟郭元帅自从进了中都，身份就不同于寻常贵人，咱们又是在外招募的部下，初次拜见，哪里言语失礼，就大大不妙了。至于王二百这厮，海上本领扎实的很，嘴上本领却大有问题。由他带人护卫，总觉得迟早会闹出事情。
对此，赵斌只觉啼笑皆非。他自己是在馈军河营地就跟随郭宁的老卒，印象中的郭宁，始终是那个英锐青年，哪怕当上大官了，也并无变化，所以不明白两人担心什么。
但他们对王二百不放心……赵斌仔细想想，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索性这会儿正是五月头上，季风未起，近海商船倒也罢了，长途的远洋航行乃至杀人越货的季节还没到。赵斌当场拍板，自己亲自出马，陪着两个纲首走一趟。
次日，他选了艘用于沿海的多桨船，带着部下们径放直沽寨。
海上行程用了六日，到直沽寨出示公文，更换了凭由，然后船只由信安海壖入潞水，一路北上。沿途但见大小船只络绎，好几支认旗都是他们熟悉的。而水畔拉纤的纤夫、牵骡马协助腾空货仓，以便越过浅水区的驼队，其成员里头，看得出有许多受监管的降兵，还夹杂着不少蒙古人。
五月份的气候已经开始热了，在日头照耀之下，这些降兵们挥汗如雨，每个人的衣袍都湿透了。在替前头一艘大船卸下多余物资，减少吃水深度的时候，蒙古人的动作居然尤其麻利。
眼见此景，众人不禁感慨。
船只三天后到通州，再转驿站车马，当日抵达中都。赵斌自然沿途指指点点，向伙伴们讲述自家当年在中都战斗的经过。
一行人经丰宜门入城，往瓮城旁边形同巨大堡垒的元帅府交付了文书，转入馆舍。刚放下行李，椅子都没坐热，便有人赶来传令，都元帅召见。
召见的地方，就在都元帅府后院。
一行人绕过两道门户才知道，这后院几乎等同于护卫们日常习武的校场。校场四周，有全副武装的卫士站岗守卫。这些最核心的卫士，几乎都是河北溃兵出身的老卒，一个个都是久经沙场，杀气森然。其中有几个人，赵斌是认得的，但他硬是没敢打招呼，只沿着前头侍者引路，俯首向前。
院落的东面，有几栋房子，还有马厩和一座塔楼。一批民伕正在那一面忙活着，看样子是要砌一堵墙，把校场和房舍所在隔开，还有人用推车搬运些花木进来，像是要稍稍修饰。
院落的主体，整个都铺着细砂子，沿着高墙悬挂了好几具箭靶，还有几排厚重的人形木靶，应该是用来挥刀劈砍的目标。木靶已经被削得凹凹凸凸，不成样子。
身材高大的郭宁光着膀子，站在一座木靶前头，随手将一柄直刀扔在兵器架子上。有纲首眼利，当即看见架子上还摆放了那柄赫赫有名的铁骨朵。
因为刚进行了高强度的训练，郭宁浑身汗水，沾了好些细碎木屑，腰身和背部的肌肉更是明显贲张，宛如铜浇铁铸。
赵斌在海上时，常向部下们讲述当年厮杀故事，以此来聚拢人心。他是有手段的资深军官，讲述时主要都在吹捧定海军的利害，偶尔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当年在昌州如何结识的郭元帅；又是如何在蒙古人的追击中且战且退，一齐来到的河北；最后又是如何在中都并肩厮杀，所以才得了船队首领的职务。
这种侧面的自抬身价，比正经吹嘘要有用的多，所以现在船队的纲首们几乎都当赵斌是郭宁的旧日好友来着。
此时正式拜见，赵斌可不敢失礼，他隔着老远就郑重拜伏报名，两个纲首也连忙跟着跪下。
而郭宁大步上来，一把揪起了赵斌，不让他叩首，口中大笑着道：“我看到文书，喜出望外啊！这不得赶紧让你们来？哈哈，哈哈，老赵！咱们得有两年没见了！”
说到这里，郭宁用力抱住了赵斌，猛地捶了捶他的后背。
赵斌也呵呵地笑个不停。他下意识地想要与郭宁拥抱，又实在不敢。因为左臂顶端不是手掌，而是铁钩，他害怕铁钩碰到了郭宁，只得高高举起。
后头两名纲首眼看郭宁与赵斌如此亲热，不由得大吃一惊。一来，惊得是自家钤辖果真与元帅交情深厚，这条海上大腿，咱们抱对了，以后更要死死地抱紧。二来，真不曾想到短时间里驱使万众席卷大金广袤领地、上百军州的强大军阀，竟然就是这么一个毫无架子的年轻战士！
“来，都来坐。”
郭宁披上圆领短袍，招手让侍从们搬来桌椅，摆放茶水。他就在木靶旁边坐着，开始询问赵斌等人有关海上物资输入的详情。
他对海上的气候水文明显不熟悉，有时候问一句，众人不得不仔细解释，后来干脆在砂石地面上勾勒示意。但他对船队的编制、规模乃至航线设置等方面，又明显地做过功课，显得很熟悉。
赵斌介绍那两名纲首的时候，他立即就讲起了两名纲首在加入船队后的某些事迹，加以夸赞。而纲首们汇报物资交易情形的时候，他饶有兴趣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纲首们不得不赶紧翻查账簿，才能明白。
众人聊了好一阵，眼看日影渐长，郭宁意犹未尽地起身：“我算是大体明白了。也就是说，此前的半个月，已经有六拨议定要往胶西的船队失期，对应的粮食总量，在十万石上下。而端午以后，南风将至，本来是船队大举到达的时候。但庆元府和平江府两地粮船集结甚少，所以估计从端午到十月期间，海上的粮食输入要减少六成。”
“正是如此。”
郭宁点头：“行，这样就可以了。”
他笑着对赵斌等人道：“我另外还有公务，你们且去休息。不过，海上豪杰来此，很是难得，今晚我请你们吃饭！”
赵斌等人受宠若惊，连声应了，退出后院。
一直到见不着他们的身影，郭宁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脸色一沉。
下个瞬间，他反手抄起铁骨朵，奋力挥砸。眼前厚重木靶被巨大的力量捶击，猛地摇晃几下，咔嚓断成了两截。

第六百二十六章 难处（中）
这木靶按照步卒旁牌的规格精心制作，只少了一道包裹皮革的工序；为了便于练武时反复刺击捶打，后面还有拐子木支撑。但郭宁骤然以铁骨朵暴击，整面木靶碎屑横飞，竟如纸片无异。
正在校场东面作工的泥水匠和力伕们本来就一边干活，一边偷觑郭宁练武，这时候许多人连声喝彩，都道：“郭元帅利害！这身上，怕不有数百斤力气！”
郭宁愣了下，才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这股子恶气发泄完了，接着还得筹谋正事，他转而对身边侍从道：“拿身干净衣服来，我得去见见晋卿。”
此前两方海贸正常开展的时候，郭宁经常视察各处港口，和一些商贾攀谈几句。而此番召回询问的各地人手里头，赵斌等人是来得比较晚的，先前郭宁已经陆陆续续见过了五六批人，询问了许多问题。
他已经明白，这次商路骤然阻断，一方面出于宋国朝堂上某些关注两国关系之人，从各种渠道得知郭宁的势力骤然增长，感到巨大威胁；另一方面，也有人把压制定海军，当做了对抗自家朝堂权相的抓手。这两厢一拍即合，居然发动了相当的力量，对宋国的海上贸易形成了压制。
老实说，此前郭宁真没想到宋国朝廷能有这样的控制力，也没想到他们能做到这么干脆，硬生生压住那么多渴求利益的海商和他们背后之人。
大金和南朝宋国之间的贸易，可以说是当今天下最庞大的一注财源。自大金立国，南北两分以来，大金和南朝彼此对峙，战事连绵。但双方又确实各自都有急需的、或者大量需要的物资，必须仰赖于对方。
在双方战和不定、官方贸易时常遭到阻断的背景下，海上和陆上的走私贸易就始终处在风险高而利润超高的状态，所以反而长盛不衰。
过去数十年，金国在两国的走私贸易中，是以输入为主的一方，所以受益甚大。
比如金国境内大量的铜钱，都是通过走私贸易，由南朝输入的，这大大缓解了金国的钱荒问题，一定程度上支撑了大金朝廷。另外，每当大金出现水旱灾荒，从南朝走私来的粮食更是必不可少。
因为这个缘故，大金对走私贸易的打击，一向近似于无。主要关注的，只有铜钱不得流出。走私铜钱者，徒刑五年，三斤以上死，驵侩同罪，这是大金实在缺铜缺钱的缘故。
不过，正因为大金极度缺铜缺钱，有多么缺心眼的商人，才反而往宋国走私铜钱？这实在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到了世宗皇帝时，皇帝惟以省约为务，对宗室诸王的贪欲多所压制，但他事实上又必须保障女真贵戚的利益，要酬答支持他的诸多宗室，所以结果便是在走私贸易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此造成了海陵王建立的金国水师分崩离析，船队都落入诸王掌控。
而到了最后，随着前一次中都大乱，有力宗王纷纷身死。而郭宁趁势接收这些船队，遂得到了定海军起家的第一桶金。
金国在走私贸易中的受益，却不代表宋国在这上头吃亏。
宋国的海贸之兴盛，远远超过金国。作为商业繁荣的大国，与金国的贸易，只不过是宋国巨额外贸中的一环罢了。
此前郭宁曾听海商说起，与宋国通商往来的国家除了金国以外，还有倭国、高丽、大理、吐蕃诸部、大越、占城、蒲甘、真腊、三佛齐、大食等五十余国，在其泉州、广州、温州、明州等港口交换的商品，较大宗的就有二百五十余种。
宋国作为巨量贸易的中枢国家，一手进一手出，有得是赚钱的来处；从金国输入的马匹和毛皮等物，又确实有不可取代的独特优势。
尤其是郭宁的定海军政权崛起以后，为了保障己方的财政和粮食支应，对于本来受限的马匹贸易全然放开，甚至大加鼓励。宋国在贸易上的直接得利由此暴增，很多明州的商贾，还因此获得了政治上的好处。
待到李云的群牧所系统逐渐深入辽东，许多宋国海商甚至用尽办法，上门去阿谀李云，以求马匹的配额，彼此之间还会为此剧烈争执，引发不少海上的血案。
时间久了，这种两国俱都得利，而经手之人更财源滚滚的贸易，自然纠合出一大批既得利益之人。
早年在宋国家道中落的章恺，如今便重新买回了自家田地，兴造了数十亩的园林，还得了个通仕郎的官阶。得他引荐的周客山，也成了地方上众多豪绅、官员的座上宾。
郭宁和身边的幕僚们一直觉得，不用自家操心，得利之人自然会维护自家的利益，去反对任何影响他们赚钱的计划。
可这一次，这些人的力量，居然被强压住了？
据报，在临安朝堂上掀起风潮的，是一批不知所谓的言官；但具体将之推动朝堂共识，进而在短时间内形成政令，一口气贯彻下去的，则是南朝的权相史弥远。
这史弥远，在中都朝堂上是有些名声的。
泰和年间，宋国擅起边衅，而大金举倾国之力，以九路兵马大举伐宋报复，先后攻取了东路的真州、扬州，中路的襄阳、江陵和西路重镇和尚原、大散关等地。
但是，大金毕竟虚弱了，各部军将的智略勇猛，远不及开国时候；底层将士多用汉儿和糺军，战斗意志也很成问题；而且那么多的兵马调度，后继粮秣压根支应不上，各地都有百姓不堪压榨，发起暴动，以至于地方官员叫苦不迭。
所以金军打到江边，已经倾尽全力，过程中还被宋国的几支有力兵马崩得满嘴是血。宋国但凡多一点点的耐性，大金的攻势就没法持续。
这时候，多亏了南朝宋人的软弱性子。临安朝廷的一批主和派，居然携手暗杀了主战的宰执韩侂胄，将韩侂胄的首级送往中都，以显他们求和的诚意。按移剌楚材的说法，当时中都朝堂听说宋人答应和谈，简直一片欢腾。
当时纠合人众暗杀韩侂胄的，便是现在的宋国右丞相史弥远，而史弥远上台以来，又对大金一直很恭顺。
按照常理想来，郭宁能够以武力入主中都，就证明了他在军事上比女真人更强。史弥远连女真人都怕，为什么不怕定海军？
郭宁真不知道他是吃错了什么药，竟会同意了这种操作。这不是在挑衅大金，挑衅急速崛起的定海军势力么？
郭宁聚众起兵以来，不是没人挑衅过他，也不是没人看轻过他所纠合起的武力。郭宁是个报仇不隔夜的人，而且习惯了横冲直撞的作风，行事没什么顾忌。那些自以为有所倚仗，然后挑衅或者蔑视他的人，很快就会被他砸得稀碎，拿自己的性命作为愚蠢的代价。
但这一次，郭宁难得地犹豫了。南朝的做法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了定海军后继的诸多安排，极大削弱了他动员武力的前提条件。但这一做法，偏偏又卡在了郭宁大肆报复的底线之上。
要说宋国阻断了粮食贸易，它还真没有。
宋国只是正常地强调了打击走私的政策，这些政策都是明明白白的律法文书，谁也不能说，宋国没有这样执行自家律法的权利。
要说定海军通过走私获得粮食的渠道中断，也没有。
将各处报来的信息汇总，预定的粮食输入，大概会少六成。这缺少的额度，顿时就让定海军的头寸调度出现了巨大缺口。可还有剩下的四成，由此也就更加重要，更加不能出现问题。
如果因为缺少的六成，而与南朝产生抵牾；那剩下的四成估计也没了。到那时候，怎么办？难道真就悍然出兵，去宋国抢掠？
郭宁好战，也善战，却不是战争狂人，他并不觉得，靠战争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第六百二十七章 难处（中）
自从聚兵馈军河以后，郭宁的兵力一直在急速增长，更从无一立锥之地的窘境而到囊括四十余军州。自古以来勃兴的势力，很少有如郭宁这样的。但扩张太快了，也有很多不利的影响。
比如可靠的官吏太少，对地方的控制浮于表面，而蒙古两次入侵之后，大片领地上的百姓全然失控，基层的管理压根就不存在。
隶属于都元帅府两个枢密院的官吏们，最近陆续被派出就任，取代大金朝廷原来的地方官。但他们就任以后，因为人情风俗不熟，要落实定海军的政令，往往遇到各种莫明的阻力。
又比如，为了解决官吏缺乏的难题，定海军不得不从大金朝廷或者地方乡豪人物里擢升人才，但这批人的才能固然有高有低，泥沙俱下，不少人很可能心怀鬼胎，还有不少人也无忠诚可言，只不过把定海军政权当做了攀附富贵的通道罢了。
再比如，随着军队的扩张，其战斗力能否一直保持，也是难题。
降兵里头，固然有许多可用的精兵锐卒，也有大量的兵油子混迹其中。在整编的时候如果不能将之尽数沙汰，这些人要污染军队的风气，是很容易的。而定海军的基层军官们，这阵子抽调了很多去填补地方官员的缺额，剩下的一批人，大都是近两年里飞速提拔而出。
他们在提拔之前虽有军校学习的过程，但能不能管理好更大规模的下属，是个严峻的挑战。莫说他们了，郭宁自己也不知道自家能否管理好多达十数万的军队，也不知道那些新鲜出炉的节度使、都总管们是否胜任。
偏偏在这几个月里，他又并不能下狠手去整顿军队，教训官兵。因为降兵们本来就人心惶惶，总得稍加优抚，使之归心，而定海军的骨干老卒们，从贞祐元年以来几乎马不停蹄地打了两年的仗，很多人已经疲惫了。
将士们是人，不是机器。他们跟随郭宁，是因为郭宁承诺他们更好的生活。为此，他们已经拿命来拼过了。接下去就是郭宁进一步兑现承诺，论功行赏的时候；也是他们安顿家人，或者迎娶妻子建立家庭的时候。将士们的心思，短时间内未必集中到军队本身。
后继粮食上头如果出现巨大缺口，郭宁不仅不能刻苦练兵，还得督促着将士们回家种田，保障了他们手中赐田的春耕夏耘，才能保障入秋前后不至于出现饥荒。
除了这些，还有与中都旧有政治势力的平衡和折冲，与大金国各地宣抚使、诸京留守的往来定约等等，都不能说顺利。
各种各样的琐碎细务上的为难之处，这些日子也都随着都元帅府的施政推进，不断地暴露出来。
身在中都的定海军官员们，这阵子暗地里抱怨：元帅当日说要广积粮、高筑墙，实在是英明的很。奈何大金实在不堪得犹如豆腐，以至于己方扩张如此神速，简直来不及做好准备。所以千错万错，错在大金太不争气。
而郭宁自己，前几日照例读书。担任都元帅府经历司都事、同知中都枢密院事的梁持胜是个妙人，讲了汉末三国时候的一段故事，便是孙权遣使陈说天命，而曹公以权书示外曰“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那段。
郭宁闻听大笑，说曹公的位置之下如果是炉火，我郭六郎屁股底下分明是座滚烫火山，可比他老人家还要为难多了。
所有的这些情形累加到一处，郭宁是真没法打仗。
退一万步讲，元帅府在山东，尚有存粮。过去一年里不惜用战马等物资高价换购的，主要就是粮食，数量还不少。但那是为了防备蒙古人卷土重来而留下的家底，是万万不能掏空的。
而且有个尴尬之处在于，因为粮食大都从海路运入山东，为了减少损耗，山东的好几个大粮仓直接就建在港口附近。当时为了粮仓的防潮防水，徐瑨曾经密报过一些事，而郭宁据此砍过人头。
南朝的水军，规模是大金的十倍以上，做不得假。而定海军手里通州样的船队，许多还是海陵王留下的。那都是快五十年的老家伙，跑跑运输则可，打不了海战。
如果都元帅府因为粮食的事情和南朝宋国起了冲突，宋国的巨舰万一北上，只消对几个港口稍稍滋扰，一把火下来，定海军的家底可就危险。
想到这里，郭宁真有些沮丧。
就算南朝宋国只是条疯狗、傻狗，自家若不能撕咬回去，毕竟不大舒坦。但武力上头，没什么像样的反制之法。这个闷亏，好像是吃定了。
带着这样的情绪，他闯进移剌楚材办公的偏厅时，脸色就不好看。两名胥吏正捧着文书，向移剌楚材汇报什么，眼看着都元帅怒气冲冲入来，慌忙退出。
而郭宁找了把椅子一坐，长叹一声。
移剌楚材本来有些紧张，搁下笔，看看郭宁的神色，反而放松。
他跟随郭宁，已经有两年多了，渐渐熟悉了这个草莽雄杰的性格。郭宁真要就什么事情下定决心，那股压抑不住的凶悍之气，简直能让人窒息。但这会儿，看他气鼓鼓的样子；明显不是要动真格的征兆，只不过觉得吃亏了，不高兴而已。
外人都觉得，郭宁是满脑子厮杀的武人，移剌楚材却知道郭宁胸中丘壑非凡，在这种大政方向上，他其实不用任何人提醒，全然心里有数，不会行差踏错。
缺粮既然难免，接下去无非勒紧裤腰带，吃点稀的，那也不是不能坚持。接下去六月收麦，十月收谷，元帅府下属那么多的军田在，只消这两茬粮税正常缴收，总能慢慢宽裕。
当下他有心开个玩笑，缓和下郭宁的情绪，于是道：“宋国放在边疆的军队，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最为孱弱胆怯的，其实是他们行在朝廷上下的贵人。如果元帅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让汪世显和梁居实挑几艘好船，再加上赵斌他们，凑一支兵。然后……”
“然后怎么样？”
“然后元帅领着他们，沿浙海南下，冲进临安，厮杀一通。说不定就能吓住宋国君臣，让他们乖乖地交出粮食。”
“嘿！”
郭宁摇头：“可惜，我在河北的时候，有一次差点被水溺死……贸然出海远航，实在心慌。”
移剌楚材大笑。
郭宁这话，当然也是玩笑。此前他带人渡海去往辽东厮杀，那也一样是远航了，可没说什么心慌的事。
两人又闲谈几句，移剌楚材取了自家新写的条呈，向郭宁讲述都元帅府在施政方面，应对粮食缺口的手段。他在政务上的本事，确实出众，洋洋洒洒地一条条解释下来，郭宁慢慢听着，时不时确认些细节，渐渐觉得粮食紧张点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正谈到入港，外头忽然有人轻轻敲门。
“什么事？”郭宁扬声问道。
倪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元帅，有辽海军报。”
郭宁起身出外，拿过文书看了看。倒不是什么大事，蒙古军退走之后，附从军纷纷投降，但也有不少死硬之人不愿投降的。比如早前在辽东建国的耶律留哥有个弟弟，唤作耶律厮不，他曾经率部跟随耶律克酬巴尔，到中都路附近作战。
蒙古失利以后，他抛弃部下潜逃回北京路。居然趁着兵荒马乱，凭藉耶律留哥的余威，给他纠合起一万多两万人。他们随即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口气往东，逃过鸭渌江去了。
此等逃人，没什么值得关注的。而且事关契丹人，郭宁又不愿意当着移剌楚材的面，闹得太过严苛，当下随口吩咐几句。
移剌楚材却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顿时精神大振。

第六百二十八章 高丽（上）
移剌楚材站起的时候，郭宁正和倪一谈着。他注意到移剌楚材忽然开始翻找文书卷轴，担心自家大声言语惊扰了他，直接就向倪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走出厅堂。
站到厅堂外的走廊下面，郭宁招手唤来一名仆役：“方才看到，晋卿的书桌旁边，放着一盘蜜糕，稍动过几口。晋卿这些日子忙得很，难道不曾正常饮食，只拿这些糕饼充数？我看他，好像神色也有点疲惫？”
移剌楚材是高门子弟出身，生活素来优渥。他又是大金朝堂上的新贵，郭宁进入中都以后，给他的赏赐很多。光是他家族在中都的宅院，如今就占地十余亩，相当阔大，日常生活不至于奢华，但钟鸣鼎食四个字，着实不虚。
但与寻常朝廷贵胄不同的是，移剌楚材又极有政务上的才能。而且他是极其负责，事必躬亲的性子，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涉及他的管辖范围，总是力求办得妥帖平稳。
刚才他说起应对粮食紧张的方略，涉及众多军政机构，而引用的数据十分详实，对应的布置井井有条。郭宁一听就知道，这种方案，非得大量的时间精力投入，不是拍脑袋落笔成文那么简单，恐怕这两三天里，移剌楚材全没有好好休息，才能及时拿出方案来。
果然那仆役恭敬答道：“知院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休息了，今天的早午膳，都没有吃。”
郭宁连连跺脚，对那仆役道：“那可不行，赶紧让厨房做些热食，还要容易消化的汤羹，快快做好了端来；如有上好的酪浆，也拿些。回头你记得和晋卿说，是我专门吩咐的，再怎么忙，饭食要吃饱吃好。”
那仆役连声应了，周边一些正常办公往来的书吏听到郭宁这般言语，也都露出羡慕的神色。这些吏员们里头，有大概四五成是从中都尚书省里直接抽调出来的八九品基层小吏，正式参予中都枢密院的事务，最长不过一个月。
此辈虽然早知道移剌楚材是郭宁的股肱之臣，但毕竟没有直接的见闻。这会儿看到郭宁对移剌楚材的关怀厚待，实在是很让人感动。可见郭元帅也不只是传说中的凶横武人，对行政官吏们还是很尊重的。
然后众人便听到移剌楚材办公的厅堂里沉重的脚步声急响。
一时间，众人又觉得，郭元帅就算是在故示优容，收揽人心，移剌知院如果表现的太过浮夸，那也不合适吧？他要是一开门就跪伏感谢，我们又该如何？也跪下么？
众人正在犹豫的当口，移剌楚材从门里大步出来，满脸喜色地对郭宁说了句：“高丽！”
“嗯？什么？”
移剌楚材眼神扫过院中僚属，吏员们慌忙都做各自奔走公务的模样，院中瞬间一空。移剌楚材压低嗓门，对郭宁道：“咱们调度粮食，须从高丽入手！”
“这……”郭宁一时茫然。
对高丽这个地方，郭宁甚为陌生，只知道这是大金的藩属之国，地位与宋、夏平齐。
郭宁的势力范围东抵辽海，在那处以盖州、复州为核心，以广宁府、澄州、婆速路为外围，婆速路横跨鸭绿江两岸，再往东，便与高丽接壤。两家说来乃是邻居。
但定海军是以中原为根基的势力，本身于东北方向，是个外人。所以郭宁在辽东所设的辽海军节度和群牧所体系，长期以来并不扩张，主要的发展方向和关注重点都在北面，任务是通过军事和经济的双重手段，实现对大金设在北方的几个军事据点和东北内地各族的羁縻。
至于辽东之东，那是无关紧要的方向，也是定海军威力所不及的方向。那高丽国本身又是地瘠民贫，僻处海东一隅，既然对定海军上下来说无利可图，郭宁哪有空管它？
想来此前耶律厮不等人逃亡鸭绿江东，也是这个缘故。契丹人的余部无论往东京、往上京，那里的军事首领都和定海军有联系，难保安全。至于逃亡草原，多半就被蒙古人驱使着南下厮杀垫刀头，耶律留哥便是例子，万万不可效法。所以，非得到了高丽人的地盘，才能算海阔凭鱼跃。
问题是，高丽怎就成了调度粮食的关键？那地方很富裕么？
“元帅，你来看。”
移剌楚材伸手虚引，把郭宁请回厅堂。
他这座偏厅，此刻俨然是都元帅府的政务中枢，本来面积很大，但这会儿朝北的整面墙，都被巨大的木架占据了。木架还层层叠叠地摆放了三排，架子有的格子被塞满了，摆了大量文书，也有格子空着，只贴着白麻纸抄写的目牒。
这些架子上的文书，大抵出自于尚书省各部的架阁库。所谓架阁库，是官署专门用来贮存文牒案卷之所，外人不得入内一观。移剌楚材这里的，还是先前请胥鼎出面，才派人陆续抄录的结果。
待到郭宁在主位落座，移剌楚材端出翻开的簿册，簿册上密密麻麻写了四五页：“元帅你看，这是自从天会三年起，高丽向大金遣使的记录。包括每年定期派遣的贺正旦、贺生辰、谢贺生辰遣使，不定期派遣的进方物、谢横赐遣使，合计一共有二百三十一次。其中，宣宗皇帝大定十年以后，两国的往来典礼渐渐完备，四十五年间，高丽向大金遣使一百八十六次，最多者一年就达九次。”
郭宁随口问道：“我听说，高丽人与女真人祖上或有亲缘，因为这个关系，两家走动近些？”
移剌楚材摇头：“非也，是因为大定十年以后，那高丽国内武臣用事，挟持国主，制压海东。所以他们将遣使朝贡，得到上国的认可，作为维系其国内稳定的重要一项。”
“哈哈。”
这可不是巧了么？郭宁干笑两声：“总之，就是朝贡甚是频繁，与大金的关系甚是密切？”
“的确如此，又不是全然如此。”
“怎么讲？”
移剌楚材又取出一本簿册，翻开其中一页：“这是尚书省户部度支郎中那边，有关各处港口在贡赐以外，与高丽海商往来的记录。”
郭宁看了看：“这才三条？”
“另外，这里还有山东、河北、东京等路，接纳零星高丽商贾的记录。”
“这得上百年的时间，一共也就二十多条？也就是说，大金与高丽之间，虽然官方往来不断，有君臣之名，有朝贡的礼仪，但实际上民间的商贸往来几近于无？”
郭宁稍稍思忖，又道：“想来，这是因为海东的风物与东北内地相似，所以高丽并无特产为大金所缺。不过，这和咱们调度粮食有什么关系？”
移剌楚材拿出第四本簿册：“这是前些日子，从宋国的明州那边得到的，记录的是历年来高丽海商在宋国市舶司的交易物资品种和大致数量，还有高丽商人经常出没的城市。”
郭宁摊开一看，只见上头所列高丽卖出的物资，有银锭、人参、麝香、红花、茯苓、毛丝布、漆器、虎皮等，不下数十种，后头的数字约莫是长年累计，更是大得叫人眼晕。而高丽从明州采购的物资，也包括瓷器、茶叶、丝织品、书籍文具等数十种，一样的数字巨大。
至于高丽商人出没的城市，不下七八个，包括了南朝的临安行在在内。
郭宁有点明白了移剌楚材的意思。他问道：“高丽和南朝官方的朝贡往来记录呢？”
“没有。”
“怎么就没有？”
“元帅，咱们不是没有记录，是高丽和南朝之间，压根就没有官方的朝贡往来。自大金崛起，高丽向大金称臣降伏，南朝害怕高丽官方使节是大金的奸细，所以偶有人来，立即厉行遣返，唯恐不测。数次以后，高丽觉得自讨没趣，两国之间的官方往来就此断绝。”
“担心官方使节为奸细，所以干脆断绝官方联络。然后却放任民间商贾到处乱走，生意做得兴隆？这……岂不是荒唐？”
“南朝的政事，素来是有些荒唐的。不过，这也正是咱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郭宁揪了揪胡髭，重重点头：“嘿嘿，高丽？”

第六百二十九章 高丽（中）
移剌楚材胸有成竹，将几份簿册往桌案上一拍：
“宋人一向爱财，早在其太宗皇帝雍熙年间，就广遣内侍，携带敇书、金帛，去往海上诸国，勾召进奉。后来宋国被大金所破，朝廷南渡，疆域狭促而国用匮乏，所以愈发重视市舶之利，其国内对商贾的管控，也首在市舶。便如此刻，南朝阻断咱们的粮食贸易，便是市舶司出面，严控粮船北行，去往密州、登州、莱州等地港口，其中或许还做了利益上的勾兑……”
郭宁连连点头：
“问题是，他们限制得了宋国的商人，如何限制他国的商人？他们骤然切断粮食北来的海路，那么，已经从占城等地发往泉州、明州等港口，本拟北运的粮食，难道就贱价出售？如果不能及时出售，船只也就腾不出货舱运载返程的货物，这种长途的海商贸易，一年做不了两三回。一次赔本，就有商贾要倾家荡产了！”
“这一来，海商们一方面想办法打通宋国市舶司的关节，另一方面，也要尽快找到选择粮食出售的其它渠道。可惜北面急需大宗粮食的，只有咱们一家。他们轻易可找不到能接收的人家，除非……”
“除非这时候，忽然有高丽商人出面，愿意接手这些粮食。”
移剌楚材面带笑容，侃侃而谈：“宋国与高丽之间，并无官方往来。所以他们也没有确切的渠道，来确定粮食转至高丽商贾的船队以后，具体的去向。”
郭宁一拍大腿，兴高采烈：“也正因为宋国与高丽之间并无官方往来，他们甚至也没办法核实某些海商的身份。只消船上打着高丽的旗号，用几个高丽人，宋国的市舶司难道还把商贾往外推？”
“就算宋国的市舶司方面有所察觉，对诸多海商而言，能够找到高丽商队贩出粮食，官面上对朝廷已经有了交代，难道还非要赶尽杀绝不成？那时候，自有宋国内部的官员互斗，说不定咬得你死我活，亦未可知呢！”
“那么，关键就果然在高丽。而高丽素来贫瘠，其海商商队所带来的财源，必定掌握在某个有军政实力的重要人物手里。晋卿可知道，这人是谁？”
移剌楚材翻出压在底下的簿册：“自然是如今掌握高丽国政的权臣崔忠献。此人是高丽上将军崔元浩之子，明昌年间诛灭了此前控制高丽的武臣李义旼，随后大杀朝臣，短短十五年里连续废立高丽国王四人，得到高丽国靖国功臣、壁上三韩、大匡、太中大夫、上将军、柱国的头衔。”
“这头衔长的很，啧啧……”郭宁赞叹几声。
这时候，他的心情变得愉悦了起来。他放松身体，靠着椅背继续道：“且不管这些。此人既是掌控高丽多年的权臣，自然是希望高丽稳定，莫遭兵戈之灾的。既然耶律厮不领兵过了鸭渌江，他说不定正头疼呢。”
“所以，元帅正好可以派人去一次高丽，以协助平定为由，谈个条件，达成一点合作。甚至还可以……”
“还可以什么？”
“崔氏身为权臣，必然希望得到上国的认可乃至册封，自家也多半也取而代之的念头。咱们必要的时候，不妨允他一个高高官职，助他一臂，又有何妨？这价码，怎么也够了！”
“好！”
过去这阵子，让他窝火异常的粮食问题，居然就出现了解决的希望。元帅府里演武场的许多木靶子，可能就此逃过一劫。
郭宁兴奋地起身，在厅堂里来回走了两趟：
“刚才我听赵斌讲了一通海上季风的规律。五六月南风起时，重载的大船便从明州陆续出发，咱们如果要推动与高丽商人的合作，必须抢在南风停歇之前，动作得快，还得有精干得力的人出面！”
“这人更需熟悉东北内地乃至高丽方向的局势，了解咱们海上商路的运作，才好临机应变。”
“最好见过血，能厮杀。关键的时候能软硬兼施，敢下狠手、辣手！”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答极快。而定海军固然兵多将广，符合这条件的人，其实也只有一个。
郭宁忽然有些担心：“先前咱们急召各处商贸相关的官员回返中都，往辽东那边的使者，怕是已经到了。”
“我这边立即拟令，今晚就准备好一应所需。咱们追遣使者，连夜出行，快船渡海，误不了事。”
移剌楚材道：“不过，元帅你得给他个名头才好，用群牧所判官的身份，往来东北内地则可。代表大金于异国行事，名不正，言不顺，恐怕不太合适。”
“他也早该动一动了，晋卿觉得什么职务好些？”
郭宁稍稍思忖，又道：“让他担任都元帅府左右司郎中，怎么样？”
定海军内部的职官体系，和大金颇有不同。比如都元帅府之下，其实并无负责受付六部之事，纠正文书违失，并分治政务的左右司。
归属左右司的职权，在侦察纠劾方面是由徐瑨的录事司负责、文书往来是梁持胜的经历司在办，而其余六部政事处置，完全在移剌楚材的政务司手里。
不过郭宁既然这么一说，想来便是有意把商业上头的各种权限再加统合，从政务司抽出来，归入左右司下属，让李云以左右司郎中的名义统一提调了。移剌楚材毫不犹豫地点头：“甚好。我这就去安排。”
“命令里头说清楚了，咱们不是去求人的，是合作，叫他莫要坠了都元帅府的威风！”
移剌楚材持笔在手，一边研墨一边微笑：“元帅放心，李云绝不会给咱们丢脸。”
当日，都元帅府的正门骤启，信使策轻骑疾驰，八百里加急出城。
五月中旬。
数百名头戴高帽，身着白衣的骑兵分乘十数艘渡船，渡过了鸭渌江。
这队骑兵并非定海军的部下，他们渡江的方向也不是由西往东。他们是来自高丽王京开城的高丽骑兵。
高丽朝中设有重房，管理军队。重房之下，又设二军六卫，并称八卫。
这些年来，由于权臣崔忠献以自设的“都房”六番私兵压制“重房”，不断削弱八卫，而以精兵尽入私门的缘故，八卫之兵已经大不如前。而且其中相当的兵力，都被契丹人牵制去了北部。
唯独其中名为龙武军的一部，犹自驻在开京，又因其上大将军崔俊文是崔忠献同族亲信，故而保有精锐若干。
此时渡过鸭渌江，进入金国婆速路境内的，便是龙武军上大将军崔俊文亲自带领的三百骑兵。随同崔俊文行动的，还有他的副将金明德。
骑队渡过大江，沿着道路向西行进，足足走了三十余里，未见金国婆速路的驻军，也不见当地女真各部的探马。
金明德不禁冷笑：“上万人的契丹暴动，居然能从中都一直冲进我高丽境内，上千里路程，无人敢阻。这固然是我高丽的大患，但转而去想，金国又乱成了什么样子？亏他们发一文书过来，还敢呼喝！”

第六百三十章 高丽（下）
金明德是龙武军中出名的勇士，他身高七尺，肩膀宽阔，肚腹隆起，擅长使用重达二十斤的三股叉，据说挥舞起来，一击可毙牯牛。
此人早年当过崔忠献的家仆头目，某一日，朝堂上的政敌曾纠合僧兵百余人，企图伏杀崔忠献，结果被金明德以三股叉左右横扫，立毙十余人，其余僧兵无不溃逃。
因为这个功勋，金明德在此后十年里不断被崔忠献提拔，一口气做到了龙武军的副将。
高丽国内如仆役之类，向来都属贱民。寻常的百姓要出仕为官，须得核查户籍，祖上八代不涉贱民才能上任。而百姓之上的官员们，又分文武两班，世代荫叙。所以士民百姓之间，层层向上，等级甚是森严，宛如天堑。
这金明德能够从仆役起家，做到龙武军的中郎将，一路上的提拔，不知道打破了多少世代相承的铁律，难免被两班侧目，暗中嘲笑不合体统。但崔相偏就权势滔天，将之办成了，这也促成了金明德的骄横之气。
自从就任以来，金明德这个龙武军副将，素日里都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和主将崔俊文差不多。
对此，崔俊文倒也没什么抱怨。
近数年来，崔相对朝堂的整合一日紧似一日，就连自家弟弟崔忠粹、原先的盟友朴晋材也没有放过，务求己方的势力如铁板一块。
他对国王下属二军六卫的争夺和渗透，也在好几条途径同时推动。以庆州崔氏样的士大夫走上层，以金明德这样的卑位勇士走下层，可谓殊途而同归，并不必过于介意。
换个角度想想，以崔相的雄猜性子，若不是有金明德作为副将，他哪里会对龙武军完全放心？他若对龙武军不放心，龙武军就得和其它朝廷各部兵马一样，往清塞、平虏等城去对抗契丹人，那才真是倒霉呢！
还是像现在这样，迎接金国使者比较好。
听说，金国这几年里厮杀不断，北面的鞑子造反，东面的契丹余众也在此起彼伏的兴兵作乱，以至于女真人焦头烂额。先前本方和那群契丹逃人对峙的时候，抓来俘虏询问过，原来女真人的国政，如今都落到了一个汉儿手里。
他们还都说，那汉儿极其凶悍难当。
看来，女真人的国势，固然衰微至极，契丹人也没见复兴的模样。这不正是高丽崛起的良机么？
因此，崔相命令龙武军拣选精骑，主动越过金国和高丽的边境，去迎接那位金国使者。此举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示威的意思，至少也要试一试使者的成色，为以后的建功立业做些准备。
某日里如果崔相把开京朝廷上下都安排妥当，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候，便可以通过北上开疆拓土，来赢取足以禅代的功勋。
这金明德虽然不知天高地厚，倒也锐气可用。一会儿他和金国使者对上，若能压得对方服软，有我崔俊文一份功劳；若办事出了格，罪责也在金某身上。我只要卑辞致歉，然后严惩金明德这厮，想来就能让上国使臣舒坦。
当下崔俊文微微一笑，抬手前指：“金将军你看，再往前，就是金国的婆速路总管府所在。这鸭绿江两畔一大片开阔平原，千万载以来，都是当年咱们高丽国的保州路所辖。前头十五里，就是高丽的来远城，北面不远处，则是咱们高丽的开远城。”
“原来这些地方都是咱们高丽王国的。”
“早年曾是，现在……暂时不是。”
崔俊文继续道：“当年我高丽王国一统三韩，使渤海臣服，在北面足有数千里的领地，堪称古今未有之大国，奈何先有契丹强盛，迫得我国只能退保江东六州，又设千里长城为屏障。后来女真兴起……”
“女真人便是金国了。”
“对！”崔俊文连连点头：“金将军你知道么，女真人的祖先名唤函普，乃是个高丽人，所以女真各部，都是我高丽王国的旁支。奈何他们野性难驯，反而欺压我国，屡次兴兵与我们交战。由此金国才有了婆速路、曷懒路、速频路、胡里改路，而我高丽王国想要恢复故土，就要从现在开始一步步地做起！”
说到这里，崔俊文用力拍了拍金明德的肩膀：“我举兵来此，正要依赖将军的勇猛，展现我高丽凌然不可辱的气势！”
“包在我身上。”
金明德抬手敲击胸口的甲胄，以示雄武：“看这附近田亩废弃，人烟离散的模样，金国已经衰弱了，我绝不怕他们！”
“好！”
崔俊文连连鼓掌赞叹。
金明德说得没错，确实不用怕。
听说中原的女真人在败给了黑鞑以后，骑兵非常紧缺，而听开京那边聚集的宋国海商说，东北各地的女真人为了赚钱，把大批战马都卖到了宋国。这次跟我来的龙武军骑兵，个个都是精锐，足有三百骑。凭着这股力量，怕谁来？
要去当真打仗，自然不行。可如果只要在金国使者面前抖抖威风，那很容易。至少，比那些和契丹人厮杀的同僚要轻松太多了。
这时候，前队骑兵来报：“将军，我们迎上女真人的使者了！”
“他们有多少人马？”
“二十余骑。正在前方五里的坡地水环处休息。他们让我带了使者的银牌为凭，交给将军验看！”
崔俊文验过银牌：“原来是个左右司的郎中。”
他目视金明德。
金明德挺胸催马：“我带一百骑去，将他们拘来！”
“咳咳，是请来，请。金将军，你得这么这么说。”
崔俊文连忙把话术交代过了，金明德哈哈大笑，手一挥，就带领骑兵鼓噪而去。
骑兵奔行如风，须臾就到前队所说的坡地水环之处，果然见有二十余人，他们将马匹拴在林间，任凭吃草，又在道路的一侧地势稍高的几株大树下铺开毡毯，摆出午休用饭的模样。
金明德纵马向前，任凭马蹄腾踏出烟尘，呛得那队在毡毯落座之人连声咳嗽。
“诸位便是上国的使臣么？高丽国龙武军中郎将金明德，特来迎接！请上国使臣们随我来吧！”金明德亢声喝道。边上的通译也跟着大喊。
李云挥了挥手，隔着烟尘，看看那个高踞马上，满脸络腮胡子的高丽人。
“此地乃是大金国婆速路，你们纵要迎接，也没有擅自深入大金国境内的道理。”
金明德哈哈大笑：“上国使臣，我们听说近年来上国境内兵戈不停，十分危险，所以特地迎接得远些。这些地方我们本来也很熟悉，上国使臣放心，有我们在，沿途的安全就不必忧虑了！走吧，走吧，咱们这就上路！”
“原来如此，倒是劳烦贵国将士了。”
李云点了点头，平心靜气地道：“有人护卫，自然是好的。不过，金将军你别急，稍等一会儿。”

第六百三十一章 道理（上）
“等什么？”
金明德侧身听通译讲过，不禁摇头：“上国先前的文书里头，说贵使来的很急，要我国尽早安排接待呢！从这里到开京，那路途甚是遥远，如果让我国的国王，还有当朝崔相等的久了，那就不好！”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道：“上国使者可知道，我国的崔相，去年刚进位壁上三韩三重大匡、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上将军上柱国，其权势和富贵，都是天地开辟以来，人臣之家所未有也！”
先前他说的几句，是崔俊文教的，这句话，却是他自己想说的。
原来高丽的权臣崔忠献掌权初期，正是大金章宗皇帝承安年间。
此前数十年，高丽的武班权臣正如走马灯一般更换，人人都把高丽国王当作傀儡，动辄废立。这些武臣另立新王以后，往往主动到金国请册封，以确认其国内的合法地位，旁证武臣执政的合理性。
但金国自然也会怀疑其新王得位不正，故而曾经多次遣使调查高丽国王的更替问题。执政的武臣则通过欺骗和隐瞒的方式蒙混过关。问题是，经常出现上一位国王总算蒙混过关，新一代的武臣崛起，宰了前任，再度废立国王的情形。结果调查前一位国王即位情况的使者刚回中都，高丽的局面再度天翻地覆。
到大金章宗皇帝在位的时候，这种局面顿便让章宗皇帝不满。章宗颇通儒学，重视君臣之序，他在朝中对完颜氏的贵戚宗王都狠狠压制，哪里会看上这种边鄙小国的权臣？
当时崔忠献杀死了前一任的武臣首领，随后连续废立三任高丽国王。因为大金的立场明确，所以他干脆就不向宗主国告丧、告退位，大金也因此不派敇祭使和慰问使。用这种举动表示对权臣擅举的反感。
大金的这种态度，自然给崔忠献造成过一点麻烦。但这几年里，大金自己军政皆蹙，各地兵荒马乱，尤其对东北内地的控制大大减弱。高丽君臣看在眼里，也就对大金国的态度不那么在乎了。
金明德是崔忠献身边忠犬一流人物，这会儿忍不住宣扬自家主上的威风，便是想告诉金国使者，你们莫要小觑了咱们高丽强臣的手段。
只可惜，他这番威风凛凛的话语，落在李云耳里，便如鸡同鸭讲。
那通译不熟悉高丽官职怎么转成汉家言语，这一长串的官位，被他翻译得磕磕碰碰，最后只淌汗道：“总之，这位金将军的上司崔相爷，如今是顶厉害顶厉害的人物了！”
高丽王国的厉害人物，还能厉害得过我家郭元帅么？
李云懒得与之讨论权臣官位，只重复道：“我有事在这里办，你且稍稍等一等。”
通译刚转述完，金明德觉得，这金国使者便如此前那些从金国来的官儿，甚是会装腔拿调。他当即手按刀柄，策马向前两步。他身后的百骑也同时向前威吓。
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己方派在高坡上眺望的哨骑连声惊呼，他听到地面微微的震动，他听到本来停留在坡地水曲之外，等着自己把上国使者“请”去的崔俊文惊惶叫嚷着，带着剩下的骑兵一路退进谷地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金明德连声喝问。
争奈烟尘四起，马匹乱嘶，他的龙武军精骑其实精锐程度甚是有限，这会儿还有人下马往树丛里钻的，哪里有人顾得上回答？
金明德只觉得，自家对金国的了解，或者自家对这个使者的了解，一定有极大的疏漏，但这会儿也管不了那些了，他咬了咬牙，便准备上去制住那使者，以策万全。反正相爷说过，要给女真人一点厉害看看的！
这厮的神情，从凶横到慌乱，从慌乱又到狰狞，全都落在李云的眼里。
李云斜倚在毡毯上，抬了抬手，用袖子挥去面前烟尘。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在直沽寨轻易被人所害的少年了，也很少再遇见当日被黄头女真追杀的场景。
整个定海军勃兴的过程中，多少将领沙场破敌，得了赫赫名声，相比他们，略显文弱的李云则一直要低调许多。但实际上，这个年轻人也是随着定海军的勃兴而快速崛起之人。他的胆略，他的手段，在这几年里都得到了锤炼。他的成长，也正如郭宁的成长，正如郭宁麾下许多年轻人的成长。
这个左右司郎中在郭宁的都元帅府里，负责掌控军府与东北内地各部往来，掌控着整个军府最重要的财源，掌控着军府相当数量的兵源。某种角度上，李云甚至要比他的兄长，瀛海军节度使李霆更重要，更得力。
所以，当李云看到金明德眼里越来越多的恶意，全没有一点动摇。
那种强撑出来的凶恶，老实说让他有点想笑。
“吹角！让他们快点！高丽人入境迎接来了，我赶时间呢。”他对身边的侍从说道。
侍从拿出角号呜呜吹响，而随着号角声音，北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下数十股的骑队，从谷地北面的整端高坡涌了下来。
那些全都是东北内地的各部野人，来自曷苏馆女真人，黄头女真人、胡里改人、室韦人、铁骊人、靺鞨人等诸多种类，约莫近百个部落。
在高丽骑兵惊恐退缩的同时，这些野人们大叫大嚷着，甚是得意。他们像是要参与什么重要场合一样，每一个骑士都披着鲜艳的皮毛，头上和脖子上戴着彩色的石头装饰。有不少人还在耳朵上挂着巨大的金环，显示出他们在自家部落里都是头人或者族长之类的地位。
这些首领人物里，有不少人又戴着定海军甲士所用的头盔，但是在头盔上包裹了虎皮或者两三尺长的鸟类鲜艳尾羽，使之更加醒目；也有人把定海军规格的精良直刀举在手里挥舞。
策骑在最前头，也打扮得最威风凛凛的几名骑士，手里都举着三角形的红色旗帜或者两只手掌那么大的银牌。旗帜上用汉字写着他们的部落名称，而银牌上雕琢的，则是他们自家担任的钤辖、都将、中尉之类的官职。
他们毫无顾忌地涌入谷地，像风吹落叶一样把高丽人挤到了角落里。然后不约而同地纷纷下马，向着李云恭敬拜伏。
数十股的骑队，至少一千，或许将近两千名骑士，有些人粗壮得像是树桩，有些人胳臂比李云的大腿还粗，全都跪伏了下来。
方才他们骑马奔驰的时候有多闹腾，这会儿就有多安静肃然，谷地里只剩下马匹打着响鼻或者马蹄咚咚踏地的声响。
还有被挤压在南面树林边缘的高丽人在乱喊。
李云先招手让通译过来，见这通译脸色煞白，笑了笑才道：
“去告诉你家主上，这是大金国东北内地的各部首领聚会，由我，也就是都元帅府左右司郎中、群牧所提控李云负责召集，每三个月一次。每次聚会，能让大家见见面，分享些好处，开解些矛盾，安排些都元帅府颁下的任务。来此的诸位，都是都元帅府的好伙伴，好下属。也是我李云的好朋友、好兄弟。这里很安全，你们在旁看看，不必害怕。”
李云对通译说话的时候，他自家队伍里也有部属，把李云的汉话翻译成各部能听懂的言语，大声地呼喝。
众多部落首领们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当李云说到“好伙伴，好下属”，这些野性难驯但又透着憨实的家伙纷纷挺直上身，得意地连连点头。当李云说到“好朋友，好兄弟”，他们全都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那通译连忙奔去禀报。
而李云走到各部首领跪伏的人群中，将前排的数十人一一扶起。这些人里头，有半数是当日协同定海军，伏杀了蒙古大将哲别的附从部落之人。这些人同时也领有定海军的军职，在并肩厮杀，对抗过强敌之后，已经真正成了定海军可靠的下属。
还有半数，则是地盘虽然远离定海军实控的盖州和复州，但这两年里愈来愈依赖贸易所得，也满足于定海军设下秩序之人。他们至少都希望成为军府的伙伴，绝不愿与军府为敌。
李云把他们扶起的时候，对有的人笑骂两句，和有的人用力拥抱，向少数几个人冷笑叱问。被叱问的几人顿时满头大汗，指手画脚地解释。
刚解释几句，忽然遭人打断。
原来是那通译奔了回来。他发现野人们果然没有恶意，胆子变得大了一点，居然带着几分责怪语气向李云道：“我家主上问，这等聚会是什么时候安排下的？事关东北内地，我高丽国怎能不知情？”

第六百三十二章 道理（中）
通译这话出口，硬生生让李云愣了半晌。
他这几年里，也算是经历丰富了。在中都路，他见识过不少金国的商贾借着自家背后某位贵胄的力量压倒竞争对手，那是讲究女真人部族大姓的跟脚和政治潜力。在登州三山港、密州胶西榷场，他见识过宋国的海商一掷千金，直截了当地拿着巨额的钱财压人。
在更长时间里，他游走于白山黑水间的部落间，负责铺开群牧所的商路，并向诸多部落宣扬定海军的威严。野人们普遍习惯力强者胜的一套，于是郭元帅用铁骨朵砸出来的威风，被李云加以发扬光大。
说到底，无论在哪里，想要办成什么事，达成什么目的，总得有点倚仗的东西。
高丽人以数百骑兵擅自越界，已经让李云不满。但金丽两国之间边境虽定，日常边民越境是常事，中都朝廷向来不管的。李云初时也没明白他们这么展现威风，究竟是有所图谋，还是出于边鄙小国的愚蠢，所以姑且不为己甚。
现在看来，他们这么做，原来是有正经目标的？
他们是想插手东北内地？
这是发了什么疯？他们凭什么就有了这么大的胆子？
李云忍不住笑了起来：“请你家的主上来这里，我忙完了眼前的事情，就和他谈一谈。”
他吩咐了通译一句，然后加快了自己与诸多部落头人谈说的速度。
这三个月一次的集会制度，其实没有建立多久。最初那次集会，便是纠合各部伏杀哲别以后，对大家的论功行赏。
因为赏赐实在丰厚，不少得到赏赐的勇士回到部落，便有了格外的影响力，推动整个部落向定海军靠拢。但这些彼此之间，常有冲突乃至深仇，定海军在引用他们的武力之前，非得用某种手段将之梳理，至少压制到可控的程度。否则日后在某处战场上，两拨将士忽然内讧，这可要闹出大笑话了。
李云在之后的集会里，特别下了功夫，对此加以仲裁。他毕竟读过一点书，还背靠着定海军的强大武力，耐心点剖析情势，就总能掰扯出道理来，让人听从。
他的决定未必能让矛盾双方都满意。大金在东北，尚有东北宣抚使纥石烈桓端、上京元帅完颜承充等势力在，他们在地方上深耕多年，也做不到这一点。但大金朝廷的势力只有武力为后盾，武力还及不上定海军。李云除了仰仗武力，却还能拿出许多钱财和物资来。
两家部落如果暂时放下仇杀，一起协助群牧所的商业贸易，得到的好处实在丰厚。这些好处，是惯于茹毛饮血的野人做梦都想不到的。
在大金治下，这些部落会因为一袋粗盐彼此厮杀。但现在只要维护好商路，让部落民去挖参采珠或者养马，部落首领就能够享用华丽的绢帛，雕工精美的家具，乃至茶叶和药材，这生活有多美？简直让人口水淌得止不住！
由此，某个部落首领就算不满意，也因此有了暂时退让或者隐忍的理由。
上一次集会之后，但凡听从李云指令的部落，无不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所以五月份的这场集会，响应的部落比上一次更多。
李云本来想将之安排到盖州，集会完毕以后，立刻响应郭宁的召唤，去往中都商议粮食缺口的问题。但都元帅府忽然传来紧急命令，让他作为大金朝廷的横赐使，去往高丽一趟。他一边启程，一边紧急通知各部，把集会地点放到了金丽边境的婆速路。
这一次，聚会的部落不止提出了积年的矛盾，还有人拿着之前三个月里，部落里出现的争斗，或者不同部落里新生的仇怨来找李云剖断。
李云这次的队伍里头，特地带了个熟悉泰和律的吏员。他也真是干脆利落，三五句听过，两边再追究几个细节，接着问一问大金的律法如何，立即就判定是非对错。
做出的决定也绝无推诿余地，该赔偿损失的，当场就拿东西来抵；该受惩罚的，立即压倒在地，用大棍子痛打；该偿命的，也直接拖出去砍头。
如此轻贱人命的事情，放在中原汉儿地界，大概要群情汹涌。但野人们数百年来活得和禽兽无遗，人命并不金贵，甚至未必及得上一匹马、一条猎犬。
须臾间七八个人头热气腾腾拿上来，按照定海军的规矩，一个个都挂在杆子上，鲜血哗啦啦往下流淌。而部落首领们解除了矛盾，开始对着李云赌咒发誓，接下去必定团结协作，调集军府需要的货品。
不到小半个时辰，所有的事情全都安排完了。
部落首领们彼此快活地叫喊着，打算在这里驻扎一晚，再点起篝火，喝酒吃肉，外带跳舞。
李云拿着盛水的皮囊咕咚咚喝饱，转头看一边的高丽人，随即又愣了下。
那队高丽骑兵，应该有两个首领。其中姓金的，格外凶暴些，姓崔的那个，倒还有些文雅。方才李云让通译唤他们来，两个人来倒是来了，却隔开了丈许站定，好像不是一伙。
“两位方才是问，这东北内地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告知贵方，是吗？”
金明德扭头看看崔俊文，发现崔俊文不知不觉退开好几步，不禁愣了下。
崔俊文脸上挤出笑容，向金明德点一点头。
金明德心里有些鄙视。
明摆着，崔俊文不敢放硬话，这才躲在旁边呢，当我不懂么？这种世代沿袭下来的武臣，其实并不曾当真与人厮杀，其胆小文质和那些文臣差不多了，绝然没有武人该有的胆略！
他扭回头来，冲着李云道：“没错！这件事情，就算你是上国使者，也得给我个交代。这道理说不清楚，我家崔相是要不高兴的！”
李云忍不住又笑：“啊对对对，正该把道理说清楚。”
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倚靠着背后几包行李，慢慢地道：“东北内地是大金的疆域，东北各部都听从郭元帅的吩咐。我们都元帅府最大的道理就是，谁敢不服，谁就死。”
金明德瞠目：“你这话，置我高丽国于何地？”
“高丽是大金的臣属。现在的大金国数千里疆界，数十万貔貅，皆受我家郭元帅统领。那么，高丽也得听从郭元帅的吩咐。道理还是刚才那条，谁不服，谁就死。”
李云顿了顿，问道：“你服么？”
“放屁！”金明德听得通译颤声讲过，只骂了句。
这句话，通译不敢转述，愁眉苦脸地道：“咳咳，上国使者，我家将军骂了您老人家。”
“那就是不服了。”李云重重点头。
定海军一向依靠凶横手段行事，无往而不利，尤其有个传统，对李云的影响很深。
那就是与人谈判的时候，徒然鼓唇弄舌，甚是浪费时间。出身底层的定海军将士们，本来也不擅长嘴皮子功夫。如果和谈判对象讲不通道理，不必犹豫，直接砍一个人头开路。通常来说，人头一旦落地，其他人都会变得很讲道理。运气好的话，接下去谈都不用谈了。
定海军中，郭宁这么做过；平时挺温和的汪世显，也这么做过。汪世显在直沽寨谈判的那次，李云就在旁边亲眼看着。
自从担任重责，李云颇下功夫学习这两位的作派。
他是个好学生，所以他也习惯这么做。
当下李云向身前诸多部落首领挥了挥手：“各位帮我个忙。把这位金将军叉出去，砍头。”
他和金明德言语的时候，部落首领们饶有兴趣地在旁等着，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金明德的狂妄，并非毫无来由。高丽王国建立至今已有三百年。这三百年里，他们曾经动用数万乃至十数万的大军，和大辽厮杀，和大金争雄。
放在大辽和大金眼里，那种规模的冲突不过是边疆纤介之疾。但在东北本土，高丽已经算得上庞然大物，比起寻常部落，那要强盛太多了。这几年大金衰弱，许多部落转而受高丽的影响，那的确是有的。
但是，当李云要求众人帮忙的时候，部落首领们没有人敢迟疑。
李郎中既然开口，那是能拒绝的吗？道理很简单，不服就死，高丽人不明白，这些部落首领们哪有不明白的？那些声势骇人的契丹人、凶悍善战的蒙古人什么下场？盖州和咸平府的城门外头许许多多高挂的脑袋，就是榜样！
好几十名部落首领同时应是，一齐向金明德猛扑。
金明德也真是够勇猛，抬手一拳正中最先冲近的铁骊酋长，将他的鼻子整个打歪。两个室韦酋长扑来，又被他扫堂腿踢翻，其中一人迎面骨都断了，抱腿惨叫不休。
可他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几十个酋长一拥而上，顿时按头的按头，按腿的按腿，数十人呼喝连连，把他拖了出去。
人群簇拥之下，金明德犹自乱喊。喊了两声，忽然就没声了。
野人们旋踵即回，张罗着竖起一根新的杆子，挂了脑袋在上面。李云抬眼看看，皱眉道：“就不能割得干脆点？脸都被劈开了，像什么样子！”
几名酋长满脸羞惭，比划着解释：“这厮挣扎得厉害，咱们手上失了分寸。不过，还有好些高丽人在呢，接着再砍，咱们绝不失手。”
在场的高丽人确实挺多，李云转目注视崔俊文。
崔俊文的脸色煞白。
金明德骤然身死，被逼在谷地角落的三百高丽骑兵无不大惊，这会儿纷纷抽刀拔剑，与周边的野人对峙。偏偏他们的主将又在李云面前站着，他们想要做什么，都有顾忌。
“这位崔将军，你看我的道理怎么样？是否有一点可取之处呢？”李云和气地问道。

第六百三十三章 道理（下）
先前金明德大大咧咧地让通译前去责问，崔俊文已经觉得情况不对。
高丽是大金在东北的近邻，与大金的往来不少，向来都有了解中原局势的渠道。他们长期以来都觉得，大金国的强盛在于女真人强盛，正如当年大辽强盛，源于契丹人的千军万马。至于汉儿，先后被契丹人、女真人统治，其武力应该甚是孱弱，约莫等同于如今僻处南方的宋国。
所以如果大金的朝政被一个汉儿控制，便足见女真人虚弱，大金的威势眼看就要烟消云散。
这个认识纯属想当然，但又很难改正。
高丽国上下先前从契丹人口中打听到，汉儿里头出了一批狠角色，但那些耶律厮不的下属对己方失败经历语焉不详，故而高丽国也没有认清大金的局面究竟如何。
直到崔俊文眼看着李云呼喝驱使诸多部落首领，他忽然明白了。
这种东北内地的野人，最是粗蛮，只知道力强者胜，轻易不向他人俯首的。这两年里，高丽颇曾用心联络他们，可没有谁对高丽这么恭顺过！
能让这些部落如此听话的政权，一定展示过强大的力量，怎么可能虚弱？或许，大金国固然虚弱了，但控制大金朝廷的那个都元帅府，其实很是厉害。这李云方才说，郭元帅领兵数十万，不是吹嘘！那些契丹人之所以越过鸭绿江，根本是被大金国都元帅府所驱逐的结果！
这位都元帅郭宁，很可能便是另一个崔相啊！甚至，咳咳，崔相所长毕竟不在战场。这个郭宁的强悍之处，说不定比崔相更高那么一点点！
这种强邻，须得客气尊奉，哪有使之转为强敌的道理？
崔俊文想到这里，便觉得己方最好谨慎从事。被李云召唤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站得离金明德老远。
饶是如此，他也没想到大金国的横赐使会当场下令杀人。
大金和高丽百年来聘使往还，不是没有剑拔弩张的时候。大金国的聘使自恃上国，在高丽人面前抖威风的次数也不少。但聘使一声令下，就杀死一个高丽中郎将，这种事还真从没发生过。
崔俊文觉得，自己道理上应该怒斥几声，但他畏惧这大金使者的凶恶，又实在不敢。他待要跪伏在地，连声赞叹大金使者的道理很对，但马上想到崔相的权势和生杀予夺的手段，也同样不敢。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高丽国龙武军的将军就像傻了一样站着，不说也不动。隔着数百步的高丽骑兵们看他不动，呼喝了一阵，也再度安静下来。
“拉他过来。”李云道。
几个酋长兴冲冲地把崔俊文拽到李云跟前。
“你家崔相遣轻骑越境，深入百里迎接我，无非是想有所威慑。不过，你我两国名分早定，没有舍樽俎而执旗鼓的道理。既然有人示威，想来也该有人负责怀柔斡旋。负责示威的人已经死了，负责怀柔之人……是你么？”
还能说不是么？
崔俊文苦笑着连连点头。
“那好。崔将军你听好了，我们的道理，你们非听不可，在哪里都是一样，这件事情不必再议论。你若明白这一点，接下去，咱们就能谈点正事，怎么样？”李云笑道。
刚杀了我的副将，这会儿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可恶。崔俊文心里抱怨，不敢不应，更不敢对那“道理”有半点质疑。
他迟疑问道：“……什么正事？”
“我奉都元帅的命令，去往贵国，随身携有几样东西。这头一样，崔将军你且看一看。”
李云往身后的行礼包裹掏摸几下，拿出了一份文书，扔进崔俊文的怀里。
崔俊文是高丽巨族子弟，虽是武臣，其实谙熟朝仪典章，甚至会说流利的汉语。他和李云对答，连通译都用不着。这会儿他凝神一看，便知这不是普通的文书，而是一份大金皇帝的诏书。
“这……”
崔俊文犹豫了一下。
李云沉声道：“打开看！”
“是，是。”
崔俊文连忙打开诏书，因为手抖，拆解丝绢的时候费了点功夫。
只见诏书上写寥寥数行文字：“朕以崔忠献识尚闲伟，体局贞凝，信义著于睦邻，孝节彰于事大。领三韩之土每奉周正；越万里之途常陈禹贡。勋名已显，爵秩未崇，宜宠锡以桐圭，俾真封于桃野。今以崔氏权知高丽国王，开府仪同三司，辅弼王氏如前。差使往彼，备礼册命，便令慰谕，想宜知悉。”
这是大金皇帝对崔相的册封！
这是大金皇帝跳开了高丽国王，对崔相的册封！
与这诏书上封授相比，崔相现在的诸多官职算得什么？就算抵达了人臣之极依然是人臣，挟持国王的人依然不是国王。但如果得到了这个册封，崔相就不是人臣了，是与王氏平齐的三韩之主！他老人家奋斗了半辈子的目标，就几乎实现了！
崔俊文的额头上青筋乱跳。如果现在将这份诏书拿到开京，立刻就会掀起高丽政局的惊涛骇浪……毕竟崔相的布置还没有完善，对拥戴国王的力量，还没有清洗完成。
但归根到底，这份诏书对崔相有利么？有利极了！这是关键时刻能够翻天覆地的杀手锏啊！
大金朝廷为何如此厚爱崔相？
“这……这……”
崔俊文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要干裂。
李云忽然起身，拿回了诏书，抽出腰间匕首，随手将之划做了一地破碎。
崔俊文觉得心脏受不了，他“啊”地大叫，趴在地上乱摸了一通。直到两手泥泞，只捏着几张碎片，他才缓过神来，抬头再看李云。
李云道：“方才这个姓金的蠢货，竟敢挑衅我，说不信我们都元帅府的道理。所以这诏书就没了。”
那金明德不过是个出身卑贱之人，值得什么？这诏书的价值，比一百个，一千个金明德的脑袋还重要！
上国使者你也是有身份的人，搞出这种地痞撒泼也似的作派是不是轻率了点？有什么事不可以好好谈的吗？你干脆不拿出来倒也罢了，现在让我看见诏书再挥刀切碎，我回头怎么向崔相解释？
崔俊文欲哭无泪，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就跌倒在地。
“不过……”
李云拉长了语音。
崔俊文猛地抬头：“上国使者，不过什么？啊？”
“方才我已经说了，如今大金的政权全在我家都元帅的掌控之下。这种诏书，只要我家元帅有意，可以随时颁出，唾手可得。”
李云俯下身，加重语气：“只要你们听从都元帅府的道理，不止这种诏书，你家崔相想要什么，咱们都可以谈。”
“真的？”崔俊文咧了咧嘴。
心乱如麻之际，忽然灵光乍现，他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正如崔相是权臣，那大金国的都元帅郭宁，不一样是权臣么？他愿意册封崔相，其实是替他自己试探大金朝廷的风声！也就是说，崔相的前程，正如郭元帅的前程，这两家之间，颇有彼此帮衬，互为声援的可能啊！
他腾地跃起：“上国使者，你家都元帅要什么？我立即飞马而回，禀报我家相爷！”
“有两件事，须得贵方答应。”
“请讲。”
“一者，契丹人越境作乱，非我大金所愿，我们会尽快派人处置。但或剿或抚，都与高丽无关，你们不能干涉。二者，如今大金中都和高丽开京之间海道平靖，陆路也已打通，高丽应恢复向大金的进奉，两家仍叙宗藩之亲。咳咳……”
李云压低嗓音：“还有第三件事，是我的一点私事。”
崔俊文连忙凑上来，殷勤问道：“什么事，只管讲来。”
“我在海上，有些小生意。不过，近来因为得罪了宋国的某人，进出明州港口，颇受市舶司阻碍。如果贵方能够借我一批高丽商贾的公据和空白引目，再配一些高丽的通译、水手、旗号以便通行的话，那我就感激不尽。”
所谓“公据”，便是官衙发给商贾的身份凭证，用以核实人、船、物、货各项。宋国的海贸兴盛百年以来，这种公据的规格在海上诸国都是统一的，各国都有固定衙门来负责颁发。而所谓“引目”，则是货物具体发运的清单。
签发公据和引目，乃是有司重要的财源，也是崔相广招门客三千的财力支撑。若因为寻常缘故，要崔相交出大批公据，那和抢劫没什么两样，就算是刀架在脖颈子上也断无允许的道理。但现在这架势……
大金的郭元帅有如此的实力，如此的凶横，又有与崔相合作的意愿。两家如果能达成对付契丹人的同盟，再形成权臣携手的默契，这是何等妙事？为此，一批公据算得什么？
崔俊文连连点头：“另两件事，虽系两便，到底还需细细地商议。但公据、引目、通译、水手、旗号等等，那都是小事。我家相爷气度恢宏，没有不允的道理！”
“好！好得很！”
李云哈哈大笑，崔俊文也在旁赔笑。
勇猛的金明德将军脖颈滴血，被切开两半的面庞高踞竿子顶部，漠然往下方注视。

第六百三十四章 定海（上）
六月中旬。
宋国庆元府，也就是赫赫有名的贸易港口明州。
按照宋国的惯例，皇帝即位以后，其潜邸所在由州升府，所以明州现在的官方称呼才变成了庆元府。
今日天气甚好，海面上微风吹拂，阳光撒落，浪涛卷带金鳞。无数高耸的樯帆随着海浪起伏，使整齐停泊的舟船队列同时展现出动态的韵律。而赤马、白鹞等巨舟城墙般高大的船舷之间，又有诸如海鳅船、十棹船、魛鱼船等小型战船往来穿梭。
在靠近这片海域的兰山岛，有座名唤厉岙坊的市镇。市镇里，商贾、水手和渔民云集，这些满面风霜的海上健儿热闹地聚集在本岛几个大仓储外的酒馆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出航机会。他们毫不吝啬手里的钱财，沽了酒痛饮，和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胡乱打着招呼，大吃吃着各种变着花样烹饪出来的鱼鲜。
只这一座依托陆上消费的坊市，每月向朝廷缴纳的税收就高达七百一十贯。归属市舶司的榷税，数额还要远远超过。这样的坊市，在鄞县所属的三大海岛上足有十四家。而鄞县本身，又只是明州庆元府下属的四县之一。
可见海路上真有金山银海，实非虚言。
厉岙坊的高处，有座能够眺望水军战船的奢华酒楼。酒楼里，两人端然对坐，觥筹交错，一边喝着，一边闲聊。
“此地自唐代以来，就为东南大邦，海匝三垂，北通海岱，东控高丽、日本诸国。本朝高宗皇帝南巡时，驻跸于临安，庆元府尤为控扼要地。府辖的定海县更是南北海路交汇的中枢，其形势东临大洋，海面开阔，是舟师屯驻的绝佳位置。”
“所以大宋立业钱塘以后，先设沿海制置司于明州定海，后来陆续在平江设许浦水军，在嘉兴设澉浦水军，在明州定海设定海水军，还有多支水军分布各地，用之作为临安行在的海上防卫门户。”
“这定海水军初建时，有海船六十艘，水军四千余人，隶属于赫赫有名的猛将徐文徐大刀。可惜不久之后，徐文率战舰数十艘泛海归于伪齐，后来在金国做到了山东路兵马钤辖。朝廷派来收拾局面，重新阅习水军的是另一位北人，便是时任枢密副都承旨的马扩。马扩担任沿海制置副使以后，编练士卒、增补战船，重新将定海水军扩充到了战船数百艘，兵力万人的规模。后来定海水军移镇许浦，转隶于御前水军，在此重新建立的制置司水军，依然是沿海不可或缺的海上雄师。”
说到这里，讲话的年轻人用手肘驾着阑干，面露自矜之色：“周兄，你看这支水军可雄壮么？”
坐在他对面的周客山微笑道：
“出入风涛，如履平地，威声远震，折冲千里之外。我在淮东高邮、楚州等地往来时，也曾听人赞叹定海水军遍布里外两洋的声势，此乃国朝之海上长城也。若无伯可先生协助章提举安定海疆，哪有我们这些商贾奔走取利的可能呢？”
这年轻人名唤吕午，字伯可，翕县人。他是嘉定四年的进士，当过乌程主簿、当涂县丞，最近几年因为上书言事忤逆了史弥远，所以仕途不顺，暂在浙东提举兼沿海制置司事的章良朋幕中奔走。
此人虽只是个幕僚，其实地位极其关键，在沿海的影响力也很大。
自开禧以后，朝廷迫于大金国的正面压力，对海上水师的建设大大地削弱了，巨额财赋都投向沿江各路水师。所以沿海制置司下属的各路水军多有狼狈。好在吕午向章良朋建议，各路水师出海剿寇时，凡贼舟所有，悉以给军，这才给各路水师开了生财口子。
从那以后，大宋朝廷的各路水师事实上进入了自给自足的阶段，如定海水军这种市舶司的近邻，更是彼此勾连互助，共同在海上赚钱。对此，朝廷也只有默许。
此刻定海军所主导的粮食走私贸易，随着史相一声令下，大受影响。巨量物资在明面上过不了市舶司那一关；而在暗中，具体执行对海商舟船阻断的，便是沿海制置司下属的水军。
为此，周客山在半个月前通过章恺的关系，与吕午多次面会协商。
站在周客山的视角，你们这批清流人物，是史弥远的死对头，事事与之作对的。先前你们被大金的政局变动吓住，嚷嚷几句也就罢了，现在史弥远既然要阻断与定海军的贸易，你们怎不改弦更张？
聪明人不应该暗中支持这贸易，用巨额的贸易所得，去激起满朝呼应，痛打史相的脸么？哪有与史相齐心协力，来和定海军作对的道理？
周客山一向挺擅长与人沟通，前后请了几次花酒，反复陈说。吕午倒也不好意思冷脸相对，于是周客山也渐渐试探出了吕午等人的心意。
在这批大宋朝廷里的正人君子眼中，大金定海军和大宋定海水军，绝无沟通余地；大宋的沿海制置司和市舶司，乃至诸多正人君子们，与大金的权臣也绝无沟通余地。清流们发起阻断粮食贸易的提议，与大金国的那位都元帅其实也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他们就只是为了朝中掀起压制权相，拥戴正统的风潮。这种风潮一旦产生，每时每刻都在打史相的脸。至于金国的权臣会不会受损失，受损失之后会不会恚怒，恚怒之后会不会有所反应，那与各位贤臣正人何干？
大宋朝廷南渡百年，清流们断绝岁币说得，举兵北伐说得，难道区区阻断海贸就做不得？
反正执政的是史相，而史相毫无疑问是个奸佞。那么与之相对的，我们说的，做的，都是持正而行，无须顾忌。落到实处以后产生什么问题，自然是当朝宰执去接着。
史相以为，他赞同清流们的呼声，去阻断贸易，会引得依靠海贸的那批宗室高门不满。两厢彼此对抗，引得朝堂大乱，谁都捞不着好处。但他不明白，我等正人难道在乎朝堂大乱？朝堂大乱与我们又何干？
朝堂乱了，才有洗刷的机会。朝堂乱了，史相自己就要焦头烂额。只消让史相阵脚动摇，就是胜利！朝堂上激起惊涛骇浪，也是胜利！史相纵然为此大怒，顶多再贬谪几个言官词臣，又如何？这几年被史相赶出朝堂的政敌难道还少吗？
当吕午把话说得明白，周客山只能苦笑。
这种两方对抗，把无关的第三方扯进来的局面，最是麻烦。两方都拿着第三方当作发力攻讦的武器，却并不在乎第三方的利益，也不在乎第三方利益受损后的结果。
吕午真的有这个底气。
今日他特意在这里约见周客山，便是让周客山亲眼看着大宋定海水军巨大的规模和强横实力，要让周客山知道，这种大宋内部的朝堂倾轧，不是北面金国境内，某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汉儿军阀能插手的。
终究北方汉儿的手伸不到南方来，在海上，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动摇大宋水军。这场无妄之灾，你周客山背后那位大金国的都元帅，是遭定了，没有办法的！
吕午难得客气地提起了酒壶，为周客山倒酒。
清澈酒液在如玉瓷杯中激荡，发出悦耳的声音。而吕午沉声道：“周先生，你们不妨忍一忍吧，就别再闹腾了！”

第六百三十五章 定海（下）
吕午端着瓷杯，送在周客山眼前。
周客山看着瓷杯，迟迟不接。
吕午也是好耐性，就这么一直端着。但他是文弱书生，手臂很纤细的，凭空举了半晌，慢慢地手有些抖，酒液在晃荡。
他皱了皱眉，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周先生，你手头是有钱的，何必为难？”
周客山深深地叹气，终于把瓷杯接过了。
喝下这杯酒，接下去就要大大地破财。
因为往密州榷场输入粮食的渠道受阻，此时大量的粮船都停在岱山、秀山、长涂、兰山这几个岛屿的私港里，既不能过庆元府舶司的手，也没法运到别的地方去。所以这些巨商们也一样在闹腾。
巨商们的闹腾，背后自然少不了周客山的推动。而现在吕午要求周客山“别再闹腾”，说的也不止周客山一人。
吕午稍稍后仰，满意地看着这个代表服软的动作。
史弥远在临安，以为吕午等人会在包括庆元府在内的各个贸易港口，和宋国的海商势力斗得你死我活。但他身居高位太久，完全不理解底下人办事的手段。
庆元府这种地方，素来是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各方彼此斗争，各有目的，但也没到你死我活。那么大的钱财利益摆着，有什么事情说不开呢？各方随时可以从敌人变为合作者。吕午背后的浙东提举章良朋，就已经在更高的位置，与那些巨商背后的人达成了一致。
吕午今天召见周客山，是带着许多人的要求来的。
周客山不能再闹腾了，他还得解决其他人的闹腾。否则，北边来人的粮食的生意彻彻底底没得做，大家一拍两散。到那时，巨商们损失的是钱财，周客山背后的金国地方势力，多半就要面对饿殍遍野。
所以，周客山不止自家不能再到处游说，还得拿出钱财，抚平巨商们的损失。这才是吕午要求的“不闹腾”。
“我若接手这么多粮食，总得陆续发运，不能烂在岛上、船上。伯可先生能否……”
“这毕竟是史相亲口吩咐的大事，周兄，你不要为难我。”
那就是真的要烂在岛上、船上咯？
周客山的脸色难看得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但他一仰脖子，把酒喝了，随即离席而起。
“我答应了，这就去办！”
“慢来！”吕午一抬手，阻住周客山：“周先生，你就坐在这里，安心吃喝。我陪着你。那些钱财流转的事，让底下人去奔走，不就行了？那几个大商，现都已到了阁下的宿处等候，两厢交接起来，快得很！”
这是害怕我金蝉脱壳，把我当作人质呢。
周客山勃然大怒。
而吕午自觉占据了主动，笑意吟吟地举箸劝道：“来，周先生，我们吃菜。这道黄雀酢，可是当年汴京丰乐楼流传出的做法。把黄雀收拾干净后，用热水洗净擦干，再用麦黄、红曲、盐椒、葱丝调和。之后，在罐内铺一层黄雀，上一层酱料，压实以后，腌出卤子，再加美酒浸泡，才得美味。请务必要尝尝！”
周客山无论如何不想理会这种言语。
他从腰间取出一面银质的腰牌，召来两个手下，低声吩咐几句，转而拿起筷子，大吃大嚼。
这一场酒宴，一直延续到黄昏。
许多巨商的亲信陆续抵达酒楼，恭敬地禀告吕午，说行在会子和铜钱都已到手，数额不差，生意已经做成了。
而周客山的大批手下，如走马灯一般地奔来请求周客山钤印认可相关文书，又有各种保人、中人要当面签押。
再接着，这些手下们还得去往各岛、各港，亲眼验看库藏，安排护卫接收船只。亏得从兰山到其余昌国各岛，有专门的快船唤作“水飞马”，在海面上行如白练纵横，这才能够半天里头跑完。
等到去往各处的手下全都回来，周客山才把筷子一丢。
这动作很是失礼，但吕午体谅他半日之内就被剥除了巨额的利润，简直要两手空空离开明州，于是微微一笑，并不见怪。
“周兄莫怒，这都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尔。这次大家留得情面在，下一次或有携手生发的机会，亦未可知也。”
周客山冷冷地道：“那也是明年的事情了，再说吧。”
与盱眙、泗州这些依托河运的榷场不同，海上的贸易，并不是一直都能保持巨量运输的。小宗物资倒也罢了，用五百或一千料的小船，多装几面野狐帆，走里洋航路，什么时候都能启程。
但大宗货物比如粮食、马匹这种，非得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的大船才能运输。这种大船，必得依靠季风。五、六月起西南季风，九、十、十一月起东北季风，大船在一年里头就只往返一次。
周客山这么说来，显然是恨极了这个叫人伤心的地方，打算回北面修养个一年半载。说不定，他还得向背后那位金国的元帅解释解释，何以生意做到这种损失惨重的程度。
吕午哈哈一笑，举起酒杯示意：“那就明年再见。咱们再干一杯。”
最后一杯酒喝完，周客山转身就走。
他的部下们也跟着他呼啦啦出门。
将到酒楼门口，周客山忽然止步问道：“定海水军为何会选在今天操演？难道就只是为了吓一吓我？”
既然周客山离席，吕午也已起身。这会儿他正站在窗边，眺望不远处停泊在兰山岛和长涂山岛之间海域的庞大船队。
此时天色将暗，船只多点松明火把照亮，隔着两三里望去，船只朦胧而灯影如星星点点映照在海面上，令人目眩神怡。
吕午满意地凝视着船队，随口道：“那也不至于。船队聚集在此，是因为此前数日得快船飞报说，将有高丽国的海商到达，据说还是历年来少见的大股船队，有高丽的贵人随行。自宣和年间凌虚、灵飞二神舟往来庆元府和高丽以后，我朝便有惯例，如果高丽出动大股船队，大宋的水军也要列队相迎，以显上国待人之诚。”
“原来如此。”
周客山点了点头，迈步出外。
那高丽王国之人，素来喜欢吹嘘，他们自称高丽国的开国太祖王建之父作建帝，是唐肃宗和高丽公主之子。而这位作建帝本人，通过海商贸易飞黄腾达，这才积累了统一三韩的实力。
这些年来，高丽的礼成港，一直和金国的密州胶西、登州蓬莱等港口齐名，是北方有名的大港。在那里做生意的宋国商人，日常都有三五千，船只数百艘；高丽商人和船队的规模大致与宋人相同。
所以，大宋朝廷素来高看高丽王国一眼。虽然这些年两国断交，没有官面上的往来，但每逢商业上将有大的合作，定海水军必定出动，一来显示出欢迎的姿态，二来也展现上国水军的强盛，免得高丽人生出什么不必要的心思。
定海水军聚集，是为了迎接高丽船队，吓唬周客山只是附带的小小任务。
对此，周客山一清二楚。他只是忍不住问一句，以求日后给吕午添一点恶心。
他比吕午更早知道高丽船队的到来，他还知道，所谓的大股高丽商队，根本就是定海军的商船队伍。只不过定海军的船只都换了旗号，备足了高丽国颁出的公据、引目，带足了用来掩人耳目的高丽通译和水手。
宋人长于海贸，很多事情不可能始终瞒过他们。就算这吕午是个傻子，明年这时候自己再来，他怎也该明白定海军和高丽人之间的勾兑了。到那时候，他会怎么面对自己？
周客山充满好奇地想，或许我可以对他说：这么便宜的粮食，还是伯奇先生你强行卖给我的，我真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尔！
吕午一定能忍住暴跳吧？
那是必然的，因为大家留得情面在，下一次才有携手生发的机会。这都是生意，都是为了钱啊！
他这么想着，渐渐有点憋不住笑。
因为一整个下午都绷紧着脸上的肌肉，这会儿感觉面颊都快扭曲抽筋了。于是他揉着脸加快脚步，踏过顺着岛上地势蜿蜒的湿滑石板路，尽量远离那座酒楼。
周客山的几名心腹部下都凑近过来，低声道：“提控，这可是真正的大生意。咱们得赶紧调集人手搬运粮食，越快越好。不能给那些粮商反应过来的机会！”
“今明两天都辛苦些，安排三倍的人，盯着所有仓储。船队一到，立即配合水伕搬运启程，告诉弟兄们莫要偷懒，这趟我发三倍……不，五倍的赏钱！”

第六百三十六章 新星（上）
自从宋室南渡，金国入主中原，这片苍茫大地上的诸国均势已经维持了一百年。直到现在，一个崭新军事集团骤然崛起，就如同往充斥死水的池塘里灌入万钧激流。无论池塘里的鱼蛙龟鳖之属愿意还是不愿意，它们总得慢慢正视激流的存在。
有些人很聪明，他们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激流的存在，并且感受到了变化，利用了变化。
但这种事情到底也分水平高低。
高丽船队抵达庆元府的时候，市舶司的官员出迎，水师更是大摆仪仗。这种过于正式的场合，停留在昌国各岛的商贾们是没资格参予的，所以他们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接近这支船队。
直到这船队上的大批水手熟门熟路直奔各处存粮仓库，拿出墨汁淋漓、新鲜热辣的引目文书，二话不说地开始大举搬运，才陆续有人反应过来。
好些商贾暴跳如雷，想去拦截周客山。但周客山第一时间就溜上了所谓高丽人的船队，任凭外头多少人跳脚，只不理会。
又有人找了市舶司和沿海制置司的官吏去揭发。但庆元府的海上贸易，自有其本身的规则，很多事情民不告官不究，彼此面上过得去就好了。谁如果非要把火烧到高丽船队身上，那不就等于指摘市舶司和沿海制置司有问题？
真敢把这两个官衙惹恼了，以后的生意都不想做了么？你们须不要作死！
商贾们又想动用自己手里的各种海寇、刀客的力量，去拦截高丽船队……
那就更不现实了。
如今北面这家，无论他是大金国的定海军也好，或者高丽国的什么什么人物也好，终究已经是整个贸易体系中的大买家和大卖家。谁如果被这一环隔绝在外，那就凭空比同伴少了一个生财取利的可靠源头。所以，终究这点脸面不能撕破。撕破了，下一年生意就没得做，钱就要少赚。
于是所有人的努力兜兜转转，最终转向了吕午。这位代表朝中清流势力的年轻人本以为能藉着上头政争风潮，为底下的盟友和伙伴们争取好处，结果骤然承受巨大压力，怎不又惊又怒？
他次日就乘坐快船离开群岛，回返庆元府的府城鄞县，到了第三日，又向浙东提举章良朋告辞，说是回乡读书去了。
与庆元府不同，淮东路这边的知宝应县事贾涉，近几个月来，则俨然成了炙手可热的政治新星。
活跃在楚州以北的淮河两岸的商贾里，倒有好些人暗中带着定海军的背景。甚至有人实为益都枢密院的吏员。在他们眼里，贾县尊真是够朋友。
在临安的史相眼里，这宝应县的小小知县领命以后，颇是尽心，能到处奔走以完成中枢交付的任务，稍加锤炼，说不定就是自家门下的可用之人。
在淮东制阃之臣眼里，此人在响应史相的同时，又真正想到了边疆的难处，没有给两淮军政添一点麻烦。
在榷场官吏眼里，此人大包大揽，好像把该阻断的全都阻断了，但是落到官吏们手里的好处，不知怎么却没有少。
而在商贾们眼里，这位知县简直贴心。在金国北方的贸易受阻以后，他千方百计联络了来自高丽的船队，以保证己方生意照作不误。唯一麻烦的，就是要钱稍微狠了点。
但那也无大碍，在边境上往来的巨商，哪有缺钱的道理？
爱财又能办事的人，正是大家心里的好官。而这位好官又能替所有人着想，把方方面面的利益都安排到妥帖，那就更是妙不可言了。
这一日里，贾涉亲自捋着袖子，带着几个家里老仆，把最新一批得到的钱财搬回了后院。
后院里新起了一间屋子，全用厚实青砖，也不留窗，只有一个低矮门洞。门上挂着好几把大锁，钥匙都在贾涉自己手里，他每晚都要过来看看。
因为这阵子他赚得实在太多，隔三差五就看见墙边上装钱的几个大坛子满一些。这会儿他再来，坛子都已经塞满了，不得不贴着墙角放几个麻布袋。麻布袋也都鼓鼓囊囊。屋子里灯烛一点，露在坛子、袋子以外的铜钱金光灿灿。
几名老仆，早年都跟着贾涉的父亲贾伟去四川，都是很精干可靠之人。
他们都记得，贾伟一辈子清廉自守，结果在知州任上被凭空栽了贪污的名头，郁郁而终。谁也没想到小主人的性子和老主人全然相反。他在高邮、万安等县的任上，就颇有办法让家中富裕，来到宝应县以后更是大显身手，赚到了这么多的资财？
这得有多少钱？前后几次搬运的数字相加，怕不得有两万多贯？普通百姓一天辛苦所获，不过数十文乃至百文。按照大宋的国法，贪污一贯钱，就要流放两千里！
小主人在两个月里捞了两万多贯，真不会被人举报？真不会被朝廷追究、严惩？
不提仆役们心情惴惴，贾涉在屋子里往来走了几步，抬脚踢了踢其中半数的坛子：“这些约莫有一万多贯，明天抬到县衙，就说是地方邦人的捐助。”
“捐助？捐助来做什么？”
“筑城。”
“筑什么城？”仆役们愕然。
“自然是筑宝应县的县城。宝应的旧城圮垫已久，但原有的规模仍在。我已经算过，旧城高一丈五尺，基址厚一丈六尺，其上厚六尺。旧城湮废之余，截长补短，可得十五。趁着农闲调度本地百姓，新修四百四十三丈城墙，再加上五尺高的履险墙和城门包砌，用三个月时间、两万工、一万贯钱，差不多就够了。”
“这……太平时节，怎么就要筑城？小主人，我怕这消息传出去，不止百姓扰攘。上头的州府和安抚司，都会觉得你刻意生事以求名誉。”
“倒不是我刻意生事……”
贾涉在自家亲信人的眼前，神情和姿态都比奔走于外的时候稳重些，不复那种钻进钱眼的轻佻模样。
他沉吟半晌，慢慢地道：
“这些日子，我听说了许多山东定海军的劲勇故事。那位郭宁郭元帅号称恶虎，自从河北起兵，两三载里大小数十战，最初跟随他的北疆老卒凋零过半，这才用将士的鲜血，浇灌出掌控金国朝廷的霸业。此人今年才二十出头，就能号令十万之众鲸吞虎踞，必然野心勃勃，未来恐怕不止一权臣。而我大宋……呵呵……”
贾涉撇了撇嘴：“总之，像现在这样的安逸日子不会很久。我贾济川为官一任，不敢说造福一方，在本地留一座坚固城池，以为万一时保命的凭藉，也算对得起这宝应县的百姓们！”
几名仆役彼此看看，都觉将信将疑。
唯独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皱眉：“听小主人的意思，难道这宝应县的知县，你做不长久了？”
“怎么可能做得长久？”
贾涉哈哈一笑：“在这个任上，若你不爱财，不知道多少人不放心，非要扳倒你而后快。若你爱财，又不知多少人眼红，想着取而代之，大捞特捞。何况我还是个荫补入仕，不经科举正途的？今日楚州那边，就已经有人来访，绕着弯子向我吹风，要我给人让路啦……所以我才打算赶紧筑城，给百姓留点好处！”
“原来如此。”
仆役们彼此盘算了下，有人道：“捐助钱财的事，我们会联络地方上的乡人出面，不会让别人轻易扯到小主人身上。”
也有人问：“那剩下的呢？还有一万多贯呢！”
贾涉指了指发问的两个仆役：“你们两个，带着剩下的钱去行在。这些钱足够能换来三五百亩的庄园，再加城里一座大宅和相应的仆婢了。这样一来，我一家老小都能过得好些，大家不要俭省，务必过得像个世代为官的书香门第！该有的场面一点都不能少！”
“这……只怕过于奢侈了，老夫人不允。”
“我会写就书信，你们带去。这其中自有我的道理，让她们照办就是了……要朝堂上的贵人用我，他们先得记得住我！没有这点场面撑腰，哪有后来施展拳脚的机会？总之，你们帮着老夫人，快快把这些钱花完。最多一年半载，我就到临安闲住，共享天伦之乐，哈哈！”
“小主人，去官容易，说到起复，你有把握么？”
贾涉微微一笑：“大金在北，恶虎在北，哪有那么好打交道的？朝堂上的大人物们，迟早会有非用我不可的时候。放心！”

第六百三十七章 新星（中）
高丽船队的聚集和南下速度，比李云最初的预料要慢一点。其原因有三：
一者，此等大金国和高丽国两家权臣的私下勾兑，不能摆到明面。办成了，宋国那边的市舶司上下，自然会蒙着眼睛捂着嘴，抵死不认以应付上头，但如果事前被人揭破，就未免难看。
偏偏高丽国的礼成港里，就长期驻留着宋国海商和都纲数百人，而开京王成里头，还有不少宋人担任高丽官职的。若这些人听到了风声，轻舟快船去往报信，可就不妙。
所以崔忠献特意急令长子崔瑀，在开京的政房专门召集宋国商人，向他们委托今年高丽青瓷的转运发卖。待到宋商的首领人物纷纷离开，礼成港的高丽船队才好行事。
二者，光有高丽船队，那可不够。高丽船队的规模也不足以运输定海军所要的粮食数量，所以船队出港以后，先到登州三山港，在那里汇合了定海军梁居实所部，两家水手再稍稍混编，还得安排持有高丽人的公据，每船再驻几个通译加以掩饰。
这些事情虽然可以在海道上一边行驶，一边分派，但也难免拖慢速度。
好在明州市舶司那边，周客山早就去做准备。这一趟行船又纯为粮食，无须停泊市易，到了就装运，装满了就走，所以船队回到登莱的时候，并不至于耽搁都元帅府的粮食聚存。
较之前两者，影响船队的第三个原因，更让高丽人头痛。那就是前些日子深入高丽国境内的契丹人，好像比预想的要难对付多了。
这些契丹人先前渡过鸭绿江的时候，因为长途跋涉疲惫，又携家带口，无行军队列可言。高丽国的名将，西北面知兵马事金就砺举兵讨伐，双方各有伤亡，高丽军的防线大体稳固在千里长城的清塞、平虏两城一带，并不被动。
可是，契丹人毕竟凶悍，他们一边与高丽厮杀，一边按照军制，编定精锐，分配军械，短短两三个月里，竟然越战越强。当日耶律留哥麾下的耶律厮不、耶律金山、耶律鸦儿等将，曾与金军和定海军厮杀，这会儿往来驰突高丽弱卒，竟然硬生生杀出了铁骑的威风。
金就砺立刻就抵挡不住，败回开京。高丽随即从近畿各县大肆征兵，意欲组成了大军前往讨伐。这个过程中，难免又侵占了本该作为水手的不少壮丁。
对此，李云倒不介意。
他在五月末的时候，恭敬拜见了高丽王和权相崔忠献，与崔相的一批亲信彼此交游唱和，商议金丽两国日后的相处之道。船队走得晚些，他便留的时间长些，正好也趁机探看高丽国的国势如何。
十天前船队终于离港，五天前高丽国终于召集了将近十万兵力，并点派了众多名臣、猛将为领兵之人。比如担任行营中军元帅的，是参知政事郑叔瞻；担任副帅的，是西北面元帅赵冲；右承宣李延寿为都知兵马事；金就砺依旧随军。
但这些兵马，都和崔忠献没什么关系，崔忠献也乐得他们去和契丹人厮杀消耗。所以唯独他的麾下精兵不动，只派了几名亲信作为监军。
高丽国龙武军的骑兵如何，李云已经见识过了，但其余的一军六卫大概是什么水平，他还真不知道。于是某一日他向崔忠献提出，想随军行动，看一看厮杀情形。
崔忠献倒也不反对。
他是希望金国出面，替他解决契丹之乱。但在这过程中，却不愿意显得己方过于虚弱。崔忠献身边的文武也觉得，总得在战场上稍稍压住契丹人，然后再请上国使节出马，这才不损国威。
所以，李云带着从骑二十人，轻装出城追赶大军，依旧是崔俊文陪着。
说来崔俊文因为引见上国使者时态度不卑不亢，得到许多文武的夸赞，已经被崔忠献视为家人了，前些日子还得崔忠献把自家赫赫有名的美妾桐花相赠。
一行人奔行急速，当日就过了狻猊驿，次日便赶上了大军。
这一带地势低洼，多有沼泽，芦苇和水草密生。
李云等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高地，登上去眺望。隔着老远，李云就见有个年轻将军沿途催马大喊：“众人加快速度，今晚就进兴义驿！”
随着喊声，一队骑兵在泥泞的烂泥地里驰过，甩了路边高丽士卒一身的烂泥。因为高丽人喜着白衣，一旦脏污了就十分显眼。又因为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骑兵，被甩了一身泥的人也不敢言语，只在骑兵走后才低声抱怨。
李云问道：“看到那队骑兵了么，那个领队的小子是谁？”
崔俊文干笑两声：“那便是金就砺大将军的次子金佺。他本来一直在东京庆州那边，和倭国做些生意。这次金大将军大概觉得机会难得，带他上战场长见识来了。”
“倭国？那地方有什么生意？”
崔俊文随意道：“那地方穷困异常，唯独有些硫磺发卖。听人说起，好像是有金银铜矿，但从没人当真见识过。”
李云眼神闪动，只淡淡应了声：“原来如此。”
崔俊文待要找些其它闲话说说，忽听前头一阵阵狂呼乱喊。
“前方有契丹人的兵马！”那年轻将军金佺才往前头去了不久，这会儿又仓惶奔回，沿途乱喊乱叫。
分布在道路两旁的许多高丽士卒哗然站起，每人脸上都是不可思议和惊恐混杂的神色。
“不可能！”一个高丽将校大叫道：“契丹人怎么可能到这里来？前头有咱们高丽国五万雄兵！”
金佺喊道：“全都败了！败了！郑元帅已经死啦！李都知也死啦！咱们快跑！契丹人真的杀上来了！”
他们对答两句的短短片刻，果然道路前方传来如滚滚雷鸣般的声响。
那高丽将校连声问：“契丹人有多少人？”
金佺早就一溜烟跑的没了影。
留在原地的人彼此对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也没人跟着奔走。
李云忍不住点了点头。他对崔俊文道：“前些日子，我看贵国的将帅们把寺庙里的僧人都括取为兵，以为他们必然容易动摇。现在看来，倒也不差，知道大战中须有静气的道理……”
话音未落，却见将校们、士卒们全都丢弃了手中的武器，齐刷刷转身逃走。
敌人的人影还没见到，李云等人视线范围内，足足数千人就全都崩溃了！
李云不禁愕然。
崔俊文怒道：“他们怎么敢！”
再过片刻，前头路上无数将士也密密匝匝奔逃回来。他们在远方的时候还有些秩序，后来越跑越乱，人人都恨不得跑在别人前头，似乎这样就能躲开追杀。随着秩序丧失，人们开始互相挤踏。
有人抽出刀来，乱砍前头挡路的人。
有人在踏过沼泽的时候被泥泞绊倒，后头的人毫不迟疑地踩着他们过去，使那些绊倒的人生生被踏死或者溺死在只齐膝的污水里！
当他们一队队跑过，路上丢满了各种武器。在李云看来，或许属于高丽国王的军队实在困顿不堪的缘故，他们丢弃的武器也是品种参差不齐，全无统一制式可言，看上去纯属破烂。而金属破烂之间，还扔着军旗、戎服、军鼓、号角等其它的破烂。
崔俊文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情形，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连忙对李云道：“这下出大事了！上国使者，咱们赶紧走！赶紧走！接下去开京都不安全了！那些契丹人都是野兽啊，杀人不眨眼的！”
这时候，前头大群苍蝇般的败兵仍然在一队队拥过身旁，而道路尽头，果然出现了契丹骑兵的身影。
契丹人的数量并不多，大约五百余骑。因为身上甲胄和兵器都是靠缴获凭凑而成，有些乱糟糟的。但在那种连战连胜，尽情屠戮而养成的杀气之下，这都已经不必在意了。
“上国使者，咱们快走！”崔俊文催马过来，探手去抓李云胯下战马的辔头。
“松开！”李云一鞭子抽在了他的手背上，让他顿时惨叫一声。
“契丹人和东北内地的其它部族没什么两样。你放心，我对他们，也很熟悉。耶律留哥的旧部里头，能带五百骑兵冲锋陷阵的就没几个。来的不是耶律金山，就是耶律鸦儿或者耶律统古与。”
李云沉声道：“耶律乞奴，你去问一问来者是谁，然后告诉他，我李云在此，让这个带兵首将来见我！”
定海军中是有不少契丹人的。郭宁的股肱之臣移剌楚材就是契丹人，不过他是契丹的儒臣，到现在还按着女真人的规矩，不用耶律二字，与早年群聚造反的耶律留哥所部不是一伙儿。
在辽海节度使帐下，韩煊的副将萧摩勒便是契丹人，他还是郭宁的亲信，当过赵决的副手、侍卫副统领的。
而耶律留哥的旧部数量更多。去年契丹人的勇士耶律安奴在和蒙古人厮杀时壮烈战死，他的同伴也有许多与蒙古人厮杀到最后的。战后叙功之时，韩煊一口气提拔了三十几个契丹人的都将。此番跟随李云来到高丽的耶律乞奴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满脸瘢痕，发辫乱舞的契丹人沉默寡言，听了李云的吩咐，一言不发，直接纵马便出。
“他是谁？他是要去送死吗？”崔俊文颤声问道。
然后他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支追来的契丹骑兵猛然勒马，数百名凶神恶煞的契丹人，没有人敢近雷池一步。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再看，从李云身旁奔出的契丹随从已经策马奔回，身后带着一个契丹将军过来。
那契丹将军脸上又是尴尬，又是羞愧。越靠近李云所在，他的脑袋越是低垂，最后干脆跳下马来，向李云行了个军礼。
“我没见过你。不过，我听说过少半个耳朵的契丹将军。你是耶律金山，对么？”
那契丹将军闷闷地道：“是！”

第六百三十八章 新星（下）
崔俊文全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转折。
他看看李云，再看看那名站在马前的契丹将军，实在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脑袋完全糊涂了。
其实李云也是一样的惊讶。
他惊讶的，是高丽人如此气势汹汹，军队却如此无用；是他们数万兵马宛如豆腐，把身在中军的金国使者硬生生送到战线上。
不过，现在不是嘲笑高丽人的时候，既然高丽人全不济事，那就还得李云亲自出马。
其实李云不止惊讶，也很害怕。
在耶律乞奴去喝停契丹骑兵的时候，李云其实哪有那么镇定？他知道武人在战场上杀疯了的情形，那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随便怎么样都不带停的。在契丹骑兵现身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李云只是强撑着场面，去试一试。如果耶律乞奴被他的同族一刀砍翻，那什么也不用说了，他立即拨马就逃。只可惜自家二十余骑如果遭几百个契丹人追逐，死伤一定不少。
好在耶律乞奴居然成功。
这当然不是耶律乞奴的威风，而是郭元帅杀出来的威风！就算郭元帅自己身在中都，远隔千里，也足够替李云撑腰了！
外人无以体会，李云是专门对着东北诸族的，深知郭宁的定海军势力和契丹人的关系，一向有些微妙。
百年前大辽覆灭，契丹人立即遭到女真人的强力压制，绝大多数契丹人被女真人强制分为两股，迁出了松漠地区。
其中地位较低的一批，连带着当时放免的辽人驱口，大致被安置在昌、桓、抚三州，用在金国与蒙古诸部对峙的界壕沿线。他们有个专门的名头，唤作“驱军”。
这些人在北疆生活百年，与地方通婚，早就已经没有明显的民族认知。以定海军中出身昌州乌月营的三名将帅为例，郭宁和仇会洛是从内地签军而来的汉儿之后，韩煊却是驱军的军卒，说不定便有契丹人血统。但因为他姓韩，又或许和当年大辽的韩姓巨族有关系？这就是大家呵呵一笑的谈资，谁都说不明白了。
犹自保持契丹姓氏和风俗的一批，大都在蒙古军攻入漠南山后的时候投降了，其中比较有名的，是桓州出身的耶律阿海、耶律秃花兄弟，还有抚州出身的石抹明安。
这些都是蒙古的死忠，定海军在与蒙古军的厮杀中，也不晓得杀死了多少。
另一批比较强悍的契丹人，则被迁往东北内地的上京路、胡里改路等地，用来填补女真猛安谋克大举涌入中原后的空缺，和东北内地其余各族彼此制衡。这批人，便是后来跟随耶律留哥起兵造反，一度大举南下盘踞广宁府，阻断辽海通道之人。
这些人主要依附的对象，先是蒙古的按陈驸马，后来又跟随木华黎。等到定海军向辽东发展，他们被木华黎丢出来垫了刀头。咸平府的黄龙岗一战，郭宁以两三千的铁骑纵横，摧枯拉朽，一日之内连续击溃了女真叛军、蒙古援军和契丹人的主力。
铁骨朵起落之下，契丹人血流成河，多少名将、猛将成了血肉模糊，多少勇敢的战士欲哭无泪，两腿战栗；而在当晚，被许多人拥戴为辽王的耶律留哥竟然生生被李霆胡乱施放的热气球吓死，死得过于荒唐，又过于轻易。
此战之后，这支契丹人的余部分成了两股。
一股在战场上留得性命，毫不犹豫地投降了定海军，因为他们毕竟比其余野蛮部落要文明些，还有垦埴的经验，所以成了盖州第一批的屯垦民众。此前哲别率军入寇，他们奋起反击，得到了辽海节度使的奖赏。
随同李云前来的耶律乞奴就是其中之一。
另一股却奔回辽西，继续跟从蒙古人。
倒不是说他们过于愚蠢。很多事情从结果倒推，一眼就知对错，当时当地，身在局中，却真的不好判断。
这种世道，一个选择不止关系自己身家性命，也牵扯阖族的未来。契丹人们毕竟一度依托蒙古人的力量复国，许多人觉得，雄踞草原的蒙古总比隔海来向辽东伸手的定海军更强些，那也情有可原。
可惜他们错了。
这批最后的契丹人跟随木华黎深入中都，然后就眼看着木华黎本人狼狈逃窜，而木华黎的上司成吉思汗的战败，还在木华黎之前。
此时，一部分契丹人终于认清了形势。他们以耶律克酬巴尔为首，投降了定海军，从此以后不再强调契丹人的身份，而只作定海军下属的寻常军将。但还有一些人，到底意不能平。
毕竟有大辽的辉煌在前，毕竟耶律留哥两年前还是辽王，那是契丹人的政权！复兴的希望明明是很清楚的，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而定海军对异族的安置，又全不似当年的大金、大辽，动辄授以王侯之类的尊号。很多领兵近千的契丹人一旦投降，军职不过一个中尉，部属还会被一次次沙汰拆分……这让人如何忍得？
所以耶律厮不等人才会忽然逃跑。当他们回到广宁一带纠合族人部众，又无论如何不敢直面定海军的军威，于是只得一路向东，打算求个天高皇帝远。
可他们又怎能想到，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杀得高丽人胆寒，却又在这里见到了定海军的人呢？
这些人此前没有见过李云，但陆续从许多同族那里，听说过这位一手握刀、一手握着钱袋子的群牧所提控。此人时常亲身往来于东北内地，谁也不敢招惹，那是因为他用钱袋子，随时可以调度不下数十个部落去杀人灭族，而与他协作的，更有定海军的辽海节度使！
听耶律乞奴的说法，李云现在升官了，已经是定海军里头屈指可数的大人物，不仅仅一个群牧所提控。他能调度的力量，必然更加巨大。
这些契丹军将自耶律厮不以下，人人桀骜不驯，否则也干不出挟裹族人长途逃亡的事来。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也只是想吃香喝辣抖威风罢了，又不是想找死！
谁想和定海军厮杀？
谁要是这么大胆量，去年就可以为辽王殿下拼死。拼了吗？今年也可以在中都路为木华黎将军拼死。拼了吗？
既然去年、今年都没有，这会儿何苦去触怒李云？
问题是，哪怕己方奔逃到鸭绿江东，李云依然来了。接着该怎么办？继续跑？
再往东，那可就是大海了，真没地方可去了啊！
在这瞬间，耶律金山的脑海中转了无数个念头，想到了自家的许多不同结局，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就这么等着，像是早年在大金国的军队里做牛做马的时候，等待女真人的高官宣判，又像是随时准备绝望反噬的野兽。
“你们是从清塞、平虏等地一路南下的？”
“是。”
“既如此，高丽国安边都护府的军队想来已经溃散，登州如何？”
这个登州，不是山东的登州。高丽国的境内有五道两界之分，沿东面海岸的一整块区域，唤作东界。高丽设有安边都护府，负责驻在登州管辖东界。
听得李云询问，耶律金山沉声道：“高丽国的登州、文川、高城、襄州、谷山等大城，全都被我们攻下了。守将李义儒、白守贞、李希柱等人都被我们杀了！”
“这不可能！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崔俊文连声喝道。
李云和耶律金山都不理他。
“那就停在那里吧！你们这伙人，也不要再南下了！”李云想了想，又道：“高丽国这里，也不准兴兵来攻。你们两家的事，自有我居中处断！”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厮杀，却遭李云这么随口一言阻止，耶律金山毕竟是凶悍武人，很有些不满。但他随即想到，似乎李云的意思，好像并不介意他们的逃亡？而且可以承认他们对高丽东界乃至东州道北部的长期占领？
耶律金山当下又有些庆幸。
他算是这伙契丹逃人当中地位较高的了，想了想，觉得用这个条件，足够说服其他同伴。
“成不成！不成的话，我就让路，你们继续厮杀！”李云不耐烦地喝道。
耶律金山吃了一惊，连忙答应：“……成！成！我听李郎中的！”
边上崔俊文又喊：“我高丽国的疆域，谁敢擅自与人！”
耶律金山偷觑了李云一眼，冷笑道：“我们只是尊奉李郎中的号令，难道会怕你们吗？若不按着李郎中的建议，那也无妨，我们继续南下，一天就能到你们的开京！”
崔俊文抽了一口冷气，顿时不再言语。

第六百三十九章 平静（上）
从贞祐三年的五月到七月，大金国的中都朝堂显得非常平静。
哪怕许多原本执掌权柄的官员和衙门，被都元帅府下辖的枢密院体系一点点地侵夺职权……这种事情放在两三年前，哪怕是蒙古人围城的时候，也能让相关的官员、胥吏们撕扯到你死我活。但这会儿，所有人依然平静。
这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
他们等着那些执掌军权的各地宣抚使，看他们对中都朝堂的骤变会作何反应；等着定海军赖以支撑军队的海上商路，在引起宋国戒备之后能否维持；还要等着定海军上下那么多起自微末的文武们，在骤然得到巨大权柄，富贵唾手可得之后，还能不能保持原来的本心，依旧对郭宁那么忠诚。
这种有些古怪的平静局面，让移剌楚材很满意。
身为都元帅府在政务上的头号人物，定海军的崛起过程，便是移剌楚材从无到有，组织起全套体系的过程。这套体系又不断调整以适应不断变化的新情况，适应越来越庞杂的政事。能够有一段时间的安定，让他能够专心来为都元帅府奠定扎实的基础，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不谈具体的细务，当他从中都旧有的官署体系中引用人才的时候，时间宽裕点，判断得就周全些，不止用其才，也能求其德行敦厚。
当然，政务司的公务，并非一直在膨胀，也有缩减的时候。
自从郭宁提议，把有关商业的所有内容都从政务司抽离，而转入李云的左右司。移剌楚材很快就搭建起了左右司的框架，并且禀报了郭宁，委任可靠人员去将之初步运作起来。
他遣出的人员里，并不只是枢密院的吏员，还有好些人，是李云从盖州派来的得力部属。移剌楚材毫不犹豫地将几个最关键的职务直接分派给了他们，另外也按照他们的要求，迅速转交各种文书簿册。
李云和他的兄长李霆，简直不像是一母所生。李霆嗜杀而轻佻，李云却极其聪明，天生是个当官的料子。
就在今天，移剌楚材得到高丽那边报来的消息，说李云轻骑快马，靠一张嘴皮子就折服了冲进高丽境内的契丹人。现在正勒令他们停驻在高丽的东界和东州道两地，待日后慢慢与高丽商议处置的办法。
移剌楚材并不觉得，李云有这种嘴上功夫。这批契丹人只是不服气都元帅府对部族武人的严苛管控，并没有和定海军为敌的胆量，不是李云出面，换了别人，他们也不敢妄动。不过，李云愿意在契丹人和高丽人之间拉偏架，本身就是对移剌楚材的善意，也是对移剌楚材迅速调整政务司和左右司职责的回报。
定海军扩张到现在的规模，内部的派系不少。
骆和尚、李霆等人，是与郭宁亲密的边疆溃兵嫡系；如郭仲元等辈，是资历较浅一点的中都溃兵；又有如靖安民、苗道润、张柔等河北的强人；如张林、尹昌、燕宁、高歆等山东的豪杰。
当然，还有许多现在大致停留在基层军官身份上，从郭宁的军校和护卫系统拔擢出来的年轻人。
这还只是武人的派系。
在文官这边，当然也有隐隐约约的分野，但此前两三载，所有人都是移剌楚材的部下，有些人根本就是冲着移剌楚材的声望，才勉为其难在定海军中暂且栖身。所以移剌楚材的声望和地位，远远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但是，郭宁入中都，以都元帅的身份开设霸府以后，许多事情慢慢地有所变化。
在职权上，随着都元帅府的规模扩大，本来就有许多事情会脱离移剌楚材的掌控，而转入专门的衙门。在人事上，大金的朝政虽然一塌糊涂，但有才能的官员其实不在少数，只不过被女真贵胄们压着，出不了头罢了。
别人不提，只说那位大金国的尚书右丞胥鼎，他和郭宁长期以来都有合作，而且又是朝中许多事务官的领袖人物，论才能也不次于任何人。待到都元帅府站稳脚跟，难道能不给胥鼎以相应的位分？
当然，胥鼎不可能像定海军旧部那么忠诚。胥鼎父子两代在朝堂上和女真贵胄斗得你死我活，父子两代依然都是丞相。除非郭宁把大金国上上下下的官吏杀尽，否则胥鼎的政治潜力，决定了他能和任何方面合作。
在这种局面下，移剌楚材反而有个极大的劣势。
他毕竟不是汉儿。
他的父亲移剌履，是汉化的契丹人，更是亲近女真的契丹人。所以他对汉臣的影响力，恐怕短时间内不能追得上胥鼎。另一方面，正因为移剌履是少有的，在大金中枢做到高官的契丹人，作为移剌履之子，移剌楚材又和流散各地的契丹武人绝少联系。
这阵子，移剌楚材有意向新降定海军的契丹人稍稍示好。定海军本就是武人政权，倒没什么文武联络上的忌讳，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耶律厮不这个蠢货，居然会对军旅约束不满，鼓动部族逃亡海东。
这就让移剌楚材有点尴尬了。
好在李云虽然年轻，却颇有点敏锐嗅觉，颇知投桃报李。他安稳得了左右司掌控商事的权柄，就在高丽对那些契丹逃人高抬贵手。
那就好，这些人只要留得命在，总能慢慢招揽延用。契丹人在这一百年里死得太多，实在不应该再无谓地流血。说不定，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慢慢地融入到汉儿中，才是正确的道路。
想到这里，移剌楚材站起身来，离席伸了个懒腰，活动下手脚。
在厅堂下有几个官员，正忙着按照移剌楚材先前的意思，把南方粮食运入中都以后的分发条款重新编定。这会儿几人都有眼色，连忙告辞出外。
移剌楚材站到堂前，只见日头高升，快到中午。六月的天，有点过于燥热了。但都元帅府里，最近新增添了一批摆设，还额外多出不少盆景、植物，新移栽的大树。绿叶隔去了热意和薰风，在空气中散发着草木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右侧长廊下，杨诚之抱着一叠厚厚卷宗过来。
他难得见移剌楚材如此放松，不禁笑道：“晋卿居然偷闲！”
移剌楚材捋了捋长须，也呵呵轻笑。
杨诚之带来的，是录事司探子们汇集的资料。
这阵子中都虽然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之下必然暗潮汹涌。不止移剌楚材日常往来的朝廷六部，就连皇宫周围，鬼鬼祟祟探看的人也一天都没停过。
被认为最最忠诚于皇帝的完颜斜烈、完颜陈和尚两兄弟固然依旧担任着近侍局的职务，却没法调动宫城以外的一兵一卒。他兄弟两人难免门庭冷落，却隔三差五有人暗地里资助钱财，让他们能够养得起当日并肩厮杀的若干壮士。
这一切，移剌楚材全都看得明白，那些暗流从何而来，他也清楚。
杜时升去了益都以后，他在中都的许多狐朋狗友们转而抱上了徐瑨的粗腿，而徐瑨给到郭宁的文书，一向都会誊抄一份，转到移剌楚材的政务司，被杨诚之整理以后，放到他的桌上。
徐瑨和杜时升还不一样，杜时升毕竟是文人，是名士，他熟悉中都的诸多门道，是因为他当年在胥持国丞相门下奔走，因为地位远远不如所谓“胥门十哲”的官员，才被扔去处理鸡零狗碎。
徐瑨却是正正经经的黑道强人出身，精通各种犯罪手段，手底下直接就养着许多为非作歹之徒。他接替杜时升掌控中都的那段时日里，中都城里隔三差五都有血案。
中都警巡院难得有几个想办事的小吏，鼓起勇气去新设的中都枢密院打听，门都进不了。得到答复只说是蒙古军余孽作祟，自有军人出面剿除。天可怜见吧，蒙古人都退走三个月了啊，郭元帅入驻之后，定海军的录事司出面，恨不得把城里每块砖头都拿篦子篦过几遍，哪里还有蒙古人的一根毛？
从此，中都警巡院只能干看着一切继续发生。到了现在，警巡院里每天都没人应卯了，成了个彻彻底底的空头衙门，而移剌楚材案几上时常收到的汇报文书，就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厚了。
杨诚之把分成上下两册誊抄的厚厚文书摆在移剌楚材桌上，忍不住回头问道：“晋卿，这些人居然不知道么？”
“不知道什么？”
“他们私底下做得这些事，不知道被我们盯着？他们真以为，能瞒过我们？”
“就让他们这样想着吧。近三五个月里，元帅希望中都面上安稳，莫要额外生出乱子。我们不刻意逼迫，除非他们太出格，否则只要盯着就行。这个意思，也已经传达到录事司那边了。”
“这是什么道理？莫非，元帅打算等着他们多行不义，而后自毙？”
杨诚之随口问了句，却见移剌楚材面带微笑，仍在观赏院内花草。
这座都元帅府，是依托丰宜门内的军事堡垒改建成的。处处刁斗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过，近两个月里，都元帅府内陆续增建了多处花坛，还移栽了绿植，开挖了两个小水池。
以定海军如今的财力来说，这倒不算什么大工程。大家都觉得，郭元帅大事底定，心情很好，所以体谅大家，特意改善办公环境。
杨诚之本来也这么以为，但这会儿脑袋里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顿时大喜。

第六百四十章 平静（中）
移剌楚材难得偷闲的当天，不少将士们一早被上司唤了出来，登上车马，去往城西的广利桥。因为第一批从山东迁往中都路的军户家眷，今天就将到达了。
安置这些家眷的土地、村落，是从中都周边战后抛荒的农庄里挑选出的，俘虏们已经将之整备完毕，还开了水渠。这些将士们出面接着，秋收先凑合一下，自家好好经营，到明年就算在中都扎根了。
不过，故土难离是常态，郭宁虽然可以强制执行，眼前还没有必要。所以都元帅府方面，拿出了赠给耕牛、分配铁制农具之类的优惠条件。
饶是如此，第一批响应的军户数量不多，而且大都是在中都战事中立功的将士家眷。这些有功的将士，普遍都在战后得到了赏赐和提拔。这个人命贱如草的年代，定海军给出的好处已经足够让他们忘记厮杀的危险，忘记同伴们大批战死的惨烈。
相对而言，他们也不那么重视自家的田地，乃至安家在何处，反倒对未来继续战斗、继续立功有一种隐隐的渴望。
巳末午初的时候，这批将士就已经到了广利桥头。因为不在军营里，大家难得地懒散些，稀稀拉拉地等在桥上，翘首张望着。
坐了一阵，桥下有船队逶迤而过。为首的船老大看到这群或坐或站的凶悍汉子，下意识地一缩头，把手里的长篙握得紧些。
定海军的军纪甚严，将士们倒不欺凌百姓。但他们毕竟是胜利者，是追随统帅击败强敌，统制了这座城市的人，难免有些骄横。见这副怂样，不少将士当即哄笑，有人还嬉皮笑脸地探头往桥洞下喊：“老儿，买一只羊来，用得着一贯钱么？”
张鹏倒没和同伴们一起胡闹，他用最快的速度数过了一艘船上装载的羊，然后再数了数用粗绳牵作长队的船只数量，然后有些沮丧地叹气。
此番大战之后，定海军陆续叙功，提拔了很多士卒。
张鹏有顽强敢斗，并协同斩杀蒙古军军官的功劳，但军中资历稍浅，所以暂被抽调到了郭宁的本部。在日常军旅生活以外，他每隔三天要参加一次随营军校的课程，考核通过，才能当上什将。
郭宁当年在馈军河营地开设军校，讲授的内容相当之完善，使得杜时升一见就折服。但这种学问能够大范围传播的前提，就是除了郭宁以外，还有大批同等认知水平的教师。
直到今天，定海军也凑不出这些人，所以军校的规模不断扩张，但传授的内容之精深程度难免下滑，比如针对基层将士的随营军校，课程内容就只是认字识数，外带讲述些汉唐时的故事罢了。
张鹏年纪轻，脑子尚属活络，在军校里学会了乘法，所以看见船队，就打算一显身手。可惜每艘船上的羊都超过十头，船只的数量也超过十艘，他背下的口诀可应付不了这个，当下只能放弃了。
他的上司老刘在旁笑道：“这有什么好数的？前日里赵节帅派人送到中都的缴获，马有三百多匹，还有驴骡两千余，羊最多，两万多头呢。这一支船队装着的，顶多三千头。”
自从成吉思汗退回北方，居庸关重回金国的控制，北面缙山、怀柔两地也先后收复。这一带的土地宜耕宜牧，有好几个小型的汪古人部落活跃，赵决领兵一到，这些小部落要么向北逃窜，要么当即投降。
赵决便收拢了缴获，陆续运回中都。
都元帅府得了高丽人的幌子，本月头上得以重启和南朝的贸易。所以这些个牲畜，直接就发往直沽寨，海路转运向南。
都元帅府与南朝贸易的物资里头，马匹属于赚钱的大宗，而耕牛是要反向输入的。现在能够额外卖些羊过去，也不无小补。
前几日高丽船队得手的消息传到中都，船队抵达还得过一个多月呢，中都粮价已然应声下跌，连带着猪羊也便宜了。现在一头大羊的价格约莫四贯，而在南朝宋国，一斤羊肉就能卖出九百文来。
所以贩羊的利润，正好冲抵收购粮食造成的银钱紧缺，怪不得元帅急急忙忙就将之调运出去呢。
老刘想到这里，看着船上羊群的眼神格外柔和，还流出了口水。
他拍了拍张鹏的肩膀：“听说元帅还扣了几百头羊下来，今晚要给驻在中都的将士们加餐！咱们这里五十个弟兄，加上家眷，得有三百人……总能分到两三头羊吧？一头大羊出二十斤肉，羊头羊脑、肺脏下水也好吃。骨头熬汤，至于羊蹄子……羊蹄子怎么做好？”
张鹏立即答道：“羊蹄子得烤了才好吃啊。先把脏污去了，煮一煮；然后用小刀密密地扎出豁口，抹上葱、韭和酱料；等到入味了，架上火堆那么一烤，羊油滋滋地往外冒！对了还有羊尾巴，那也是烤了好吃……”
老刘嘴馋，而张鹏喜欢烹饪，这两位可算是天然的好搭档。但两人又都是山东人贫民出身，这辈子偶尔吃点荤腥，都是炖的、煮的。这会儿张鹏说起烤羊蹄子，老刘不曾见他当真做过，难免有些担心。
“真能烤得好吃么？不会糊了？”
张鹏嚷道：“这作法，是我娘教我的！她年轻的时候，当过女真人大官的厨娘，手艺很好，错不了！”
嚷了一句，他忽然有些担心：“我娘怎么还没到？不是说，午时能遇上？”
“你抬眼看看，日头在哪里？急个什么！我家娘子和小娃儿也在一处呢！还有咱们的主母也和车队同来，郭元帅大清早地就去迎接，你放一百个、一千个心！”
话音未落，大路的西面，就出现了背插小旗的轻骑。十余骑走得不快，有时候战马到路边咀嚼几口嫩草，他们也不阻止，显然心情都很轻松。队列里头，还有元帅侍从打扮的骑士在旁作陪，一边策马，一边嘻嘻哈哈地聊几句。
桥上的将士们顾不上说话了，他们一下子都站了起来，有些人手和脚都在发抖。他们仿佛忽然回忆起了从军厮杀的艰难和辛苦，想到半年前一起北上的许多同伴都折损在战场，想到出发前家人的温存和祝福。
当骑士们向他们招手，张鹏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不知何时就从走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狂奔。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有些羞愧，急忙往左右看了看，发现同伴们都在跑着。
这些人忽然就跑起来，把哨骑和侍从们都吓了一跳。
一个熟悉的侍从笑骂了几句，呼喝旁人勒马，给他们让路。看着他们一窝蜂地跑过身边，跑向辚辚而来的车队。
随着李霆在河北大刀阔斧的动作，山东到中都的道路，已经完全被打通了，但沿途难免有些不够安定的地区。所以车队的规模非常大，随行的护卫非常多，车辆本身也用的不是寻常运货的车辆，而是有方顶或者圆顶，可以遮蔽尘土的双辕大车。
有好几辆车还是双马牵拉，车身两侧有步行或者骑着骡马照应的人。
当将士们奔近了车队，有半桩孩儿按捺不住性子，从车顶跳下来，奔向父亲或者兄长；有老人颤颤巍巍出了车厢，看着自己的儿子咚咚地叩首，把额头重重砸在泥土里。
车队前后一片欢腾的时候，最大的马车里，吕函侧着身，像个猫儿似地蜷在郭宁身边。她和郭宁青梅竹马，婚后愈发亲密，很喜欢这样靠在郭宁的怀里，仰头看看丈夫的坚硬的胸膛和下巴。
郭宁小心地伸手，环着吕函明显隆起的肚子，看着妻子面庞上有一缕头发，被细细的呼吸吹得起伏。听着外头将士们欢喜地叫嚷，他心里觉得格外平静。
两人温存了好一阵，郭宁轻声问道：“要出去见见将士们么？一会儿就好。”
吕函毕竟有孕在身，精力不济，很容易困倦。但郭宁既然说了，她便点头。
郭宁弯着腰，小心地搀着她往大车的车厢外走。
吕函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金贵？”
这时车队四周围拢了许多将士，都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快活地和家人说着话。当郭宁夫妻两人一齐站到大车外头，所有人都转头过来看他们。
郭宁昂首挺胸，哈哈大笑，而吕函的面颊通红，一手扶着肚子。眼前有许多将士，她都曾见过的，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正因为如此，这会儿的情形便格外让她羞怯。
下个瞬间，数百名将士全都欢呼起来。

第六百四十一章 平静（下）
自大安年间以来，大金为了应对蒙古的崛起，不断向百姓敲骨吸髓，压榨他们出粮、从军。待到蒙古军大举南下，战乱更使亿万百姓流离失所，遭受前所未有的血腥屠杀。
眼前这些将士们跟随郭宁南征北战，死伤累累，这是从军的无奈。但他们比起同时代的普通人，已经深感幸运了，毕竟他们能够用自己的刀保护自己的家人。除非有人能让定海军十数万将士全部战死，他们绝不用担心家人的生命逝去，即便他们战死沙场，郭元帅也会照顾好他们关心的人。
这样的对比是很清晰的，所以将士们对郭宁的忠诚也异常炽烈，他们对定海军的事业，也充满了期待。
数年来，所有人的期待都在慢慢变成现实，只有一点让人疑虑的地方。那就是郭宁既无宗族，也无子嗣。他一手营建出的基业能够延续吗？所有人托庇于郭宁，得到的田地和荣耀能够延续吗？
郭宁那么年轻，这理应不是问题。但天下事不是最怕万一么？十数万军队，数百万百姓的未来系于一身的时候，哪容得半点犹疑？何况郭宁还是那么喜欢横绝沙场，与人搏战！
许多人心里嘀咕过，但没人敢对郭宁说。直到这会儿，将士们最后的包袱也卸下了。
“喜事啊！大喜事啊！”
都元帅府的二堂上头，几张大桌子周围坐满了人，而桌上摆满了很少出现在都元帅府的、用心整治过的美酒佳肴。
移剌楚材和汪世显、仇会洛、徐瑨等人围着最大的一张桌子坐着，一边吃喝，一边高兴地谈说。
“咱们这些人，无论身家性命还是荣华富贵，全都靠着元帅。虽说元帅年轻，但如此基业有了继承人，总是好事。且不论吕夫人这次怀孕生男生女，有了个开头，之后开枝散叶就不是难事了！”
这阵子移剌楚材坐镇中都，一手组建都元帅府和中都枢密院。他对朝廷原有的衙门，秉承拆分、架空的手段，将官吏大体经过拣选，加以留用。在他的一通操作下，郭宁原来的草莽反贼身份，慢慢被洗去很多，整个定海军集团越来越像是一个有开基立业打算的正经武人政权了。
在这个过程中，当然会有人通过某些途径向移剌楚材提出，郭元帅的军威固然赫赫，但成大事者须得刚柔相济，如果元帅能和中都某家联姻，则许多疑虑都会烟消云散，相应的政治势力与郭宁的绑定也会稳固。
移剌楚材曾向郭宁宛转提出此事，郭宁装聋作哑，全无反应。直到一个月前郭宁开始修缮都元帅府的后院，安排假山流水、草坪绿树，移剌楚材才知道郭宁的心意。
这样也对，对的很！这个顺序不能乱！
移剌楚材高兴地举杯，一饮而尽，又捋着胡须，给人看看杯底。
众人又喝过一轮，仇会洛道：“接着几个月里，元帅在中都蓄养士马，看顾家人，不会轻动。不过既然咱们定鼎于中都，北面蒙古人的威胁不能不重视。我此前已经向元帅提议，调兵若干，仿照群牧所在辽东的做法，从宣德州往北，推进到山南的昌、桓、抚三州。”
说完，仇会洛看看移剌楚材。移剌楚材点头道：“商业上的事情，自有李郎中统筹，其它的，若需要枢密院协助，自然义不容辞。”
好几人都向仇会洛敬酒：“将担重任，也是喜事啊！喝酒喝酒！”
乘着蒙古新败，声威受挫，北上经营漠南山后，是必然之举。
不说恢复大金的界壕防线，至少要把蒙古人推到远离中都的方向，重建起昌、桓、抚三州的防线，中都路才不会轻易再成战场，都元帅府才能安心治理地方，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充实自身，转化为军队的实力。
这是都元帅府的大政，也是仇会洛走向方面之任的开始。
不过，仇会洛读书不多，这时候张口就说定鼎，好像把郭宁直接当做了开国的帝王，有些僭越。但在场数人谁也不在乎，他们都觉得，既然郭宁将有子嗣，许多事情就不言而喻了。
正要建立新朝，才有开疆拓土的勃勃生机，否则，还真就老老实实把大金国的官儿一直做下去了？简直是笑话。
当下数人又谈了谈北疆的局势，仇会洛兴起，直接到另一桌揪了张圣之来，要他保证武器军械的供给。移剌楚材哈哈大笑，替张圣之答应了。
说完了北面，有人又提南面。
郭宁此前已经和部属们反复商议过了，都元帅府暂且不必理会大金国散在各地的宣抚使们，包括南京留守完颜守绪，也是一样。地盘扩张到现在的地步，又到了广积粮，高筑墙的时候，厚积实力才能摧枯拉朽，倒不必急着在沙场上见分晓。
何况，郭宁是个汉儿，大金国境内子民，占绝大多数的也是汉儿。只要郭宁在武力以外，展现出足以开基定鼎的本事，那么多汉儿难道不会选么？除非他们失心疯了，才非得和女真人陪葬！
所以，南面的事情不在陆上，而在海上。对海上商路的持续经营，也是都元帅府的大政。
毕竟这一次宋国骤然翻脸，立刻就给定海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眼前的事情可以靠着勾兑高丽来解决，以后呢？宋国若是发狠，把高丽也禁绝了，将士们岂不要喝西北风？难道以后新朝肇建，便隔三岔五，再学着大金开国时的作派，去宋国掳掠？
以武力而论，这倒不是不可以。
但郭宁立刻就严辞叱去此等狂想。
郭宁的势力能够神速崛起，确实靠得也是强横无匹的武力。但强横武力从何而来？军人的使命难道就是掳掠？无数军民百姓们之所以聚集在定海军的旗帜下，难道是为了一个强盗政权？
说到强盗，契丹人如此，女真人如此，蒙古人也是这副模样。定海军的武人个个凶悍，难免也有跃跃欲试的时候。
但汉儿和契丹、女真、蒙古，乃至北方高原上无数旋起旋灭的异族不一样。汉儿值得更好的未来，汉儿能够创造更好的未来，千百年来，蕴藏在汉民族体内的力量不止是破坏和摧毁，更有建设和创造。
这一点，随着诸将地位渐高，不可不察；郭宁不会停下对更好未来的探索脚步，诸将不可不跟随。
这通道理讲清，众将当即肃然。
但将校们，对海上经营的兴趣始终不是很足。
毕竟大敌是蒙古，而南朝宋国、海东高丽之流，看这阵子传回的消息，其国政简直犹如笑话，要在它们身上攫取利益，功夫恐怕不只在战场。就算要厮杀，大海茫茫，船队往来于波涛，宛如一粟，这里头的门道，和陆地上大军往来又完全不一样。
或许，到最后这事情还得由李云主导？
这上头却又有个碍难之处。都元帅府在陆上的扩张和争战，毕竟都在郭宁的统辖之下。但海路千里迢迢，很多时候巨大的力量投注下去，军府就只有坐等结果的份。很多事情没经过相当时间，既看不到成果，也看不到回来禀报的人。
那么，负责这一块的人选就格外需要慎重。李云在辽东奔波倒也罢了，他如果去往南朝行事，动辄一年半载的，左右司谁管？那也是个非他不可的职务！
酒桌上稍稍一静，外头忽然有人匆匆通报，说胥鼎带了几个仆役，携了礼物，轻车简从来贺。
这是大金国的右丞相，怎也不能慢待。厅堂里的众人全都站起，移剌楚材又让人赶紧去通报郭宁。
郭宁正带着吕函坐在内院的长廊下，为她指点眼前小小园林里的妙处。
“钱财不合乱花，所以……咳咳，小是小了点。不过很有趣的！你看，从这里走上去，到亭子以后转个弯，就看到了咱们这座长廊的另一头。长廊有个坡道，打着弯就转下来了！可不是很有趣么？这是我想出来的主意！等到咱们孩子大些，就带着他，在这假山里捉迷藏！”
眼前指手画脚的郭六郎，相貌比当年昌州乌月营里的军户少年成熟了许多，多了几分威严。但在和吕函相处的时候，他的那份真性情却依然在。
吕函笑眯眯地看着，有些喜欢。她感受到了难得的平静和安慰，就像中都城外的军营里，许多来到中都，和亲人相会的将士家眷一样。

第六百四十二章 缙山（上）
贞祐三年八月。
夏末时节，虽有些秋意，但半人高的茂盛深草依旧，仿佛不见边际的绿色大毯，而天空则是蔚蓝色。在蓝色和绿色之间，还有一丛丛紫色、黄色或者白色的野韭花盛放，让人看着就心情愉快。
挺起腰杆往四周眺望，草原的南北东三面都是连绵的山，地势并不开阔。不过，比起走在居庸关的关沟里，放眼两面都是山峰，一重重像是要把人压死的紧张感，能够走在草原上总是舒服的。
随着队列行进，深草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传来，有时近些，有时远。那是野狼、黄羊、野兔、狐狸在成群活动，也可能是脾气暴躁的獾。
恰好有阵微风吹过，成片绿草弯倒又挺立，像是起伏的水波那样。东面的草甸低洼下去的时候，就露出两大四小六只黄羊，抬着头愣愣地看着行进的队列，也不知道跑远。
这支北上队伍的核心，是五十名定海军的骑兵，然后便是辛辛苦苦赶着车队的蒙古人们。这些蒙古人，都是此前中都之战以后没能赶上成吉思汗和木华黎奔逃脚步的俘虏，随着定海军渐渐将控制区域推向中都以北，越来越多的蒙古俘虏被调来，承担两地间的运输任务。
过去几年里，蒙古军队从这条道路南下的时候，经常看见大量的动物。因为山后各州水草丰富，气候也比高原上湿润暖和，所以动物也多，行军时候不停射猎也打不光。
这两个月来，缙山行省的汉人一直在收购皮毛。一张完整的黄羊皮子能换回五十文钱，也就是十碗酒。所以好些蒙古人看着黄羊，都露出心动的神色。
可惜他们已经不是自由的蒙古战士啦，谁敢乱动？
从居庸关到缙山的道路破败许多年了，路面被车辙压出一道道的深沟，简直没法再用。所以车队时不时要离开路面，往草甸里一些新踩出来的小道走。这时候大家都得忙前忙后地看管拉车的牲畜，或者帮忙推动车轮卡住的车辆，压根没有打猎的时间。
如果不是想打猎，而是想跑，倒是有机会的。这样的连绵草野间，几百辆车、几百个人就像是大海里游动的虾米，根本不显眼。如果单一个人猛地冲进草丛，跑开两三百步就没人能看见了。
问题是，如果逃走了一个人，和他同一什的其他九个人就都得连坐。无论那九个人里，有蒙古人的十夫长百夫长也好，那颜也好，或者是什么地位高贵的怯薛也好，在定海军眼里全没意义，立刻就杀头。
这个规矩，定海军还执行得特别严格，从来不打一点折扣。
看押俘虏的军官在许多场合都说，这是郭元帅的意思。因为把俘虏都杀了，未免有伤天和，但蒙古军手上的血债太多了，容他们活着，将士们心里又不舒坦。所以谁想逃，只管试试，反正将士们借此发一发狠，也没什么不好。
上两个月蒙古人想要逃跑的真有不少，还有私下串联意图暴动了，定海军将士们只排头乱砍，前后斩杀过七八百人。于是一开始蒙古人还愿意为逃走的打掩护，后来无论是谁露出这苗头，不用看守说话，同一什伍的俘虏自家就恨不得将其打死。
待到强头倔脑的都死得尽绝，活着的那些蒙古俘虏就渐渐发现，替定海军做活也算不得特别苦。至少，那些军官待人，未见得比草原上的贵人更凶恶些。
于是所有的蒙古俘虏都变得既憨厚又淳朴，干起活儿来一点都不偷懒了。
协助管理俘虏的，是俘虏里头的契丹人军官石抹也先。
石抹也先在这条路上往返过好十几次了，很熟悉路上的一草一木。他每次呼喝指挥，蒙古人都乐意听着。换到半年前，这荣耀可真了不得。
但现在，石抹也先时常会想，自己或许有一天能够积攒够了功劳，得以摆脱俘虏身份。然后回到东京辽阳府的故乡。也不用什么富贵，只求一块土地，耕作或者放牧都行。闲来就攒钱多娶妻妾，多生孩子，等孩子们渐渐长大了，就教他们按契丹人的习俗作射柳之戏。
其余的就不想了。
石抹也先年少时，听父亲讲起大辽灭亡的故事，当场就愤怒地说：“儿能复之。”
现在回忆起那时雄心，未免可笑。
复国？凭什么？自汉时开始，从匈奴、鲜卑，到柔然、突厥、一个个强族崛起，现在这些强族又在哪里？契丹人这些年死伤无数，剩下的不多了，何必还赶着垫刀头。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至于石抹也先自己，既然当日选择了依附蒙古，而又撞上了骤然崛起的汉儿强权，有现在的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当日木华黎从中都城里奔逃，沿途跟从的石抹也先在宣耀门恶战阻敌，直到力尽被俘，他觉得，自己很对得起蒙古人了。
后来郭元帅掌控中都，契丹人里头的耶律克酬巴尔因为投降的早，得到钤辖的官职。这种过于软弱也过于谄媚的举动，让很多契丹人都感到鄙视。包括耶律厮不在内的不少人私下讨论，痛斥耶律克酬巴尔的时候，只有石抹也先全不参与。
后来都元帅府拆分留在中都路的契丹部众，将他们分散纳入定海军的军户体系。对此，有人极其不满。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契丹人的部落首领，选择投降定海军的前提，是在保住性命以外，还要保住自己的部民和特殊地位。如果定海军要剥夺这些，那还不如一拍两散呢。
耶律厮不等人很快就私下联络，挟裹部众逃走了，但石抹也先完全没有参与。
后来都元帅府把剩余的契丹人分配到定海军各部，石抹也先也很老实地配合了。以至于有些契丹人认为他是胆小鬼或懦夫，他们当面辱骂他，觉得他不配做大辽的后裔。
石抹也先对此并不反驳。
不久之后，传来消息说，耶律厮不逃到了高丽，还在那里占了几座城，得到了定海军李郎中的默许。于是又有人暗地里说，石抹也先太蠢，否则带着大家去高丽当个城主，怎也胜过现在的狼狈。
石抹也先对此默然无语。
最近他负责中都到缙山之间的物资运输，沿途很辛苦，契丹人俘虏里有身份的，都抵触这种差事。
石抹也先却和他们不一样，每次接到军令，他都立刻出发，沿途带着部下全力配合定海军的行事。这次也一样。
此次与车队同行的押官，是个名叫赵煊的指挥使。他虽然年轻，却是个草原上行军的老手，沿途颁下的号令无不合宜，让石抹也先有些佩服，觉得这趟路途比往日轻松。
“到了，到了！”
赵瑄策马从石抹也先身旁奔过，擦了擦脸上汗水，哈哈笑道。
不用他说，石抹也先和蒙古人都看到了前方原野尽头，那座骤然耸立的军事要塞。
那便是缙山城了。
在承安年间，大金用以与蒙古对峙的界壕防线，是以抚州为指挥中枢，以昌州乌沙堡为屯兵的前线。后来几场大战连败，边疆将帅的驻地先从抚州退到宣德州，再从宣德州退到奉圣州，最后退到缙山。
因为缙山背靠着居庸关，进退自如，所以大军在此坚持的时间最久……前后长达九个月。后来蒙古军越过紫荆关，从后拿下了居庸关，缙山也没法坚持，被一战攻破，阖城皆屠。
直到两个月前，定海军的大将仇会洛率军北上。
合计九千多近万的兵力驻守缙山，同时也控制了居庸关以外第一处水草丰茂的宝地。在此不止足以养兵，也足能开垦和经营。
不过，此时大部分将士正分为两路在外。一路往北，去控制山间要塞龙门，另一路往西，预备收复妫川到矾山一线，掩护居庸关西面的青白口。所以驻扎缙山的只有两千多人，赵瑄来这里，就是为了接过缙山城和这两千来兵马的指挥权。

第六百四十三章 缙山（中）
大金国的北疆界壕，是近代以来罕见的，规模极其巨大的防御体系。其北起金国东北内地的蒲峪路，向西一直绵延到与夏国的边境。通过内外两层的线状界壕和大量要隘、堡垒组成的网状防御，来阻碍高原上骑兵部队的进攻，并对骑兵擅长的迂回战术进行有效破解。
但因为金国兴修界壕，本身就出于其国力开始衰弱，无法控制草原的缘故，国力衰弱的现状，又让他们在兴修界壕的时候，大量地因陋就简，沿用辽国留存下来的城址。
缙山便是建设在辽代儒州缙阳军的基础上。五代时后晋割让幽云十六州予大辽，儒州便是所谓山后九州之一。如果再往前推，此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黄帝与炎帝厮杀的阪泉。
这座城池位于三面环山的草原正中，山川上的融雪汇聚成山泉、溪流，再汇成清水河、沽河、溪河等绕城蜿蜒的河流。城池西面的连绵草甸更是水泽丰富，有成片湿地，有号曰百眼泉的清泉。时人有诗赞曰：“朝来雨过黑山云，百眼泉生水草新。”
就在赵瑄等人入城的时候，城北的白马泉周围，有数百上千的鸟类群起，盘旋在清澈的水面上，引得不少将士嬉笑。
从缙山往西，到宣德州和弘州，这一整片区域，是农耕和游牧的交错之地，也是北疆草原和中都的重要水源地所在。
过去十余年里，这里更是大金着力营造的北方军械和物资转运中心。大金的群牧所和中都的甲坊、利器两署，都在这里设有分支机构，并督促牧人或者匠人劳作，以供军需。
不过，大安三年蒙古军攻破缙山，屠杀了满城百姓，这些牧人或者匠人侥幸活命，也都被掳掠到了草原深处。据说他们都被诸多蒙古那颜们当作了财产，分割为各部的奴隶，在那颜们的眼里，地位大致等同于一匹马或者一条猎犬。
因为人口都遭屠杀和劫掠的缘故，眼下的缙山城显得空荡荡的，周会七里的外城几乎没人住，断壁残垣也没人清理，野草和荆棘倒是明显被砍伐、焚烧过了，但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没顾到，遂有蚊蚋成群飞舞。
赵瑄盯着看了会儿，这城里几个带兵的钤辖连忙道，我们立刻会派人清理。
再走几步，可见城里靠东侧的一处高岗。高岗上有个冶铁作坊正在叮叮当当的开工，而紧贴作坊的内城，如今整个儿都是兵马驻扎之所。
见赵瑄频频探看那处作坊，代表仇会洛来迎接他的张绍摇头道：“别指望太多，那里现在就只能打几个箭头，修几片甲叶子，干不了别的！”
仇会洛的下属将校在三角淀北的苦战中折损很多。所以郭宁陆续抽调了好些军官，填补其军中空缺。
张绍是和郭宁一起从野狐岭败逃入河北的同伴，当过郭宁的护卫首领，在射术上头与赵决齐名，曾在战场上一箭射伤拖雷。这会儿他也成了指挥使，不过暂时负责训练新签的北京路兵马，等待兵力充实以后，再向北恢复桓州西北路招讨司故地。
所以他和他的部下们也驻在缙山城里，占了半数的营房。
随同赵瑄来此的蒙古人们忙乱卸货的时候，张绍派了自己的部下去帮忙。自家则陪着赵瑄各处走走，看看。
听得张绍的说法，赵瑄问道：“我看这作坊规模不小啊？就只能做这点事？”
“关键是没人。山南这一带，两年来百姓离散死伤不下十万，我们在本地，根本搜罗不到铁匠师傅。而中都那边，咳咳，一来他们也缺人手，二来就算咱们看中了哪位工匠，人家一听是要来山后，立刻把头摇得如拨浪鼓……”
赵瑄笑道：“那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这地方抵在蒙古人的眼皮底下！百姓们都被蒙古人杀得怕了，谁敢来这里找死。”
“所以不光是铁匠工坊缺人，便是这城里该有的兴造，比如库房、马厩、城头敌台马面之类，因为没有百姓可以签发来服役的缘故，都是将士们自家干出来的，很是辛苦！”
张绍是本地的老卒出身，最能体恤下情。他方才看见赵瑄对城里的脏乱不满，这会儿便侧面说几句，夸一夸赵瑄的新部下们。
当下几个钤辖点头如捣蒜，都道，不辛苦，还要更努力。
张绍这话，倒是一点不错。
郭宁控制中都以后，立刻就以赵决为武定军节度使，经由居庸关向北面的山后各州推进。但时隔三个月，当仇会洛所部陆续调动到山后各州，己方能稳固控制的，依然只有一个缙山。
那便是人口数量实在稀少，无法支撑军队立足的缘故。
没有人口放牧、耕地，军队的粮食物资等一切需求，就都得从中都转运。这就给后勤造成了巨大压力，特别是这条运输路线地理环境复杂，山地、草原、湿地交错，道路难以维护，车轮车轴动辄损坏，车辆和物资的消耗非常厉害。
没有人口支持，就算都元帅府掌控了山南各地，那也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地盘。己方的兵力只能控制几个战略要点，外围的广大空间，蒙古人要来则来，想去就去。己方稍有疏忽，又要被他们穿插包抄，直入中原。
但是，多少人口才能满足重建北方防线的需要？多少人口才能支撑起至少三分之二的界壕防线，以及后方星罗棋布的诸多军堡？
五万？十万？五十万？
大金极盛的时候，界壕后方州、路一级的指挥堡、屯兵堡俱都人烟繁茂。比如郭宁出身的昌州，有户一千二百四十一，昌州后方的宣德州，有户三万两千一百四十七。而界壕沿线的永屯军民虽然没有准数，二十万壮丁约莫是有的。
现在呢？
界壕沿线是啥样子，定海军的兵马不曾抵达，众人还看不到。只看看从缙山往南，过居庸关，一直数到中都城北的金口大营，多少村社被焚毁，多少良田被踏成了白地？整整一百八十里地界，拿篦子细细篦过，都未必能点出一万个壮丁。
至于中都城里，前后两次遭蒙古军围城，只有更惨。不说厮杀而死，光饿死的人就超过三十万。城南的乱葬岗，早就埋到第五层了！
这也是都元帅府对大批俘虏高抬贵手的原因。
中都战后，没能赶上战场起义而沦为俘虏的蒙古人、契丹人、乃至北京路的降兵们，现在全都被当成了劳力，发到各个部门干活儿赎罪。没有他们，很多事就是做不了！
就这个话题再谈几句，张绍连连摇头。他先到此地，这两个月来实实在在地目睹了难处，心里憋了许多郁闷。
两人又登上内城的城墙眺望，只见烈日之下，蒙古人排成几条队列，把车辆和驮马上的军用物资一箱箱，一包包的卸下来，每个人的衣袍都湿透了。
带队的石抹也先刚看完了城里划出的卸货区域，从内城往外走。无意间一抬头，看到赵瑄和张绍并肩站着，便止步拱手：“石抹也先，见过两位将军。”
张绍的家人全都没于蒙古军的刀下，他对任何异族都没好感，当下只哼了一声，没有理会。
赵瑄看着石抹也先，用契丹语笑道：“这一趟正撞着毒日头，你也辛苦了！待货物卸完了，好好休息下吧。我看城外又几片湖泊不错，都去沐浴下，回来吃饭。”
赵瑄是商贾出身，家人当年做的就是草原和东北内地各族的生意，所以他会蒙古语、契丹语、女真语，和塔塔尔人、汪古人也能聊，性子相对比较柔和。
石抹也先带人往来运送物资，近来见过不少定海军的军官，很少看到这么客客气气对异族降人的。当下他心里感动，又行了一次礼：“赵将军放心，顶多再过半个时辰，咱们就能搬完。那些要轻拿轻放的，我也专门让人盯着了，绝不会有问题。”
石抹也先说得还是汉话。
赵瑄也转回了汉话笑道：“好，好！”
石抹也先才匆匆出外，去督促蒙古人干活。
“原来是个契丹人！哼哼……”张绍转头看看石抹也先的背影。
因为定海军里有不少契丹人，尤其移剌楚材更是文臣之首的缘故，不少汉儿将士通常觉得，军府对契丹人格外宽容些。不过，契丹人的汉化也厉害，在普通汉儿的眼里，契丹人和汉人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非得张绍这种北疆老卒，才会觉得依旧不同。
而且中都之战的时候，张绍是留守山东的一拨，没能赶上厮杀立功，所以这会儿心气格外不畅，看着随便什么异族都不高兴。
倒是赵瑄笑着劝道：“这石抹也先是个聪明人，和我们配合的很好。我们对他客气点，说不定过两年，这人就是同僚了！你要想杀敌立功，那精神得摆在北面！”
张绍微微点头。
他这时候环视四周，只见缙山城的各处城门、马面、敌楼上，都有披甲持刀枪的将士。众人站在烈日之下，全都汗流浃背，但没有人站得歪扭，也没人脱离哨位去休息。
这情形，证明了这两个月里练兵的效果，让他快活起来。
赵瑄随即讲了一句话，让他更加精神。
“至于山后各军州缺人的局面……元帅早就知道。老张，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就是奉了元帅的命令，要解决这个问题。”

第六百四十四章 缙山（下）
张绍大喜问道：“元帅有办法？”
赵瑄挺了挺胸，大声道：“你且看着，元帅从来都有办法！”
这些军官们跟随郭宁数载，目睹一桩桩奇迹达成，他们对郭宁的崇拜和敬畏完全发自内心，几乎是烙进了骨骼深处。听得赵瑄这样回答，张绍连连点头，竟不再多问。他知道，各人负责的事务不一样，有什么需要他配合的，赵瑄自然会提出来，除此以外，就不必忧虑了。
西北面几里外，忽然有轻骑策马跑回来。他们恰好奔走过一处土质干燥的岗地，马蹄腾踏着越过灌木丛的时候，扬起一蓬蓬的沙尘。
赵瑄沿着阶梯向敌楼更高处走了几步。
张绍立即道：“无妨，是我的人。”
他挥了挥手，敌楼上方的值勤军官挥动彩色旗帜示意。
原野各处，有几个零散布置的骑兵营地，此时多个方向都有骑士纵身上马，待要向这队轻骑靠拢。见到城楼旗帜挥动，这才拨马回营。
“从这里往西北，纵横两三百里，全都是水草肥美之地，至少有六个蒙古千户正对着咱们，骑兵疾驰，一日就到。所以我额外布置了警戒。越过野狐岭，到昂吉泺那边，蒙古人更多，更难对付。当初女真人的蠢货把那片地盘全丢了，现在花十倍的力气，都不好拿回来。”
“拿回来也难守。黑鞑骑兵纵横往来，不是现在这几个据点能控制的，非得恢复大金当年的界壕防线规制，摆出密密麻麻的堡垒才行。”
“大金的吊毛规制。”
张绍吐了口唾沫，说道：“那几年里，大金兴修堡垒倒是多，可里头住的军民百姓连乞丐都不如。上头的大人物还要喝兵血，发的军饷都是废纸，来做生意的又全都是奸商。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人逃亡，能打仗的，一百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
说起这个，两人全都有亲身体会，瞬间都情绪失控，连着痛骂了好一阵。直到哨骑奔入城池，两人才俯身向下看。
“指挥使，西北面发现了黑鞑的哨骑，咱们截上去斗了一场，伤了三个弟兄。因为黑鞑子开始聚集，咱们先退回来了。”
张绍皱眉：“说过别那么莽撞！受伤的弟兄带回来了吗？伤势重不重？”
那骑兵嚷道：“指挥使，这次撞见的黑鞑，和前些日子撞见的不一样，他们明显来自几个不同千户，而且起码也是千户那颜帐下的拔都儿！按照前哨规模，估计至少有四个千户，已经越过了宣德州，经鸡鸣山隘口，继续往东面来了！”
赵瑄问道：“这样的情形很少见么？”
骑兵看看张绍。见张绍点头，他才道：“蒙古人调换草场是常事。不过，四个千户的拔都儿一齐行动，而且像要直接压到居庸关的模样，这两个月来，我们从没遇到过。”
居庸关以北的所谓山后诸州，都分布在群山环绕中的河谷平原。彼此之间隔着纵横沟谷，距离虽近，交通却不算方便。仇会洛所部的主力这时候已经过了缙山正西面的妫川，正往矾山一线去，如果蒙古人忽然聚集到宣德州和缙山之间，凭借轻骑快马的优势，就等于阻住了缙山、妫川、居庸关三处要塞的联络，位于山后诸州的定海军各部反倒成了一处处错落分布的孤军。
赵瑄看一看张绍：“老张你熟悉这里，且安排警备。”
张绍也不客气，随手指了一名都将：“你先去拣选可靠部属，八百里加急，分头通知矾山、龙门、居庸关三地。”
“是。”那都将应声去了。
此时各部的将校都听说哨骑紧急折返，陆续赶到城楼。张绍一一吩咐，顷刻间连下十几条命令。十几条命令全都是直接针对城防的，领命的军校立即去办，城中各处军营的气氛瞬间肃然。
他在缙山城里，毕竟驻扎了两个多月，凭借老兵的眼光，足够在短时间里将城池打造得犹如铁桶。但他又很谨慎，并未下达任何城防之外的指令。
这是因为定海军各部将校北上之前，全都得到过郭宁当面叮嘱，不求大战杀敌，务必步步为营。
定海军扩张到现在的地步，威势固然骇人，但内里需要调整的地方实在太多。如果将整个定海军看作一个巨人，现在就是巨人连番与人争斗，急需平复呼吸乃至吃饭补充的时候。这口饭没吃上，这口气没续上，巨人都是会骤然跌倒，乃至有性命之危的。
这时候如果与蒙古方面爆发大规模野战，在后勤，财政，军队调度，乃至整个都元帅府军政体系的安排上，都要做应急的变动。而每一个变动，也是对当前潜力的榨取，对未来成长可能的损耗。
所以虽然北面蒙古部落异动，张绍的安排却都在城池防御，轻易不涉及其它。
一名副将跃跃欲试地问道：“要不，咱们多派兵力，向西面走一次，来个投石问路？若有机会，杀他一通狠的！”
这两年里，定海军和蒙古人厮杀的次数多了，原先萦绕将士心头的那种恐惧感大都消散，如这个副将一般胆量大的军官，甚至开始有意识地谋求与蒙古人野战的机会。尤其是缙山这里的守军，刚等到新的上司抵达，表现欲就格外强些。
但张绍连连摇头：“缙山这里，骑兵数量稍显不足。我们手头六百名骑兵，至少得留下一半的人，配合稳固城池攻守。以三百骑出击，随便遇上哪个完整的蒙古千户，恐怕要吃大亏，如果加上步卒，又恐缓不济急。”
副将看了看赵瑄，待要再劝。赵瑄挥手道：
“缙山城的城防很是得力。就算蒙古人想做什么，咱们固守城池防御，调度精锐步骑在外，依托城池往来扫荡。蒙古人的几个千户还奈何不了咱们……他们真要有什么图谋，反而会陷入咱们三处军事重镇的挟击，那是找死！放心吧，你们照着张指挥使的命令去办！”
那副将只得应了，匆匆下城。
张绍忽然回身盯着赵瑄：“不对！不对！”
赵瑄笑问：“哪里不对？”
张绍两道浓眉紧锁，却说不出具体的来由。过了好一会儿，他仍不言语，反而围着赵瑄走了两圈。
赵瑄只面带微笑，斜倚着城墙。
“你刚上任，就撞见蒙古人的异动……怎能如此镇定的？”张绍猛地喝问。
他看看身周，见将士们都去忙手头的事情，压低嗓音又问：“你事先知道蒙古人将有动作，对不对？蒙古人要做什么？你又要做什么？”

第六百四十五章 分崩（上）
张绍口中问着，话语声虽然压得很轻，眼神里却隐约有了一丝严厉。他稍侧身对着赵瑄，看上去亲密，右手仿佛不经意地背在身后，却暗中握住了腰带后头斜插的短匕。
他和赵瑄两人都是北疆出身，习练的武艺乃至一些迎敌的小诀窍都是一脉相承，这作派可瞒不住赵瑄。
赵瑄也知道，如张绍这等跟随郭元帅起家的亲信部将，共同的特点就是对蒙古人有着深仇大恨，任凭谁被怀疑上与蒙古人勾结，这苦头可就当场吃定了，凭谁都讨不了好去！
他连忙举起双手：“莫要乱来！我有话讲！”
“讲！”
赵瑄随手解开身上戎服：“咳咳，老张，你看。”
他要张绍看的，可不是细皮嫩肉，而是戎袍下面几道被包扎严实的伤口。
其中左胸口一处箭伤，包扎上面透出的血痕约莫两指宽，好像不显眼，其实沙场老手一看就知道，那箭簇是透过胸甲扎出的口子，再深一点就可能刺破心脏，赵瑄就死定了。
另外还有几处包扎，也都不轻。
定海军素来重视战场急救，随军的医官数量很多，而且特别强调要用烈酒清创，用煮过的白布包扎。饶是如此，也杜绝不了金疮恶化。每次战斗以后，重伤员至少有半数不治。赵瑄身上这些伤口，都是新的，还没有完全愈合，可见他在约莫一个月前冒了险，受了伤，这会儿还能活蹦乱跳，运气很不错。
“你这是……”
张绍固然是郭宁的亲信，赵瑄也是骆和尚一手带出来的骨干，在郭元帅帐下前途无量。要说赵瑄和蒙古人勾结上，这实在荒唐。看这一身伤势，张绍便知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
果然赵瑄应声道：“五月末的时候，我和史天倪两个奉元帅之令，潜去了草原探察局势。”
张绍吃了一惊。他随即想到，赵瑄的家族是往来北疆的商贾，而史天倪这厮，去年还是跟着木华黎待在草原，当什么清乐军万户呢。元帅让这两人出面，还真是妥帖。
“你们探察出了什么？”
张绍问了一声，又道：“若是能说，就说。若不能说……”
“能说，能说，我既然到此就任，便少不得老张你的协助。”
赵瑄道：“我们去往草原，按着当年深入草原的旧路，走了不到半个月，就联络了周边几个部落……老张，那成吉思汗败回草原之后，下属多有动摇，因为许多部落的继承人作为怯薛战死，这些部落更有分崩之势。只其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左翼，由塔塔儿、合塔斤、撒勒只兀惕等部转化而成的千户，便有不下十六七个，都拒绝了成吉思汗的盟会召唤。所以元帅才让我们去看一看，若果然有能够为我所用的，不妨以大金朝廷的名义，授予札兀惕忽里的称号。”
那是大金强盛时，对草原分而治之的手段，张绍也是熟悉的：“然后呢？这件事办成了么？”
“然后就是这样了！没办成！”
赵瑄指了指自家身上伤势：“这两个月里，成吉思汗挥军纵横于左翼诸部领地，一个个地剿平不服，光是在净州、丰州一带就屠灭了三个千户，杀了两万多人。我们在那里撞上了蒙古军的主力，好不容易才脱逃。史天倪差点被砍断了一只手，身边的伴当死了泰半！”
“这可真是不易。”
张绍叹了一句，又问：“你说屠灭三个千户，杀了两万多人？”
“三个千户的蒙古人，连带着他们的门户奴隶，梯己奴隶，投下的汉民、这两年从山后各州、河北各地掳掠到草原的工匠，凡高过车轮者，全都杀尽了。按照蒙古人的习俗，不如此，不足以震慑叛逆。”
蒙古人死几个，全不放在张绍心上，但那些汉民和工匠，或许其中许多都是张绍的旧识、邻居。他忍不住恨恨地骂了一声。
“然后呢？这和你来此接管缙山有什么关系？和你方才说，能解决我们这里缺人的难题，又有什么关系？”
“鞑子大汗的手段固然凶悍，却挽回不了部众离心。他分封的千户里头，固然有畏惧兵威，向他俯首的；也有觉得大金国复兴在即，将要重新获得对草原优势的。就在我和史天倪回到中都向元帅复命的时候，驻留在野狐岭前后，包括昂吉泺一带的四个千户，联合起来派了使者直叩居庸关，意图内附。”
“这……”
张绍嘬了嘬牙花子：“黑鞑生性凶悍狡诈，哪有信义可言？他们说要内附，咱们就同意了？四个千户，几万张嘴，很好养活么？可别一不当心，被他们占了便宜！”
“老张你说的一点不错。这些人嘴上说要内附，其实向元帅提出了很多条件。”
“元帅同意了？”
“元帅让史天倪去了妫川，联络仇节度；让我到这里，接管缙山城驻军。而居庸关方向，自有赵节度亲自坐镇。”
赵瑄从腰间取出一面虎头金牌，向张绍示意：“元帅说了，先前我和史天倪去往草原，各千户并无响应，那时候的优厚待遇，现在已经没有了。这四个千户尽起部众南下，不过是想在强者之间随风倒，并无忠诚可言。咱们定海军那么多出身北疆的将士，个个都和蒙古人有血海深仇，他也绝不会像当年汉唐时那样引狼入室，而令将士寒心。”
“元帅的意思是……”
“各部戒备，且坐视他们南下。待他们猥集于居庸关外，我们从三面威慑，一举将其蒙古本部与下属汉民分割。”
“分割以后呢？”
“粗略计算，这四个千户的下属汉民有一万三千多人，其中男女壮丁占了大部。都元帅府将他们安置在山后各城，就地编伍、屯垦，便可供应大军驻扎。至于蒙古人……”
赵瑄眼中寒光一闪。
张绍急问：“蒙古人怎么处置？”
“毕竟是远人来服，若过于苛待他们，恐怕会使草原上各部寒心，反而重新归附到成吉思汗的帐下。所以，对这几个部落的千户那颜和百夫长们，元帅会招他们去往中都封官、重赏！赏过之后，就留他们住在中都，没有十年八年，不要想回部落了！”
“只恐其余部民作乱。”
“剩下的部民很好处理！老张你看，我这次带来的三百多蒙古俘虏，全都是被调教到老实的。待适当的时机，我会逐渐将他们释出去，管理本地蒙古部民，他们要放牧也好，种地也行。治理他们的法度便是老一套，部民有罪，全什皆斩；十夫长有罪，百夫长和下属十夫长皆斩；百户谋逆，千长和下属百长皆斩！”
张绍大声喝彩：“好！咱们定海军就该有这样的杀性！”
赵瑄微笑：“这和我们定海军何干？制定法度的自然是咱们，但具体执行的，动手的，都是契丹人啊？方才你已经看到石抹也先和他带着的那队契丹人了。你猜，像他这样的聪明人，愿不愿抓住这个办大事，立大功的机会呢？”

第六百四十六章 分崩（中）
蒙古俘虏们本来正在往城外的一处水塘走，好多人把沾满盐渍的老羊皮袄子脱了下来，或者除下厚重的裹脚布，想要在酷热和高强度体力劳动的折磨下获得一点点的舒适。
但缙山城骤然警戒的情形，把他们都惊动了。
他们猛然止步，眼神凝重地打量着眼前的城池。
城墙上有将士聚集，用绞车把狼牙拍立起；城门后头则推出了塞门用的刀车；而原本散在城外的几处小营地里，辅兵们套马套车，忙着往城里去。
随即他们又看到一队队的士卒从内城出来，把一捆捆的箭矢搬上城头几座特别高大的箭楼；把备用的刀、矛等武器间隔着架在城头马面之后；待军械分配过了，又有士卒喊着号子，把沉重的木墙推动，在城头上形成错落的隔断。
蒙古人数次南下，对中原的守城路数已经有些了解。他们所见的防御设施并没什么新意。关键在人。
哪怕忙乱备战，这些将士们的精气神都在，蒙古人从他们的眼里没看到慌张。这与先前攻大金国任何一座城池时，所见的情形都不一样。而这样的城池必定如钢铁浇铸那般，不可动摇。
好在这个崭新的强大政权，现在也同时统治着所有的蒙古俘虏。蒙古人有着勃勃生机和野性，也有着代代传承下来的慕强习惯。强者自然尊贵，而弱者便如在场的俘虏们，没有地位和尊严，就连性命都维系于强者之手。
因为这个习惯，许多人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定海军将士井然有序的姿态，开始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随即就听见石抹也先在城门边上大喊：“都过来干活！发什么愣！”
蒙古人们立即往回跑。
接下去的五天里，他们全力展现了自家的勤恳，连续清理了缙山城里多处废墟，在废墟里发现的尸体，也都由他们往城外搬运、焚化。
在艰苦劳动的同时，他们又不断听到有哨骑折返，禀报军情。
偶尔有将士谈论的只言片语落入他们耳中，起初说是若干蒙古千户南下，让某几名俘虏心中一动。接着他们就听说，南下的蒙古哨骑与定海军的游骑撞上，某几骑意图挑衅，被当场格杀。
到第五天，城里的将士虽然还高度戒备，却人人面带喜色，皆因赵、仇两位节度各自举兵，三面合围的局势已成。那几个蒙古千户也已经按照承诺，把本部的奴隶驱赶在前部，以供接收了。
俘虏们不禁面面相觑。
这才隔了多久？我们这伙人虽说被俘，好歹是厮杀过的！草原上乱到了这程度，以至于有千户规模的部落直接投降，部民被杀都不敢还手的么？成吉思汗难道就控制不住局面？
这种事情，在半年前绝不可能发生！
由此看来，两家的强弱之势，真的就转变得如此之快！
次日凌晨，石抹也先带着他的契丹随从，骑着一匹矮马，立在蒙古人的队列间：“可以了，多鲁伦、达瓦齐你们两个，带着本部出来，随我前去迎接吧。沿途赶牛赶车，都给我打起精神！”
被跳出的两队蒙古人，便是最近格外殷勤努力的。两个队长连声道：“是，是。”
缙山城里的步骑队伍保持着谨慎，只出城十五里，靠着百眼泉湿地布阵。看着一队黑压压的人影慢慢接近。
将士们很快发现，对面只有很少的蒙古人，大部分都是面容枯槁，神情异常悲惨的汉儿奴隶。他们聚拢成黑压压的一团又一团，乱糟糟地走着，每一团大概两三百人，前后相继，蜿蜒如长龙。
从野狐岭那一片到缙山，步行要走四百里以上，其中还有很多山路。这些汉儿奴隶被蒙古人挟裹着行动，每天至少要走四十里以上，几乎很少得到休息，吃的东西也粗劣且少。
于是所有人看起来，都是面颊凸起，灰泥满身，一副好像随时会倒伏的样子。有些人走着走着，脚印明显地带着血迹，也有人根本就是匍匐在同伴的肩背上，被勉强带着走。
定海军的中层军官们，多半都有家人没于北疆，大部分都是在蒙古入侵的时候直接被屠杀了，也有一些在战乱中失去联系的。虽然时隔数载，不少军官隐约有一点希望，觉得他们或许是被蒙古人掳做了奴隶，或许上苍保佑，某一天还能再见。
所以眼看着这些汉儿的惨状，赵瑄喝令辅兵们赶紧起灶，煮些热水稀粥。
将士们对着明显是自家同族的奴隶们，也稍稍放心些。除了半数警戒的士卒以外，其他人都陆续盘腿坐下，把武器放在手边伸手可及的地方，看着他们渐渐接近。
谁也没想到，汉儿奴隶们闻到了烧煮食物的味道，忽然就变得狂躁了。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呼喝几声，好几百人忽然加快脚步，猛地往前奔跑，想要比别人先一步抢到吃的喝的，连带着后头队伍也乱了起来。
那可是好几千人！他们这样乱跑，军阵都要被冲垮了！这些人互相踩踏，也是要出大乱子的！
将士们心里明白，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是石抹也先猛跳了起来，厉声喝道：“打！把他们赶回去！”
跟随着他的契丹人和蒙古人顿时跳起。这些人不是定海军的士卒，手里不准持有武器，拿着的马鞭，短棒、杆子之类，这时候倒比刀枪好用些。
一个蒙古人将自己手里的短马鞭当作布鲁用力投出。短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一个汉儿青年的胸口。
那青年闷哼一声，仰天就倒。
其余的蒙古人也用马鞭或者套马的杆子乱打。他们的蒙古人面孔和凶神恶煞的模样，正是汉儿奴隶们最害怕的，于是硬把汉民奔走的势头给压了回去。
赵瑄忍不住骂了一声，随即调动两队骑兵包抄，把试图乱跑的汉民兜进圈里。另外又派了数十人冲进汉儿奴隶的队伍，沿途大喊：“坐下！坐下！”
被短马鞭打倒的青年费了好些力气才坐起。他瘦骨嶙峋的胸口被马鞭一砸，皮肉上横七竖八的鞭打伤痕上头又乌青了一大块，稍稍用力就疼，
他本不至于如此乱来，但这几天跋涉，实在是饿得太过，失去了理智；他本来也不至于如此脆弱，但在草原受蒙古人奴役许久，性命只剩半条，吃了马鞭一砸就站不住脚。
青年姓卢，叫卢五四。他不是这两年被掳掠到草原的，而是在泰和末年，因为无法忍受大金朝廷欺压而逃亡到草原的汉民之一。因为读过书，会算术，早年他还当过蒙古百户的管家，至于最后怎就成了这副模样，那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卢五四喘着气，嗬嗬地吐了两口。冷静下来的他，想起了自己是跟随蒙古贵人一同南下，向大金国的将军投降。
大金国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将军，卢五四一点都不知道。那么多杀人如麻的蒙古人，一个个都凶悍极了，他们怎么会输，卢五四更不明白。
但有一点，大金国的将军通常是什么作派，大金国的军队通常又是何等肆意妄为，他小时候曾经见过的。当下他扭头向后，以为自己会看到杀戮和血光，看到人们哀嚎悲泣，看到敢乱动的人立即遭到严惩，死在路边。
结果，居然没有。
这队金军只大叫大嚷，威逼着所有人在原地停步。
卢五四喘着粗气，看到了被藏在队伍里的妇人和小孩也没事。队伍深处时不时传来惨叫声，但那声音一听就知道，并非有人被杀，只不过有人反应太慢，被打了。
那没事。在草原上做了那么多年奴隶的人，早就习惯挨打了。
卢五四随即又看见，在汉儿奴隶的人群里走来走去的，有很多蒙古老爷。他瞬间回忆自己被打翻的情形，好像向他动手的也是个蒙古老爷！
蒙古人的凶残是他看惯了的，这局面仿佛两重噩梦合到了一起，让他一下子就浑身出了汗，猛地发抖。
忽然有马蹄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猛地低头趴在地上，听骑兵们说笑。
一名骑兵冷哼两声：“石抹也先这厮胆子不小，赵指挥还没下令呢，他就敢带人动手！他自己，连带着手下的蒙古人，都是俘虏！哪有他出头的份？他还敢动手打汉儿呢！简直找死！”
也有人劝道：“好在咱们带着这批蒙古人来，否则怎么办？自己上么？眼前这些都是可怜人，你葛青疏能下手去打？这里头万一有哪位将爷的亲眷，你担得起？”
卢五四听得有些迷糊，他一直趴着，觉得胸口越来越疼了，而且真的饿，浑身发冷。
眼看快要晕过去了，他又看见有几名金军甲士横冲直撞地从人群里出来，推搡着一个不断挣扎的蒙古人。卢五四认得那个蒙古人，是千户帐下负责养羊的一个火你赤。好像刚才就是他在呼喝，引得所有人下意识地冲向前去？
“找到了，就是这厮捣乱呢！”甲士连声嚷道：“指挥使，咱们怎么……”
被称为指挥使的人在远处应了一句，声音不响亮，卢五四没听清楚。
甲士们倒是听清楚了，于是把这个蒙古人压得跪在地上。叫做葛青疏的骑兵约莫心里有气，他大叫道：“我来！”
卢五四把脸贴在地面上，看着葛青疏大步走到那个蒙古人身侧。他猛然拔刀一挥，鲜血便从蒙古人断裂的脖颈喷射出来。
负责按住蒙古人的两个士卒敏捷地跳开，口中抱怨：“姓葛的，你动手之前倒是说一声啊！”
蒙古人的尸体在地面抽搐着，血液奔涌，带着强烈的腥气。
但卢五四同时也闻到不远处杂粮被合水煮熟的香味。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深呼吸，还是该屏气。

第六百四十七章 分崩（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卢五四听到远处的那个赵指挥说了什么，所有的骑兵都道：“走了，把汉儿先送走，蒙古人留下。”
一队骑兵从葛青疏身旁走过，有个带队的军官笑道：“青疏你是山东人，不懂这里头的门道。这队汉儿里头，说不定就有你同袍伙伴的亲眷，论辈分都是你的长辈，是该客气些。”
葛青疏连连点头：“岂止亲眷，我刚才看过了，里头有你的亲爹亲娘。你赶紧下马来磕头是正经。”
“我爹早就死啦！”
骑兵们显然都开惯了玩笑，那军官啐了口唾沫，哈哈笑着兜转到另一头去了。但随着葛青疏的话语，也有人忽然勒马往人群里看看，现出十分期盼但又不敢期盼的神情。
赵瑄拨马过来，沉声道：“客气些，但也不能纵放。这几年里，被蒙古抢掠到草原上的汉儿奴隶很多，早年从缘边军堡逃亡自愿入草原的也很多。他们跟随蒙古人的时间很长，早就被驯服了。石抹也和多鲁伦要去对付蒙古人，我让达瓦齐留着帮你，你在这里小心盯着！”
葛青疏大声应道：“是！”
赵瑄俯下身，看看有点呆愣愣的卢五四。
“便如这种人，在草原替蒙古人打造刀枪甲胄，最是积极。眼下蒙古已经势弱，整个部落都降了，队伍里有个随便什么货色煽动一句，他就蹦跳起来听令，连狗都没那么听话！鬼晓得这些狗才里，会不会有给鞑子当细作的？就算他们要在缙山城耕地种田，和咱们自家的军户、荫户毕竟不一样。”
这些话从高处飘飘荡荡地落下，让卢五四忽然感觉到羞辱。
他想反驳说：“我没替蒙古人打造刀枪甲胄，我也不是狗才，逃到草原，就是被你们逼的。”
但胸口的疼痛又让他害怕。他无论如何不敢抬头，也不敢动一动，怀疑自己会被这个赵指挥随口喝令杀死。甚至后头很多骑兵开始呼喝指挥，他依然不动。
又过了很久，汉儿奴隶们开始排成十人一组，重新启程，卢五四终于抬起头。他熟悉的几个奴隶不知道去了那里，身边一队队的人走过，踩得地面烟尘呛人。
忽然又有骑兵经过，问道：“你怎么不去喝粥？”
卢五四听出了他的声音，便是那个叫葛青疏的骑兵，看他眉眼也挺和善，怎也不像是随便杀人的辣手人物。
“还有粥么？”他低声问道。
“废话。不给你们吃一点，你们还走得动路？”葛青疏扬鞭指了指东面一处湖泽边缘：“那里都是伙头军，看见了么？快去！”
这些年来，但凡有人冲卢五四大喊一声，他必定就会照做。这会儿也是一样，葛青疏一声“快去”出口，卢五四立刻跳起来，往伙头军们聚集的地方跑去。
当他奔到灶头附近的时候，后方的奴隶们已经在排队。他们每人拿一个木碗，把木碗里几口杂粮粥喝完，就踉踉跄跄往前走。
卢五四想要往队列里挤，刚挤进去半个身子，就被先前那个带队打人的蒙古老爷看见了。他隔着老远指了指卢五四，喝了两句，卢五四全然没听懂他的意思。
下个瞬间，又是一个蒙古老爷凶神恶煞冲过来，拿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当头敲了卢五四一下，然后把他一直拖到队尾。
明明军官们说要客气些的，蒙古人下手却很厉害，卢五四只觉得眼冒金星，越来越难站稳了。
片刻后，又一队奴隶跟了上来。队头有个黑眼眶的汉子拍了拍卢五四的肩膀：“你这厮，哪里得罪了人？怎就被那些鞑子俘虏打了？好家伙，你额头肿得厉害啊！”
“是蒙古老爷打的我，不是鞑子俘虏。”卢五四道。
黑眼眶的汉子有点嘴碎，啰啰嗦嗦地道：
“哪里来的蒙古老爷？我刚才问过军爷啦，这些军队，是大金的定海军，定海军的郭元帅，顶顶厉害！他把鞑子大汗都打败了，抓了上万的俘虏！刚才打你的，是鞑子俘虏里头特别听话的那种，他们就是定海军养的狗！”
卢五四一边听着，一边跟着队列往前走。他毕竟在草原待的时间很长，听着汉子一口一个鞑子地叫唤，总觉得不舒服，于是嘟哝道：“那是蒙古老爷，不是鞑子。”
黑眼眶的汉子忽然暴怒起来，他揪住了卢五四的衣襟，怒气冲冲的道：“你这小子，再敢叫一句蒙古老爷，我现在就把你打死！”
两个队列一下子都骚动起来。
黑眼眶汉子面带病容，手劲却不小。卢五四瘦得像芦柴，顿时整个人都被他提了起来，只剩脚尖点地。他吓得连声道：“不是老爷，是鞑子，黑鞑子！我知道了！”
黑眼眶汉子一松手，卢五四踉跄几步，赶紧跟上前头的队列。只想喝一口粥，还要被人欺辱，这情形把他吓得够呛，忽然就哭了起来。
前前后后好些汉儿奴隶都转头来看他。
奴隶们在的待遇素来与牲畜无异，一年年折磨下来，大多数人的情绪早都被磨平了，只剩下吃、睡和干活，还有被打和被杀，就算女人也一样。忽然看见个眼泪直淌的，反而叫众人很不习惯。
队伍慢慢又往前挪，卢五四终于拿到了木碗，盛了半碗稀粥。他一仰脖子就喝完了，只咂摸出粥里带着野菜和桑葚，配着几种乱七八糟的杂粮。
还想继续回味，有人劈手夺去了木碗，踢了他一脚：“往前，往前跟上！走起来！到了缙山城，晚上还有得喝粥，再给你们饼子！”
喊声未落，远方忽然有鸣镝响起。
盘旋在俘虏队伍外侧的骑兵们立刻紧张起来，更西面围拢着蒙古人的定海军步卒和甲士们也作戒备姿态。
但锐利的鸣镝不停施放，有几次同时射出了两支，三支，那其中明显带着某种蕴意。骑兵们的情绪很快就从紧张转变为高亢，有人连声大喊：“赵指挥呢？快叫赵指挥来！还有，叫人去通知张指挥！”
他们叫嚷的时候，鸣镝响起的方向有两名骑兵并排着，疾驰而来。
定海军的步骑们连声喝道：“让开路！都赶紧下到两旁去！”
汉儿奴隶和蒙古部民呼啦啦地让到两厢，两名骑士都骑高头大马，眨眼就到眼前。
他们也不勒马，直接问道：“赵瑄和张绍呢？”
一名军官最早相迎，这会儿策马跟着，大声回答：“赵指挥就在前头，张指挥在城里！”
两名骑兵快马加鞭，直接越过了他，往缙山城方向去。
他们刚离开不久，又是两名骑兵奔过，接着再过两名骑兵。
卢五四蹲在路旁的杂草丛里偷眼觑看，只见这些骑兵们全都身着青茸或紫茸铁甲，甲胄的胸口有锻打出狰狞恶虎纹样，闪耀金属光泽，看起来威风凛凛。当他们掠过卢五四身边时，眼神一扫，带着升腾杀气，显然都是无数次横绝沙场的勇士。
当这些骑兵一对对经过的时候，远处放哨的定海军步骑犹自驻在岗位上，而原本在近处看管的将士全都聚集到了路旁，一个个并肩站定。
再过一会儿，马蹄声越来越响，约莫百余骑呼啸而至。
这些骑兵们依然着青茸或紫茸甲，看上去规格统一而稍有错落，显得十分好看。
有个骑兵策马行于队列前方，甲胄衣袍与他人无异，身形比其他骑士更高些，肩膀也宽。年纪倒是很轻，二十来岁的样子。按说军队里头阶级分明，这种年纪的军官，地位再高也有限，但是当他随意扫视道旁众人的时候，偏偏又带着特殊的威势，使得卢五四猛地低下头。
与此同时，卢五四身旁的汉儿和蒙古人也全都低下了头。

第六百四十八章 和议（上）
郭宁已经尽量让自己显得成熟些了，他在下巴留了短须，日常风餐露宿，也使他的面庞黝黑，皮肤显得粗糙。但风霜待人一视同仁，相比起普通的衰老程度，他还是显得太年轻。
尤其是这一次出巡，好些资深的将校都会询问吕夫人如何，元帅的麟儿约在何时出生。按中原和北方的风俗，男女成婚的岁数比南朝宋国那边要大些，但也不过十八岁二十岁上下的模样，所以好多人问过以后，又立刻会反应过来：咱们的郭元帅竟然如此年轻。
好在他的地位摆在这里，习惯不习惯，都没人真敢把他当作小年轻看。
郭宁看了一圈周围环境，在人群里找到了一个比较熟悉的军官。
“葛青疏，出来！”
葛青疏笑眯眯地出列，向郭宁行了军礼。
“我从妫川过来的时候，听老仇说，缙山城那边的屯垦安排，是你和胡驴子一起定下的？你们两个山东人，能懂咱们北疆的节气么？万一误了我的事，赵瑄饶得过你们，我可不饶！”
“元帅放心！我种地比打仗更拿手！能行！”
“带我看一看，讲一讲。缙山这地方，我熟悉的很，你要是讲不好，拖出去就打！”
葛青疏也不客气，催马当先引路。
因为没有足够人力的缘故，缙山周围新出来的田亩绝少。但当年大金国以缙山为掩护居庸关的最后据点，曾经下过力气经营过。时隔两年，还能看到当年田亩的痕迹，发现野草间浅浅的沟垄。
“元帅放心，这些地都是好地，而且土质湿润，甚是松软。我们已经试着开了五百多亩，元帅你看，就在那里。这几日地气很暖，正好耕了，把阳和之气掩进地里去。”
郭宁是世代军户出身，吃的是皇粮，对农事不那么来得。但秋耕宜早，春耕宜迟的道理，他是知道的。听得葛青疏说得信心十足，他问道：“其它的地呢？就这块地靠着百眼泉，其它的地两年没人碰，怕都板结了吧？”
“那不至于，这地方建城几百年了，土地一次次耕摆，两三年里坏不了事。土层结块的也不多，就算结块了，调几匹战马来踩一踩，轻松就能踩碎。”
葛青疏纵马过去踩了几下，又道：“我们打算，入秋以后在缙山附近抢开十五万亩地，先种豆子和小米。然后抢在天寒地冻之前，把人手用足了，重新贯通原来的引水渠，再把水车也造起来。再然后，缙山到居庸关、到妫川、到龙门的道路也得重新夯一遍。”
“说到道路，似乎往居庸关的最为紧要？北面都是用武之地，骑兵往来，有没有道路也不差什么。”郭宁随口道。
葛青疏待要言语，赵瑄已经赶了过来，接口道：“其实不然。元帅，往龙门那边的道路，也极为要紧。”
“这是为何？”
郭宁对漠南山后各州无不熟悉，一句话问过，当即拍了拍自家额头：“铁矿！那地方确是有矿的。好像还是从大辽时传承到现在，有年头了！”
赵瑄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元帅高明。龙门那边的几个铁矿，咱们将之用好了，山后各军州将士们的武器甲胄供应，就会宽裕很多。另外，从草原上收回的人丁们，固然还须监察，但是锄、铡、镰刀、钩镰之类小物件，铧犁之类大物件，总得配齐了才好。所以龙门至为要紧，道路须得尽快拓宽夯实。”
“你说的这桩事，燕宁也有上报。不过，矿里现在还有人么？早都逃散一空了吧？我记得中都军械司和矿监都说，铁匠和开矿的师傅甚难调度，你们这是……”
“咳咳，我和燕宁，在山东那边有些旧友，经过益都枢密院调些匠人师傅支援，倒不为难。”
“如此甚好……不过，还是得向中都的军械司和矿监行文。该他们派人来管的，让他们派人。矿石和铁器的产出，你们自然可以用，但该管的机构，乃至后头税收的归属，晋卿早有律令颁下，照办就是了。”
地盘大了，各地驻军将校的职权也大，尤其按定海军的军户、荫户体系执行下来，更是如此。驻在前线的将校们出于各种原因，也有抓取权柄的本能。
以赵瑄而论，他是从山东临时调来的主官，想要在本地立足，自然也得有点成果拿出来给别人看，所以才想用矿冶和铁器生产作为抓手。
郭宁自家是老卒，对此看得很清楚。
好在将士们还不至于欺上瞒下，只不过有点想要造成既成事实的苗头，蒙几句郭宁的言语做掩护。郭宁可不惯着，轻描淡写两句，就把话说明白。
当下部属们俱都躬身。
“遵命。”
赵瑄起身又道：“眼下局面还有点紧张，元帅，你再过一年半载来看，咱们不止能把奉圣州和弘州两地经营好了，还能把兵力推到宣德州，推到昌州去！”
“好，那我就等着为你们叙功！”
郭宁哈哈大笑。
昌州是郭宁的故乡，赵瑄能这样说，让他很高兴。无论如何，军官们有这样的想法和行动能力，是好事。
因为草原上的动荡，之后一阵子会陆续逃亡南下的人丁，数量还会不断增加。这对定海军本来就脆弱的物资供给体系，是个巨大的考验。郭宁出巡之前，移剌楚材在中都，又一次陷入焦头烂额。
但随着定海军在山后各州的徐徐经营，中都方面的粮秣物资压力和军事压力都会慢慢减轻。而缙山这边的将士们，在草原上从无到有建设的信心和底气很足，一点都不次于西面妫川、永兴到弘州一线，这是好事。
一年半载，或者更长一点的时间里，漠南山后各州的经济产出和军事能力必定将有大的提升。那时候，这片宝地就不止作为防御的盾牌，而能以攻代守，转而成为己方威胁高原的基地了。果能如此，在场众将自然都有大功。
想到这里，郭宁有些心潮澎湃，他指了指最后赶到的张绍：“看来，你想早点去桓州金莲川上任，还得多催催赵瑄。”
张绍握拳示意：“我每天盯着他！”
当下众人都笑。
在场比较资深的军官们，跟随郭宁也不过两三年，他们曾经和一切武人一样，以为武人的生活就只是厮杀、屠戮和破坏。但随着定海军的势力扩张，这些起自卒伍的武人都在成长，他们开始学着在白纸上作画，在废墟上重建家园。而他们慢慢将体会到，建设给人带来的快乐，大大地超过破坏。
郭宁会来到这里，自有他的目的，不过巡行到缙山，就是尽头了，没必要再往龙门方向去。赵瑄便引着他入城稍歇。
郭宁这一次出行，离开中都以后先往西，查看了靖安民在涿州、易州一带的经营，然后经青白口，过水谷、欢谷、朝天寨，抵达矾山的檐车寨。接着他就一路东行，一方面探看本方在居庸关以北各处军镇的经营，也盯着几个蒙古部落南逃的现场。
这些部落奔走时的模样，自然是狼狈的，但郭宁很清楚，就算草原上各部正在大打出手，以成吉思汗的强悍威势，真要阻止几个千户的逃亡，一定可以做到。这些人能够全须全尾地抵达定海军的控制区域，就证明成吉思汗没有介入的意思，也没有往野狐岭以南动兵的迹象。
赵瑄和史天倪在上一次去往草原的时候，留了几个可靠的亲信继续潜伏。就在十天前，有人从草原传来消息，说成吉思汗聚集了至少六七万的牧民和三十个千户以上的兵力，一路向西去了。

第六百四十九章 和议（中）
这个变化十分值得关注，郭宁觉得，有必要亲自到最前线看一看。
当然，他一路行来，不止应对军务，也刚好把各处新收复的城池要隘周边，有关城防修复、农田开垦、水利建设、道路拓宽等等全都看过。另外，从中都往北，对着蒙古人的防线，正面有赵决，侧面是靖安民，外围有仇会洛，一方面猛将劲兵云集，另一方面许多军将是从各部抽调而入，这些人是否合适，是否用心，是否可用，郭宁丝毫不敢懈怠，也要一一亲眼查看。
就在这个过程中，他和身边的几个幕僚，还得批阅从中都一路转来的公文。这实在是因为定海军的摊子骤然铺到极大，而人员上、制度上的建设难免滞后。
郭宁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压根算不上一个枭雄人物，甚至被旁人视为强悍统帅，恐怕也多有过誉。就连他麾下的部属，也未必有多高明。
文官上头不用多说了，移剌楚材是郭宁的股肱，可他也才二十六岁罢了，郭宁从不干涉政务，但也知道有些老辣眼光、圆滑手段，不是生而知之的。贞祐元年郭宁进中都的时候，见过徒单镒，那老儿手中控制的年轻英杰可有不少，移剌楚材终究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至于武将，外人以为将星如云，定海军自家也安排了一批唱戏的，成天编排一些院本杂剧来吹嘘。郭宁上一次听说的时候，本方的钤辖以上军官，但凡有些名声的，一小半都上应星宿，快要放出法术来杀敌了。
但那是真的么？
寻常百姓们津津乐道，郭宁还能真信那些？
定海军的武将们，大都在最近两三年里连升几十级，到了现在的位置上。莫说通晓兵法，不少军官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而要论统帅之才，军队里的两位佼佼者，靠的手段依然来自于当年在河北塘泺带领上百强贼的经历。
这支军队到目前为止的战无不胜，是靠着郭宁给一群基层老卒慷慨分配利益，又带领他们似模似样地恢复出了大金国强盛时的打法，那也是老卒们唯一熟悉的东西。
这样的战斗力能维持多久？
两代人一代人，还是十年五年三年？将士们心里的火，会一直烧着，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因为自家的富庶而忽然泄气？郭宁没有把握。
这样的打法真能所向披靡？
这天下间自有无数雄杰，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却不会一直反应不过来。郭宁确信，自己不可能一直靠着发狠莽撞而所向无敌，迟早有一天会踢到铁板。
郭宁大力推进军校的建设，希望每一个层级的将士们都能在军校里得到充实。但军校里传授的许多东西，终究来自郭宁梦中的一鳞半爪。那些东西真能成熟起来，成为支撑军队的整套体系，为一个强盛政权保驾护航么？
郭宁还是不知道。
所以郭宁才渐渐地活得像一个军政集团的首领，而非单纯的武人。他依然喜欢练武，但练武之余，他会每天批阅文书，写下意见，虽然书法依旧不好。此番出巡，他也仔仔细细地探察每一处所经之地，询问都元帅府的计划是否开始推进，是否有什么疏漏。
但他很清楚，自己做的那么多事都需要时间来试错，来调整；需要大量的资源投入，以使军队建设走向正规，不断自我完善。必须坚持广积粮、高筑墙的策略，因为未来的路还很长，需要压倒的敌人还很多，不止限于草原上那个强悍的游牧民族。
当然，要往长远去走，就得解决一些眼前必须解决的问题。
郭宁站在城门前，看了看缙山城的城楼。
“倪一。”
“在。”
“把我的旗帜打上城头。这会儿缙山城、妫川乃至居庸关等地，应该都有蒙古人的阿勒斤赤盯着，看到了我的旗帜，聪明人就该有所动作了。”
“是。”
猎猎飞舞的大旗在城头招展的时候，许多将士都忍不住喝彩。赵瑄也适时地告诉陆续进城的汉儿奴隶，今晚额外还有加餐，于是他们也欢呼起来，使得城里城外都充斥着快活的气氛。
这种热烈气氛并没有实体，只体现在城池上空若隐若现的欢呼，或者城墙上将士们偶尔举起武器挥舞的姿态。
这种蛛丝马迹，隔着很远就会落到有经验的战士眼里，进而被他们推断出许多东西。
但老实说，就算是有经验的蒙古战士，现在也很难沉下心去推断。这种满城军民热闹哄哄的气氛，让人很不舒坦，压根定不下神。
缙山城北，纳敏夫从深草里探出身子。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独眼，竭力去看城头上旗帜的模样。但不知怎么回事，他越是瞪眼，越是看不清楚。
他心底里有一股火气腾腾地滚动，忍不住猛地张嘴，想要说几句什么。但这个动作抽动了嘴角边大块的糜烂出血之处，剧烈的痛楚让他一下子又把嘴闭上了。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开始与金国作战之后，无数蒙古勇士跟随着大汗争战，把马蹄踏遍了连绵山脉以南的女真人地盘。
荒唐的是，在一场接一场的战争中，蒙古勇士杀了许许多多的人，抢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可每次厮杀以后回到草原，普通蒙古人的生活又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善。
从中原掠夺来的东西，大都没用。
那些柔顺的锦缎没法防寒，闪闪发光的珍珠不能填饱肚子，沉重的铜钱和精美的器具只能看个舒坦，听个响。
而且这些东西也没法拿来交换。几年战争下来，一个千户部落里头，除非是地位最卑微的奴隶，每一个有壮丁的蒙古家庭或多或少，都攒了点这种东西。
家家都有，又没有用，那谁要它们？
每次追逐水草，搬动蒙古包时候，人们只想把这些东西全扔了。
对了，铁器倒是多了许多。比如铁制的铠甲，铁制的刀具，铁制的箭簇。
但成吉思汗已经下令，各部落不允许擅自厮杀。所以大部分时候，部落之间不打仗，这些铁器也就只有摆着看个样子。
如果非要把甲胄成天穿在身上，更是冬冷夏热，难受得不行！
与此同时，蒙古人原本有的东西，好像渐渐的少了。
比如家里本来放养的羊群，在男丁们连续几年南下厮杀的情况下，伺弄得总不如以前。放牧所必须的马，每家都有好几匹，可一旦打仗，就得骑乘着马匹出发，待到回来的时候，掉膘还算好的，累死几匹也很正常。
那么问题来了，那么多的蒙古人失去了许多东西，换来的却是那些全无意义的零碎玩意儿……大家究竟图什么？
纳敏夫仔细想想，好像只有在奴隶方面赚了，赚得还不少。
他每次南下厮杀，都能给自家的百户带回一批奴隶，有党项人、也有契丹人或者汉儿。尤其是汉儿奴隶，格外地驯顺能干。
可是奴隶和牲畜一样，都是要养的。它们数量多了，消耗的食物就多；消耗食物多了，就得养更多的羊，挤更多的奶，采更多的野麦给它们吃；要养更多的羊，采集更多的野麦，就需要更大的草场。
更大的草场在哪里？
成吉思汗一直说，要带着所有人催马纵情奔驰，要把青天覆盖之地，都变成蒙古人的牧场。这个承诺使得大家都很心动。
但好像，似乎，可能，大汗并没有兑现承诺啊？
别说南面女真人的领地了，就连漠南山后这一带的水草丰茂之地，看样子不也在慢慢地退出么？
那么兜转回来，纳敏夫就格外地郁闷了。

第六百五十章 和议（下）
纳敏夫的肩膀忽然被人一拍。
因为正在心底里嘀咕大汗的坏话，纳敏夫有些心虚，几乎原地跳了起来。
然后他就听见拖雷平静的声音：“那是郭宁的旗帜，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纳敏夫愈加惊骇，连忙道：“这人既然来了，后继保不准有许多兵马。四王子，咱们快走，免得出事！”
嚷了两句，纳敏夫也忽然反应过来，这样的言语分明是完全不信任己方的力量，对高傲的拖雷而言，简直形同羞辱。他连忙俯首，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劝说。
好在拖雷只眼角一跳，好像全然没有听出纳敏夫的言外之意。
前年在山东作战失利之后，这位经验丰富的资深百户纳敏夫随同拖雷回到草原。其余各部都因战败而受到大汗的严惩，唯独纳敏夫因为担任使者接回拖雷的功绩，得到了拖雷的庇护，不止免于实际惩罚，也保留了自家的百户职位和大汗赐予的黑色旗帜。
不过，拖雷的力量也只到这个程度了。
当日他作为长期跟随在成吉思汗身旁的幼子，能在大规模战事中骤然独领方面，驱使众多千户那颜如走狗。但现在，拖雷能带动的可靠部属数量，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纳敏夫这个百夫长，已经是其中很得力的一员。
这两年里，拖雷的日子也过得艰难。
他在草原上特殊的尊崇身份，来自大汗对他的宠爱。大汗的宠爱之所以有价值，又基于大汗本身的威望。
也克蒙古兀鲁思毕竟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究其本质，它依然是一个军事部落联盟。联盟本身并没有制度和律法可言，只不过部落首领的威望过于崇高，足能碾压一切反对者，把自己的意志贯彻为制度和律法。
拖雷在山东的那场耻辱性的失败，却使他成了大汗烁烁光芒之下的污点。这个污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告诉别人：金国犹有强大的力量，足以给蒙古人造成惨痛损失，大汗对金国的方略是有瑕疵的；而南下征伐并非轻而易举，是有失败可能的。
这个污点不仅影响了成吉思汗的威望，也削弱了大汗对无数部落的掌控。既然如此，把这个污点藏起来，就成了最好的选择。所以拖雷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出现在蒙古诸部的忽里勒台上了，他很少见到大汗，也很少和术赤、窝阔台、察合台等兄长一起行动。
但直到第二年，大汗催促诸部再度南下，发起对金国的痛击时，还有许多部族首领举拖雷的失败为例子，推脱大汗的征召。
他们在忽里勒台上每一次争执，都是对拖雷的嘲讽。而他们每一次提起拖雷，又都会引起黄金家族成员们对这个失败者的不满。
拖雷在这三年里，倒是想了很多。在他看来，这种因为小小失败而畏怯的情形，便是成吉思汗拆分草原部落为九十五千户的副作用。
原本规模庞大的部落遭拆分为千户之后，任何一个千户都无法单独对抗大汗的权威。可是单一个千户的底蕴，又承受不起战场上的巨大损失。
在山东、在辽东，前后将近十个蒙古千户惨败于定海军之手。每一个千户都元气大损，不经过三年五载，不可能恢复。这样的风险，使诸多千户那颜都对南下伐金的方略产生了疑虑。这种疑虑，同时也是对成吉思汗的疑虑，是对成吉思汗向所有人承诺美好未来的疑虑。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成吉思汗必须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途径无非两条，一条是夺取金国中都，灭亡金国或者迫使金国彻底降伏；第二条则是干脆利落地打败定海军。
只要能够做到这两点，成吉思汗的威望就会跃升上一个新高度，他对草原的控制就会恢复铁板一块。所以，成吉思汗动用了本部精锐急速突入金国境内。他觉得，这样的力量已经足够。然后他就遭遇了惨痛失败。
这场失败以后，拖雷所承担的压力倒是骤然减轻，没有人再指摘拖雷的无能。但整个黄金家族面临的压力却十倍百倍地增强，甚至可以说，应对稍有不慎，就会是灭顶之灾。
终究蒙古人只服膺于强者！
终究那些曾经向大金国屈膝的一代人还没有死绝！
如果成吉思汗并非强者，诸多部落改弦更张，就是必然的。
这种时候，许多矛盾骤然浮出水面，已经没办法在忽里勒台上，靠着辩论和歌唱来解决。代表长生天的大萨满豁儿赤自家死在战场了，神谕什么的，好像份量也不如当年。成吉思汗自己，更无法维持用胜利来鼓舞，用利益来收买的手段。
好在成吉思汗还可以用恐惧来统治，他也从来不缺乏制造恐惧的冷酷、暴烈和高效。
成吉思汗在最短的时间里，对草原上的动摇之人和心怀恶意之人展开了屠杀，只用了两个月，就使得大蒙古国的左右两翼各削去了三分之一的千户。存留下来的每一个千户那颜，都亲吻着成吉思汗的靴子，再次发誓效忠。
不过，重新统合草原之后，大蒙古国基本的难题依然如初。
利益在哪里？牧场在哪里？
身为蒙古人的大汗，成吉思汗告诉所有人，这个问题很简单。东进既然受挫，那就西进。
夏国也好，八河之地的森林部落也好，也儿的石河两岸的乃蛮部、克烈部的余众也好，八剌沙衮那边，似乎和契丹人有亲缘关系的菊儿汗也好。他们任何一家，都不如金国富庶，地盘也小，但任一家都比金国要容易对付。
经历过失败的蒙古人，正要喝他们的血，撕咬他们的肉来壮大自己。向西前进的步伐不会休止，一直到蒙古人挟裹的力量越来越强盛，达到足以压倒金国的程度……那就是报仇的时机来了。
为了推进这个策略，成吉思汗统合起了巨大的兵力，将会在高原以西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铁流。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稳定草原东部，与金国达成暂时的和平。
所以拖雷才会来到这里。
这并非拖雷主动请缨，是成吉思汗亲口指派的。毕竟高傲的蒙古人大都不愿意承担这个任务，而在成吉思汗眼里，只有这个同样经历过失败的儿子，才能够忍受屈辱吧。
拖雷本以为，自己在抵达某个金人据点，提出求和意图以后，会被转送到金国的中都，过程中难免受到羞辱。好在他的运气不错，郭宁就在这里。
郭宁这厮虽然凶恶异常，却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若能与他见一面，和议成与不成，双方一言可决，也就不用操那些彼此威吓欺诈、真真假假的闲心了。
“纳敏夫，咱们走一趟。”
拖雷深深吸气，尽量挺起胸膛。
不待纳敏夫回答，他就猛然催马，从林地和深草间窜了出去。
他们很快就策马奔上道路。这条路便是连接龙门和缙山两地，被赵瑄极度看重的道路。走在这条道路上，拖雷感觉一阵阵的心悸。
这条道路已经荒废很久了，拖雷甚至能看到前年自己和赤驹驸马率军攻打缙山时，数千铁蹄践踏过得痕迹。汉儿想要将之恢复，大概也就最近一两个月的事。
但就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原本湮没在荒草中的道路就恢复了几分模样。拖雷可以看见路边分散排开的，夯土用的石杵；看到用石灰标识出的排水沟的走向；看到每隔十数里都有木料被堆积，那是打算建造瞭望站点的模样。
这种精细的、有条不紊的建设，在草原上是从来看不到的。牧民们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无须道路、水利、城池乃至任何需要人力建设而成的东西。但汉儿们显然不那么想。
拖雷敏锐地感觉到，他们愿意建设，愿意投入人力物力，一定是因为建设能给他们换来许多东西，这也是定海军政权急速壮大的缘由之一。不过，其中具体的道理，他依然不明白。
拖雷一行人稍稍离开了林地的掩护，就被缙山城外密集的哨骑发现了。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鸣镝声响，哨骑从好几个方向聚拢过来，警惕地看着拖雷等人。
毫无疑问，这些哨骑都是出色的战士。他们的骑术比蒙古人自然不如，但也足够娴熟。他们停留在拖雷等人前方，手持弓矢警戒的姿态也很老练。稍稍细看，可见每个人的脸上有紧张，却没有畏惧和害怕。一些明显是什将之类军官的老卒脸上，还有着隐约的嗜血和亢奋色彩。
与金国连续三年的厮杀，结果就是这样了。
蒙古勇士摧毁了数以百计的城池，抢掠了堆积如山的财富，杀死了数以百万计的金国军民，却也生生地促成了金国内部崭新力量的出现。这个崭新的力量诞生于血海之中，所以一点都不怕蒙古人，在他们眼里，他们根本就是足以和也克蒙古兀鲁思相提并论的强大政权。
放在三年前，这种人会被拖雷视为必死无疑的蠢货，但现在拖雷却没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他们是蠢货，拖雷自己又算什么呢？
拖雷勒马止步。
当一名哨骑按着腰刀，慢慢走到拖雷面前的时候。一名通译从拖雷身后闪出，轻咳了两声，准备说话。拖雷探出手臂，用马鞭在通译的肩膀上一搭：“我自己来。”
他转向那哨骑：“我乃大蒙古国四王子拖雷，求见大金国都元帅郭宁。我是来议和的。”
他的话语声很慢，却字正腔圆，是标准的汉话。

第六百五十一章 约定（上）
郭宁和拖雷两人先后来到缙山，放在金蒙两国厮杀多年的背景下，当然是件大事。但缙山城里正在被安置的汉儿奴隶们并没注意到。
多年折磨造成的麻木，使他们中的许多人，几乎被剥夺了关注外界的能力。
片刻前有人嘟囔了一句：“后面的蒙古人都跪下了，好像又来了大人物……”
但没有人响应，没有人在意这个情形。毕竟奴隶们已经是草原上最低一等，比起他们，谁都是大人物了。无论郭元帅还是什么元帅，什么那颜来此，大家无非跪地磕个头，其它还能如何？
他们依旧慢吞吞地往城里预定的营地挪动，十五里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下午，他们被拆分成二三十人一组，被引领到某处新搭起的窝棚前头。
窝棚很粗糙，就是几根大木头错落一架，再铺上枯草。几个窝棚后头有个共用的大坑，那应该是便溺的地方。
看得出来，往窝棚里分配人员的时候，定海军是有点讲究的，老弱妇孺比较多的，在营地的东面；壮丁则大都在营地西面。被掳掠到草原以后，老弱妇孺熬不了多久，能够从草原回来的人也是壮丁居多。偶尔有妇孺哭泣，说是和家人失散，一会儿就有士卒将之带出去寻找，不过究竟找没找到，其他人并不关心。
卢五四觉得自己的腿快折了，脚踝和膝盖都疼，胸口和脑袋被蒙古老爷打过的地方也疼。和他聚在一个窝棚的其他人也都累得半死，包括那个黑眼圈汉子在内，大家都瘫着不动。
定海军待人，似乎果然宽厚些。草原上头，奴隶们如果敢歇着，早就有大棒子或者马鞭打下来了，这会儿所有人一口气歇到夕阳西下时候，也没人来管。
反倒是汉儿奴隶们慢慢从窝棚里爬出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试着把脚上嵌入皮肉，被污血凝结到一处的草鞋或者裹脚布撕开。
众人忙活了一阵，忽然抽了抽鼻子，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和众人经常闻到的食物香味不大一样，但也足够让人垂涎欲滴了。有人低声道：“是饭团。”
过了会儿，果然有定海军的士卒从窝棚之间经过，给众人丢下饭团和皮囊：“郭元帅有令，每人多赏一个！吃完了选个人出来，拿着皮囊到城外汲水！”
饭团用竹箩装着，落到窝棚里头的瞬间就引起了哄抢。卢五四身子瘦弱，又没胆量，冲上去的时候就只见到前排人人簇拥，待众人散开，竹箩里什么都没了。地面上剩一点散开的米粒，卢五四犹豫着想要去捻两口填填肚子，旁边一个黄脸少年扑了过来两手连动，将之一扫而空。
窝棚里面，人人都在大口咀嚼，卢五四的周围，一片吧唧嘴的声音。
饭团不大，顶多半个拳头模样。用的米也不好，但奴隶们就算在草原上，也轮不着吃羊肉，那些野麦子还不如饭团好吃呢。所以每个人都吃得呲牙咧嘴，就算米糠噎住了嗓子，也努力大口吞咽。
三五口就把自己的饭团吃完，他们再看看别人，期盼能有吃剩下的。
卢五四捂着脸，哭了起来。
俘虏们虽然麻木，这几日里被逼着长途跋涉，又辛苦，又疑虑，还很担心习惯的环境被改变以后，未来的生活该如何继续。他这一哭，顿时引得好几个窝棚都躁动。
不远处巡视的契丹人，还有眼巴巴等着契丹人吩咐的“蒙古老爷”注意到了躁动情形。好几人都向卢五四所在的窝棚走来。
“娘的！你这个怂人哭什么！”
黑眼圈的汉子急躁地骂了几句。他虽然嘴硬，眼看着蒙古人凶神恶煞的走近，其实也有点害怕，连忙往怀里掏摸两下，拿出一个饭团。
他心疼地看了看，把饭团一掰两半，扔了一半给卢五四：“吃吧吃吧，吃完了就住嘴！”
卢五四心里想着，就是你这厮偷了我的饭团，却不敢与之争执。他把哭声死死咽进肚子里，开始狼吞虎咽。饭团很香，但又带着咸和苦，不像是卢五四眼泪的味道，倒像是在盐卤里泡过一样。
契丹人和蒙古看守没再往这里走，卢五四两三口吃完，肠胃刚刚垫了底。
“每处窝棚派人出来汲水！赶紧的！”有骑兵军官骑马来回喝叫着。
黑眼圈汉子把皮囊往卢五四手里一塞：“就是你了，赶紧去！”
卢五四昏昏噩噩地出来，站在窝棚前头发愣。等他终于汇入出城汲水的队列，头上又被蒙古看守拿棒子打了两下。
将将到达城门，后头轰隆隆的铁蹄踏地之声大作。依然是那批身着铁甲的骑士开路，沿途喝令众人退到道路两旁跪下。
跪下以后，又有人喝骂：“看什么看！低头！”
卢五四等人立刻俯身，把额头贴在地面。
他听到数十名骑士从城门卷地而出，铁蹄带起的尘土呛人。
他听到那位叫做赵瑄的将军勒马于城门之前，有些疑惑地道：“本以为，元帅会和拖雷谈得久些，我还让人去宰了两头羊，摆出东道主架势呢！”
“宰了羊也是我们自己吃！便宜蒙古人做甚！”
回答他的，便是先前抵达缙山城的那位郭元帅。听他言语，好像心情不错。卢五四觉得，这位郭元帅既然给众人加餐，定是个好人。
郭宁的心情的确还不错，所以才哈哈笑着，开个玩笑。
但是当众人都哄笑附和的时候，他又沉默了。
于是部属们又纷纷住嘴，肃然环绕在他周围。
郭宁站在城门前，往外远眺。夏秋之交天黑的晚，夕阳已落下好一阵，天空依然是亮的。所以拖雷和随从们的背影，就能看得很清楚。
他们一行人将要没入林地后方的时候，拖雷居然还勒马回头，向着缙山城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是郭宁第二次和拖雷打交道了。上一次在莱州海仓镇的时候，拖雷是个俘虏，但表现出的姿态骄狂的很。郭宁不得不上拳脚伺候，才让他搞清楚自家所处的位置。这一次，拖雷却和先前大不相同。
这个年轻的四王子沉稳了很多，也聪明了很多，他甚至还学会了汉话，与郭宁交谈，无须通译。而且，他非常诚恳地，确确实实把定海军当做了地位等同的对手。
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自大安三年以来，蒙古军在和金国的战斗中取得了太多次胜利。如果把每一处城池易手，乃至每一次数百步骑规模的野战厮杀都算上，两方的战斗至少也有三百次以上，在其中，蒙古人能赢去二百九十场。
太过密集的胜利，使得蒙古人面对金国的任何人，都自觉占据心理优势，不把对方看在眼里。这种心理优势已经根深蒂固，甚至成吉思汗这样的统帅都会因此而在面对郭宁的时候，做出错误的选择，以为可以一击致命。
但拖雷真的很聪明。
他在方才的会谈中十分客气，甚至有些谦卑，一点也不为曾经的胜利所囿，也不避讳己方的失败。
这样的人，这样的态度，让郭宁十分警惕。因为比凶残的狼群更可怕的，只有既凶残又狡诈的狼群。如果郭宁有足够的兵力，足够的后勤支撑，他宁愿立刻起兵，一口气杀尽草原深处，来个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可惜郭宁没有，定海军的扩张确实已经到极限了。散居草原的蒙古部落也根本没有都城或者物资集散的中心区域，值得定海军去攻打。
蒙古人当然不可能在一次野战中压倒定海军，可是定海军如果贸然深入草原，在蒙古军永无休止的滋扰和围猎之下，结果一定会是惨痛的失败。
对此，郭宁很清楚。按照拖雷的说法，成吉思汗也很清楚。
眼下的两家，彼此都奈何不得，彼此都急需充实或者恢复自身的力量，以求下一次战争的胜利。在下一次战争到来之前，双方的任何冲突都没有实际意义，徒然拖慢各自前进的脚步。
所以，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就成了必然。
这约定无需落于文字，也无需质押，因为郭宁和成吉思汗都不会受文字或质押的限制。
这约定也不止代表了短暂的和平，更代表着更惨烈、更可怕的决战迟早会到来。
郭宁继续眺望，直到暮色笼罩四野。缙山城周边的田亩和湿地渐渐看不清楚，远处的疏林和草甸都在风中起伏不定。更远处，连绵远山沉默矗立，阻挡了通向万里草原的步伐。
“到今年年底，你们要把控制区域推回到野狐岭，蒙古各部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但你们要做好应变准备，不得懈怠。境内各处的建设，都给我十足加紧。”
众将齐声道：“是！”
郭宁拨马回头。他走了两步，才注意到大批汉儿奴隶已经跪伏了很久。
“让他们都起来。这么多人动不动就屈膝跪倒，我看着不舒服！”
众将连忙四散呼喝。

第六百五十二章 约定（下）
老部下们都知道，郭宁的脾气是有点暴躁的。虽然他总能控制得很好，并不向部属发火。但谁要是面对着他的恼怒，便如面对一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猛虎，难免提心吊胆。
很明显，元帅刚和蒙古人的四王子达成了某种默契，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默契。这种时候，大家还是躲得远一点为妙，他老人家看什么不舒坦，我们改还不行吗？
瞬间数十人呼喝，把出城汲水的汉儿们整顿出了齐齐整整的队列，队列里每个人都挺胸凸肚，站得如树桩子笔挺。
队列前后的赵瑄和张绍对视一眼，两人叫着号子，就把队伍带出去了。可惜那些汉儿奴隶们到底少了点血性，队伍走到城门口，靠近勒马而立的郭宁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外侧偏一点。
二三十人走过之后，整条队伍几乎要踩进门洞边缘的排水沟了。
郭宁这时才注意到众多畏惧的眼神。
他自失地笑了笑，拨马入城，但马蹄得得轻响的时候，他忽然又走神了。
早前郭宁听闻蒙古人向西行动的消息时，甚是欣喜。
他和移剌楚材两人暗中商议，都觉得这种行动，分明是在拣软柿子捏，证明蒙古军非得通过十足把握的征服和扩张，才能保持稳定的政权结构，维系黄金家族超越部族和地域界线的政治影响。
站在蒙古人的角度，必定打算先从弱敌着手，不断掳掠挟裹，恢复实力，然后再倒回头来，与定海军决一胜负。但这想法可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移剌楚材调取过大金国的密档查看，他告诉郭宁，大蒙古国以西，有契丹人建立的西辽，还有突厥人建立的诸多强大国度。蒙古人这一去，断不能摧枯拉朽。在相当时间内，他们必定被牵扯住精力，而当他们回头时，会发现定海军的力量增长，比蒙古人更快。
郭宁的梦中所见，与移剌楚材的想象大不相同，所以移剌楚材侃侃而谈的时候，郭宁总觉得对那些“强大国度”的信心不足。
但他在北疆生活多年，是自幼眼看着蒙古一步步崛起之人。他深知草原上的经济有多么脆弱，物资有多么匮乏，深知蒙古人就是穷极了、恶极了的狼群，所以才特别可怕。
成吉思汗用征服和掠夺来激发人心深处的兽性，凭空生造出蒙古人的国家。但这个国家毕竟在征服和掠夺之上，其凶悍的外表之下隐藏着脆弱的基盘，在掠夺停止或中断的瞬间，其经济基础和统制体系也就会随之土崩瓦解。
作为草原上罕见的雄杰人物，成吉思汗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他虽然在定海军手里吃了大亏，却并不急于复仇，而是立刻整合各部，马不停蹄的转而向西。这不止是捏软柿子，也是为了维持政权存在而做出的唯一正确选择。
在郭宁看来，这个征服的过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除非定海军在东方露出可趁之机，否则草原上强悍的战士们只会如同脱缰的野马群，疯狂地一波一波推进。直到某一天，征服到了结束的时候，出现两种结果：
或者蒙古人的军事力量被彻底耗竭。或者蒙古人终于能在所征服的地域，建立起不同于草原的，能孕育出深厚根基的政权。
结果是前者的话，郭宁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如果是后者，郭宁将要面对的，也不会是成吉思汗期待的那个席卷万国的势力。当大量蒙古人在征服的广袤土地上落地生根，建立起不同的国家以后，郭宁所要面对的，就依旧只是那个草原政权。
那种局面，郭宁又有何惧哉？
无非是摆开千军万马决战罢了，郭宁绝对相信自己能赢。
所以，郭宁实实在在地乐见蒙古人大举西进。
可当他真的来到缙山城，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和拖雷达成默契以后，他又忽然有些后悔。
他发现，自己对蒙古人的敌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回忆适才谈判的经过，愈来愈强烈地感受到拖雷的变化。
那不止是沉稳，聪明或者狡诈之类，而是某种其它的东西存在于拖雷身上。郭宁皱眉想了很久，才慢慢理清了思绪，那东西就是汉语和汉人的礼节，拖雷掌握得非常好。
两方谈判虽只寥寥数语，郭宁却几乎觉得坐在对面的就是个汉人。
郭宁和拖雷前后接触了两次。他觉得拖雷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且这一次的表现比上一次更聪明。一个普通的蒙古人，绝不可能有耐心学这些。但拖雷却不止学了，还下了大功夫……他讲话的时候居然还文质彬彬！
拖雷能把汉话掌握到这样纯熟，必定也同时了解了汉家的学问，掌握了草原民族少有的眼界和见识，乃至更多的知识。
这样的话，他还是一个普通的蒙古人么？
可以说，也克蒙古兀鲁思在成吉思汗手中，就只是个强盗集团。这群强盗虽然凶悍，却没有治理能力，其领土再怎么广阔，也只是强盗肆意抢掠的势力范围而已。
但如果拖雷在蒙古人的政权里掌握了更多的权力，大蒙古国会是什么样？
郭宁忽然勒马。
他的胸怀中涌动着震惊和后悔。他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就是刚才谈判的时候，应该拿起身边的铁骨朵，对着拖雷的面孔砸下去。砸死算完，然后让他身边那个蒙古老儿去向成吉思汗传信。
成吉思汗是枭雄。郭宁敢打赌，他绝不会因为一个名声扫地的儿子死掉，而放弃蒙古人的大政，与郭宁死拼到底。
当时没这么干，有点可惜了。
现在去弥补，来得及么？
我昌州郭六郎自起兵以来，行事从来都肆无忌惮，杀敌闯关，这一次为何不杀？毕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杀一个蒙古死敌，断绝一条蒙古人可能走通的路，这划得来！
想到这里，郭宁的脸上不可避免地现出了杀气。
倪一日常跟随在郭宁身边形影不离，一见郭宁神色凌然，立即拨马上前半步：“元帅？”
郭宁稍侧身，抬手示意：“点起精骑两百，随我……”
话说半截，他又住嘴。
这想法不错，不过只是想想而已。蒙古人有他们要走的路，定海军治下数百万军民也有要走的路。与其竭尽全力阻断别人的路，走好，走通自家的路才是正经。
只要郭宁和伙伴们走在正确的路上，蒙古人的力量再强也不足为惧。
反之，如果郭宁不能走通自家的路，徒然与蒙古人一直撕咬下去，这局面于百姓，于天下，于郭宁想要的未来又有什么益处呢？
郭宁放下了手臂。
“快要天黑了，让弟兄们趁着亮光赶紧涮洗战马，喂些谷物豆料，明天还要赶路呢。另外……张绍呢？”
他抬头看看天色，又探望四周，哈哈地笑道：“前年他答应过，待到回返山后军州，就要射只肥硕黄羊，请我吃烤羊肉。现在我来了，这厮倒是把羊肉烤起来啊！”
在郭宁催促吃食的时候，拖雷和他的十余名那可儿纵骑飞奔，毫不停留地穿过山林和峡谷的阴影，一直到天色黯淡得完全看不清前路，他才稍稍放缓速度。
而纳敏夫叫道：“四王子，看！咱们的骑兵来迎接了！”
在峡谷的对面，数百名骑兵手持松明火把，像是一条火龙从高处蜿蜒盘旋而下，没过多久，骑士们来到拖雷面前，纷纷下马行礼。
拖雷翻身下马，把跪伏于前的部属们一一扶起。他微笑着环视众人：“托各位的福，我办成了！你们说的没错，定海军也想要和平！”
因为拖雷直属的几个蒙古千户都遭削弱，此刻在场的蒙古伙伴，只有赤驹驸马一人。
又因为蒙古的中枢执政架构剧烈变动，不少人被排斥出了原来的位置，转而托庇于拖雷。所以拖雷的身边，近来又多了好些新同伴。
其中，有英武的契丹人耶律秃花，有相貌憨厚的汉人老者刘伯林，有精通簿书、钱谷的女真人粘合重山，还有相貌英俊而略显瘦削的汉人武将郭宝玉。
这个小小的班底与众不同，但却非常可靠。
拖雷对他们说话的时候，用得依然是纯熟的汉话。众将俱都笑着恭喜，唯有郭宝玉神色警惕地看着南方，沉声道：“四王子，郭宁这厮凶横成性，动辄杀人，保不准恶念突生……咱们快些离开，以防万一。”

第六百五十三章 莽原（上）
定海军往漠南派遣的兵力一天比一天多，却并不急于向北大举推进。而缙山、妫川一线到居庸关，定海军哨骑的活动一天比一天密集。
他们以二三十人一队，轮班在草原上四处活动。无论何时遇到蒙古人，立刻爆发剧烈厮杀。让蒙古人愤怒的是，两年前，一个两个蒙古阿勒斤赤就足以追着金军哨骑狠杀，而两年后的现在，这些敌人并没有生出四条胳膊两个脑袋，胆气却壮了数倍。以至于二三十人的定海军哨骑出动，蒙古军动用百骑对抗，都觉得啃硬骨头难以吃下。
正是因此，随同拖雷的数百骑才不敢翻越东螺山。毕竟动用的骑兵再多也只是无谓消耗，反倒是拖雷轻骑简从，能够抵近探查，若有什么不妥，撤退也很快。
其实在拖雷去往缙山以前，很多部属根本就不希望他去。
耶律秃花甚至私下恳求拖雷，索性就别再为了成吉思汗的琐事奔忙。既然大汗急于西征，他怎都管不了草原上的情形，而定海军也未必有底气大举北上，所以和议成不成，并没多大意义。
如果拖雷在缙山没有遇到郭宁，而被定海军的当地驻军送往中都，且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这一来一去，层层驻留，层层谈判，恐怕少说也得快两个月吧？万一中都那边什么人突发奇想，要再留拖雷三年五载，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那时候，耶律秃花等人怎么办？
这些契丹人、女真人和汉人，在过去数年里陆续投靠成吉思汗。因为成吉思汗意图攻略大金，而他们深悉大金的内情，懂得战胜大金的手段，还或多或少提出了治理大金广阔领地的策略，所以才得到格外的提拔。
但在今年初蒙古军惨败之后，自成吉思汗以下的蒙古人，一时谁也不愿意提起大金国这三个字，这些人的价值也就大大的削弱。
比如耶律秃花，他和他的兄长耶律阿海，是在班朱尼河与成吉思汗共饮泥水盟誓的十九人之二。现在耶律阿海还能追随成吉思汗身侧，耶律秃花却只能带着一批契丹人，做拖雷麾下的千户了。
如果拖雷再一去不返，耶律秃花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谁，难道要去投靠合撒儿及斡赤斤两位？可就算自己有心，那两位也是纯粹的蒙古那颜，并无接纳外人的意思啊。
好在众人对大金国的了解还有些用处，七嘴八舌猜测出的情形没错，郭宁对草原上的局势也的确盯得很紧。现在，拖雷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商定大事折返，所有人都觉可喜可贺。
当下众人继续向北，连夜奔走。一直到月上中天，骑队越过层崖叠嶂的大石岭，想来已经彻彻底底离开定海军的控制区域，这才传令择地休息。
郭宝玉在前半程领兵断后，到了后半程又转往前队开路，得到拖雷的命令，他便在一条小河畔扎营。因为没有携带毡包，骑兵们只把草地略微平整，再挖几个野灶，供贵人们喝热水。
蒙古人的身上都贴身带着羊肉干或者奶酪，用体温保持温度，这会儿便从怀里掏出这些粗劣的食物大嚼。
秋天将至，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辽阔，星河的烁烁光辉愈发醒目。拖雷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曾经坐在父亲怀里，听他讲述草原上千百年传承下来的故事。
父亲说，在遥远的古代，草原上的人们进行过一次规模空前的大征服。千百万的牧民和军队，赶着无数的畜群，向正西方前进。他们日里走着，夜里走着，某一天忽然有一批人走岔了路，他们赶着畜群，不知不觉地就走到天上去了。
他们在天上的道路一直走，永远也不停。而地上的人们一到夜晚，就能在夜空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高擎着火把向前的身影，看到他们踏出的道路，这道路就是天路，就是汉儿所说的银河、星汉。
千百年过去了，草原上的人们将要进行再一次规模空前的西向征服。带领他们的人就是拖雷的父亲，伟大的成吉思汗。
那么，这一次向西的道路，会是什么样的？
后人又会如何想象这一次的征服？
在这次征服的过程中，我拖雷又该为父汗做什么，为自己赢得什么？我所赢得的那些，又将何益于所有的蒙古人？
拖雷觉得，自从开始学习汉儿的文字和语言，自己的想法好像比以前多了，越来越不像是粗犷豪爽的蒙古人，倒有点往那些奸滑的萨满靠拢的样子，随便指着什么，都能说出一大堆的言辞。
这时候，溪水忽然哗啦啦地响了。原来是刘伯林的孙子刘黑马、郭宝玉的儿子郭德海两个少年，正迈过河边的芦苇和水草地，手里的叉子上挂着几条挣扎扭动的大鱼。
蒙古人通常不爱碰河里的鱼，除非天降白灾，牲畜皆死，靠近海子的地方才会有蒙古人凿冰捕鱼。
对汉人和女真来说，这么大条的河鱼倒是美食。不过，刘伯林和郭宝玉麾下的将士们都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没谁迎上去。就连两个主将，在方才的急行军路上也慢慢褪去了迎回拖雷的欢欣，神情有点沉重。
拖雷估摸着，他们毕竟和蒙古人不同。他们大概是觉得，从今以后去家万里，日子定然颠沛流离，再难过上汉儿习惯的正常生活了。
想到这里，拖雷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迎向刘黑马和郭德海两个。他忍着腥气，凑近了看看，问道：“这是什么鱼？能吃么？好吃么？怎么做？”
两个少年还从来没有这么亲近地和四王子说话，当下连忙道：“这是鲋鱼！能吃！好吃！我们会做，四王子你要尝尝么？”
又过片刻，营地周围大部分将士躺在地上，发出了鼾声。战马也有不少趴伏地面的，马匹大都很累了，鼻孔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拖雷坐在篝火旁，持着一根穿着半扇鲋鱼的树枝。
他的牙龈刚被鱼刺扎过，痛得很，出了不少血。但他忍着痛，小心翼翼地用舌头把刺抵出来，然后赞叹地道：“虽然刺很多，但是很好吃。”
他想了想，又笑道：“汉人喜欢吃的，我也喜欢吃，因为确实美味；正如汉人的故事，我很喜欢听，那其中蕴含很多道理。”
陪在他身旁的刘伯林当即露出高兴的表情：“多谢四王子夸赞。”
拖雷继续道：“我这些日子时常想，契丹人的大辽、女真人的大金，都有其各种各样的不堪之处，都连着出了许多昏庸的皇帝。但两家却能够先后入主中原，建立帝业，统治那么多的汉儿，聚拢那么丰厚的财富。他们靠的，不光是武力，更重要的是，他们懂得汉儿的道理，愿意运用这些道理。嗯，还有定海军的郭宁，也是如此……”
他盯着眼前的篝火，稍微顿了顿，又道：“我最初遇见郭宁的时候，觉得此人的厉害之处，在于冲锋陷阵，勇猛无敌；后来，我觉得此人的厉害之处，在于从金国治下无数懦弱之人里，挑选出了勇猛的战士，组建成凶悍的军队；这阵子我忽然觉得，此人的厉害之处，在于……”
这些意思要用汉话讲清楚，不那么容易。拖雷越说越慢，终于咂了咂嘴，停了下来。
围拢在篝火周围的部下们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阵子，拖雷才继续道：“这郭宁不止是沙场猛将，也是一个懂得汉儿道理的人。他懂得怎么从百姓们手里收税，用收集来的物资供养军队；他懂得怎么去开发矿山、建设工坊，制造武器；他懂得建立学校，在学校里传授厮杀的本领。还有很多道理，我现在还不懂，但这郭宁不仅懂，而且做到了。所以金国的百姓愿意抛弃金国的皇帝，转而跟随他。他的地盘越来越大，而地盘越大，他就从地盘上无数的百姓手中得到越多的支持，他能供养的军队就越多，越精锐，越有训练，越能打仗！”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这些话都是他此前反复想过的，否则这会儿临时盘算表达，并不能说得清楚明白。
在他慢慢地言语的时候，原本站在远处的耶律秃花、粘合重山等人全都聚集，连连点头。
“这些道理，和草原上的不同。不过治理大国，确实也和管理草原上的羊群和牧场不一样。今后，还请诸位继续教我。”
众人纷纷应是。
拖雷拿起树枝，咬了一口鱼肉：“这次随同大汗西征，我们不能再像此前攻打党项人和女真人那样，掠夺过了就结束。我要找个机会，试着去使用这些道理，真正去统治百姓们，建立真正的国家。”

第六百五十四章 莽原（中）
部属们都去睡了。
拖雷仰天躺着，很疲惫，却无睡意。
他仍在回忆自己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回忆同伴们的反应。这几个月来聚拢的同伴，全都不是蒙古人，可不会因为长生天的意旨而热血沸腾。他们各有各的立场和追求，之所以跟随拖雷，是觉得拖雷能实现他们的希望。
在这上头，他们又和蒙古人差不多了。只不过绝大多数蒙古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屠杀和掳掠。这些人的想法要复杂些，必须一一判断清楚。
耶律秃花自视文武双全，资历极深；他要的，是一个视他如臂膀的首领，并且要对他足够尊崇。
粘合重山擅长财计而乏武略，但财计相关的事务，通常都被回回人控制；他想要的，是个独自负责一方税收财务的机会，顺便也好贪污。
刘伯林当年镇守的威宁城，是整个漠南防线最重要的前哨。当时蒙古军威风初起，也没有后来的声势，但刘伯林一仗没打就投降，造成了金军持续被动，进而惨败。刘伯林想要的，是蒙古人里出现一个附合汉人要求的雄主，这样才能证明他的投降事出有因，绝非怕死。
至于郭宝玉，他是极有才能的金军宿将。因为彻彻底底对中原的泥潭失望了，才想要跟着蒙古人的脚步向西去，踏出一片可供施展拳脚的新天地来。
拖雷反复想了好几次，觉得自己睡前的宣称足以让他们都满意，偶尔有些细节上的模糊，可以推说自己的汉话还不熟练。只要西征开始，这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必定会进一步牢牢抱团，围绕在四王子身边，之后究竟该怎么做，还有推算调整的余地。
另一方面，运用这些人的力量，并不代表就要疏远蒙古人，毕竟大蒙古国四王子的身份是根本。在父汗面前，我要小心藏拙，有事不轻易出头，立功也不自吹。至于三位兄长们……他们的眼里已经没有我拖雷了，随着西征的深入，他们彼此的争斗才开始呢。
对了，抵达昂吉泺以后，我还得和赤驹驸马好好谈谈，包括他部下的有力百户们，也需要拉拢。必须注意的是，与蒙古人言语的方式，可不能像现在这样。遵循汉儿的道理云云，意图统治和治理云云，绝不能在蒙古人面前随意说出口。
想着想着，拖雷慢慢地睡着了。
好像才睡着了一瞬间，他又被人猛然摇醒。
拖雷猛地跳起，反手握住腰间短刀，另一手扼在摇晃自己的手臂上。那人又晃了两下，拖雷才彻底清醒过来：“怎么了？”
“是塔塔儿人和札只剌人的残部，也不知怎么，恰好撞上了。郭宝玉已经带人去抵敌，四王子请上马，我们不怕他们，但也要小心些。”耶律秃花沉稳地道。
拖雷骂了一句，翻身跃上马背。
人一到高处，撞击声、喊叫声、马匹嘶鸣声，还有武器戳刺或者挥砍入人体的那种可怕钝响就骤然扑面而来。
拖雷看见天色已然蒙蒙亮，东面的河沟斜坡上头，正有不下两三百人猛冲出来。他们个个都形同野兽，看样子男女老少都有，乱糟糟披着的不知道是树皮还是兽皮，乱糟糟拿着的也不知道是锈烂的刀斧还是木棍。
如果把蒙古军的精锐比作狼群，这些人大概只能视之为疯狗了。
“怎么就被人掩到如此近处？”拖雷不满地问道。
“往东螺山南面山路派的人多些，而且每隔两个时辰轮转回报，没想到东面会冒出这些货色。”耶律秃花随口答了一句。
这会儿跟随拖雷的，个个是好手。而对面那些，都是在成吉思汗崛起时，被杀得灭家灭种、到处逃窜偷生的失败者。耶律秃花真没把敌人放在眼里。
不过，野人们毕竟也造成了一点麻烦。
一名郭宝玉麾下的甲士大声呼喝，手中长刀斜斩向扑来的敌人。对方全然不闪不避，任凭长刀将胸腹整个划开，内脏像瀑布一样流淌出来。但他藉着最后一点冲力，也把手中尺许长的矛头刺进了甲士的脖颈。
矛头刺入的瞬间，那敌人便倒。甲士在那瞬间竭力避让，颈侧却已被完全剖开。生满铁锈的矛头嵌在皮肉和顿项之间，鲜血汩汩流淌，被顿项挡住，然后往下淌，再从胸口、身侧各处甲片的缝隙渗出来。
后头另一个野人见他不倒，立即上来用木棒敲打甲士的头部。
木棒刚举起，郭宝玉催马杀到。他手中长达四尺的斩马刀划过敌人的脖颈，略无凝滞。敌人的头颅在半空飞舞时，郭宝玉继续前冲，以长刀左右挥舞。每次锋刃落下，都有持着武器的手臂，或者眉眼怒瞪的头颅飞起。
他一气连杀数人，长刀正面猛劈在一个野人的面门，几乎把整个头颅从中间砍开。颅骨坚硬，把长刀夹住了。后头几个野人觑得空隙，张牙舞爪地飞扑过来。
郭宝玉翻手取出弓矢，在短时间里连发数箭。被第一箭射中的敌人位于三丈开外，第四箭命中之人就在他的马头之下抽搐，顷刻间敌人俱都了账。后头郭宝玉的护卫们也都张弓搭箭乱射，箭如雨下。
那些野人一来惊骇于郭宝玉的勇猛，二来他们这一群人里，最胆大的死得也最快。这时候也不知是谁在后头连声叫唤，剩下的百多人翻翻滚滚，往后头的树林狂奔，林地间的枝叶一阵疯狂摇动，他们就不见了踪影。
郭宝玉带着辔头，在斜坡上兜了两圈，看到有几个受伤的野人伏地哀号。他下马过去，揪着人挨个问过，随即又将他们杀死。
再过片刻，他回到拖雷身前，微微躬身禀报：
“四王子，这些确实是塔塔儿人和札只剌人的残部。为首之人，早年和札木合有点关系。他们躲藏在大渔泺以东的八百里平地松林，靠着渔猎为生，已经有五六年了。”
“既然都是丧家之犬，为何隔着五百多里来此？是不想活了吗？”
“这其中有个缘故。”
“讲来听听。”
“当日大汗即位，以诸弟领有东道部落，后来木华黎自金国临潢府南下，又带去五投下之众。近来定海军的势力近数月往北京大定府以北扩张，五投下之众纷纷奔走；而东北内地的女真将帅里头，东北路招讨使纥石烈德得上京路元帅完颜承充、东北宣抚使纥石烈桓端的支援，从泰州往西颇多用兵。所以，散布在临潢府路和北京路的蒙古各部，如今都在往西收缩……”
“他们这一收缩，就挤压了平地松林里诸多逃人的周旋余地，迫得他们成群结队地转移！”
“是。他们一路撞到这里，发现了我们散在外围的哨骑，以为能捞些好处，这才出来冲杀的。”
郭宝玉往东面看了看，见他的部下从林地里折返出来，做出平安无事的手势，才继续道：“这些不过是纤芥之疾，四王子不必介意。咱们继续赶路吧。”
拖雷皱着眉头，喃喃地道：“我只是不明白……”
“什么？”
“你说北京大定府那里倒也罢了，如石天应、薛塔剌海等黑军统帅，本来就是随风倒的货色。上京路完颜承充等人，可都是正正经经的女真人高官贵胄，他们为什么要和郭宁合作？那郭宁，不是在金国，被视为反贼的吗？他都已经进入中都，摆出要改朝换代的架势了，那些东北路的女真人，为什么不反抗？”
部属们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实说，这种局面何以产生，他们也全然摸不着头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随着成吉思汗不断收缩力量，原本恍若不存的敌方一个个地重新冒出来；整个草原东部数千里的广袤地域，已经愈来愈不安全了。
四个蒙古千户断然奔往南方投靠郭宁，只是个开始。能够在草原生存下去的人，个个都有判断强弱的本能，而当这种判断成为广泛的共识，许多事情就会不断蔓延，渐渐撼动成吉思汗和郭宁的实力对比。

第六百五十五章 莽原（下）
拖雷离去的第三天，他是如何来，又是如何走，乃至沿途的完整动向，就被送到了缙山。
文书被送到郭宁的书房里时，郭宁正连续翻阅文书，持笔不断地在文书末端落下花押，或者做出批复。
两名书吏敬畏地站在桌案前后，看着郭宁闪电般的动作。
这些书生最初被调入郭宁身边的时候，曾听人说定海军郭宁是个粗鄙无文的草莽武人。但与郭宁稍一接触，他们就知道这种传言大错特错。
郭宁确实没读过什么书，文学功底也烂，书法更是惨不忍睹。所以他才反复强调都元帅府上下刚健笃实的作风，要求下属汇报尽去矫饰，更杜绝花哨华丽，洋洋洒洒。
但他却又是个聪明之极的人，日常处断军政事务和习武之余，或者自家读书，或者到都元帅府附属的学校里，听教师讲课，所以在学问上的进展极快。便如此刻，他翻阅文书，瞬间就能看明白其中的关键，偶尔问一问书吏，多半是文书里出现了他不懂的典故。而在文书上的批示，又总能大刀阔斧地直抵关键，文字似乎过于朴实，但谁如果以为他可欺，而在文书上做什么糊弄，那简直是做梦。真要是行事出了格，全副武装的甲士立刻上门查问了。
一应文书批阅完毕，择出几份需要润色文字的交给书吏，让他们退下，郭宁才打开记录拖雷行踪的文书。
定海军的哨骑将沿途所见写的很详细，其中提到众人巡逻到东螺山北麓，发现拖雷等人与敌厮杀的战场，翻找尸体，估计那是从八百里平地松林里逃出什的什么蒙古部落余孽。
拖雷是大蒙古国的四王子，随行数百精骑，如果这样都没法避免沿途厮杀，可见定海军政权在漠南山后、在临潢府乃至东北内地的行动，已经确确实实地产生了影响，并且在向草原深处渗透。
这样的经历，或许会愈发促成成吉思汗西征的决心，亦未可知。
不过，真要说起动荡来，倒也不止蒙古一方才有。
蒙古和定海军格斗到现在，胜负固然分明，胜者却也并不轻松。定海军扩张了这么多的地盘，总不见得到处是安安稳稳的？郭宁之所以出巡到塞外，当面迎着拖雷，一方面是为了实地探看己方军事布置，另一方面也确实不希望拖雷深入境内。以拖雷的精明，他只要走一趟，就必定会发现定海军的疆域内的种种不稳定。
那些不是小事，尤其最近爆出接连几桩乱七八糟的事。真要细究出底下的潜流，报来的可不会是薄薄的几份文书了，掉脑袋的人恐怕得往三位数上走。也真亏得移剌楚材在中都，这么举重若轻地一通裱糊，维持着平稳局势。
北疆这里，差不多就是如此。眼前这些就只是基础罢了，事情总得一桩桩的做下去。三年五载里头能把漠南山后各地都牢牢掌握，就已经要喜出望外。
罢了，就这样吧。
何况阿函生产的日子快到了，她虽然嘴上说莫要耽搁公务，但郭宁如果真的不在身边陪伴，她一定会生气的。
郭宁放下文书，起身走到书房外头。
站在门口，感受着开始清凉的风，他觉得头晕脑涨的感觉消褪许多。
书房外侧的走廊下，站着一排排的侍卫们。原本他们在窃窃私语，郭宁出来之后，所有人立即安静，等待他的命令。
“传令本部集合，咱们该回中都了。”
悠长的号角声立刻响起。
缙山城北面的山里，有白河、黑河蜿蜒而过，在悬崖陡壁间切出河谷。河谷沿线有沙滩莹莹，河草萋萋，绿柳白杨成行。山里不仅景色优美，也多兔子、狍子、黄羊、野鸡等动物。
驻扎在缙山城里的将士们安顿下来以后，每天都派人到山中打猎，徬晚回来时人人身上挂满猎物，用作全军的加餐。不过，打猎的资格不是随便就有的，赵瑄执掌缙山城以后，将之作为了一种奖励手段，多半是资深的军官，或者训练表现良好的士卒，才能去往山里，撒欢一个整天。
两天前他又传令说，被收拢入城池，待分配屯垦任务的汉儿俘虏们，如果表现好的，也能得到去往山间行猎的资格。
这几个资格被放出来以后，颇引起了不少人的争夺。出乎意料的是，最后被挑出来的，居然是卢五四。
这会儿他肩膀上背着两只野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一名定海军什将身后。那什将手里拿着弓矢，正乐呵呵地向旁边的契丹人吹嘘，说自己方才看到了锦鸡，如果能抓住一个献给元帅，起码能算个祥瑞。
刚说到一半，忽听到远处吹角连营，那名持弓矢的将士猛地大跳起来，连声喝道：“元帅有令，本部集合！”
散在山间河谷休憩的百余名将士里头，立刻有半数拔足狂奔。有人先前乘坐木筏，到河对面陡坡下头攀扯果子，这会儿来不及调动木筏来接，直接就一个猛子跳进水里，哗啦啦地游泳过来。
顷刻间，数十人列队成行，沿着道路狂奔回城。
卢五四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追上去叫道：“将爷，你的鸡！”
队列里头有人喊道：“小子，送给你了！”
卢五四有些害怕那什将改了主意，立即止步。随即他又有些担心，其余的定海军将士来抢夺他的好处，于是把两只大肥鸡从背后转到胸前，紧紧搂在怀里。
这种作派，立即就让其他的将士们大笑起来。
汉儿奴隶们在草原上受折磨太久了，被当作牲畜太久了，他们一个个都习惯了听从命令，并不像那些蒙古人里到处刺头横生的模样。不过，他们服从性虽然高，积极性却很低，而且多半都有些傻愣，过去几天里赵瑄和石抹也先等人催逼着他们干活，进度怎也快不起来。
这些都是无罪的汉儿，又不能去杀几个人来威胁。好在两边连着接触几天，汉儿奴隶们渐渐明白定海军的行事作派，知道自家很快就会有屯田的任务，但不再被当作奴隶虐待，便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们的队伍里头，有几个比较机灵的，也开始能帮上定海军的忙。
比如卢五四，他虽然瘦弱无力，却是个读过书的，会写字。昨天定海军给汉儿奴隶们每人颁发名牌，一时缺人在牌上书写姓名，卢五四壮着胆子主动提出帮忙，这才得到了奖励，与定海军的将士们一齐进山休息。
郭宁直属的将士们急走，其余将士却依旧留在原地，各自打猎。卢五四抱着两只鸡，有点想回城去，却不知该向谁请示。
不远处，带队的葛青疏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讥嘲道：“他娘的，这种忠狗跟着蒙古人时间长了，人都会变得傻愣。”
卢五四本来想要磕个头，再请示葛青疏。但他和将士们毕竟熟悉一点了，于是答道：“给蒙古人卖命，又不是我想的。”
顿了顿，他抬高些声音：“是朝廷的人杀了我娘，还把我爹押去做苦力！是朝廷的人到我们的村子偷袭，杀了很多人，抢了很多东西！我们这才逃到草原去的！”
葛青疏张了张嘴，哼哼道：“关我屁事。我又不是朝廷的人。”
他挥了挥手：“想回去就快回去吧！”
卢五四抱着两只肥鸡，慢慢走回到城里，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
那个叫郭元帅的大人物大概已经走了，城里一下子安静很多，军营空出了许多。他回到自己的窝棚，把一只鸡递给黑眼圈的中年汉子：“拿着，给你的。”

第六百五十六章 黑鞑（上）
整个窝棚里鸦雀无声。
能够在草原上严酷环境生存的汉儿，大都骨子里带一点强韧，蒙古人管治他们的手段又和放牧没什么两样，所以奴隶和奴隶之间常常要为了一点点的利益撕打争斗。他们被安置到缙山城以后，石抹也先带人很是尽心管理，但因为每个窝棚的人员大都是重新编组，不按原本千户、百户的归属，所以内部的各种冲突不断，只控制着不被上头发现罢了。
像卢五四这种瘦弱的，前后挨过好几次揍，争夺食物也总是失败。好在那个黑眼圈的汉子不算恶人，他一开始凶神恶煞，后来抢到了本窝棚首领的位置，分配食物的时候大致还算公平。卢五四每次都能从他手里分到一个两个饭团，饿不着。
窝棚里面众人看看黑眼圈汉子。
那汉子干笑两声，接过肥鸡在手，冲着众人道：“别这么瞪着……带些柴禾，跟我去后头灶上，烤熟了，大家都分。”
卢五四想了想，把另一只肥鸡也扔了过去：“鸡翅膀归我，其它的，也给大家分了吧！”
整个窝棚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待到午饭的时候，这一窝棚的二十人，就成了周边羡慕的中心。许多人都说，跟着去跑个腿，还能捞两只鸡回来，这定海军的军爷们倒是和善。
几天下来，这些奴隶们越来越放松，虽然还一个个瘦骨嶙峋，却仿佛多了点活力，私下里对定海军的讨论也多。这会儿有人聊着聊着，纷纷道：
“本以为，能打败蒙古老爷的军队，必定是动不动杀人的狠角色，这两天看来，倒是真的客气，真把咱们当同族来看。”
“不光是对咱们客气，他们自家军队里，将校也不摆谱。”
“对对，那个赵瑄，是镇守缙山城的大将，手底下三千多的披甲精兵，听说半年前拿着两把大刀，从中都通玄门砍到丰宜门的！你看他在这城里，还不是每天笑眯眯地走来走去，到处和士卒闲聊？”
“定海军的军官，吃的也和士卒们差不多！灶都在一处呢！另外一个将军张绍，还每天邀请有功的士卒，和他一起吃饭！”
“终究是汉儿自家的军队。军队如此，百姓总不见得反而成了俎上肉？我估摸着，替他们种地的日子不会差。”
“说到种地，今天早上我们这些人去往城北仓库，搬运了叉耙锄铲等工具，那都是好用的铁器，至少有两千多件。我看，定海军在屯垦上头是当真的。对了，你们昨天看过城西百眼泉那边新开的沟垄么？那一看就是种地的老手干的……”
“谁还不是种地的老手了？我急的是种地的规程！一茬粮打下来，我们得几成？军爷们得几成？这规程还没下来，实在叫人心焦。”
“眼瞅着就要入秋了，这事儿迟早会吩咐下来。你急什么！”
聊到这里，有人低声道：“咳咳，说到这事，我听说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快讲。”
“有妇孺的营地东面那头，有个婆娘说，她被一个军爷招去帮忙，给缝补了衣服，纳了鞋底，只一个时辰就回来。那军爷让她不要声张，偷偷地给了钱和吃的呢！你说，干这点事都得好处，种地多么辛苦，那定海军难道还会亏待咱们？”
他这话出口，没得到预料的回应，反而激起了四周狐疑的目光。许多人的关注点转向了另一方面。
“一个时辰？光是缝补依附，纳鞋底，就有好处？莫不是那个那个……”有人低声说着，居然有些羡慕：“还是这些婆娘活得容易些，只要这么一躺下……”
“你放屁！”
先前说话的汉儿奴隶大怒：“这些定海军的军爷们，一个个精壮威武的，听说在山东都是乡绅，要什么女人没有？他们能看上东营里那些黑炭也似、满身羊骚臭的娘们儿！就只是缝补衣服和纳鞋底！”
那人说到这里，左右看看，指着卢五四道：“卢五四早上出去了两个时辰，回来就带了肥鸡，难道他也被上头军爷睡了？”
众人大声哄笑。有人道：“他倒是细皮嫩肉，像个娘们儿，不是没可能啊……”
黑眼圈的汉子立即跳出来喝骂，和卢五四一个窝棚的汉子们看在肥鸡的面上，也人人帮腔。
乱腾腾闹了一阵，引得不远处的石抹也先注意到了。他老人家眼神一扫，和身边的蒙古战俘说了两句。
毕竟蒙古人余威尚存，众人明晓得他们都是被定海军打败后投降的俘虏，可这些俘虏在汉儿奴隶面前，就是比定海军的将士更可怕些。蒙古战俘刚要拔足过来，哄闹的话声顿时低落。
过了会儿，烤鸡和饭团的香气都冒出来，众人闻着气味，心情才恢复愉快。
一个年轻人擦了擦口水，很期待地道：“如果定海军的规程不坑人，咱们种几年地，总能攒下些身家，到那时候我得想办法找个女人……”
说到这里，他抬起双手，做出揉捏的姿势：“是个女人就行，就算满身羊骚臭，我也不嫌。”
这些日子天气不冷，人有吃的就有精神。当下整个讨论都歪去了不可描述的方面。
不过，来到缙山数日，各种各样的细节都明明白白地落在大家眼里，又陆陆续续打探到一些消息，所有人都能确定，这支军队真的和草原上的鞑子不同，和当年记忆中大金国的军队，也不是一回事。
有些人已经隐隐约约觉得，这些定海军将士们是“自家人”。
其实郭宁倒并没有特意强调军队的民族属性。他的军队是在大金国这具庞大僵尸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出于种种因素，有些话没必要张扬。
定海军中，这几个月来从辽东征发来的野女真人不少，中都战后投降的契丹人、渤海人更多。郭宁在正式的公文军令里，从不谈族群如何，更没有发出什么杀胡令来。
但定海军的体制，决定了他们是一支由大小地主组成的军队。愿意从军府手中获得土地，并凭借战功获得更多土地的，始终以汉儿为主，就算有异族在内，也都是汉化很深的异族。
至于来自辽东的野女真人，更是定海军展开民族融合的主要对象，他们大量被签军的过程，就是东北内地异族被定海军不断迁入山东，再打散安置，迫使他们逐渐听说汉话，学习汉人文字的过程。
郭宁也没想在军队里传颂什么官兵平等，那种超越时代的东西，在千年以后都未必能一直贯彻，更别说眼下了。将士们当兵是为了吃粮，立功是为了升赏，为了富贵，谁要是把不同军阶的待遇压到近似，将士们自家就不同意。
但定海军中每一名普通的士卒，同时控制多名荫户，在地方上有一定治理权。他们和大金国那些一贫如洗，被迫签军的可怜人不是一回事，和蒙古军中穷得嗷嗷叫的恶狼也不是一回事。
定海军中普通的士卒也能过上舒服日子，是有尊严有面子的人物，相对于他们，将校无非土地更多些，庇荫的百姓更多些。因为制度的局限，以后随着时间推移，两方的差异终究会越来越大，但三五年里，怎也不到天壤之别。
有些定海军的老卒，是实在过不了识字识数的那一关，才升不上去的。他们积累功勋得到的田地真不在少数，上头的军官回到乡里，保不准还要依靠他们才能稳定地方。
另一方面，定海军正处在急速扩张的时候，士卒们只要能通过基本的文化教育课程，经过几次战斗立功，很容易就被提拔。这个月是正军，下个月就当上中尉、都将的例子到处都是。
而这提拔的过程，又因为激烈的战斗一场接一场，绝无军官们私相授受的可能。
如此一来，定海军中的上下阶级并非天堑，普通士卒也有相当的前途可以期盼。这便造成了相对而言要平等的关系。
军队里固然如此，甚至眼前这些俘虏，定海军的将士们普遍觉得，也不能轻忽。
他们看起来一个个不像人样。可保不准几个月后，就会成为军人的荫户；按照定海军的规矩，荫户到军户的转化概率又实在不小……
比如这会儿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官葛青疏，两年前就是在莱州从军的荫户。当时他被汪世显安排去海仓镇外的望楼值哨，结果遭到蒙古军奇袭纵火，整个哨队皆死，只有他活了下来。至今他身上还有大片火烧过的瘢痕。
现在葛青疏大小也是军队里一号人物了，谁能晓得两三年以后，汉儿奴隶之中会不会出个钤辖？
毕竟大家伙儿是在北疆，就算蒙古人不那么张狂，总是少不了厮杀的。定海军的主帅郭宁，三年前自己也只是个小卒罢了，将士们谁能看不起谁？
至于赵瑄和张绍对将士们的厚待，那更是河北塘泺间，豪杰人物笼络军心的基本手段，军校里专门有课程传授的。这种乱世，随时要靠将士们拼命打仗，把底层将士都惹毛了，自家找死吗？
当年女真人就是这么做的，结果无数大将、军官就丧命在野狐岭到了居庸关的战场。缙山周围整治土地的时候，还时不时挖出腐烂的将士尸体乃至白骨。有这样的提醒，谁还会犯同样的错？
定海军中，从野狐岭一路狂奔逃窜回来的军官们，还没死绝呢，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第六百五十七章 黑鞑（中）
两只鸡翅没多少肉，烤得也不好。但对卢五四来说，享受它的过程中，还同时得到了许多人羡慕的眼光。放在草原上，这种眼光之后就会带来抢夺或者殴打，但是定海军里是有规矩的，所以谁也不能抢。
于是鸡翅落在卢五四嘴里，就成了格外难得的美味了。
他吭哧吭哧地把两只鸡翅和两个饭团都吃了，又灌了一肚子水。正打算躲回窝棚里休息会儿，石抹也先快步过来，指了指他：“小子，跟我来！”
他连忙快步跟上。
今天上午卢五四在白河上游的河谷里跟从射猎，伺候的是个名叫董进的军官，据说是郭元帅的侍卫首领之一。和卢五四一起陪着董进的，就是石抹也先。
卢五四原本以为，这石抹也先能指挥蒙古人如走狗，不知私下里凶恶成什么样子，却不曾想他陪着董进的时候，嘴上如抹了蜜也似，和普通人没啥区别。
所以这会儿他跟着石抹也先，竟不太害怕了，走了几步，他问道：“石抹老爷，咱们去哪里？”
“鞑子大汗确定要率部往西去了，投靠我们的几个蒙古千户也能稍稍放心些，不必总是担心遭到报复。赵指挥使要派人去阪山那边，安抚下那些蒙古人，分发点物资，让他们高兴高兴。”
石抹也先随口说着，带着卢五四往军营方向去。
“可……可这和我又什么干系？”
“葛都将打算趁机见识几个蒙古部落，所以领了这个任务。他让我也跟着。不过，我是契丹人，又不是蒙古人，此前打过交道的蒙古部落也只有大定府那边的五投下之众，所以我想，真正熟悉那边情形的人，还是得从汉儿奴隶里挑。”
石抹也先稍稍放缓脚步，侧身问道：“你识字，还会算数，看样子也不像是干过力气活的样子，在蒙古人那边，应该是有些地位的吧？应该挺熟悉他们？”
卢五四的脚步微微一顿，又赶紧跟上，他低着头想了想，道：“算不上熟悉，我只在拉克申千户身边做过两年那可儿……”
石抹也先拍了拍手，笑道：“驻在阪山的，就是拉克申的部落啊。很好，我就知道选你没错！”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百余步，将近军营门口，便看到葛青疏兴冲冲地出来。
“怎么样？”石抹也先问道。
“都安排好了，咱们现在就走！”
葛青疏随口应了声，又注意到了卢五四：“原来石抹提出的人选，就是你啊？”
卢五四躬身行了礼：“正是小人。”
葛青疏转向石抹也先：“这是个聪明人，能用。不过穿得太破了，丢我们定海军的威风。明天不是要发换季的衣袍么，你去提一件出来给他！”
石抹也先连声答应，没过多久，他的一个部下就提着件厚重的毡衣，塞进卢五四手里：“穿上！”
毡衣拿在手里，卢五四忽然生出熟悉之感。
这是一件厚厚的短袍，表面有柔顺的软毛，稍一接触就让人暖和，也有长而硬的粗毛，略微有点扎手。
卢五四知道，软的是延安府那边特产的绵羊毛，硬的则是牦牛的毛。两种毛料是用双绞编的方法编织到一起的，这种编织法子的特点，是毛料纬向的密度格外大，整个料子比一般的织法要厚重，所以不那么容易透气，特别适合用来防风，而且牦牛毛非常坚固，所以衣物也不容易坏。
“这么说，这袍子很好么？”葛青疏问道。
卢五四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摸着毡袍，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大通。他有些诧异，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多话，可是听得葛青疏询问，他又下意识地道：“也不是。要保暖的话，还是绞编或者斜绞编的好，这种双绞编的法子，导致毡料过于紧实了，不够蓬松，所以保暖上头就稍微差了点。不过，在漠南这一片，怎也够用了。”
葛青疏和石抹也先对视一眼。
卢五四小心翼翼地摸着毡袍，问道：“军爷，这是给我的么？”
“当然是给你的，赶紧换上！”
卢五四迟疑道：“这衣服很贵重的！当年在东胜州那边，这样的毡料自产的很少；数量多的，要么是从泾州来，要么是从夏国来，一匹毡料就值二十贯呢！”
葛青疏哈哈笑道：“放心穿上！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明天要发换季的衣袍。全军将士都有，你们也有！不过，你们每人就一套毡袍，坏了也没处缝补去！”
卢五四把毡袍举在眼前看看，手有些发抖。
石抹也先微笑道：“这就是咱们赵指挥使从中都带来的物资，全都取自中都库藏，边疆将士、屯田百姓人人都有，都元帅府一共准备了四万件，陆续都会运来！你放心穿上！”
卢五四这才把毡袍裹在身上。
其实现在才刚入秋，天气尚热，哪里就到穿毡袍的时候了，葛青疏实在是看卢五四身上那蓬破烂不顺眼，又想不出哪有可供替换的正经袍服，才打了换季衣物的主意。
好在卢五四身上瘦得没有四两肉，就如一个空落落的骨头架子，毡袍松松裹在身上，四处漏风，倒也不惮热死，还挺舒适。他双手拢着，浑身感受着毡袍软硬兼有的独特触感，忽然又哭了起来。
葛青疏和石抹也先可顾不上这个性子绵软的家伙，他们不再理会卢五四，自顾点起亲信部下，套了几辆大车装运物资，离城起行。卢五四抽噎着，跟着队伍走了数里，见队列里的骑士们都挺和善，于是觑得旁人不备，攀上一辆大车的厢板，坐下了。
从缙山城到西面的阪山，要走三十多里。之所以容留这个千户停在那么远的位置，一来是为了表现出对这些蒙古人的放心，免得他们生出不必要的警惕，二来也是为了保证缙山城的安全，免得真有蒙古人作乱，贴着缙山城暴起，城里措手不及。
不过一行人抵达蒙古人驻地的时候，千户拉克申远远出迎，客气相待，对葛青疏和石抹也先两个更是尊崇异常。当晚拉克申召集酒宴，部下的几个百户全都出场，众人与葛青疏推杯换盏。蒙古人用发酵的酸马奶捣制，再滤去混浊，就成了有名的马奶酒。这种酒口味很绵软，但喝得多了，后劲很足。
拉克申又亲自为葛青疏和石抹也先端上水煮的羊肉，用刀子扎着羊眼珠和羊尾巴，送到两人面前劝说吃喝。这种酒宴虽然不能说精致，却也别有草原风味。
因为宾主双方气氛和谐的缘故，一直到酒过三巡，夜深人静，也没出现什么需要卢五四帮忙的机会。葛青疏还在席上专门送了拉克申千户一件礼品，据说是高丽产的青瓷，很名贵。
待到吃喝尽兴，天色已然漆黑如墨。葛青疏说，自家还得回缙山城复命，拉克申连声劝阻，说不妨明日再走，自己准备了一些献给赵瑄指挥使的礼物，正好麻烦葛青疏一并带去。
葛青疏初时拒绝，后来好些个百户涌上来，轮番和他拥抱劝说，好像彼此有许多年交情。葛青疏是个山东人，在他眼里，蒙古人一直就是当日屠济南的那种杀人狂魔模样，真没见过还有这么热情淳朴的，当下却不过情面，只得应了。
当下一行人在拉克申安排的巨大蒙古包里宿下。
到了后半夜，卢五四迷迷糊糊地起身，嘟囔了一句尿急，便从蒙古包边缘穿了出去。
他的身影刚离开，葛青疏和石抹也先一齐睁眼，两人的眼神都亮得吓人。
“黑鞑子热情得过头了，一定有鬼。”葛青疏冷冷地道。
他看上去是个爽朗的年轻人，其实对着蒙古人，一向警惕至极。当年他刚从军时在海仓镇做哨兵，因为一时疏忽，导致了蒙古精骑掩到近处，他的挚友梁阔身死，海仓镇的军民百姓更是不知道战死了多少。
定海军的军官们，固然没人把责任归结到葛青疏这个小卒身上，葛青疏自己却并没有放过自己。
而石抹也先问道：“卢五四这会儿出去，有没有问题？”

第六百五十八章 黑鞑（下）
葛青疏拔刀看看涂抹黑漆的刀身。
“黑鞑野性难驯，虽然投降，又不甘心彻底失去对部落的控制，想要和我们讨价还价，乃至把我们当作可利用的傻子。元帅早就说过，真心诚意合作的，高官厚禄奉上；心怀恶意的，也不妨杀鸡儆猴。至于卢五四，我本来倒是有心要提拔他……”
葛青疏收刀回鞘：“想死想活，看他自己！”
营帐中将士们轻悄悄准备的同时，卢五四迷迷瞪瞪地往外走，他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人这么看。
葛青疏等人毕竟身处蒙古人的营地里，而蒙古人又本是定海军的死敌，所以队伍里的将士们全都外松内紧，睡觉时都单独睁一只眼。但卢五四在蒙古人眼皮底下生活了好些年，说他扭曲也好，说他卑微也好，这确确实实是他熟悉的环境，所以他真睡熟了，也真是被尿憋醒。
天空的月色皎洁，卢五四慢吞吞数百个蒙古包在月色之下，犹如一只只蹲伏着的怪兽。小队的托落赤也就是巡逻骑兵在营地内外慢慢地经过，马匹偶尔咴咴地叫两声，引起咩咩的羊叫或者汪汪的狗叫。
拉克申的这个千户，不属于蒙古国建国时的九十五千户，而是后来陆陆续续新编的。部落内部的族人有蔑儿乞部的流散之人，也有少量汪古部的白鞑。
蔑儿乞部和汪古部，都是和界壕沿线女真人往来甚多的部落，所以这个千户扎营的方法也和高原上面朝东南，再密布托落赤轮番警戒的套路不同，而有点类似早年女真人的习惯。也就是以各个百夫长错落布置的主帐为圆心，用约束牛马的皮绦拉成大环，一个个大环彼此套叠，形成疏密相间的大营。
这种营地落在外人眼里，没什么规律可言，夜里很容易迷路。但卢五四却早就走惯了，他曾经有两年的时间，是经常深夜往来营地的，所以对扎营的规制、寻哨的路线全都烂熟于心。
他眼睛都不大睁，就打了两个弯，绕过火铺和栅栏，站到一蓬深草旁边，放了通水。
正束着腰带，打算回帐篷去，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响起。
是皮靴踏地的声音，是蒙古人。
卢五四现在可不是蒙古人的奴隶了，而是定海军军官的随员，千户老爷邀请来的客人，但过去数年的规训与惩罚，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使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闪，把身影缩在了暗处。
几个蒙古人按着腰刀，并肩走过。
他们都披着羊皮袄子，身上一股浓烈的羊膻味道，头顶无数小辫油浸浸的。卢五四一度很习惯这种模样，这会儿却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了，他往阴影深处藏了藏，屏住呼吸。
只听一个体格粗壮的蒙古人道：“回去就收拾行李吧，说不定明天一早就得走。”
另一人道：“各部都在准备了。”
先前说话之人道：“本来成吉思汗到处屠杀，搞得草原东面各部大乱。咱们才不得不逃到南面，靠着定海军的势力给自家打气。现在大汗一门心思要往西征伐，咱们的难处忽然就不存在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急着南下，以至于现在尴尬。这破事，真叫人后悔啊！”
“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南下一次，固然交出了许多奴隶，却也换来了粮食物资。奴隶这种东西，草原上哪里抓不到？咱们如果能回到北面，再吞并几个小部，回头就能拿着他们，问定海军要更多。”
“所以千户说，一定要小心保密，不能叫定海军那边知道消息。他们如果知道大汗西去，草原上没了强大部落镇压，没准就要自家提兵北上，那就没我们的好处啦！”
几人慢慢走着，彼此议论，无非是在盘算，既然大汗要远征，咱们是从定海军手里捞些粮食武器再走；还是抓紧时间北上，先占一大片草场，收拢一大群人，造成既成事实。说来说去，又都觉得，还是听千户的安排。
说了一通之后，一行人绕到栅栏转弯处去了。
忽然有人问道：“那些定海军的使者怎么办？”
几人同时转头，眺望卢五四来处的大帐，使得卢五四的心头大跳。
“过两个时辰再说。千户的意思是，如果他们识相，就带了一起走，当作人质。到了昂吉泺以后，再放不迟。”
“如果他们不识相呢？”
体格粗壮的蒙古人嘿嘿笑道：“总不能让他们碍事？真要不成，只能尽数斩杀，回头推说不服草原水土病死，多送一批奴隶补偿，客客气气向定海军卖个好，也就罢了。实在不行，咱们再砍几个蒙古人的脑袋去赔罪，还能怎样？”
卢五四猛地打了个激灵，浑身发冷。
那些蒙古人说什么大汗西征的事，卢五四没太听懂。以他的见识，也没法把前两天郭元帅就在缙山城里，乃至另有贵人来访的事，和这些蒙古人谈论的联系到一处。
但有一点，他是很明白的。
他到缙山城没几天，却已经见识到了定海军将士们那种无所畏惧的性格。他熟悉的每一个军官和士卒，无不是刚强勇烈。别人不谈，那个葛青疏就绝对不会向人服软，更别说是向蒙古人屈膝了。
也就是说，如果拉克申千户想要做什么，一定会和使者冲突，会导致死伤。
那些将要被杀死的人，不是无关的人。
他们是那个定海军郭元帅的部下，是过去两天里，给我发放食物的人！是带我去射猎游玩，分了我两只肥鸡的人！是给我暖和衣服的人！是答应了将要给所有的奴隶分配田地，让大家能重新过上好日子的人！
卢五四抚着自家的胸口，藉以平缓呼吸，脑海中急促的念头闪过：得赶紧回去通知葛青疏他们！得让他们赶紧走！
葛青疏他们住着的毡帐，位于整座营地的西南角。如果往南走，绕过两座火铺和一道栅栏，就能到马厩。只要夺了马，至少有四成，不，有三成或者两成的把握，能够脱身！
想到这里，卢五四猛地窜了出来，箭步跨过道路，闪到对面的毡帐后头。因为变化了角度，他忽然又听到那几个蒙古人渐渐走远时讨论的话题。
“不过，手头少了汉儿奴隶，很多杂事粗活儿没人做了，总是麻烦。”
“没办法的，定海军要在漠南山后立足，最看重的就是人。咱们不交出人来，也就没有南下的可能。但是，拉克申千户昨天和我商议过了，回到草原之后，要尽快和白水泊那边脱脱怜人联系上，咱们派出精干人手，去丰州、净州、东胜州一带狠杀一通，把当地的汉儿全都掳到草原，怎也能弥补损失了！”
“哈哈，原来如此。千户的这个主意很是英明！白水泊往西一路，我很熟悉。到时候我带人去！”
这些话语入耳，卢五四手指都在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就是东胜州那边，大金国西南招讨司下属的民户出身。因为蒙古军近年来用兵的方向主要在东面，所以他很少听说过家乡的事情，却不曾想这回听到，是蒙古人又要掳掠。
身为泰和末年因为不堪朝廷凌迫而逃亡草原之人，他本来应该不在乎这些。他甚至一向认为，在草原上的生活固然悲惨；比起大金国的治下，却未必差到哪里去。
但就在这几天里，卢五四的想法变了很多。
他开始觉得，人可以不做奴隶，人也可以不被刀剑威逼着背井离乡，人更不应该被当作牲畜或者某种其它的东西。
他开始觉得，摧毁他的一切，杀死他的亲眷家人的，固然是大金朝廷。像拉克申千户之类掳掠汉儿、苛待汉儿的，也一样是仇人。现在，这个拉克申不仅要从定海军的治下逃走，还要继续去掳掠人丁，还要把东胜州的许多人都当作奴隶？
卢五四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想到自己因为眉目俊俏而被拉克申看中，当上所谓那可儿的经历。想到拉克申千户浑身油腻松弛的皮肤和臭烘烘的嘴，想到了像腐烂咸鱼一样的味道，想到了自己的痛苦呻吟。
很多事情，他已经习惯了，不在乎了，麻木了，但来到缙山城仅仅几天时间，他感觉到了身为人的尊严，于是就忽然回忆起了那些不作为人的，可怕的痛苦。
现在看来，事情是很简单的。
眼前最大的麻烦，就是拉克申千户本人。
拉克申必须死，只要他一死，其他的蒙古百户谁也拿不了主意。而一个没有首领的千户，也不可能去对抗定海军，更不可能退往草原，去执行什么数百里长途的掳掠。
卢五四想了好一会儿。当他思忖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懦弱胆怯的东西慢慢消褪，代之以阴冷和凶恶。
他回头看看葛青疏等人所在的毡帐，拢了拢身上那件葛青疏给他的短袍，拔足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往那方向走了一阵，难免撞上蒙古人的巡逻骑兵，但卢五四立刻就变幻了自家的神情和姿态，露出满脸驯服的表情。于是蒙古骑兵纵骑经过，只当他是某个贵人手下的孛斡勒。
拉克申下属的这个千户，较之于蒙古本部要松散很多。各个营地之间的夜间通行口令更是从来不变，就只是各个百户的名字。卢五四每次经过哨卡，直接报出口令通过，压根就没人在意。
一直到千户本人居住的大帐将近，好几处火铺照得周围亮如白昼，木料的油脂被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卢五四忽地闪身，俯身扑进了专门挖掘出来，便用千户生活所需的沟渠，一点点地蹭到了大帐后方。他匍匐在沟渠里，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偷眼觑有几个妇人端着铜盆出来，才慢慢抬起大帐边缘的牛皮，从两根支架当间钻了进去。
大帐里没有旁人伺候了，帐子中央有香料被点燃了，弥散着强烈的香气，帐子四周，都堆叠着绸缎或者软布做的被褥和枕头。
卢五四瘦削的身体穿行其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他经过将将熄灭的火塘旁边，随手拿起一柄短刀，再往前几步，就闻到长期酗酒导致的剧烈臭气，再混合着汗臭和羊膻的特殊味道。
这个千户部落的首领拉克申，光着膀子，躺在厚厚的羊毛毯子里，他年纪不轻了，身躯上的皮肉开始松弛，但两条手臂依然都是腱子肉，十分壮实。他的眼睛半睁着，好像醒着的样子，时不时咂一砸嘴，发出响亮的嘟囔。
但卢五四知道，拉克申已经睡熟了，他今晚喝了很多酒，怎也要睡到明天凌晨才会醒。
卢五四站在拉克申的面前看看，然后慢慢地绕到后头。
他将短刀握紧，往拉克申的脖颈一抹。刀子很锋利，所以他用力并不大，锋刃就轻松地切开了皮肤，淡黄色的脂肪立即鼓胀起来。随即下层的血管被切断，血涌上来，染红了脂肪和皮肤。
刀锋再往下，反复拉扯几下，切断灰白色的气管和红色的大动脉，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喷涌。拉克申开始剧烈地挣扎，卢五四随手取过一个枕头，按住拉克申的面门。
蒙古人的手臂和腿弹动着，把被褥和软枕纷纷推开，但却没能惊动帐篷外头的那可儿们。他转而去撕扯卢五四的手臂，卢五四鼓足了力气，用体重压住枕头，哪怕粗壮的手指抠破了他的脸，撕扯出好几道可怖的伤口，也不退让。
鲜血持续喷涌，终于把卢五四手里的枕头灌满。以至于他按压枕头的时候，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血从枕头的边缘不断渗出来。
再过一会儿，拉克申不动了。
卢五四冷静地又按了会儿，慢慢地退后，掀开大帐角落的牛皮，从来时的沟渠一点点地爬了出去。
深夜了，外头值守的那可儿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谁也打不起精神。稍远处，几个有力的百户正在他们营地里聚集人手，偶尔脚步声或者呼喝的声音大些，立即被首领喝止。
卢五四一直爬到沟渠的尽头，挺身坐起，剧烈地喘息。

第六百五十九章 凶手（上）
离开的时候，要比潜入更加小心，卢五四回到定海军使者们休息的帐篷，足足用去了半个时辰。
他刚掀开帐幕，脖颈上就微微一凉，多了把刀架着。
帐篷里一片漆黑，葛青疏的声音在旁响起：“卢五四，你去哪里了？”
卢五四想了想，还没开口，持刀威吓之人有些不耐烦了：“小子，老实交代吧！”
他手上稍一用力，刀锋就迫使卢五四的脖颈往下沉。就在卢五四感觉皮肤将被破开的瞬间，葛青疏忽然伸手一拦：“不对，你身上有血腥气，你做什么了？”
帐篷里头，石抹也先晃开火折，点亮油灯。
于是环绕在周边的好些人，都看到了卢五四脸上被指甲抠出来的深深伤痕，其中有一道伤痕擦着他的眼珠，把下半侧的眼睑完全撕裂了。还有他那件毡袍上浸透了鲜血以至于显得黑沉沉的袍角，任何人流了这么多的血，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你杀人了？”
“你杀了谁？”
葛青疏和石抹也先同时喝问，两人又同时压低嗓音。
一个道：“别慌！万事有我们担待！”
另一个道：“莫不是有人欺辱你？怎么回事，快说！”
两人的神情有些严肃，周边围着的将士人人剑拔弩张，这种压力本来足以让卢五四哭一嗓子。但这会儿，他咧了咧嘴，笑了起来：“拉克申千户知道了大汗将要西征的消息，打算奔回草原去。他今日留住咱们，是为了明天一早行动的时候若有缓急，可以抓住咱们作为人质。”
“这……”
成吉思汗的动向当然会引起草原上诸多部落的连锁反应。
曾经迫于成吉思汗的可怕威势，不断向东面莽林逃窜的塔塔儿人和札只剌人，都已经敢于袭击四王子拖雷了；同样因为成吉思汗的威势而投降定海军的蔑儿乞惕人和汪古人，自然也会随之振奋，进而收回降服的决定，盘算着重回草原，过那无拘无束的快活日子。
草原上本来被成吉思汗营建成铁板一块的游牧民族国度，现在有了重新分散为部落的趋势，而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关系，自然是千头万绪，站在定海军的角度望去，便如按下葫芦浮起瓢，没有消停的时候。
在这上头，竟是赵瑄等人全都疏忽了。
而葛青疏等人觉得拉克申的态度有问题，只当他是要闹出什么事端来，以向定海军讨价还价，索取更多好处。他们也没想到这一出。
此时卢五四忽然将之挑明，葛青疏顿时恼怒：“这厮作死！”
周边将士都问：“都将，咱们怎么办？”
葛青疏猛然拔刀，杀气腾腾：“还能怎么办？我们对他们客气，他们当我们是可欺！这就施放鸣镝，点火示警，赵指挥使的后援马上就能到，咱们冲到拉克申的营里，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宰了他！”
一众部属早就磨刀霍霍，当即纷纷拔刀，待要呼应，只听卢五四轻声道：
“已经宰了。”
“嗯？”
卢五四提起带血的袍角，抖了抖：“拉克申已经死了。我听到他意图叛变的消息以后，就去杀了他，他的脖颈整个儿都被我切断了，这就是从他脖颈里流出的血。”
“这……”
葛青疏稍一愣神，石抹也先连声问道：“你怎么能杀得了他？杀了他以后，又是怎么回来的？”
卢五四也不隐瞒，将自己怎么优哉游哉混入大帐，怎么悄无声息地杀了人又折返，一一都交待了。
“也就是说，你杀人的时候，没人看见。回来的路上，也没被发现踪迹。”
卢五四点头。
葛青疏指了两名部下：“你们小心出外，放个岗哨，莫要让人凑近了。”
两名精悍将士蹑手蹑脚出去。
而石抹也先沉吟半晌，慢慢地道：“拉克申没有子嗣，日常主要的助手，是他的外甥马哈木，另外，整个部落里头，实力较强的百夫长有十一人，其中与拉克申同为蔑儿乞部贵族的，是哈马鲁丁、俄木布两个。如果我们不出头，明日里这些人发现拉克申暴死，说不定会彼此猜疑，又必然要争夺对部落的掌控。到那时候，我们定海军反倒成了他们每一方必须争取的支持！”
“这厮年纪得有四十多了吧？没个儿子？”葛青疏问道。
对拉克申的底细，卢五四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此人不好女色，所以子嗣上头很艰难。石抹老爷说的没错，部落里头日常地位最高的，是他的外甥马哈木，但马哈木的父亲是汪古人，与蔑儿乞部隔着一层。单看蔑儿乞部里的地位，确实是哈马鲁丁、俄木布两个最高，彼此斗得也厉害。”
“那就有意思了，既然如此，咱们装作不知。明天一早，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葛青疏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藉着灯光，看到了卢五四的衣袍。
他顿时皱眉：“方才居然忘了！你这毡袍沾满了血！路上淌出一两滴来，明天一早黑鞑子就要放狗来嗅！这能瞒得过谁？”
他退后一步，再看看卢五四的模样：“卢五四，我倒没想到你有杀人的胆子，不过，瞒不过人，想捞好处可不容易。”
“蒙古人不会知道是谁杀的拉克申千户，他们找不到我身上。”
卢五四沉声道：“我从大帐出来的时候，身体顺着沟渠滑动，污水早把血气冲得淡了。这种双绞编的毡衣，细羊毛在横向上特别密集，很容易带住水份，走几步就不会有血液沿途流淌。两位军爷只要容我用一下水缸，把毡袍洗一洗，明天准……”
他说到这里，葛青疏早就忍不住：“一件毡袍，值得什么？扒了！烧了！”
卢五四还没反应过来，几名将士上来就扒走了他心爱的毡袍。随即几人围着火塘环环站定，张开覆盖大车的毡布，不使火光外露，待到火塘里烈焰窜起，一人拿着毡袍往火塘里一扔。
红色的火舌翻卷数下，帐篷里弥散出了古怪的臭气，还有白色的烟和灰黑的粉末升腾，让人呛得咳嗽。卢五四猛地扑了上去，看着自家平生第一件毡袍被火焰吞噬，忍不住哭了起来。
石抹也先怕他哭得太响，引起外间蒙古人的注意，连忙安慰道：“这衣服我们还有，有许多！回缙山城就再给你一套！”
卢五四猛地抬头，不舍地道：“这样的毡料，一匹就要二十贯呢！做这一件袍服，得用六个工！怎么就烧了！”
石抹也先被他噎得没话。
葛青疏在旁连连摇头，对将士们道：“我都看不懂这卢五四了，这厮究竟是什么样人？一会儿杀人不眨眼，一会儿哭；明明是蒙古人的奴隶，还是个编织毛料的内行？”

第六百六十章 凶手（中）
拉克申的外甥马哈木，昨晚睡得很香。
在这个千户里头，马哈木是最勇敢、最凶残的人，也是最热衷于纵骑奔驰草原而坚决反对南下依附定海军的人。
他的部下有一百一十多名精悍战士，在拉克申千户所属的百户里头，实力最强。南下的时候，他顺手屠灭了一个汪古部落，抢了些马匹和牛马，所得甚是丰厚，但也折损了十几个老部下，然后从那个被屠灭的部落里头掳了三十多个年轻牧人充实。
草原上的牧人们，个个都是战斗的好手。其中有几个年轻人能在疾驰的马上左右翻身背射，又快又准。所以马哈木屠灭这个部落之后，既得财产，又得人手，无疑是赚了。
不过，新投靠的这批牧人毕竟不够忠诚，眼神里还动不动闪着仇恨。必须带着他们手上染血，让他们知道屠杀掳掠的好处，他们才能够真正和我马哈木百户一条心。
因为这个缘故，马哈木一直不赞成南下投靠定海军。在他粗犷的面容之下，有颗精细的内心，他早就知道，草原上的强者一旦投靠了南边的政权，就像是野狼变成了狗。吃的或许能多些，但一定会褪去强悍的本能，就像是这些年陆陆续续南下，被女真人编成乣军的货色，全都烂得不成样子。
偏偏他的舅舅拉克申千户是个胆小的，非得带着所有的部民南下。结果，好处还没拿到多少，自家手里的汉儿奴隶先被剥夺了。这得有多蠢？这是在剜自己的肉，给定海军的汉儿吃啊！
为此，马哈木暴跳如雷地和拉克申千户争执了许多次，好几次差点动起了手，可拉克申对成吉思汗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争执一直没有结果。直到昨天晚上，拉克申终于下定了决心，而他展现给马哈木的未来，比马哈木原来想象的更美好。
原来成吉思汗即将全力西征，草原东部就快要变成无主之地了！这种时候，动作一步快就能步步快，到最后岂止草原上烧杀掳掠的快活？说不定还能过一过大汗的瘾头呢！
抱着这样美好的期待，马哈木回到自家的营里，特地拣视了所有的家底。他确定每条汉子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每匹马都肥壮，乃至女人、羊和奴隶也都随时能够出发，这才满意地入睡。
这一觉睡得很香甜，以至于那可儿冲进了他的蒙古包，用力摇晃他的肩膀时，他都醒不过来。
直到那可儿开始摇晃他的脑袋，马哈木才睁大了眼睛。
他反手就是一掌，把那可儿搧得踉跄几步：“干什么？好好说话不行么？”
那可儿仰天倒在地上，满脸惊惶：“千户……千户死了！”
“什么？”
马哈木猛地坐起，只觉头晕目眩。
那可儿接下去说了些什么，马哈木压根没有听，他光着膀子冲出蒙古包，跳上一匹无鞍马，旋风般冲进了千户大帐。帐门处有两人伸手想要拦阻，被马哈木猛地撞开。
然后他就看到了拉克申暴眼圆瞪的尸体，看到了他咽喉下方的伤处和周围大片血液凝结后的深黑色。
拉克申这个舅舅，对马哈木是不错的。或许是出于对早逝的姐姐、姐夫有点补偿心理，他给了马哈木百户的职务，给了起家的二十个骑兵，每次划分草场的时候，也总是把靠近河滩的那部分划给马哈木。
在看到尸体的瞬间，马哈木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悲恸。
但这种悲恸情绪转瞬即逝。草原上的勇士坚韧得像铁，冷酷得像是白灾时天空飘落的雪，而机敏和警惕，就像是为族群放哨的公羊。做不到这些的人，就没资格成为部落的首领，没资格在成吉思汗的威压下掌控一个千户。
在马哈木的印象里，他的舅舅拉克申是这样的人，他自己也要做这样的人。
“凶手是谁？是谁干的？”
身边数人一齐摇头，有人低声道：“值夜的拔都儿早上进帐，发现千户已经这样了，他们说没有人进出过大帐，营地周围各处岗哨也没有见到过特殊的动向……”
马哈木发出哭喊，跪倒在拉克申的尸体旁边，他凑近了端详伤口，确定这伤口是由干脆利落的一刀造成的，切开肌肉和筋腱时非常顺滑，以至于肌肉猛然收缩，把血管和气管都暴露在外头。
这种切割脖颈的办法，是蒙古人惯用的，用来杀羊杀人杀马，都行。
当然，经验丰富的屠夫还可以直接划开胸口，伸手掐断心脏上方的大血管，使血液积存在体内，但用那种做法对付大活人，怎也要两三个同伴帮手，否则可没法制住乱动的手脚。
毫无疑问，杀死拉克申千户的，是蒙古人，而且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很熟悉扎营驻营的规矩！
是谁干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是有人对大汗折返草原的决定不满？
拉克申千户一死，整个千户部落随时会分崩离析，我的力量还不够，根本不足以掌控这个千户！在这时候，最占便宜的会是谁？可恶啊，可恶！这样的野心勃勃之人，定会毁掉千户亲手建造的大业！
马哈木猛然站起，瞪着血红的双眼看看毡帐里的其他人。这种时候，身份不到的人谁也不敢进毡帐，哪怕是拉克申千户生前的那可儿、拔都儿乃至奴婢和孛斡勒，全都没有资格。
这个千户部落，是在成吉思汗崛起之后，由众多流散的蔑儿乞部和汪古部人拼凑而成的，被纳入到大蒙古国的名下至今不过五年。所以，很多事情遵循着草原上最传统也最直截了当的流程。比如千户身死之后，有资格讨论死因，乃至讨论后继问题的，就只有帐里的十一个人。
十一个百夫长。马哈木抵达之前，在帐里的有四个人，马哈木抵达之后，陆续赶到的有六个人。
“昨天晚上，在大帐周围值哨的是谁？有人入帐杀了大汗，值哨的人全都该死！”
“是千户的拔都儿索诺。”另一个有力的百夫长哈马鲁丁答道：“我已经派人在查问了。”
“带进来！在这里问！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偷偷的问，是想瞒着什么吗？”马哈木暴躁地大喊。
这话，简直是在指责哈马鲁丁有杀人嫌疑。哈马鲁丁勃然大怒，待要喝骂，被身边好几个百夫长劝住。
几名百夫长当即往外叫喊，让部下把索诺带来。
站在帐篷另一边的俄木布忽然冷冷地道：“千户死得这么古怪，会不会和那些汉儿使者有关系？毕竟他们一到，千户就出事了！毕竟我们刚决定折返草原，千户就出事了！”
帐篷里稍稍一静。
大多数百户不似马哈木这么莽撞，也不似俄木布这么阴损。他们立即想到，众人决定折返草原是昨晚的事，而且是秘密的决定，全然瞒着那些汉儿使者，要说汉儿使者因此杀人，可能性实在不高。
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接下去非得找出凶手才行。过程中众多百夫长彼此又必定争执，如果有个够身份的人在场见证，倒也不坏。
这时候马哈木大喊：“那就把他们也带来！当场问个清楚！”
众人不便反对，当下顺水推舟，派人去请葛青疏一行。
传令的那可儿奔到定海军使者休息的大帐，正撞着葛青疏指挥着收拾行装。
这个那可儿倒还有点脑子，知道千户一死，整个部落都扰乱异常，这时候贸然与使者闹翻，未必妥当。于是他保持着基本的礼数，找到使者的首领葛青疏，对他说了情况。
葛青疏吓得大跳，一迭连声问道：“什么？千户死了？怎么可能？谁干的？这……这……昨日我们喝酒的时候，他不还是好好的吗？这……这叫我怎么向我家指挥使交待？”
那可儿答道：“各位百夫长正在大帐查问情况，请使者和我一同前去，做个见证。”
“好好，这就去！”
葛青疏随手点了几个同伴，拔足就走。脚步匆匆奔到营帐外头，正撞着一个部下牵马过来，挡住了他的路。葛青疏急得满头大汗，几个呼吸的时间都没耐心等候，他抬手就是几鞭子下去，抽得那部下满脸是血：“闪开！闪开！”

第六百六十一章 凶手（下）
那可儿奔去邀请定海军使者来此的时候，负责在大帐之外值守的拔都儿索诺已经被拖进帐里。
索诺乃是拉克申的亲信，日常在部落里很有面子，谁见了都客气三分的。但这会儿千户被杀，他怎么担得起这个责任？
先前哈马鲁丁到来，已经派人揪着他狠狠喝问，待到马哈木的部下将之拖进帐里，马哈木更是满脸怒容，揪着他又打又骂。
自从成吉思汗南下厮杀不利，转而在草原上往来镇压不服，这些中低层的蒙古人们只觉得形势天翻地覆，又全无扭转的本事，一天天地越来越憋屈。昨日所有人好不容易才达成一致，仿佛可以大展拳脚，当晚又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胸中闷气难免就遏制不住。
偏偏索诺又是一问三不知，竟说昨夜并没有人出入大帐。
这不是在胡扯么？
没有人出入大帐，千户是怎么死的？难道他老人家自己抹了脖子？
原本令行禁止，颇有强悍军队风范的千户部落，才几个月就沦落到这种模样；千户一死，以后恐怕更加风波不断。而那个杀死舅舅的人，一定也就是不愿意看到我马哈木日后继任千户之人……
这狗贼说不定就是眼前这几个百户的手下，偏偏索诺这厮瞎了狗眼，竟然什么也没看到！
想到这里，马哈木心里岂止郁闷，简直狂躁。
他又不是那种读书养气的中原士子，喜怒都形于颜色的。当下对准了索诺的面门连打了几拳，将之打到满脸血肉模糊，还觉得不过瘾。他又从一旁的那可儿手里抢过一根长矛，狠狠的用矛杆抽打。
身为整个千户部落里有名的勇士，马哈木的力气极大，不过六七下就把索诺打得筋断骨折。
索诺初时连连告饶，这会儿眼看不妙，奋力挣扎。其他几个百夫长也慌忙上来劝解，可蒙古人的暴躁性子一旦被激发，轻易哪里按捺得下去？越是看着索诺拼命挣扎，马哈木手底下的用力更大。
他最后一下猛挥，重重砸在索诺的天灵盖上，粗重矛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众人再看索诺，只见他脑袋猛然一垂，血液顺着密集的小辫子往下淌着，而浑身都已经软垂，靠着旁人扶持才没有倒地。
此时帐幕被人猛然一掀，葛青疏带着几个随从踏步入来，一眼看到拉克申的凄惨死状，又惊得顿时止步：“这，这……是谁如此丧心病狂？”
几个蒙古百户担心他一直掀着帐帘，让外人看到里头情形不好，慌忙上来将之引入。
葛青疏转头又看到索诺的尸体。
“这不是索诺拔都儿么？难道是他下的手？”
哈马鲁丁连忙解释：“不，不，这是昨夜值守之人。马哈木百户讯问的时候，错手把他打死了。”
“这……”葛青疏一愣神，看看马哈木，想要说什么，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也不知怎地，好几名百户都跟着葛青疏，往后退了半步。
马哈木见这几人脸色古怪，怒喝道：“你们这般看我做甚！”
哈马鲁丁心念电闪，当即冷笑：“索诺是千户的亲信，就算有罪，也不该这么轻易被杀死。何况昨夜情形如何，压根就没能问清楚。你这么急着杀人，是为什么？”
“这蠢货不该杀吗？”马哈木怒喝道：“他是值哨的拔都儿，居然放任别人进来杀了千户，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你说他该不该死？”
“就算该死，也得问出结果才让他死！”俄木布在旁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我看，马哈木你是心虚吧？我看，杀人凶手说不定就是你的部下！说不定就是你指使的！”
葛青疏仿佛被这两人的言语惊到了，又往后退了半步。
哈马鲁丁和俄木布两人都道：“还请使者放心，有我们在，这厮断不能胡来！”
见两人这般模样，马哈木便如吃了只苍蝇一般地恶心。葛青疏这厮，不过是个小小的定海军都将罢了，昨日为了掩人耳目，众人陪他喝酒吃肉倒也罢了，这会儿还这样捧着他？
前两年大蒙古国强盛的时候南下厮杀，别说都将了，便是钤辖、指挥使、都监的脑袋，砍起来也不难似一个葫芦。千户身死之前，已经决定了即将重返草原，在场所有百户全都是同意的，既如此，还这么小心翼翼供着定海军的人做甚？
尤其是俄木布这厮，刚才不是说，这定海军使者一行有杀害千户的嫌疑么？这会儿又不提了？变脸这么快的吗？
当下马哈木也冷笑以对：“拉克申千户是我亲舅，我怎会杀他？何况，千户已经答应了回返草原，这件事，根本就是我一力主张的！我看，是你们几个答应了回返而又后悔，这才想要……”
他一句话没说话，包括哈马鲁丁、俄木布两人在内，所有的百夫长一齐喝骂：“放屁！胡说！千户压根没说过要回返！我们也没有！”
拉克申千户都已经死了，这会儿回到草原去，这么大的部落听谁的？听你马哈木的吗？那绝对不成！与其那样，还不如跟着定海军，停留在山后诸州，至少有富贵可以享受呢！既如此，今天怎也不能让马哈木把这段话说完了！
当下一群人猛地拥了上去，人人乱喊。百夫长固然群情激愤，各自带着的拔都儿、那可儿之类，也都赶紧冲上去掩护。
大帐内的空间不小，但三四十人拥在里头乱喊乱叫，顿时就觉乱七八糟，灯火摇曳，人影如鬼怪乱晃，人声回荡，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葛青疏觉得自家的目标太大，不好动作，当下偷偷地向石抹也先递了个眼色。
石抹也先当即会意，他身子站定，而把脚伸了出去，猛然一踢。
几个放在帐篷角落的金碗、铜碗顿时飞起，往人堆里落下。
一群蒙古人正闹腾着呢，忽然眼前光芒闪动，便如有人使用武器也似。马哈木的武艺最是精熟，反应也最快，当下往后一倒，拔刀横向一挥：“你们闪开！”
这一刀差点砍中俄木布，而贴着哈马鲁丁的头皮横扫，把他头上十几根小辫全都削断。哈马鲁丁吓得出了一声冷汗，随手抓着一具铁木锅架，往马哈木的面门甩去。
锅架上有锅子，有隔夜的乳酪，全都砸在马哈木的脸上。马哈木不禁大怒，一边抬起袖子擦脸，一边挥刀往哈马鲁丁所在的方向砍去。
蒙古人性子凶蛮，日常有什么意见争执，动辄撕打乃至挥刀威吓，他这一刀也是威吓居多。哈马鲁丁微微后仰，就能轻易避开。
可是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哈马鲁丁一下。哈马鲁丁不禁没能后仰，反而整个上半身往前俯冲。
于是马哈木的弯刀就斜斜地劈在哈马鲁丁的脖颈边上。
在刀锋劈砍的力量和血压的双重作用下，哈马鲁丁的脑袋和半边连皮带肉的脖子一下子就往另侧甩了出去，腔子里的鲜血划出一道弧线，喷涌到蒙古包的顶端，然后噼噼啪啪地撒落下来。
所有的蒙古人眼看这种情形，顿时恍然大悟。
明摆着，是马哈木杀了千户以后，还要杀死其他有力的百户，意图独占整个部落的力量哪！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都动手了！众人纷纷拔刀扑了上去。
两边的人手数量毕竟不对等，马哈木顿时连吃了几刀，长声惨叫，他身边几个亲信赶紧把他护在身后，拼命抵挡。转瞬之间，双方各自死了好几人，帐篷里头的血腥气浓烈到令人作呕。
骤然爆发的混乱中，俄木布倒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站到葛青疏身前。
他连声道：“葛都将，马哈木发疯了，你都看见了！容我宰了他，平定乱事，咱们部落必定尊奉定海军的号令！”
这个俄木布倒是个懂得借势的聪明人。或许给他一个机会，能够……
葛青疏有些犹豫。
石抹也先忽然从人群里退了回来。他看了看俄木布，低声对葛青疏道：“留他做甚？我们自家直接管着所有人，不更妥当么？”
这句话是汉话，俄木布没听懂，还冲着葛青疏咧嘴笑呢。葛青疏向他报以微笑，随即挥刀便斩，一刀就劈断了他的喉咙。
俄木布的身子晃了晃，喉咙汩汩地往外冒血，手脚都在抽搐。
而石抹也先揪着他的尸体，往人堆里猛推，口中大喊：“不好！俄木布百户也死啦！杀了马哈木，为俄木布百户报仇！”

第六百六十二章 富贵（上）
一个千户在大蒙古国里的地位，从他们使用的武器上头就能看出。比如成吉思汗麾下的精锐怯薛们，全部都着统一规格的甲胄和刀枪弓矢。其中有许多，是蒙古人把战争中的缴获聚集在一处，由被掳掠到草原上的汉儿工匠开炉重新炼制、打造的成果。
而拉克申千户所属的这些百夫长们，一个个身边的武器全都各型各色。于是巨大的蒙古包里长刀与短刀齐飞，铁斧与铁棍共舞，更有灯影摇晃，血肉暴溅，惨叫、呻吟和怒吼此起彼伏。
帐篷里的混乱很快就被外界发现。归属不同百户的蒙古人茫然了一阵，有人往帐篷里冲，也有人挥刀斫砍篷布、毛毡和牛皮，试图从另外几侧进入帐篷。数百人七手八脚齐上，噼噼啪啪地折断了蒙古包的好几具支架，结果顶上圆形的天幕失去平衡，猛然倾斜，顺着一个方向倒下。
葛青疏把手里的短刀收回刀鞘，而石抹也先擦了擦手上的血，把双手拢在袖子里，两人摆出一副无辜的神色，往外挪了挪。
与此同时，原本阴暗的蒙古包里骤然接触天光，原本狂乱暴怒的人忽然停手。
三四十人在一个蒙古包的范围内白刃相博，而且又没人披挂甲胄，全都是拿着自家胳臂、肚子、胸脯硬接，真是刀刀见血，刀刀要人命。战斗爆发得极其迅速，结果也极其惨烈。这会儿能够站着的蒙古人不到半数，绝大多数百夫长都死了，而且几乎个个都身首异处。
马哈木的勇士名头倒真不是吹的。他在短暂的格斗中连续杀了好几人，但自己也被砍断了胳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仰躺在他的舅舅身边，手肘和小腹都在往外冒血，一层层鲜红的颜色，覆盖了拉克申千户已经凝固的黑血。除了胸口的微微起伏和肌肉微微的抽搐之外，很难将他和尸体区分开来了。
这情形，使得马哈木的部下大怒，他们一个个地拔刀在手，想要冲过来，把那几个还活着的百夫长砍成肉泥。而活着的几个百夫长固然弱势，毕竟自有党羽，顷刻间，数百人围绕大帐剑拔弩张，还有更多的人从远处跑来。
剩下的几个百夫长眼看局势即将彻底失控，人人狂喊：“慢来！慢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有人忽然看到了葛青疏满脸不关我事的神色，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抱住葛青疏的双腿大喊：“葛都将！你给做个见证啊，这……这……不知怎么就成了这样！”
其余几个百夫长都道：“对对，葛都将，你给大家说说，我们这真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葛青疏站在几个百夫长环绕之下，沉吟半晌。
他忽然大吼了一声：“蠢货！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这一声大吼十分响亮，就连稍外圈的蒙古人也都看了过来。对普通的底层蒙古人来说，不管上头的千夫长、百夫长们做什么盘算，他们只知道，整个部落此番南下，是要依附缙山这边的定海军势力。而这个姓葛的都将，便是定海军的使者，昨晚为了欢迎他，拉克申千户亲自敬酒，亲自切割羊肉奉上的。
这样一个大人物忽然暴喊，必有用意。于是外围不少人虽然脸色激愤，可还是停住了冲向大帐，或者冲向敌对百户人员的脚步。他们都盯着葛青疏，看他有什么话说。
“是索诺这厮弄的鬼！”
葛青疏站到人丛前头，大声呼喝：“拉克申千户最信任的拔都儿索诺，昨天晚上暗害了千户，今早被马哈木百户、哈马鲁丁百户和俄木布百户盘问的时候，他又满嘴谎言，煽动几位百户彼此厮杀！这是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煽动？
原来是索诺的煽动？
索诺说什么了就煽动了大伙儿？
他不是一句话都没说就被马哈木活活打死了吗？
他怎么又成了杀害千户的凶手？
这几个剩下的百户在部落里头本就不算什么人物，眼界和才能俱都有限，反应也慢。所以他们完全不懂葛青疏在说什么，一时间满脸迷惑。
但眼下真真是整个部落要陷入大火并的前夕，整个部落所有人包括老弱妇孺都要彼此厮杀，导致大量死伤的前景，终于让其中某一个人反应快了点。
废话，眼前这时候，说谁有问题合适？
反正那几位可能去杀死拉克申千户的有力百户都死了，这时候往死人身上栽赃，再合适不过。但百户们毕竟还有各自党羽，把脏水泼在他们身上，难免引起后继的冲突，所以……
死者里头最适合顶缸的，除了索诺还有谁？
他是拉克申千户的拔都儿，是负责值守大帐的人，拉克申千户出事，他本来就罪该万死！
定海军的使者老爷很是英明！
那百户猛地跳起，大声喊道：“葛都将说的对！就是这个索诺坏事！就是他害了拉克申千户，又挑拨马哈木百户、哈马鲁丁百户和俄木布百户彼此厮杀！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是真的！”
他既然这么喊了，其余众人连忙附和。蒙古人惊怒交加的情绪忽然就有了发泄的方向。
好些人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大帐的范围，把索诺的尸体拖了出去，纵马踩踏。而过程中人来人往，难免混乱，马哈木本来还有气息，被人猛踩了几脚，终于死透了。
一场纷乱来得莫明，好在局势没有彻底失控。千户和百户们死了一批，但蒙古人眼中万物有灵，他们对待死亡一向豁达，请出萨满安排祭祀仪式也就罢了，至于高声痛哭、杀马殉葬，那都是必然的程序。
终究整个部落仍在，底下普通的人日子照旧地过。无非是定海军那边留下了名叫石抹也先的契丹人整顿秩序，代替拉克申千户安排所有人的生活。
听说这石抹也先当年是木华黎万户的左膀右臂，和五投下各部都很熟悉的，这会儿代领部众，身份倒也相当。
当天葛青疏就带着其他的部下们折返。
石抹也先一个人留在这里，到底有点不安全，葛青疏回去以后还得立即禀告赵瑄，把石抹也先手底下那批契丹人和驯服了的蒙古俘虏都派过来。
先前石抹也先建议葛青疏杀死俄木布的时候，葛青疏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几个有力的百夫长皆死，缙山方面必不会从其余百夫长里特地拔出人选控制部落。因为那就成了生造出另一个首领人物，对定海军并无益处，徒生后患。
所以，总得有人留在这个蒙古部落，代表缙山方面加以控制。而契丹人石抹也先，便是最好的人选。
这也是石抹也先摆脱俘虏身份，成为定海军中有用一员的捷径。
对此葛青疏并没有意见，他虽然认识石抹也先没多久，却也知道这契丹人确有才能。既然有才，又愿为定海军效力，那便如锥处囊中，迟早会冒头。葛青疏可没必要去当这个挡路的恶人。
当然这一趟里，冒头的人不止石抹也先。
葛青疏骑在马上，回头看看盘腿坐在大车上摇摇晃晃的卢五四，问道：“怎么样，你脸疼不疼？”
卢五四的脸上先有拉克申抓出的深长伤口，又被葛青疏用马鞭抽过，这会儿不止皮开肉绽，两面的面颊都高高肿起，以至于五官都快移位了。
先前葛青疏特地当着蒙古人的面，对卢五四抽这几下鞭子，是为了防备有人发现拉克申手指甲上的血肉，以此为线索来搜查凶手。没想到蒙古人松散粗疏到了这种程度，直到几个有力人物死绝，谁也没提起这桩事。这样看来，卢五四竟是白白地受了二茬的苦。
听得葛青疏发问，卢五四闷闷地道：“还好。”
过了会儿他又问：“毡袍……毡袍真的会重新给我一件的吧？”
葛青疏和同伴们全都大笑。

第六百六十三章 富贵（中）
笑声中，他们听见了密集的蹄声，是缙山驻军派出的大股轻骑前来接应。
带队的骑兵都将，便是先前和葛青疏开玩笑的那个。他一直策马冲到葛青疏面前，看了看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好家伙，刚才斥候回报，说阪山脚下整个蒙古部落暴乱，我还以为你们都要死了，这趟就得替你们收尸呢！”
两人嘻嘻哈哈地对骂了几句，葛青疏道：“蒙古人暴乱是真的。那些蒙古人知道了成吉思汗将要西征的消息，打算连夜奔回草原。不过现在没事了。”
“那群狗东西真敢胡来？怎么解决的？”
那骑兵都将来回扫视一行人，瞳孔微微收缩：“我没见到石抹也先……你们和蒙古人动手了？石抹也先死了？”
“哈哈，他可死不了！”葛青疏并不回答，只用力拍打着卢五四的后背，转而对那骑兵都将道：“你们继续去阪山吧，替石抹也先撑撑场面。”
“我替他撑场面？这契丹人造反了！”
骑兵都将吹胡子瞪眼，动作可不慢，带着部下们一溜烟去了。
回到缙山以后，葛青疏进城向赵瑄禀报，其余将士们则在城门外的草地休息，顺便等着城里新设的几个衙门官吏来，接收他们从拉克申千户那里带回的礼物。
有一部分是昨天晚上，拉克申千户在酒宴上下令送到他们驻地的，还有一部分，是今天早晨，几个侥幸偷生的百户凑出来的。不过品种很单一，就只有羊，各种各样颜色的，咩咩叫着的羊。
这些来自草原上的小部落手里，本来也没什么好东西。
定海军既然安置他们，对他们的家底是有些了解的。这些蒙古小部之人，此前跟随蒙古大军南下厮杀掳掠的机会不多，所以手头没什么金银铜钱或者其它汉地的物产。所以整个部落里能够算作财产的，无非一些畜群。
大体来说，百户这个级别，大都是草原上旧有的贵人。这种人物，家里能有百多名奴隶，两三百匹马，四五千头规模的羊群，如果长期生活在漠南水草丰茂之地，或多或少还会养几头牛。十夫长或者普通的哈剌出也就是牧民，顶多每家有四五匹马，五十头羊。
除了这些畜群，一个部落就再也没有可称道的财产了，就连他们储藏的食物，也大都是些濒临腐烂的风干羊肉，或者来历不明的兽肉，顶多拿出一罐乳酪，里头还混着羊毛甚至粪粒。
某种角度来说，这些草原民族比生活在东北内地的野人部落还要穷。
东北内地的自然环境虽然严苛，但本地的出产是很丰富的，而且大多数部落在渔猎之余也稍事农耕，所得就相对稳定。
这几年来，群牧所在东北的商路已经固定地经营了十几种大宗货品或者奢侈品。
除了马匹之外，诸如貂皮、人参、蜜蜡、松实、猎犬、海东青等特产，在定海军的辖区都很受欢迎。这些日子里，还有女真人专门南下，受军队的雇佣负责驯狗放鹰的。
草原民族与之相比，就要窘迫一点。他们所能提供的物产更匮乏，品种更单一，而草原上脆弱的生态，使得这些产出还处于不稳定的状态。更不消说因为战争的缘故，草原和中原，并不能正常地进行贸易。
这些投奔定海军的部落，能给出几百头羊，就已经是大手笔了。但这几百头羊放在整个缙山行省数万军民的消耗量里，不过是几顿牙祭而已。
“这……”
葛青疏在赵瑄对面坐着，皱眉思忖。
赵瑄看看葛青疏，带着考校的表情似笑非笑。
定海军的士卒和将校们，普遍年纪很轻，像赵瑄这样统领一处军事要地的指挥使，不过二十七八，而身为都将的葛青疏也才二十出头。这就使得军中的商议讨论，更像是同龄人之间的往来，少了很多繁复的规矩。
此时葛青疏满脑子想着事，习惯性地把双腿盘起来，也没人觉得失礼。
“指挥使，我前阵子听说，郭元帅要把漠南山后的整体形势，恢复到大安三年以前，那就是要把控制区域推回到界壕。我在军校里听过，界壕沿线两百个军堡，屯驻军民二十万人以上……”
赵瑄点头：“再加上之后还会从草原上吸引汉儿逃人回返，陆陆续续再增加三五万人是至少的。”
“对啊！”葛青疏拍拍大腿：“这么多人，每天里的开销都是金山银海也似，就算咱们能够就地屯垦，但吃穿住用都是消耗，虽说郭元帅的地盘越来越大了，要维持这局面恐怕也不易。这时候，您还想着，要替蒙古人谋一桩富贵？这不是……这不是……”
胡扯两个字将要出口，葛青疏及时反应过来，把之憋回了嘴里。
他伸长脖子看看赵瑄的神色：“指挥使，我虽然不是北疆出身，却也知道蒙古人凶悍狡诈，欲壑难填啊，想靠什么富贵就把他们牵拢住了，千难万难！还是得靠刀子靠谱！”
赵瑄哈哈一笑：“你说的很对，不过，如果这桩富贵光靠着蒙古人不成，得要他们牢牢地和我们捆绑在一处，才能源源不断地获得呢？”
葛青疏两眼骨碌碌一转：“咳咳，指挥使你别绕弯子了，这富贵究竟是……”
“你跟我来！”赵瑄带着葛青疏转出军营，在内城绕了两圈，来到一处新建的场所。
这个地方原本是座空场，不久前根据都元帅府行文要求，新建了平行的数十排大屋，又从外城引了河水，经明渠流过。葛青疏以为这是军营，但赵瑄此番赴任，随行的携带着补充给缙山城的大批物资。这些物资就存放在此地，于是葛青疏又以为这是仓库。
但这会儿，他跟着赵瑄入内，只看到好些工匠忙忙碌碌。
这些工匠也是先前随赵瑄一齐来此的，葛青疏估摸着大概是铁匠之类。但现在看来……
葛青疏急步向前，才知道他们分成四组，一组正在将羊毛打散，泡进清水中搓洗；另一组则手持长弓，把洗净的羊毛弹开到蓬松。
另外两组工匠的任务则更加复杂些：一组将羊毛重新梳理以后，铺在石板地面，往上泼洒温水，再用石板覆盖上去，一层层地压紧；另一组则用羊毛捻线，再摆开了器械编织。
“这一边产出的毛毡用来做毯子、做帐篷都好；那一边产出的毛毡稍微薄些，但适合裁剪，用来做衣服、袍子都成。”
赵瑄微笑道：“这次都元帅府发来数万件毡衣，乃是中都府库里的老底子，给咱们应急用的。等到两个月以后，我们就能出产本地的毡布、毡衣。这可是保暖的佳品，无论东北内地还是中原，都有销路。咱们只要与左右司说定价格，将之输送到中都，直接就能换成钱财物资。其中大部分抵充北疆的消耗，再拨出一小部分，足够让那几个蒙古部落五体投地了！”
赵瑄是奔走北疆的商贾出身，对羊毛生意早有些想法。他到缙山就任前。郭宁也特意吩咐，要他尽量找出草原上的财源，不能走大金国的老路，把漠南山后的诸多军州变成消耗定海军军资财富的无底洞。
这几日里，他亲自盯着毛纺工场的开设进度，到今日确定一应流程都已经打通走顺，心情很是愉快，这才带了葛青疏来看。其中，自然也有他新官上任，要拿出些举措来折服部下的心思。
但赵瑄有些得意的神情，随即变成了诧异。
在他眼前，葛青疏站在编纺器械前头看了看，啧啧地赞道：“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双绞编了吧？听说这样编出的毛毡，毡料有点过于紧实了，不够蓬松，所以保暖上头就稍微差了点，好在牢靠的很。这样的毡料，放到中都，怕不得值二十贯？”
赵瑄越听他说，嘴张得越大。待到葛青疏开始点评毛料的特点，张口闭口横向如何，纵向如何，赵瑄的嘴已经张得足够塞进整只鸡蛋。

第六百六十四章 富贵（下）
好在葛青疏没打算当真抢了卢五四的台词，他和赵瑄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之后，就把卢五四推了出来，还狠狠地吹嘘了这小子夜袭蒙古千户大营，神不知鬼不觉取人首级的壮举。
没过多久，卢五四就被招到了工场里头。
回到定海军的地盘，卢五四眼里那种狠劲一下子看不到了。也许是因为他杀了拉克申，胸中的压抑就此挥洒一空的缘故，他跟着大车回程的同时，身上那股畏缩感觉也慢慢消失，这会儿站在赵瑄和葛青疏面前，虽然还是有些沉闷模样，却并不低三下四。
这种平静的姿态下，他脸上遍布的鞭痕和伤疤都不那么狼狈了，配合着他单身暗杀蒙古千户的行为，反而让人有种狠角色的观感。
赵瑄看了他几眼，招手让他近前：“来，看看我安排下的毛纺工场怎么样？这些匠师们的手艺如何？”
赵瑄带来的这批匠师，是他在中都城里高薪招募来的。据说为首的一位，当年曾是泾州有名的匠人，跟着二十余年前跟着某位女真贵胄迁居中都，又曾协助少府监的织染署，造作五色、七色剪绒花毯。
如今郭宁在中都用事，他对这些奢靡之物毫无兴趣，也懒得保持大金朝廷那么多为皇宫服务的机构，所以一声令下，把少府监下头负责金银器物的尚方署、负责绣造御用服饰的文绣署、负责宫中锦绮币帛纱縠的织染署全都转入都元帅府左右司的名下，让他们跟着李云，想办法赚钱。
赵瑄这才有办法调度了这批匠师匠人，来到缙山。
他自己虽然不熟悉毛织工艺，眼光却很好，知道这一批人都是有真材实料的。按照左右司的制度，他们稍有成果，很容易就被提拔成左右司的吏员。尤其是兼着作头身份的老汉陈简，眼下就有月俸十六贯，还有春秋衣绢各四匹，家底比普通的都将更殷实。
卢五四这小子看来有点才能，可再怎么样，也只是草原上的汉儿奴隶，年纪也轻。他若不知轻重，随便点评这些匠人的工艺，只怕立刻就要吃瘪。
赵瑄一声令下，卢五四倒不言语。他侧过身看了半晌，忽然走到指点着使用纺轮的陈老汉面前，张口说了几句。
他说话的口音很是古怪，赵瑄和葛青疏都没听懂，只觉得某几个音调和汪世显有点类似。不过，陈老汉明显听懂了，还笑了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是愉快地对答了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卢五四拢着袖子兜转回赵瑄和葛青疏面前。
“陈老是泾州那边良原场出身的好手。当年我家在云内州银瓮口，有个小小织场。银瓮口还没被朝廷乱兵焚毁的时候，我颇曾见识过良原场的骨子毡和青毡，其中或许就有陈老的手艺。不过，泾州良原场所用的羊毛多是党项人所出，和缙山这边蒙古人给出的羊毛不太一样。陈老制毡的时候，不用木制夹板而用石板重压，在前头又加了用木棍捶打的工序，便是担心此地羊毛粗短，制成的毡布不够紧实。”
听他这么说来，陈大匠连连点头，满脸笑容。他这几天被赵瑄催着排定工序，但两地水土千差万别，毛料上也有明显不同，为了产出的毡料厚实好用，他费了许多心思。
虽说这老匠人自家笨嘴拙舌，不会向赵瑄表功，但旁人能一眼看出，然后告知本地该管的上司，总让人有几分得意。
“另外，陈老制褐的本事也是高明。”
卢五四想了想，继续道：“我曾听说，泾州的毛褐有一匹重只十四两的，那是因为用驼毛作经纬，利用其粗、长、坚韧的特点。眼下咱们没有驼毛，如果单以羊毛来织褐的话，毡袍的牢固程度始终是问题。所以陈大匠在这里没有用双绞编，而以蒸熟以后再经水煮的老火麻为经纬。这种毛、麻混纺的工艺，唤作‘绞编罗’，以此产出的毡布特别耐拉伸，用于秋冬时的军服，最是合宜。”
陈大匠继续在旁点头，忍不住道：“卢小郎君，你是懂行的！”
赵瑄和葛青疏两个，全都有些呆愣。
过了好一会儿，赵瑄沉声道：“毛纺上头的财源，都元帅府很是看重。最晚到明年初，左右司织染署会在缙山设分署，设直长。这一大摊子事，马上都要紧锣密鼓推进，我正愁着一时间凑不足人工……”
他拍了拍卢五四的肩膀：“你在这批汉儿奴隶里头，应该是有些熟人，知道那些是愿意合作，好说话的。这样，你去替我挑出两百人来，每日抽个半天时间来这里学毛纺手艺。学成以后，每天都有丰厚工钱！至于你……”
赵瑄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看看卢五四。
卢五四如今已然知道，赵瑄乃是缙山守将，是定海军在漠南诸军州仅次于节度使的大人物。与这等打败了成吉思汗的强兵悍将相比，什么蒙古千户百户，压根就没有半点份量。他被这样的大人物盯着，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揪了揪自家新领的毡袍。
“你懂毛纺，本该放到织染署去；但你又敢杀人，放到织染署就可惜了。这样吧，我新到缙山，管勾本部兵马，帐下还少个押官。你来当这个押官，先替我把毛纺工场的人手安排妥帖了。办得好，我升你做军判！”
卢五四低头想了想。
先前他知道，定海军打算把汉儿奴隶们释放为荫户，让他们在缙山屯田。看他们在缙山周围新开的田地和沟渠，倒是规划得宜，明显有好手主持。真要跟上了这一场，三五年后未尝不能把土地都伺弄好了，彻底安定下来。
不过草原上的汉儿奴隶在成为奴隶之前，也不都是农夫出身。
有些人想到日后非得头朝黄土背对日头地干农活儿，暗地里就不乐意。这些人里头，有些在草原上是工匠身份，替蒙古人打造过刀剑、或者制造过各种器械的。因为害怕定海军追究，这才忍着不说。
如果把他们抽调出来，转而去工场卖力，说不定各取所需，都很乐意。
想到这里，卢五四点了点头。
他又想了想，有些犹豫地低声问道：“那么，军判呢？将军老爷，你说要我当军判，军判是做什么的？”
这“将军老爷”的古怪称呼，让赵瑄笑了起来。
他说：“军判是军队里的辅贰官。我让你当的军判，职在奔走草原各部，与我军的哨骑、探马配合，侦察蒙古人的内情，捉杀与我定海军为敌之人，乃至不服管治之人、有罪之人。怎么样，这也是一场富贵，你能接下么？能做么？”
卢五四低下头，仿佛盘算，眼中却有若隐若现的杀气一闪。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我能，这个我能做的。”

第六百六十五章 太平（上）
贞祐三年的秋天，是大安三年以后，中都路军民百姓经历的第一个安稳秋收。不过，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前后四个月的拉锯作战，使整个中都路遭到兵灾的破坏非常惨痛。
前几个月，一度使定海军陷入狼狈的缺粮只是难题之一，其它还有许多困扰。比如各地基层组织破坏，适龄的劳力大批死于战火，耕牛、种子、农具等全面缺损、农田大量抛荒，诸多沟、渠、井、坝等水利设施甚至遭到蒙古人有意识地全面摧毁。
所以从春耕到秋收的几个月时间，不仅是郭宁的都元帅府在军事上完善部署、政治上站稳脚跟的几个月，也是中都、益都两个枢密院证明其施政能力的几个月。
对这一块，郭宁绝少直接插手，但却一直保持关注。他以军队为耳目，紧紧地盯着移剌楚材前前后后的许多政令，盯着流民安置、军队移屯，乃至地方上的巨室高门和中都城里那么多官员贵胄的各种小动作。
直到秋收时节，这关乎整个都元帅府能否立足的一大摊事，终于有了良好结果。包括中都路在内，山东、河北、辽东乃至辽海走廊一线的军屯全都有所产出，而逃亡的百姓们也陆陆续续回到家乡，靠着抢种抢收，有了一点点的收获。
这种世道人命如草芥，想死固然容易，想活却也不难。人的坚韧生命力亦如野草，无数农夫只靠着最粗砺的食物，最微薄的所得，就能挣扎着活下去。
而军府上上下下所有人，就此松了口气。
土地既然安稳，土地上的农人就安稳；农人能安稳，粮食产出就不会轻易动摇。有了这个基本盘，都元帅府在租赋上头抓紧了，军队的粮饷就有固定的来源；这样一来，定海军就不再是单纯依靠海贸，一只脚走路的局面了，一个政权也就有了政权的样子。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得到利益最多的，始终都是跟随郭宁的武人团体。
郭宁出身底层士卒，他知道上头的大人物唱的调门再响亮，讲的觉悟再崇高，落到底层一定会荒腔走板。他知道想要赢取军心，获得忠诚，唯一的途径就是给足好处，不折不扣地按照事前的承诺给足好处。
只有每次都给足好处，才能成为正向的刺激，一次次正向的刺激累积起来，才能使得将士们形成勇于战斗，乐于战斗的本能。
所以拿下中都以后，郭宁实实在在地花了大功夫叙功，又拿出了大量的钱财来赏赐。尤其是依照定海军的制度，凡军户赐田和荫户的配置，决不拖延，必定落实。
这样一来，便出现了额外的情况，那便是环绕渤海的贸易体系里头，开始出现除了高官贵胄以外，新的客户。家底渐渐丰厚的定海军将士们，渐渐愿意花点钱，给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添置些原来不敢想的好东西了。
而相应的，过上好日子的人，绝不愿意放弃手中的一切，退回原来的苦日子。对他们来说，凡是影响到他们过好日子的，那就是生死大敌。
张平亮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天色很暗了，但他没有拿松明火把，黑乎乎的路面不是很平，他一路上踩空了好几脚，鞋袜都沾满了泥。
当日陈冉率部坚守直沽寨的时候，他和刘然等北京路金军余部协助作战，立了不少功劳。所以战后他成了定海军的一名军人，随着定海军指挥体系的几次调动，他在蓟州玉田县得到了自家的一块地和五家荫户。
玉田县城是燕山山脉南麓重要的城池之一，同时还控制着一个小小的盐田。定海军在这里驻扎了五百人。经过三个月的辛苦劳作，现在军户和荫户们占据了城池的东半面，军营、校场、库房和家眷的住宿区大致田字型分布。
其中库房是最先建造的，也最简陋，严格来说是个四处漏风的窝棚，茅房都是十几家共用的。上个月住宿区一排排的院子全都完工，许多什将以上的军官们才陆陆续续搬了过去。
也就在上个月里，张平亮经人介绍，和自家荫户里一个大姑娘成了亲，现在也算是有家有室的人了。他的妻子李氏是个知书达礼的女人，性格很温顺，张平亮待她如珍宝，前些日子专门拿出了军府赏赐的钱财，给她凑了一套银首饰和一面小镜子。
这可不是随便能有的好东西，李氏为此，对自家丈夫格外的奉承，而张平亮也得意洋洋了很久。
不过，这会儿张平亮回到家里，脸色却很难看。
李氏迎上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怎么了？”
“这次还搬不了。咱们得在这里再住一阵。”
李氏“啊”了一声，退后几步，坐回床头。她低着头，不知道脸上表情如何，但灯烛下可见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很是失望，只不过家庭的教养使她无论如何不能在丈夫面前抱怨罢了。
这种委屈模样，却格外让张平亮不快；本来心里的火气，这会儿愈发控制不住。
他猛然站起，大步出外，转了个弯，就到自家部下聚集的窝棚。
“小泉山那边的一群贼，昨天又下山了。他们在后湖庄抢掠了十几家人家，杀了两个人，一头牛。那片地方，该是我们负责保护的！小泉山的贼，也该是我们负责清剿的！我们没办成！”
张平亮格格地咬着牙，抬手指了指眼前几个士卒：“刘都将说了，小泉山的事情这个月里解决不了，我就别想分宅子，你们几个就别想分地！到下个月如果还解决不了，都将就亲自提兵围山。围山之前，先惩处我们这些办事不力之人！我这个什将做不成，降做正军，你们一个个全都降成阿里喜！”
说到这里，张平亮猛然拔刀，往案几上用力一戳。刀锋贯穿桌板，精铁打造的刀身嗡嗡作响。
他环视众人，抬高嗓音道：“我知道你们几个，和小泉山里那伙人有这样那样的故旧情谊，所以前前后后一直在推诿。但现在推诿不成了！是他们杀了人！是他们非要毁了我们的太平日子！我这就出发去小泉山，你们几个如果想当兵，就跟着我去杀贼！如果想当贼，现在就可以拔刀，宰了我！”
见他气势汹汹，与先前那种稍显软弱的姿态大不相同，眼前士卒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乱说乱动。
张平亮瞪着眼，将他们一个个地看过，反手拔刀。因为扎得太用力，一时抽拔不出，他飞起一脚，把整个桌案踢得散架，碎裂的木板、桌腿噼噼啪啪地落在士卒们的头上脸上。
当他转身出外的时候，士卒们开始疯狂地准备武器甲胄，一溜小跑地跟着。
而窝棚以外，十余名神情忐忑的阿里喜眼看着什将暴跳如雷，也慌忙奔回自家窝棚，帮着正军整顿武备、干粮、松明火把乃至马匹。

第六百六十六章 太平（中）
这一支小小部队军容严整地出发时，队中正军和阿里喜的家眷们，乃至他们的荫户都被惊动。不少人拥在窝棚区域的道路两头，彼此打听着发生了什么。
张平亮的妻子李氏也出了屋子，在晃动的烛光下，用她会说话的大眼睛，有些忧虑地看看自家新婚的丈夫。
张平亮挺起胸膛，向她挥挥手。
在这世道从军，最重要的就是心如铁石。就算张平亮在军队里算不上心狠手辣的人物，但这几年里手上的人命已经过了二十，见到战场上的死人更是数以千计。后湖庄死掉两个村民，在他这种资深的老卒眼前压根不算什么。
但有一点，谁都别想阻止定海军的什将张平亮带着他的新婚妻子，住进整修一新的院子里！流散中都各地的毛贼不行，本部尚存动摇犹豫的小卒更不行！
与此同时，也有值守的将卒把消息通报到镇守玉田县城的都将刘然这边。
“让他去。”
刘然挥了挥手。
副将沉吟道：“只怕随行人手少了点。小泉山里，至少盘踞着五十多人，其中半数都是在大定府当过兵的，是狠角色。”
“张平亮带着十五个人，还有两匹马，足够了。他这么突然决定出发，夜间行军必定是沿着梨河往北，三十七里路，得走一整晚上，然后明天凌晨时分杀进山里……贼徒猝不及防，不可能抵挡得住。”
对张平亮的武艺和带领小队厮杀的本领，刘然的信心还是很足的。
当年一起从北京路的混乱局势中脱身出来的异姓兄弟三人里，梁护跟随黑军作战，结果死在刘然眼前。刘然自己凭着功绩一路升到了都将，而张平亮是个糊不上墙的，前后好几次办事不利，到现在也只是个勉强凑合的什长。
好在他是个有家有室的人，总不会再像原先那样浑浑噩噩。
郭元帅把定海军的几万将士当作心腹人看，给的好处都是大手笔，自家的富贵，乃至子孙后代的富贵，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能不能拿到手里，还得看你够不够积极，愿不愿意为定海军的大业出力。
有才能，又积极表现的人，自然会得到各种各样的机会，刘然自己就是一例。他这阵子还听说，居庸关外缙山那里，有契丹人俘虏被擢为都将，有从草原折返的汉儿奴隶十天半个月就被提拔成军判的。
眼下蒙古人败走，四方无事，而军队的扩编和诸多机构的充实却一日紧似一日；所以想要立功受赏，甚至不需要谁真的拿命去拼。但如果看不清局势，不愿意跟上这股汹涌向前的潮流，一直在前进的人们也只有将之抛下。
想了想，刘然又有点不放心，他指一名部下：“唉……你带二十名骑兵，远远的跟着。若此行无差，你再带人回来。”
刘然和张平亮的交情，并不瞒着别人。这种顾念旧情的都将，正是战场上最让人放心的。那部下当即笑着领命，回头安排骑兵去了。
刘然的估算一点没错。
次日凌晨，张平亮就带着他的小队人马冲进了小泉山。
因为夜间行军的缘故，他们全程都打着松明火把，并没有掩饰行踪的打算。到小泉山的时候，天色又已微明，距离那个贼寇盘踞的寨子还有好几里，寨子里的贼寇们就惊醒了。
敲锣打鼓的声音和叫骂的声音同时响起来，不少贼寇光着膀子爬上栅栏，开始拈弓搭箭，试图封锁寨子前头的山路。还有人认出了那一小队定海军士卒里头，有些是自家旧识，他们觉得遭到了背叛，于是骂的格外响亮。
张平亮完全不理会他们。
这些溃兵是定海军的敌人，是定海军恢复太平局势的阻碍，是周边百姓叫苦不迭的祸根！他们该死！
在来此的路上，他已经反反复复把道理和士卒讲明白了；厮杀破敌的步骤，他也已经全都吩咐过了，现在的他不想再多说一个字。剿灭这些贼寇，是驻军都将刘然的命令。既已从军，违令者斩！
两名骑兵策马冲上前，抛出沉重的铁钩，然后拨马回头，捆在马鞍前桥的绳索骤然拉紧，然后把一段栅栏拽得倒塌下去。
两丈多的缺口，足够十名顶盔掼甲的精兵锐卒猛冲进去了。张平亮本人是个沙场搏战的好手，他部下什伍规模的小阵型，刀盾和枪矛手的配合，弓箭手的掩护，也已经练得娴熟。与之相比，贼寇们毫无章法可言。
他们试着与张平亮所部正面对冲，然后就被杀得鲜血横流，刀枪丢得满地都是。几个首领模样的眼看情况不妙，立即往后头马厩奔逃，然后就被骑兵追了上去，背后落刀砍杀。
等到张平亮站到寨子正中，前后才过了不到半刻时间。他和他部下十人一个没死，只伤了三个，脸上甚至没有激动神色，而稍后冲进寨里的阿里喜们眼看着满地鲜血和死人、断肢、流出来的内脏，开始脸色发白。
很快，一群俘虏被聚集到张平亮跟前，他指了指身边几人：“凸眼、猴子、蒲阿，你们三个去，把带头的挑出来，都宰了。”
这三个士卒便是先前被张平亮指责，与小泉山的贼徒有故旧情谊，所以一直推诿的。这三人也都是从大定府溃入中都的兵油子，彼此都用绰号相称。被叫做“蒲阿”的，用的则是女真语，意思是山鸡。
先前他们觉得张平亮年轻，有些轻视，但这会儿眼看着他发狠，又隐约有点畏惧。他们行军的时候，还发现队伍后方似有骑兵追踪的痕迹，那明摆着，是都将专门派来押阵的……谁还敢阳奉阴违？
凸眼深吸口气，扭头对猴子道：“他娘的，上吧。”
猴子甩了甩手：“这须是怪不了我们，没办法的。”
这样的老卒，有重视战友情谊的一面，也有冷酷的一面。毕竟他们人人都经历过蒙古人的屠杀，只要见过那种无分男女老幼，尸体遍布城镇、乡村、山林和野地的场景，就压根不会在杀人的时候犹豫了。
他两人还在谈说，山鸡直接大步向前，蹲在一名跪倒的贼寇身旁。那贼寇真的认识他，咧了咧嘴，哑声道：“老子舒坦得够啦，你赶紧动手！”
山鸡嘟囔了两声，就从腰间拔出短刀，对准了颈椎骨的间隙，用力往下一按。
刀锋刺入骨骼，稍稍一滞，山鸡加大点力气，再横向用了个巧劲。只听咔啪一声，颈椎骨的两段骨节被分开，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切断皮肉和血管，鲜血染红他双臂和前胸的时候，贼寇的脑袋和身体就被完全分离。
把这贼寇的脑袋提在手里的时候，山鸡有点难受。他还记得，当年自己在石子岭戍守的时候，和死者是并肩厮杀过的，后来大众南逃，沿途打家劫舍的事情没有少做，山鸡的家人和亲族还受过他的关照。
可惜世道变了，定海军要的太平日子里，容不下惯于肆意妄为的人。定海军的将士军屯，必须在广阔领地里维护郭元帅布设下的如铁秩序，也决不允许有人试图挑战。
他提着脑袋，放到张平亮面前，再向这个年轻的什将微微躬身。
凸眼和猴子愣愣地看着，半晌过后也抽出刀来，走向自家的目标。
接下去的场面，比刚才要闹腾的多，剩下的贼寇首领不似山鸡杀的那个硬气。他们有哭喊的，有求饶的，也有呼天抢地痛骂凸眼和猴子不讲义气的，但结果一样，几人陆续都被杀了。
空气中的血腥气比方才又强烈了许多。
“大家做的很好。”张平亮满意地道：“等回城以后，我作东，请大家吃肉！”
剿灭这股贼寇的动作确实慢了点，不过一旦行动，定海军将士的武力优势显露无遗，取得胜利却很干脆。这一场以后，上头无论如何不能继续指摘张平亮的不是，答应他的崭新大院子也迟早会兑现。
那样的话，张平亮对李氏也就有交待，为此请部下们吃一顿，倒没什么钱财上的压力。
张平亮自己出身很卑微，识不得几个大字，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见识。李氏的肌肤嫩滑得就像是玉石，手上一点老茧都没有，也做不惯伺候人的活儿。她虽然一直穿着普通的衣裳，举止姿态却很优美文雅。这明摆着呢，娘家人虽然不说，但李氏必定是个有来历的大家闺秀。
这样的好女人嫁给我张平亮，还这么体贴的对我。她只想有个一进的院子，很过份吗？
莫说院子了，她便是要的再多些，那也得去争取！好在我有这身武艺，上头还有然哥罩着……今后跟随大军东征西讨，一定能立下更多的功劳！我得让我家夫人，还有以后很快会有的孩子，都过上好日子！

第六百六十七章 太平（下）
张平亮一边踌躇满志，一边没忘了喝令部下去搜罗小寨。
这些贼寇们都是在军队里厮混过的，个个都不是善男信女，举凡打劫、绑票样样都拿手。没过多久，就在这寨子里搜出了几名男女肉票，几名抓来的劳力，还有四匹骡马、若干粮食、少许甲胄器械和盗贼头目藏着的一百多贯钱。
当下回城的队伍就比原先长了些。
张平亮骑在马上，回头看看，确定几个受伤的同伴只是皮肉伤，并未伤了筋骨，这会儿跟着队伍健步如飞，并无妨碍。只有一个膝盖中箭的，已经包扎得密实，敷了药，躺在大车上休息。
他放下心来，忍不住向同伴道：“这一桩贼巢被拔去以后，玉田县周边就没什么特别要担心的了。听说再过几天，蓟州那边会有都巡检司的人下来探访，我担保他们找不出岔子。”
在他身边并辔而行的，便是刘然派出来接应的骑兵都将。这都将笑道：“都巡检司的人还不就是我们自家弟兄？就算有点小岔子，好好打个招呼也就过去啦，总不见得非要撕破脸面。何况他们关注的，是收缴流散民间的甲胄、弓矢，重点倒不在捕盗上头。”
中都之战距离此时已经有半年了，其实较大股的贼寇早就被清理完毕。不过每次大战过后，败军四处流窜，匪徒多如牛毛，这是必然的局面。当年野狐岭败战之后，从北疆退入河北的溃兵数量超过万人，与地方上的势力结合，形成无数山寨、水寨。定海军的首领郭宁，就崛起于其中。
如今定海军的力量，自然超过当时的中都朝廷，但其控制区域内，各地基层的崩溃散乱，可要比三年前严重许多。
所以原本预订要接手各地捕盗、治安的中都枢密院都巡检司，一直就没能够把力量实际散布到各地。这一类的治安工作，依然掌握在地方驻军手里。
对这局面，郭宁是不太满意的，为此专门催促了好几回兼任都巡检使的徐瑨和他的副手严实。
在郭宁看来，定海军的将校们同时兼管着军户、荫户的田地，权力已经极大，如果再把地方治安也抓在手里，未免就有一手遮天之嫌。
而且军队是用来迎强敌、打恶战的，如果习惯了三天两头去清缴毛贼，固然是杀鸡用牛刀，轻而易举，但牛刀如果习惯了杀鸡，还能保有原来的锐气么？
所以都巡检司那一块，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人手分派，据说在中都路各军州的巡检司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他们和军方交接治安工作的时候，同时也是对各地驻军此前剿匪成果的考核。各地军将手掌精兵猛将，如果时隔半年还有鸡零狗碎的匪徒流窜，巡检司一层层报上去，到了都元帅眼前也不好看。
刘然身为镇守都将，这几天忽然调兵遣将，严厉督促清查清剿，便出于这个缘故。
他是在中都战后得到急速提拔的军官，与军中多数河北溃兵出身的将校不是一路，没什么人脉可言。所以他非得仔细办事，不给他人留下话柄。
不过，刘然没资历，他部下的将士，倒有好些老卒。在他们眼里，刘然实在是多虑了。
都巡检司一直到现在还是空架子，非是徐瑨、严实等人办事不利，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徐瑨的老部下们，大都是跟着他在河北塘泺打混的鸡鸣狗盗之徒，习惯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什么监视跟踪、撬门开锁、设局栽赃、买通暗算，都是份内事。要不然，郭宁从定海军节度使起家的时候，何以地方如此平静，大金国的地方官们也不阻碍？
定海军在表面的堂皇猛烈之外，还有很多阴暗残酷的手段，这就是徐瑨的功劳所在。
但这些人一来总数有限，二来才能有其上限，还有不少人和阴暗面的事情牵扯太深，不适合转到其他的位置。徐瑨在接掌都巡检司以后，一直想要按照先前在山东的做法，从军队里抽调资深的军官和士卒，充实自家队伍。
前两年这做法很是有效，因为定海军的地盘相对有限，军队的规模也不算很大。许多军官和老卒年纪大了，或者身上带伤，就从军队里出来，投入到地方治安，算个不错的去处。
可是随着郭宁东征西讨，定海军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广，军队的规模也越来越庞大。很多年过四十的军官不需要继续留在厮杀一线，凭着军中经验，就可以转任判官、司吏，老卒们就算有残疾，当个公使也是绰绰有余。
如果不想留在军中，将士们也可以转到文职。
这几年大金国被蒙古人杀死的地方官员何止数千，中都城里高官贵胄荐举的人选，郭宁又不想用。所以比较能够识文断字的军官，直接就有当上从七品县令的；就算文字上差点，只要通过考核、培训，也很容易得个县丞、县尉。
如果不想当地方官，那还有李云的左右司和群牧所的商业系统乃至海上船队在源源不断地要人；中都、益都两地的枢密院，中都的都元帅府也不断扩张，诸多要职虚位以待。
因为这个缘故，都巡检司的人手始终招不足，而在任的一些，也都与将士们情谊非常。
至少，除了刘然和张平亮两个，没人真担心都巡检司的官吏会来寻自己晦气。
当下两个都将谈谈说说，从小泉山里出来，沿着小路往南走了数里，眼看要踏上与梨河平行的大道，两人忽然神情一整，抬手示意部下止步。
距离他们里叙，有一杆军旗斜打，引着将近千名步骑迤逦而来。
“来的是个钤辖。”
骑兵都将道：“听说临潢府路那边的兵马将要轮换，看样子这便是从赤峰口回来休整的将士。”
张平亮一行人加起来不过三五十步骑，带着近千兵力的钤辖全没注意他们，自顾自悠然前行。
这钤辖乃是张阡。
张阡左手牵着缰绳，右手下垂搭在自家腿上，身体随着战马的起伏而摇摇晃晃。他部下的骑兵们也都疲惫，其中两成以上的人带着伤。骑队后方还有两匹空马跟着，马背上装着数十个白麻布的口袋，口袋里是牺牲将士的骨灰罐子。
不过，较之于将士们的总数，死者并不多，将士们行军时也不显沮丧，反而人人都带着兴奋和骄傲的神色，许多人一边行军，还有精神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
张阡所部，便是定海军本部当中被调往北京大定府一线，参与临潢府路战事的一支。
自从成吉思汗退走，定海军花了数月时间，驱策降众经营辽海走廊以北的北京路和临潢府路。过程和郭宁预想的一样，北京路境内的进军十分顺利，而临潢府路就负责异常。
不光是当地的蒙古部落依旧坚持盘踞，还有数量巨大的其他异族。过去数月里，张阡所部在草原边缘与少则数百骑，多则上千骑的胡族纠缠，简直就像是以后深入征服草原的预演。
另一方面，东北内地的完颜承充、纥石烈德、纥石烈桓端等重将，也乘着蒙古人的收缩竭力扩张。他们不止在草原东端掀起了好几次大规模的战斗，还曾经与石天应所部、张阡所部发生对峙。
定海军方面本以为他们此举代表了政治上的特殊企图，打起了十二分的精力去应对。结果发现，这群既贪婪又狡诈的女真人，只是想抢在定海军与草原恢复贸易之前，控制泰州以西的草场，最终目的是想保障他们马匹贸易的原有份额。
到最后，仗打着打着，精神都花在了生意和谈判上头。这有点过于轻松了，让张阡很不适应，他几乎都找不到自家誓死搏杀的那种感觉。但这会儿他策骑在路上悠然走着，忽然想到，这不就对了么？
总是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战斗，并不值得称道，本来也并非每一次战斗都关系生死存亡。此时在北疆零零散散的厮杀，是为了维护定海军政权的利益，维护定海军中十数万将士的财源。
这样的战争，正说明定海军有足够的力量维护太平安稳的局面，也代表了将来美好的前景。

第六百六十八章 鱼虾（上）
对定海军的将士们来说，这种为了势力范围，甚至为了单独某个水草丰茂的草场而战的情形，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许多将士在童年或者少年时，曾经躬逢大金国的盛世。当时女真人的铁骑就曾隔三差五地隆隆杀进草原深处，或者对某个不服从的部落尽情屠杀，或者掳掠某个草场，带回数以千计的马匹或者数以万计的羊群。
不过，随着大金国不断衰弱，趾高气昂杀进草原的铁骑，多半会丢盔卸甲乃至溃不成军的回来，这种场面也就越来越陌生。随着，北疆界壕沿线的战事越来越艰难，女真人想了各种办法调离，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少，就只剩下汉儿撑着场面，和矢志复仇的蒙古骑兵恶战了。
在那以后的战斗，才是张阡无数次目睹并参与的场景，是充斥着绝望和牺牲，逃亡和背叛的血路。
可谁能想到，这才隔了三年或许四年，当日狼狈逃亡的北疆武人又杀回来了呢？
在己方动用强大兵力收复七金山草场，又在东北面的惠和、武平等地与那个女真娘们儿阿鲁真一点点核定边界的时候，张阡总觉得少了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警惕了好几天，甚至逼着部下们保持最高境界的状态，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过于紧张了，其实没有任何不对，只不过草场上少了蒙古人。
不是从七金山草场逃走的那些乱糟糟的蒙古部落，而是聚集在白色大纛之下，坚硬如钢铁，凶残如狼群的蒙古人。
听说蒙古人的本部即将跟随着成吉思汗，发起西征，张阡不用动脑子，都能猜到他们在西面厮杀几年，又会挟裹着一大堆的人丁畜力回来。他倒希望蒙古人早点回来，正正经经地再斗一场，永绝后患。
不过，这些都不是区区一个钤辖要操心的。
此前张阡所部作为石天应和薛塔剌海两军的侧翼，从七金山出发，不断深入草原，经过安丰和卢川等地，斜掠过八百里松林，几乎抵达临潢府。
但石天应等人随即和泰州、肇州乃至上京会宁府等地源源涌出的金军对上了。双方说是对峙，其实草原上地广人稀，哨骑撞上以后厮杀的次数也有不少。只黑军下属，前后死了十几个人，女真人的死伤也不少于这个数。
反正乱世人命贱，死几个人也不影响双方会面谈判，再喝酒吃肉联络联络感情。
最终两方达成几条临时的协议，把适合越冬的草场大致瓜分过。张阡带着本部回到中都大兴府，让将士们进驻位于武清县的大营，他自己则带着傔从，转头奔往中都。
草原上的部落为了分配草场、水源，爆发些冲突是常有的事。但定海军的势力与东北内地那几个军阀的对峙，却不是小事。
无论出于经济上维持贸易的需要，还是政治上稳定朝堂的需要，都元帅府一向很重视和东北内地的联系。这几个月里，都元帅府之所以驱动北京路降兵为主力，向大定府以北扩张势力，也隐含着避免和那几家女真势力冲突的意思。
毕竟很多事情降兵就算做得出格些，都元帅府也有推脱斡旋的余地。
对于在此期间的好几次对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身为定海军本部钤辖的张阡，则是最有发言权的。所以早在半个月前，移剌楚材就以枢密使的名义行文，请他率军回返的时候，务必到中都一行，以便详察其中缘故。
张阡是从莱州海仓镇军校里培养出的军官，他能够读书识字，还得多谢移剌楚材的教诲，所以他这一批军官们，对移剌楚材抱着敬畏的态度。
见面的时候，移剌楚材随口询问，张阡毕恭毕敬地回答尽量详细。说到几次对峙的具体地点、原因和过程，移剌楚材让吏员在桌上铺开地图，张阡伸手指点，不仅把其中情形说明白了，还要了毛笔，在图上标注出了几个不起眼的草场和溪流的名称。
反复问了几次，移剌楚材起身颔首：“也就是说，这确实不是有意的安排，完全出于……出于底下人对草场的渴望？你们十几路人马散出去抢地盘，就这么小小冲突了几次，然后死了十几个人？”
“先前我部在大定府外和蒙古人的五投下之众厮杀一场，死伤将近百人。石天应等部在遮盖山到落马河一线，遭到蒙古人奇袭，死得更多。到后来大家都发了性子，往北猛冲猛追，见人就杀，一口气往北冲了两百多里，所以和女真人撞上以后，下手也没客气……”
张阡说到这里，看移剌楚材脸色不对，赶紧把话题兜转回来：“其实死这么点人真的不算大事，先生你是不知道，咱们早年在界壕沿线，自家几个军屯堡垒也要争夺草场和水源的，隔三五年就有流血冲突，死几个人压根算不得什么。这回也一样，石天应全没当回事，泰州那边的女真人也不会计较。”
张阡顿了顿，又道：
“我这次在惠和、武平一带，和普通女真人、胡里改人打了不少交道。还认识了几个早年大金国二部五乣所属的酋长，和他们聊得挺快活，也稍稍明白他们的想法。”
“哦？什么想法？”
“在东北内地那些女真人、胡里改人酋长眼里，他们和迁入内地的众多女真猛安谋克并非一路。当年大金攻占中原，起女真之众散居汉地，到现在已经八十年过去了，双方隔绝了八十年，哪有什么同族情分在？那些酋长徒然顶着详稳或移里堇、秃里的名头，其实隔三差五要出丁出粮；朝廷在中原汉儿身上榨出的钱财，可没落到他们头上。他们对大金，早没什么忠诚可言了！他们这么没命地出兵厮杀，满脑子想的就是多抢几块草场，多养几群战马，然后卖给我们换钱！”
移剌楚材少年时在义州读书，倒也曾见识过一点那些乣人的作派，当下微微点头。
他随即道：“这些酋长们近来能过一点好日子，享受一点人上人的快乐，还得感谢群牧所的生意，想来他们对我方是亲近的，不过，完颜承充、纥石烈桓端等人呢？”
张阡皱眉：“先生的意思是？”
“完颜承充、纥石烈桓端等人毕竟是大金国任命的将帅，而且是将帅中较有能力、较为忠诚的一批，否则也没法在过去几年的艰难里坚持下来。当日他们与我军共同面对蒙古人的巨大压力，所以才会携手站到一起。现在蒙古人西征，就如大潮从草原骤然退去，潮水退后，留下了一地的鱼虾蟹鳖，他们会做什么选择？”
移剌楚材拍了拍张阡的肩膀：“你能保证，最近这几次冲突里头，没有完颜承充和纥石烈桓端在推动？你能确定他们几人没打算乘机扩充势力范围？”
“这……”
张阡想了半晌，摇头道：“那几位，我不曾见着，实在不敢妄言。不过底下人大都心向我们，那几位纵有二心，难道还能闹腾出花样来？”
而移剌楚材笑了起来：“这道理没错，东北内地那边，底下的详稳、酋长们不出乱子，上头的将帅就闹不出新花样。你这般说来，我就放心许多……放心去休息吧，元帅这两天一直在府里，说不定会召见你，你别急着回武清县去。”
张阡告辞出来，只觉得移剌楚材忽然问到东北内地的政局，有些过于紧张了。
而移剌楚材目送着张阡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以外，转而落座，翻了翻手边厚厚一叠文书。
这个位置摆放的文书，全都是录事司誊抄过来的。最近录事司和都巡检司合作，铺开了不少暗子，所以禀报的事件范围越来越广，已经开始涉及东北内地和北京路。
方才张阡所说的那些情形，在这文书里都有明确记载，双方的表述恰成印证，使移剌楚材略微放心些。
不过，文书中记录最详实的依然还是中都方向。皆因随着蒙古本部西征的消息愈传愈广，很多原先的暗流就越来越湍急，仿佛鱼虾蟹鳖都想要在退潮之后，重新分割沙滩了。
郭宁这阵子一直待在府邸里，等候妻子生产，所以他好几次吩咐，务必使中都面上安稳，莫出乱子。移剌楚材认识郭宁三年了，还很少看到他这么温和的态度。
可有些人非要不知死活地撩拨恶虎……如之奈何？

第六百六十九章 鱼虾（中）
移剌楚材是读书人，是大辽的王族后裔，是大金国宰执之子。他虽是定海军政务的股肱，但行事风格其实和郭宁大不相同。如果说郭宁是火，他就是水；郭宁是野地里肆意扑食的猛兽，而他始终是能够凤仪雍容于朝堂的士大夫。
此前定海军在山东、辽东，已有依托军队形成的基层治理经验。郭宁入驻中都以后，本打算在朝廷体制之外另起炉灶，以军队自办的学校培养人才，充实其间。
而军队内部有些行事激进的军官甚至暗中串联，打算把城里的高门贵胄，尤其是女真人的高官斩尽杀绝，然后直接拥戴郭宁坐上皇位。
在这种狂热情绪下，唯独移剌楚材私下劝说郭宁：军事上高歌猛进的时候，在政治上、经济上或许就得格外小心翼翼。何况自古以来将图大业之人，树敌一个两个就够了，没有主动把一大批人全都放到敌对立场上的道理。
退一万步讲，大金有数十年来一点点完善的中枢治理体系，就算其中有许多需要区别对待的人物，也没有必要一脚踢开。
值得庆幸的是，郭宁凶恶的作派之下，始终保持着冷静异常的态度。他很赞同移剌楚材的意见，并且愿意给移剌楚材以时间和权柄，去慢慢争取值得争取之人。
所以才有了郭宁对完颜承晖的厚待，有了都元帅府直接领兵而遥制政务，中都枢密院则大量引用朝廷官吏，与之更始的局面。
问题是，这种局面在蒙古人威胁近在咫尺的时候，或许可以长期维持。那时候移剌楚材也能看到暗流，不过也终究只是暗流，拿不上台面。一旦蒙古人的威胁稍稍退去，各种各样的跳梁小丑却全部冒了出来，便说群魔乱舞也不为过。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想，这样做，移剌楚材起初觉得荒唐，但后来反复想想，也能明白他们所秉承的道理。
某种程度上，定海军和蒙古，都是建立在强大武威基础上的政权。
只不过蒙古是以其武威，实现掳掠和征服，并以掳掠和征服来的利益凝聚人心。一旦其武威受挫，成吉思汗承诺的、源源不断获得利益的前景就会出现问题，于是整个政权立即开始动摇，内部矛盾此起彼伏地爆发。
而定海军这边，是以自身的武力，保障疆域内的安全。无论地方百姓对军队的支持，还是此前朝廷对他们的容忍，都基于同样的前提，那就是定海军勇敢善战，能与蒙古军厮杀，缓急时可以救命。
甚至在定海军控制中都以后，不少方面持续隐忍，也是为此。局面明摆着，离开了定海军，谁都没有抵挡蒙古的胆量。任何势力在中都取得优势以后，都得对上蒙古军，而结果压根不用猜测。
但这个前提，在成吉思汗发起西征以后，就不存在了。
蒙古军在战略方向上的大调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改变的，如果蒙古人的矛头转向了西方，也不是一个大白高国能满足他们贪得无厌的胃口。于是这一场西征，怎么地也得耗费一年两载，甚至更长时间都有可能。
在这段时间里，各方各面不需要定海军的武力支撑，也能保证己方安全。也就是说，如果在时候攫取到一些什么，至少能舒坦一年两载；或者能赢得一年两载的时间去准备应对下一波侵袭。
这局面其实还是很让人绝望。可比起先前那种毫无机会的状况，总要好太多了。何况生在这种世道，就算什么也不做，最后也难免卷入血色浪潮，说不定做点什么，结果会好些？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数量很多。
前几天缙山那边报来，说有蒙古部落一听说成吉思汗发起西征，就试图劫持定海军使者，暴动逃归草原，抢占势力范围。
他们骨子里的凶横劲头已经被成吉思汗激发起来了，他们再怎么狼狈，再怎么低声下气，总会想着占据草原，纠合力量，然后做个四处抢劫的强盗。
这是蒙古人野性难驯，惯于烧杀掳掠的想法。
与此同时北京路方面报来，说因为蒙古的势力收缩，东北内地的女真人势力也在蠢蠢欲动。女真人的兵马从他们的可靠基地，也就是北疆界壕东端的东北路招讨司驻所泰州出发，居然能够做到西向长驱数百里，甚至不惜与定海军新收编的几路兵马对峙。
张阡对东北内地的情况毕竟不够了解，所以口口声声只道争夺草场。其实他在地图上划出的几处对峙地点，恰好就是当年大金国章宗朝所设讹里都、蒲鲜、蒲速斡三个群牧所的牧场旧地。
东北内地那伙儿女真人和胡里改人是有备而来的。
章宗时候的十二个群牧所，蕃息既久，其所辖畜群按朝廷的统计，马至四十七万，牛十三万，羊八十七万，驼四千。以讹里都、蒲鲜、蒲速斡三个群牧所的承载能力，十万匹马，两三万头牛，数十万的羊群毫无问题。
为了这么大的牧场，和定海军冒险翻个脸，也不是不能承受。
这是女真人酋长们尝到了通商贸易的甜头，于是意图把持上游货源，从贸易上头赚到更多的想法。
如今定海军的势力范围所及，在漠南山后要应付蒙古人，在东北内地要拉拢当地的女真人和胡里改人。而在中都路，局面又有不同。
这几年来，中都屡遭兵灾战乱，在籍的人丁已经十去四五。但这座大城毕竟是大金国苦心经营六十载的本据，既是大金国的政治中枢，也是人文荟萃之所。无论在朝在野，依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政治势力，并且还都保有着将其影响力扩散至大金疆域的能力。
移剌楚材能够在这环境中如鱼得水，皆因他自己就代表了其中的一股势力，也就是比较纯粹的行政官僚们。这些人几十年来对朝廷上层的政治斗争敬而远之，而只顾经营手头的具体事物。
这些人还有一个重要的代表，就是当朝的右丞胥鼎。
胥氏父子两代为官，每次都是朝廷遇见实实在在的难题了，就想着把他们顶上去卖苦力，完事儿了秋后算账，又把他们按回去承受攻讦。如此一而再，再而三。
去年蒙古军围城，大家都没有饭吃的时候，胥鼎被逼无奈，只得制定权宜鬻恩例格，允许官民以输入粟草，向朝廷折算官职。而中都驻军吃着胥鼎用这种办法坑蒙拐骗来的粮食，朝堂贵胄还在蜂起痛斥胥鼎卖官鬻爵，丢了朝廷的脸面。
所以胥鼎等人看朝廷局势变幻，已经真如卧看青天行白云。随便白云苍狗轮转，他们反正躺着，压根都不在乎了。
对他们，移剌楚材一向很放心。
麻烦的是另外两股势力，在成吉思汗发动西征之后，骤然活跃的，也是那两股势力。
移剌楚材与这双方，都有着香火情分在。此前为了安抚他们，他也耗费了相当大的心力。但这会儿……好些人眼看自家的安全不再受到威胁，于是胆子一下子就大了起来，最近几天的勾结串联，几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而有些安排更是紧锣密鼓，一步急似一步。
这已经不是移剌楚材能够压下去的了。
何况此等行径，移剌楚材看到的有这些，没看到的还有多少？
录事司和移剌楚材的政务系统不是一家。徐瑨并不会把他了解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移剌楚材，反倒是交给移剌楚材的每一份文书，正本都在郭宁手里。郭宁对局势的掌握，一定比移剌楚材更清楚。
移剌楚材甚至想过，有没有可能眼前的局面，根本就是郭宁纵容的？
这不是没有可能。
移剌楚材比任何人都清楚，郭宁绝不是简单的武夫。在这草莽豪杰豪迈爽朗的外表下，隐藏着非常深沉狠辣的东西。
一阵秋风忽然吹过，卷起移剌楚材办公的厅堂前两枚纸灯笼，噼噼啪啪地翻动。
他打了个寒颤，将自己的思绪强行收拢回来。终究武力才是霸业的基础，终究郭宁杀人如割草的凶悍名声，才是移剌楚材能够平和执政的倚仗！
“诚之。”
移剌楚材的副手杨诚之从隔壁小厅快步出来：“我在。”
移剌楚材轻松地笑道：“晚上你有余暇，不妨来我家小酌几杯。”
杨诚之愣了愣：“晋卿，晚上我打算去鱼藻池一行，先前约了几个朋友……”
“我是说，晚上你有余暇。”
移剌楚材略微加重语气：“这几日里，每天晚上你都有余暇，陪我喝酒就行了。”
杨诚之忽然就明白了，他脸上的血色猛地褪去。

第六百七十章 鱼虾（下）
张阡离开政务司之后，立刻就得到了郭宁的召见。
郭宁对他在北京路几处草场的军事行动很是赞赏，然后又仔仔细细地询问了他，对于石天应、薛塔剌海、杨杰只哥等将领的印象。
就在半年前，定海军将近二十军州的防区，各地屯兵数万之众，郭宁还能对各地兵马的特点、装备上训练上的优劣如数家珍。至于军官，他不敢说每一个都熟悉，但做到都将以上的，郭宁基本都有印象。其中有过出众表现的，更是大都被他召回到身边，在军校里培训过，不仅对其才能了如指掌，还一个个地联络过感情。
但中都战事结束以后，定海军接受了总数超过十万的北京路降兵，另外驻守中都的金军将士陆续投降的，也不下数万人。
对这些人，士卒要遴选淘汰，择其壮勇者补为正军，其余的全都降为荫户不提。对于其将校和首领人物，却不能苛待。皆因此辈不止是军队的首脑，也是地方上的豪强，他们之降伏，是迫于形势，并不代表对定海军有多少认可。
郭宁要赢得他们的认可，要靠水磨功夫。正如他们要赢得郭宁的信任，也同样不可能一蹴而就。
郭宁派遣他们去往北京路作战，便是一个考验和审视的过程。而张阡这样的军官对他们的判断，也就成了郭宁的重要参照。
两人仔仔细细地聊了好一阵，时间久了，张阡有点走神。
郭宁知道，这是因为张阡所部接下去要在武清休整过冬，身为主将，张阡另外还需办理诸多军政上的手续，拿到补充军资、兵员的许可。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本部将士的需求，心思已经不在郭宁面前了。
这倒是定海军旧部的憨实作派。因为大家和郭宁很熟悉，所以反而无需作伪，无论言辞还是态度，都很真诚。
不像是最近几个月投入都元帅府的文武部属们……
按说他们也各有各的任务在身，先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是正经，但总是有人要抓住一点两点的机会，来和郭宁见一见面。有时候明明见面也没什么可说，纯粹就是奉承两句，以为这样能给郭宁留下一点印象。
对他们，郭宁只保持着客气态度有时候会招来见见，有时候会让他们在外头等一整天，这都根据郭宁的日程而定，他不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还有迎合别人的需要。
不过，徐瑨是每天都过来的。
他会汇报一些中都城里的动向，另外，也会提到文武官员们近期的零碎事情。
这个任务，本来应该在杜时升手里。可杜时升毕竟是读书人，有几十年都改不了的书生气。换句话说，就是过于谨慎，而不愿轻易动用武力。
先前中都的战斗中，骆和尚等人早就到达中都，却十几天无所作为。若郭宁在现场主持，他直接就挟持中都某一处城门的守将，暗中控制武力了，怎也不会拖到术虎高琪叛乱的当天。最后郭宁所部虽然成功地冲进中都，但那其中，骆和尚的功劳恐怕更大些。
所以战后叙功，杜时升去了益都枢密院主持，那里是定海军经营两载的根据地，各项事务都有套路，应付起来不难。而对中都的控制，目前都放在徐瑨手里。
徐瑨的手段素来凶狠，而且只向郭宁负责，从来不受什么律法的顾忌。
当他越过人群，向都元帅府的正堂走去的时候，明明面带微笑，言辞也客气，应该让人如沐春风的，但不少官员纷纷避开，谁也不敢和他照面。好在络绎进出的定海军军官们，对这位塘泺间的老朋友还很亲热，如张阡这样的小字辈，难免还得点头哈腰几下。
他要见郭宁，是无须通报的。
郭宁在张阡之后，正和一个都水监的资深老吏闲聊，见他来了，三两句应付过，送那吏员出外。
转身回来，郭宁问道：“晋卿那边，怎么说？”
“没有特别的动静。只是……杨诚之派人回家通知家眷，说这几天都会在晋卿家里饮酒，让家里人把所有的应酬都推了。”
郭宁不禁失笑：“这个糊涂人……好在不算太糊涂。”
“晋卿先生要的是政务平稳，杨诚之平时代表他与朝堂中人往来甚多，难免有些疏忽。好在晋卿先生一提醒，他也就懂了。”
郭宁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你说的是。蒙古人发动西征以后，从北疆到辽东，各地都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中都这里潜流暗藏，更加鬼祟得多，他是正经读书人，看不了那么明白，却不是不忠诚。”
徐瑨连声应是，盘算着回去以后，可以把杨诚之的名字从某份簿册上划掉了。
他的认同，让郭宁明显地高兴起来。
郭宁在厅堂里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这样看来，咱们自家的伙伴里头，并没有谁参与其中，从头到尾，就只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鱼虾蟹鳖在犯蠢。接下去要做的事，就是让他们扑腾起来，扑腾给所有人看！”
郭宁在昌州乌月营做正军的时候，每逢出生入死，都与同伴浴血奋战，彼此足能交托性命。后来他聚众自立，东征西讨，袍泽弟兄们也都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的忠诚。
但随着势力不断扩大，投入到定海军旗下的人越来越多，与定海军形成同盟关系或者暂时相安无事的关联方面也越来越多。
这些人究竟是善意，是恶意？郭宁很难判断。
他手中的铁骨朵所向披靡，但在不辨敌友的情况下，铁骨朵能用来砸谁？况且这阵子他还竭力摆出平和姿态，皆因非得给士人百姓一个可靠的印象，不能让他们以为定海军的总帅只知杀戮。
哪怕他有杜时升打下的基础，有徐瑨这样的耳目，把许多人的串联安排都看在眼里，几乎都能看到某些人的恶意化成实质了，铁骨朵依然砸不下去。
郭宁毕竟身在中都。
从山东到中都的进展，严格来说出乎郭宁的预料，也不是定海军本身高筑墙、广积粮、步步为营以求瓜熟蒂落的套路。这一场胜利太大也太突然了，以至于郭宁忽然间就成了整个大金国朝野视线汇聚的焦点。
由此他的政权每一举措都为万众瞩目，不再是那个僻处山东，万事只求实际利益，完全不在意外人置喙的政权了。
郭宁不希望自家的事业旋起旋灭，他想要前进的步伐稳一稳，所以就不得不生出顾忌。
那些不教而诛的凶恶手段可以用在小人物身上，却不能轻易及于大人物。诸多彼此私下勾结的事迹可以让郭宁心生警惕，却不能拿到台面上，作为这些大人物的痛脚。
几个月下来，这局面让郭宁有点不高兴了。
他甚至私下后悔，自己入中都城的时候没有借着混乱局面，把城里上下彻底清洗过。当时没杀个人头滚滚，现在就束手束脚，仿佛恶虎不得肆意扑食，反倒身处在种种牵制之下。
这些牵制，来自于垂死的大金朝廷，来自于无数官吏士子，来自于依旧尊奉大金，而对都元帅府恍若无视的西京路、河东路、南京路乃至更遥远的京兆府路、鄜延路、庆原路、凤翔路的土地上无数地方势力。
甚至也来自于总是爱惜羽毛，过于看重都元帅府行事规矩的移剌楚材。移剌楚材是天下稍有的宰执之才，但他在军政事务上，未必每个想法都和郭宁完全一样。
所以，成吉思汗的西征，对郭宁来说反倒成了一个好机会。
他和徐瑨两人，最近这阵子一直在渲染成吉思汗西征的影响，刻意制造出特定的局面，以让无数鱼虾蟹鳖主动跳出来作死。只有他们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定海军才能有理有据地还一个血流成河。而血流成河以后，才能抛去包袱，轻装上阵。
现在看来，就这几天里头，某些势力紧锣密鼓，将要尘埃落定了。
这时候忽然有内宅的婢女匆匆赶到，禀报说：“郎君，夫人快要生了！”
先前稳婆的说法，预产期应该还有一阵，结果偏就凑在了这时候么？
郭宁神色一整，忽然紧张起来。
他顾不得再和徐瑨商议，转而盯着婢女问道：“情况怎样？”

第六百七十一章 蟹鳖（上）
“情况怎样？”
暗室中数人发问。
仆散纳坦出冷着脸回答：“杨诚之不理我们啦！”
“你去多请几次啊，上回不是说，他看中了洗马沟桥东面一家监户的女儿？把人叫出来，与他一起喝酒啊！”
“这厮只是心软，怎也不会当真和我们交心的！别费那精神了！”
屋里几人又问：“李纯甫呢？”
“也是一样！”仆散纳坦出没好气地道：“我一天天地装疯卖傻，难道他们看不出来？这些人都是身居要职，机灵似鬼的！他们是存心避开我呢！你们呢？你们又联络上什么人了？&#183;”
“话不能讲明，拿什么来打动别人？说得多了，徒然令人嘲笑。”
“也就是说，没有成果。”
屋里几人默然不语，便是承认了。
阴暗处一个衰老的声音问道：“郭六在军务上头的安排，是什么情形？”
“河北路的李霆正忙着剿除御河沿线的水寨、强徒，他那些兵马抽不出身。仇会洛和赵决一个在居庸关，一个在宣德，各部兵力陆续从中都整编、抽取。他们毕竟对着草原，先得忙着分布军屯、重修各地要塞，不久前还有新降的蒙古部落试图暴动，所以兵力各有任务，缓急难以调动。另外，靖安民去了倒马关五回岭一带巡视，他的兵力遍布深山，一向分散。至于北京路那边，大部分都和东北的大金军马对峙着呢……”
屋角有人嗤笑一声。
“东北内地那一伙儿，虽说都是女真人，却未必好意思被看作大金的军马。他们上上下下拿着郭六给的钱财，吃着郭六的饭，就算有所举措，不过是在向郭六撒泼打滚，想拿到更多的好处罢了。”
这话说得，让人甚是不快。原先说话的人顿了顿，提高些嗓门：“这样说来，与他们对峙的石天应、薛塔剌海、耶律克酬巴尔等人，也未必能算做郭宁的下属，不过是看着时局变化随风倒。他们刻意摆出要在草原上越冬的架势，焉知不是想要藉此逃避定海军的整编？”
仆散纳坦出猛地打起了精神：“如此说来，这些人还是可以争取的？”
阴暗处苍老的声音咳了一声，不耐烦地道：“继续说军务。”
“是，是。”
先前那人思忖片刻，继续禀报：“至于中都路，眼下在金口河、闸河、清河三处大营驻扎的兵员合计有一万四千余，其中郭宁的本部五千余，还有四千多是降兵中挑选出的壮勇之士。这些人马轮番入城戍守，三日一轮换，每班四千六百人。另外，郭宁的都元帅府里，日常驻扎精锐扈从一千。”
“这五千六百人，具体如何分布？”
“元帅请看，这是兵员的分布和巡逻路线图。”
禀报之人早有准备，双手奉上图纸。一名侍者接过，将之转奉到暗处。被称为“元帅”的老人探出枯瘦的手腕，将之接过展开。
阴暗角落里，也不知他究竟看清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又问：“负责城防的是谁？”
“名义上负责城防的，是汪世显和赵决。不过赵决一直常驻在居庸关，近来又有传闻说，汪世显会兼管定海军的船队，所以今日有一批船队的纲首、水伕来到中都，等待他接见。明日他会带着本部去往直沽寨，犒劳其余的水手，预计五天后返回。”
“那么，汪世显离开中都以后，具体盯着防务的是谁？”
“是郭宁的亲卫首领董进，还有兼管中都警巡院的徐瑨。”
“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小伙子，一个混迹草莽的强徒。”
“是。”
屋里又恢复沉默。因为多人汇聚在小小的屋子里，窗户和门又关着，一时间竟然人人燥热。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元帅，动手吧！”
阴暗中的老者哑声笑了笑，问道：“动什么手？”
“末将想说的，已经前前后后说过无数遍，元帅，我们该立即动手，宰了郭六！拿下中都！蒙古人围城的时候，我们拿郭六没有办法，现在难道也没有办法？蒙古人已经走了，三年五载都回不来，我们还有什么顾忌？”
说话之人按捺不住情绪，说话的嗓音更响了。他奋臂攘袖，走到灯光下的时候，众人都看到了，这人乃是先前蒙古军围城时，与城中诸多商贾豪民合作，打算开启会成门放人逃亡的武卫军都统，都城东面宣差副提控纥石烈鹤寿。
后来骆和尚所部拿下会城门，这位纥石烈将军毫无抵抗地就表示合作，及至后来定海军大举入城，他也没有做出任何阻碍。
郭宁建立都元帅府以后，对朝堂上原有的人物予以优容，并不刻意打压。所以纥石烈鹤寿依然当着他的武卫军都统和都城东面宣差副提控，只不过手底下的兵员都被转调，只剩下数十个亲近的傔从。
但此时此刻，这样的人物一气凑出了数十人。这些人几乎是中都之战后仅剩的女真人武将了，他们的兵力虽遭剥夺，但如果抱着鱼死网破的拼命打算，仍能凑出相当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被视为女真人里头较乐意合作的纥石烈鹤寿，此时张口就要动手杀死郭宁，夺回中都，而身边那么多人竟然毫无异样神色，仿佛就此已经商议过许多次。
老人摇头：“不要说了，时机还没有到。郭宁是当代罕见的骁将。光靠你们这些废物，便是一百个齐上，也不是他的对手，更撼动不了中都的局面。”
这话说得一众女真将校暴怒。
“正因为我们不是郭宁的对手，才要抓住机会行事！这两个月来，中都的兵力是在逐渐减少的，眼下我们如果猝然发难，郭六能依靠的就只是都元帅府里的一千人！而明天负责城防的汪世显又要离开，留下的两个副手不顶什么用！”
老人从暗影里探出佝偻身形，厉声道：“我说了，时机还没有到！”
“那时机究竟什么时候到？”纥石烈鹤寿急躁地道：“一直等下去，等到鞑子大汗西征万里之外，郭六布设在外的精兵猛将遂得以收回中都？等到郭六这个都元帅当得愈来愈得人心，就连城里的女真人也钦服他？等到郭六彻底窃夺朝廷权柄，来个黄袍加身，彻底掀翻我们大金朝？”
听他这般说来，旁边几人无不激愤，有人甚至呛声道：“仆散老儿，你身为大金国的元帅，须是有一点忠君之心！你的侄儿仆散安贞，就是被郭宁给卖了，难道你不觉得愤恨？”
这老人，便是因为年迈体弱，被郭宁特许在家休养的都元帅府右副元帅仆散端。
仆散端是章宗即位时的右卫将军，东北招讨使，在泰和年间曾在南京设行省，为伐宋大军的副帅，后来又历任平章政事、左丞相、都元帅。如今他垂垂老矣，在却依然是中都城里女真人的领袖人物。
仆散端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不要再说了，时机不到，我是不会同意虚掷女真人最后一点武力的。何况这样做，与皇帝大有妨碍，要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止住言语，侧耳倾听。
“元帅，你听什么呢？”
“安静！”
仆散端听了半晌，慢慢地道：“有人弹琴。”
“什么阿猫阿狗弹琴，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元帅，咱们还得把正事说清楚！”
“这是老朋友的通报，你们不懂。”仆散端指了指身边几名亲信：“去打听一下，中都城里应该出了大事，而这件大事……又对你们心心念念的正事有帮助。”

第六百七十二章 蟹鳖（中）
郭宁在院落里往来走着，心里有些乱，好几次试图往内宅门里去，却都被稳婆和仆妇拦住了。
他又不合一拳一个将她们放倒，只能反复地问，阿函的身体可还吃得消？那屋子里须得开窗透气，但她会不会冷？火炉子有没有生起来？她会不会饿了，要不要喝点汤？产房里用的热水是不是煮沸过的？用的褥子、毯子或者其他的器具，是不是也都煮过？这些事都是顶顶要紧的，一点都不能疏忽！
他一遍遍地问，仆妇们就一遍遍地回答，到后来，干脆拿了铜盆、布巾等物给他看，又不断安慰他说，生产的日子虽然早了些，但夫人的身体底子很好，绝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郭宁自家也知关心则乱的道理。许多事情先前都吩咐过了，别人没有敢违背的道理。可现在该怎么办，也不是他能插手的。
既如此，他心中再怎么焦急，也只能就在外头不断踱步。他有时候站到内宅门前，试图听听里头会不会有什么特殊情况；有时候一直走到外头的校场，和几具木人靶子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不少亲信部下也都听到了消息，好些人纷纷从各处赶来。因为不便打扰，众人就在校场外头远远地等着。
有人隔着门，看到郭宁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禁笑道：“咱们的元帅真是年轻，看他这模样，竟像是一个晚辈。”
另外一人也笑：“在自家内院外头摆一个校场，也确是年轻人作派。”
转眼两三个时辰过去，天已经黑了。郭宁又问了许多次，里头传话出来只道“尚好”，却没有别的动静。
见他焦虑的模样，如移剌楚材、汪世显等亲近部下出面，让他在校场外门的门槛上坐着，喝点水，吃点东西。众人宽慰他几句，但其实也都渐渐有些担心。
又过了一阵，忽然内宅传来欢呼，还有小孩的哭声若隐若现。
郭宁大跳起身，一溜烟就奔回内宅去了。
片刻之后，又有仆役首领满脸笑容地走到校场外门。移剌楚材当先问道：“是不是生了？”
“生了！生了！生了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众人无不大喜。也有人立即拔足就走。
同伴连忙拦住他：“正要向元帅贺喜的时候，你跑什么？”
“贺喜得有贺礼！”那人连连跺脚：“空着手道喜，算什么样子？”
他这般说来，人人醒觉，于是众人又一窝蜂地奔出去。
移剌楚材其实也是年轻人，但他这阵子比较重视宰执气度，讲究不慌不乱，于是落在人群最后。走了几步，他忽然止步问道：“哪里来的琴声？”
郭宁的都元帅府，设在城南丰宜门内，直接就是利用丰宜门内几处驻军堡垒打通、扩建而成。这个位置距离朝廷省部很近，距离洗马沟河到鱼藻池一带的园林、酒坊等享乐之处却很远。而且为了安全起见，这数月来城中依旧宵禁，所以晚上万籁俱寂，骤然有些其它的声响，很容易被分辨出。
仆役首领听移剌楚材询问，凝神听了半晌。
“好像是从北面龙津桥那里传来的声音？是有人在弹琴么？”
龙津桥一带，是中都朝堂高官们扎堆居住的所在。郭宁之所以把都元帅府放在丰宜门，也有对这批人不放心，要将之置于眼皮底下监视的原因。那一片地方既然贵人群聚，日常丝竹管弦声响不少，不过他们并不敢挑战定海军的宵禁命令，所以深夜里探琴奏乐，着实罕见。
而且有个奇怪的感觉……
移剌楚材雅擅字画，在音律上头也略懂。他忽然皱眉，喃喃地道：“这曲子里头，似乎带着几分凶恶？”
正待凝神再听，琴声戛然而止。
龙津水畔有一处大宅。宅子里头有林木扶疏、青波碧水的园林，园林深处有一座两层的楼宇。
楼宇二层，是一处可供凭栏临风的静室。静室里头的装饰甚是奢华，有泉瓷的三足香炉，龙须象牙的脚踏，有梅花帐、玉屏风，墙上还挂了南朝宋国有名文人的手书珍品。
有一名面带病容的老者正在半开轩窗之侧，入神地弹奏。
这时候，又有个年约五旬的锦袍老者迈着沉重脚步上楼，叱退仆役，愤然推开房门：“兄长，你在闹什么？”
病容老者手按琴弦，抬头看了看，展颜而笑：“信甫来得好急。”
被称作“信甫”的，是当朝的吏部尚书，胥鼎以外，汉臣中的另一位领袖人物张行信。
而弹琴的老者，便是张行信的兄长张行简。此君乃是当代有名的儒臣，官拜太子太傅、翰林学士承旨。
这兄弟二人，俱都出身于莒州，家乡族人都在定海军的治下。所以郭宁自入中都以后，对他两人甚是客气，两人也素来恭顺。
此时张行简言笑晏晏，张行信却明显有些焦躁。他大步上前，从兄长手中夺过了焦尾琴，又探头往外张望。
扫视两眼，仿佛没见什么特殊的。他才低声抱怨道：“咱们这一片，都在丰宜门驻军的眼皮底下呢，宵禁尚未解除，兄长你怎就有兴趣弹琴？这不是等若挑衅么？说不定过一会儿，就有警巡院的人找上门来了！这是何必。”
张行简呵呵一笑：“那就不弹，不弹，我听你的。”
张行信松了口气，随口道：“这是多事之秋，咱们什么时候都莫要出头，万一牵扯进那些……”
他忽然住嘴，兜转回来，眼神炯炯对对着张行简：“兄长，你不是无缘无故生事的人，也不是忽然深夜弹奏，要抒发情怀的人。你这一番弹奏，是什么意思？你除了弹琴，还做了什么？”
张行简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他又捶胸大咳，上气不接下气。张行信连忙抢上前去，为他拍打后背舒缓，待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息，脸色都有些发紫了。
“你看到南面灯火所在么？”张行信问道。
“那是都元帅府！”张行简猛揪过兄长：“你干了什么，竟和都元帅府相干？”
“都元帅府里的仆役，有一人曾经受过我的恩惠。所以方才偷偷地用灯烛传信，告诉我郭元帅的夫人喜得麟儿。”
“这倒确实是喜事，想不到兄长竟然是个有心人？既然晓得了这桩事，咱们是不是该派人道贺？我赶紧去准备礼物……若送金银，未免俗了，你看取一套南唐名家李廷珪所出的古墨如何？这其中蕴意甚好，也符合我莒州日照张氏的诗礼家风。”
“我得了这个消息以后，便按照早前的约定，以琴声传讯。得到这个讯号的，有两处，一处是仆散端那老儿的府邸，另一处，则是崇效寺那里的李家老铺。”
张行信猛地按住胸口，免得心脏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勉强道：“这两处，有什么讲究？”
“李家老铺那地方，明面上和我们没关系，其实掌柜是我的心腹人……你也是知道的。他最近和定海军也有生意，所以夜间出行，无人来管。他也早就得到吩咐，听我琴声示意，立刻散出人手，在城里到处宣扬这个消息，并在宣曜门和通玄门两地，肆意散发钱财，以作庆贺。因为这桩喜事确实是真的，初时城中军吏很难阻止，待到人群大量聚集，他们更难阻止了。”
“那就是要用城中聚集的百姓，堵住金口河大营和闸河大营入城的最快通道。另外，大概还想诱使百姓踩踏冲撞，迫得警巡院和城中两个军营的人手散出去维持秩序。”
张行信的脸色渐渐难看，他冷冷地道：“仆散端那里呢？”
“这还用说？”
张行简大笑：“他那府邸里头，这阵子鸡零狗碎地聚集了许多女真人，我估计起码得有一千多，或许两千，兵甲都齐备。城里一旦乱了，他自然乘机带着这些人冲杀向丰宜门，想要一举拿下都元帅府，杀了郭宁。”
张行信捶桌喊道：“那些女真人全都发疯了！你掺和进这事情里做甚？你也发疯了么？”
“我和仆散端有三十年的交情，他求到我面前，我没有不帮忙的道理。我从大定九年考取状元以来，也做了大金朝三十六年的臣子，最后做一次大金朝的忠臣，帮他们一回，更是理所应当。仆散端如果成事，我就对得起世宗皇帝、章宗皇帝对我的照顾。”
“如果不成呢？”张行信咬牙切齿。
“如果不成，大金国好歹也能留下一点壮烈事迹。胜过三番五次地被外敌羞辱，全然愧对混同江畔持刀而起的祖先。”张行简笑着笑着，一口气又接不上了，张行信慌忙上去捶背。

第六百七十三章 蟹鳖（下）
捶了几下，张行信忍不住叹气：“如此一来，兄长你自然能做名垂青史的忠臣，可谓求仁得仁。只可惜我张氏一门，上下数十口，都要陪你冒这个险。”
“嗯？”张行简微笑问道：“你不愿意么？”
张行信连声苦笑：“兄长你这曲琴声回荡夜空，有心人难道听不出从何而发？愿不愿意，咱们兄弟俩总在一处。”
张行简有些感动，抬头看看自己的弟弟，
张行信眼神一亮：“兄长，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对不对？”
大金国衰颓到现在这个地步，在外人看来，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朝堂上人才凋零。文臣当中，最有远略的徒单镒已经逝世两年多了，而武臣当中若非将帅凋零，也不至于先后让胡沙虎和术虎高琪这种狼心狗行之徒成事。
但偌大的朝堂，数十年中原人文荟萃，哪里会没有聪明人呢？只不过绝大多数的聪明人，都被迫把聪明才智消耗在大金朝堂日复一日的内部争斗上了。
张行信一向都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个罕见的、极有眼光的聪明人。
他入仕二十七载，从县令做到参知政事，吏部尚书，在几代皇帝交替的惊涛骇浪中屹立不摇，每次关键时刻，都仰赖兄长的指点。而张行简作为朝中赫赫有名的儒臣，凡事无不执中居正，但又从不轻易得罪谁，更从没有痛脚可抓。任凭浮云世态纷纷变，秋草人情日日疏，他的声名永远一尘不染而无隙可乘。
这份成就，靠的便是绝大的聪明。
与之相比，同样被视为儒臣领袖的赵秉文在朝堂进退的掌握上，就远远不如。赵秉文初入仕时急于出头，又不敢得罪女真贵胄，于是逮着当时的汉人宰执胥持国就是一通弹劾，可章宗皇帝正指望胥持国对抗宗王呢，哪里忍得了赵秉文的胡言乱语？当即严惩赵秉文一党，害得诸多儒臣纷纷倒霉，“秉文攀人”的名头流传了二十年未消。
至于其他的汉人名臣，胥鼎有术无德，过于贪财；高汝砺恋栈权位，不择手段；王维翰名过其实，根本是个书呆子。这些人一个个都有他们自家的破绽，唯独张行简，还有事事听从兄长安排的张行信两人，全无破绽。
张行简这样的聪明人，为什么临到风烛残年，忽然要趟浑水了？他都已经这把年纪！他这一身的病，还能活几天？难道真就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名声？
张行信猛然想到，兄长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安排，瞒着自己！
张行简哑声笑了起来。
他说：“我的枕头底下，有两封信。你拿来。”
张行信连忙取来。
“这里视野最广，一会儿你就在这里看着，正好能判断都元帅府的局势。仆散端能聚集的人马如果就只那千把、两千，你就带着左手上这一封，去都元帅府求见郭宁，将书信给他看。在书信里，我自陈发现仆散端等女真人意图不轨，所以虚与委蛇，使他们敢于聚集起来，然后又以琴音示警，助郭元帅将他们一网打尽。另外，书信里我还劝说郭元帅早定王公之号，以彰显建业易代的决心，使天下人知所去就。”
“……会不会稍早了点？”
“这件事情过后，郭宁若还在，城里的女真人就要完了。这事情你不说，胥鼎或高汝砺一定会说。就在此时此刻，全神贯注探听风声，等待最后结果的人，我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何必让他们抢这个先机呢？”
张行信沉思片刻，又问：“那么，右手这一封信，何意？”
“如果你发现仆散端聚集的人马远远多于此数，或施展了什么特殊的隐藏手段，真能取了郭宁的性命。你就带着右手上这一封，去皇宫求见陛下，将书信给他看。书信里，我会告诉皇帝中都局面如何，再告诉他，决不能使拨乱反正、再造社稷的功勋落在权臣之手，非得皇帝亲自出马，以近侍局的武力镇定局面。”
“咳咳……只怕皇帝不敢，他也没那本事。”
“皇帝殊少武略，但他最近刻意优容的完颜斜烈和完颜陈和尚兄弟两人，却有点斤两，身边也聚集了一些壮勇。我看他两人的面相，不是甘于平庸之人。他们知道这书信的内容以后，必定会竭力劝说皇帝。待大事底定，皇帝在军事上依靠斜烈和陈和尚，在政事上少不了你，如此一来，我家至少又得十几二十年的富贵。”
张行简真的快要油尽灯枯，方才那通吹奏，已经用足了他全部的力气。这会儿眼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张行信拿了杯热茶，给兄长沾沾唇，休息休息。
“而后，就算皇帝不敢……终究这一场里，我传信在前，派人扰乱城池在后，都是帮了仆散端的大忙。仆散端不会亏待你的！”
说到这里，张行简靠坐在榻上：“你明白了么？”
张行信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家兄长深深牵扯进这险恶局面，却又在定海军、女真贵胄和皇帝之间周旋往来，全不吃亏的本事。
他想要赞叹几句，忽然又想到一事：“兄长，你呢？方才你说的这些事办成以后，你会怎么样？我担心的是，万一有人泄露了你和仆散端暗中往来的机密，定海军或者皇帝追究起来……”
张行简依旧报以大笑，但他的笑声越来越低沉，开始充斥着痰液翻滚的呼噜噜的声音。
就在片刻之间，他虽然满脸病容，却还精神。这会儿，那股子精神却好像不断从他的躯体里头抽离，他面庞上的皮肉几乎肉眼可见地、一点点的坍塌下去，眼睛也明显地越来越混浊。
“我要死啦，早几天就有预感。此刻不早不晚，正合适。”
他的脖子慢慢后仰，靠在锦缎垫子上，身体也慢慢地陷进去。他说：“我连命都没了，谁要提起什么，还不都是污蔑、构陷？你只要拿着我的书信，谁也没法指摘。咱们海曲太平桥张氏的未来，可就靠你了。”
张行信愣愣地看着兄长陷入睡眠，他鼓起勇气探手试了试呼吸，才确定兄长眼下还没死。
其实张氏兄弟两人都是高官，各自有妻妾亲族和党羽，虽然府邸并为一处，日常走动倒也不算特别频繁。张行信忽然想问，如果今日我不来看顾，是不是那两封信就没有了？是不是承担宗族未来的重任，也就不在我身上了？
他很想问，但又不敢摇醒昏昏沉沉的兄长。
兄长吩咐过，要他就在这里，持续眺望都元帅府的形势，但他实在不乐意做得这么明显。
踯躅了好一阵，张行信把两份书信密密收藏在怀里，拔足出外。
推开门，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又想起，其实这样的盘算再精准，无非是拿捏着朝堂运作的规矩，拿捏着想要按规矩办事，或者装作按规矩办事的人。过去数十年里，这套谋算的法子无往而不利，可真要撞上了无可抵御的武力，这些谋算又能如何？
当日蒙古军冲进中都，全无顾忌地厮杀屠戮的时候，却不曾见兄长如此精明的盘算，大家还不是屁颠屁颠地混在百姓当中，择路逃亡么？当时蒙古人冲进我张氏宗族的宅邸干了些什么，兄长这就忘了？
如今这世道，武力才是立身之本，是一个政权立足之本。蒙古人凭借武力，足以践踏大金国的半壁江山，而定海军的武力比蒙古人还要强，为什么总有人不明白，不接受？承认一群河北塘泺间的草莽之人从此得势，难道就这么难？
张行信冷笑了两声，拔足就走。
身后房门未阖，在远处伺候的仆役慌忙过来关门。
但一缕秋风依然吹入室内，把堂上高挂着的一幅书法吹落。那是南朝宋国石湖居士的有名诗作，上头写道：“燕石扶栏玉作堆，柳塘南北抱城回。西山剩放龙津水，留待官军饮马来。”

第六百七十四章 生死（上）
郭宁回到内宅，又在门口的廊檐等了阵，结果发现是稳婆在里头说，产房沾染秽气，不适合贵人入来。
这种话语，郭宁可就不惯着了。他笑着摆了摆手，便推开了拦路的仆妇们，大步闯进了屋里。
屋里确实还有气味没散，不过两面开着窗，新鲜空气在不断涌入。窗户前后有屏风挡着，屏风底下生着暖炉，所以又很暖和。
郭宁看到吕函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头发很乱，已经湿透了。她的额头上，鼻侧，下颌也都是汗珠。有仆妇在床边摆起水盆，用干净毛巾蘸了热水，替她慢慢地擦干头发。
见郭宁近来，吕函瘪了瘪嘴，有些虚弱地道：“你进来做甚？”
郭宁坐在床边，拿过条毛巾擦了擦手，才握住吕函的手，柔声道：“想着阿函为我吃了苦头，心里很是不舍。这会儿进来，还嫌晚了。”
吕函笑了笑，握着郭宁的手稍紧一紧，或许是因为精神和体力都快耗竭了，她有些昏沉，不再继续说话。
过了会儿，她又惊醒：“小孩子你看了么？”
郭宁一直坐在吕函身边，听得吕函发问，他左右探看，问道：“还没有……小孩子在哪儿呢？”
吕函露出迷惑的神色，边上正在收拾的仆妇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小孩子已经洗过包好，就放在吕函身边，被她用手臂圈着。因为折起的小被子遮住了半张脸，郭宁竟然全没有注意。
郭宁把小孩子抱在怀里，慢慢端详。
吕函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柔声道：“有点小，脸上五官都揪着，还有点丑。”
“不丑，不丑，长开了就好。”郭宁看个不停。
吕函笑了笑，说道：“你猜他刚生出来的时候，我做了什么？”
“我哪里猜的出，你说。”
吕函有些骄傲地道：“我把他一把抱起，数了数手指头，又数了数脚趾头。那么细细的，看不清，数一数才知道，都是十个呢！”
“这不是小事，确实得数过才放心些。”郭宁连连点头。
两人又闲谈几句，外头倪一禀道：“元帅，徐瑨紧急求见。”
郭宁笑了笑：“请他稍等一等。”
转回头再要和妻子谈说，却见吕函疲惫的面庞上，忽然生出几分警觉。她随即抬手接过小孩子：“徐瑨不是不晓事的人，不会在这时候胡乱打扰……他确有急事，对不对？你去吧！”
郭宁有些愧疚，但眼前这女子既是郭宁的妻子，也是他自幼的伙伴，他深知吕函外柔内刚，机敏果断，绝非寻常的妇人。
“放心，不是什么急事，我早有安排。”
郭宁按了按吕函的肩膀，起身道：“咱们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就在他出生的这一天，我要把中都城清洗一遍，洗得干干净净！”
郭宁大步出外，徐瑨立即迎了上来。
“怎么讲？”
郭宁脚步不停，一边向外走着，一边问道。
“元帅得子的消息，我们并未正式宣布。但现在，大半个中都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我估摸着，那几位回去准备礼物的同僚们路上传话，怎也不至于如此快法，所以，定是府里仆婢出了内奸。”
“查出来了没有？”
“夫人身边的，都是馈军河营地的老人，没有问题。查出来有四个各自找机会对外传信，背后是谁指使，正在询问。”
“这消息传出去以后，中都情形如何？”
“元帅击败蒙古，恢复中都的秩序，给了大家饭吃，所以深得拥戴。许多百姓知道这消息以后，不顾宵禁，出来庆祝。还有商贾在各处城门，散酒、散点心，乃至散发钱财求吉利、请祝福话儿的。”
“我郭某人进驻中都才半年，算来顶多让百姓们吃了几顿饱饭，何至于就得如此拥戴？那还是钱能通神的缘故，却不知，他们怎么个散法？”
“同时冒出来散发钱财的有不下十几伙人，先前粗略报来，大都是按照一人三十文给的；通玄门和宣曜门那里，还有按照一人五十文给的。”
“这一下子怕不得聚集起来数万百姓，每人五十文，倒是下了大本钱。”
郭宁随口啐了一句，脚步不停，继续问道：“你那头，应该照常派人巡逻，没有露出破绽吧？”
徐瑨道：“我这边，录事司、都巡检司的人都在往外派，中都警巡院有些可用之人，也都陆续用上了。毕竟其中大都是寻常百姓，我们并不敢强行制止。”
“顶多再过一刻，必定有人在聚集的人群中扰攘生事，很可能闹出人命。那时候，你们的动作就得快些，不要顾忌太多了。”
“是。”
“另外，武库和粮库、钱库等地，迟早也会闹腾。”
郭宁对倪一道：“你告诉董进，该从都元帅府调人平乱的，就按规矩办，莫要迟疑。咱们要钓大鱼，就得舍得下饵料。”
“是。”
郭宁径直走到校场边缘的武库。武库里，上百名亲卫早就顶盔掼甲。这些都是从全军抽拔出的机敏勇敢之士，此时已经预料到郭宁将要做什么，无一例外，人人眼神热切，映得手中的武器格外寒光烁烁。
几名亲卫上来，开始为郭宁着甲。
头巾扎紧，戎袍收束，青茸甲披挂齐整，铁兜鍪戴正，顿项环拢，郭宁双臂展开，层层精钢甲片彼此碰撞，仿佛龙麟翕张，发出清脆响声。
“对了……”
郭宁想起一事：“在帅府里头收拾几件静室，彼此隔得远些。我估计再过一阵，就会有感觉不妙的人物赶来出首……这些人，不妨给条活路，但也要吓一吓他们，不能让他们轻易串联了。”
“我立即去办。”倪一转身出外。
将铁骨朵握在手中，郭宁跺了跺脚，感受了下身上各处系甲丝绦的松紧，满意地点头。
“女真人沦落成这副模样，真不是没有道理。仆散安贞已经是盛名难副，仆散端更是被人推出来送死的。眼前的局势，真正的聪明人一定能看明白，对女真人来说，没有变化的局势，就是最好的局势，只要女真人的高官贵胄还在位，女真人的皇帝还在皇宫里待着，台面上的事情总不至于过份，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还能慢慢的想办法，给自己挣一条路走。”
“只可惜女真人里，蠢货太多。”徐瑨微笑道。
“是，蠢货太多。他们居然没想到，特别希望局势变化的，不是女真人，而是中都城里的某一批汉儿官员。”
徐瑨点头：“这些官员们对大金朝并没什么忠诚，但却极不乐见元帅在军队里兴教育、擢人才，还从军队里不断提拔胥吏和官员，充实到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因为都元帅府和枢密院的朴实作派，从来都不需要做锦绣文章之人。而这种风气一点点影响到朝廷，也就代表着，将来我们会一点点拿走本来在他们手中的东西。”
郭宁面沉如水，接着道：“所以他们非常希望我尽快做些什么，比如进一步地控制中枢政权，进而与大金彻底决裂，摆出改朝换代的姿态。因为，当我想在短时间内改朝换代，有关诏书、册文、礼仪、制度，乃至无数琐细，终究离不开这特定的一批人，我的新朝里，必得吸收引用这一批人，于是许多事情就慢慢地非得按照他们的想法来办，许多潮流就会慢慢被他们带偏……”
说到这里，郭宁的言语中并无波动，只平静地道：“女真人真是蠢……但这些人，也不怎么聪明。”
郭宁张口就是新朝云云，他没什么顾忌，但徐瑨却不好在侍从环绕之下随便接话。当下他微微躬身：“女真人虽然蠢，但总也有些凭藉。元帅还请务必小心。”
“凭藉？”
“咱们身在都元帅府里，有那么多忠心耿耿的将士环绕。女真人竟然以为能靠着那些七歪八倒的杂兵拿下咱们，实在太过荒唐。我估计，他们总会拿出些压箱底的本事，给我们造成一点威胁。”

第六百七十五章 生死（中）
“威胁？”
倪一折返回来，手中已经提上了心爱的斩首斧。他杀气腾腾地道：“愿为元帅尽数斩之！”
众将士整整齐齐地行了军礼，皆道：“愿为元帅尽数斩之！”
徐瑨微微躬身，退开半步。
郭宁哈哈大笑，指着他们，一一发号施令，让这人带队去往望楼，那人带队去往二门，也有去往马厩等地的，最后还特意通知，让董进在身边留下百余生力军不动，随时准备增援或者追杀。将士们一一领兵，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身在足以托付性命的伙伴环绕之下，这种感觉让郭宁很是放松。
将士们的热忱，更让郭宁感到愉快。
将士们的心意，他怎么会不明白？将士们说要斩的这个“之”，这个“威胁”究竟是什么人，他怎么会不明白？
定海军最初只是一支军队。这支军队只知道遵循郭宁的命令，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不犹疑。
但随着郭宁率领将士们不断地战胜攻取，这支军队的规模愈来愈庞大，已经成长为登上角逐权力舞台的军政集团。这个军政集团的首领是郭宁，并不代表集团之内的其他人没有自身的诉求和意志。
便如此刻，将士们嚷嚷着要将敌人尽数斩杀。其实斩杀的是谁，他们们根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自家过去两年里得到的经济和政治利益，完全源于自身具备的强大武力。所以当他们发现有敌人的存在，就会喜出望外地厮杀。这不仅出于对郭宁的忠诚，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攫取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利益。
倪一如此，亲信的侍从们如此，其实整个定海军上下都是如此。
这个军事集团已经习惯用武力保卫自己的利益，也习惯从战争中获取利益。定海军的每一名将士，都是恶虎。
身在恶虎簇拥之下的郭宁，觉得自己根本就无所畏惧。
不过，要掌握这群恶虎，不仅依靠自身的骁勇善战，还得懂得怎么给他们投食，怎么让他们吃饱，但又不能让他们吃得太饱……
今日起来作乱的这点女真人只配当作肉沫来看，够塞牙缝的么？
说不定，还得再搭上些别的？
这场叛乱，郭宁已经等了有一阵了，他的准备工作也很完善。虽然徐瑨的部下都分散在外，得力的护卫也陆续派出去一些维持秩序。但丰宜门内的都元帅府依然是整个中都城里最坚固的堡垒，有不下六百名精锐甲士驻守。
只靠这六百人，就足够郭宁把中都城杀透几个来回了。这城里就算有人力能翻天，郭宁自忖也足能压得下去。
何况他的底牌不止这些。
都元帅府的东面，就是他日常练武的校场隔壁，有一整片的建筑，是专门提供给各地军将来中都述职、学习时居住的客舍。郭宁时常去那里，和将士们谈谈说说，比一比武艺，联络下感情。此时这片建筑里头，还居住着数百名来自定海军船队的纲首和水伕。
因为长期以来，定海军的船队处在多头控制之下，能够向他们提出要求的，主要是移剌楚材和李云。其它时候，各路纲首们自己按照海上的规矩办事，其中最得力的，便是经常替郭宁干脏活儿的梁居实。
但随着船队的地位越来越重要，郭宁从去年开始，已经着手在辽东预备巨木，并搜罗造船工匠，预备加以扩充。于此同时，对船队的管理权限也将就此明确。
按郭宁的意思，今后定海军的船队将归入汪世显的管辖。所以那些从驻在直沽寨的船队里拣选出的一批有功绩、有表现的得力纲首和事头、部领，也就在都元帅府里暂驻，等待汪世显的接见。
这些纲首和水伕，都是横行海上的凶悍之人，也同时成了都元帅府里后继的兵员。
手头有这样的力量，郭宁一点都不担心女真人拿出任何压箱底的本事。
想到这里，郭宁又问：“老汪呢，他去了哪里？”
倪一禀道：“汪将军方才离开元帅府，直接就转入了客舍。”
郭宁一愣。
徐瑨在旁解释：“估计仲明兄是想把这好消息通报给海上的将士们，或许还会带着他们来祝贺。”
“好家伙，他倒是越来越会做官了。”
“元帅不正是看中这一点么？”徐瑨微笑。
郭宁信心十足：“他赶紧带人来，正好让海上之人见识见识我们的威风！”
定海军的船队继承自当年胡沙虎作乱时，被宰杀的大批完颜氏宗王。船队落入郭宁手中之后，就立即承担了运输数千人马南下山东的任务，后来又成了在渤海往来走私的主力，并逐渐将活动范围扩张到南朝宋国的港口。
因为海路动辄以千里计算，船队每次出航，经常需要数月甚至半年才回程，所以各路船队的纲首在海上生杀予夺，权力极重。
汪世显掌控船队以后，也必然继续倚重这些纲首，但倚重不代表放任。他参照定海军的军户制度，制定了保甲和纲发连坐的制度，将会把这些海上的强人，真正管起来，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为此，和纲首们彼此熟悉，建立信任，是很重要的。
眼下就是很好的机会。
告诉这些纲首们元帅得子的消息，带他们及时登门庆贺，便足以显示出汪世显把他们当作自己人看。而这也显得汪世显与郭宁关系亲厚，地位非同寻常，能够借郭宁的地位，稍稍震慑海上之人，以便于再往后的手段施展。
论这种小心机，郭宁麾下其他几位将帅还真没有及得上汪世显的。汪世显在河北塘泺攀扯地方豪强，做起保镖生意的时候，其他人还满脑子都是打家劫舍呢。
两人正待就这个话题再谈几句，龙津桥方向的天际，忽有火焰熊熊，而远近各处约莫有百姓聚集的方向，也都骤然扰攘。再下个瞬间，喊杀之声冲天而起。
“来了。”
郭宁大步站到校场正中，眺望被火焰染红的天空，冷笑了两声：“这种时候，不想着骤然发动，反而要点一把火给自家壮胆？女真人办事，越来越似儿戏了！”
与此同时，汪世显兴冲冲地带着一群纲首们，正沿着客舍和都元帅府的夹墙走来。他身后一人略紧跟几步，取出肋下夹着的盒子，掏摸出一只旋纹盘口的金瓶在手。
“怎么样？”那人笑道：“就拿这个，当作给元帅的贺礼！”
汪世显转身一看，饶是在深夜里，也被烁烁金光晃花了眼睛，几乎脚下都要发软。
“这……怕不得用赤金四五十两打造！看手艺，也是南朝名家所制……这太贵重了吧！哈哈哈，看来你身家不菲，这才能随随便便就拿出好东西啊？”
“……”那人笑了两声，还没回答，忽然听到夹墙高处传来的杀声。
汪世显止步抬头，皱眉：“怎么回事？城中还真就有人作乱？”
以他的身份，自然先前就从郭宁口中得到了一点提醒，但他身在都元帅府的范围之内，倒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可言。
在汪世显身边，那手持四五十两赤金瓶的纲首也抬头倾听，一边听着，一边嘟囔道：“真动手了，仆散端那老小子倒没有骗我。”
汪世显继续抬头，看了两眼天色，才忽然反应过来。他翻手就按刀柄，口中厉声喝道：“林振，你要造反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恶风。
那名叫林振的纲首直接就拿赤金瓶为锤，猛砸汪世显。
汪世显急侧身躲避。他也是经验丰富的武将，但毕竟不以个人勇力著称，何况身在狭窄巷道之中，又是猝不及防，哪里能避得开？赤金瓶狠狠落在他的头颅侧面，只听得咚地一声闷响，汪世显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林振踏步向前，又是一记猛砸。这种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物，能够做到纲首的，个个都是狠角色。林振看上去像个富商模样，但他握紧金瓶发力的时候，袍袖斜飞，从小臂到手腕肌肉贲起，血管搏动，简直便如蛮牛鼓劲。
这一下正中汪世显的面门，用力比方才还大许多。整个赤金瓶猛地瘪了下去，像是一团废纸被平平拍在汪世显的颧骨上头。汪世显的颧骨登时碎裂，口中、鼻中鲜血狂喷。
汪世显翻身倒地，不动了。
林振再不多看汪世显一眼，他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指着不远处的角门：“冲进去！杀了郭六！”
在汪世显倒地的时候，夹墙之下到处血肉横飞，同时倒下了不下二三十人。剩下百余人如癫似狂，猛地冲过角门。他们从怀中取出隐藏的武器在手，齐声高喊：“杀了郭六！”
角门之后，就是校场。
杀声骤然发于肘腋，徐瑨怒喝：“怎么可能？”
“原来凭藉在此，原来是要里应外合！”站在校场中央的郭宁猛然回身，脸色变得狰狞。

第六百七十六章 生死（下）
如果有人问郭宁，定海军如此神速崛起，靠的是什么。
郭宁起初一定会回答，靠的是武力。但这阵子他接触政务越来越多，对政权发展的过程理解越来越深，所以多半会回答说，靠的是钱。
他在山东立足，能够慷慨大方的分配田地而不压榨，乃至后来不断扩充武力，又在控制区域内大兴建设而使军民欢悦，靠的都是截断金宋两国之间的海上贸易，做中间商两头收钱。
直到定海军的控制区域扩张到五路数十军州，海上贸易仍然是定海军的财政支柱，是十数万将士身上甲胄武器，胯下战马乃至药品的来源。这数月来，因为获得中都库藏，定海军对军械的要求略微减少，但同时又从南朝输入了巨量的粮食和耕牛，那都是极具战略意义的物资。
确定无疑的是，没有海贸，就没有定海军。没有海贸在钱财和物资上的支撑，哪怕郭宁比现在更凶悍一百倍，真真能力敌万夫……他也只是个匹夫罢了。
更不消说，船队在定海军作战中给予的巨大支持。无论在山东，在辽东，在中都，大规模船队为定海军造就了大范围机动的可能，是好几次大战胜利的功臣。
所以郭宁对船队一向重视，也一向优容。
他起于草莽，比一般的将帅更了解普通人所思所想，故而对自己人决不以虚言诓骗，但凡他认定有功的，必然给予厚赏。
他甚至在山东划出了不少肥沃熟地，专供海上之人安家落户，还叮嘱地方官员时刻注意，在水手们出海以后，要安排人手协助春耕秋收。
此番汪世显将要统领海上一应事务，也秉承了郭宁的意思，对他们非常重视。
在汪世显递交的制度规章里头，把各路纲首等同于钤辖一级的军官，享受军府分配田亩的待遇。其下事头、大翁、部领、火长、碇手、直库等有值司的水手，也都分别对应都将到什将的各级军官。
乃至寻常作伴、缆工、料匠、厨师之类负责杂事和体力活儿的，同等事情放在定海军本部里头，都是阿里喜在做。汪世显以海路艰险的缘故，特意禀报郭宁，将之全部视为正军。光是这一项，就要占去上万人的员额，给移剌楚材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此番诸多船队纲首和水伕来中都拜见，是郭宁为汪世显就任造势，也是他自己想要与纲首们见一见，为更好管控船队，发挥船队的作用进行铺垫。
按照最初的计划，纲首们的驻地也不在都元帅府，是汪世显为了展现军府的厚待，才特意提出如此。当然，站在郭宁的角度，则是考虑到中都或有蟊贼蠢动，纲首们驻在帅府，才特别安全些。
所有这些，前提只有一个，就是郭宁和汪世显，都把海上之人当作了自己人看。
谁能想到，这些人居然会叛乱呢？
这些海上之人出入风涛，不像陆上步骑一直就在郭宁的眼皮底下，彼此关系亲密。但他们全伙都是三年前就在直沽寨跟随郭宁的。论起资历，比现在定海军中绝大多数人还要深。
论起彼此的情谊……他们替那些女真人宗王办事的时候，拿到的好处绝不可能比郭宁给的更多，说到底，郭宁把他们当人，当伙伴，而女真贵胄们不过当他们是条狗。
何况定海军的事业正在蒸蒸日上，郭宁眼看就要称王称公，踏上权臣之路，多少人都为了能有从龙的希望而欣喜万分，这些人为什么要叛乱？他们图什么？
他们本来是定海军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堪称核心的部分！他们本来就是能从定海军的崛起中，获得最多利益的那批人！
就算这世道龙蛇并起，中都的女真人如此模样，连蛇都算不上，顶多只能算条蜿蜒马陆。可这些纲首们眼前所作所为，不就是舍弃将要乘风之龙，而去和马陆合作么？
这是何其愚蠢！
但正因为太愚蠢了，正常人居然没有想到，偏偏就给他们造成了里应外合的势头！昌州郭宁身为定海军的总帅，统领军民百万，占据地方数千里，跺一跺脚半个大金国都要发抖……偏偏给这群人冲到了身前，几乎要危及亲人内眷！
郭宁是喜欢亲身搏杀没错，他在这上头是有点嗜血乃至轻佻没错，但此前多少次厮杀，都是郭宁自家做好了准备，专门设定的战场，哪有这样被人杀上家门的？
这是何其荒唐！
就算他们愚蠢，就算他们的决定荒唐，他们身为海上的好手，不会连基本的利益判断都出错。甚至可以说，因为海上的特殊局面，他们对利益的诉求格外直接。所以，在他们背后，一定有人在策动，一定有人做出了可信的许诺，甚至也一定有人给出了打动他们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种做法，是在撬动定海军的根基！
郭宁真没有想到这一点。最近他一直把精力投注在中都城里几路牛鬼蛇神上头，却不曾想，以为经营得水泼不进的定海军内部，还能出问题。
这是何其可恶！
在短短片刻，郭宁脑海中转过了许多念头。
他稍稍回头，看到徐瑨从愕然而至大怒，看到倪一从茫然而至大怒，看到十几名尚未得到命令的将士从武库里奔出，人人惊怒交加。
他瞬间又想到，好像方才听到了汪世显的惊呼。这位跟随自己很久也很可靠的部下，先前正是去通报纲首们好消息的，这些纲首们既然心怀鬼胎，老汪便首当其冲。
怕是出了事。
汪世显是郭宁在安州边吴淀醒觉大梦以后，收服的第一个部下！郭宁和他，是一起从绝地挣扎求存过的，是有袍泽情谊在的！
这就格外让郭宁勃然狂怒了。
校场的规模不小，足以跑马奔驰。但因为郭宁划出了一半的地方，用来建造家中女眷居住的院落，所以比通常的校场规格要狭窄一些，校场周围有松明火把照亮，郭宁站在校场正中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群纲首们冲锋的方向正对着后头的内院，又恰恰从郭宁所站立的位置经过。
一百人，或许再多一点。
冲在乱糟糟一群人最前方的，是个身材瘦削之人。
此人年约不惑，长脸细眉，看起来虽然瘦，却丝毫不显虚弱，而是势如奔马。他奔走的时候，双手各持长刀，肩膀极稳而脚步极快，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精悍异常、杀人如草的感觉。
如今这天下，世道虽然扰攘，在大金大宋等国的疆域上，国法毕竟尚在，除非是来了兵灾，基本的规矩还没有乱。但海上却非如此，海上的厮杀从来就没有规矩，能在海上横行的纲首，首先就要够狠。
此番直沽寨那边报来的名单里，抵达中都的纲首里，好几人有着这样的名声，也不知道此人是其中哪一位。既然他们找死，郭宁也就不必去问了。
他们都是敌人。敌人既然找死，就该死！
郭宁猛然蹬地，向这人冲了过去。
瘦削纲首还没见过郭宁，所以竟没认出眼前这高大武人就是他的目标。但他也并不轻忽，脚步不停，双手轻锐长刀已经舞得呜呜乱响，犹如泼风。
与“呜呜”舞刀之声同时响起的，是金属剧烈碰撞的声响。
郭宁在丈许开外腰膂发力，就把铁骨朵投掷了出去。沉重的铁骨朵带着巨大的力量，砰然撞开招法森严的双刀架子；拳头大小的锤头和十二处蒺藜状的锥突猛贯进瘦削敌人的下巴。
猛烈的冲击力，使得这纲首向前的步伐一下子停止。铁骨朵在他的颅内继续前进，又引发出颈骨连环爆裂的脆响，使他的整个脑袋往后仰，一直仰到后脑勺与后颈密密贴合。
跟在他后头的，是他的两个亲信部下。
两人先看到自家首领五官上下颠倒，神情似笑非笑；接着又发现首领断裂的下颌处血水喷涌，露出了一个窟窿，而一根两三尺长的钢棍杵在窟窿里头晃悠，仿佛把首领的天灵盖当做了盛水洗涤的器具。
两人目眦尽裂，惊呼着再向前几步，正好瞧见一名身披铁甲的高大武人迈步而前。他探臂一拔，便从自家首领倒仰的头颅里生生拔出一柄铁骨朵来！
“铁骨朵！”
“这是铁骨朵！”
“这人就是郭宁！”
“我们有那么多人，不要怕！上啊！上啊！宰了他！”
这几年里，从山东到辽东，从河北到塞外，谁不知道郭宁十荡十决的勇猛？这些纲首们虽在海上，也曾久闻了。只不过本来可以用此凶名吓唬对手，现在却要给自己鼓劲打气，以振奋起斗志。
叛贼纷纷呼叫，双方俱都奔走，迅速接近。
而郭宁并不刻意呼喝，他稍稍侧身，便闪过一柄直上直下挥砍的弯刀，随即发力以铁骨朵横扫。
持弯刀之人后背遭到重击，整个人顺着冲锋的方向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坠地以后，又哗啦啦地摩擦校场地面的土石，所经之处大口呕血，便如一座移动的喷泉也似。
第三人几乎同时冲到郭宁身前，平举短剑急刺。郭宁左臂抬起，用护臂磕开短剑，铁骨朵则借势收回，照着他的耳侧猛挥。
那人待要躲避，持剑的手臂却被郭宁翻腕揪住。于是铁骨朵砸个正着，将他直立的身体一下子敲得横倒。落地时脑颅就已稀碎，只能看到手脚抽搐了。
第四人觑得机会，待要递出手中平端的短矛，捅向郭宁的腰腹。
但或许是因为郭宁骁勇的名声过于响亮，导致他忽略了郭宁的同伴。倪一从后掩上，大声怒吼着直落铁斧，将他的整条手臂齐肩斩断。郭宁随即一脚猛踹他的胸口，让他踉跄后退，把后头冲来的人群都撞得散乱。
校场后方数十步外，吕函倚坐在床榻上，被几个健壮仆妇簇拥着。吕函侧耳倾听一阵，抱起了孩儿，笑着对他说：“你听见了么？爹爹正在杀贼！”

第六百七十七章 抉择（上）
元帅府内杀声大作。
元帅府外亦然。有人到处放火，烟气缭绕，遮挡视线。火光和浓烟之下，隐约可见百余人披头散发，赤裸上身，喊着号子推动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庞大冲车，正要去撞门。而数量更多的甲士按捺不住性子，已然口衔刀剑，高举云梯。后头弓箭手疯狂泼洒箭雨，掩护他们争前恐后向前，攀登元帅府的高墙。
终究这是大金国的中都，女真人似乎早已奄奄一息，但其实力又似乎总还能再挤一挤，出来一点。或许女真人的尊严，不允许他们承受反复的羞辱；又或许，在被蒙古人屠杀之后，又遭一个汉儿权臣死死压制的感受，使他们失去了理智。
他们冲了上去，一时间，声势十分惊人。
但落在真正有军旅经验的人眼里。这只是仗着一腔血勇而发起的无脑冲击，只消顶过一波，他们立即就会崩溃。
都元帅府正门上方，董进持弓而立。城下叛军发射的箭矢飕飕地掠过他的身边乃至耳侧，董进直接张弓搭箭还射。
夜色中双方都射不太准，他这一箭落空。但他浑不在意，转而对部下道：“打退这一波，女真人就没有胆气。等到天明时各部入城，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死定了！”
部下提着刀，回身望望府邸里头：“只怕元帅那边……”
“不必担心。无论是谁在府中作乱，无论他们有多少人，当着元帅亲自坐镇，他们都是找死。”董进信心十足地瞄了半晌，再发一箭。这箭穿过几缕烟雾，正中一名试图攀上墙头的甲士面门，让他惨叫一声落下。
距离董进所处的位置百余步，纥石烈鹤寿往来奔走，指挥部众向前。因为跑得热了，他把头盔丢下，甲胄也解开，只提着长刀叱喝督战。
站在他们的队列里，只觉得己方人头攒动，声势如黑云压城，随时能把那都元帅府压垮。
纥石烈鹤寿后方数十步，有人满脸崇敬地看着仆散端：“老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元帅府里乱起来了！定海军船队之人，果然还是心向我大金！”
仆散端顶盔掼甲，昂然而立。他确实老了，穿着二十斤重的盔甲站了片刻，就觉得双腿酸软，只能拄着手里的长枪借力。而听得这种恭维，仆散端一点理会的兴趣都没有。
定海军上下，又不是真的铁板一块。大金极盛的时候，何尝不是气吞山河？况且内部名臣大将同出一族，彼此乃是至亲，结果依然为了利益互相撕咬到你死我活，闹得将星凋零。
定海军崛起不过两三载，其各部的来源又如此复杂，如仆散端这样身份极高而又颇具威望的人物，真要在其中搜罗一些可用的人，其实并不难。何况仆散家族当年也是靠海上走私赚过钱的，对海上情形的了解，并不比谁差。
郭宁的定海军，素来是靠着分配田亩为诱饵，让将士们都安心受人驱使。问题是，陆上与海上的情况截然不同，适用于陆上的手段，未必适用于海上。
在陆上，将士们出则为兵，入则为民，不打仗就在土里刨食。那些卑贱之人得了几亩薄田，就个个热泪盈眶，恨不能替郭宁效死。
可是海上之人的眼界和想法，都要开阔许多。
定海军的海上贸易线路横跨多个势力的巨额贸易线路，在郭宁几年来的运作之下，产出的利益堪称金山银海，比当年完颜氏宗王做些奢侈品走私的收益，大了何止十倍？看着这么多的钱财收益，将士真就一点也不动心？
与定海军船队一齐行走海上的，还有许多南朝宋国的海商，他们赚到的钱财可都实实在在踹进自己兜里了。谁又规定，定海军的纲首水伕们，就不能效法一二？
这几年里，定海军的船员们亲眼看到这么多来钱的办法，许多人的胃口已经被养刁了。他们固然在为郭宁赚钱，自身也渐渐有了私下捞好处的手段。随着海上贸易规模的扩大，落在他们手里的利益也不在少数。
本来郭宁对船队的管控甚是粗疏，只要他们完成军府交予的任务而不苛求其它，这情形压根没人介意。但此前宋国骤然阻断粮食贸易，几乎使得定海军狼狈。于是郭宁开始考虑海上贸易的未来，并着手整顿船队，以应对后继很可能发生的各种局面。
这一来，许多原本粗疏的东西就要精细，模糊的东西就要明确。有些纲首本来私下把家眷安置在各地庄园的，按照定海军新的要求，也得收拢回来集中居住。
对底层水手来说，这都是无可无不可，很多人将之当作优待，确实是欢迎的。但对于一些渐渐自拥实力，与南朝贸易的大纲首来说……我已经看过花花世界了，哪里还稀罕军府给我的百多亩田？已经习惯了海上的自由自在，忽然又把链子收紧，我怎会乐意？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对军府的意见如暗潮汹涌。
这时候，仆散端派出的几个亲信就想了办法。他们趁着定海军的船队密集往来直沽寨和通州，运输粮秣物资的机会，借力物色可用之人。
纲首们在海上固然手段非凡，论及招揽、收买、胁迫、威逼的手段，怎么和中都贵胄几十年积攒的本事相比？仆散端的亲信前后花费了数月时间，终于极其秘密地联络了约莫百余人，意图使之在特定时刻发挥作用。
于是就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不过，这局面真的能走向胜利么？
纥石烈鹤寿再前冲杀数回，身周只看到己方将士把云梯推起，甲士纷纷攀登，然后被如狼似虎的定海军精锐在墙头一一斩杀。他听到元帅府里的喧闹骤然高企，又慢慢低落下去。他发现那具被好不容易偷藏起来，又好不容易才重新拼装的冲车，被守军从高处投下的火把点燃。
负责撞门的女真人一哄而散，然后在纥石烈鹤寿的催促下，从附近人家拆了柱子，数十人并肩举着柱子，试图再去撞门，半路上就被居高临下的弓箭手乱射。接连死了几个之后，胆小的丢了柱子就跑，胆大的几个架不住粗大梁柱，也只好狼狈而还。
这样的局面，哪有半点能赢的样子？
郭宁还被缠着呢，己方就攻不进元帅府。如果那些纲首们杀不了郭宁，那恶虎腾出手来，己方这点力量岂不是反掌即灭？
纥石烈鹤寿忽然气沮，他用更快的速度折返，气喘吁吁地向仆散端道：“这点人手根本不够！咱们得去找张行简，让他派人来帮忙，别在外围闹腾那些百姓了，那没用！”、
“张行简？这老儿怎么会来？”
仆散端哈哈大笑：“那老儿只是想让我们快死罢了！”
“什么？”纥石烈鹤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仆散端不再言语，他奋力握持长枪，两眼炯炯有神，迈步向前。
他是大金国四朝老臣，成长于大金极盛时，参与过大金国前后数次的对外战争。现在他老了，经年的戎马倥偬，给他造成的旧伤每天都在折磨他。和他同时代的女真宿将，已经彻彻底底的凋零到一个都不剩，而后继之人，又绝少可用。
多少个夜里，他辗转反侧，想着这样的局面怎样扭转。
最终想到的主意无非如此。
眼前这场战斗，多半要输。外头这点兵力压不过定海军的驻军；里头那些骤然暴起的纲首，只是在这些日子被仆散端拿着钱财忽悠傻了，他们并无斗志和决心可言，多半也不是郭宁那恶虎的对手。
不过，这也没什么。中都城里那么多女真人，不应该一个个全都是软骨头，就算敌不过蒙古人，总不能被这些当了数十年奴婢的汉儿吓住了！总得像样打一场，哪怕中都城里的女真人死绝了，又何妨！
归根到底，郭宁有郭宁的想法，张行简有张行简的意图，仆散端也有他真正的目的。他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在郭宁，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接着要做的，只是恶斗一场，吸引住郭宁的注意力！
当仆散端亲自投入战斗，女真人的恐惧和动摇暂时消散，他们骤然亢奋，一下子加紧了攻势。
猛烈的杀声传到元帅府里，郭宁侧耳听了听。
毕竟双方众寡不敌，郭宁为了防止敌人冲进内院，只能且战且退。不过，在他狠辣的搏杀之下，那些纲首的胆气不断溃散，这会儿徒然摆出威胁的姿态，敢上前挑战的人，却好像没有了。
这让郭宁觉得有些失望。于是他探臂发力，揪住身前一名躺地纲首的发髻，将之提起。
这一下用力极猛，这纲首的头发连带着整层头皮，几乎被血淋淋地撕扯下来。他凄惨地叫着，连声道：“元帅饶命！饶命啊！”
话音未落，郭宁一记膝撞，便将他满嘴的牙齿全都迸飞，两眼也暴凸出来，成了鲜红色。
郭宁松开手，任凭这人如烂泥般倒地。
他对身侧的徐瑨道：“情况不对……女真人究竟有什么打算？如果他们只是为了取我性命，这点手段，未免形同儿戏。”

第六百七十八章 抉择（中）
就在此时，距离战场稍远的灏华门，正有一队队的定海军将士鱼贯而入，开始重申宵禁，驱散随意聚集的百姓。
将士们入城的间隙，也有城中百姓往外跑的。毕竟中都屡遭战火，百姓们都成了惊弓之鸟。今日这情况虽然不像要失控，但出城避一避也无妨。
对这些百姓们，定海军将士并不苛严，只要他们不影响兵马入城的动作，便随他们去了。
数以千计的百姓当中，有少许人刻意衣衫褴褛，混在大量贫民之中，又戴着披风头罩，看不清面目。他们出城以后，立即与众人分开，不打松明火把而不避泥泞沟壑，快步疾行到离城数里开外、荒僻野地的深处才止步。
这个时候是子时末刻，正是半夜，城池既已被甩到后头，周边到处都静悄悄的。黑沉沉的夜幕之下，忽然有啾啾鸟鸣响起。
那些人忽地停步，俯身做隐蔽姿态，唯有队列前方一人随手甩去身上的破衣烂衫，挺身直立：“良佐，是我！”
野地里草木摇动，一队精悍骑士从暗影中现出身形，领头的完颜陈和尚双手分开灌木杂草，大步走到那人身前：“兄长果然脱身了！”
完颜陈和尚哈哈笑着，与兄长完颜斜烈抱在一处，兄弟两人互相捶了捶背，咚咚作响。
“兄长，定海军在周边军屯管控甚严，我没能搜罗到多少马匹，后继追兵必然源源不断，咱们得赶紧启程，半路上想办法再夺些马。”
“好，好。”
完颜陈和尚又道：“不知陛下能否策马长途奔驰，如果不行的话，我还让人准备了软兜……”
完颜斜烈摇了摇头：“不必了。”
“什么不必了？”完颜陈和尚一愣，皱眉道：“陛下不用软兜，能撑得住么？这回我们可是要一路冲杀到南京开封府啊！”
“我是说，陛下不和我们一起走。”
“咱们还有其它的安排？”完颜陈和尚往四周看看。
完颜斜烈咧了咧嘴，有些无奈地道：“没有其它的安排。良佐，陛下没有出城。”
“什么？”
完颜陈和尚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大惊失色地喝道：“兄长你开什么玩笑！仆散老大人这次带人冲杀，是拿他老人家的性命给陛下制造机会！咱们怎么能把陛下留在城里？这，这……”
他急得双手握拳，额头出汗：“这一次事变以后，那郭宁必定在城里大肆压制咱们女真人，说不定就要高举屠刀杀人，陛下留在城里，何其危险？何况先前不是说好了么？仆散老大人吸引郭宁的注意力，咱们带人保护陛下去往南京开封府，与遂王会合，重建大金朝廷……”
“哈哈。”
完颜斜烈只轻笑两声。
“兄长你笑什么？”
“你真以为，遂王需要皇帝出面，重建大金朝廷？你真以为，遂王乐意看到皇帝出现在南京开封府？”
完颜斜烈指了指身后的数十人，一一为完颜陈和尚介绍：
“这位是殿前左副都点检完颜赛不将军，这位是军马提控赤盏合喜将军，这位是移剌蒲阿都统，这位是和我们一样，从草原奔回的蒲察官奴，哦对了，还有这位，是仆散老大人的长子仆散纳坦出。按照遂王的安排，去往南京开封府的人，有我们这些就够了！我们这些人，才是能够襄助有为之主，重建大金朝廷的人！至于皇帝……”
完颜斜烈乜视着自家热血而莽撞的弟弟，向前一步，逼问道：“年初时蒙古人杀入中都，咱们簇拥皇帝奔逃……当时皇帝的表现如何，你也看在眼里，你真觉得，皇帝的才能和气度，能办成什么事？真要是他到了开封府，会不会反而坏事？”
“可，可……”完颜陈和尚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是我们大金国的皇帝！”
“大金国不缺皇帝！缺的是能力挽狂澜的皇帝！现在身处开封那位才是！”
完颜斜烈沉声喝了一句，径自向林地后方的骑士招手，让他们牵马过来，随即翻身上马，扬鞭就走。
完颜斜烈兄弟俩唇枪舌剑的时候，移剌楚材站在自家府邸的正堂之前，有些发愣。
眼下这局面，移剌楚材估摸着，有三分出于仆散端的推动，有三分出于张行简等老狐狸的推波助澜，还有三分出于郭宁和徐瑨的有意纵容。
这三方各有各的目的，有错进错出的地方，也有彼此环环相扣的地方，已经无须讳言。移剌楚材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显然是郭宁不希望未来的朝堂宰执，在这浑水中牵扯太深。而厮杀战斗的事情，郭宁从不会吃亏，也用不着移剌楚材去操心什么。
但移剌楚材身在局外，依然习惯性地多想一些。于是想着想着，就发现其中还有一分疑问在。这疑问是，仆散端为何如此拼命？
仆散端也算是女真武人中数十年屹立不摇的人物了，当年章宗皇帝过世，卫绍王悍然夺位，仆散端在其中浑水摸鱼，断了章宗皇帝的血脉，而使自家一跃为宰执，可见此人并非什么节操出众之人。他忽然行事如此激烈，图的是什么？今晚这局面如此纷乱，关键究竟在哪里？
移剌楚材反复思忖，不得其解。
他所在的家族本就是著名的契丹高门，因为移剌楚材于定海军中的地位绝高，家族在中都的旁支近来有很多投奔他的，所以府邸里人丁甚是兴旺。这时候眼看移剌楚材站在堂前不动，好些亲眷和族中护卫都簇拥出来，在回廊下头担心地看着他。
几名忠心耿耿的护卫手里拿着盾牌，侧耳倾听外界纷乱，随时准备奔到外头，替主人挡住流矢，却又不敢出言劝移剌楚材回到房中躲避。
好在移剌楚材的兄长移剌辨材听到消息，从另一进院落穿堂过户而来。移剌辩才文武双全，如今在都元帅府里暂领宣差提控之职，是编定新军的参谋人员之一。
“晋卿，你怎么了？”移剌辩才大步走到移剌楚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移剌楚材猛地跳了起来。
“你没事吧！”这一惊一乍的动作，把移剌辩才吓得不轻。
“是皇帝！我想明白了，是皇帝！”移剌楚材大吼。
他猛地扯下身上长袖宽袍，指着身边的傔从一迭连声喊道：“快快牵马来！你们几个点起手下，随我一起出行！”
这几个月里，谁曾见过一向持重的移剌楚材急成这样？况且他治家甚严，规矩很重，一声令下，咄嗟立办。
顷刻间一队马匹牵来，移剌楚材纵身上马，又喊：“开门！开门！”
府门一开，外头乱哄哄人声如潮水涌入，移剌楚材一马当先，挥鞭乱打敢于堵路之人，横冲直撞地上了大路。
后头傔从随他奔了数十步，忍不住提醒道：“主人方才说，事关皇帝？皇宫在北面，咱们在丹凤门大街应该右转。”
“皇帝已经不在皇宫了！跟我来！”
移剌楚材喊了一句，沿着丹凤门大街往南疾驰。南面里许处是丰宜门，也就是被郭宁当作都元帅府的多个军事堡垒集中之处。
这阵子，皇帝在中都城里，是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物。随着定海军以强势武力进驻，皇帝原来那套驱动近侍局监控群臣的手段，宛如笑话，压根就没有施展的空间。
何况皇帝本身的号召力，在大金国局势翻天覆地的时候，也几乎不存在了。定海军不需要这个幌子，南京的遂王也不需要这个亲爹来碍事，中都城里那么多女真贵胄更没有必要与皇帝牵扯，因为就算牵扯了，皇帝也没办法给他们带来一兵一卒。
所以大多数时候，皇帝只是身在皇宫的一个囚犯罢了。
哪怕今夜城里再度变乱，郭宁和定海军的任何人，都没把皇帝当回事。负责驻守宫禁周围的定海军将士们，也只是按照常规提升了警戒。但实际上，皇帝才是这次变乱中真正的目标，也是将要被人投入乱局的重要工具！
一个活着的皇帝，仿佛毫无价值可言。因为遂王那里，无论如何都不需要这个烫手山芋碍事，所以他只有待在中都。他待在中都的结果，便是遂王投鼠忌器，行事束手束脚，而郭宁这个十足十的反贼当上了都元帅，开始堂而皇之地劫夺大金国的权柄。
那么，一个死掉的皇帝有没有价值呢？
或者说，当大金国的皇帝死在定海军将士手里，会怎么样？
移剌楚材一时不敢想下去。他虽然是契丹人，却也是三代效力于大金的臣子，他所成长的环境，所接受的教育，都促使他竭力维持定海军和大金朝廷的微妙局势，力求不撕破那最后一点面皮，假以时日，再慢慢动用水磨功夫，营造出唐虞禅让，率宾归德的结果。
但如果皇帝出事，定海军就非得采用极度激烈的手段夺取政权，一口气压服整个朝廷才行。而在东北内地的女真人盟友，乃至西京路、河东路等地态度暧昧的宣抚使们，就全都被逼到了抉择的关口，非得在敌友之间做出选择。
至于身处南京路的遂王，更是瞬间得到解脱。
移剌楚材用脚趾去想，都能给遂王方面安排出一二三四条可走的路。最有效的，便是立即倒向南朝宋国，甚至不惜称臣求援，然后打着为皇帝报仇的旗号登基即位，挟裹着大金国的半壁江山与定海军不死不休！
这样的局面，和移剌楚材的预计完全不同，其中的变数实在太大了。这没有必要！这不应该发生！
但仆散端就是这样安排的！
仆散端的打算，就是让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都元帅府。皇帝一死，原本混沌而微妙的局面瞬间消失，而大金国这具僵死的棋局，反而又有了落子的余地！
这条老狗，是打算用这狠手，向遂王示好吧？他还真是够狠……想来他的儿子仆散纳坦出，已经逃出城外，直奔南京开封府去了！
移剌楚材连连挥鞭打马。
但他胯下的战马再怎么神骏，终究是赶不上了。
仆散端手持长枪，在亲卫的簇拥下一口气冲到了都元帅府正前方，然后开始攀登云梯。看到这情形的女真人无不叫一声好，赞叹这位宿将七老八十的年纪，还能如此矫健。不下两三百人鼓噪着，在左右两侧云梯急奔上前，掩护仆散端。
此时都元帅内外，自然松明火把高举，灯火通明。所以远远近近探看战况的中都军民百姓，也同时看到在他身后有个身披黑袍之人，被旁人七手八脚推举着，紧跟在仆散端的身后。
在云梯上攀登了几步，终究黑袍碍事，连连绊脚，旁人干脆就把黑袍扯去。
这一下，便露出了这人一身淡黄长袍和腰间的乌犀带。
那人身材瘦削，在旁边几人的钳制之下，拼命扭动，连声喊道：“放我下去！我要回宫！你们想干什么？想弑君吗？”
旁人早有准备，当即齐声大喊，压过了那人中气不足的虚弱声音。他们喊的是：“陛下亲自上阵啦！陛下亲临，今日必杀郭宁！”
这几句口号喊出来，都元帅府左近无数人瞬间一静。
这人便是大金的皇帝么？
这人难道真是大金的皇帝？
皇帝居然亲自出马，和那位郭元帅拼命了？
无数人同时探首张望，就连守在都元帅府高墙上的董进也忍不住伸头出去看看。董进还真是见过皇帝的，当即缩头回来，吃惊地道：“这个女真人的皇帝，居然很勇猛啊！”

第六百七十九章 抉择（下）
董进这个小清河畔猎户出身的护卫首领还很年轻，但性格比同龄人要沉稳。正因为他的到来，郭宁才会放心把赵决放出外任。
他想了想，沉声道：“皇帝死不死，不是我们能定的。且稍稍后退，不要再抛射箭矢，小心误伤了皇帝；但要分两队人登上望楼，准备强弓硬弩。另外，派人立即通报元帅。”
这不是几个亲信侍卫能随意应付得了的事，确实也只有等郭宁做出决定。
大金以雄武立国，可皇族之武风又削弱极快。开国的太祖太宗固然都是沙场猛将，第三代的熙宗皇帝就已经赋诗染翰，雅歌儒服，精通分茶焚香，弈棋象戏，尽失女真故态而宛然一汉户少年子了。
之后几代皇帝个个都是安居深宫的人物，绝无上阵厮杀的经历，非要挑出个勇猛的来，大概只有单挑自家部将、亲信的海陵王完颜亮了，可惜只是一合便仆，没能打赢。
谁能想到，现在的大金国，竟然还有亲自上阵，意图与敌拼杀的皇帝？
谁能预先说明，在战场上忽然就面对了皇帝，该怎么办？
这是大金国的皇帝，女真人的皇帝！
过去整整百年里，无数人被女真人奴役着，生活在压榨、侮辱和迫害之中，无数人的祖上或者亲眷，曾经遭到女真人的屠杀和伤害。这本该是世代的血仇，但因为大金国的力量，这血仇成了恐惧，成了渐渐被习惯的噩梦。对他们来说，哪怕女真人已经衰弱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大金国依旧靠着惯性存在，大金国的皇帝依旧高高在上。
定海军将士们平日里私下言语，好像谁也没把这皇帝当回事。但事实上，所有人依然是大金的臣子，就连郭宁本人，也依然是大金国的都元帅！谁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在战场上向皇帝动手！
如果真是在数千数万人纵横驰骋，已然杀出凶性的大战中，身份再尊贵的人也只抵得一条性命，死了都不知道该怪罪谁。
偏偏眼下众目睽睽，被各方各面派来，在都元帅府周围观察情况的，因为元帅得子而乐呵呵出外庆祝，结果被人潮裹到丰宜门前的，加起来恐怕得有数千上万人！
这局面，可不是浑水摸鱼的时候！将士里头，就算有那么几个胆大妄为的，也没法动手！
定海军的将士们，几乎都明白，郭宁绝不会长久居于人下。可现在这局面，没人能替郭宁做决断，更没人能替整个定海军的大政做决断。
定海军一向把大金朝廷当作好用的幌子。过去数月里，他们甚至在将自身与朝廷中枢做相当程度的捆绑，使郭宁处在代表皇帝施政的位置上。既如此，今夜发生在中都城里的，自然就是叛乱，而己方乃是代表朝廷平乱。
但皇帝忽然出现，还站在叛军一起，向己方冲杀过来……
这对定海军的冲击不止在战场，更在整个政治布局。将士们在此时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把这冲击进一步放大！
被董进派去通报郭宁的士卒，是个机灵的，沿途一路狂奔，没有半点耽搁。
当他奔到内院校场的时候，郭宁正坐在门槛上，任凭部下们为他拔除身上甲胄带着的箭矢。
近距离射出的箭矢命中率很高，所以郭宁的身上乍看起来，就如忽然长出几丛蓬勃野草，肩甲和护臂附近尤其密集。不过这些箭矢都斜斜地挂着，只是箭簇勾着甲片，却没能破入，当然伤不了郭宁分毫。
那些叛乱的纲首们无法正面匹敌郭宁的勇猛，到后来就掏出偷偷携带的手弩等物施射。但这种武器放在海上厮杀时有用，对着周身铁甲的战士，并不能造成什么杀伤。
所以他们现在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都五体投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了。
董进的部下将外头情形简单禀报过，倪一也替郭宁剪除了挂着的箭矢。
“皇帝就在外头？”
“是，我来的时候，仆散端带着一群人簇拥着他，已在攀登云梯，这会儿说不定上了院墙。”
“哈哈。”
郭宁站起身，往内院看了看。
吕函抱着小孩儿，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走，我们去看看。”郭宁拔脚出外，徐瑨慌忙跟着。
走了几步，倪一扬声问道：“元帅，这些人怎么处置？”
“叛徒有什么好说？杀了！”郭宁答的干脆利落。
“好嘞！”倪一立即挥动大斧。
宽大的斧刃掠过一名纲首的脖子，顿时就切断了大半。那纲首翻过身体，说不出话，只瞪眼看着倪一，鲜血从被斩断的脖颈涌出来。
其余跪伏之人有的跳起奔逃，有的厉声喝骂。
奔逃之人很快被侍卫们追上杀死，而喝骂的人骂得很难听，于是倪一挥着斧子排头乱砍的时候，还和他们对骂：“干你老母！干你亲爹的腚眼子！”
喊了两声，后头吕函嗔怒道：“倪一你给我住嘴！要带坏小孩子了！”
她产后虚弱，说话声音隔窗传出来，更轻几分。可倪一丝毫不敢违背，他闭紧了嘴，只顾抡斧子砍杀。
郭宁快步穿越两道门，抵达院落前头的时候，董进来不及从登城步道下来，直接抓住内侧女墙的砖块，翻身跳下，重重地落地。
“怎么样？”
“他们上城了。一群人正在门楼这里，试图打开正门。仆散端亲自带人拥着皇帝，我们不好厮杀。”
郭宁转向徐瑨：“有什么应对之策？”
一个蓄谋已久的、试图钓出女真人里反对者的计划，执行到最后闹得如此难堪，等若在万众瞩目之下撕破了定海军的脸皮。其实无论怎么应对，之后相当时间里政治上的被动，都很难避免了。
对此，徐瑨这位录事司的大头目恐怕难辞其咎。不过世事变幻难料，本也没谁能算无遗策。
徐瑨显然已经打过腹稿，他毫不犹豫，快速地答道：“以皇帝的性格，不可能与我们正面为敌！他没这胆量！咱们可以再后退些，利用元帅府中重重门户分割他们，然后调度精干人手夺回皇帝！只要控制住皇帝，不用担心他反抗！”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过程中就算失手，咳咳，出了事……没有外人看见，我们也可以将责任推到叛军身上，就说他们悍然挟持皇帝，最后又恼羞成怒，杀了皇帝！”
郭宁点了点头：“然后呢？”
“皇帝还有好几个子嗣在城里呢，太子完颜守忠、荆王完颜守纯，都在我们的看管之下。咱们挑一个恭顺的，拥他登基，再想办法平复局势！”
“再然后呢？”
徐瑨微微一愣：“元帅是说……”
郭宁沉默不语。
此地距离都元帅府的正门不远，仆散端纠合的那些女真人仍然在喊着，陛下亲自上阵，陛下亲临，必杀逆贼郭宁云云。这时候中都城其它方向，倒是慢慢安静下来了，所以这喊声就格外响亮，格外嘲讽。
伴随着喊声的，还有箭矢在空中如没头苍蝇般的飞舞过去的声音，那是因为定海军的守军不敢轻举妄动，女真人登上城楼之后，反而开始张弓搭箭向都元帅府里射击。
“元帅！”董进忽然喊了一声。
郭宁抬眼。
董进凑身上来，额头青筋爆绽：“我听说，这皇帝是有点手段的，留着他始终是个祸胎……放他们入来以后，又何必再夺回皇帝？我带人冲上去，直接乱斗乱杀一场，让他死在乱军之中！”
说到这里，董进看看郭宁的沉凝神色，咬了咬牙：“我亲自动手宰了他！不会让别人发现！”

第六百八十章 戏台（上）
“倒也不必这么紧张，咱们有更好的办法。”
郭宁拍了拍董进的胳臂，微笑道：“擂鼓传令，让将士们多点松明火把，从两边侧门包抄出去，把仆散端等人围住！看我收拾他们！”
“是！”
董进奔去传令。
数十名帅府侍从紧随郭宁身后，沿着登城步道鱼贯而上。
一口气在自家习武的校场连杀数十人，郭宁心中的恼怒渐褪，情绪恢复冷静。这时候他重新剖析中都路乃至大金的局势，觉得自己仿佛看得更清楚了。
说来有趣，当年郭宁身在山东的时候，总希望这天下出点乱子，己方才能乱中取利。现在定海军控制了朝廷，屁股底下换了座位，于是转而希望局势尽可能的稳定，反倒是定海军的敌人们，竭尽全力地试图扰乱。
这也完全可以理解，郭宁能猜出他们的想法：
在敌人们看来，压倒定海军最好的途径，肯定不是战场，而在战场以外的地方。
昌州郭六郎溃兵出身，白手起家，至今不过三年；身边靠得住的亲族，只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妻子，孩子还是今天才得的。身边的部下们跟随时间最久的，也不过三年；彼此有袍泽情谊，却未必有理所当然的主从之分。
因为根基薄弱异常的缘故，待到定海军势力成形，郭宁不得不靠自家在军中办学，培养人才。可郭某人只是个草莽之人罢了，你懂什么？你会什么？世人皆知，郭宁连一手大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这样的人教授学问与他人，不是笑话吗？
更可笑的是，这样的军校里培养出的人，那些胼手砥足，甚至身带残疾的老卒，如今都能当上一地的县令、县丞了！这是缺乏人才到什么程度，根基不稳到什么程度，才至于此？
要说凭借武力崛起的人物，北方草原上的成吉思汗算得其中翘楚。但他好歹还是蒙古乞颜部的酋长，有亲族，有根基；而且从酋长到草原的大汗，足足经历了三十年的经营生聚。
要说草莽出身而劫夺皇权的人物，当年那后梁太祖朱温，也是出身卑微而且被朝廷视为贼寇。但朱温从起兵造反到控制唐昭宗在手，自立为梁王，也足足过了三十年。
可见自古以来能成大业的，无不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才夯实根基，否则纵然一时声威赫赫，不过是葛荣、翟让、黄巢之徒罢了。
对付这种毫无根基、全凭一时乘风起势之人，就得让局面乱起来，要让定海军的中枢时刻动荡，让他们顾不上夯实根基而永无休止地面对各种各样不断袭来的麻烦，永远处在焦头烂额的局面。
皇帝的死，就是各种各样动荡和麻烦的开端。
所以郭宁非常确定，皇帝这次死定了。用不着董进杀气腾腾，也轮不到徐瑨在都元帅府里设伏救人，最希望皇帝死的，随时会动手弑君的，就是现在这群簇拥在皇帝身边，对大金朝忠心耿耿的女真人。只要形势稍有变化，他们立即就会动手，然后把一大盆脏水兜头盖脸泼洒到郭宁身上。
只可惜，这些女真人是真的蠢。
他们不明白，女真人的统治已经朽烂不堪了，而郭宁更不是攀扯在大金国躯干上的藤蔓。
郭宁的定海军是一支崭新的力量，他们的根基再薄弱，也比女真人的腐朽要强。而女真人此举，等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作死，把自身最后一点点的威严砸到稀碎，把内里的卑劣和胆怯，都扯出来给所有人看。
郭宁很愿意配合他们，让整个中都的军民百姓都喜笑颜开地看完这场戏。
所以郭宁眼下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这都元帅府正门的高墙，便如一座戏台。皇帝和仆散端既然上了戏台，就别下来了。成千上万的眼睛看着，成千上万的耳朵听着，正好，看看你们这出戏，怎么能演下去！
此时，皇帝正在拼命的挣扎。但他的手和脚都被左右从人控制着，那些人的力气非常大，而且很有抓拿关节骨骼的经验，以至于外人几乎看不出皇帝挣扎的迹象，只觉得皇帝冲锋在前，勇猛异常。
皇帝本来还在大叫。但有个簇拥在他身旁的人忽然身手，在他喉咙下方用力一按，皇帝顿时就出声不得，还不断地干呕，乃至鼻涕眼泪横流。
皇帝的见识不差，知道这是大牢里狱卒控制死囚的手法，还有军队里将帅的亲信，常常用此来钳制犯罪的士卒。这手法落在自己身上，可实在让人无法承受。
可恶！可恶！
当年皇帝以近侍局为工具，访察议论君臣，监控群臣，又以勋官为饵，操纵武臣以固皇权，这才在胡沙虎谋逆之后，迅速恢复中枢运作。他在朝堂上的政治手腕、平衡之术，不次于大金国历代先帝中任何一位，他也一向觉得，自己有拨乱反正之材、励精图治之志，更兼勤政忧民，中兴之业可期。
可谁晓得，这天下越来越乱，越来越没有规矩可言。朝堂上的政治手腕，就再也没有一丁点的用处。那应付不了凶蛮残暴的蒙古人，也控制不了本来的亲信宠臣忽然成了野兽，更没法应付现在身边这几个狱卒的手段！
逆子！奸臣！你们安敢如此？
皇帝在心里把逆子和奸臣翻来覆去痛骂了千百遍，却阻不住仆散端的手下们拥着他一溜烟地攀登云梯，冲上都元帅府的墙头，然后再绕过几处交错夹墙，准备往高墙的下方冲去，深入元帅府里。
这过程的每个动作，皇帝都看在眼里，他两眼都血丝爆绽，喘气也越来越粗了。
这些人分明是把我架在前头，当成了盾牌！这些人就是要我死！
今晚皇帝本来好好地在寝宫休息，忽然被人劫持出外，起初他还有点惊喜，觉得是不是哪一路忠臣良将赶来救援。可到了现在，他已经全明白了。
是遂王！是完颜守绪那个逆子勾结了仆散端老儿！他们想要我死！只有我死了，那逆子才能在南京开封府重开棋局，而眼下，他们想要用我去喂郭宁那只老虎哪！
我是皇帝！我的性命何等贵重，怎么能被你们拿去送死？
我不想死啊！随便怎么样都好，我不想死！
皇帝在心头翻来覆去地大喊，又不得不在人群簇拥下往前。
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忽然见到奔在队列最前头，身形转入登城步道的一名女真甲士，被什么东西猛然砸中了。甲士壮硕的躯体从步道下方腾空飞起，人在半空，便狂喷鲜血，死得不能再死。
紧随其后的甲士则惊呼了一声。所有人都听得到，那惊呼声从高处连绵到低处，然后代之以一声闷响，像是鸡蛋在石板上摔成粉碎。
再下个瞬间，数十名定海军甲士人人高举松明火把，潮水般涌上城头。当头一人，龙行虎步，提了一柄铁骨朵，正是郭宁。
而郭宁戟指仆散端，大声喝道：“呔！奸贼！快放开陛下！”

第六百八十一章 戏台（中）
这一声喊，运足了中气，甚是响亮。
不少定海军将士正从都元帅府中奔出，按照郭宁的吩咐两翼包抄。两队人虽不能立即剿杀意图撞门的敌人，却也足够将他们稍稍围拢，从而使得仆散端一行被堵在门楼上了。
他们另外也得吩咐，于是全都叫嚷：“奸贼还不放开陛下！劫持陛下是死罪！”
移剌楚材正从丹凤门大街一路策马狂奔，急得满头满脸是汗。忽听到这一声吼，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勒停马匹，放松地向傔从们笑道：“还好。郭元帅始终都是大金的忠臣。”
以移剌楚材的身份，傔从们知道的比寻常人要多。于是他这话说的，便格外让傔从不知该怎么接口。有个傔从愣了愣，待要张嘴，后脑勺被傔从首领打了一下。
于是众人都道：“是，是，郭元帅自然是忠于大金的。”
因为某些方面刻意推动百姓出外的缘故，这时候都元帅府左近四周，最少聚集了两三万人。当仆散端带人攻上都元帅府的门楼时，还有不少女真人的本地居民趴着自家院墙眺望高处，大声叫好。
怎奈定海军将士们忽然折返，手中的火把将城楼照得通明，而郭宁一出场，就连杀两将，来了个先声夺人。
好家伙，这场戏，真精彩！
中都城里的百姓们，数十年来见惯了大人物和朝堂风云变幻，眼界自然是高的，好奇心也真的不差。
他们有曾见过定海军将士厮杀的，有曾听闻过定海军将士在各地战绩的，但何尝想到，竟会在这个深夜，见到定海军的总帅郭宁，和仆散端带领的女真武人们正面对上？听说，仆散老大人的队伍里，还有皇帝？
这真是一场好戏，还是在这样的环境，看得那么清楚！
一时间，许多人居然胆气壮了，向着都元帅府的门楼涌动。
人群中，有兴冲冲的百姓、亢奋的女真人、正从城外赶到城里支援的定海军将士，甚至有些手持各种武器，本打算装作响应仆散端，却在城里掳掠的流氓、混混们。他们几乎全都仰头，看着门楼上的情形。
这几年里，中都百姓们对定海军既熟悉，又陌生。这支军队发展得太快，以至于外人对他们的了解总是滞后的。而他们的首领郭宁，更仿佛被重重迷雾围绕。
朝廷里许多人对他的描述，几乎是互相矛盾的。
有说此人暴躁好杀，有说此人奸滑狡诈；有说此人击破蒙古数万之众，骁勇如虎，有说此人聚众躲在山东，可谓三分抗蒙，七分扩大；有说此人生活俭朴，尽取钱财养士，所图甚大，有说此人骄奢淫逸，拿着海上赚取的亿万钱财搞了酒池肉林。
抛开那种种传言，当所有人看到定海军的甲士威武登城，而郭宁将仆散端等人叱为逆贼，喝令他们放开陛下的时候，大家的脑子里都是“嗡”的一声。
究竟谁是逆贼？
谁打算图谋不轨？
难道，不是皇帝陛下带人攻打都元帅府，而是仆散老大人劫持了皇帝？
按说仆散老大人是四朝老臣，不该如此……可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要说和皇帝的亲密，谁比得上术虎高琪那厮？那厮都能造反，谁能保证女真人就一定忠于皇帝？
观众们正疑惑间，城楼上两家将士接触，顿时短兵与白刃碰撞，鲜血与断臂齐飞。晃动火光之下，百数十人彼此碰撞，杀声暴起。
仆散端那一边，人人乱嚷：“我们奉皇命讨贼！”
而郭宁正面撞入仆散端的亲将队列里，挥动铁骨朵乱打，把一名刀盾手的盾牌打得后仰。那刀盾手的臂骨顿时就断，连声惨叫后退。稍得一点空隙，郭宁喝道：“既是讨贼，何不让陛下出来说话！”
定海军将士齐声呼喊：“让陛下出来说话！”
仆散端倒是想让陛下出来说话。
但凡皇帝身上还有一点祖上流传下来的血勇，就该在这时候站出来怒斥逆贼，在天下人面前给郭宁打上撕不去的烙印。可大金国的皇帝一向是没有胆色的，几代皇帝都是一样，仆散端在这上头早就不作指望。
或者，皇帝傻一点也行。仆散端能提前给他灌输一些想法，鼓励一下他的斗志，让他能够鼓起勇气去痛骂奸贼，用自己的性命去给南京路的遂王铺一条路。其实当年徒单镒把遂王送出中都，不就是这样想的吗？
但皇帝又不是傻子，相反他还很聪明。聪明人就很容易想明白仆散端让他送死的意图，他又不想死。
仆散端一路冲杀，一路看着皇帝竭力挣扎，全靠着身边两个出身狱卒的死士挟持，才没能脱身。毫无疑问，如果让皇帝开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必定是先把仆散端和遂王斥为逆贼！
那怎么可以？
所以皇帝不能出来说话，仆散端对此非常确定。只需要所有人都看到皇帝在队列里，那就可以了！皇帝和仆散端带人冲进都元帅府，皇帝和仆散端都死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为此，仆散端已经吩咐了心腹部下，只要冲进元帅府里，先杀了皇帝！
仆散端来此的目的，就是为大金国的未来搏一场。若能杀了郭宁最好，杀不了郭宁，也能使遂王别开一番局面，免去了如今的尴尬情形。为此，他不惜赔上皇帝的性命。
大金国的皇帝权威，本就有点薄弱，而仆散氏这种与完颜氏一同崛起于白山黑手的贵胄，更不觉得自家与皇家有天堑之差。仆散端既然连自家性命也不要了，拉一个皇帝送死又如何？就算去到黄泉之下，见到太祖太宗，仆散端也无愧于心！
可麻烦的是，事情怎么会如此不巧，一行人居然被堵在了灯火通明的门楼上，还和郭宁面对面的撞上？
真是见鬼了，都元帅府里，不是还有纲首叛乱么？那些海上之人，不是说个个凶残毒辣如恶鬼一般？按原来的计划，应当有数十人忽然暴动，这郭宁怎能这么快就脱身的？
他现在口口声声让皇帝出来说话，当着那么多人注目，我怎么办？
皇帝不能说话，我又该怎么解释？
仆散端是领兵三十多年的宿将，说到排兵布阵，临阵调遣，经验极其丰富；他也确实对大金有着非同寻常的忠心，这才能安排下如此环环相扣而又足能撬动天下局势的谋划。
但这些年来，此等出身于世代高门，与大金国同休共戚的重将，包括仆散安贞乃至术虎高琪、胡沙虎，甚至更早一些的完颜纲，有个共同的毛病。因为他们成长的时候，正逢大金国极盛，他们习惯了在占据优势、从容不迫的局面下行事。一旦局面骤然变化，而己方陷入逆境，他们的反应会迟钝，他们的意志会动摇，他们的判断会出错！
仆散端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其实他并没有犹豫很久。但城楼上能有多大的地盘？郭宁率部出现，随即猛冲，顷刻间向前突杀数十步，而跟随仆散端的女真死士们根本抵挡不住！
这种世代依附女真大宗的武士，身手自然是强的，也一向以勇猛敢死自诩。但他们这些年来，并没有跟随主人在沙场战胜攻取，只不过做些保家护院、欺软怕硬的事，是守户的家犬罢了。
家犬怎能与猛虎放对？
眨眼功夫，仆散端身前之人成排成排的被杀。他的耳朵里满是甲胄和骨骼碎裂的咔嚓咔嚓的声响，也有人的闷哼和惨叫声。仆散端下意识地抬眼一看，只见自家最勇猛的亲卫首领被一刀捅穿了肚子，然后摇摇晃晃后退到堞墙上，翻身落到三丈以下的地面，摔成了肉泥。
这情形还没来得及让仆散端动摇，却吓住了那些还在试图撞门的女真人。
包括格式列鹤寿等纠合家兵的女真将校在内，因为定海军将士正从边门涌出厮杀，他们渐渐都聚集到了正门前头。
先前仆散端为了说动他们，把己方的优势吹嘘的甚多。什么定海军的船队纲首数百人全伙造反，什么朝中汉臣也都不满郭宁久矣，必定派人帮忙，什么郭宁的妻子今夜生产，他定然没有半点防备。
在仆散端眼里，这些无能之辈都是他摆布的棋子，只要他们跟着冲一次就行，死不足惜。
可这些棋子都是有血有肉，会害怕会犹豫的。他们厮杀到现在，渐渐感觉出来，好像进展不那么顺利。
就在一具尸体砰然落地之后，城下聚集的女真人忽然停止了撞门的动作。
也不知是谁忽然叫了起来：“是仆散端骗了我们！”
又有人附和：“对，对！是仆散端挟持皇帝造反！我们被骗了！我们投降！”
这言语一旦传出，远近无不哗然。仆散端在城头听得清楚，只觉胸口气血翻涌。
这就是中都城里的女真人！
遂王看不中他们，真不是没有道理！
当年在困苦荒莽之地崛起的强悍民族，曾经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勇猛战士，怎么就沦落成了这个样子！

第六百八十二章 戏台（下）
仆散端胸口一气走岔，阵阵发疼。
而在他正前方，郭宁挥动铁骨朵连杀数人，不断迫近。
近了，更近了，本来还有二十步，但转眼就只剩十步。围绕在仆散端身边的，都是真正的死士，他们纷纷扑上前去，试图阻一阻郭宁，但谁都阻拦不住。这不仅是因为个人的武力，也不仅因为郭宁身边那些将士的战场经验，更多的，出于那些将士们本身就拥有着强大的、不可动摇的信心。
而带着这样的信心，将士们聚集在以郭宁为锋刃的前进队形里，屠杀仆散端的部下仿佛轻而易举，犹如儿戏。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支军队打败过蒙古人很多次，而中都城里的女真人在蒙古军眼里，不会比一群兔子更有威胁。
定海军的将士们步步向前，攻势无法阻挡，仆散端的部下便步步后退，同时也拉着仆散端步步后退。最后这一小撮人就被挤压到了门楼的外侧，背靠着堞墙。
死伤者迸溅的鲜血，染红了仆散端的视线，让他一时看不清眼前的局面。他揉了揉眼睛的功夫，厮杀就已经停止了。定海军将士手持闪耀寒光的刀枪，几乎搠到了仆散端等人的鼻尖。
“仆散端，你挟持皇帝，罪该万死。若悬崖勒马，释放皇帝，尚能保全族人的性命！”
郭宁义正辞严，再度呼喝。他的部下们也跟着大喊。
仆散端身边的人，数量已经稀少。他们待要针锋相对地呼喝，却聚集不出声势。况且他们从头到尾都没让皇帝说出一句话来，在这上头天然地心虚，当下各个脸色灰败。
但仆散端反而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此时在他身后几人，都是大兴府里积年的狱卒，深通控制犯人的阴损手段。为了能让他们跟随行动，暗中制住皇帝，仆散端颇给过好处，许过许多诺言的。所以仆散端等人厮杀至今，都把他们掩护得不错，除了一人登城的时候磕破了一点头皮，并无伤损。
眼下这距离，正适合他们动作。
定海军这些人，刀枪并举着，丛林般抵在眼前。只要仆散端等人稍稍一让，这几人便能一齐发力，把皇帝往前头猛推……那些手持刀枪的定海军士卒来不及躲避的！皇帝顿时就会被戳出满身的窟窿！
众目睽睽之下，这大事不就成了吗？
仆散端稍稍侧身，向那几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果然动了。
他们簇拥着皇帝，一下子从队伍里奔了出去，眼看像是要撞上对面刀枪的模样。而仆散端忽然发现不对了……皇帝是在自己跑着！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再是被钳制的了！
这位大金国的皇帝，曾经被元老重臣们寄予厚望，又最终被放弃。朝堂上的权臣对他在政治上的平衡手段很是厌烦，却也偶尔有人期待地想，至少皇帝是个精明人，只要他能把这种精明挪一点点到勇气和决心上头，大金国或许还有救。
这会儿，皇帝再一次证明了他的精明和狡猾。
皇帝已经脱困了，却一直没有动作，而是极度耐心地等到仆散端为他制造出了脱身的最好机会。他数十年来久经风雨，看惯了各种各样的勾心斗角，到这两年里，更是经历过许多次的背叛、失败和耻辱，但他都坚持下来了，都咬牙忍住了。
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皇帝踉踉跄跄地向前急奔，他一边跑着，一边喊道：“近侍局背叛了我！仆散端背叛了我！逆子守绪，也背叛了我！我是被逼的！”
皇帝发出的声音既嘶哑又尖利，并不响亮，显然狱卒的手段还是有点副作用的。但这几声吼，已经足够让听到的人群情耸动了。
这更让仆散端失望至极，恼怒至极。
堂堂的中都大兴府，大金国数十年经营的国都里，没有人靠得住了。狱卒靠不住，皇帝也靠不住，所有人都烂透了，压根没有一丁点的血性可言。
眼下只有南京路的遂王，还在试着为大金续命，试着为女真人趟一条路出来。但遂王毕竟只是一个诸侯王，他难免受到皇帝和朝廷的牵制。在这座中都大兴府里，所有人都是遂王的阻碍，也就成了女真人的阻碍。
在这彻底烂透了的人群里，仆散端太难了。如果皇帝今天以后还活着，仆散端自己，乃至他所做的努力，全都会成为笑话！
失望的情绪很快转成了绝望，绝望无处排遣，又成了狂躁，仆散端的喉咙里猛然溢出腥甜气味，身体开始打晃。
他怒吼了一声，猛然向皇帝扑去。
定海军的将士们待要向前拦阻，郭宁微微摇头，于是众人只做警戒姿态，并无妄动。
双方的距离非常近，皇帝迈了不到十步，就已经接近定海军的将士们。皇帝顾不得自己脚下发软，竭力提气再喊：“郭爱卿，救我！”
在郭宁登城之后，仆散端便控制不住局面了，两个狱卒也不敢再对皇帝无礼，反而渐渐解开了对他身上几处关节和咽喉的钳制。
但皇帝并没有立即拔脚逃走，反而想了很多。
这几个月里，皇帝的经历简直可称凄惨。他想到，蒙古人想要我的命；术虎高琪也想要我的命，嗯，他还睡了我的女人；那些女真贵胄，想要我的命；我自家生出来的逆子，也想要我的命。
前两者也就罢了。后两者居然以为，我这皇帝死了，大金国就有救了？大金国不就是因为皇族和贵胄们一代代不停的内讧，所以才走向衰亡的么？这时候他们还不悔改，不想着效忠皇帝，反而要弑君；然后以为，弑君可以换来大金的强盛？
这是何其荒唐！何其罪孽深重！
况且，就算我死了有益于大金，我又凭什么要死？
我是世宗皇帝长孙、显宗皇帝长子、章宗皇帝之兄，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是有天命之人！这些贼臣逆子，怎么敢让我死？
其实仔细想想，与这些贼臣逆子相比，郭宁真是忠臣。
是他秉承徒单丞相的意思，在河北接着了意图去往中都的升王殿下；是他以武力控制中都，保障升王登基称帝；是他默许了张柔和苗道润作为升王的屠刀，一夜之间杀死了好些阻碍升王登基的有力宗王；也是他前后数次打败蒙古人，挽救了中都，挽救了大金！
在这种乱糟糟的世道，这大金国里，还有任何人比郭宁更靠谱的么？
既然谁都靠不住，我便指望郭宁了，那又如何？只要我老实听话，不想太多，最后再怎么地，总能捞一个山阳公吧？
近了，更近了，还有两三步就能躲到郭宁身后了！
皇帝赫然发现，自己看到郭宁的时候，居然还生出了愉悦，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乐。
就在他脸上浮出笑容的时候，仆散端猛扑上来，抱住了皇帝。
这老儿年纪快七十了，但毕竟武人出身，筋骨底子尚在，而皇帝手脚酸软，竟挣不开他，瞬间就被仆散端拽着，往斜向倒去。
好在郭宁距离皇帝非常近。
在河北塘泺间的鸭儿寨，皇帝曾经亲眼目睹郭宁与蒙古军厮杀，见识过他迅猛如豹子一般的动作。他非常确信，只要郭宁愿意，一伸手就能杀死仆散端，救回自己。
皇帝再度尖叫：“郭爱卿救我！”
这一嗓子喊得，倒是响了很多。但他发现，郭宁竟然一动也不动。
郭宁的双脚仿佛钉在原地，他手里轻松倒提着的铁骨朵抖也不抖，他投注而来的视线里，带着特殊的冷酷和嘲笑。
这厮是要干什么？皇帝的脑海里只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就陷入到了与仆散端的推搡、纠缠、撕扯和狂叫当中。再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门楼上所有人只来得及惊呼半声，门楼下的人甚至没顾上抬头。
比起门楼上下众人，倒是围绕丰宜门左近，那么多带着看戏念头的人狠狠地赚了。他们看到了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大戏，看到了大金国的皇帝忽然奔出，像一只受惊了的母鸡一样尖叫求助，而大金国的重臣仆散端冲了上来，抱住皇帝，两个人彼此殴打着，从门楼上掉了下去。
如果郭宁的都元帅府是一座普通院落，门楼未必很高，摔下去鼻青脸肿是肯定的，此外顶多断几根骨头。
但郭宁出于谨慎，将丰宜门的瓮城和几处驻军堡垒一齐打通，改造成了他的都元帅府。所以这座门楼的高度和中都城墙平齐，也就是将近四丈。而门楼下的地面，则是专门铺陈的厚石板。
皇帝和仆散端两人落地的瞬间，就死透了。

第六百八十三章 弑君（上）
目睹这一场面的所有人，全都张大了口，发不出声。
闹腾了大半夜的中都城南，几乎完全陷入寂静，只剩下夜风呜呜地刮着，吹动松明火把，偶尔毕毕剥剥地轻响。
这些年来朝廷里头的怪事层出不穷，以至于中都大兴府的百姓们，越来越见多识广。
什么章宗皇帝遗腹子之死、什么前代敬宗皇帝也就是卫王永济殿下的离奇殒命、什么现任皇帝陛下即位前夜明明平息又忽然暴起的兵乱、什么遂王殿下和皇帝陛下反目之始末、什么术虎高琪元帅在皇宫的荒唐一夜……
从上三路到下三路的种种秘闻、奇闻，一向在中都城里广泛传播，谁也制止不了。而参予传播的军民百姓，几乎全都带着与有荣焉的使命感。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死如灯灭，或许这便是普通人为数不多的娱乐和寄托所在了。
但随便多么离奇的故事，听人转述总不如亲眼目睹，亲眼目睹更不如亲身参与。
尤其是在定海军进驻中都以后，北方强敌渐渐退却，百姓们对定海军的熟悉和认可虽然还没有完全建立，但至少明白，在郭元帅的统治之下，中都城应该是安全的，而且这几个月里，好像也不常饿肚子了。
既然性命得全，难免就格外关注些其它的。便如此时此刻，所有人看着大金国的皇帝和重臣翻翻滚滚坠地，吃惊的同时，又生出不虚此行的满足，好像前半夜为此付出的惊恐慌乱都不算什么。
毕竟大家看到了皇帝的死。
这可不是过去数年里尸骨遍野的普通人，那些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城南乱葬岗，大家早已麻木了。这是皇帝！大金国的皇帝就这么死在我们面前了！
距离都元帅府较接近的人，甚至还听到了“啪叽”一声响。皇帝怕不得浑身骨骼尽碎，脑浆子都要迸出来了。
原来皇帝死的时候，和普通人是一样的。
原来皇帝本人也不过如此。看方才情形，他胆小的很，而且手无缚鸡之力，连七八十岁的仆散端都敌不过。这和所有人想象中那种充满威严的皇帝模样，也差得太远了。
此前就算蒙古军两次围城攻打，城中一片尸山血海，大金国的皇帝在此，依旧被百姓们当作心里的支柱。毕竟大金统治中原百年，在中都城里的百姓们，往前还能看到大辽，无数人一代代地这么生存下来，已经习惯了异族的统治，变成顺民。
但是此时此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女真人的皇帝被女真人的重臣挟持，连声哀求着定海军的郭元帅解救，而郭元帅也真就一路厮杀到门楼，只差一步，就能救下皇帝。
这幕大戏，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皇帝是这样一个废物，而郭元帅是如此的忠诚。无论乐意还是不乐意，所有人又不得不承认，郭元帅固然对大金忠心耿耿，但他救不了大金的皇帝，大金已经彻底完了。
再怎么样的传闻，都不如这个场面所带来的巨大冲击，能深深地打在了所有人的眼睛里，进而镌刻进他们的认知。
此前中都百姓们对定海军的了解，大都在于他们的凶悍善战，但凶悍善战和能够冲着大金朝廷来个取而代之之间，毕竟还远隔天堑。直到此刻，目睹这场景的无数人，包括普通百姓，乃至中都城里的大小官吏或者别的什么人，都不得不领悟到：
武力的优势已经完全转移了。而此后，继之而来的必定就是权柄的转移。那么，如果权柄一定要转移的话，转移到谁的手里，对大家比较好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郭宁率军入驻中都的时候，已经成为了所有武人的共识。而武人之外的许多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缘由，一直没有认清，还有不少人一直不愿意认清。
但今夜之后，中都城里所有人都会认清局势，并且实实在在地服膺于这个毋庸置疑的答案了。
郭宁站在堞墙后头，探头往下方看了看。门楼下剩余的女真人们，已经完全放弃了战斗。大都跪了下来，瑟瑟发抖，只有少数几个凑在皇帝和仆散端的狼藉尸体旁边嚎啕大哭。
稍远处，开始有百姓们挤挤挨挨地凑近，想要看看门楼上方的定海军郭元帅，也看看下方死掉的皇帝。
不过，驻扎在其它几个城门的定海军将士们已经沿着几条大路急速赶到，开始毫不客气地驱散人群，恢复秩序。
郭宁气定神闲地转身，沿着步道往下走。
步道宽有六步，长百余步。一侧是用来走马的斜坡，另一侧是阶梯。郭宁踏着阶梯悠然而下，走到半截，遇见了在斜坡上三步并作两步，满头大汗往上狂奔的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赶到都元帅府附近以后，因为乱兵和人群拦路，不得不绕到丰宜门东面一处偏僻角门入来，再穿堂过户，经过内院，兜转到正门。这一圈绕得不小，他还在门楼下方时，上头的事情已然底定。
移剌楚材没能看到那情形。他只是忽然发现外面一片寂静，顿时出了大汗。浸透的衣袍黏住了腿，几乎让他在斜坡上翻滚下来，他手脚并用地往斜坡上头跑着，然后看见郭宁的身影。
“……元帅？”移剌楚材颤声问道。
“皇帝摔下门楼，已经死了。”郭宁知道他要问什么。
移剌楚材坐倒在地，胸前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说来真是矛盾，他很久以前就觉得大金要完，否则也不会看中了身在草莽，聚众数百人的郭宁，协助他把事业一点点地做到如此兴旺。但他又真的不能接受皇帝的死。
并非因为皇帝还是升王的时候，在河北塘泊间和移剌楚材同车而行，有点交情，而是因为在移剌楚材这个儒生眼里，皇帝终究是秩序的化身。
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看来束手束脚，如果郭宁将之打破，必定有利于眼前，但放眼长远，己方终究会希望将之重建。那时候，今天的一时痛快，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弥补，还可能弥补不上。
好在郭宁继续道：“不是我动的手。荒唐的很，是皇帝自己挣脱了控制，向我求救。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动作，他就被仆散端抱着，摔下门楼去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
移剌楚材张着嘴，一时没话。
郭宁很随意地道：“接下去的事情，就劳烦晋卿出面应付了。我得去陪着阿函。”
说着，他往台阶下方继续走，走了两步。
步道高处，徐瑨和董进往下看了看，见郭宁和移剌楚材两人谈话，连忙喝住将士们，让他们都不要经过这处步道打扰。
移剌楚材在郭宁身后起身，行礼恭送，又道：“我来时从内院经过，夫人和少主都很好。另外，老汪受了重伤，但已经被救回来了，之后小心将养，当无大碍。”
“哈？”郭宁有些惊喜地看看移剌楚材。
他瞬间想着，如果早点知道汪世显还活着的消息，自己的心情大概就好些，说不定就会一伸手，把皇帝救下？毕竟是个用熟了的傀儡，丢了有点可惜。
不过那都无所谓。这位大金皇帝最后的作用，就是证明大金皇帝全然无用。这以后，他就不再有意义了。
郭宁又想了想，微笑道：“女真人这趟闹出的乱子很大，我心里确实有火气，所以觉得，该死个皇帝陪葬。不过，我也一向是有分寸的，晋卿可以放心。动作慢一点快一点，外人看不出的。”
如果汪世显知道，郭宁拿一位大金皇帝为他陪葬，这份荣幸大概能让他十天半个月都阖不了眼吧。这可真是恶虎的本色。归根到底，郭宁眼里压根没有皇权威严，他肆无忌惮的程度，也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说不定，自古以来能成大业者都是这般，亦未可知也。
移剌楚材苦笑了两声：“终究是仆散端动的手，是女真人自家出了逆贼。今晚的事情，咱们得想办法竭力宣扬，不能给遂王那边落下话柄。”
“咱们和遂王，都会各自宣扬；有没有话柄，并不重要。”
郭宁很轻松地摇了摇头：“我估摸着，中都这里死了皇帝，南京路那边一大群人，就会簇拥遂王更进一步。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这个过程可不简单……正如我这边该有的过程也不简单。两家各自忙活自家的事情，接着半年里，反而能少些闹腾。”

第六百八十四章 弑君（中）
“半年？”
“要联络各地的宣抚使，争取有所默契；要和自家部下达成一致，瓜分权柄；要在地方上造成风潮，以凝聚人心；要在军事上做好后继的准备，至少让军将们以为做好了对抗咱们准备；说不定还得和南朝宋国有所勾搭……半年时间，不为过吧？”
“原来如此。”
移剌楚材垂首推演几遍，觉得郭宁的判断居然很有道理。
自从他投入定海军以后，中都朝廷上下一直有个隐约的传闻，说定海军只是一群粗蛮溃兵的集合，即便那郭宁的勇猛异于常人，见识毕竟有限，所以真正控制定海军大政方针的，其实是郭宁的副手移剌楚材。
因为郭宁的凶威赫赫，这传闻一直没有被人当真。但很多人因此高估了移剌楚材在定海军的地位，比如那些奋而逃亡到鸭渌江东的契丹人，就很有可能怀着这样的想法，结果发现自己没能在定海军里做一等人，顿时失望了。
移剌楚材自己，对此当然是清楚的。
他知道自己始终都是政务上的一把手，也是诸多重要决断的参予者，但能够做出决断的始终都是郭宁本人，甚至很多时候，郭宁听取部属许多的意见，最终独断专行，并不囿于部属的想法。
就算郭宁出身草莽，读书不多，但有些才能仿佛天授。在复杂的局势下，郭宁的判断从来都没有错。
便如这阵子，移剌楚材一直在竭力主张保持中都城的稳定，因他认为一旦皇帝出事，遂王那边就有大动干戈的藉口，接下去必定引发剧烈动荡。这个意见，郭宁本来是认可的，但他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皇帝死了，下城来就有了新想法。
移剌楚材是儒生，所以总觉得皇帝如果出事，遂王那边必定矢志复仇，立即兴兵讨伐，和定海军厮杀鏖战到一处。其实在乱世中的政治领袖，考虑的从来都是实际的利益和目标。
皇帝在世的时候，遂王方面的目标是不断掀起中都和定海军控制区域内的动荡，以此拖慢定海军充实和扩张的速度。所以遂王那头，始终都会揪着各种话柄，不断给定海军制造麻烦。郭宁和移剌楚材对地方上、对各种政治势力的控制又还不牢固，只要郭宁保持在这种微妙的位置，麻烦事就会一桩接一桩的发生。
反倒是皇帝的死，将会中止这麻烦。
因为皇帝一死，遂王的首要目标就不再是给郭宁添麻烦。
遂王的当务之急，是自己当皇帝；追随遂王的臣子们，也都会急着做从龙之臣。
他们或许会把郭宁当作罪魁祸首，然后把复仇的口号喊的惊天动地，复仇的旗帜举到南天门。但他们真正会做的、急着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藉着这个机会彻底撕裂大金的疆域，远离中都大金朝廷的尸体，重建起一个南京大金朝廷。
然后要做的更非讨伐叛逆，而是排排坐定，把新朝的好处分均匀了。除此以外，其它所有的事情，都得往后顺延。
这才是自古以来必然的道理，也是一个政治集团必然的选择。
当年汉魏嬗替，局促蜀中的刘备政权如此；永嘉丧乱以后，逃亡江东的司马睿政权如此；大金以兵威肆虐中原的同时，乘船在江海上仓皇避难的南朝宋国开基之主赵构也是如此。
所以，恐怕局势的变化还真就应了郭宁的判断，皇帝的死反而会给定海军带来一段时间的安定。
这段时间未必很长，却足够移剌楚材坐镇中都，为己方后继的步骤按部就班地做准备了。
移剌楚材思忖半晌，抬头道：“这半年里头，咱们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咱们自家的军政事务，按着原来的套路继续。皇帝既然死了，该上谥号就上谥号；该扶新皇上位，就扶新皇上位。我记得皇帝是有太子的，那就安排太子即位吧。那完颜守，守……”
“完颜守忠。”
“对，那完颜守忠是个病秧子，好像随时要死。不过他年初时得子叫完颜铿，对吧？完颜守忠登基以后，就让他赶紧册立太子，免得下一场手忙脚乱。”
“遵命。”
“另外，朝廷里汉儿儒臣经此一遭，应当都懂事了。与叛乱牵扯太深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让他们自尽，剩下的里头挑几个聪明人出面，和遂王那边打一打嘴仗，写几篇唬人的文章到处发送，把弑君弑父的罪名全都栽到遂王头上去。”
“好。”
应了一声，移剌楚材又道：“还有一事，正好让那些聪明人办。”
“何事？”
“有些事情，趁着朝堂上鼎新革故，正好推进一些，也让有心人明白咱们的决心和目标。元帅若觉得可以，我就遣人造势，预备推举执政的国公或者国王了！”
这一系列的安排，无不干系重大，都将在朝堂上引发相当波澜。但郭宁就这么随口说了，移剌楚材毫不迟疑地答应，而且走得比郭宁更远。很显然，轻飘飘地死一个皇帝，不止对中都百姓们是个冲击，对移剌楚材也同样如是。
郭宁问道：“晋卿可有想过，我若称公称王，称号用什么比较合适？”
对此，移剌楚材倒是真的想过很久，他应声道：
“无非用春秋时的大国为名。以根基之地来看，用齐；以中枢和元帅出身来看，用燕；另外，元帅姓郭，或许也可用周？”
“这倒是真得听听读书人的意见……咱们回头细细盘算。总之，晋卿先把琐细事情都安排好。我再让赵决从居庸关回来协助你，怎也足够。”
听到这里，移剌楚材忽然疑惑：“元帅，这些事情件件要紧，你不亲自盯着么？”
“墙外头刚死了一个皇帝，难道很要紧么？晋卿不必过虑，且放手施为。我不乐意在大朝会上向人磕头行礼，就不在中都伺候了。”
“嗯？元帅，你要去哪里？有什么打算？”移剌楚材有些紧张。
“咱们定海军最大的一注财源就来自海上，船队更是要紧，而我也素不亏待海上的纲首们。就算他们因为整编的事情有些疑虑，何至于就造反？何至于就来我的都元帅府送死？”
郭宁往自家内院看了看，冷笑了几声：“晋卿，他们居然会被这么轻易地诱骗背叛，或者是因为愚蠢，或者其中还有别的道理。这是会要命的心腹大患，万不能轻忽。”
移剌楚材下意识地道：“可惜德臣兄伤得不轻。元帅，他被一整个赤金瓶子砸中了脑颅，头骨都微微凹陷了，脸面的皮肉骨骼也伤得厉害。海上的事，恐怕暂时……”
郭宁杀气腾腾：“所以我打算带着阿函离开中都，去直沽寨住几天，顺手替咱们定海军割一割身上的腐肉，清一清创口，还得查一查其中的隐秘。”
移剌楚材沉思片刻，颔首道：“这样也好。毕竟死了个皇帝，元帅身在中都，难免被各方盯着。我会对外放出消息，就说元帅深悔未能再次救助皇帝于危难，特意去直沽寨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倒也不必装得那么……”郭宁说了半截，把剩下一个“忠”字憋回去了：“也罢，也罢，这些都听你的安排。”

第六百八十五章 弑君（下）
这场来得莫名的暴乱，算是结束了。
小半个中都城的军民百姓亲眼目睹一场大戏以后，人人心满意足。因为其中的戏份被大家看得过于清楚，反而少了很多揣测和曲解。毕竟有些关键的言语，是皇帝自己喊出来的，普通人临死，还说几句真心话呢，难道皇帝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因为底下太多人抱着同样的念头，朝堂上的风潮也因此减弱了很多。当然这也缘于朝堂上能够争夺的利益必然微薄，大金国当然还会有新的皇帝，但这皇帝将会是彻底的泥塑木胎，不会有任何权柄，甚至也没有尊荣可言。
都元帅郭宁几日里闭门不出，只让移剌楚材出面督办其间的事务，等于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那根幌子没什么用了，不过，暂时又不适合直接推倒。诸位若识相的，将之赶紧安置妥当，免得我郭某人看着它心烦。
郭元帅这样的大金栋梁、朝廷忠臣说话，自然上上下下都是要听从的。
这样一来，很多原本应当郑重的仪式都被简化了。无非太子即皇帝位于柩前，诏中外赐丙外官覃恩两重，赐鳏寡孤独人绢一匹、米两石，当天就把大行皇帝梓宫迁到了大安殿。下午时分张行信又上疏请立皇太子，于是赶在太阳下山之前走完了流程，立皇子完颜铿为皇太子。
当然，事推其本，祸有所基。到了次日，又有当朝著名的文书圣手赵秉文出面，写了痛斥遂王弑君弑父大逆的文章，先说遂王尽露枭獍之状，所为不轨，莫可殚陈，远近伤嗟，神人愤怒。然后又道天方悔祸，朕乃继兴，受天下之乐推，居域中之有大，将拨乱而反正，务在革非，期事亡以如存，聿思尽礼云云。
文章自然是好的，念起来抑扬顿挫，气势十足，群臣无不赞叹，立即安排移檄远近。
先前朝臣们曾有疑虑，觉得各位都是要脸的人物，在那个所谓朝廷忠臣的武力威逼之下，办这等操纵皇权如无物之事，说不定有人会感到耻辱，也有可能有人当场就给那移剌楚材难堪。
实际上并没有，一切流程都很顺利，大家也都很轻松愉快，只有张行信因为兄长病逝，略有些忧愁，但这忧愁也很快被安心和平静代替了。
过去几年里，大金国的皇帝每一次更换，都是对朝廷群臣政治智慧或者运气的考验，在猛烈的政潮之后，大行皇帝的信臣、重臣往往会遭革退，甚至会因为新皇的猜忌而被诛杀，而前代的军政方略也随之一扫而空，留下一地鸡毛和骤然恶化的国政，让后来上位的重臣去慢慢头疼。
这回倒是好，谁也没升官，谁也没丢官，军政大事更不用操心。昨晚上发生了如此荒唐的叛乱，把大家的心气全都泄了，这会儿众人和和气气把台面上的事情办完，山呼万岁，行礼如仪，随即各回各家。
当天晚上，倒也有人的家里灯火通明，整夜不熄。某文臣熬夜写就长文，力陈都元帅郭宁能使多方治平，功业有成，怎么也该得一个国公或者国王的尊位。
王公的名号就算慢点，至少也得赶紧给个“宣力忠臣”的称号，再图像于衍庆宫，列于太祖太宗时创业的斜也、撒改、宗干、宗翰等宗王之后。
结果这长文次日一念，移剌楚材当场脸色就不好看。
那人反应倒是很快，连忙道，我写这奏章，是因为都元帅功大而谦退，但若持正而言，都元帅的画像怎么也得列在那些宗王的最前头。
这通解释出口，移剌楚材干脆就不再理他。
还是胥鼎、高汝砺等文臣比较有政治敏感性，知道郭宁连朝会都不愿参加，那就根本不愿意在女真人面前装了，压根没有再为人臣子的意思。
两人当即上去将那意图谄媚之臣扯开，连声都道：都元帅的勋业自然是配得上图像于衍庆宫的，但都元帅如此年轻，日后还有得是建功立业的机会，所以何必着急呢？
群臣连忙附和着兜转话题。
而张行信和赵秉文两位别有一番怀抱。趁着群臣议论，两人在殿中草就两份奏疏，都说中都宫室卑湿，近年来楼橹修缮未完，暂时不宜容纳至尊，所以，请皇帝和太子都赶紧移驾号曰神京右臂的西山。
西山有章宗皇帝治世时所修建的八大水院，虽遭兵灾，规模尚在。西山晴雪更是盛景，这也便于皇帝将养身体。
至于中都宫室什么时候修缮完毕，什么时候能让皇帝迁居回来，那自然要考虑国家兵刑财赋的现状。这些不急之务、无名之费，可俱罢去，才是社稷之福。
这奏疏一出，移剌楚材立即附议。
群臣明白了定海军的意图，当下无不大喜，人人赞同。新任的皇帝陛下满脸懵懂，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大批新任的近侍簇拥回宫，准备收拾行李搬家。
毕竟这是皇帝，该有的尊荣礼数不少。
虽然中都城里旧有的天子仪卫早就已经荒废，哪怕朔望常朝，也只有弩手百人分立两阶，但群臣都知郭元帅甚是爱惜羽毛，看重自家在百姓中的风评，所以群臣齐心协力地错综增损，只用了不到十天，就把常行仪卫和宫中导从都安排定了，连带着西山那边的八大水院也得紧急修复，至少潭水院和清水院都足够皇帝父子入驻。
当月望日，新任的皇帝陛下在左右卫和宿直将军的簇拥下摆开仪仗，从宫门丹凤门出行，折而向西，左右班执仪物内侍二十人相随而出。
待到街市时，忽见不少百姓早早地站在街道两侧，翘首以待，远远看到全装贯带的甲士威武身影，如林而列。有些百姓比较心急，这时候已经乱哄哄跪在路边。
年轻的皇帝大吃一惊，扑向大驾辂车以外，连声喊道：“停车！停车！那是什么情况？我怎么不知道？”
内侍前去问过，又折返回来禀报：“陛下，郭元帅今日携妻、子出城巡视，他的仪驾从南面的都元帅府出来，会在丹凤门大街走一段。这些都是为郭元帅送行的人群……咳咳，他们不知道陛下出行，大兴府那边，不曾行檄。”
皇帝放松地拍了拍胸脯，有些侥幸逃生的愉悦，又有些怅然。还没说话，前头宿直将军董进催了一声，车队加速转向，绕开了大路。
恰在此时，郭宁的车队出了元帅府。
郭宁不喜欢别人动辄跪拜，但也知道积习难改，况且某些仪式性的东西正好稳定人心，也有利于定海军在大金中都、在中枢的扎根和掌控。
他有点想策马出外，向那些行礼之人挥手招呼，但又怕一开窗户，冷气透进来冻着了吕函。于是收敛心神，坐定在车中翻阅文书。
吕函自从抵达中都，就一直住在戒备森严的元帅府里，很少出外。这会儿终于能出行透气，心情很愉快。她拢着厚厚被子，轻轻拍着孩儿，看着丈夫，忍不住笑道：“晋卿还在忙碌，你就这么甩着手跑了，合适么？”
郭宁嘿嘿笑了两声：“这种时候，正需要有人冲在前头，不能老指望我做恶人吧？晋卿老盼着自家脚上不沾泥水，那可不成！”
吕函白了他一眼。
过了会儿，见他看的文书甚长，吕函忍不住又问：“这是什么东西，竟写了十几面的纸？”
“这是有文人今早提交上来的劝进表文，把我一顿夸赞，还吹了一通唐虞三代之事。”
“写得很好么？”
“这个……”郭宁想了想，正色道：“墨色鲜亮，纸质莹白，挺好的。”

第六百八十六章 罪人（上）
直沽寨。
在过去数年的每次战争中，这座海运枢纽都会遭到敌方的针对，承受相当的损失。但每一次战争过后，它又总能急速地恢复，进而更加膨胀。
此刻将至深秋，海上风浪渐大，海风也渐带些凉意，但海面距离冰冻还远。有经验的水手掐指一算，估摸着大概还要两个月以后，辽东和高丽两地的港口才会冰冻。那时候海冰绵延数里乃至数十里，海上通路完全隔绝。所以这会儿就得格外抓紧，安排船队入港、上货才行。
定海军控制中都以后，他们的领地就不再是隔海相望的两块，而成了一个完整的半环。理论上讲，陆上运输就此打通，对海运的依赖会减少些，但实际并非如此。
大金国道路、递铺、驿传体系的建设，始自天会年间，完善于泰和年间。负责将之完善的，就是时任工部侍郎，现任大金国尚书右丞的胥鼎。期间还曾有过快马交递一日七百里，为世宗皇帝输送荔枝的事迹。
不过所谓的完善并未能延续很久，因为泰和末年以后，大金便与蒙古厮杀不断，各地的驿卒、驿马被不断抽调，驿站、驿路也急速遭到破坏。眼下定海军所继承的，是支离破碎的道路，逃散一空的养护人力和宛如废墟的附属建筑，想要将之恢复旧观，恐怕没有三五年难见成效。
所以海上交通依旧热火朝天，按照直沽寨里颁发引目的记录，不少海商的生意比去年好了数倍。南朝倒是一度阻断北方的粮食需求，但此举徒然使得粮食交易价格大涨，待到价格回落，各种物资的出货量只有比原来更多。于是直沽寨里的抽解金额也翻着跟头往上走。
集散的货物数量增多，驻留往来的商贾数量增多，连带着附属的店铺、仓库、码头、城塞一直都在扩张。到现在，直沽寨已经不是先前那个顺着信安海壖绵延的长条状，而成了往潞水和卢沟河上游延伸的“丫”字形，“丫”字的左右两个斜杠，把武清县城都要包括进去。
甚至再往上游，当日陈冉率部和蒙古人厮杀的时候，陆续建造过多个临时营垒，这些营垒周围，也都凭空多出了马厩或者连绵房舍，用来出租获利。
郭宁知道，这其中有些是商贾们自行建立的，有些是左右司下属的盈利机构建立的，也有些是本地将士们拿着自己的军饷和赏赐，凑份子建起来捞外快的。
军队经商是忌讳，但武人们以私人身份经商是否合适，又是否管的住，郭宁还没想明白。所以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建筑的规模和单纯享乐的繁荣而论，此地距离中都大兴府还有着遥远的距离。不过，两地的区别也很清晰。
中都大兴府这种作为军事政治中枢的大城，城中的富裕的人几乎全都集中在贵胄和官员门下，虽说眼下又多了定海军的左右司分一杯羹，但资源依旧是集中的，是受到管治的，并且资源的掌控能力是与政治地位息息相关的。
但在直沽寨这种因为商业和走私而形成的港口里，资源在急速地周转流动，而代表定海军的官员们对着海上的商贾们、纲首们，并为同等规则下的一员，所以他们施展官威的时候少，军民间的气氛甚是和谐。
当然，这是在通常的情况下。
一旦中都城里发生了大事，而这大事又关联到直沽寨方向，气氛就和谐不起来了。虽说此地的镇守官员竭力摆出安然无事姿态，但空气中的凝重依然挥之不去。
周客山带着他的船队，一个时辰前进了港，打算当天就出港。
他是定海军的下属，但对外的身份，更像是定海军在海上的代理人或者合作者。凭此，他往来南朝宋国各地就更加便捷，至少面上大家都说得过去，不牵扯金宋两国的微妙关系。
不过，既然是这个身份，他和他的船队就很少承担都元帅府颁下的运输任务，而是得正正经经地赚钱。此前打通了粮食贸易以后，周客山在宋国的楚州、高邮等地盘桓了一阵子，通过当地官员的介绍，得了一批湖州产的铜镜和铜灯具，一路运回了直沽寨。
这批铜器会按照先前说好的价格，被都元帅府完全吃下，熔铸成钱。而周客山会得到一批精美的绫罗，转卖到高丽国赚一笔。
负责运输、转交绫罗织物的，是直沽寨这里的驻守官员。本地官员和几个小吏，都和周客山熟悉。所以周客山也不避讳他们，顺便又安排往船上装运了一批铁器。
铁器占的地方不大，但非常重，数量也非常多，因为第一批放进船仓里的，都是铁针。这是高丽那边的紧俏物资，只消送到礼成港，价格直接就能翻五倍。
之所以利润如此之高，因为铜、铁都是禁榷的物资。宋国严禁铜器出境，周客山照样卖了，正如金国严禁铁器出境，周客山也一样做得生意。这是定海军方面给到周客山的特殊优惠，也是他得以在海上、在南朝宋国的商贾面前占据一定地位的凭藉。毕竟越是紧俏的商品就代表越多的钱，谁又会和钱过不去呢？
铁针之后，又有铁锹、铁铲、铁锅等物，都是能翻跟头卖高价的。
周客山手下的直库一边清点，一边大声报着数：“铁针一万支，铁锹五百具，铁铲一千五百具，大铁锅两百个……还有先前说好的铁斧呢？”
这都是日常收发货物时的正常操作。许多物资明面上不在引目的记载中，因为引目只是花账，还有私下里的底账记录，这上头不算个清楚，可要吃亏的。
但此时码头上的气氛，真和往日有所不同。那直库报了两声，忽然有军官带着数十名士卒奔来，厉声呵斥：“这是铁器！铁器怎么能往外发运！”
直库在此地很少被这么呵斥过，当时就露出恼怒神色。
周客山连忙拦住直库，向前几步笑道：“失敬，失敬，这位将爷怕是刚来直沽寨不久，我看得有些面生……”
话音未落，那军官劈面一拳，就把周客山放倒了。
这一拳可不轻，周客山当即脸上飙血。他仰面朝天，捂着鼻子待要缓颊，船帮后头挑出一个莽撞人来，正是王二百。
这厮在海上时间久了，性子变得有点暴，当下不由分说飞起一脚，把那军官踢飞出了栈桥以外，落进海水里去了。

第六百八十七章 罪人（中）
那军官在水里一边扑腾，一边狂怒呼喝：“拿下他们！”
跟在军官后头的士卒无不色变。这一队人都是尸山血海里趟过的好手，难免有骄横之气；而且他们还是近期新调到直沽寨来的，警惕心特别强。
那些海上纲首造反的事情，郭宁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风声早就传开了。上百名纲首、部领受命去往中都受赏，结果半夜里暴起叛乱，重伤了定海军重将，几乎惊动了郭元帅的家眷。结果逼得郭元帅亲持铁骨朵，守在内院门口与之搏杀。这可不是寻常小事！
此后中都城里固然为此天翻地覆，也有定海军的精锐将士紧急调往直沽寨，一来镇定局面，二来紧急抓捕、控制那些造反纲首的同党。乃至在山东各处港口和已经调拨给水手们的田庄等地，也有定海军步骑和巡检司、录事司的吏员反复盘查。
这两天里，郭元帅带着他的夫人和孩儿，就驻在直沽寨北面的武清。据说因为大行皇帝身死，元帅心中郁闷，所以带着一家人来此散心，但谁又知道，元帅来此，会不会是为了亲自盯着直沽寨的动静？
抱着这个念头，此时驻扎在直沽寨的将士们，大抵都有些跃跃欲试，想要在元帅面前表现一番。也有人担心若海上再出什么乱子，元帅必然大怒，到时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军官既然下令，数十名士卒人人抽刀拔剑，一齐向前。
周客山仰天倒在地上，连声喊道：“是误会！不要反抗！”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人按住，脖颈上不由分说套了绳索，然后绕到背后，捆了个五花大绑。饶是如此，他还在梗着脖子嚷嚷：“不要动手！王二百！说的就是你！你给我跪下！”
王二百的性子有些憨实，但又不傻，哪里真会和数十名持刀武人对抗？何况他也在海上奔忙甚久了，懂得海上的规矩就是纲首最大，一声令下，万万不容违逆。
当下他呆了呆，跪倒在地。顿时十余名士卒刀剑并出，绕着他的脖子排得密密实实，便如一枚锋刃横生的铁环也似。士卒们转头去看那军官，只等那军官一声令下，就要王二百人头落地。
好在管理本处码头的官吏还讲点交情，慌忙上来劝道：“不能杀！这厮的上司名叫赵斌，是咱们定海军里的老前辈了，和郭元帅有交情的！”
又有小吏忙着抛出缆绳，让军官拽着，借力登岸。他们一边拉着缆绳，一边也解释：“这位周纲首，是咱们定海军的熟人，见过郭元帅许多次！都是自己人！贩卖那些铁器，经过上头特许……李云李郎中也知道的！”
军官身上哗哗地淌着水，站回栈桥。
官吏们连着报出周客山一行的背景，按说足够换来宽宥的，但这军官只冷笑一声：
“自己人？中都的事情过后，现在谁还敢保证，这些海上之人都是自己人？”
此言一出，官吏们无不噤若寒蝉，任凭将士们把周客山和王二百都捆了，连踢带打地带走。走了几步，军官又回过头来：“这两艘船也都看住了！船上的人，全都拘在营里居住。船少了或是人少了，都唯你是问！”
周客山跌跌撞撞走在那军官身旁，扭头问道：“这位将爷，中都发生了什么事？我这两船半个月前还在南朝宋国的楚州进货，今天才回到直沽寨，实在不知……”
“楚州！”军官猛然提高了嗓门。
一个时辰之后。
直沽寨的牢营。
直沽寨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靠着日常有强兵坐镇，通常的小毛贼或者地痞混混自然没有闹事的可能。但海上的水手们大都凶蛮粗野，上岸以后凭着钱财吃喝嫖赌起了性子，彼此争风吃醋、撕打斗殴乃是常事。
这些人又多半都随身携带武器，动辄血溅五步乃至伤及无辜。所以当日李云常驻直沽寨的时候，就以群牧监的名义专设了一个巡检司在此，但凡发现肆意妄为的，该抓的就抓，该杀的就杀，绝不纵放其人逃亡海上。
这牢营便是巡检司的下设机构。既然是牢营，居住条件自然简陋，大致就是用粗木连行打入地面，往下挖出个稍稍避风的凹陷，再盖个草顶。因为周边地势低洼且多咸卤，在牢里的人多了，就把凹陷处地面都踩踏成烂泥塘。人少了，烂泥塘又慢慢干涸些，贴着地面留下一圈圈的卤碱。
周客山被一脚踢进牢营的时候，正逢人多，大半地面湿滑泥泞，土砂带水。他一脚踩着烂泥，双手和肩背偏又被捆得麻了，没能保持平衡，于是摔倒在地，滚了一滚，身上立时沾满黑的黄的白的，腥臭和腐烂的气味冲鼻。
待要起身，后头王二百也被踹了进来。这厮大大咧咧地，也不注意避让，直接撞上了起身到一半的周客山。两人倒地翻滚，愈发狼狈，半晌才挪到稍许干燥处站定。
王二百往身后看看，见到了成排的木栅栏，于是咣咣地踢着牢营的木墙，大叫大嚷。
而周客山缓缓站定，视线往周围扫过。
他看到了好几十个熟悉的船主和纲首。那些熟人也看到了他，顿时群情汹涌：“老周！你怎么也来了？”
周客山茫然道：“啊？”
又有人问：“你和林振那厮熟悉，可知道他背后是谁？”
周客山依旧茫然：“啊？林振怎么了？”
众人七嘴八舌连连发问，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周客山是遭了无妄之灾来此，他下船才不到两刻，更完全不晓得中都的事情。
当下众人赶紧为他解释，细细讲述了中都城里纲首和水伕们叛乱的情形，原来林振便是那群叛徒里头为首的。郭元帅在厮杀时不晓得，将他给杀了，结果后来询问他人，才知道都出于林振的策动。
那么问题来了：林振这厮是否有同当？他又是受了谁的指令？定海军的船队里，如他这等人数量多么？郭元帅还能信得过船队中人么？
谁都说不明白，谁也没法担保。
海上之人若真有什么异心，不但为害极大，而且脱身也很容易。只要船入万里风涛，何处不可留？所以定海军这边，干脆就守株待兔，在几处港口分派人手，直接将日常与林振往来密切之人尽数拘拿，上岸一伙儿，就拿住一伙儿，为首的押在牢营，普通水手则使之在军营暂住。
牢营里头的日子，当然不太好过。不少人还担心，自家被牵扯进了这样的事情，说不定会影响以后在定海军中得到军职、得到田地分配的可能，连带着为定海军效力的前景都黯淡起来。
说到最后，众人又都愁眉苦脸道：“林振那厮，自然是罪大恶极，可他平日里有威望手段，懂得过洋牵星的秘诀，而且交游广阔。上头若问，谁与他往来过，我们个个都认，但实在不曾与他谈起叛乱啊！”

第六百八十八章 罪人（下）
郭宁站在房里，盯着墙上的舆图看了很久。
这副图是雕版而成的军用品，按照当代的习惯，在舆图的空隙嵌入了很多横轻竖重的柳体文字说明，以补图像准绳之不足。因为图的右侧是大海，按照雕版工匠的喜好，又额外加印了海上神兽乃至锦鲤的图形。
其实郭宁情愿把这些文字说明都去掉，而把图像再画得精准些。为此，他是专门有过交待的。但是到了最后，弘文院和秘书监下属的书坊，拿出来的成品依然是这般模样，甚至为了符合当代人的习惯，把郭宁确定斜向延伸的几条河流和道路，都给拉扯到横平竖直了。
这就是习以为常的力量，哪怕郭宁有十足把握说这样不对，但真到遇见了，难道还能专门去书坊一趟，挨个儿对雕版工匠耳提面命？总得有所取舍，有些要求，也只有慢慢地潜移默化，乃至等待条件成熟。
郭宁又看了一阵，伸出手指，叩了叩舆图上的一个位置。
“按照拷问仆散端同党的结果，说仆散端利用当年仆散氏在海上走私商队的关系，说服林振等人，那根本就是胡扯。仆散端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无用之人，他哪里还有威望和号召力？他还唬得住谁？也就只有中都的女真人还当他是个东西！”
随侍在旁的李云问道：“元帅的意思，整桩事情，是遂王出力更多，牵扯更深？”
郭宁点了点头：
“外人要伸手到我的定海军中，绝不是那么容易的。将士们这两年里待遇不错，心气也高；海上之人心思多些，但眼界更广，也更精明。林振那样的纲首，就算利欲熏心，怎也该知道定海军的前程远大，有的是他捞取利益的机会……若不是好处实在太大，给他的信心实在太足，他又何必造反？”
“所以，一定是遂王派遣有力人物出面，并拿出绝大的好处、不容质疑的未来图景打动了他们。”
郭宁轻笑了几声：“咱们定海军固然蒸蒸日上，但大金国雄踞域中百年，总有人对他们抱着特殊的期待。”
“既然如此，元帅，咱们是不是得在中都城想些办法，尽量排除女真人的影响？这或许得让录事司和都巡检司出面。”李云谨慎地道。
他跟随郭宁也有几年了，深知郭宁看似粗猛，其实在政治平衡和用人上极有天赋。比如这会儿郭宁来到直沽寨周边，其实分明是在逼迫移剌楚材甩掉包袱，下狠心推动局势，不要再一门心思地做老好人。
至于李云的左右司系统，重在商业往来和对外部势力的拉拢和利用，却不适合牵扯进定海军地盘内部的操作。左右司的影响力已经很庞大了，在这上头踏出一步半步，或许一时有利于自家权柄，长久看来，却难免会引得郭宁的忌惮，招惹祸患。
对他的谨慎，郭宁仿佛并没有在意，只摇头道：
“中都城里头，倒不必过于操心。咱们始终以武力镇压，女真人闹一趟，就死一批；死得多了，威风丧尽，就没影响可言了。再者，水军船队又何尝有人大规模地进入中都？绝大多数时候，船队到通州就折返了，女真人在中都城里的影响，根本无法及于船队。我觉得，关键应该在这里……”
郭宁再度叩了叩舆图上的那个位置。
“楚州？”
“楚州，高邮军、盱眙军这一带。”郭宁叹了口气，侧身看看李云：“这阵子直沽寨里抓了些人，问了些口供。大概比对过以后，我晓得一桩事，那就是在中都造反的纲首们，有一个算一个，前阵子都曾聚在楚州附近。”
“那应该是为了接应粮船？先前南朝宋国阻断咱们的粮食交易，有不少粮商的船队是沿着运河北上走私。”
“正是为了接应粮食，我们动用了十六位纲首的四十多条大小船只，在楚州和海州临洪镇之间昼夜行船，往反复往来四五回。被汪世显召往中都的，就是这十六位纲首，其中有十二个人参予了叛乱。所以，楚州这一带，一定有问题。”
李云也站到舆图前头，伸手比划：
“这一片区域，西面接着南京路控制下的泗州榷场、南朝宋国的盱眙榷场；北面隔着洪泽，就是红袄军旧部刘二祖等人的控制范围；南面有宋国的淮东制置使司；而东面黄水洋，则是海上船队密集往来之所，故而必然局势复杂。或许遂王的人手便以泗州榷场为出发点，深入这一带，进而通过某种契机，收买到了船队中的某些人。”
“没错。”
郭宁返身落座：
“中都城里有了新皇帝以后，遂王那边必然紧锣密鼓，另建一金国。为此，他们少不了要与南朝勾连合作，进而在各个方向给我们施加压力。我们和宋国的贸易往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停的，但如果遂王由此持续向咱们的船队渗透，或者闹出别的麻烦事，那也同样难以承受。”
“所以，我们得想个办法，尽量拔除一些南京路方面对我们施加影响的据点……”李云想了想，继续道：“随后还得摸清楚遂王与南朝宋国的勾连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们的影响力又通过什么渠道发挥，后继对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正是。”郭宁颔首：“这阵子北面的事情，包括与东北内地的联络，都让晋卿多担待些，你要往南朝用点心思。正好出了遂王收买咱们船队纲首，发动叛乱的事，你作为定海军特使，便去往楚州一趟，以此为由向当地的宋国官员施压，如果条件允许，最好再去一次临安。”
“遵命。”
“船队的纲首们，这阵子被我抓了一批可疑的。但如果真的严查，多半会揪出那些纲首们私下夹带走私的情形。许多大事在前头，为这种小事撕破脸，眼前没什么必要。一直揪着他们不放，或许还会引发船队里普通水伕们的人心动摇。所以，明天我就会把他们都释放了。”
“那我今晚连夜审一审，看看能否问出些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必。”郭宁哈哈一笑：“周客山已经想办法犯了事，混到那些纲首一处去了。他是个聪明人，一两天里，必定能探出什么。”
正说到这里，外头侍从禀报：“元帅，周客山求见。”
“嗯？竟然得手那么快吗？这才多久？”郭宁有些诧异，立时让他入来。
周客山身上脸上脏污未去，大步进得厅堂：“元帅，策动叛乱的不是遂王，是宋国的人。”

第六百八十九章 通神（上）
郭宁皱了皱眉：“宋国的人？宋国的人直接挑动我们的人，发起叛乱？”
“正是。”
“凭据呢？”
周客山不慌不忙，先问仆役要了清水。他洗了洗脸，又洗了洗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布袋，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了案几上。
那是几枚铜钱，金光灿灿，色泽十分诱人。
郭宁低头看看，有些不明所以：“这铜钱很有讲究么？”
“林振那厮，一向以豪迈大方著称。最近数月来，手面变得格外阔绰，时常邀了其他的纲首、部领请客摆宴玩女人。他们究竟谈了什么，纲首们抵死不说，我也不问，但有一点，不少纲首都见过林振让手下付账的模样，见过他拿出来的钱财。”
定海军靠着海上贸易发达，而海上贸易得来的利益，最终体现在铜钱上头。一笔生意作的再怎么辛苦，如果拿到了劣钱，那就得吃陪账。所以但凡做过一点生意的人，个个都有辨别钱币的精明。
周客山与纲首们闲聊的时候，觉得在这上头或许有深挖的可能，于是引导着众人话题，一直往这方向去。
终于有个纲首说道，林振使用的铜钱，乃是大金国的大定通宝，但又不同于正经官铸的大定通宝。这纲首此前从未见过，因为觉得好奇，还专门留了几枚，放在手边当作零钱。
这几枚零钱，现在就在郭宁面前的桌子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停下了。
李云一眼扫过，顿时大吃一惊。他大步过来，抚过铜钱，随即确定地道：“这是我们的钱！是益都钱监去年底出产的那批！”
周客山颔首：“益都钱监设立至今，统共也只出产过这一批铜钱。”
“这笔钱不是没出库么？”李云问道。
原来山东地界自古以来矿业发达，早在宋时，兖州、登州、莱州就各有矿冶。光是兖州莱芜监，就有十八冶、三铁坑，以开矿炼铁为生、常驻在此的炉户百姓多达两千四百余户，矿工在五千人以上。定海军在山东立足以后，愈发大行矿冶，只莱芜监，就年产铁料超过一百二十万斤，而登州周边矿监则年产黄金五千余两，这对军队扩张和政权稳定，都有巨大的贡献。
但以矿业产出而言，山东地带铁矿甚多，金矿、银矿次之，铜矿相对稀少。金银矿在登、莱、密州等地尚有分布，而铜矿只在益都，开采更是艰难异常。所以长期以来，定海军通过海贸大量获得南朝的铜钱，以供自身使用。
不止是定海军如此，其实大金立国百年来，一直是靠着南朝的铜钱和自家越来越如废纸的交钞维持经济运作。世宗大定年间，曾经在中都设钱监大举铸币，结果或许是技术不过关，或许是其间捞好处的官员实在太多，忙活一年下来，铸出的大定通宝确实都是精品，但币值统共十四万贯，而开销高达八十万贯，硬生生把一本万利的生意做得赔掉了底裤。
因为这个缘故，定海军在铜钱上头的尝试特别谨慎。直到去年底，才趁着中都枢密院设立的东风，新组建了钱监，试着仿制大定通宝。因为没有经验，手艺也粗糙，前后折腾了几次，出产了铜钱三千多贯。
钱当然是好钱，不过钱监新设，毕竟头一回开工，铸造不够精湛，偶尔可见气孔，字棱也略显模糊，比起这几年朝廷新铸的至宁通宝、大安通宝颇有不如，而成本却又高得吓人。
这些年来天下钱荒，就连南朝宋国，也有大量官铸的夹锡钱、私铸的铁钱在流通。定海军自家的铜钱虽不那么精美，毕竟敝帚自珍，所以中都枢密院就不乐意将之花出去，而转为库藏。
郭宁捻起一枚铜钱仔细看看，隐约记得杜时升好像为此发过文书通报。他问道：“益都库藏的钱，怎么就到了这里？又怎能证明，纲首们的叛乱处于宋人挑拨？”
“咳咳……”周客山恭敬地道：“元帅，这笔钱，后来被花用出去了。当时要的急，进之先生专门批复过，是我的部下负责调出府库的。”
“嗯？咱们还有这么急着用钱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年初时海上粮食贸易中断，从运河往北的粮食走私也受影响。我在楚州宝应县，联络了当地一个手面甚广的知县叫做贾涉的，请他出面周旋，以使淮东制置使和楚州方面高抬贵手，放商贾的粮船北行交接。”
“我记得这事，你后来还曾禀报，说这贾涉长袖善舞，安抚各方，很有才能，唯独就是过于贪财了了一点……”
说到这里，郭宁恍然大悟：“三千贯？”
“正是那一拨给出的三千贯。”
周客山沉声道：“咱们这些铜钱铸出以后，一直就收在库里，直到那次贾涉公然索贿三千贯，我身边钱财不够趁手，于是派了亲信急报益都。因为粮食贸易甚是要紧，进之先生唯恐误事，所以干脆就发了三千贯自铸的大定通宝到我手里。”
李云拿起这钱，轻轻弹动了两下，听了听响声：“唯一拿到这笔钱的人，就是宝应县的知县贾涉。但不久之后，这笔钱又从林振手里不断花用出来……”
“三千贯不是小钱，但楚州那片地方，西面临近泗州榷场、盱眙榷场，南面是繁华的扬州、又是运河商路所经，每日里金山银海如水流动。三千贯钱如果被贾涉花用了，那立刻就会流入无数渠道，经无数人的手，从此零散，再也无法聚合。”
“偏偏林振能够大量花用这笔钱，所以他一定是从贾涉手里拿到的钱！”
郭宁顺着两人的思路，想明白了这个顺序，顿时怒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铜钱乱跳：“也就是说，这贾涉收了我们的贿赂，然后拿着我们的钱，转手就收买我们的人，让我们的人来中都造反？”
“想来他用来收买林振的，不止是这点钱，还许诺有其他许多好处。元帅，我和这贾涉打过几次交道，深知此人奸滑狡诈，花样甚多，林振这种海上流离之人被他蛊惑，倒也确有可能……”
“嘿……”
郭宁想了想，问道：“只是，他这么做，图什么？先前我听说，此人对咱们定海军，还是颇具善意啊？何以忽然就翻脸呢？”

第六百九十章 通神（中）
“或许，这不是贾涉的意思，而是宋国朝廷的意思？”
郭宁反问：“宋国那头，和我们又无直接冲突，前几个月阻断粮食贸易的事，不也都解决了？大家的面上过得去，还都有钱赚。我本以为，两家大可以坐在一处，谈谈条件，谈谈合作……如果这是宋国朝廷的意思，那至少在三个月前，咱们的粮食买卖刚恢复，宋国朝廷就打算收买叛徒来杀人了？宋国朝廷如此深谋远虑的么？”
李云和周克山彼此看看，两人都没法解释。
定海军的经济依赖海贸，而海贸的关键是宋国，所以郭宁对南朝宋国一向不曾少了关注。
数月前宋国骤然阻断与定海军的海上粮食贸易，定海军随即用高丽人为掩护，继续原有的生意。这种掩护，自然做不到多么周全，那就是个面上的幌子，底下人全都心知肚明，上头人但有点眼光，也不会看不见。
不过，偏偏送过与高丽的粮食贸易就这样安安稳稳地一直做下来了。宋国有权管控海贸的官员，包括两浙路的转运副使、明州的市舶使、市舶提举、监舶务，再到沿海制置使，那么多的官员都是一封文书就能直达宋国行在，继续纠缠不休的。但他们谁都不戳破，谁都不愿多事。
当日定海军船队打着高丽人的旗号南下贸易，李云本人就在船上。他还通过章恺、周客山两人的介绍，私下登岸约见了庆元府市舶司的几个老吏，通过他们，又与杭州、秀州华亭和江阴军市舶的某些有实权的吏员见了面，约定了后继阅货、抽解过程中的默契，把各方各面的好处全都安排定了。
这些老吏的身份都不高，但他们的举措，必然出于官员的授意，可见宋国具体负责海贸的官员们，普遍重视实利而不愿掺和金、宋两国之间的矛盾。
这是理所当然，也是定海军大兴海贸以来，本就希望达到的效果。
郭宁不是庙堂中人，从不相信可以靠夸夸其谈讲大道理，来拉拢某个政治势力。他只确信，宋国朝廷去年在杭州和庆元府的市舶司，抽解搏买的利益高达一百五十万贯，其中将近五十万贯直接属于定海军船队的缴纳，又有五十万贯，源于定海军控制范围内的生意。
这两个五十万贯，几乎等于南朝宋国岁入的四十分之一。更不消说还有至少同等的金额，用来满足浙东、淮东等地无数官员的胃口。这两块巨大的利益，哪里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金宋两国并立的局面，已经延续百年。两国兵戎相见的次数不少，宋人在战场上很少有占到便宜的。偶尔有几次处在上风的时候，他们文弱惯了，又总是在朝堂上打嘴仗的时候，把武人用刀枪拼来的优势赔出去。这样的事情前前后后发生数次，早就把宋人的心气给磨平了。
中都新皇登基后的几天，郭宁曾经召集幕僚，猜测后继天下局势的变动。
当时新皇即位，改元“兴定”，随即诏中外知闻。携带诏书的使者四处奔走，不止去往定海军的控制区域，也去往河南、关中、河东、东北内地。结果立即尊奉新皇，改用新年号的，只有东北内地的女真人盟友们。
河东南北路和西京路俱都保持沉默，而去往河南的使者当场就遭痛斥，几乎被甲士乱刀砍成肉泥。
再数日以后，南京路和关中等地的文武群臣，俱都向遂王上表，说要拥戴遂王登基为帝，和盘踞中都的逆贼郭宁不死不休。
对此，定海军中不少幕僚都有些担心。有人反复猜测南京朝廷会拿出什么利益，说动南朝宋国与之结盟，联兵来袭。
可面对着北方骤变局面，南朝宋国依旧是原来那悠然模样。
海上的生意照样在做。几处偷偷开辟的私港依旧有吏员保驾护航，从定海军手里按月拿钱的人依旧拿的心安理得，偶尔抽解结算慢了，他们居然还会写信来催，仿佛这不是私下里的贪污，而是坦坦荡荡的俸禄。
边境也没见有提高戒备。荒废多年的边境军镇依旧荒废，将军吃空饷的胃口也没有变小。清河口附近的甘罗城，当年是驻兵一万两千人的要塞，如今成了走私商贾们最常用的转运仓库；盱眙军按照该有殿前司从选锋军里挑出的精兵两千五百人和骑兵二百，实际上常驻盱眙，专备战御的御营将士不会超过五百人，骑兵更不到五十。
百姓们自家倒是有些民兵结社，看训练水平和装备，都比朝廷兵马更高些，可他们如果想要扩大点规模，大宋的地方官员第一个视之如狼虎，绝不同意。除非什么时候局势真的紧张了，官员们才会拿出一点钱粮，把地方上的流民和勇锐之士充入新军，以为自家的政治资本。
这种模样，说大宋的文武会骤然精神焕发，上上下下都拿出建功立业的胆略，主动介入北方战乱……谁能相信？这等大国的军政方略，不是一人可以推动。既然全国文恬武嬉，习惯和平和安稳了，那根本就改不了的！谁想将之变动，韩侂胄的脑袋就是榜样！
那么，这样的南朝宋国里头，为什么就有人上赶着作死，得罪凶神恶煞的定海军呢？
贾涉这厮，是闲得无聊，还是特立独行？
这桩事，是宋国朝廷在背后草蛇灰线，设下的巨大阴谋，还是某些政治势力的试探？
定海军对宋国的了解终究还是不够，郭宁和李云、周客山两人反复商议，始终得不出一个确定的结果。唯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就是周客山坚持认为，以贾涉的为人，绝不会做对他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到最后，郭宁不耐烦了，直接指了指李云和周客山两个。
“你二人一起南下，我再点一批精锐甲士随行。先到楚州摸一摸当地情况，顺手就把那个贾涉抓了，送到直沽寨来！我亲自问问他！”
好像凡是郭宁参与讨论的政务，最后总会落到某种粗糙猛烈手段，而这种粗糙猛烈手段的效果，通常都还不差。
李云和周客山对视一眼，一齐躬身道：“遵命。”

第六百九十一章 通神（下）
郭宁曾经以为，自家的定海军人心甚齐，外人难以动摇。在此数万人十数万人团结一心的庞大力量支撑下，郭宁才敢于对抗看似庞大的强权，将之一一锤破。也正因此，海上之人忽然被煽动作乱，郭宁便格外恼怒。
郭宁既然恼怒，很多人就要倒霉。
比如在都元帅府门楼坠地的大行皇帝，又比如即将迎来整肃的船员们。甚至原本力求雍容，现在却不得不出面压制朝堂群臣的移剌楚材，也能算是个倒霉的。当然，罪魁祸首一定会最倒霉。
郭宁是边疆武人出身，自幼见多了厮杀搏战。大金北疆的武人们又与异族混居多年，人多沾染胡风，无论对敌还是在日常生活中，好男儿都讲究勇猛强悍，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莫说忍气吞声了，稍微犹豫迟疑就会被人看不起。所以野狐岭败战之后，那么多的溃兵散在山野塘泺，还能靠着凶戾手段立足。
如今知道了试图插手中都政变，扰乱定海军的祸首便是贾涉，郭宁哪里能容他？
只说一句将之抓捕，已经是看在此人先前殷勤奔走，为定海军安排粮食走私的情分上。换了他人，郭宁的命令多半便是直接斩杀了，传首来看，哪里还要加个审问的环节？
要把贾涉抓到直沽寨来，这还不止是单纯的抓捕。
定海军与南朝宋国在经济上自然是紧密关联，但关联不代表软弱，更不代表郭宁会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宋国对定海军的挑衅，先前阻断粮食贸易算一次，此番煽动海上纲首，算第二次。以此看来，宋人对定海军、对郭宁的行事风格怕是不够了解，以至于反复挑衅。
所以定海军必须要在军事上展现强势，给宋国一点颜色看看，否则宋人食髓知味，后继说不定会有更多的挑衅，永远没有消停。
后世所谓“以斗争求和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这次抓捕，是长途奔袭的军事行动，更是示威，必得做得漂亮，做得雷厉风行，才能震慑南朝宋国境内相关的鼠辈。
为此，不止李云和周客山动用了手头的力量，董进也协同两人，提前调集将士待命。负责前出侦察的精干人员乘坐周客山的快船，更早一步就南下。
随同郭宁驻在直沽寨的军事参谋很快制定了详细计划，又将之通报中都的移剌楚材，以便中都方面做好后继的应对。
一时间，从中都到直沽寨，不下上百人为此奔忙准备。一般的士卒不知道郭宁下了什么命令，但知道内情的人彼此交接任务时，都有些紧张情绪，说南朝宋国境内有人作了大死，恐怕郭元帅会有些惩治的举措。
对直沽寨里紧锣密鼓的准备，楚州方面一无所知。
南朝人想事情的角度，与北人大不相同。宋国一向以正朔自诩，讲究文采风流，运筹帷幄。北方武人习惯了白刃见血以后再论高下，南方士子的毕生功力却大都在刀笔上。而士子们的刀笔功夫又鲜少能施展于敌国，多半都在面对同僚的时候大显神威。
在定海军的报复行动即将到来之时，楚州山阳县城里，阴沉沉的天空下，秋风卷土，气氛肃杀，军民百姓无不严肃。偶有小吏走在街上，很快就被熟悉的商贾或者地方上的土豪拦住，然后拉到街角偷偷发问：“怎么样？怎么样？谁占上风？”
山阳县城是楚州的治所，此地是运河在大宋境内最北端的城市，既是淮河向南通往长江的唯一出口，也是黄河夺泗以后通往黄水洋的唯一出口。此地百年来都是大宋东北边界的门户，绍兴初，韩世忠率军八万驻在此地，淮东得以安寝；绍兴末，刘琦也曾在地抵挡完颜亮的大军。到开禧年间，金宋两国兵戈再起，毕再遇领楚州之众于此，南下金军空有精兵七万、战船五百余艘，只能不逞而退。
正因为此地重要，历年来大宋安置在此，或者有权指挥楚州事务的，都是朝堂上公认的干练之臣。这数月来，随着北面大金两分之势愈来愈明显，连续有多人被调动到江淮任职。
南京路遂王那边向南朝传信，讲述定海军的凶恶事迹不久，原任广西提点刑狱的崔与之就得皇帝紧急召见，随即特授直宝谟阁，权发遣扬州事、主管淮东安抚司公事。崔与之到了扬州以后，立即全面接手了淮东各地的防务。
不过崔与之喜欢掌控大略而放手细务，在军事上，注重选守将、集民兵为边防第一事，在具体琐碎上头，则全不理会贾涉在运河沿线乃至各个榷场的奔忙。
到那次阻断粮食贸易以后，定海军假作高丽商队，继续大作生意。朝堂上对此看似全不在意，其实倒也明白，那定海军的影响已经及于海东大国，非同小可。于是又派了一向主张对外强硬的李珏担任江淮制置使，在建康府驻扎，统领江淮。
同时，又有与李珏抱持同样立场的兵部侍郎应纯之到了楚州，担任知楚州兼京东经略按抚使。
半年时间里，小小的楚州上头，多了两个安抚使、一个制置使。他们全都手掌重权，还都很有想法的样子。于是就和大宋过去许多年的政坛故事一样，三位能臣凑在一起，彼此的思路完全相悖，于是各自拖后腿，各自上表打嘴仗，到现在什么也没干成。
这会儿，三位使臣齐聚楚州，忽然又暴发争执。底下的官员们本来只以为是奉承场面，哪想到凑近了横眉冷对的场合？这时候多说一句都可能引火上身，于是众官无不屏息以待，谁也不敢出头，知州府邸内外除了三位大员的咆哮，鸦雀无声。
相对而言，贾涉已经打定主意将从淮东脱身，去行在享福了。淮东局势再怎么变化，也和他没有关系。所以他要比旁人放松很多。任凭堂上重臣咆哮指摘，贾涉双手拢在袖子里，用修长手指拨动着几枚铜钱消遣。拨着拨着，大约是心情非常愉快的缘故，他的脑袋低垂下去，微微打起了鼾。

第六百九十二章 南下（上）
他的鼾声不响，堂上忙于辩论的大人物，自然听不到。
但身边的同僚可都听到了，有人实在听不下去，隔着案几伸手过来，杵了杵贾涉的肩膀：“济川兄，济川兄你做什么呢！莫要找死啊！”
贾涉一下子被惊醒，转着脑袋往左右看看，一不留神，手里几枚钱币落到地上，在石板上滚动着，发出清脆之响。
贾涉顿时跳了起来。他袍袖舒展如鹤，箭步扑上前去，把几枚钱币重新攥在手里。众人都呆若木鸡的安坐不动时候，这个动作未免太显眼，边上几个与他交好的小官儿，都为他捏了把汗。
上头的三位大人物应该也看到了他的突然动作，却谁也没说什么。于是贾涉施施然地回座，没过多久，他再度打起了鼾。
这厮，难道是故意的？
周边几个官员惊疑不定，全然看不懂贾涉是在干嘛。而贾涉低垂的面庞上，只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贾涉年轻时为洗刷父亲的冤屈，奔波呼号十年之久；三十岁以后终于入仕为官，因为走得不是科举正途，又连续十几年屈身边境小县，为人佐贰。
十数年下来，他虽然还没忘记自己的抱负，但却现实了许多。在他眼里，人活在此世若有忧患，无非源于二者：一曰没钱，二曰没权。所以他这些年来行事，越来越盯紧了两个目标：第一要紧是捞钱，第二要紧是升官。
而无论是捞钱还是升官，想要稳当舒坦，有个共同秘诀，那便是眼光放亮，趋利避害。可以为上头办事，却绝不能牵扯进上头大人物政治对抗的漩涡；要在棋盘上紧紧守住自己的位置，绝不能轻易给别人做棋子使唤，更不能把自己和某一枚棋子捆绑到一处。
崔与之是个真正的君子，所以就成了棋局上的冷子。
他在朝堂上独立于史相的影响之外，而凭借儒学宗匠的身份自然聚集起一批支持者，史相看似对他加官赐位，主要是希望凭借崔与之的名望，树立自己名士贤臣的名声，其实全然没把他当作可用之人。
李珏则是朝堂上福州、明州士人的代表。此君对金国的立场素来强硬，多次主张废除岁币，与金国断交，他在任上格外热衷整军经武，仿佛将有事功。但贾涉看得明白，此人其实是一枚前途黯淡的闲子。
他在朝堂上总是和史相唱对台戏，在日常公务和私下往来的时候，又疯狂地阿谀史相。或许他自己觉得，这种作派能够两头得宜，其实早就被史相特地留了出来。唯一的作用，就是专门在宋金两国关系紧张时被人提起，以显示史相深谋远虑，早有与金国决裂之心。
李珏是闲子，应纯之就更惨淡了，他可以说是个弃子。
这位知楚州兼京东经略按抚使到任以后，今天想办法招诱山东西路的红袄军，明天联络定海军的水师船队，后天又偷偷往金国境内、淮阴县北面的清河口派兵，打算造成开疆拓土的既成事实。
但实际上，他只不过是朝廷中真正的大人物派出来试探所用，他办的这些事，如果成了，自然是上头运筹帷幄之功，败了，那就是应纯之希望爵赏，为国生事，不仅要丢官罢职，说不定还要掉脑袋。
贾涉觉得，金国尚有凶悍权臣在位，并非虚弱可欺，应纯之多半会败。
这三人都是贾涉的上司，贾涉也替他们分别办过事。
他替崔与之出面，安抚过运河沿线的商贾和纤夫，从而保障了地方稳定；他为李珏联络过大金国泗州榷场的守将，协助打探了金国南京路的底细；他还为应纯之约见过定海军的船队纲首，还替应纯之向某几位纲首作了许多承诺，一口气给了数千贯的重贿。
替他们几位把事情办好了，却不能当真和他们捆绑太深。此时此刻，身处行在的史相，应该也听说了我贾济川的名声，那我就该从淮东脱身，看看行在那边能有何等锦绣前程了。
这几个月来他手里积攒的钱财数额庞大，就算陆续散出去一些，剩下的也足够在行在买通很多人，结交很多人。拿钱买来的人脉圈子当然不可靠，但只要顺势而为，关键时刻请动某人小小推荐，便能鱼跃龙门，当更大的官，捞更多的钱！
与之相比，淮东这一片泥潭有什么好恋栈的？
不知为何，贾涉这几天总有些心神不定，好像有什么麻烦事即将发生。三天前探子从北面传来消息，说山东金军有集结的迹象，他更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氛，愈发急于离开楚州。这几日里他上窜下跳，刻意举措失仪，就是为了引得哪位大人物暴跳，一脚将他踢回临安。
只可惜这三位也真不愧是本朝的名臣、能臣，个个气度不凡，到现在还没人抬脚。
贾涉正想到这里，厅堂外头一批信使飞马赶回。人人满头满脸的灰尘，还有人裤腿上血迹斑斑，不是战斗的结果，而是飞速策马，两股被马鞍磨破了。
“如何这么多人同时回来？”
“难道北面金军真的南下了？”
堂上官员们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开口询问，一片人声扰攘。
“真的！真的南下了！”信使们连声答道：“我们亲眼看到的！”
“启禀崔学士、李宣抚、应经略，山东金军大队人马从海州朐山出发，不断南下，三天前已经过了硕项湖！”
“金军继续南下，两天前突然出现在涟水北岸！”
“昨日晚间，上千骑兵忽然突袭清河口，我方在清河口驻营的数百人猝不及防，顿时逃散！”
“金军主力正日以继夜，直奔楚州！”
崔与之喝问：“金军的兵力多少，可曾探明？”
“前锋至少有两千骑兵，后头主力兵马过万，声势浩大！楚州危险了！”
“淮阴危险了！涟水也危险了！金军兵分三路，一路向西去往淮阴，一路围困涟水！”
堂上一片大乱，文武俱都失色。
崔与之怒视李珏和应纯之二人，张了张嘴，终于忍住没有继续喝骂，转而疾步下到堂前，劈手抓住了一个来报信的使者：“金军带兵的主将是谁？”
“先锋千骑，打着燕宁的旗号。大队在后，主将是坐镇益都的骆和尚，又有诸多军将旗号随行，看模样，副将是济南尹昌。”
这几个将帅的名声，楚州文武也都听说过，知道他们个个都是随着那定海军郭宁起家的悍将。此辈果然都是草莽强豪之徒，全然没有半点国家大将的持重，行事更没有一点顾忌！果然这定海军上下，都如南京那边遂王完颜守绪所说，是一窝的疯子，一群强贼！
军情紧急，李珏也神色动摇。
倒是应纯之冷静些，他沉声道：“正逢秋冬枯水，敌军要渡河不难。他们一旦渡河，离我这楚州城就不足十里了，我要立即去安排守城。诸位就不必在城里陪着我了，还请赶快各回驻处，若能记得安排兵力救援，我就足感盛情！”
这话一出，众人无不称是，就连崔与之也微微颔首，有些佩服应纯之的胆色。
贾涉却不会耽搁作态。听说金军南下的瞬间，堂前众人大乱，而他便趁此机会，提着袍脚，足不点地一般狂奔出外。
外面百姓纷纷问道：“这位官爷……这位知县老爷，里头谁拿定了注意？北面的金人真就要南下了？那不是谣言么？咱们是和？是战？是守？是走？”
贾涉哪里有空理会。
他牵过自家马来，挥鞭乱打，领着几个傔从一溜烟出了楚州南门，径往宝应县去了。
策马奔驰的时候，他又有些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好在宝应县那里，行李、钱财全都已经打了包裹，车辆马匹也都是现成的，什么都不耽搁！就连城池也都修缮过了……我须是对得起满城百姓！

第六百九十三章 南下（中）
这些年来，大宋朝特别认真地要去做某件事，某件事就多半会出问题。吏治如此，财政如此，边疆军政也是如此。
开禧以后，宋金两国重订和约，近十年来江淮无事。随着大金内乱，眼看东西两分的局面将成。
这两个金国彼此自是死敌，之后不晓得还要彼此厮杀多少场。控制中都的定海军，一向依靠海上贸易为最大的财源，控制开封府的遂王一脉要完整接收关中四路的武力，也少不了巨额开销。
所以贾涉一直觉得，在淮东的军务上头，只消全力筑城固边，无须任何特殊的动作，更大的精力，倒应该放在维持南北商路上头。皆因商业愈是繁茂，东西两个金国对大宋的仰赖就越深。此时大宋在边疆无须任何举措，就能凭借南方的财力在东西两个金国之间自如腾挪，始终占据主动。
所以真要说起军政方略，贾涉比较赞同崔与之的意见。
可惜崔与之不为史相所喜，和他走得太近，便于自家仕途大大地有碍。
至于李珏和应纯之两位，大体都积极主战，图谋恢复，想法很多，手段也出众。可贾涉一直担心的是，淮东的北面是山东，而山东是那个权臣郭宁起家的根据地。
李珏和应纯之若有什么成果，报到行在以后自会有人为他们鼓吹，但这些操作如果引起了郭宁暴怒兴兵，他两位又哪里讨得了好？
归根到底，史相和临安行在绝大多数的士大夫既想要事功，更要求安稳。边疆事功不过是升官发财的由头，而边疆的安稳则关乎性命，关乎国运。在朝廷眼中最大的道理，始终就在“非和无以立国”六个字。谁敢引起边境的战事，谁就是国贼。
贾涉都不用想，就知道此番北人动兵，无论这一战的结果如何，必定惊动行在。而史相追究下来，李珏和应纯之两位绝然讨不着好。麻烦的是，贾涉替这两位办过不少事，这两位又必然会把许多责任推到小小的宝应知县身上。
所以，什么都不要说了，甩开淮东一团乱事，赶紧走。回到行在还得上下打点呢，耽搁不得！
贾涉带着同伴们，沿着运河西岸的道路策骑飞驰，很快就把楚州城甩到了后方。
约莫离城十里，便经过刘王城军营。这座已经废弃的古城相传是汉时吴王刘濞所筑，如今被当作李珏和应纯之所筹建新军的一处军营。
贾涉纵马而过的时候，看到军营里有将士开始奔走列队，脚步声宛如闷雷。他们红色的戎服和盔缨上上下下地跃动着，像是红色的湖水开始往军营外头倾泻，还伴随着大斧和麻扎刀的闪光。很明显，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行动也快捷高效，比楚州城里常驻的几百兵御营兵要强许多。
这是应纯之在楚州亲自负责招募的一支兵马，其将士大都来自于南渡的归正人，其中还包括了许多山东红袄军的余部。听说李珏那头还按照当年淮西武定军的例子，给这支兵马提供了一万五千人的军粮，号曰“忠义粮”。
可惜这支军队虽已成型，却并没有被应纯之当作守城的凭藉。
贾涉敢打赌，他们赶到楚州城，打算入城助战的时候，就会被守军制止。到那时候，自然又会有一场乐子，只怕宋军内讧的情形，比北面金军进逼还要激烈的多。
但贾涉可管不了这些。
他纵骑奔走十里，战马口鼻发出咴咴的声响，四蹄踏地如风。这是马匹跑发了性子的表现，正好一口气冲回宝应去。
他这阵子替各方各面办的事情多，太多太复杂，虽然上头的大人物们对他很重视，也明里暗里有些安全上的保证，但贾涉并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别人的保证上头。
此番跟从崔与之到楚州巡视，别人有乘轿乘车的，唯独他和部下们骑马，而且每人最少都是双马。
这些马匹都是上等的好马，平均价格都在三百贯以上。现在又正是秋高马肥时候，每匹马都膘肥体壮，马腿修长结实，劲头十足。一行四五人换着十匹马节省马力，沿着运河直线奔逃，半路上唯有在新开湖西岸要稍微绕过圈子，过一个渡口。
全程一百二十里，只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能回到宝应县城，再换用快船或者车队。
甚至这条路线，也是贾涉精心盘算过的。沿途所经过的山水寨和壮丁民社，几乎和贾涉都有交情，绝无半路阻截之虞。
为了确保自家安全，他还专门下了苦功夫，练过了马术！
黄昏时分，贾涉一行人涉水踏过黄浦溪，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了宝应县。
因为有他这个能干的县令在，县城里的百姓普遍日子过得不错，前两个月增建修复城墙，县衙也没有少给钱。这会儿城北大街两侧，到处弥漫着香气，是百姓们开始做饭，两路两旁的巷道里，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燃起。
贾涉的傔从回到自家熟悉的地盘，精神一下子变得放松。傔从首领不得不提醒部下：“打起精神来！接着还得连夜赶路呢！”
按照贾涉先前的安排，确实是要连夜赶路的。回到县衙后院，还得赶紧搬运钱财物资，有得要辛苦了。
但傔从首领告诫完部下，转头却看到贾涉忽然勒马。
他的脸上露出迷惑神情，举头反复扫视街巷。当一名老者颤颤巍巍经过身旁时，他俯下身去，用当地的土语问道：“老丈今日过得可还安闲？”
老者是认得贾涉的，他闻言仰脸，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安闲，安闲的很。贾老爷，要尝尝我新买的酒糟么？”
“哈哈，不必了。老丈你自去享用。”
贾涉直起身，脸色茫然地喃喃自语：“怎么会安闲？”
傔从们的神情也一下子变得古怪，他们忽然都反应过来……整座宝应县城太安定了，一丁点即将遭逢战乱的紧张感都没有。
贾涉从楚州城奔出的时候，正逢北面军报络绎抵达，不下十数名信使都说金军动用的大队人马，随时可能渡过淮河南下，进而直取楚州。楚州阻淮凭海，是大宋东北方向的第一道门户，此地如果被兵，不是小事，立即就得急报各处军州。
贾涉策马奔走，速度当然比铺兵急脚要快得多，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快过从楚州发出的烽燧信号。而江淮地带的烽燧体系，虽说几度兴废，此时业已重建完成，那是崔与之的政绩之一，贾涉在其中也出过力的。
可是，烽燧信号呢？
宝应县城上下这般安逸，显然根本没有接到烽燧信号。
从楚州到宝应，这么点距离，烽火台不过两座，难道这两座烽火台被人破坏了？不对啊，就算这条传信线路出了问题，淮阴、盐城、盱眙等方向呢？莫非是楚州那里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烽燧信号居然就没从楚州发出来？
贾涉脑海中猛然冒出许多疑问，以至于半天没能回过神。
他皱着眉头，竭力想要理清楚其中的缘故，同时下意识地抖动缰绳，到了县衙。
知县不在，县衙的大门便是关着的。傔从见贾涉魂不守舍的模样，自家上去叫开了门，引着贾涉催马入内。
进了县衙，贾涉只觉得眼前灯火过于闪亮，顿时从深思中惊动出来。
那么多的大灯巨烛，都不要钱的么？
他抬起左手遮挡眉前，正要呵斥底下人不懂得节约，忽听“咣当”大响，有人在他背后把县衙正门重新合拢了。
在县衙的大堂上，灯烛簇拥之处，有人微笑道：“我就说了，只消楚州前线有一点风吹草动，贾县尊这样的聪明人，必定第一个跑回来收拾金银细软。”

第六百九十四章 南下（下）
贾涉揉了揉眼睛，适应了过于明亮的光线。
县衙里的厅堂廨舍依然是熟悉模样。只不过正厅上原本摆放着的高座和仪仗都被撤去了，换成了两边对坐的椅子和圆桌。因为灯火通明的关系，厅堂上显得喜气洋洋。
如果不是县衙里头的主簿、巡检、教谕等官员一个个脸色惨白地坐着，贾涉几乎以为自己正在衙门招待贵客，而宾主尽欢说笑，一个个酒劲上头，满嘴珍馐吃的开怀。
说到贵客，倒确实是有，有三位。
只不过这贵客并不当自己是客人，而反客为主，坐在了正对着堂下的主位方向。
左边一位是贾涉熟悉的走私商贾周客山。
右边是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军将，他有座位不坐，一脚踏在椅面上，一手提溜着酒壶，姿态极其无礼，却又带着一股独特的洒脱劲头。
在两人中间的，则是一个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足踏鹿皮软靴，腰间缠着白玉海东青攫天鹅纹路腰带的年轻贵人。
此时见到贾涉的身影，几个本地的官吏纷纷朝向那年轻贵人，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咳咳……这位老爷，贾县尊已经来了，我们可以走了么？”
年轻人笑道：“莫急，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周客山则起身招呼：“贾县尊，请来落座，这里给你留着座位呢。”
贾涉身旁的几个傔从倒是忠心，他们几乎同时上前半步，把贾涉掩护到了后头。傔从首领低声道：“县尊，咱们还没有下马，只要一口气往二门冲进去，直接左拐出右角门……”
“不必。”
贾涉摇了摇头。
宝应县城并非特别坚固的重镇，但毕竟扼守运河，是楚州到扬州之间一系列的军事和运输枢纽。贾涉在这里当了一年多的知县，仅仅是出于自身安危的考虑、为了保住自家内院里金灿灿、黄澄澄的钱，他都没有疏忽过城防。
至少早晚巡逻纠察的人都是职司明确，关饷及时。城里两个领兵的都头轮番带人上城，也不会懈怠。
结果这么一座县城里，能够说得上话的官吏，这会儿全都坐在厅堂上了，一个个老实得便如屁股黏住了椅子也似，而外界百姓一点风声都没有感觉到。
这一手简直神乎其技，不止要主事之人细心大胆，还要手底下办事的全都是好手。任何一人行事稍有疏漏，都不可能做到如此周全，如此隐密。
仔细再看看堂上，说得上话的官吏其实还少了几个，不过，贾涉闻到空气中淡淡一抹血腥味了。他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先应付眼前局面。
这样一伙人就来到了宝应县，控制了县衙。此时县衙里究竟布置了多少凶悍战士，谁能晓得？
贾涉不想冒险，他也不想死，所以如果非得上堂落座，那就去坐呗。
怎也比二话不说，刀斧伺候要强。
他甩镫下马，向正堂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对周客山扬声道：“我就知道你不止是定海军下属的商贾。恐怕你在北面的都元帅府里，地位不低！”
周客山哈哈一笑。
走到半途，贾涉觉得自己又想明白一些，于是继续道：“定海军的山东人马根本就没有大规模南下。贵方多半只是调动了一两千的骑兵，携带诸多重将旗号，做出南下厮杀的模样，又兵分数路往来奔驰，以诱骗大宋遣往淮北的探子，让那些探子跑一趟吓唬我们，对么？”
依旧是周客山笑眯眯地回答：“这几个月里，大宋在楚州的主政官员换了人，陆续渡淮落脚的人可真不少。其中有武锋军的人，有镇江都统的人，有楚州应知州招募的归正人，还有红袄军余部里头分化出的匪类。对此，贾县尊一定很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
其中有几人，还是贾涉出面，藉着那阵子走私粮船北上的由头，安排出去的呢！
要不是那几人他都认得，今日楚州城里他也不至于立刻就信以为真！
贾涉叹了口气。
周客山继续道：“好在我们这头，负责驻在海州，维持地方安定的高歆高将军，乃是九仙山的大寨主出身。山东、淮北地界上，高将军便是这等江湖伎俩的祖宗！有高将军想办法，又有益都府的燕宁将军率骑兵一千往来奔忙了一阵，果然就把能够骗过的人，都给骗过了，还赶着他们往南报信呢。”
大概觉得周客山夸赞得有点过头，那名自顾饮酒的锦袍将军把酒壶向周客山举了一举：“并没能都骗过。”
“哦？难道还有人脱得高将军之手？”
“骗过了十六个人，有九个人看出了破绽，不过都被我们赶上杀死了。还有五人一旦被发现，立即弃暗投明，降了咱们定海军……所以我才来得迟了些。”
“原来如此！”
周客山拿着小酒盅，和高歆碰了一下。
贾涉迈过门槛，走过面如土色的县衙官吏们，在三个贵客的下首坐定。
看了看桌上酒菜，好家伙，还是我贾某人喜欢的那个厨子做的。光是蟹酿橙、太守鸭和山海兜这几道，就用了不少从原产地运来的名贵食材，我平时都舍不得吃！
贾涉心里的火气顿时有点压不住。
“我不明白，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工夫，究竟是为什么？如今贵方疆域两分，南京开封府那边眼看要把河东、关中都置于囊中，遂王此后称王称帝，声势可比西魏、北周还要强出数倍，你们又何必挑衅我大宋？难道真以为大宋无人吗？”
说到这里，贾涉的语气一下子抬高。
而衣着华贵的年轻官人道：“贾涉，这是专为你设的局。”
“什么？”
“我乃大金国都元帅府左右司郎中李云，奉我家元帅的命令南来，将往大宋的行在报哀。不过南下之前，我家元帅有令，要我擒了你送往中都问话。”
李云看着贾涉，似笑非笑：“听说你这知县，成日里到处奔走，捞取钱财，忙起来压根没人跟得上行踪。所以我们请山东地界的军队同僚闹出一点场面，随即赶到宝应县守株待兔。看来周先生对你的了解很深，前后这才两个时辰不到，你就送上门来了。”
这是何必？
怎么就专门为我来了？
我只是个知县，何德何能就被大金国的都元帅盯上？
难不成我上次发运粮食的时候，两家回扣吃得太多，终于露了风声？
贾涉的脑海里又一阵猛转，神情不免呆滞。
李云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摇头：
“你这厮，在三个月前动用了钱财三千四百贯，收买了我定海军船队的有名纲首林振。然后答应为海上之人取得南朝宋国的户籍，安排他们的家人到明州、福州等地落脚，从今以后改头换面，成为能在南朝宋国读书当官的士子。以此条件，林振等人遂与宋国的楚州知州兼京东经略按抚使应纯之勾搭上了。他们答应应纯之，会在中都和遂王完颜守绪的人合作，办一件大事……是这样的么？”
“没有！我没办过！这是污蔑！”贾涉立时嚷道。
他俯身向前，待要继续砌辞，李云骤然起身，手中寒光一闪。
一把匕首正正地扎中了贾涉按住桌面的手掌，锋刃下鲜血爆绽，已然透穿。

第六百九十五章 父子（上）
贾涉不是坐致公卿的柔弱文官，他出身卑微，数十年奔走才得一知县，论经历，论眼界，论胆色乃至养气功夫，都不寻常。但这会儿他才体会到，在这种肉体上的剧痛面前，什么养气功夫都是笑话，承受不了就是承受不了。
李云这两年虽然多以郭宁亲信文官的形象出现，少年时却是能和兄长一起陷阵搏杀的勇猛之人，只不过武艺算不得出众罢了。他的手劲很足，猛然发力之后，七寸长的匕首锋刃有一寸多扎进了桐木案几，剩下的五寸多猛烈颤动着。
每一次颤动，匕首两侧的锋刃仿佛都在贾涉的手掌中撕扯出新的伤口。贾涉瞪足了两眼，看到自己的鲜血狂涌出来，感觉到匕首的冰凉，又感觉到坚硬的匕首一次次触碰着旁边碎裂的骨茬，使滚烫灼热的痛感从掌心向浑身蔓延。
他想要抱着手掌打滚，却又无论如何不敢动，怕匕首把自己的左手手掌整个儿切成两半。他张嘴想要发出痛呼，高歆从一旁过来，凶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高歆的力气，又比李云要大得多了，贾涉感觉面门和脖子都被铁臂环绕，不要说挣扎呼喊，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于是他就只能拼命地蹬腿，眼泪和鼻涕都挣了出来。
而在整个过程中，坐在下首的宝应县官吏们竟然没一个敢出声，没一个敢乱动。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贾涉的挣扎稍稍放缓，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李云问道：“贾县尊，你疼么？”
贾涉拼命点头，可惜嘴和下巴被高歆的胳膊环绕，动作幅度不大。
“疼也得忍着，不要喊。若随随便便喊出声，恐怕于你的性命大有妨碍，你可明白？”
贾涉继续点头。
李云满意道：“好，贾县尊果然是聪明人。”
他向高歆使了个眼神，高歆松开双手，又提起贾涉的衣袍擦了擦，这才回座。
贾涉眼巴巴地看着他回座，看着李云和周客山都客客气气地模样，看着那把匕首依旧戳在手背，鲜血还在流淌。他觉得，如果任凭鲜血一直流淌下去，可能自己会死，但他怎也鼓不起勇气去拔出匕首。
“贾县尊，你的手段很不错，所以蛊惑的林振等人，确实在中都闹出了事。”
“这我真不知情！我只是替应知州约见了他们，顶多替他们安排了家人去往行在的落脚之处……李郎中，不是我推卸责任……他们会去中都做什么，我真不晓得！”
“你既然不知，我便告诉你。”
李云冷笑两声：“他们在元帅府里发起暴动，先重伤了我定海军的大将、郭元帅的挚友汪世显；随即袭击我家元帅日常起居之所，当日元帅夫人有孕，此举几乎惊扰了元帅的妻儿，逼得郭元帅亲自手持武器与之厮杀；他们的袭击又引发了中都逆贼叛乱，使大金国的皇帝死于非命。”
李云说一句，贾涉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最后李云问道：“你说他们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我代表大金国南下讨个公道，是不是有理？你们这些前前后后策动了袭击之人，是不是该死？”
“是，是。啊不，不是，不是。”
疼痛影响之下，贾涉一贯灵活的嘴皮子都快打结了，他磕磕绊绊说了一句，自家都连声苦笑。
李云探手过来，握住了匕首。
“贾县尊，年初时南朝在粮食贸易上头作梗，你是帮过我们忙的。我们定海军从来都恩怨分明，所以，你不必死，只要你继续做个聪明人，吃这一刀就够了。”
“哦？”贾涉喜出望外。
他先看了看身旁一众僚属，又看看李云，小心翼翼地起身凑近：“李郎中，你想要我做什么？咳咳，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知县……或许，能凑出些钱财，以供军需？您看，两千贯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口，周客山和高歆俱都冷笑。
贾涉连忙咬了咬牙：“加五百贯！两千五百贯！”
李云忍不住摇头。
这厮还真是有意思，过去的半年里，他光是从宋国的走私商人手里，就得了不止五六个三千贯，看起来是个钻进钱眼里的人物。但李云先前询问本地的官吏，又知此人为了扩建这座宝应成的城墙，还暗地里捐了数千贯。
结果这会儿斧钺加身了，他开出的价码却只有两千五百贯？
“贾县尊啊，贾县尊！”
“我在。”
“你设在后院里，那个藏匿钱财的密室，已经被我发现。有没有你这句话，那些钱财都是我的啦！”
这下便如捅了贾涉的心窝子，使他“嗷”地大叫了起来。
趁着他这声喊，李云一把抽回了匕首，于是贾涉的惊呼立刻又转成了惨呼。好在他只叫了这一嗓子，否则高歆又要扑上去捂嘴。
贾涉痛到了发抖，不禁蜷缩起身体，把手掌压在胸腹之间，他呼哧呼哧地喘气，耳边只听李云道：
“钱不钱的，莫要再提。我南下的时候，郭元帅专门有令，要我们将你带往中都。”
“这哪里使得？我是大宋的宝应知县，我须是守土有责的！”贾涉猛然抬头。
已经损失了那么多的钱财，再被掳掠去中都，自家仕途也完了，那怎么可以？贾涉一时只觉天旋地转，他转向周客山哀求道：“周先生，咱们两人情谊不薄，你倒是替我说句话啊？”
周客山叹气：“贾县尊，中都城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家元帅怒火滔天。你不去中都，就得去黄泉。两条路你总得选一条。”
贾涉立时不语。
倒是李云看他脸色灰败，安慰他道：“莫慌，元帅只是有些问题想当面咨询。”
“咨询什么？”
贾涉勉强打起精神：“大宋的官场，我还是稍微知道一点。只要无关朝廷机密，其实李郎中现在就可以问，不必非得到中都……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哈哈，哈哈……当然无关朝廷机密，不过中都总是得去的。”
李云笑道：“不瞒你说，元帅觉得身边少了一个真正明了宋国内情之人，所以他想请你去中都，以便随时请教，比如贵国意图与我方不利的人物有谁？贵国满心盘算边疆立功之人有哪些？贵国与南京开封府方面联络密切的又是哪一股力量？问明白了，我们今后行事，便能有的放矢，不至于被动。另外……”
李云忽然拍了拍自家额头。
“是疏忽了，说多了。接下去的话，此时在场那么多人，可听不得。”
他转身问高歆：“怎么办？”
高歆素来喜好美食美酒，这会儿正有些陶醉地品尝一盘黄雀鲊，听得李云询问，他头也不抬，直接道：“那就杀了。”
“杀了”两个出口，厅堂中箭矢破风之声急响。
那些老老实实坐在下首的宝应县官吏们，人人身上布满箭矢，每人的胸腹要害或者咽喉、面门都不止中了一支箭。他们一声不吭，翻身就倒，而厅堂上原本细微的血腥气一下子就浓烈得让人要呕吐。
贾涉哪里想到又会杀人？
他狂乱地跳起，挥着受伤的手连声唤道：“停下！停下！”
箭矢停下的时候，厅堂里的死人已经铺了一地。周客山微微不忍，李云面不改色，继续道：“贾县尊，请回来落座，咱们时间不多，你得帮我个小忙。”
这些官吏们和贾涉同在宝应，彼此有些交情。就算其中有人鱼肉百姓或者贪财好色，怎么就全都杀了？
贾涉厉声道：“怎么就时间不多？怎么又要帮个小忙？你们今日在宝应城里再杀一人，那就什么也别说了！我帮不了忙！你们杀了我吧！”
“好，好。那就不多杀人。”
李云看看左右两旁坐着的周客山和高歆，起身向贾涉笑眯眯地道：“父亲大人说的是。”
“什么？什么父亲大人？”
贾涉愣住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脑子和听力都出了大问题。

第六百九十六章 父子（下）
出大问题的又岂止是贾涉的脑子和听力呢？
大宋嘉定八年，也就是北面大金国新皇登基，改元“兴定”的这一年十月，原本安定多年的宋金两国边境，忽然出现纷扰。
金国以庞大兵力忽然南下，在淮河沿线到清河口一带，连续拔除了宋国趁着金国忙于应付北面草原强敌，而陆续设置的军寨。其兵力粗略估算，达到步骑万人以上，并一度做出渡淮南下，攻打宋国边境重镇楚州的姿态。
好在当时楚州城里，有崔与之、李珏、应纯之等大员在，他们指挥若定，调度守军严密防备，终于没有给金人留下可乘之机。两边军队对峙数日之后，金人排遣使者渡淮解释，说此举是为了保护大金国中都方面向南朝宋国告哀，并报即位的使者李云。
楚州城里的大员们正在商议，楚州后方运河沿线的宝应城又出了事。
原来金军威逼楚州竟是个幌子，其部一支小股精锐竟然从淮阴越过洪泽，偷偷潜至宝应县，并于当夜大举攻城。
此举究竟出于什么意图，后来淮东文武各有各的猜测。李珏和应纯之两人估计，多半是贾涉出面与定海军的船队纲首勾连，结果那些纲首在中都闹出了事来。
不提两人另外想办法探听中都的真实情形，只宝应城这里，金军骤然攻打，城中军民一时大乱，城里县丞、主簿、巡检乃至地方乡豪登城作战，死伤极多。
亏得宝应县的知县贾涉颇有才能，他听说北面金军南下以后，立刻就猜测到宝应县将有战事，当即从楚州赶回宝应，当夜指挥守城，与敌厮杀。到了次日，他自家也多处受伤，手掌都被敌兵以长刀贯穿。
全靠着从行在赶到宝应探亲的长子贾似道遮护，这才侥幸击退敌人，保住了城池。
因为金军越境，肆意妄为的缘故，楚州的大员们致书淮北金军，痛斥他们背盟违约之举，又以金国内部的政局纷乱，中都虽有一皇帝即位，眼看着南京也将有一皇帝即位的缘故，拒绝了名为大金使者，其实代表金国都元帅郭宁的使者李云入境。
因为这书信写的风骨刚毅，义正辞严，金人重将阅之羞惭，竟然就领兵退去了。
而在另一头，那位成为金军袭击目标的贾涉贾济川，也终于成了淮东方面诸多文武的眼中钉肉中刺。大家都传言说，是贾济川干了什么，惹怒了北面那强臣，所以金军才专门调兵来杀。
这种事情有过一次，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稳妥起见，还是请他赶紧离开淮东，回临安行在去坐几年冷板凳吧！本来他也上窜下跳着要走，不是巧了吗？
这种事情既然得到大家一致赞同，文书尺牍的运转简直是雷厉风行，顷刻间该办完的就全办完了。甚至贾涉因为守城有功，寄禄官还升了两阶。
十月下旬的时候，贾涉便和长子一同启程。
一行人车马辚辚而去的时候，有些受过贾涉恩惠的百姓在城外叩首送行。有人偷偷张望贾县尊两眼，偷偷和身边的同伴道：“那一晚上贾县尊真是伤得不轻，到现在还脸色蜡黄呢……由此回行在的路途遥远，怕不得生一场大病？”
他那同伴对贾涉引来金军南下，颇有点不满，磕头也磕的不甘不愿，闻听乜他一眼，冷笑道：“你操这份闲心做甚？人家有大儿子随行照顾，怕什么来！”
先前说话之人连连点头：“贾县尊的长子倒是相貌英俊，而且还温文尔雅，对老父照顾的无微不至……贾县尊有佳儿如此，心情一定是好的。”
这“老父”二字出口，旁边的同伴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隐约记得，宝应县某个与贾县尊熟悉的吏员曾提起过：贾县尊年轻时为父申冤，到处奔走，所以成婚得子甚晚，他到宝应县为官的时候，行在那边刚有嫡子呱呱坠地，所以日常很是想念……
如何又冒出个长子来？
这想法在他脑海中转瞬即逝。关我甚事，贾县尊和他的孩儿这会儿正在谈说呢，难道自家儿子还能有假？
随着车驾渐渐远去，百姓们谈说的内容也渐渐偏向不相关的其它。离开的毕竟只是个过去的知县，大家还得继续过日子，谁会一直念着他呢？
当百姓们的身影渐渐被车马扬起的尘土遮挡，作父慈子孝姿态的两人瞬间分开。
严格来说，是贾涉躲得远了些，他的长子贾似道反而还殷勤地往跟前凑一凑。
“总之，行在那边要注意的就这些。台州天台县的言语口音，你自家路上赶紧学熟悉了；还有官府手里户帖和丁产簿册上原始记录的更动，都得你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上你！”
“哈哈，好。父亲请放心。”贾似道哈哈大笑。
这父亲的称呼，激得贾涉眼皮乱跳，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长子的嘴巴，让他再也不要胡扯。
皆因他这个“父亲”实在是当的不甘不愿，“儿子”其实也并非真的儿子。只能说，定海军的人个个都胆大妄为，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忌，而在大金国都元帅府左右司郎中李云的眼里，以一个宋国官宦子弟的身份进入大宋行在，无论办事还是打探什么，都比顶着大金国使者的身份要容易多了。
况且这个宋国的官宦虽然此刻身份低微，未来却必定前途无量呢？
掌控强大武力的大金国，要在南朝扶持起一个两个文臣，保障他的仕途，实在太容易了。早年南朝新立的时候，暗中受大金国号令之人还当过几十年南朝的丞相，权柄几乎压过皇帝！
贾涉迟疑半晌，忍不住问道：“周客山提前走了，他那边的接应不会有问题？”
“周客山在扬州江面上布置有快船，你到了那里，登船就走，全不耽搁，父亲只管放一百个心。”
“中都那边，郭元帅真不会降罪于我？”
“我家元帅恩怨分明，却又爱才。以父亲你的才能，只消把宋国的情形讲述清楚了，元帅绝没有穷究的道理。当然，能不能让元帅满意，就得看父亲的本事了。只要元帅满意了，你我父子二人齐心协力在宋国做出一番事业，赢取非常之富贵，真是易如反掌。”
贾似道依然一口一个父亲，语句里天台县的口音也真有点样子了。
贾涉垂首想了片刻，又问：“至于我的老母，我的妻子胡氏还有似道孩儿……”
“父亲，你说什么呢？似道孩儿，不就是我贾师宪么？我那幼弟才三岁，因为父亲一直外任，至今没有正式起名……你忘了？”贾似道关切发问。
贾涉咬牙道：“对，对，是我忘了！这会儿重新记起，你才是贾似道！”
贾似道连连点头：“父亲记得便好，你放心去中都。祖母、母亲还有我那尚未起名的二弟，稍待半月也都登船出发。我担保他们沿途俱受优待，绝不至于委屈。到了中都以后，先请他们放开胸怀与父亲团聚。待父亲启程回返临安行在，家人的安置也绝不会疏忽，说不定我那二弟还能得到我家元帅的夫人亲自教养……那前途便一片光明了！”
好吧，我先北上，家人随即跟来，待我南下，家人却留在中都做人质。这李云倒是把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我贾济川何德何能，有了这么个能干的好儿子？
贾涉的脑筋急转，瞬间又闪过好几个脱身的方案。怎奈周围随行骑士虎视眈眈，全都是李云的亲信，而且肯定都上过战场，手上有许多人命……那种凌厉的杀气可不是伪装能装出来的！对着这种拿武力说话的凶蛮之徒，贾涉的精微盘算没有一点用！
坐在马车上发了一会儿愣，贾涉又道：“我在临安行在新买的宅子里，还有几个体己的老家人，他们都是忠诚可靠之人，你取我书信给他们看过，必无妨碍……莫要再杀人！”
贾似道满脸诚恳：“父亲放心，他们侍奉我家三代，我当他们是长辈看呢！”
“另外，户帖和丁产簿册容易变动，但我的官员贴黄是朝廷专门的机构管理着。国法森严，这上头要做得天衣无缝，可就难了……”
“父亲放心，我这趟南下，随身携有万贯钱财。所谓钱能通神，只消手面大方，没有办不成的事。”
贾似道一口一个父亲放心，说到这里，终于让贾涉再也承受不住。
这厮还说万贯钱财……他哪里有钱？那都是我的！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
贾涉只觉得气都喘不上来，整个人都要发软。

第六百九十七章 乐子（上）
晓云舒瑞。寒影初回长日至。罗袜新成。更有何人继后尘。
绮窗寒浅。尽道朝来添一线。秉烛须游。已减铜壶昨夜筹。
这是建炎年间松菊道人在袁州任上所写的冬至节气词。按照南朝的习俗，冬至是一年里最重要的几个节日之一，号曰“冬至大似年”。南渡之前，冬至的大朝会是万国朝贺的固定日期，朝会所用黄麾大仗由五千零七十五人和相应的旗帜、器具组成，仅次于祭祀天地时的大驾卤簿两万人，以此向天下展示强宋丰亨豫大之威仪。
到了现今的行在临安，国势蹙于当年，人的心气更是大大不如，那种志得意满、天下无二的架势已经摆不出来。各种天子亲自参与的典礼规格，远不及汴梁城里的豪华与隆重。高宗皇帝以后，冬至朝会的仪仗不断削减，连大朝贺都被取消。
今年冬至以前，因为北面大金两分而各自拥立皇帝，朝廷里为此起了许多争执，大臣们各自引经据典，议论该用何种礼仪应对两个皇帝，大宋这个侄子的叔叔究竟是哪一位。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项，则是今年的岁币，那三十万两银，三十万匹绢该给谁。
这些问题自然是很伤脑筋的。按照宋金两国的惯例，每年发运岁币之前过淮呈样，金国那边的交接的正使例是南京漕属，经过中都、南京、泗州三方核检无误以后，全部的银绢从盱眙军发运，至淮北的金国泗州岁币库，接着就是泗州岁币库自家慢慢往中都发运，不关大宋的事了。
可现在大金两分，中都和南京都盯着要这笔钱财。若按照往日操办的法子，便等若将之送到了南京的金国朝廷；若要将之转送往中都，又恐骤然改弦易辙，引得南京方面的金人不悦。
而且中都那边，如今谁都知道皇帝是个摆设。那汉儿强臣郭宁，是天下罕见的善战将帅，领兵东征西讨，夺下了老大权柄。
不久前，郭宁进位周国公、平章政事、中都留守、都元帅，据说他就任的仪式上，女真人的皇帝战栗而前，全程不敢抬头，不敢落座。这架势明摆着就是要一步步地谋朝篡位了。
虏人自家争权夺利，对大宋来说并无妨碍，姓耶律的或是姓完颜的在台上，甚至是草原黑鞑姓孛儿只斤的在台上，大宋总有延续国祚的办法。但一个汉儿眼瞅着将要拿下大金国的半壁江山……
大宋君臣一向都有些鄙视北方汉儿，认为北方汉儿绝无豪杰，所以才会臣服于女真人的统治。但现在北方汉儿里头真的出了豪杰，大宋朝堂上的那么多贵人只觉得害怕。
偏偏这种恐惧感又不能行诸于口，于是大家心里发冷，而在朝堂上每日里热火朝天，嘴仗不断。彼此互扣帽子指摘，绕着圈子折腾，压根没人有心思过冬至了。
好在朝廷上如何，原与百姓们不相干，民间依旧按着旧俗庆祝。
这一日虽然店家们大都关门歇业，游商小贩却多了许多。什么卖面汤的，卖安养元气越冬补剂的，卖烧饼、蒸饼、糍糕、雪糕、蒸梨糕、发牙豆等点心的，卖冠梳、领抹、头面、衣着的，卖铜铁器皿、衣箱磁器的，全都在街沿呼喝叫卖，引得百姓们从四方聚集，人潮汹涌。
偶尔人群惊慌耸动一下，原来是哪里耍把式的或者耍猴的忽然亮相，秀了一手绝活儿，吓得旁边的行人连连躲避，而外侧行人又赶紧拥上来凑热闹。
韩熙穿着一件新得的皮裘，手里托着一盒刚出锅的酥芋，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时不时捻起一枚来吃。走一程，便伸头看看人群里有什么新鲜热闹，可惜都是见识过许多次的，没啥值得上心。
背后跟着两个公人，也都走得无聊。
其中一人还替韩熙捧着各种零碎食物，两条胳臂都酸了，当下问道：“小郎，这点热闹有什么可看的，咱们还是找个柜房寻点乐子，试试手气！”
韩熙冲他翻了个白眼：“去柜房做甚，真当我钱多了烧的吗？你俩差不多得了，少蛊惑我！让我攒点钱罢！再者说了，我要是拿钱去柜房滥赌，闹出事情来，朝中清议纷乱，你们左右厢巡检难道就舒坦了？”
两个公人彼此相看，嘿嘿一笑。
他们虽然跟在韩熙的身后，却不是韩熙的下人。听得这少年抱怨，自家笑嘻嘻的，没一点压力。
区区一个破落宦家子弟，赌个钱能闹出什么事？
这小子的老父身份非凡，可已经身首异处，成了死鬼，留下的独苗便是个烫手山芋。上头早就有吩咐，既不能死，也不能太上进，盯着他，让他做个懒散公子哥儿，才是最好。既如此，能做的无非吃喝嫖赌。他又年轻，在女色上头还不热衷，那便赌个钱怎地？
韩熙也不多理会他们，走了两步，便路过天井巷。
这是临安城里柜房集中的所在，诸多纨绔子弟、市井无赖流连，又有烟花柳巷错落其间，歌声管弦缭绕。
韩熙既然放了狠话，便大踏步从天井巷的门口经过，视线全不偏转。
不过，就在他经过巷门口的时候，正有个赌博的闲汉从巷里推门出来。巷门一开，柜房特有的燥热和声浪、花街柳巷特有的脂粉香气全都扑了出来。
韩熙顿时止步。
他的耳朵动了动，鼻子也抽了抽，回身看看两个公人，轻咳一声：“你两人莫要当我是傻子，我晓得嫖是一场空，赌是无底洞！咱家就只去看看热闹。只看看，别的啥也不干！”
两句话说完，他转身就钻进了巷里。随从的两个公人慌忙紧跟。
过了小半个时辰，三个人一齐踉跄出外。
韩熙身上的皮裘不见了，身上一条簇新的腰带也被人剥了去，身上衣袍晃晃荡荡。按说人会有点冷，结果他却浑身冒汗，头顶如个蒸笼般冒着热气。
两旁两个公人俱都抱怨：“小郎，你自家输钱就输钱了，连带着我俩也倒霉！”
“还不是你们俩让我去的！”韩熙怒道：“适才你俩但凡再拿一吊钱出来，我就能翻本了！这趟坏事，全怪你们两个！”
两个公人也面色苍白，垂头丧气。本想着靠这小郎的钱财，玩耍一阵，若能赚些，两人都有好处落袋，谁想到这么快就输光了？谁想到两人全程观战，结果不由自主热血沸腾，把自家刚得的冬至赏钱也赔出去了？
这时候听得韩熙指责，两人顿时也怒了：“连累我们，还有理了？”
眼看三人要互相撕打，韩熙忽然手上一慢，连声唤道：“停！停！”
两个公人倒也不好当真打他，当即停手问道：“又有什么事来！”
“你们的钱，我有办法赚回来！你们看那边，贾似道来了！”
韩熙伸手指点的方向，果然来了个年约二十出头的锦袍公子。
这锦袍公子名叫贾似道，是前任宝应知县贾涉的长子。要说此人家族门第，放在临安城里简直便如个芝麻绿豆，全无可称道的地方，但他有个绝大的特长，足令大半个行在的年轻人瞠乎其后。
那便是有钱。
这贾似道的父亲贾涉，是在淮东任上专门安排走私转运的，被许多豪商贵胄当作好用的工具。所以过去两三年里，贾涉自家也落了不少好处，这都是半公开的秘密。
按说这种来路不明的钱财，保不准哪天会引起他人觊觎，应该小心藏着，慢慢地花用，最好带回故乡，买些田舍庄园。但贾涉这个长子，据说是自幼养在天台老家，不曾经过父亲教诲的。眼下父亲不在身边，他独一人管着家中银钱出入，又方才见识到临安的富贵景象，那可不就肆意妄为起来？
过去一个多月里，贾似道花钱如流水，白日里纵游诸妓家，呼朋唤友走马斗鸡，至夜即燕游湖上不返，已经成了临安城里出名的浪荡公子外带容易被骗钱的二傻子。
这会儿韩熙眼看着贾似道悠悠然走近，顿时打起了精神。

第六百九十八章 乐子（中）
韩熙看贾似道像个二傻子，倒也不能说错。贾似道，也就是李云的脑子里，这会儿真的正在胡思乱想。
李云在年少时，是中都城里的泼皮地痞，跟着兄长李霆一起，靠联络皇宫里的阉人，转卖宫中古物赚钱。这行当风险很高，其实赚不了什么，李霆性格豪爽，还有一大批的穷哥们儿要靠他养活，日常只能糊口而已。
后来郭宁崛起，李霆、李云兄弟二人并得重任。尤其李云被普遍认为，是定海军在商业上的魁首人物，他的妻子花大娘又和郭宁的妻子吕函是手帕交，所以不仅是元从，更有几分亲贵的意思。
因为这缘故，李氏兄弟的家财乃至日常享受，都比原先要强的多。但李云的性子比兄长要谨慎，知道自家日常过手金山银海，决不能给外人留下奢侈的印象，花大娘的年纪比他大些，日常持家也严，衣服裙裳都不舍得多买，所以李云的日子过得反倒比李霆节俭许多。
不过，以官员身份过日子是一回事，偶尔隐姓埋名感受下卧底的刺激，是另一回事。李云如今是贾似道了，身边还带着亲爱的老父亲攒下的家财万贯。到了临安这等繁华靡丽之地，他又一早打定主意要拿钱财开路……
花了一贯，接着就要花十贯；花了十贯，又有值得百贯的好物或者享受在等着，贾涉先前担心的那些户帖、丁产簿册、官员贴黄里头关于家人情形的记载，全都顺顺利利地改过了，保证天衣无缝。
一旦进入了这个享乐的圈子，李云一时有点停不下来。没过多久，他又接触到了临安城里的风月行业，什么月斜梅影、玉人无力，什么缠头着锦、露浓花瘦，种种手段一层层上来，顿时把贾公子逗得五迷三道，上千贯的钱财也跟出去了。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李云竟有些乐不思蜀。
因为南朝的莺莺燕燕实在可人，较之北地胭脂别有一番风味，又因为几个在临安新认识的酒肉朋友不断撺掇，昨天晚上他终于花了一大笔的钱，往某位美娇娘的闺阁里真正跨了一大步。
相应的，今早从湖上画舫游船起身，他便觉得腰眼酸软了。
起身离了花船登岸，被冷风一吹，李云方觉大事不妙。
权位到了他这程度，逢场作戏什么的，本来难免，他从前年开始奔走东北内地，有时候会碰见部落首领要自家妻妾陪伴客人的，若是拒绝，酋长还觉得你看不起他。那时候，饶是那些未开化部落的女人浑身腥膻，李云还不是硬着头皮上了？
这都是为了元帅的大业。些许委屈，些许辛苦，无论精神上还是身体上，挺一挺就过去了。
但为一个临安行在的花魁，当真舍出去这么多钱……万一被随同南下的将士们传出去，让花大娘晓得，可就要出事！况且大娘晓得了，主母就要晓得；主母晓得了，郭元帅马上也会知道！这可就对我的持重名声大有妨碍！
李云猛打了一个哆嗦，下定决心修身养性：“今天开始，得干点正事！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在这里赌咒发誓，后头几个傔从倒是不为己甚。
皆因李云一行人到了临安之后，才发现很多事情真就难办。
他们南下的目的，是为了打探宋国的内情，发掘可供中都方面利用的人脉或者政治势力。但南下之后，却正撞着一股对定海军提高戒备，大加警惕的汹涌风潮。
不久前郭元帅进位周国公，这事情差不多和李云抵达临安行在同时发生。
定海军的规模扩张到现在这地步，郭元帅就算不急着掀翻大金的旗号，也迟早要建号称王，否则将士们都会不耐烦。在称号上头，许多人都知道移剌楚材早就有过建议，不是燕，就是齐，再然后，就是周。
后来又有其余文臣参与讨论，觉得燕非大国，而齐这个名称又有当年刘豫的伪齐在前，意头不好；倒是周国公的称号，配上郭元帅的姓氏，格外生出几分传承有序，而代表北地汉儿豪杰混一天下的意图更是鲜明。
这意图，可就戳中了宋人的嗓子眼，让他们一个个地浑身难受。
与此同时，南京路的遂王那头，姿态就要低得多了，听说最近会派重臣南下，商议宋金两国结为兄弟之国的事情。
当然，宋人一向顺杆往上爬，南京路那边的低姿态一出，立刻又有清流如真德秀等辈发声。他们联合了不少太学生提出上中下三策，说上策是勒令遂王降服于大宋，让他来临安闲居，然后宋军精锐北伐中都，犁庭扫穴云云。
这种荒唐言语，压根没有实现的可能，但临安的风气，确实对中都方面更敌对些，而且近来似乎有调门越唱越高的趋势。
多亏得李云临机决断，弃了金人使者的身份，否则真是寸步难行。
他顶着贾似道的名头到处游走，这些日子接触了很多人，也打进了不少官吏豪商的圈子。作为身份来历都很明白的官宦子弟，就算有些话出格些，别人只当他少不更事，不会考虑其中深意。
不过，李云也确确实实没获得什么成果。这临安行在里头充斥着颟顸官僚，仿佛一个污浊不堪的泥潭。他想要做点什么，或者放一点钩子出去，竟没值得着手之处。
所以这会儿，他脑子里一片茫然，只顾着在人群里瞎逛。
“贾公子！师宪兄！”
忽听有人呼唤，贾似道一个激灵：“何人唤我？”
“是我！是我韩熙啊！”一个少年郎君哈哈笑着，上来就把贾似道抱了个满怀。
这韩熙，看上去是个惫懒少年，其实身份有些特殊……他是当年主导开禧北伐的宋国丞相韩侂胄之子。后来韩侂胄被宋人自家砍了脑袋，奉献给大金求和，他的亲族大都被流放。
直到前年，大金先被蒙古人杀得胆寒，后来内部分裂的势头又渐渐明显，宋国朝廷内部，有些主战派便趁机上书，求了对韩侂胄亲族的赦免，允许他们以庶人身份回到临安居住。
这种庶人，自然不是普通庶人。贾似道曾得提醒，说这韩熙日常都被左右厢巡检的人跟着，背后保不准就有皇城司的眼线，代表史弥远在关注，所以他并不打算与之多做往来。
不过，既然撞见了，那也不妨稍稍周旋；无非撒钱罢了，容易得很。
贾似道一拍胸脯：“韩小郎君，你这么唤我，必定是缺钱。说吧，要多少？”
这话可未免过于直接。
韩熙的家世毕竟不同，他干笑两声，待要组织起一段既不丢文人脸面，又能拿到钱财的话语，边上两个公人已经跃跃欲试，流下了贪婪的口水。
贾似道见这两人痴呆模样，拍了拍自家额头：“两位官爷，我也有一阵没见了。来，来，拿着这几张便钱会子，今晚去会乐坊的开销算我的，哈哈！”
这等豪迈的人物，哪里是常有的？两名公人大喜，连忙行礼致谢。
贾似道又要往袖子里掏摸，被韩熙一把拦住了：“咳咳，师宪兄，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
“啊？不是吗？”贾似道揪了揪胡髭，狐疑反问：“韩小郎君，你莫当我是傻子，你头一次见我，问我借了五贯；第二次见我，问我借了十五贯；第三次见我……”
这哪里是能大声张扬的？韩熙连忙重重咳嗽，掩过贾似道几句言语。
而贾似道斜着眼，似笑非笑看看韩熙：“这回你不要钱了？唉，韩小郎君，钱是好东西啊，钱能通神！要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互通有无，各取所需罢了！”
“对对对！正是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韩熙的精神又是一振：“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贾似道随口问了句，抬眼往前路张望：“若不是大事，咱们不急。小郎君你缺钱，就问我的伴当去要。眼看日昼，我困了，要回家里补眠。”
这贾似道是台州天台县人，说话口音短促，仿佛一个唾沫一个钉。韩熙一时没听得清楚，只知道他要离开，赶紧把他另一只袖子也揪住。
“这样！这样！师宪兄，你到临安一个月来，该见识的也都见识过了，可还喜欢么？”
贾似道皱眉想了想：“好吃的很多，画舫的曲声很美，小娘也都好看。另外什么鼓乐说话、射垛蹴踘，乃至秋千、梭门、斗鸡、斗蟋蟀、幻术、傀儡戏……也就那么回事，看得多了，意思大差不差。”
这才一个月，这么多内容，你都见识过了？韩熙乍听这一通言语，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好在他方才想到的一项乐子，这贾似道还没见识过。
“那……要是有个你从没见过的，格外刺激的乐子，你想见识见识么？”
“是个乐子，还很刺激？有多么刺激？”贾似道瞪大了眼。
韩熙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让你喘不过气的乐子，动不动见血出人命的刺激！”

第六百九十九章 乐子（下）
半个时辰之后。
在无数人压抑而亢奋的吼叫声中，在热气腾腾的汗味弥漫之下，韩熙纵声狂吼：“扳他的腿！踹啊！往死里踹！”
吼过两嗓子，他回身揪住贾似道的衣领：“怎么样，下不下注！富贵险中求！”
贾似道连声道：“等等，等我再看个明白，你说这……”
话音未落，韩熙又兜转回去，从阑干上方探出半个身子，疯狂地挥动双臂：“打！打！不要留手！”
在他左右，不下数十名衣着华贵，看起来非富即贵的汉子齐声大吼，有个扯开胸前锦袄夹服，露出毛茸茸胸脯的胖子甚至喊道：“打！打死李寻欢！老子出十贯钱，买他的命！”
胖子此言一出，阑干对面顿时传来怒骂。有人直接将一把行在会子扔进了下方的土场，口中也喊：“杨飞象！你要是赢了，这些都是你的！一百贯！”
在一百贯会子的激励下，底下那个唤作杨飞象的精壮汉子连声暴喊，双腿一夹，把李寻欢掀翻在地，然后将他扑捉定了。
李寻欢大喊挣扎，几番挺身都被压了回去。
贾似道以为这场角抵就该结束，不料那杨飞象撕打得起了性子，竟不停手，反而一拳接一拳地打在李寻欢的面门。
这厮的拳头好重，每一拳下去，都听得土场里头一声闷响，那李寻欢的脑袋被拳头砸得反复撞到地面又弹起，渐渐似一个破了馅的肉油饼。
站在阑干两侧的几个瓦子里的游手笑意吟吟地看着，一点都没拦阻的意思。
周边上百观众眼看着鲜血飞溅，个个狂呼乱喊，大声叫好，也有人捶胸顿足：“这李寻欢是当殿呈试相扑的内等子，号称在驾前顶帽做握拳威吓的！谁知竟如此无用，生生输给一个打野呵的散手了！”
众人此刻所处的，是一座位于临安城郊，西湖沿岸的瓦子。
所谓“瓦子”，又曰瓦舍、瓦市，乃是大宋极盛时，汴梁城里大规模市场的代称，取义为“聚则瓦合，散则瓦解”。当时汴梁城里最出名的瓦子，便是大相国寺了，这座寺院的中庭两庑可容万人，凡天下商旅奇货交易，无不荟萃其中。
到了宋室南渡以后，瓦子的性质有所变化。绍兴年间，时任中军都统制的杨沂中因军士多西北人，抛家舍业难度，遂在城内外创立瓦舍，召集妓乐，以为军士暇日娱戏之地。
由此，瓦子便从原先的贸易市场，渐渐转变为娱乐场所的代称。凡以声色娱人的，皆在其中，便是所谓“勾栏瓦舍”是也。
贾似道这样的大金主，对此自然是熟悉的。临安城外十八个瓦子，城内五个瓦子，他都听说过，而且去过其中好多处。城里大瓦、中瓦、南瓦三处的酒楼、茶肆、分茶酒店、高档食坊，北瓦的勾栏一十三座，贾似道更是熟悉。
但这处瓦子，却不属于那二十三座瓦子里的任何一座，它坐落在西湖林木茂密的一侧，又深处诸多贵人的别墅、庄园掩护之下，沿途还有好几个关卡。
两人一路行来，好几次遇见持刀剑的人物拦路核验身份。若不是有韩熙带路，贾似道压根就没法抵达此地，当然，他此前也从未听说过此地。
此地也与其它任何一处勾栏都不相同。
贾似道在其它的勾栏里，见什么掉刀蛮牌、悬丝傀儡、跳索上杆，乃至相扑角抵、舞刀弄剑，大都是表演多于竞赛，而竞赛本身也大都止于较技，几乎没有正面的对抗或冲突。
但在这个从未听说过的瓦子里头，这一场角抵赫然是玩真的，下死手？
贾似道不是没见过死人，却当真没见过这种场中鲜血飞溅，而旁人喜笑颜开的情形，一时间几乎把自家的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那李寻欢双脚抽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也不知哪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凭栏观望的几个游手这才翻身跳进土场里，拽住李寻欢的脚，把他拖了出去。
李寻欢软垂的身躯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足有数寸宽的血痕。只看这淌血的速度，贾似道就知道，此人若不经急救，活不过半个时辰。
贾似道扳着韩熙的肩膀将他拽回来，在他耳边喊道：“真要出人命了！那李寻欢要死了！”
韩熙定定地看了看贾似道：“师宪兄，这地方的乐子，可还刺激么？”
“可，可……”贾似道指着那血痕，一时口吃。
“师宪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有什么讲究？不是某个特殊的瓦子么？”
“哈哈，倒也没错。”韩熙和贾似道退后几步，重新落座。
他两人让出阑干旁的空间，立刻有激动异常的其他观众补上。而两人身旁身后，也都是站立着奋臂呼喝之人，以至于两人所处的一几两榻，俨然成了乱哄哄环境里一个小小的谈话之处。
“师宪兄，令尊先前是淮东楚州宝应县的知县，在任上颇擅调和，往来奔走的足迹遍及盱眙和黄水洋之间的多个军州，所以才得南北商贾的好处，在短短两年里，攒下了如此身家。不过，大宋和大金的边境贸易，可不止令尊所见的这些。”
韩熙从满脸狂热到冷静谈话的变化在瞬间完成，就连贾似道都愣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觉得这韩熙是在试探什么。于是刻意不提东面黄水洋上定海军的环渤海贸易，而是把话题稍稍扯开。
“这数十年来，淮河私渡，讥禁甚严，而民触犯法禁自若。我曾听说，淮西到荆湖一带，地旷人稀而郡县孤弱，边境奸民、奸商出没其间，发源于江西，而波流于江北，盖其挟裹丁壮动辄上千，尝震动郡县，朝廷力不能制。”
“边境奸民、奸商？”
韩熙笑问：“师宪兄，边境的走私如此猖獗，只在淮东一地，那些奸民、奸商手指缝里流出来一些稀碎好处，就让令尊吃饱。宝应县以东的海贸，宝应县以西的宋金两国数千里国境的走私，该是何等规模？老实告诉你，一年里头，五六百万贯是有的！你真觉得，那是边境奸民、奸商能做成的？”
贾似道心中一动，脸上依旧保持茫然神色：“你的意思是，这些走私，都有咱们大宋朝廷的官员在幕后……”
“因为北面大金两分，南京开封府这边的盐业，非得转而仰赖大宋才行。而大宋朝堂上要对此做出决断，没有两三年的争执都出不了结果。既如此，底下文武只好自家想办法维持局面。为此，朝堂一位年高德劭的外戚，和边境一位开阃荆襄的大员就此私下扳了腕子，勉强达成一致。”
这种朝廷内部的秘闻，还真不是一个知县的儿子能够轻易打听到的，而一位宰辅之子，哪怕是政治斗争失败而被砍头的宰辅之子，也比贾似道强出十倍百倍。
贾似道点了点头，将这事记下，又问：“这与眼前的撕打何干？”
韩熙为贾似道端了一盏茶水：“师宪兄，方才这两人搏杀如此惨烈，便是因为两人背后的主人，各自秉承着一位贵人的意思。两边吵也吵过了，事情大抵排定，但输家要出气，赢家要显威风，乃至有些琐细尚未谈拢，或者还有旁人想稍稍插手……各家就会各出擅长撕打的人手，在这处瓦子里斗一斗，谁赢了，谁就能多得些好处。”
“这好处虽然是在大生意以外的琐碎，但也至少有数千贯起步。咱们这些临安城里有正经出身的人物，日常投钱作赌，也不下千贯。与之相比，区区一个以相扑为业的内等子，死了又如何？就算他曾在陛下面前献艺，难道陛下还真能记得他了？想在这里献艺之人，先得想明白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
贾似道连连点头，起身再往土场里看。
两人谈话的片刻，那杨飞象又打翻一人。这一场比刚才那场还要凶残，原来不是相扑，而是各持刀牌的格斗。杨飞象仗着身雄力大，连续几下猛劈，把对手的团牌斩断，又将握持团牌的手臂齐根斫断。
伤者惨呼而退的时候，杨飞象高举双手武器，耀武扬威。
孰料就在这时，土场高处锣声急响，又一人身姿矫健地跃入土场。
此人不持狮蛮牌而单提一柄朴刀，动作快得犹如捕食的猛兽。他箭步冲入杨飞象身前，刀光一闪，杨飞象的头颅就高高飞起，满腔怒血洒得整片土场到处都是！
与此同时，贾似道看清了这持刀之人的面容。
他往后一退，坐回原地，想了想，冷笑了两声：“好一个乐子，有意思，真刺激！”
这人分明是贾似道的旧相识，曾经好几次兵戎相见的红袄军成员，军中号称“九大王”的杨友。

第七百章 下注（上）
郭宁在馈军河营地聚众的时候，李云跟着兄长李霆，带了二十多个凶悍手下去投靠。而他们正经打的第一仗，就是紧急救援盘踞在故城店的抚州老卒韩人庆等人。
韩人庆是郭宁的好友，曾经许多次并肩作战过的，而韩人庆的两个孩儿则是李云的玩伴。但李云等人全速赶去救援，依然晚了一步，韩人庆满门皆死，他的儿子韩来儿，就在李云眼前被铁瓦敢战军的追兵砍成了两截。当时带领追兵的，便是眼前这人。
杨安儿的侄儿，红袄军的九大王杨友。
当时杨友所部甲士煊赫，横冲直撞，李霆和李云二人率部攻入故城店以后，被打得狼狈而逃。好在郭宁设伏以待，这才反败为胜。
时至今日，杨安儿的势力已经烟消云散许久，他自己死于攻打南京的战事，部众四分五裂。如今依然控制山东西路几个军州的红袄军余部，更像是某种与世无争的地方势力，被当作中都和南京之间的隔断。
随着定海军的势力不断扩张，李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伙儿反贼了。
红袄军被郭宁击败以后，确实有一部分逃亡南朝宋国。比如从楚州到扬州一带，就有相当数量的红袄军余部驻扎，朝廷还特意批下了每年一万五千石的军粮额度。山东地界的定海军假作南下的时候，这支红袄军余部就曾被专门调动起来，预备迎敌，不过最终没能打起来。
此等从外邦，尤其是北面金国归附宋国之人，在宋国有个专门的称呼，换作“归正人”。大体来说，宋国对归正人里的士人甚是优待，不吝赐予官位；而归正人里的壮丁，则大都被留在边疆当作兵源，这也符合宋国北人治军、南人治政的传统。
但李云实不曾想，自己能在临安行在见到杨友；更不曾想，当年红袄军的凶悍大将，如今在宋国沦落成了斗鸡斗狗也似，拿命来受人驱使的角色。
再怎么说，杨友的才能用以领兵千人是绰绰有余，怎么就成了个匹夫？
难道大宋国的军队里人才济济到了这样的程度？
怎么想也不至于。
定海军虽然没有和大宋交过手，但数十年来，金国上下谁也没把大宋的武力放在眼里。这固然可算是一种傲慢，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有些东西不用当真打过才知。定海军中有得是经验丰富的宿将，他们从南来北往的商贾口中打探几句宋军训练、驻扎乃至军备情形，就足够推断出很多东西了。
又或者，这是大宋对红袄军的提防、拆分和打压？
红袄军极盛时，号称全据山东，拥众数十万，但他们南下进入宋国的力量，要远远少于此数。李云估计，本部充其量万余人，就算沿途挟裹了一批流民，也不会超过三万，而且大都分布在江北运河沿线。
他们南下的人物里头，有头有脸的大头领更少。李云的印象里，只有杨妙真、刘全、国咬儿等人，而杨友自家一路，别无得力的帮手。
红袄军以如此薄弱的力量干了什么，才会让大宋朝廷如此忌惮，以至于打压到这种迹近羞辱的程度？
这也不应该啊……
无论如何，这是个值得去探询的事情。或许能就此发现些可供利用的地方，亦未可知也。
既然来了，正好顺水推舟。
贾似道心念急转，双手连连拍打，和旁人一般地大声夸赞：“好！好身手啊！”
嚷了两句，他又往身后看，一时却只见人头攒动，不禁皱眉。
韩熙连忙招手，唤了个茶博士来，低声吩咐几句。转眼间，贾似道的两个伴当就从后头满头满脸淌汗地挤到了前排。
“这个持刀的汉子……好身手！我要下注，赌他赢！”
韩熙带贾似道来这里，正是希望贾似道喜欢这等刺激热血的搏斗，投些钱财下去。他喜道：“师宪兄，你压多少？这地方不是随便市井之人能来的，一注怎么也得十贯！”
“十贯？”贾似道哈哈大笑：“我天台贾师宪在此，十贯算什么？压三百贯现钱，压这持刀的汉子一直赢！”
他身边两个伴当犹豫了半晌，这才从怀里掏钱。三百贯的现钱何等沉重，自然不可能带在身上，所以两人掏出的是上一期新发的行在会子。会子的面值分一贯、两贯和三贯，也有两人凑了凑，待要点出与三百贯铜钱等值的行在会子。
这几年，行在会子已经连发了六期，币值的变动很厉害。两人一边数着数，一边低声道：“按昨日的兑换比例，这会儿得点出一千四百三十六贯七百文。”
话音刚落，贾似道一挥手：“有什么好算的？就用三贯的会子，拿五百张出来！”
“是，是。”
片刻后，瓦子里头的主张听说来了豪客，也不敢怠慢。一个年迈的主张亲自带了帮闲、游手数人，在贾似道跟前奉承，最后用了黑漆的大盘，托着厚厚数百张会子去了。
两个伴当满脸不舍，下意识地跟着托盘走了好几步，才被贾似道唤回。
这两人，都是中都左右司的精干人，过去数年跟随着李郎中东奔西走，见识非凡的。饶是如此，他们这阵子掏钱掏得快麻木了，自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等大手笔的开销。
也不知贾涉此刻在中都如何，他若是知道贾似道如此作派，会不会立即南下，誓要铲除这个逆子？
三百贯铜钱真不是小数目了，一匹好马不过这价钱，西湖画舫上当红花魁陪着的度夜之资不过十贯。
贾似道千金一掷，顿时引得瓦子里头不少人窃窃私语：“这厮是谁？”
“韩小郎君带来的，看样子颇有身家？”
“去问问他是谁！”
“不用问了，这便是最近在临安花钱如流水的贾似道！”
“区区一个知县之子，也敢在这里呼喝？手上有三百贯，就这么嚣张了？”
“他父亲贾涉可不是寻常知县，这座瓦子里，倒有好几家从运河沿线到泗州场的生意，都靠贾涉前后奔走照应呢！他手上的钱财，怕是万贯不止！”
先前说话之人顿时肃然起敬：“哦？怪不得这厮有钱，他原是咱们的同道中人。”
一叠会子，被恭恭敬敬地捧到土场边缘，几个主张端坐的大台上。又有好些人跟风投注，或者非要压在另一头，想赚取这三百贯的，一时间土场四周愈发纷乱。
杨友握着他的刀，站在土场的边缘，冷笑抬头，看看这场景。
南朝宋国上下，大都是这等猪狗样的人物，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攒起如此丰厚身家的！好在我这一趟，投了史相门下大公子的门路，眼前虽有些屈辱，日后定能飞黄腾达。到那时，看我把这些废物一个个都踩在脚底，生生榨出油来！

第七百零一章 下注（中）
杨友的身手着实可观，须臾间，土场内连斗数场，谁也赢不了他，反而被他以凌厉异常的战阵搏杀刀书，杀了三个，重伤了两个。
其中有重阳节对御格斗的有名武艺人，一路刀牌套子精熟，花名唤作“赛关索”的；他和杨友相隔两丈而立，刚摆出个迎风立定的门户，杨友急上前兜头一刀，把脸都砍成左右两片了。
这时候，土场周围观看聚赌之人顾不得贾似道，纷纷询问这持刀猛汉是何来历，背后又是哪一位在撑腰作胆。与此同时，又有自恃家中养得好手的贵胄少年、舍不得私盐利益的豪商呼喝着，让自家豢养的好手下场赌斗。
那些好手们，自然是在临安城里各处瓦子里打出名头的，但说到底，他们最擅长的，还是相扑、踢拳、打交棍、舞斫刀这一类花架子，临安城里百姓们日常看得，也都是这种花哨。
就算他们像方才杨飞象和李寻欢一般，彼此格斗，打出了火气乃至人命……这毕竟和战阵上头瞬间决生死的酷烈不同，他们没有那种直面尸山血海而恍若无事的坚韧神经！
所以任凭主人们连声呼喝，一时间没人再敢下场。
眼看局面尴尬，好在打探之人陆续都已回报，场中诸人闻报，慌忙去看土场旁边一个位置。
按照大宋的规矩，瓦子周围一圈圈的坐席不是随便坐的，而与主人的身分等级相关。离那土场越远的，坐席位置越高的，实际地位越低。距离土场最近的一圈，又以靠近土场左侧下场门的“青龙头”和靠近右侧上场门的“白虎头”为地位绝高的贵人所坐。
方才观众们情绪亢奋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去，才发现今日白虎头空着，青龙头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两人。
其中一名年约二十许的公子，面色有点病怏怏的，衣着也不华贵。但众人见他容貌，几乎瞬间纷纷起立行礼，有唤“史兄”的，有唤“大郎”的。
“这是什么人？风头比我更劲么？”贾似道问。
韩熙虽也跟着起身，却不行礼，这少年眺望青龙头方向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他呵呵笑了两声，才答道：“这人是史相的长子史宽之。在他身边陪着的老者，是刚迁了考功员外郎的宣缯。既是史相家中养着的好手出马，连胜多少场都是正常。只不晓得，其他几家要从盐业上头分出多少好处，才能让史相满意。”
史宽之是史弥远的长子，但自幼身体孱弱，不能读书入仕，所以官场上的前途甚是有限，日常管着丞相家事。奈何史相的权柄滔天，在场众人不仅不敢轻视他，还得加倍恭敬。
韩熙也是丞相的儿子，可惜身首分离的相爷一钱不值。要不是近来大金急剧衰弱，逼得史相不得不未雨绸缪，韩熙恐怕都没有回临安的资格，还在五岭以南吃苦头。
这会儿他骤然眼看着史宽之被众星捧月一般供着，心里头实在不舒服。勉强解释了一句，他又道：“师宪兄，你这几场赢下来，怎也能赚个两三百贯。差不多了，咱们走吧！你那两三百贯里头，分一点给我花用，可好？我只要两成就行……”
这话说了出来，却没见贾似道回应。
侧头一看，只见贾似道的两只脚。
原来贾似道听闻来者身份，顿时提着袍脚，踩上了案几上。他努力往那方向眺望，口中啧啧：“哦！哦！原来这位便是史相的儿子！”
这语气怎么……
韩熙猛抬头时，觉得贾似道仿佛变了个人。
他浑身上下那种惫懒公子哥儿的姿态，一点也看不到了，脸上充斥着谄媚的圣光。
他随着旁人行礼已毕，又连连挥手，向那方向示意，口中还道：“我爹爹说了，史相对咱们天台贾氏有再造之恩，每次见了史相和史相身边的人，都要十万分的敬仰！十万分的尊重！十万分的忠心！我得听我爹的话！”
好家伙，这会儿想起听你爹的话了？
你爹让你来临安，须是叫你读书学文，不曾叫你花天酒地……你那时候听了吗？
何况这等露骨的拍马屁言语，岂是读书人能直接说出口的？
韩熙被流放岭南的时候，错过了读书的好时候，所以日常并不把自己当作书生，受那些束缚。饶是如此，看贾似道忽然摆出这等嘴脸，他也一时愣住了。
可怕的是，这个贾似道不止是嘴上说说而已，他还欢快跳起来，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高喊：“史家郎君！天台贾似道拜见！”
韩熙忽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他连忙捂眼，已经迟了。贾似道一溜烟地钻过人缝，直奔史宽之跟前，随即噗通跪倒，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通常来说，宋人除了某些特定场合，不多跪拜。一般日常往来，地位较低之人口中唱喏，叉手在胸，敛身垂首即可。哪怕下级对上级，奴仆对主人，犯人对官员也不过如此。
那贾似道却是正正经经地跪地磕头，额头撞在地面，还“咚咚”作响！
史宽之被吓了一跳，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我是贾似道啊？天台贾似道！”
贾似道满脸堆笑地抬头，那幅表情，仿佛立刻就要扑上来，抱住史宽之舔一舔。
问题是，他娘的贾似道是谁？我史宽之是丞相之子，日常往来都是尽皆朱紫，没听说过有个叫贾似道的！更没听说过天台有什么大族！
史宽之今日来此，是有正事的。
大宋的右丞相史弥远，素来是朝堂上持重议和一派的领袖，自嘉定元年以来，始终秉承着对北国恭顺的外交政策。金军欲多岁币之数，大宋亦曰可增；金人欲得韩相之首，大宋亦曰可予；至于此后数年，两国往来之称谓、犒军之金帛、乃至根括归朝流徙之民等种种事务，史相对大金素来承命惟谨，曾无留难。
这样的政策，确确实实维系了宋金两国之间多年的和平。但近年来，大金国也实在太不争气，哪怕史相身在江南，也隔三差五听到金军惨败于强鞑的消息，到今年以来，大金国干脆就一分为二了，其中一半，居然还是个汉儿掌权。
于是朝廷里头激进主战的声音，或者意图有为于北的声音，渐渐地压制不住。甚至史弥远重要的政治盟友乔行简也公然提出，强鞑在北，则金为吾蔽，古人唇亡齿寒之辙可覆，宜姑优容两金使之拒鞑，观之自相匹敌亦可。
局势变幻莫测，朝堂群情汹汹，史弥远很难保证自家的持重政策一定就对，所以，他非得稍稍落子，在激进主战的这一面预先下注。
这是一个复杂而又精微的操作。
如果做的太明显，或者用了自家羽翼下地位太高的人，很容易被外人误认为史相将要改弦更张，由此引发的本方阵营动荡非同小可。
如果做的不够明显，或者选用之人与自家阵营的关系不够密切，这些人又容易自行其是，拿着史相赐予的政治资本，赚取自家的前途。更麻烦的是，这些人既要主战，就必定会掌握相当的武力，这又难免引起史相的忌惮。
比如现在身处淮东，担任要职的李珏和应纯之两个，便处在此等局面。他们仗着自家权位，真的就派人北上闹事，去挑衅那个郭宁！前些日子山东金军威吓要南下报复，史弥远听说这个消息，心脏都快吓得裂开了。
他当场就确定，李珏和应纯之两人绝不可信。
但谁又可信可靠呢？
这些日子里，史弥远为此颇费心思。
直到这几日里，他才最终决定，以收拢向北贩卖私盐的利益为旗帜，让自己不曾出仕的长子史宽之出面，再以红袄军南下投靠的悍将杨友为帐下走狗，渐渐伸手到两淮，掌控一支随时能够战斗，但又在史弥远本人牢牢掌控中的力量。
今日史宽之来到朝中贵胄子弟聚集的瓦子，便是特意让杨友亮个相，进而名正言顺地插手盐政，作为整个计划的开端。
史宽之想到这里，转目再看前头。
杨友这厮，在父亲面前倒没有吹牛，他真有力敌百人之勇，在武力上堪能镇压不服。以杨友的杀人立威为开端，我史宽之还可以旁敲侧击地传些话，让在场诸人带给自家的长辈或者靠山。
不过，眼前这个忽然冲上来巴结奉承的，是什么货色？
他来了这么一出，便似乔万卷在四通馆里正经讲史的时候，旁边忽然跳出了说浑话的蛮张四郎，莫说气氛从此再不得宜，底下听众的心思都散了！

第七百零二章 下注（下）
因着这个缘故，贾似道愈是殷勤，史宽之愈是不满。
旁边宣缯倒是连连轻咳，意思是有话要讲，但史宽之性子上来，哪里按捺得住？眼看这贾似道还不知好歹地往前，他冷哼一声，拂袖而起。
随侍身旁的宣缯探出去牵史宽之的袍袖，竟没能牵住。他叹了口气，紧随在史宽之身后，临了还没忘了向贾似道点了点头。
土场里头，杨友正驻着刀，脸色森寒地左右观望。
他武艺再强，一口气连斗了七八场，心跳得便如响鼓重锤敲打。眼看土场周围人群呼喝，全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暗中大骂这等南朝贵胄不知武人辛苦：真以为我九大王是钢浇铁铸，不会累的么？
暗骂了两句，忽见史宽之走了，杨友又喜又忧。
喜的是，今日至少不会折在这土场里。
忧的是，不知这丞相郎君答应的好处会不会出岔子？我九大王才是杨元帅的继承人，如果忙活周折至今，手中权柄及不上女流之辈，那真不如赶紧死了的好！
“大郎，等我一等！”
杨友嚷了一声，翻身越过土场旁边的栅栏，追了上去。
他的动作太猛，一不当心，碰翻了桌台上几个放置钱财的大盘。瞬间会子和铜钱纷纷坠地，还有特地交叠摆放的十几枚金条银锭也都散落。
在场的几个主张连忙扑上去拣拾。好在瓦子里的观众们大都是有身家、有门第的，倒不至于贪图这些钱财，反倒是眼看着史宽之忽然不快，俱都有些惊骇。
当下有人小步趋着，追赶搭话；有人向贾似道抱怨斥责，说他不懂规矩，惹恼了贵人。剩下的人也没心思再看什么比试较量了，彼此面面相觑数回，都觉还不如散了的好。
于是没过多久，贾似道和韩熙两人都被客客气气“请”了出来。
贾似道被众人责怪半晌，却依旧一副松懈乐呵模样，走着走着，还和两个伴当商议赚到了三百贯该如何花用，又该如何写信向父亲炫耀自己赚钱的手段。
韩熙的情绪却有些低沉。
当年开禧北伐失败，相州韩氏自兹衰微，这其中，固然源于大宋在军事上的失败，最终同谋袭杀宰辅的，却是如今朝堂上史弥远、杨次山之流权贵。这些人手上是沾着血的！沾着韩熙生身父亲的血！
韩熙知道，自己能回临安，已经算得运气。饶是如此，身边出没的人里，还有上头大人物的眼线在。所以有些事情早早地想开了，才是保身的道理，他也日常在临安城摆出一副破落衙内模样。
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何况他并非真的无知衙内？贾似道当着韩熙的面，如此毫无保留地阿附史氏，便如噼噼啪啪地打他的脸。他就算勉强按捺，终究意兴阑珊。
离了瓦子，他向贾似道拱了拱手，便右转绕上西湖新堤，自顾自地走了。
贾似道皱眉看韩熙一会儿，眼瞅着他的身影渐渐掩入湖畔萧瑟秋景，摇了摇头。
韩熙的人脉可用，身份却太尴尬，与他走得太近，就等若切断了自家上进的路。
而且这人官宦出身，又经历复杂，通晓不少市井中人的手段，见识过乡野地方的风俗。贾似道是半调子的南方年轻士人，场面上还能应付，一旦往来熟络，保不定哪天被看出什么破绽。
所以，此人日后或许能发挥特定的功效，今日只好抱歉了。
在旁观杨友奋力搏杀的同时，贾似道想了很多。现在，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突破口在哪里。
若说史弥远方面只把杨友当作一个厮杀汉，贾似道是不信的。
这人再怎么说，也是杨安儿的侄子，在红袄军余部和两淮、山东，都有影响力。贾似道有七成把握，既然此人出现在史宽之的身边，代表史弥远将在这些方面有所作为。
那么扩散去想，以那些大人物的权谋手段，要做点什么，真会完全指望着杨友这个归正人？
宋国对南下的归正人素来讲究以主制客，以重驭轻，绝少有授予全权的道理。杨友如此急于表现自己，甚至不惜以血腥手段展现自家的勇锐，落在贾似道眼里，代表了两件事：一是他非常需要得到史相的信任，二是他还没有得到史相的完全信任。
在这时候，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这人的父亲曾在淮东为官数年，非常机灵能干，通晓江淮各地情形，又有实务手段，以至于当朝宰执都听说过他的名声；这位官员又因为某些事情得罪了如今淮东的几方大员，新近辞官，有意往行在钻营一番，重新谋职。
这人曾经在淮东协助父亲，还登城打过仗，见过血。如今自己在临安生活，有些小聪明而性好豪奢，没什么大志。
他颇得父亲的耳提面命，深知要过好日子，就得牢牢地抱住史相的大腿，可惜长久以来没有机会。但也因此缘故，一旦给他发现了机会，就特别狠命地把握，绝不愿错过。
这样的人，放在如今临安城里的官宦子弟当中，算是难得的人才！
这样的人，难道不比一个途穷而投的北方贼寇首领要可靠？
先前贾涉离开宝应县以后，一路上都在和李云对口供。据贾涉的介绍，他在淮东安抚商贾、梳理航路，有许多为朝廷为史相排忧解难的事迹。他说，只要报出天台贾氏的名头，史相乃至史相的身边亲信，多半会想起宝应知县贾涉的才干，只要表忠心的机会来临，他就能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贾涉这条鱼，如今已经到了中都，也不知郭元帅什么时候能掏空他肚里所学，将他放回来。但临安这里，我贾似道已经抓住表忠心的机会了！
且不谈贾涉怎么藉机飞黄腾达，通过这个突破口，定海军便能往宋国朝廷内部探一探手。到最后就算没有什么成果，至少也能闹得宋国灰头土脸，替受伤的汪世显老兄报仇！
这件事，值得下注搏一铺！
贾似道收回眺望的视线，迈步向前。
道理大致是这样，但也说不定是自己一厢情愿。今日这番作态的效果究竟如何，又在何时发作，不能强求。最近几天里，还得耐心从容，莫要过份急切，反而露了破绽。
他按着来时的记忆，绕过两处葱茏，缓步而行，忽然见到一辆马车横停在道路前头。
按刀侍立在马车旁的，正是杨友。此人脸上身上的血迹未去，眼神有些直勾勾的样子，显得凶悍异常。
贾似道的大脑急速运转，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上肌肉，又立即放松。
当他带着好奇神色走近，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宣缯微笑着探头出来：“似道小哥，我们走到半程才想起，令尊乃是宝应知县贾济川，对么？”
贾似道惊喜地笑了：“对对，我爹正是贾涉！老先生你怎么知道的，若是家父的故交旧识在此，还容我再行大礼拜一拜！”
“哈哈，不必不必，我与令尊，并非旧识。不过令尊的大名，咱们史相爷曾经好几次提起。他老人家说，令尊在淮东任上很是得力，办事妥帖！”
“真的？”贾似道满脸喜色，荣耀得像是能往外放光：“史相真这么说了？我得赶紧写信，让我爹也高兴高兴！”
“哈哈，哈哈，骗你做甚。”宣缯招一招手：“小伙子你上车来，咱们一路闲聊，同车回城！”
贾似道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踌躇不动。
“怎么了？”
贾似道一阵汗颜地道：“老先生，方才我一时喜悦，行事孟浪了，好像得罪了史相爷的公子……”
“啧啧……”宣缯与端坐在车里的史宽之交换了眼神。
看看这份忠心，看看这份进退分寸！到底是大宋的士人，虽有些小毛病，那也出于赤诚，怎也比北方南下的狼虎要可靠得多！可爱的多！
史宽之不耐烦再等宣缯慢慢言语，他把车帘再掀开些，喝道：“少废话！上车！”
贾似道摆出敬畏模样，猛地一缩头，这才攀入车厢里。
车驾辚辚起行，而杨友持着刀站在车夫身旁，如同一个护卫，眼神愈发凶悍可怕。

第七百零三章 波平（上）
宋国的政务素来都不紧不慢，李云既去了宋国，郭宁就不指望他一年半载能有成果，好在这阵子金宋两国之间并无冲突，倒也不担心他遇着什么危险。
以当前的局面看来，倒是郭宁这个周国公的地盘，比外界更乱些。
贞祐三年初以后，中原和北地就再也没有大规模的战事，仿佛大金国数年来难得的平静。其实大金国的分裂便如庞大冰山的崩溃，浮在水面上的冰山尖峰霍然分开只是表象。在水面之下，那些坚固如铁、仿佛万载不能动摇的岩冰纷纷爆碎，引起的冲击和动荡早已引得海浪翻腾。
过去半年里，在中都大兴府和南京开封府之间的广袤土地上，从两个政权控制区域的交错地带，到定海军新吞并的诸多军州，无数次的突袭、屠杀、诱引、背叛正在不断地发生。
定海军方面，负责山东的骆和尚、负责河北的李霆两人面临的局面最为吃重。
山东一带，因有红袄军的余部盘踞在黄河岔流到泰山之间，阻碍了骆和尚和南京方面完颜合达所部的正面对抗，所以双方都在冲着红袄军想办法。而红袄军本身分崩离析的状态，又很难避免他们成为大势力驱使的工具。
好在骆和尚看似粗猛，但他凭借江湖大豪的气派，对刘二祖等人的拉拢很有效果。
某一次他只带两三随从，提着两坛好酒，事前不打招呼，直接就抵达费县的大沫崮，邀请盘踞崮上的刘二祖下山饮酒。只是如此倒还罢了，他又道，难得红袄军的其余各位首领都在，不妨一起饮酒快活。
当时时青、郝定、夏全等人真都聚集在山上，商议如何应对两金并立的局面！这情形怎么就被骆和尚知道了？沿线哨卡怎么就疏忽如此，竟被他堵了门？
当下人人吃惊，个个疑神疑鬼。夏全力主分头从小路下山，避开骆和尚；郝定则说，咱们大摇大摆从正门走，难道这胖和尚还敢真敢阻拦？时青倒是跳着脚，说要抓住骆和尚，起兵重夺山东，众人只当他在发癫。
到最后，一行人还是下了山，与骆和尚痛快喝了一场。从益都带来的两坛好酒都喝完了，骆和尚又抱着刘二祖临时沽来的村酒痛饮，最后酩酊大醉，被抬上了山寨睡了一晚，这才悠然离山。
这一来，山东境内各路红袄军的余部，都对定海军客气恭敬了许多，双方的冲突也急剧减少，甚至有红袄军势力主动开始和定海军做生意，甚至出力维持商道的。
这些人当年仗着满腔血气造反，却不能成事，如今夹在两大势力之间，一方是死敌女真人，另一方虽说也有兵戎相见，但终究是汉儿政权。他们心底里偏向于谁，其实早就不言自明。
可惜定海军一口气夺下中都以后，已经吃撑着了，有点消化不良，胃肠胀气，所以整个军府上下都不急于席卷，而把精力摆在自家内部的梳理。否则一纸文书发出，这些人多半都会降服。
较之于骆和尚，李霆所负责的河北地带，是大金国统治的核心地带，也必然是郭宁所建周政权的核心地带。郭宁对李霆的要求是务必做到地方平夷，不能刻意优容以留后患，李霆便丝毫不打折扣地去做。
此地一方面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势力甚强，面对定海军的态度甚是复杂。另一方面，许多自拥实力的土豪、水寨之主，也成了地方施政的阻碍。
当年李霆等人落草的时候，这些土豪、寨主们与诸多溃兵团伙同气连枝，算是介于同伙和盟友之间的关系。如李霆这等占据一地打家劫舍的溃兵，行事的节操还不如这些土豪和寨主。
到后来仆散安贞治理河北，对这些地方势力也大都以羁縻为主，任命了许多总管、提控、从宜、指挥使之类的头衔出去，只求他们关起门来享受自家富贵，不要扩张。
可时移世易，当年的溃兵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官军，开始强制恢复秩序、要求分配土地、清查积欠的两税乃至盐课酒课等商税，甚至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开始调查些早年的谋财害命案子。
这就使得无数人不满，有人主动迎合南京开封府的宣传，发出污蔑周国公郭宁的檄文，打出种种讨贼的旗号；甚至有人联络驻军巨鹿的遂王所部兵马，试图倚为靠山。
但李霆素来都用简单手段应对任何复杂问题。凡是意图不轨之徒，他发现一个就杀一个，发现一伙儿，就杀一伙儿，旁人觉得会不会手段过于酷烈，他却不止面不改色，简直杀得兴高采烈。
在他的管理下，大半河北的军州事实上战火不断，各地时常爆发数十人或者上百人规模的暴动。
但李霆本人就在河北绿林里打过混，非常熟悉彼辈的路数，他又掌握大批可以急速调度的兵力。每次都能抢在暴动蔓延之前挥军入场，将之强压下去。
这些暴乱一次次被中途打断，规模从没有提升到挟裹大量百姓的程度，也从没能控制城池稳固落脚，参与暴乱之人威风不了一天两天，脑袋就会被挂到城门楼上，自家经营的势力也徒然成了瀛海军节度使麾下兵将的磨刀石。
到了夏末以后，安分百姓开始忙于秋收，更没人听信煽动，而地方上的豪强心气都被磨灭，陆续有人交出武器，退出自家私下修建的水寨和营地，于是地方上的动荡骤然减少。
反倒是李霆在几次围剿乱贼的过程中，查抄出许多得自遂王所任元帅右都监、安国军节度使完颜从坦颁发的任命文书、往来信件，他也老实不客气，在将之收集一处发往中都的同时，就抽调精锐起兵两千人预备反击。
就在冬至的这一天，李霆所部轻骑自信都出发，突袭了完颜从坦纠合、训练河北各地乡兵寨主的大陆泽营地，斩首千余，俘虏了完颜从坦的副手，遂王所署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李革。
同时，负责河北北面广阔山区防务的靖安民，也因为蒙古人的压力减弱，越来越多地把精力转向西面，开始对西京行省和河东等地发起渗透。
与之对应的，遂王方面用以反制的手段也不少。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定海军的中枢文武，大都把精力集中在中都城里，忙于兴定皇帝即位之后政治秩序的梳理，而郭宁则更多关注自家水军船队的重编和整顿。保有强大军事力量的他们既然无意持续扩大军事对抗，再怎么样激烈的浪涛，总有平息的时候。
随着南京开封府的遂王在群臣簇拥下登基为帝，建号“元光”，一个仿佛更能代表完颜氏正统的政权崛起。在中都的兴定皇帝、在南京的元光皇帝乃是兄弟，母亲还是王氏姐妹两人，但他们所代表的东西二金就仿佛史书上的东西二魏，从建立的一开始就势不两立。
许多人都以为，元光皇帝即位以后，必定要为父复仇，发起对东金的大规模战斗，却不曾想，他倒是个沉稳之人，并不肆意妄为。随着天气渐寒，兵马调动不易，双方的粮秣物资供应全都开始紧张，东西两金边境线上的冲突渐渐减少，这天下眼看着，是越来越波平浪静了。

第七百零四章 波平（中）
直沽寨北面，从武清到漷阴、通州一带，有许多工程随着郭宁的到来不断铺开，越来越似一个巨大的工地。
冬天里土地冻结，很难施工，但中都周边的百姓们闲着也是闲着，所以能响应招募的人手规模极大。都元帅府给的月饷是足额的铜钱五百文，还包三餐、管住、发给衣服、工具，衣服还能带回家去。
金国的铜价昂贵，铜钱的价值非常之高，中都城普通百姓，拿着二十文钱就够过日子了。都元帅府开出这样的条件，许多中都城里的贫民日常想都不敢想，人人雀跃异常，大家干起活儿来也都精神十足。
当然也有百姓私下议论，怪不得郭元帅又在海上生发，又开了大金的府库，明明手上有金山银海，结果麾下文臣天天都哭穷，到处都说钱财粮食支应艰难。
眼下的大金国都一分为二了，南京路那边冒出了一个伪朝皇帝，郭元帅都没有余力去讨伐。转而再看，原来钱财都被大手大脚用掉了，明明可以一声令下强迫百姓去做的事情，元帅非要给钱来雇佣，简直大方的有点傻。
有人甚至拿着郭宁做例子，告诉自家孩儿，这明摆着是边疆军人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的作派。咱们正经人家，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着用。
但更多的人，因此对都元帅府感恩戴德。毕竟这几年来，中都城里不断地饿死了，每到深冬，饿死冻死的人更多，若非郭元帅以工代赈的善举，起码又是几千条人命要没了！
十一月末的时候，都元帅府传令说，要赶工期，月饷再加三成。百姓们里头，甚至有些憨实的，特地相约到元帅临时驻扎之处禀报，说大家感念元帅恩德，自然会努力干活，元帅其实不必加饷。
郭宁好声好气地接待了他们，还请了自家妻子出面，陪着众人吃了饭。
饭后众人辞行，还都得了些铜钱和衣料，问过才知，原来这一日元帅所在的府邸里头正有个小小仪式，是亲近部属们凑了分子，为元帅的嫡子郭靖祈福。
百姓们愈发感念，路上和回到营地以后，都在传说元帅的恩惠。
又有年高德劭的宿老说，郭元帅单名一个“宁”，郭元帅的长子单名一个“靖”，这两个字意头都很好，可见天下太平不远，大家都能轮上几年安生日子了。尤其郭小郎君，这名字里透着一股正气，必定是有后福的，但大家以后有暇，也得经常念几句佛经或者道经，为元帅一家尽些心意才好。
百姓们随即也发现，加出的三成饷不是凭空掉下的好处，真不好拿。钱虽然多了，但工程的进度、工程质量上的要求也严格了许多。
那么多百姓里头，自然混着好吃懒做的人物，难免又串联起来抱怨，暗中传些怪话混话，甚至消极怠工，和定海军的官吏对抗。
结果这苗头刚一出现，相关之人立即就遭严惩。带头的罪加一等，有好几个被当场用大棍子打死，特别积极参予的一批人，也全没落着好。
百姓们私下里打听过才知道，因为各种工程规模浩大的缘故，如今郭元帅麾下，有一位负责政务的大员亲自在管控。而这位大员的名字，就算普通百姓也很熟悉，属于出了名的狠角色，经常背后遭骂的。
他便是当朝的尚书右丞兼大兴府尹胥鼎。
此前中都城里新皇登基、改元，以周国公为辅政武臣的一系列事情，都是移剌楚材在操办。这位一向手段偏软的治政之臣经历了这一趟以后，声望反倒大大地跃升了，就在上个月，移剌楚材干脆恢复了耶律旧姓，从今以后以耶律楚材的名字示人，也彻彻底底和大金朝廷的旧规矩做了切割。
有新人崛起，自然也有旧人抓住站队的最后机会。
比如胥鼎，就很及时地把自己的身份从盟友彻底变成了下属。他这样的能臣，正是郭宁所急需，所以郭宁回到中都就任周国公、平章政事以后，便再度以胥鼎知大兴府尹，要他把中都周边的举凡道路、仓库、军营、堡垒、码头等诸多工程建设都管起来。
这可不是贬谪，而是极大的信任和重用。
皆因有工程就有巨额钱财粮食开销，就有大量壮丁聚集。考虑到壮丁还都脱离了土地，按照部伍进行管理。这种工程队伍与可以打仗的军队，只差军事训练和装备罢了，当年大金国在野狐岭、在密谷口动辄聚集数十万大军，其中倒有半数都是临时纠合的壮丁。
胥鼎当然不会造反，他也压根不会去做收买人心的事情。
他从中都出发南下，到通州的时候，视察当地拓宽道路的营地，正撞见地痞闹事，还有些懒汉响应。他当场一声令下，就将参予闹事的人全数革退。有些泼皮居然敢在胥鼎面前耍狠，结果罪加一等处置，当场被胥吏用大棍子活活打死。
定海军的将士们倒不觉得此举过于苛严，只担心都元帅府的善政变成了恶政，剩下其他的百姓不愿尽力。结果两三天后发现，有那些倒霉蛋作为反面教材，百姓们个个积极，用七成的人力干出了十二成的成果，而军府的月饷开销反比原来少些。
唯一有点麻烦的，大概是胥鼎的名声又变得差了些。
好在胥鼎父子二人，在大金朝里一向是做实事的。做实事就难免得罪人，得罪人就要挨骂，就要顶奸臣的名头，胥鼎早就习惯了。
此时胥鼎带着自家的随行队伍，即将抵达直沽寨。今日的天气愈发寒冷，哪怕头顶着大太阳，也没多少暖和的感觉。胥鼎早晨出发前，特地给下属们安排了热汤，他自己也喝了一大碗。可到这时候，肚子里的热气已经散尽，近海的寒风就显得格外凛冽了。
一行人经过的道路，是已经拓宽的一段，旧有路面上深达手肘的车轮印痕也都用碎石、黄土和石灰混合的材料填平了，车辆走起来很轻快。
路上此时犹有行人成群结队。有的一看就知是商贾，也有附近种地的百姓，还有些人明显地带着沮丧和不满，明显是前头工地被提前赶走的民伕。
胥鼎一路走一路对所经的工地严加管制，这会儿还没够得着直沽寨周边，这些人可能是管理民伕的官吏听说胥鼎要来，藉着胥鼎的名头先赶走的。
民伕们走着走着，也看到了胥鼎一行人。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情绪更是五味杂陈，原本一个月有五百钱乃至六百五十钱的进账，还吃穿不愁，一口气干到开春，能攒出家里一张嘴一整年的吃用来。
这样的好事，结果被他们自己闹没了。
有些人情绪沮丧，低头走着，不说话，也有人不觉得自己是偷懒或者做错了什么，把责任都推到上头，他们不敢指责郭宁，也不敢指责管理他们的那些官吏，明摆着，那些官吏都是从定海军中退伍下来的老卒，一翻脸就真敢杀人的。
于是最后挨骂的又成了胥鼎，有些人一路走一路哔哔赖赖，说是奸臣胥鼎在郭元帅面前进了谗言，陷害忠良云云。
可怜胥鼎这会儿距离直沽寨还有十几里地，压根没有向各处工地伸手啊？就算到了直沽寨，他也得赶紧去拜见郭宁，一两天里哪有对付这些货色的余暇？
当下就有傔从梗着脖子叫道：“他们在骂你呢！老爷，俺们实在听不下去！”
他们催马过去喝骂，冲着几个吃相难看的民伕乱挥鞭子，当场把他们打得哭爹叫娘。
胥鼎倒是真不在乎，他忍着笑把傔从叫回来。
这些人心里有怨言，或者对或者不对，都得等到胥鼎抵达后慢慢地查问，眼下倒还真不知道其中曲折如何。
在胥鼎看来，定海军从军队里抽调组建出的吏员队伍优点很明显，那就是干劲十足，也大体忠诚可靠。不过，政务和军务不一样，很多事情放在军队里头，只要一声令下，办得成升官发财，办不成提头来见；对着招募来的百姓，却得细细地梳理章程，明确各个环节的职责，做出详细的规定，否则难免事倍功半。
这些事情正好是胥鼎的擅长，也正是胥鼎打算展现给郭宁看的看家本领。
一行人又走了数里，便看到道路旁边有蚁群般的民夫和阿里喜、辎兵队伍在开工。一整片工地里人影奔忙，还有人赶着驴车，沿着道路分发松明火把，看样子准备抢一点傍晚的时间。
胥鼎勒停马匹，在道旁凝神观看了许久。
边上一个幕僚问道：“丞相，这地方规模极大，看来甚是要紧？”
胥鼎点了点头：“这地方，以后会是国子监。”
“什么？”幕僚吓了一跳。

第七百零五章 波平（下）
“怎么？”胥鼎瞥他一眼：“周国公的霸府将设立在此，朝堂诸多机构陆续都会在此设立分支，甚至常驻办公。国子监就在这里占了一块地，很奇怪么？”
幕僚张口结舌，连连指点着前头所见的景象，一时说不出话。
郭宁是纯粹的武人性子，喜欢干脆利落、令行禁止。他对中都的观感也就偏向负面。
在郭宁看来，整个中都城，无论是汉儿或者女真人，无论是贵胄或者儒生，已经随着大金的衰微而充满暮气。数十年来，几任皇帝忙于抢夺权柄，无数官僚彼此勾结倾轧，绝大多数人早都成了泥潭里打滚的王八。
所以郭宁在中都的时候，一直驻在他类似军事堡垒的都元帅府。等到都元帅府的门口摔死了皇帝，他连都元帅府也不想待了，最近两个月里，他一直驻在直沽寨北面的武清大营。
在郭宁就任周国公、确立执政大权以后，许多臣僚都私下提出，请周国公效法，效法曹魏北齐，在中都之外另置霸府，以逐步营建新朝根基。郭宁同意了他们的意见，但并未按照多数人的想法，选择某座形胜之地的大城。
他决定把直沽寨左近的所谓九河下梢之地诸多城寨码头，捏合成为一个整体，作为周国公的驻跸之地。整片区域包括了中都府宝坻、武清、香河、郭阴四县，霸州的信安县和清州的靖海县。
关于这霸府的名称，郭宁已经私下征询过诸多重臣的意见，胥鼎在其中也出了一些主意。郭宁统合各人想法，最后拍板，将这新城唤作“天津府”。
这“天津”二字，甚有来头。
一来得自于武清县到直沽寨之间潞水的别名天津河。
二来定海军依靠海贸崛起，控制区域也环绕渤海，仿佛天津九星横于天汉之状。而《乾象》有云：天津九星明而动，主天下兵起如流沙、死人如乱麻，正合周国公郭宁以肃杀兵刑扫平不服的威风。
三来，天津之名又隐含着天子津渡的蕴意，实在很符合臣僚们暗中的期待。
既然霸府即将设立，中都城里的许多机构，都在做搬迁的准备。而搬迁过程中，周国公自然也就能够摒弃许多中都城里散发的腐朽味道的意见，按照自家的需求加以改造。
在这些机构里头，国子监并非规模最大的。
按照大金的规矩，养士之地曰国子监，始置于天德三年。此后国家陆续定制，设国子学博士、助教、教授、国子校勘等职务。国子监里常置词赋、经义生百人，小学生百人。供宗室、外戚乃至三品以上高官子弟在此读书。
如今的中都城里几次遭逢兵灾，大金国的宗室、外戚、高官死伤惨重，国子监乃至附属的太学早就学生寥寥无几。莫说中都城里，各地府学、州学也早都荒废了。
早前中都城里曾有动议，说向时四方多难，又历多故之秋，所以仕进之歧既广，侥幸之俗益炽，以至于军伍劳效，杂置令禄，门廕右职，迭居朝著。殆因急于事功，不免尔欤。但朝廷中枢若要安稳，还是得设学养士，文武并用才好。
这种说法，显然是在暗中抨击郭宁大举引用退伍兵卒为官为吏的做法。看来死了一个张行简，还没法让人们全都认清形势。郭宁压根懒得理会。
当然他也明白，退伍官兵的治政水平确实有限。
随着定海军的控制范围骤然扩大，这段日子被紧急提拔的官员数量很多，但他们中的相当部分都不合格，以至于地方上政务磕磕绊绊。官员们当中，有办事粗暴、苛待治下百姓的，有思路昏乱以致受人欺瞒的，令人恼怒的是，还有一旦当了官就放飞自我，开始贪污腐化甚至欺男霸女的。
此等局面，光靠着事后严惩根本管不过来。所以儒生们有一点没说错，一个政权需要有源源不断产出人才的渠道，需要自下而上统一的治理理念，要达到这个目的，圣贤书还是得读一读。
但郭宁不会把培育人才的渠道放置在他人手里，至少眼前不行。至于培育人才的方法和规矩，更必须得是郭宁自己说了算。
在确定霸府设立之地以后，他立即拍板，将国子监从中都移出，置于霸府直接管治之下。
胥鼎等人所见的，就是新设立的国子监。
这个国子监虽然刚刚开始营造，但有些设施却是现成的，有些从无到有新建的建筑也已经初见规模。令那傔从惊讶的是，在国子监里，除了连绵的学堂，竟然还有校场，甚至还有一个在原有池沼基础上扩建规模的巨大水池，水池里还停了艘船！
“我大金立国以武，治国以文，讲究文武之道并用。比如各地的都总管府和节镇州，素以武将出任，兼理政务。既如此，武人须得通晓文治，文人须得谙习武备，有何不妥？”
胥鼎抬手比划，向傔从们示意：“你们看，这片校区里的学子，预定将有千人之多，文武各半。书生多由地方上乡试、府试而来，照旧走得诗赋、策论、经义、律法的路子；而武人则纯由军中选拔忠勇敢战之士。两边的学科有许多交错之处，书生必须习练驰射、驰刺、行军乃至战史等等；武人也必须背诵经义，通过基本的数算、律法等测试。”
“这……这等做法，似为前代所未见？其实也不合大金的规矩吧？中都城里难道没有……”
“周国公要的人才，是能随他治国平天下的人才；周国公要的规矩，是能助他治国平天下的规矩。这座凭空而起的霸府，就代表了周国公不受任何限制，强力实现自家目标的决意，谁敢违背？”
“至于大金的规矩……”
说到这里，胥鼎苦笑了一声：“当年大金太祖皇帝自混同江畔起兵，以满万之中播燎域中，肇建大国，那时候的大金有什么规矩可言？近些年来，大金杂糅辽、宋，体制渐渐完备了，国势却反倒江河日下。若非周国公崛起，眼看着半个大金都要落入成吉思汗掌中。蒙古人的粗蛮凶暴之性、茹毛饮血之习，较之于当年的女真完颜部又如何？”
“周国公有天授之才，所见自是远略，只恐引起物议，为伪帝所趁。”
“既然大金和蒙古的崛起，靠的不是规矩而是武威，谁又有资格告诉周国公哪一套规矩管用？周国公既然这么办了，三五年后手上就得允文允武的士子数千人，有这数千人为子弟门生，什么样的物议压不平？什么样的政略推不动？”
胥鼎拨马往工地的方向走近些，继续道：“况且，这国子监的作用，还不止在教授学子本身……你们看那艘船。”

第七百零六章 打翻（上）
跟在胥鼎身后的幕僚，对船只倒是很熟悉：“这船只有单桅，用左右两张德夹油绢，乃是定海军船队里，最常见的通州样海船了。虽说船长不过百尺，放在水池中看，俨然庞然大物。”
“没错。这水池北面，有与潞水贯通的沼泽，听说为了赶在天寒封冻之前把这艘船驶入国子监的水池，亲军司的陈冉动用数百名纤夫，又在沼泽里铺出了道路，颇费了一番工夫。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周国公需要船只停泊的池塘随时凿冰，以便冬季照样练习。”
幕僚神情一凛：“莫非周国公将有意用兵于海上？”
“倒也不是……你来时，应当听说过，定海军的水军船队里，有好些纲首和部领被宋人灌了迷魂汤收买，然后竟然趁着中都女真人作乱的时机行刺周国公吧？”
“咳咳，咳咳……”
幕僚轻咳两声，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其他同伴，又稍稍抬起边缘出风的兜帽，看看胥鼎的神色。原来此人竟是贾涉。
正是贾涉一手牵线搭桥，导致了定海军船队首领的叛乱。他心里有鬼，顿时慌乱，看了两眼，才估摸着胥鼎是言者无心，随口提起：“这个……我确实是听说过。”
“出了那件事以后，周国公重订了定海军直辖船队的运行规矩。其中最重要一条，便是船员获得相当于军中什将以上的职司以后，就必须把家眷集中，于天津府、益都府、复州、莱州四地择一安置。与此同时，所有的船员包括纲首在内，全都分为三班。各班按军府指令，轮番登船出海，依序上岸休整，不再允许船、人常年漂泊在外，于元帅府号令以外自行其是。”
贾涉颔首：“这样一来，纲首与船员便正经得着定海军将士的待遇，按照管控军人的法子在管理。每一艘船上，不再都是纲首的亲信；纲首、部领之流若要响应外人招引，自家船上就有许多眼睛盯着。而军府若在海上有所动作，也能如指挥陆上兵马一般如臂使指，不再有失控之虞。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样一来，船只的数量足够么？水手、船员的数量能够支应得了三班轮替么？”
“哈哈，船只的事情，咱们且不去管他。济川兄，你看那船上，是不是有许多人聚集，有攀爬桅杆的，有抛掷缆绳帆索的，还有彼此较量搏斗的？那些人里，久历海上风霜的老手占一半，近来从地方和各路部伍中征募的新手占一半，他们都是在信安海壖以北，新设的海军军校专门培训，后继即将成为纲首、部领的人物。”
贾涉皱眉想了想：“也就是说，这国子监里还有训练纲首的课程。但这又代表什么呢？丞相，我实在不知其中的意义……海上之人好勇斗狠、任侠使气，军中的豪杰想来也强悍慷慨，他们都在国子监里进学，咳咳，周国公真就不在乎国家的文脉么……”
“国子监里武人五百，有海上的水手，有北疆戍边的老卒，有东北内地心向中枢的异族，有半年前凭着勇锐过人，一口气从小卒做到都将的降兵。国子监里书生五百，有我们这些大金旧臣的子弟，有定海军中牺牲将士的子嗣，有诚意为新朝出力的女真贵胄青年……”
胥鼎双手划了个大圈：“所有这些人，都会在此地经受教谕和锤炼。在此地，少有文武之分、海陆之分，甚至也少有汉儿、女真之分；每个人都可以按照他们自己的擅长，选择他们真正想走的路。而与此同时，他们又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在周国公的麾下，为了周国公的前途而战！”
贾涉面露沉思之色，他知道胥鼎说的，毫无疑问都是事实。
这种做法，在他这个南朝人眼里，简直难以想象。但在大金之人看来，却并非特别离经叛道。
毕竟北方汉儿看惯了异族以武力开国定基，反正当年大辽、大金兴起的时候，没有文脉可言，既如此，周国公不需要那些，又如何？
周国公需要部下们文武兼备，那不正合开国问鼎时候刚健果断的风气么？
眼前这个国子监，就是周国公将麾下无数山头逐个打散，再重新拧成一团的地方，就是他培养日后天子门生的地方，更是决定新朝数十年内用人规划的地方。
此中的套路和南朝宋国分明背道而驰，与过去数十年大金的治政路数也全然不同。由此地产出的士人，哪怕要当文官的，也都被迫浸染武风，与通常的读书人更不是一回事。
他们不需要考虑文脉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而只需要考虑身上强烈的定海军烙印。带着这个烙印，他们踏上了属于定海军的上升通道，从此也就必须团结在周国公身边。只有周国公的政权蒸蒸日上，上升通道才能一直存在，才能始终保障他们的利益和未来。
“其实仔细想想，这做法真是不错。”
胥鼎轻松地笑了起来：“我自己，就是凭着父亲庇荫，偷来的进士身份，其实词赋、经学上头狗屁不通，擅长的只有实务而已。做实事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被人攻讦，被人攻讦就会臭名远扬。但如我等辈，偏偏就是周国公用得着的人……周国公既然愿意用我，我自然也会忠于周国公。”
贾涉沉吟片刻，露出了笑容。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慢慢策马向那个水池靠近。因为聊得入港，竟没有注意到水池周围有若干甲士警戒，这会儿在池中战船上厮杀之人，也并非寻常学生。
一名浑身热气腾腾冒汗的干瘦汉子，光着双腿盘在桅杆上往下探看。看了好一阵，他慢慢往下滑溜，然后又挺身探臂，抓住了摇晃的帆索。下个瞬间，他顺着帆索猛地往下跳跃，速度快如闪电，终于趁着一个敌人不备，一脚踹在了他的背心。
那敌人武艺精熟，膂力极强，仗着手中一把短棍，方才连续击倒周边多名武士。正在威风凛凛的时候，却不防这下重击从天而降，顿时站立不稳，踉跄前扑。恰好这时候船只又遭风吹，一下子向侧面偏斜，他脚下失了分寸，终于摔了个狗吃屎。
船上数十人齐声欢呼：“打翻了打翻了！我们打翻了郭元帅！”

第七百零七章 打翻（中）
隔着数百步，胥鼎和贾涉并没听清学生们叫嚷什么。
胥鼎犹自介绍：“负责在这船上讲述操舟水战之法的教授，共有十五人，咱们自家的好手五个，是从明昌年间就往来辽东、山东的好手。不过这些海上之人都不识字，只靠着口口相传教授经验，主要传授抛绳结索，升帆降帆、迎风取速、抢占上流的诀窍。另外还有十个，是这阵子陆续从你们南朝招募来的，有几个还是许浦水军的好手。”
那自然是李云或者周客山的手段……贾涉估摸着，在出现了船队纲首暴乱的事情以后，定海军对南朝水军的渗透力量必定大大加强了，何况还有李云这厮在临安到处撒钱呢。
想到这里，贾涉忍不住揉了揉心口。
胥鼎没注意贾涉变幻的脸色，继续道：“贵国的船只比我们要精良，而操纵之法大不相同，所以他们传授的，主要是海上跳帮袭杀、释放火船的手段。另外还有两位资深的水手头目，专门负责讲述过洋牵星之法。对了，济川兄，这会儿在船上对抗搏斗的人里头，又有好几名是立志建功于海上的书生。他们的任务，便是在一次次的训练之后，把有用的经验编著成册。随着记录详细，条理清晰，此地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合格的纲首、部领，不再依赖于海上之人的自相教授。”
“哦？居然还有如此胆色非凡的书生么？”
贾涉随口应了句，眯起眼睛再看船上，忽然猛地拽住胥鼎的胳膊：“胥丞相，咱们往国子监去，是要拜见周国公，对么？”
胥鼎微微点头，催马向前：“周国公另有要务在此，应该已经先到了，咱们可不能耽搁。”
“咳咳，胥丞相，耽搁一会儿也无妨。你看船上那个正挨揍的，不是周国公吗！”
“啊？”胥鼎揉了揉眼。
他早就听说郭宁始终保持武人本色，在军队里没有丝毫架子，吃住训练都和将士们在一处。但今日大家既然约定在国子监会面，他下意识低觉得，这毕竟是为国家养士之地，士人的风范总得保留一点吧？在这种地方，郭宁也总会稍微矜持一点的吧？
事实证明胥鼎错了。
他张开了嘴合不拢，发现不止郭宁不矜持，连带着船上分作两队，彼此搏斗的学员也都上了头，没谁矜持了。
“上啊！上啊！不要让他起来！压住了！”船上占据上风的一批学员们亢奋高喊。
在众人的注视下，郭宁连声大吼，单臂向前猛探，抓住了一个扑上来的壮汉。这壮汉虽在寒冬，犹自浑身清洁溜溜，只穿着条膝裤。郭宁便揪着膝裤的裤带，瞬间借势拧腰，顺着壮汉冲刺的方向一推。
那壮汉的惊呼声和膝裤的撕裂声同时响起，几缕布片飞到空中，壮汉则蜷身搂住下腹，噗通一声落到了水池里，引得外头观战的许多人纵声大笑。
但更多的人从各个角度同时围拢上去，把郭宁猛地压在了垓心。
若在正经厮杀场合，郭宁在人堆里狂舞铁骨朵，这时候就要血光暴溅，一圈人脑颅碎裂满地乱滚。
但训练时候毕竟不会当真杀伤，围攻之人既然不担心自己会死，胆量就壮了许多。一时间船头人影攒动，仿佛一网打捞起的鱼群在疯狂扑腾。
随同郭宁登船的攻方同伴此时被堵在甲板对面，他们纷纷赶来救援。但船板上到处都是纵横的绳索和胡乱摆放的什物，阻住了救援之人的脚步。
郭宁乘着身前左右还有最后一点空隙，猛地挥动木棍横扫，想迫开眼前几个最靠近的身影，结果忙乱间没看清眼前，木棍正砸在一根横向扯开的帆索上头。
那帆索是用浸泡过油泥的棕丝搓揉而成，既坚韧又有弹性，吃了一棍只忽忽悠悠地一荡，反倒是木棍瞬间脱手，高高飞出。如此莫明地少了趁手武器，郭宁稍稍一愣，船上负责防守方的学员们欢呼震天动地。瞬间不下二十余人涌了上来扳头捉脚，把郭宁猛地擒住。
郭宁连声笑骂：“滚开！休得无礼！”
学员们哪里听他的？
还有人在队伍后头煽风点火地叫道：“打了五场，这才占一次上风！兄弟们莫要错过了机会！大家把元帅扔出去啊！扔一次，咱们能吹一百年！”
郭宁在人堆里闷声大嚷：“余醒你个蠢货！我听出你的声音了！你又在作死！”
他连连挣扎，架不住学员们一个个地热血上头，终于七手八脚齐上，把郭宁扔出了船舷以外。
入冬以后，水面很容易封冻，这水池子因为要做水军军官训练之用，特意安排了三组人日夜不停地搅水面，这才不至于冻成一个大冰坨子。饶是如此，水里冷得刺骨。
郭宁被冷水一激，顿时连打喷嚏。
这时候先前落水的壮汉方才挣扎起来。他站在起胸口的水里，眼睛都没睁，犹自问道：“谁掉下来了？我们赢了吗？”
郭宁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进水里扑腾。但因池底淤泥滑溜的缘故，郭宁自己也失去平衡，再度仰天翻倒，水花四溅。
在水池旁边警戒的近卫甲士们眼看着自家都元帅被扔了下来，人人惊骇，倪一慌忙亲自持了竹竿，让郭宁攀援着一步步走上岸来。
当郭宁登岸的时候，船上之人忽然发现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原本还在欢呼的一众学员们瞬间安静。许多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干了什么，一个个地吓得呆若木鸡。被郭宁踢倒的光膀子壮汉傻愣愣地站着，他本来想吐一口水，硬是不敢吐，转而咽进了肚子里。
整个水池周边，只剩下这艘稍有些陈旧的战船随风势动荡，水面拍击船身，发出“澎澎”的声音。
余醒倒还有点胆色，他手脚并用，顺着粗大缆绳爬到栈桥上，抬头看看郭宁，走近几步，干笑两声。倪一匆匆跑到水池旁边的军营，取了早就备好的干布为郭宁擦身，余醒连忙再走近几步，摆出要帮忙的姿态。
郭宁这时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种浑身冰冷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四年前的冬天，自己在边吴淀里背后中箭，在沼泽里浮沉待死的情形，于是他骂道：“他娘的，大冬天里，泡水可真不舒坦。”
船上船下好些人全都松了口气，俱都表示赞同：“是，是。元帅说得太对了，真不舒坦。”
余醒发现郭宁并没有恼怒，忍不住眉开眼笑，凑上来取了另一条干布，准备替郭宁擦抹。
郭宁没好气地指着他：“你滚开！就只有你胆子大！今日国子监里加餐，唯独没有你的份！”
余醒体格有点肥硕，素来嘴馋贪吃，闻听惨叫一声，掩面而去。结果跑出了数十步，他又忍不住向船上防守一方的同伴发问：“扔过了元帅，是不是特别得意？这种事情，你们可以慢慢吹，不用谢我！”
话音未落，后头郭宁已经连连挥手：“别愣着，去把他抓起来抓起来！扔进水里去！”
侍卫甲士们一拥而上，余醒立即落水。
今日的比拼当然带着笑闹的意思。双方的队伍里各都掺杂了书生文士，本也当不得真。不过确实也能看出，北方的船员水手们在跳帮肉搏的时候，凶猛有余，但稍稍缺了章法，很容易被抓住破绽。具体的号令上头，也不似守方的两位南朝水军好手那样，能够梳理分明。
通常来说，海上单一次厮杀的规模就以数十人近百人为上限。就算动用船队的数量再大，临到战斗场合，一艘艘船还是各自找寻各自的对手单挑。数十人的小规模厮杀时，如何应用船只甲板的地形，如何彼此掩护，如何切割敌人的防线或者及时破坏帆桅、主舵、副舵，其实是有很多道理在的。
大金立国以来，曾经数次与宋国水师展开江海上的鏖战，但几乎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在这上头，宋国的底蕴毕竟渊源超过金国。

第七百零八章 打翻（下）
郭宁如此亲切怀柔，不惜以尊贵的身份和一群临时纠合的海上军官撕打相戏，自然是为了平息先前纲首叛乱的余波。
这种纠合人心的手段草莽气息极重，也很粗糙，便如当年郭宁在塘泺里袭杀了叛徒，再把剩下的同伴聚集起来喝酒作乐。谁都知道，不乐意的人脑袋瓜子已经炸了，剩下的人你就赶紧给我咧嘴笑吧。
但郭宁要纠合的人，本来也都是些出身底层的武夫、水手，用这样的粗糙手段就足够了。
反倒是陆续抵达国子监里的书生们，其中包括不少官员、贵胄子弟，他们得有个慢慢习惯的过程。如果一直放不下架子，不愿意用郭宁所乐见的步伐前进，便立即会被排斥到军府的核心圈子以外。
好在这样的蠢人并不多。
中原河北等地，已经接受异族上百年的通知，在胡人的刀剑威逼之下，大家身段普遍都柔软了，绝大多数人都认可，周国公的武力既然横压一时，便有资格制定他要的规矩。
何况这规矩也没什么过分的，正是以武平定天下之时，马上书生何尝不能做个英雄？
如果不在马上，船上也是可以的。
这些日子，众人在国子监里长了不少见识。他们都知道这两年里，定海军的财政收益里头，直接从海贸所得就占了四分之一，加上众多海上商贾缴纳的关税，总额高达六百余万贯，几乎与盐利相当。
在高丽国的贸易被纳入到体系内以后，近来军府又有规划，要开拓日本的金银之利，再直接联络南海诸国的商人，争取在两三年内把海上所得做到千万贯以上。
这个数字放在定海军起家之前，简直没有人敢想，毕竟大金国极盛时期，一年的财政收入也才两千万贯。其中的榷场税和商税数量不到十分之一，大头乃是盐利，剩下的全靠着疯狂盘剥百姓而来。
但随着定海军的控制区域不断扩大，几乎每个区域都有独特的产出，都元帅府对之大力扶持，鼓励包括海贸在内的商业流通，眼看着一个利益爆发的时代即将到来。
能参与这种商业流通的组织和人物，背后有定海军的重臣大将，也有大金国的许多贵胄。他们与定海军合作，就能持续从体系里获得真金白银的巨大利益，这便是郭元帅动辄摆出凶横架势，乃至举起屠刀清洗反对者，大金贵胄重臣的反击却相对软弱的原因。
而定海军政权自身所得，自然又比贵人、商贾们多得多了。有了每年千万贯以上的收入，整个周政权的运行就有底气，强大的军队就有了支撑，而在地方上也无须刻薄百姓，可以稍稍予民休息，营造新朝的气象。
如果千万贯不是终点，而是更大利益、更美好未来的开始呢？
当年郭元帅非要入主山东，又特意用定海军节度使的身份起家，这就是高瞻远瞩，这就是天授之才，能者无所不能了。郭元帅早就看准了这极大的一块利益，也必定会投入巨大的精力乃至政治军事资源，把这块利益不断扩大！
在这过程中，定海军旧有的船队纲首们犯了错误，于是立即遭致整顿，但水师船队本身终将发挥发挥更大的作用。于是整顿反而带来了外人参与的机会，任何人只要在这时候参与进去，就等于踏上了元帅指出的明路。
谁若不敢去走，不愿去走，那就怪不了别人。
这时候岸旁的观众放了几艘小船，让攻守双方都从大船下来，坐小船登岸。所有人重新聚成了一团，一边休息，一边讨论适才厮杀时指挥、行动的得失。
岸旁有篝火，在篝火旁边有张设开挡风的帷幕，还有仆役端出滚热的姜汤。郭宁站在众人簇拥之中，大口喝着热汤，视线又转到了人群外围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水手。
“之前有个伙伴，早年厮杀伤损了手掌，后来在海上讨生活，往手腕上安了个铁钩。我那时候还以为，这厮是在装样子吓人，现在才知铁钩这东西，在船上是极有用的……”
那老水手听不懂郭宁的北地口音，旁边有同伴低声解释给他听。听到这里，老水手咧嘴笑了笑，举起右臂，他的右臂顶端原来也看不到手掌，而裝了把黑沉沉的钩子。
郭宁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道：“海上厮杀的时候，船身一直晃动，听说两船碰撞的时候，尤其晃得厉害，就算是经验再丰富的水手，也难免失去平衡，此时腕上铁钩挥出，无论勾着绳索、木板还是随便什么，都能稳定身体，铁钩本身又能当作攻守兼备的武器用……”
说到这里，底下好几个学员都道：“元帅说的是，我们这就去剁手，装铁钩！”
众人哄笑一阵，又有人道：“海上颠簸的影响比这水池子里大了何止百倍，我看大刀大剑之类的重兵器，包括元帅的铁骨朵之类，全都容易带动重心，威力再大也不合使用。”
郭宁道：“还有一桩，铁锤、棍棒乃至枪矛，也都施展不开。”
“横挥横扫的动作不成，戳刺应该没问题，短枪肯定好使啊？”
“一看你就没出过海！海上那么颠簸，摆不出阵型的，拿刀拿枪都是一样贴身肉搏，这时候必要留一条手臂保持平衡，连盾牌都不好拿，所以元帅才夸赞铁钩啊……你就记得这一点，但凡双手使用的武器，全都不好使！”
“原来如此，那今后还是统一配备轻剑短刀为好。”
“轻剑短刀易受锈蚀，会不会……”
“船上本来就多有引火用的膏脂，隔三差五涂抹维护就是了。况且，大家又不是整天打仗，平日里船上多少杂事，靠岸了还有无数力气活儿，谁会一直舞刀弄剑？地方上也不会允许咱们持械横行……就算有刀剑，不都得统一收藏着么？”
郭宁插嘴：“随身武器确实不必粗重长大，但最好再带上若干长枪盾牌，以防万一有登岸作战的需要。嗯，弓弩也封存两把。”
“元帅，不用带盾牌。”
“为何？”
“船上有得是木料木板，真要用到了，取一块板子，麻绳捆个把手就行。”
郭宁刚点头，又有人道：“弓弩也不用，船上本来就有备着，临阵要施放火箭呢……”
众人随便两句就把郭宁的意见驳斥了，但也并没人觉得自己以下犯上，转而有人举手向郭宁示意：“元帅，军械司的产出若是足够，掩心甲可以带两具上船。”
顿时旁人驳斥：“发什么昏？铁甲动不动生锈，保养起来太难了……”
“但这东西能救命啊？”
吵吵嚷嚷讨论几句，又有人道：“长枪、轻甲，再加上原有的刀剑弓弩，这不得专门择一个舱室放置，又占去许多地方！”
“……说来还是咱们的船小。若有南朝宋人手里的赤马、黄鹄等舟，那就宽裕多了。”
“辽东那边正造着呢，大船迟早会有。眼下这些都放在纲首的舱室里吧。”
“不如交给火长。”
“火长可以，火长的铺位最靠近甲板，有事也易于折返拿取。嗯，另外再让碇手负责每旬保养，保养要有记录，记录和航海簿册放一处，依旧由纲首收藏。”
“如此甚好。”
船上所谓火长，不是陆上军中掌管一火的基层军官，而是掌控针盘、负责核定针位航路、判断行船方向的资深船员。火长在船上的地位仅次于纲首和部领，而且责任最重，号曰一船人命所系。
而碇手则是水手里头的专业人士，负责管理锚、碇，通常在水手里头资历最深、年龄较大，受人信赖。海上人有船歌唱道：“碇手在船功最多，一人唱歌百人和。”
这两个职位虽不直接指挥下属，却等同于陆上定海军的什长、伍长。于是众人去看郭宁，见郭宁点头同意了，又纷纷叫道：“记下，这条赶紧记下。”
队列最外圈的火塘边上，那个被郭宁投掷下水的壮汉居然是个读书人。他这会儿动作很是麻利，已经换去了身上湿衣，披了件皮袍子。火塘边摆开了桌椅，他便铺开笔墨纸砚，记录谈话的内容。
这阵子，学员之间组织的对抗训练已经有好几次，兼任国子监祭酒的郭宁对此十分提倡。他要求每次训练之后，都进行专门的讨论、总结，总结最后形成文字，汇编成册。这种册子经过国子监里的教授学员翻阅参考，慢慢修订完善以后，还会颁行到军校里头。
壮汉正奋笔疾书，有个中年水手端着姜汤过来，问道：“小子，要喝一点么？”
郭宁和众人讨论的内容甚多，壮汉记录得急，原本没觉得冷。旁人一打岔，他便打了个喷嚏，好在手腕没抖：“多谢！写完这行就喝！”
水手站到壮汉身旁看了看，他识字不多，并不明白这一行行的是什么意思，也没看出这行书承袭了本朝文宗黄华山主的清峻绵邈风格，又有雍容贵气，来历大是不凡，只颔首赞叹：“这字好，这字工整！”
胥鼎在不远处看着这情形。他很专注，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采。

第七百零九章 财路（上）
胥鼎一行人从远处道路行近，早有卫士上来盘查身份，又小跑去禀报郭宁。
郭宁踮起脚来，看到胥鼎和贾涉两人，向旁人吩咐几句，从人群出来。
他的视线扫到的时候，胥鼎就已跳下马来，恭谨行礼。
郭宁急走几步，扶起胥鼎，又去扶贾涉。贾涉连称不敢。
“胥丞相是同僚，济川是客人，你们两位何必这么拘谨？”郭宁叹道：“我难得与人撒一回野，正舒坦的时候，见到你们两位，又得装出知书达礼模样了。走，咱们找个正经厅堂落座说话。”
“国公举措从容，尽可随意。而我这么做，是因为自幼谙熟上下尊卑的礼仪，实在改不过来。”
郭宁连连摇头，表面不快，心里对胥鼎的知趣甚是满意。
他转而再看贾涉：“济川，你这一路行来，看我新设的天津府如何？我治下局面又如何？”
贾涉微笑道：“此地生机勃勃，确是大业兴起的地方；至于国公治下的局面……我有一事，这几日里始终没想明白。”
“何事？”郭宁搓搓手，呵出一股白气。
“国公，这么大的开销，你怎么支撑得住？就算有些部分是以工代赈，不得不尔，就算有海上贸易的支撑，就算海上贸易的规模还能继续扩张，我怎么算，都算不平这笔账啊？”
“哈哈……”郭宁快走半步，很随意地道：“涉川，你这笔账，是怎么个算法？”
“我从通州往南走，沿途看到的城池、道路、桥梁和码头兴建，粗略估计，动用了十万民人，按每月五百文或者六百五十文的月饷，到开春前就要耗费十八万贯。听说整个天津府聚集的民伕总数在四十万以上，那就是将近百万贯的开销。算上三餐、衣物、工具、木料、石料，往窄里算，还得再加百十万贯。”
“差不多是这个数字了……”
“这是天津府这边兴造的花用。中都以北居庸关南北口、到漠南山后各处屯堡军台，听说也在不断恢复。我不知那里动用的民人数量多少，只粗略估计，重要的关隘修复五万贯一座，屯堡两万贯一座，军台烽燧两千贯一座，相应的山间道路修治，一里怎么也得五贯……这样一算，两百万贯是要的。”
“这账算得有点意思。”郭宁止步，看看胥鼎，半开玩笑地道：“是胥丞相向涉川倒苦水了么？”
胥鼎摇头：“委实不曾。”
“济川兄你继续讲，我仔细听着。”
“方才听国子监里学生的说法，国公你在辽东那边，还新设了船厂，这又是个大开销的所在。我不知大金国旧日里造船的具体耗费如何，以大宋情形而论，规格与通州样海船近似的双桅多桨船，合用物料、人工、口食等钱，大约五百贯一艘；若是能载二百甲军以上的大船，哪怕是庆元府的船厂所出，耗费也在千贯以上，至于水师将帅所用的巨舟，因为木料难得也难以晾晒整治，价格会超过五千贯。听闻大金国已经数十年没有像样造船了，如果周国公要从无到有兴建船厂，再产出海船，其间工序数十上百，要招募工匠的开销更是巨大。且不论几年能见成效，耗费至少往大宋的五倍上走……我估摸着，先投两百万贯，能勉强看出点模样，后继还需不断贴赔。”
这数字还真就大差不差。
郭宁又给胥鼎递个颜色，意思是，真不是你老兄说的？
胥鼎再度摇头。
郭宁有点笑不出了。
而贾涉继续道：“外人看来，定海军掌控海上财源，每年数百万贯的生发，足以支撑都元帅府上下的支出，可实际上，国公你所得的，真就是数百万贯的钱么？别的不说，只去年开春前后，从我大宋紧急购买的粮食，就耗去了其中的大头吧？军府拿出来循环充本的钱财有多少？一百万贯或者更多？”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若少于此数，周客山那厮可就不舍得拿三千贯来收买我了。”
“咳咳，今年采买粮食，确实花费不少。不过北方的马匹，毛皮等物，还是很能赚钱的。”
“马匹自是大宋军中急需，朝廷和军队每年需要战马的数量，大致都在一万匹到两万匹之间浮动。可是大宋朝廷每年用来买马的钱财，并非无穷无尽，少时一百五十万贯，多也不会超过两百万贯。而且……”
贾涉干笑两声：“这两百万贯的钱，数十年来如何流动，都有规矩，大致是川秦马占去八成，广马占去两成。这两个方向上都有茶马司，无数的官吏、商贾靠这个吃饭呢，到处都是动一发而牵全身，哪里容得削减？所以去年和前年，都是朝廷里专门拨钱，从海商手里收购的马匹……这种开销能不能成定例，会不会一直保留，谁也没把握，而且就算保留，每年的花销也有定额，不可能一直提升上去。”
“我们手头还有毛皮，还有北珠，最近还多了羊毛毡衣，质量和款式都很不错，还有……”
“全都是卖到大宋的，大宋可以不买，大宋不会坐视着铜钱和财富无限制地流失出去！”
贾涉沉声道：“而定海军再怎么编练水军，要扩张到能够打败大宋水军，强行推进贸易的程度。至少也得二十年！”
三人谈话的厅堂里静了一会儿。
胥鼎看眼前情形有些尴尬，自家出外问仆役要了茶水，又亲自替郭宁和贾涉两人端上。
贾涉谢过了胥鼎，从椅子上起身，压低嗓门：“所以……”
郭宁下意识地问道：“所以什么？”
“所以都元帅府今年的巨额支出、豪阔手面，其实是靠着抄没中都城里女真贵胄的家产？或许还得算上皇帝的私产吧？今年如此，明年呢？周国公你的地盘越来越大，花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再逼反几拨女真人或者大金朝廷的旧臣，找个由头杀他们的脑袋，夺他们的家产？这像是长久立国的打算么？女真人杀完了，然后呢？说不定穷极无奈，还得南下宋国，以图掳掠？”

第七百一十章 财路（中）
这话里的意思，是隐约指责定海军政权不改草莽本色，看似着意于海上，其实里子是以抢掠立足咯？
郭宁尚未言语，胥鼎面色一沉，打断了贾涉的言语，怒声斥责道：“大胆！你一个区区外臣，怎敢如此污蔑我大金的周国公？”
贾涉顿时收声。
他不是那种胆色很强，敢于犯颜对抗当世豪杰的人，要不然也不至于李云等人略施小计，就迫得他前来北国。但有些话，他憋了有一阵子了，一直想说。财政上头这些揣测，只不过是个开头罢了，后头的话，他硬憋回去了，心里有些悻悻然。
而胥鼎这几日与之同行，颇赞赏他的才干，实在不忍心看到一个同样做实事的官吏贸然触怒郭宁，掉了脑袋。所以他这句怒斥，倒是保护的意思更多些。
不过，郭宁其实并不生气。
常人看来，起于微末的豪杰人物一旦坐上高位，总会对自家的过往有点忌讳。但郭宁实在是不忌讳的。甚至可以说，他十分自豪于自家微末的出身，也并不觉得定海军对中都女真人贵胄的清洗和压榨有任何不妥。
当日郭宁攻入中都，确实用蒙古人的洗劫掳掠作为幌子，还推了不少事情在术虎高琪身上，前前后后的收益，包括粮食、铜钱、各种物资在内，是个天文数字。
蒙古军围城的时候，胥鼎拼命想办法，甚至不惜背上卖官鬻爵名声也没能获得足够维持的物资，郭宁撕破脸挥着刀子抢，很容易就入手了。
在定海军的将校们看来，若非郭宁一口气击败了成吉思汗，进而攻入中都，这座大金都城里的一切，就全都落入蒙古人手里了。不止中都城，就连大金本身，都是郭宁从蒙古人手里抢回来的，我便肆意收割了，又如何？
贾涉眼中的不堪之举，或者胥鼎眼中可做不可说的事情，其实郭宁真的全不在乎。只不过，考虑到维系与东北内地诸多女真将帅、酋长的关系，这种事情不必要特意宣扬罢了。
深究定海军起家的经历，机灵的人应该知道，定海军拥着前任皇帝登基的时候就已经抢过一次了，那一次抢劫奠定了定海军在山东的基业，挺爽的。
如果非要把话说明……
眼看着改朝换代都近在眼前了，女真人还指望几世富贵不绝？除非在政治上及早站队，拿出诚意来；否则定海军便是拿出了凶恶作派，明着抢些又如何？大辽和大金易代的时候，大金难道特别克己些？还是大金攻入南朝宋国的国都开封时，格外地风度雍容？
他微一沉思，笑着向贾涉摇了摇头：“济川，你当熟读史书，该知道我已经很客气了。”
胥鼎在旁哈哈两声，待要打岔，贾涉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开口：“周国公也该知道，我在乎的并不是女真人如何。”
贾涉是大宋的子民，想来不至于忘记当年的靖康之耻，他说不在乎女真人如何，那便是真不在乎了。
他方才这番话语的关键，其实是在指出定海军名义上大兴海贸，实则凭借军事力量，不断获得抢掠收益，维持铺开的巨大摊子；为了维持这铺开的摊子，定海军迟早会向域外用兵，而富庶的宋国首当其冲。
贾涉最近在中都城里，经受了定海军相关衙门的许多询问，录事司方面的徐瑨亲自出马，把宋国两淮布置乃至中枢军政内情反反复复地查问得清楚。
贾涉又听说，自家那位新鲜热辣的长子贾似道，如今已经成了史相门下得力之人，正和几个红袄军的败将攒作一处，谋划着组建新军以控扼江淮，作为史相政治版图的一部分。
直到那时候贾涉还觉得，对中都方面来说，全力摧毁南京路的势力才是正经。郭宁对南方情形如此关注，是担心东西二金决战的情形，给了大宋居间牟利的机会，所以要预先做出军事上的防备。
但这会儿眼看到郭宁在国子监里设了水军训练的科目，乃至亲自上阵与人操演跳帮搏杀，这简直已经有箭在弦上的意思了。贾涉实在没法蒙蔽自己。
胥鼎兴致勃勃观看演练的时候，贾涉走神了，他忽然想到了一段史实：
如果把当前的天下局势，拟于数百年前元魏东西两分而萧梁在南的情形，就可以发现，东魏西魏两家之所以形成连番征战、不死不休的局面，其中有一点关键，那就是东西两魏都要争夺元魏的正统，进而以此来宣扬自身的天命所在，维持自身政权的稳定。
所谓“必也正名”是也。
但东魏与北齐嬗替之后，北齐文襄帝、文宣帝在位，国势强盛，却很少再主动与西面的宇文氏厮杀。尤其文宣帝高洋武功极盛，性格又暴虐异常，他催动北齐之兵北击库莫奚、东北逐契丹、西北破柔然、西平山胡、南取淮南，把四面八方的敌人打了个遍，却依然不理会西面之敌。
这其中同样有一点关键，那便是鲜卑元氏的号召力已不足道，而北齐自成一正统，并不需要通过讨伐西魏来获得自身的稳定。在此情况下，北齐的对外征伐自然就已夺取实际的利益为首要目标了。
这情形，和眼下东西两金在北，大宋在南的局面是不是很像？
很明显，开封府那边的西金皇帝并没有被郭宁放在眼里。不断衰弱而又恶名昭彰的女真人，恐怕还不如数百年前不断汉化也不断衰弱的拓跋鲜卑，整个定海军政权上下，乃至胥鼎这样阿附定海军的人，压根没把那位西金皇帝的号召力当回事。
所以他们的当务之急，并非恢复大金国的旧疆域。郭宁是一步步掠取实际利益上台的枭雄，非常清楚什么操作对自家的政权最是有利，更清楚下一步的利益在哪里。
这条恶虎正在窥伺时机，随时会对大宋动手！
贾涉的猜测几乎就是事实，郭宁甚至都懒得虚饰。
他挥了挥手，轻松地道：“既要说起宋国……我特地选了周国公的名号，你这样的聪明人，早就该明白我的意思。南朝富庶，确实是我所需，有些目标或早或迟，也总会实现。”
贾涉摇头：“周国公，你说的目标二字，内里其实是两桩事，不一样的。”
“怎么个两桩事，怎么个不一样法？”郭宁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如果某一日大宋君臣贪暴昏乱，周国公应天景命而兴王者之师，欲救江表之民于水火，以混一天下，共致太平。那我贾涉自然欢欣鼓舞、五体投地，会鞍前马后地效劳以求富贵。想来大宋之民也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但眼下，大宋之政未衰，大宋之民心未散。如果周国公只为了抢掠而挥师南下，把大宋当作一条财路……”
“那又如何？济川，你会与我为敌么？”郭宁似笑非笑。
“我贾涉贪生怕死、爱财，又好功名，当着周国公的武威，自然还是会欢欣鼓舞、五体投地，鞍前马后地效劳以求富贵。”
贾涉轻笑了两声，起身再度向着郭宁行礼，姿态异常谦卑，语气很是坚定：“但大宋的军民百姓不都是我这样的人，他们不会轻易屈服。大宋的军民百姓会誓死与周国公的兵马周旋战斗，便如建炎年间、绍兴年间、开禧年间的旧事。”

第七百一十一章 财路（下）
厅堂里三人静坐。
过了会儿，郭宁揪了揪自家胡髭，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转头看向胥鼎：“这个这个……建炎、绍兴和开禧都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旧事？”
胥鼎咳嗽了一声：“建炎年间，是宗弼太师连克健康、临安，蹙宋主于海岛，卒定画淮之约；绍兴年间，贾兄说的应该是海陵王图一天下，后来戾气感召，身由恶终；至于开禧年间，便是宋人背盟来侵，我大金奋起反击，以九路大军伐宋，迫得宋国函侂胄首以赎淮南。”
“这一头一尾两场，不是我们赢了么？当间这一场，海陵王确实在宋人手里输了两阵。不过他还是打到江边，好像是因为世宗皇帝占了中都，大军这才内讧？”
郭宁的话音刚落，贾涉已然反问：“周国公自家便是用兵的大家，你觉得当真如此么？”
胥鼎微微冷笑：“周国公麾下兵将之强，远迈先代；区区弱宋将惰卒弱，不堪一击。”
“我听人说，大金国百万之众，不敌蒙古军十万；蒙古军十万之众，被国公以万余精兵一战击破。国公的威名、定海军将士的勇猛早已震撼天下，以我微末之才、怯弱之胆，自不敢夸口说大宋能够与国公的精兵猛将相匹敌。我之所以愿意来到中都，为国公效力，实在也是看透了大宋的虚弱，知道江南一隅之地虫蚁纷纷，如今已经成了肮脏污浊的泥潭……”
“你别吹了。我估摸着，这言语最后会有‘可是’二字，不妨说得直接些。”
贾涉微微躬身：“可是请国公想一想，既然大宋已是一座泥潭，国公一脚踩踏入内，自家的靴子就已经脏污不堪了。等到从泥潭里脱身，戎袍、甲胄必然也都腥臭不堪再用。那么，如果大金从大宋所得，本来也只够换一身新衣新甲新靴子，那先前悍然踏入泥潭又有何必要呢？还不如两家各保国境，大宋每年进奉一双靴子钱。”
“这靴子可真不便宜，有三十万两银，三十万匹绢呢。”
“国公如果觉得不够，可以派使臣去大宋谈，可以派商贾去做生意赚。但两家如果展开厮杀，最后大金难免狼狈，得到的也只有这些靴子钱了。”
“生意是要做的，谈却没什么好谈。”郭宁淡淡地道：“我一直觉得，打仗比谈话有效果。而且，只要打赢了，别人就都得求着我谈。不用我张嘴，他们就会乖乖开出很好的条件，到那时候，我的生意也会更好做些。”
“真的么？”
郭宁哈哈一笑：“难道这还能假？”
“周国公，你终究还是不了解大宋。”
贾涉连连叹气：“宋金两国有个绝大的不同，便是金国朝野能够坦然谈论利益，而大宋朝野，言利如我者都是小人，满朝仁人志士皆以道德为号召。因为用道德掺入了政争，每一方的政治势力都必须在道义上压倒对方。便如现在执政的史弥远史相公，周国公应当是觉得此人软弱，稍稍动用武力，就能将之压倒，从他手里攫取巨额利益。但如果定海军果然大举南下，朝野内外皆以战为嘉名，以主战为伟论，到那时候，史相是挽不回朝野主战巨澜的！就如当年韩相挽不回朝野主和巨澜一样！”
“既如此，无非厮杀一场，马上定胜负。”
“那就回到了泰和年间宋金交锋的局面，那一场是大宋挑起，又不得不和，前后还延续了两年之久。如果是大金主动挑衅，大宋军民人人奋而自保，视朝堂上言和之人皆为国贼……那接下去的兵连祸结要多久？如果两三年里不得收场，这段时间里，国公你又打算做得什么生意？没有大宋的合作，从海上获得一千万贯的收入，绝不可能。国公，你打算怎么来维持偌大的开销？”
胥鼎待要反驳，郭宁略抬手示意，他便继续坐着。
郭宁沉吟片刻。
在大金面前，南朝宋国从来都算不上什么强敌，百年来，大金之众饮马长江数次，可从来没见到宋国的兵马威胁到大金的核心领地。
但南朝能与大金并立百年，实实在在也有其优势。
他们攻虽不足，守则有余，凭着南方独特的气候、水文、地理，足以对抗大金的雄兵猛将。大金的兵马愈是南下，愈容易在失去天时地利的情况下遭到猛烈反击。
更麻烦的是，虽然宋人孱弱，而敢战善战之人总会被他们自家朝争所害，可到了每次大战关头，又总会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几个才力绝伦之将，在某几处战场夺取胜利。
在大金国的武人看来，宋国便如一个虚弱的敌人，明明每次都被大金打到鼻青脸肿，就是不肯倒地毙命，还偶尔能够反咬几口。更令人讨厌的是，随着大金自家的衰弱，每次搏斗下来，鼻青脸肿的未必只有宋国。
比如贾涉提到的开禧年间这一场，大金其实已经把老底子都兜了上来，一面挥拳痛殴宋人，一面自家快憋到没气了。
当然，定海军集团的勇猛善战，十倍于当时的大金。郭宁对自家军队的武力有十足信心，所以近来才会注目南方，并陆续向这个方向落子。
但他真没有想过一定要把宋国如何，他的目标正是贾涉所说的第二种，那就是把宋国当作了定海军的财源所在，试图通过某种程度的军事压力，从这个富庶的邻居手里榨出足以养兵、足以内修政事的钱财。
对此，定海军的臣僚们都以为，郭宁依然秉承着“广积粮、高筑墙”的方针，力求自家站稳脚跟，然后再图扩张。
但郭宁自家知道还有一个原因。
那是因为，虽然三年前那场大梦的内容越来越模糊，可郭宁始终记得，宋国的国祚比金国要长出许多，甚至和极盛时期的蒙古人还缠斗了数十载！这个虚弱的敌人，真就是怎么打都不会断气毙命的那种！
如果定海军动手了，宋国却迟迟不认输不议和，咬着牙消耗下去……
除非宋国能冒出一批秦桧、史弥远来，坚定不移地扭转局势，否则定海军的局面不就很尴尬了？
海上马匹、毛皮的贸易，自然没有了；粮食输入的渠道也会断绝；环绕渤海的商业路线，甚至可能受到宋国水师的威胁。而定海军没了财力支撑，怎样做到持续维持武力的优势？
那就绕回到原来的话题了，定海军怎么做，才能恰到好处地给到宋国压力，让他们服软，让他们跪下给钱？为此，定海军的武力优势要发挥到什么程度？定海军的水师船队能否适时起到作用？已经在宋国行在临安城里上窜下跳的李云又该做什么？
这一系列的问题有点复杂，或许需要极其精微的操作才能恰到好处。所以郭宁对贾涉这个死要钱的寄予厚望，但如果贾涉坚决以为不可……
郭宁觉得有点头疼。
随着定海军的势力范围渐渐庞大，这个看似烈火烹油的体系想要维持下去，其实是越来越难的。
大金早已烂透了，郭宁登上了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自家十个手指十个脚趾全都伸出去，才勉强堵着船上的破洞。他又不想只是勉强维持，希望自己能为百姓们，为这天下做些什么。
那不是靠几句号召，几声命令能解决的。
想要在被蒙古人烧杀掳掠到几成白地的疆域中恢复民生，得用钱；踢开几近朽烂的大金朝廷，逐步建立有效而可靠的新朝体制，得用钱；保障漠南山后防线，随时防备蒙古人卷土重来，得用钱；拉拢东北内地的女真将帅和酋长，要用钱；与开封府的那个伪帝对峙，维持从大同府到济南府的绵长边境，依然得用钱。
麻烦的是，这些用钱的方向，并不会因为军事胜利而消除。
郭宁如果要扫荡草原，那就得对着一个花钱的无底洞；如果要拿下东北内地，在那里建立汉儿的统治，还是得对着一个花钱的无底洞；如果要消灭开封的遂王，统一大金疆域……
罢了，眼前的郭宁压根都不敢想那事。
郭宁的崛起速度太快，而根基太浅了，他的手头根本拿不出那么多可靠的官员，管控不了新增的疆域。
更重要的是，开封府的西面，自京兆府路到鄜延路、庆原路、凤翔路、临洮路，自古以来都是消耗钱粮的无底洞，遂王能靠着河东、河南两地维持这么大片土地的架子不倒，郭宁都有些佩服他！
哪里都想过了，哪里都难有突破口。
贾涉这厮一张口，意思是从南朝捞钱也很难，他干不了这高难度的活儿……如之奈何？
郭宁挺直腰杆，上半身微微后仰，靠拢椅背。他凝视着贾涉，忽然问道：“济川兄，你的手掌还疼么？”
贾涉干笑了两声，从袖子里伸出包裹很严实的左手：“不敢劳烦国公垂问，承蒙中都这里有名医官的照顾，已经快要痊愈。”
“那就别绕了！哪里还有财源，哪里还有钱？你赶紧出个可靠的主意吧。否则，又一刀要搠上来了！”
“周国公，你真想要钱么？”

第七百一十二章 收买（上）
接下去的两个时辰，郭宁、胥鼎和贾涉三人反复讨论，谁都没有离开国子监的这座房舍。
直到深夜，三人才各自歇息，但郭宁回到自家府邸以后，又对着墙上高挂的巨幅舆图看了很久。直到吕函哄睡了小婴儿郭靖，出来探看自家丈夫。
“淮东？淮西？”
顺着郭宁的视线，吕函看到了舆图上位于定海军控制区域南方的两块。随即她又注意到，这两块地界上密密麻麻分布的城池、山川、河道里头，又有两个地名被朱笔重重地划了圈。
“真州？安庆府？”
吕函问道：“这两个地方，很有讲究么？”
郭宁盯着这两个地名，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阿函，今天我感觉很不好。”
这话风转得有点快，但吕函已经习惯了郭宁偶尔跳脱的思路，于是顺着自家丈夫再问：“莫非是贾涉这厮奸滑作态，惹怒了你？他是南朝之人，原和我们北方汉儿的刚健作派大不相同的。”
“不是惹怒啊，阿函。我感觉，自己被他羞辱了……”
“这厮怎么敢？难道是活腻了？”
吕函嗔怒叱骂了一句，又问：“你不会忍不住火气，把他杀了吧？前几日听说，这人似乎颇有才能，你打算引为己用的。莫非这会儿觉得，杀了有点可惜？”
“没杀！阿函，我现在也是个讲究人了，又不是在战场，怎么能轻易杀人呢！不过，南朝确实多有人才，区区一个知县，居然就能做到这种程度……”郭宁喃喃地道：“阿函，这厮今日给了我一个好处，用来收买我短期内不向南朝动兵。”
“你答应了？船员在训练了，船也在造了，李云已经巴巴地去往南朝当内应了，这事是说停就能停的？不用和晋卿他们，还有诸将商议下？”
吕函看看郭宁的神色，又问道：“能收买你的好处，怕是非同小可？”
郭宁重重点头。
“是给了你南朝的水军战船图纸？还是帮你打通了明州庆元府或者福州那边市舶司的关系？又或者……”
吕函的神色有点变了：“他联系上红袄军的余部，告诉你杨妙真的下落啦？这可真就……”
“这叫什么话！”
郭宁嚷了一声，立刻搂过吕函的腰身，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
吕函生产过后，丰腴不少，而且这两年毕竟生活优渥许多，她露在对襟彩领以外的脖颈处，皮肤很是光滑，还带着香气。郭宁闻了闻，手臂用了点力气，让妻子的背和臀贴的自己紧些。
“是钱。这厮拿了一大笔钱收买我，还答应从明年开始，不断地给钱。”
吕函轻轻扭动了下身躯，让自己坐的舒服点。她转头笑道：“多少钱？能让你乐成这个样子？”
“看到舆图上那两个地名了么？淮东真州，有个真州监，淮西安庆府，则有同安监、宿松监。”
“听起来像是南朝的钱监。”
“这几个地方，是南朝宋国开国时就有的铸币之地，后来随着宋国衰微，荒废不少。但直到绍兴年间，仍在大规模地产出钱币。贾涉说，他回返临安以后，将会在谋取两淮军政职务的同时，兼管泉司的提点官。史弥远要用他来控制归正人组成的军队，一定会在财政上稍稍开一个口子。他得了这个职权，再收拢南朝绍熙年间几个钱监关闭，而流落无着的铸钱工匠，就能迅速提高这几个钱监的产量，半年以后，可以翻一番。”
“翻一番是多少？这是宋国的钱监，其中出产还能有我们的份么？”
“嗯，真有我们的份。”
郭宁道：“贾涉提了个很详细的计划，自称用半年时间足够打通关节，奠定自家在两淮的地位；另外，他也很容易与南朝的丞相史弥远达成默契。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最晚明年四月开始，这三个钱监每月的产出，都会有五成是我们的。而且是直接运过边境，送到咱们手里。”
“五成？五成是多少，你别卖关子，快说。”
“大概是每月五万贯。”
“这么多？每月五万贯，那不就是一年六十万贯？”吕函吃了一惊，从郭宁怀里跳了起来。
六十万贯的铜钱，实在是个过于巨大的数字。定海军在海贸上，在盐政上的收益看似过千万贯，但因为北方缺少铜矿，铸币数量甚少的缘故，绝大部分都收的实物。郭宁在山东攒下的那些矿冶家底，与如今的物资吞吐量相比，实不足道，纵有产出，转手就在多个环节流出去了。
这六十万贯，却是实实在在的钱，是没有任何损耗的纯收入！
每年有新增的六十万贯收在库藏里，定海军就能发行五倍甚至十倍面额以上的交钞，在大金的境内足能当作三百万贯到六百万贯使用，而且还能保持币值大体稳定，正常流通！
定海军花钱如流水而老底子始终空虚的局面，立刻就能得到极大缓解了！
“六十万贯用来收买啥不行？”
吕函眼神散乱，好像看到了六十万贯铜钱摆在眼前，堆成金光灿灿的小山。过了会儿，她才问道：“贾涉用这笔钱买什么？就只是我们暂不向南朝动兵么？”
“买我们做三件事。第一，金宋两家和议如旧，各不动兵，我军但有南下之举，这厮先平毁了矿场和铸币之所，不管战事结果如何，这每年六十万贯立时就没了。第二，恳请我们在与南京路的伪帝分出胜负之前，莫要正式遣使宋国行在，去折腾叔侄之国或者伯侄之国的名义。至于正式的岁币金额，宋国那边会将之一分为二，两家各取其半，谁也不得罪。”
说到这里，郭宁摇头笑了两声。
吕函顿时就明白了：“头两件事，就是南朝把岁币缺少的部分稍加一些，再偷偷给我们，而免去朝堂上纠结名目，生出事端。另外，史弥远由此也会获得一个和我们私下往来沟通的渠道，对他掌握朝堂风向颇有裨益。此举倒是把宋国的面子里子都挣到了。第三件事是什么，怕是有些荒唐？”
“这厮提了个建议说，看在六十万贯的面子上，如果南京路那边的伪帝有威胁大宋两淮的举动，我们得在山东西路等地做出策应，以吸引敌人兵力，保障大宋的安全。”
吕函愣了半晌，慢慢地道：“你先前好似是说，打算收服这贾涉，作为南下攻略宋国的内应。按这说法，倒似是贾涉拿着六十万贯收服了你，作为宋国在北面看家护院的伴当。”
“所以我觉得，像是被人劈面羞辱了……”
郭宁长叹一声：“但若这厮真办成了，这可是每年六十万贯的好处啊！有这好处到手，我便放过宋人一年两载，又如何？明日我打算派人请晋卿先生一齐商议，只消大差不差，咱们还是得以实际利益为先。”
这夫妻两人一旦商议正事，顿时便顾不上旖旎缱绻。哪怕坐在一处，神情却都转为严肃。
吕函在厅堂里来回走动，思忖着说道：“本来咱们也正是忙不过来的时候，真要是能得五十万贯，许多大事都能稳妥推进。待到自家实力雄厚了，扫平不服当如摧枯拉朽。不过，只怕这样做，给了那贾涉太多周旋的余地……”
“他能有多少周旋余地？就算他有什么想法，母亲和幼子在我手里，还有个李云时不时地露脸，足以挟持他……”
“不不，这件事如果办成，贾涉周旋在两家之间的身份，就有了两家同时认可。此人明摆着依然心向大宋，又如此滑溜多智，有了这样的条件，必定能经营起相当的局面。况且你的想法，他也看明白了，所以才开出六十万贯的条件，想拖延你一年两载……我敢担保，到时候你若率军与宋国厮杀，在他身上必生波折。”
本以为相当高明的谋划，现在渐渐有点跑偏？
郭宁忍不住又揪了揪胡髭，叹了口气：“我以周为国号，意头很好，可惜隔着时间太久，唬不住读书人。要不，还是宰了他吧。”

第七百一十三章 收买（中）
吕函轻哼了一声：“他是聪明人，你不舍得！”
“嘿嘿，聪明人到处都是……”
“但像他这一类的聪明人不多！能专心致志想着靠钱解决问题的聪明人，只有这一个！”
郭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叹了口气：“阿函，你看出来了啊。这人满脑子都是钱，很难得。”
郭宁陷入了沉思，吕函拉着他的手，让他往后退，坐在长榻上。长榻一角有常备的毡毯，吕函将之张开，一半铺在郭宁的腿上，一半铺在自己腿上，然后靠着郭宁的肩膀，仰脸看看郭宁粗糙而黝黑的面庞。
童年时，她经常看到郭宁愤怒的模样，少年时也如是；到如今她二十岁了，身边的郭宁已经从玩伴成了丈夫。郭宁依然是那个执拗而凶狠的性子，又有许多不同，比如，他用来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多，性子也越来越深沉了。
吕函明明一直就在郭宁身边，却不明白郭宁的变化究竟从何而来。但有一点她始终坚信，那就是郭宁的想法和做法，都是为了照顾身边的人，甚至扛着身边的人往前走。只不过随着地位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他想要照顾的人也越来越多。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吕函照顾孩子累了，已微微打鼾，郭宁依然在想。
此前水师纲首作乱，郭宁勃然大怒，所以下令把经手此事的贾涉抓来，必要揪出背后下令策动之人，予以报复。
下令之人是楚州的应纯之和扬州李珏两个，自有李云去对付。他们但能留着一口气回到临安，李云这左右司郎中便等于是白当了。
贾涉来了中都以后，郭宁才发现贾涉这个人本身，才是李云此行最大的收获。
他原以为，贾涉是个才干出众而贪婪好财之人。在北人眼里，南朝的官吏大都如此。
可实际上，此人还真不是通常那种只知谋取私利的贪官污吏。
他所思所想乃至所做的事情都离不开钱，皆因他当真觉得，钱是能够影响军事和政治的关键，钱能用来解决一切问题。甚至宋金两国之间，如果贸易畅通，大家都有钱赚，也就少了冲突的可能。
先前他在高邮、盱眙等地任职，就非常热衷于鼓动边境贸易，为各种明面上暗地里的商贾牵线搭桥。在宝应县，则天天都忙着为运河商路上往来之人开关引路。在这过程中，他看似赚的盆满钵满，其实这只是附带的收益而已。
他这个想法，就算到了天津府，眼看着郭宁兴致勃勃地操练水军军官，依然没有变化，反而还鼓起勇气，准备拿钱解决问题了。
天下皆知郭宁粗猛，是个凭借武力上台的草莽豪杰，贾涉却在郭宁面前大谈特谈他开矿铸币的生意经，想要靠着六十万贯铜钱的暗中交易，在两国之间形成某种默契。
这可不是某种话术……郭宁再三确认过，贾涉是认真的。
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对郭宁说这些。因为这种做法，放在一个勃兴势头明显而武力强横的政权面前，形同收买而收买的价码又似乎不高，很有可能他们一开口，就被暴怒的郭宁喝令拖出去宰了。
好在郭宁虽然出身草莽，想法却没有停留在草莽的层次。
他自起兵以来，在军事和地方管理上，始终依赖军户和荫户的两级体系。这种制度会造成一大批的基层军事贵族，仿佛汉时的良家子，唐时的府兵；再把标准放的松散些，其实和女真人的猛安谋克、蒙古人的那些千户百户的体制也有共通之处。
如果郭宁脑海中的那些记忆碎片无误，大宋和大元之后继之而起的大一统王朝，有曰明，有曰清，它们营建起家武力的套路依然如此。
这种基层军事贵族单以自身的经济条件，即可保障必须的装备和训练水平，进而也能在相当时间里保障军队战斗力的下限。
军人直接掌控相当规模的土地产出，又排除了官僚体系的盘剥和压制。有恒产所以有恒心，保障了军人的经济和政治地位，也就等于保障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当年郭宁在河北聚数百溃卒，就据此向部下们做出承诺，并制定了占据山东，逐步分配田亩，设立军户的计划，所以耶律楚材才会与郭宁一见倾心，认为郭宁胸中丘壑仿佛天授，从此跟随。
这种制度，确实是历代以来混一天下的不二法门，也是只有非凡人物才能认识并贯彻的屠龙之术。
在大金国腐朽不堪而蒙古军刚迈出草原、尚未臻至极高水准的情况下，这样的军队再配上足够勇猛的骨干，已经足以横行天下。
郭宁盘算过，既然蒙古军已然向西，正好便是己方大肆扩张的窗口期。就用手头这十几万军队，一口气横推了大金的半壁江山，然后饮马长江，拿下宋国。最后再回身去继续对付北面的蒙古，顶多捎上一个西面的夏国。
这是很可能做到的。越是经验丰富的武人，越能理解十几万训练有素的军队代表什么，同时代的金军或者宋军，在他们面前顶多只能算有组织的武装农民，郭宁率领部下们屡次以少胜多，其实并不特别艰难。
按照史书的记载，当年大宋的太祖皇帝以殿前都点检的身份统领后周兵马，以敌北方的大辽。此君在黄袍加身以后，也是这么个先南后北的做法。
郭宁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平定天下之后转而向北，也足能精力健旺。不至于像南朝那样换个无能皇帝上台，只会在高粱河飙车。
四年前，他从河北塘泺的污水寒冰中醒来的时候，就决心要扼住蒙元崛起的势头，重建汉家秩序。时至今日，他对实现这个目标的信心越来越强，某种程度上讲，他已经实现一半了。
接下去只要按部就班，战胜必须战胜的敌人，就能建立起一个大一统的新王朝，一个集中的、稳定的、内敛的王朝。
这便是耶律楚材或者胥鼎等人希望看到的，他们所能想象的盛世无非如此。这个新生的王朝依靠无数学而优则仕的书生、无数占据土地和资源的勋贵，去统治着无数胼手砥足的农夫，按照其自身的规律延续，然后腐朽衰亡。
再然后，便是新的王朝建立。
千百年来，强有力的王朝这样崛起，千百后，一个个王朝依然这样崛起，成功和失败的套路都是一样的。
他们崛起，又衰微；它们的军队以强盛起步，然后腐化，被摧毁；他们此起彼伏的过程仿佛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数千年来，这片土地论人口稠密、经济发达、文化繁荣，都是全世界的翘楚。但他们经历太多次重复了，事实上浪费了许多时间。
这其中的缘由究竟是什么，郭宁不觉得自己有眼光去看明白。
但是，既然已经做到这程度了，再多做一点，去试试有没有其他的路，可不可以呢？
此前郭宁反复宣扬“广积粮高筑墙”的想法，其核心就在于，哪怕军力强盛，也不要急于东征西讨地大肆扩张。
定海军的长处，在于基本盘的稳固，也在于通过贸易获得的巨大利益支撑。那么，站在定海军的立场上，当前需要的就是耐心经营，把新政权带给治下军民百姓的利益不断做大，进而使得自身控制区域持续地稳定和繁荣。
这样的局面延续个三年五载，随着海上商贸的持续增长，整个北方的工商业都会逐渐复苏。以此来吸引定海军上下的诸多新贵，便能使他们比比单纯农业经营更快更多的集聚财富。或许，这样就能催生出某种新的基本盘，进而使得郭宁的政权不同于旧日的诸多王朝？
至于大一统本身，只要坐等瓜熟蒂落就行。在这个过程中，财力和武力都是工具的一种，并无高下之分。而所谓财力，包括了军国所需各种物资在内，并不只有铜钱这一种。
郭宁下定了决心。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毡毯，慢慢推开门走出去。
倪一正在院门处和几个同伴低声闲聊，见郭宁出来，立时恭声行礼。
“去把贾涉叫来。”
“是。”
贾涉须臾便至。他大约也是谈的亢奋了，显然没睡，也没换衣服，以至于浑身衣袍随着他在床榻上滚来滚去，都起了皱，落在深夜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拜见周国公。”贾涉行礼如仪。
“我想过了，你方才提的建议很好，如果只将之看作一年两载的贿赂，有些可惜。”
郭宁笑问道：“而且，你怎么保证，自己能说服史弥远呢？若你去了临安白忙一场，我那六十万贯岂不就凭空飞走了？那可令人肉疼得紧。”
贾涉轻声回答：“史相治政务求平稳，而有未雨绸缪的周全。我这个建议，最能保障朝堂的平稳；而史相万一改弦更张，手头也会有可用之人，可用之钱财，所以，不会做不到的，周国公大可放心。”
“我实在放不下心，所以方才想到一个法子。”
“这……”贾涉问道：“什么法子？周国公，如今南北局势大致平稳，咱们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莫要……”
郭宁压根没听他的言语，转而从袍袖里套摸出了一本薄薄的薄册，扔到贾涉的怀里。
“这样东西，你到临安以后，拿给史弥远看。就说，我在中都辅佐大金皇帝，每日里开销金山银海；想来史相公在临安摄政，也有的是花钱的地方。既如此，每年的六十万贯，我不白拿他的，这些不妨都算作股本，一齐经营。史相若有兴趣，可以私下排遣得力人手，到天津府来与我面谈，或者我派人去，亦无不可。”
贾涉翻开簿册看了两眼，猛抬头：“这是商行？这么大规模的商行？”

第七百一十四章 收买（下）
在天下板荡、诸国争衡、千军万马往来的局面下，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往往某处君臣将帅一念之差就身死族灭，都在转瞬之间。可是当天下局势尚属平稳，各方势力各有所求而用使者往来，反复商议的时候，时间好像又过得很慢。
尤其在某些事项需要双方地位最高的首领人物决断时，从南方的临安到北方的天津府隔着千山万水，使者便是插翅飞行，也总会误事。况且其中还需小心谨慎，避免消息轻易泄漏于外，那过程之迁延就更让人焦心了。
好在大金的权臣和大宋的权臣终究达成了一致，到了兴定二年也就是大宋的嘉定九年春夏之交，两边的国政军政上头难免磕磕碰碰，但两家权臣私底下想做的事，居然就要成了。
清晨起身，史弥远刚刚洗漱完毕，还未来得及更衣，贾涉便在院外请见。
通常官吏要见丞相，哪有那么容易的，何况史弥远的相权极盛，远远超过一般的丞相。通常来说，就算是李知孝、梁成大等亲信求见，也得在耳房里坐一阵冷板凳。
不过，史府的亲近下人知道，这阵子贾氏父子二人在丞相眼前当红，而且正替丞相办一件大事，故而不仅不拦阻贾涉，还直接引他入来，就在居停院落以外报名。
史弥远连忙让他进来。
刚一照面，贾涉就扑地行礼，欢喜地道：“相爷，都谈成了！花押也都签下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抬起头来。史弥远看他模样，吓了一跳。原来贾涉两眼布满血丝，眼眶发黑，两侧颧骨都耸出来了。这明摆着是最近辛苦过头，昨夜必定又熬了一宿！
这档子事情，本来是自己的长子史宽之复责。奈何史宽之的身体不好，压根盯不紧琐碎细务，也承受不了通宵达旦的谈判，结果这样那样的事情，全都压在这两父子身上。
贾似道还轻松些，他时常要出外联络，还要协助杨友管理淮东那边正在编练的新军。或许在地方上办事比在临安应付各方各面要轻松，史弥远每次隔着两三个月见那小伙子回来，都觉得气色不错。
贾涉却不能和年轻人比。他在临安和两淮之间不停往返，时不时还得盯着两淮那几个钱监，结果每次回来都显疲惫，这几日全力推进谈判，更是累得脱形。
史弥远的性子并不刻薄，对自家看重之人更是宽厚，当下面露歉疚神色，连声招呼贾涉落座，口中连声责怪：“济川你是要担当大任的，怎能不爱惜自家身体呢！”
说话间，他又叫来仆役，把院落里面汤、茶水之类都撤下，转而换成一直在后厨熬着的滋补肉粥。
“这是合着芡实熬煮出的鹿尾粥，很能充实元气。我这阵子读佛经，不能多用，你不要拘束，先喝一碗。如果觉得好，再带些回去。”
“多谢相爷！”贾涉连声称谢，从仆役手中接过了粥，放在案几上，转而把一本写满字迹的簿册奉上：“相爷请看，这便是昨夜里我和各家最终敲定的商行条陈，那周客山说，天津府方面不会有异议，就按咱们的意思办。”
史弥远接过来翻看，他素来思虑敏捷，阅读极快，刷刷地翻过数十张纸，便已了然于胸。这些章程，最初是北面那个周国公郭宁提出的，颇具新意，但因为北人粗疏少识的缘故，错漏极多，很多条款和大宋的商业惯例有冲突，都得逐一修改。
两边反复了数次，史弥远也暗中向自家亲信们吹了风，拍板做出了一些退让，这才把整个合作内容最终敲定。
大金和大宋两家权臣，之所以会携手合作，整桩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
最初的由头，起自于史弥远想要在淮上另设新军，用以取代李珏和应纯之这两人折腾出的局面。同时，这也是史弥远作为持重派领袖伏下的后手，用来在大宋朝堂风向转换为主战时，展现己方的远虑。
既然是另设新军，就得朝廷出粮出饷。但大宋南渡以来，朝廷财力窘迫，军队将帅素来都自力更生赚钱习惯了，什么伐山为薪炭，聚木为排筏，行商坐贯，开酒坊，解质库，都是赡军回易的惯用手段。史弥远要支持杨友建立新军，当然也得在财务上打开口子。
所以史宽之才带着杨友，去往临安行权贵们私下作乐的瓦子里杀人立威，展现勇猛，后继自然便是坐地分利，聚敛钱财以养新军。
但就在这时候，史宽之招揽了一个新部下，便是贾涉的儿子贾似道。
贾似道颇有几分小机灵，他的父亲贾涉又是理财的能手。他跟着史宽之去了次扬州回来，便和自家父亲一起，鼓捣出了一个既能生财，又能养兵，还同时了优容北方强邻，又规避了大宋在东西两金之间站队的好计划。
这个计划已经逐步落实，最后的环节现在也议定了：
首先，大宋在真州和安庆府两地重开钱监，贾涉亲自坐镇以保障产出。
钱监所出，每年三十万贯补充朝廷所用。
这一点格外被史弥远看重。
史弥远辅政数载，最头痛的便是当年韩侂胄留下的近亿行在会子。这些会子不断贬值，引得百姓怨声载道，而怨气全都对着史弥远来。史弥远用了许多办法平抑，但会子的金额实在太大，朝廷又不可能拿出足额铜钱来持续秤提回收。
有了这三十万贯，史弥远就有底气做出应对，而应对本身就足以提振市场对会子的信心，会子一旦升值，朝野对史弥远的压力立刻就减轻了。
钱监所出，又有三十万贯交给史宽之，由史宽之带着杨友和贾似道两人，在淮东建设新军。
新军一旦练成，史弥远便有了北拒金人的信心，放在朝堂上说起，也显得他不囿于战和的立场，而有执两用中的深谋远虑。
更重要的是，史弥远近来渐渐觉得，权臣做到了他这程度，真正的大敌既不在北方那些女真人，也不在朝堂上那些只会狺狺狂吠的反对者，能让他忌惮的，已经只有皇权本身。
虽说当今的大宋皇帝温厚木讷，不像有那种心机，但这种事情哪有一定的？怎能不防？
长远来看，史弥远希望自家直接控制枢密院和地方军权，这才能够有些安全感。其中枢密院可以徐徐图之，而地方上的军权……如果史宽之把这三十万贯用得妥当，史弥远便如东晋谢安，有了自家掌控的北府军！
淮北两处钱监给史弥远带来如此的利益，当然不能有半点动荡。但这里又接近宋金两国的边境，真州和安庆府两地，都正抵着北面金军南下的必经之路。这也是当年两监废弃的原因。
如今大金两分，东面掌权的郭宁号称恶虎，凶悍无比，而西面的开封府周边也每日里整军经武，天晓得他们要做什么。所以为了拿到这两个好处，还得额外让渡一点，以使北面的强邻满意。
在这上头，贾涉下了很多工夫，立了大功，他前后数次出面，终于代表史弥远和郭宁达成了一致。
只消把淮北钱监剩下的产量，约莫六十万贯私下交给定海军。定海军就保证不仅绝不南下侵掠，如有必要，还会对开封府有所动作，以维护淮北钱监的安全。
而且六十万贯到手之后，定海军连岁币的事情都再也不提！
这样的话，大宋便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岁币送到开封去了！
大金的武力何等强横，就算如今国势两分，东面定海军一方也已经压服北方草原，军威赫赫。史弥远丝毫都不觉得己方能有胜过他们的可能。幸运的是，那郭宁毕竟出身卑微，眼界低了，居然得到六十万贯就心满意足！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太平更重要的？能用一点点钱财换得太平，这对大宋来说，不是赚翻了么？
史弥远最初得到这个消息，简直喜出望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随即他又怀疑贾涉和贾似道父子，是自家某个潜藏的政敌派来，意图挖坑陷害他的。结果确认了贾氏父子并没有问题，北方那位周国公也真就看中了每年六十万贯的铜钱，世上真就有这样的美事。
有趣的是，那郭宁最后还提了个要求，说想邀请史弥远，在他纠合中都各方贵胄豪商组建的商行里参一股，股本就按照当年投入的六十万贯计算，每年衡量出入收支，给史弥远分红。
史弥远实在不觉得，一个出身草莽的权臣，能带着北面那些只知掳掠的蛮夷之辈生发赚钱。他们顶多就是联络几个海商，买些粮食卖些马，较之于大宋的商业繁茂，诚如九牛一毛。
他也不愿意以大宋丞相的身份，和北人走得太近，所以就直接把这个机会扔给了自家几名亲信部下，如宣缯、薛极、胡榘等人，让他们派手下的可靠之人参上一脚，若确实有些好处，或多或少都算丞相的关怀。
参予的人既然多了点，其中的波折难免，所以直到这会儿才算敲定。
史弥远懒得再关注这种行商贩卖的事情，将那簿册随手递还给贾涉：“嗯，很好，那就这么办。济川，你喝粥啊？”
贾涉连忙俯首，双手捧着粥碗大口喝着。
他自是思虑精密之人，否则也不会在各地任上与官员商贾全都打得火热，三头六面俱都摆的服服帖帖，更不可能短短数月里就促成了两家敌国的复杂合作。
但这件事情发展到现在的程度，有太多贾涉没有想到的地方，从头到尾都透着荒唐。
贾涉本以为，要以区区几十万贯的钱财换取郭宁在军事行动上的收敛，这必得投入巨大精力，需要反复地劝说乃至诱引。结果郭宁当晚就同意了，他真的就只看实际利益而全无政治包袱，对此甚至都懒得召集重臣讨论。
贾涉本以为，要使大宋丞相同意厚赐钱财以换取和平，这必得投入更大的精力，需要他动用各种手段，包括拿钱财开路，从史相的身边亲信开始逐步劝诱。结果史弥远一听北人高抬贵手，立刻就点头如捣蒜，没有半点犹豫。后来还觉得条件太好，不像真的，以至于怀疑贾涉的身份有鬼。
受贾涉的影响，郭宁也以为，这个协议怕是有难为史弥远的地方，为了保障协议的实现，他承诺付出定海军新建商行的股份，以向史弥远示好。结果史弥远全没把商行的利益当回事，随手就把合作的机会都扔给了亲信。
小半年过去，这桩事算是办成了。第一笔铜钱很快就会秘密发运，负责接送的，正是两方共同组建的商行。
一切都很顺利，可贾涉只觉得自家越来越懵懂。
究竟是史相收买了郭宁，还是郭宁收服了史相？亦或史相早就服了，不需要更服，接下去是郭宁要收买史相的下属？
我这半年究竟干了什么？大宋和大金之间，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大金已经不是原来的大金了，而大宋……似乎比我想象中更不堪？
这桩事情里头，好像人人都有误解，人人都没算准……可宋金两国之间的和平，还真就按着这些条款延续下去了？
贾涉想得越多，越觉得迷糊。他的心头又乏喜悦，更多的反而是焦躁。
他的双手正端着粥碗，忽然觉得一股暴烈热气从内里直涌出来；随即两个鼻孔猛地往外喷血，一下子把整碗鹿尾粥染得通红。

第七百一十五章 商行（上）
嘉定九年的四月，一艘空载的三桅海船将从临安以东的外港澉浦出发。
对外的说法，这艘船是要去高丽，船上的纲首把行程安排得很仔细，也提前备好了向本地市舶场提交的针谱。
因为海上识别方向，或以天星，或以指南针，所以海路叫做针路，记录和规划航线的专书叫做针谱。
按照针谱的规划，这一趟船只首先去庆元府装货，然后东至定海，再沿着黄水洋向北，在淮河入海口转入黑水洋笔直向东，待到高丽国的夹界山岛，转而向北，经五屿等群岛，到达高丽国的大港礼成江碧澜亭。
路线没有问题，装运的货物也没有问题。随船事头妥善保存着半年前就由牙行开出的货物单据和担保文书。计算时日，庆元府那边的仓库里已经准备了相应数量的香料，有占城所产的沉水香，又有极远之西南海马八尔、俱蓝两国所产的蜜香；还有少量的茶叶随船一并发运。
明摆着一切都很正常，而且公凭文书上还专门誊记，说这艘船属于一家新开的船行，唤作“上海行”。对这家船行的名头，市舶场里老资格的吏员已经听说了，据称是许多福建巨商联合在一起组织的，在北方金国也有影响力。
之所以是福建巨商出面，是因为大宋对高丽和日本的贸易，相当部分掌握在福建尤其是泉州商人之手。
一方面泉州本就是南海商贸的中心，另一方面，绍熙年间而朝廷为了便于管理与北方诸国的往来，专门下令：“凡中国之贾高丽与日本、诸蕃之至中国者，唯庆元得受而遣之。”
随即产生的局面，就是大批泉州商人蜂拥而来，以庆元府为中心开展贸易。
这并不源于福建人的商业天赋，而因为庆元府距离泉州远些，许多暗处的生意乃至灰色的身份背景很难及时查问。
实际上，这些福建巨商中的大部分都是挂名，许多临安行在的高门大户藉着福建海商家族早年从朝廷获得的公凭牒文，做自家生意罢了。
这些巨商如今纠合一处，组建出一个“上海行”来，明摆着就是要用更大的投入、赚更多的钱财。此等规模的大商会，可不是澉州市舶场能限制的。
近几日里，市舶场和水军两头的有力人物，早都从上面得到了各种来源的吩咐，他们都收过钱了，而且也给底下人吹了风，眼前这是第一艘，接着怕不得有第十艘，第一百艘。无论多少，那都是符合朝廷律法的，大家伙儿识相放行就是了！
当下市舶场吏员便用印行文，签了发往庆元府市舶司的文书，留了存本。
眼看着风帆已经升起，老吏客气告辞，待要跳下挂在船舷旁边的小舟离开，一个年轻人快步从舱里出来，挽着他的手热情告别，袖子底下分明塞过来一张会子。
这老吏在市舶场的地位不高，乃是市舶场钱帛案下属的手分，在有编制的胥吏里头地位里头，算最低的一级。本来这种例行查验，应该勾押和孔目齐到，这两位偷懒的话，押司总该随行。但这些人多半也都得上司传话，所以干脆就不出面。
老吏本以为，这趟自家也得做个清廉之人，不能拿出往日里过手沾油的作派，可那年轻人袖底的手劲很大，态度很坚决，还低声道：“老爷放心，这都是当有的常例，以后每次都有！”
老吏没奈何，只得收下，待船只离得远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看，居然还是三贯的最大面额，不禁赞叹这上海行的人很懂规矩。抬头见那年轻人还靠在船舷眺望，老吏连忙拱了拱手。
直到老吏乘坐的小船远远没入风涛，看不见人影了，年轻人才返身回舱。
刚从考功员外郎任上迁了秘书少监的宣缯隔着窗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时候忍不住笑道：“我本以为，你在海上也会拿出那股子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作派。”
贾似道举起两手，连声叫道：“世叔，我何尝欺男霸女了？”
他在船舱另一头的软榻舒服坐下，继续道：“只不过该花钱享乐的时候，要图个痛痛快快，怎么舒坦怎么来；该赚钱办事的时候，却务必扎扎实实，该有的步骤一点都不能疏忽。”
宣缯颔首：“说得好！不愧是贾济川的孩儿，你父子二人在这上头的想法，真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似……毕竟是父子，血脉相连！”
贾似道嘿嘿一笑，神情有些悻悻，忽然就不再言语了。
宣缯也不再多说，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神色。
原来贾似道走了史宽之和宣缯的门路，投到史弥远门下以后，起初和杨友一起，负责筹备淮北新军。不久后他的父亲贾涉从天台老家来到临安，四处奔走以求起复，没过多久，也投到了史相门下。
按说父子两人同为史相公奔走，堪称佳话，但这父子两人的关系，却有些古怪。他们在外竭力掩饰，偶尔还摆出特别父慈子孝的姿态，但那种骨子里的冷淡，却瞒不过有心人。
右丞相府主管文字李知孝专门为此查探过，才知道贾涉是个死命捞钱的性子，贾似道却是个花钱如流水的纨绔。
他比贾涉早三个月到临安，就在三个月里吃喝嫖赌，逛遍了临安城内外的销金窟，狠狠花完了他老子苦心积攒的上万贯钱财。这事情把他后继到达的亲爹气到发昏章第十一，从此得了个时不时鼻腔溢血的毛病，找了许多名医诊治，都不见好。
因为有这个心结在，父子两人哪怕都为史相效力，却彼此生分，很少照面。
这就让史相本人和宣缯等人格外放心了。
毕竟贾涉马上就要出任真州通判，然后以此为阶，再擢为淮东提刑，代表史相兼管江北的财政和民政。这时候贾似道又领了新军的职司，父子两人手里的权力就大了点。正要父子不合才好，才少了职权平衡上的工夫。
而贾似道又很聪明，感觉这上头恐遭人忌，不久就辞了军务，转而开始忙活上海行的生意。
定海行的事情，是贾涉提议的，也是贾涉出面去和北面定海军谈成的，但后继的具体事情落到贾似道手里以后，进展比他爹在的时候更快。
这年轻人和他的亲爹一般无二，都是做生意捞钱的好手。他顶着史相公的名头，很短时间里就把淮东淮西、江南两浙跑了个遍，帮着宣缯等人整合自家名下零零散散的商船、商号，然后又将之并入到北面定海军搭建到一半的商行框架里。
如今上海行开始运营，这艘从临安出发的船只，压根不是直接去往高丽的，而将从大宋的临安，抵达大金中都路的天津府，再转到高丽礼成港，折返大宋。这种三角贸易，是去年下半年被发掘出来的，本为大金国定海军的下属船队所专享。
现在既然有“上海行”这个名头，大宋的船队也能参与其中了。
史相的身份终究太高了，身边的人未必件件事情都如实禀报。他对海上贸易的利润，对大金国定海军在海上所获的利益有所了解，却远非全面了解，所以才将此当作一块小小的肥肉，赏赐给了手下宣缯、薛极等亲信。
但随着商行启动的临近，贾似道为此专门出了一整套的账簿。这账簿才让宣缯等人知道，如果大宋的官僚们稍稍打通边境贸易渠道，会获得多少好处！
这哪里是小块肥肉？分明是整头的肥牛，整口的大猪！
如果操作妥当了，这上头每年就能有数十万贯、上百万贯。与之相比，淮南铸的那点铜钱算什么？这周国公郭宁不是穷鬼，分明是个财神！
这么多的好处，史相门下如果不拿着，难道轻易让给旁人吗？我等皇宋大员从开国之初就知道一个道理：好官亦不过多得钱耳！
原本精力摆在史宽之身边，着重盯着淮南新军的宣缯立刻就改弦易辙，开始关注上海行的运营。
没过多久，薛极也跳着脚参与进来，再接着是李知孝、梁成大、赵汝述等人，但凡得到史相允许参与此事的人，没有拒绝的。
而他们一边忙着为商行保驾护航，一边又很有默契地瞒过了史相公许多细节，甚至还踢开了最初负责这事儿的贾涉，把担子一桩桩压到了贾似道的身上。
到了上个月，因为西南信风将至，往北的大量商船都要启程，史相忽然想到了两家之间还有商业合作，准备委派一个特使私下去往北地，与周国公郭宁见个面。
周国公方面先前派到大宋的使者，最近才得以半公开活动，通常停留在庆元府。此人是个名叫周客山的登州商贾，没有大金的官身。
史相公如果要遣人回访，按说也该找个商人。但丞相门下的亲信们人人都道，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委于旁人，我等受丞相厚恩，愿意赴汤蹈火以报。
好几人争执许久，到底还是宣缯抢到了这个差事。

第七百一十六章 商行（中）
宣缯的年岁甚高，出仕却晚，在史弥远的心腹党羽中，地位不如先后出任枢密院都承旨的所谓“四木”。他这两年时常为史弥远的子侄辈奔走，那就是开始考虑自家的身后事了，想要藉着此行筹谋些钱财，乃是理所当然。
但他之所以如此，不仅仅为了钱。
宣缯能够获得史相公“肺腑”之称，皆因他是嘉泰年间的太学生，当年和时任国子监国子正的理学大家魏了翁、著名的文人刘爚彼此唱和，交情很深。
理学人士刘爚建议史弥远崇奉理学、起用理学名士以美化其形象。开禧三年，史弥远联合群臣，以误国的罪名诛杀韩侂胄，随即以朝廷的名义收招诸贤、罢除学禁，争取理学士人的优待。在这个过程中，宣缯发挥了很关键的作用。
与此同时，他在各个任上很少藉着史弥远的威风谋取利益，在史弥远的小圈子里头，算是官声甚好的一位。他竭力要去北方一行，是真希望能与郭宁敲定合作，以此来稳定大宋国外的局势，进而稳住越来越胡闹的大宋政局。
在北方金人看来，宋国之孱弱，体现在他们隔三差五总要自毁长城，把自家朝堂上的强硬派、主战派一个个地砍头、贬谪。等若某条汉子一边与人角抵，一边还拿着匕首慢慢剁自家的手指头，数十载坚持下来，南人的血性和胆量，便被他们自家阉割掉了。
其实很多事情有其复杂的背景，倒不能简单地以孱弱视之。在宣缯看来，大宋南渡以来，在对外战和上的屡次吃亏，关键并不在外，而在内。许多事情外人界觉得是大宋朝堂深思熟虑的结果，实则不过是朝堂内部争斗的余波罢了。
大宋开国以来的祖宗家法，便是优渥士大夫。而士大夫与皇帝的博弈几乎从来都没有停歇过。
远的不去说，比如开禧年间立主北伐的韩侘胄，便是兼有外戚身份的皇帝近习。韩侘胄历任武阶而至丞相，每一步都代表了皇权的扩张。
所以韩侘胄的北伐之初，便有士大夫预言说：“北伐之举，童稚忧其必败；债帅之遣，奴隶知其非材”。他们早就在等着北伐失败了，甚至心底里头还盼着北伐失败。
结果北伐还没完全失败，士人已经急不可耐地诛杀韩相而函首北国，动作迅猛得连三天两头宫廷政变的女真人都措手不及，打心眼里叫一声服气。
这么做，符合大宋优渥士大夫的家法么？当然符合。
因为韩侘胄压根就不是士大夫，他是武臣、是外戚、是权倖、是皇帝的人！他所做的事，哪件不是秉承皇帝的意思？
他当政的这几年，皇帝或烦宸笔、忽鲧内出，一道道的乱命从大内发出，全然越过官僚体制，而丞相居然凛遵无违，一桩桩赶着去办……当大家是傻的，看不见么？
韩侘胄若不死得痛快点，许多事情拿到台面上一论，责任就要牵连到皇帝身上了！当朝的赵官家就要下不来台了！
士大夫们毕竟要脸，不至于做得太过分。
韩相既死，皇权就此萎缩，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只不过，皇帝身边本来用以记录要事的身边屏风，如今空空荡荡，最后只剩下少饮酒和少食生冷两条，还成天被小黄门举着给外人看。
皇帝是以此警惕自己，还是以此求告他人莫要暗下狠手，谁又知道呢？
皇权既弱，士大夫势张，才有了史相在位。
史弥远身为宰相之子，进士出身，根正苗红的士大夫，而且有确有出众的手段。他担当这个扼制皇权的任务，义不容辞，也足堪重任。所以他成了权相、独相，威势要远远超过韩侘胄，甚至和当年的秦忠献都差相仿佛。
但实际上，史相公并非凭借自身实力一手遮天之人。
北方那个周国公郭宁，凭着一次次厮杀从战场上夺取权柄。但有敢于作对之人，全都被他干脆利落地杀了。
史相却限于祖宗法度，轻易杀不了人，尤其杀不了士大夫。他有这一手遮天的局面，是因为无数士大夫官僚需要一个人顶在前头遮天。他这个宰执重臣，不过是士大夫们群起拥出的一把阳伞罢了。
对这种局面，史相当然是不甘心的，他既然身处政治运作的中心，就要编组属于他自己的权力集团，建立忠于他个人的政治势力。
为此，他明面上引召诸贤，实则一手合并了中书门下省检正官和尚书省左右郎官的职权，依靠薛极、胡榘等擅长实务而被讥为刀笔吏的人物，压制朝堂上的书生秀才们。
也就是说，史相公的威风，在于他一手按着昏君，一手压着士大夫。说他威风赫赫是不错，说他左支右绌也行。
尤其在清流士大夫这一面，他们人人都擅长扯着大嗓门，说一些正确却无用的旗号，每每让史相应付艰难。
这几年来，他们盯着史相不放的，一曰与大金开战洗雪国耻，二曰整顿朝廷财政，保证会子不贬值。
天可怜见，这两项根本就是互相抵触的，亏他们好意思提出来说！
要和大金开战，就要整军经武，就要预备天量的粮秣物资。为了筹措这些粮秣物资，朝廷要么加赋加税，要么就滥发会子，还能有什么办法？
反过来讲，要保证会子不贬值，就得减少朝廷的开销。朝廷开销用度去了哪里？要么就是养这些士大夫，要么就是养兵。减了士大夫的，那万万不成，但要减去养兵的……兵都养不起，怎么北伐？
这正反道理，聪明人都明白。可大宋朝野的聪明人太多了，正因为这两件事根本没法解决，偏就成天揪着这两个议题不放，非要史相公解决。
尤其是这两年里，因为大金衰弱两分，不知道多少无知蠢人成天喊着乘势发兵北伐，尤其是那个真德秀还长篇大论，写了狗屁不通的上中下三策。
简直可笑！
这才隔了多久，大金的铁浮图和拐子马有多么厉害，就全忘了？
西面那个金国，收拢了大金盛时布置在西北边境的精兵，在枢密院下设十三都尉，每一都尉以胜兵万人配之，在开封府日夜操练。史相曾经派人越境前去探看，探子回报说，那十三都尉之众强壮矫健，极为精练，步卒负担器甲粮食六七斗，一日夜行二百里。
这样的兵马，谁去抵敌？
东面那个金国更是凶恶。自那郭宁以下的定海军将帅，骨子里全都是造反的草寇，起家数载无日不战。女真人的军队他们打过，契丹人的军队他们打过；连一度横扫大金，屠杀军民百万，迫得大金献出公主求和的蒙古人，他们也打过。
如今他们虎踞中都，正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这样的兵马，谁能去碰一碰？
朝野汹汹，天天说要打，但执政的宰相知道，宣缯也知道，以大宋的力量，万万打不得。皆因朝廷不治，便疆场无恃。
一旦两国开战，数十万众厮杀就难免死伤，难免败挫；而以如今的朝堂局面，一旦军事上出现败挫，朝堂上的士大夫就会跳起来群起而攻，乃至动用政变手段，一口气把史相掀翻。
替代史相上台的新人，或许依靠皇权，或许紧跟士大夫，但他们在具体军政事务上能做的，无非是南渡以来用过无数次的政策，没有丝毫新意可言。
到头来，宋金两国的疆域未必有多大变化，顶多留下几首关于仓皇北顾、扬州烽火的诗篇。
在战争中死去的无数将士却等于白死了。他们的鲜血白白流淌，他们的家人日夜哭泣。朝廷毕竟体例尚存，为了抚恤他们，又得再发一期会子。
与大金是战是和，史相当然做了两手准备，所以才有李珏和应纯之在淮南的动作，才有史宽之出面，意图编练新军。
但稍有政治智慧和大局观的人都会懂得，最好的办法，便是维持和平。
而且需要大金和大宋的权臣携起手来，确保相当时间的和平。无论十年也好，五年也好，哪怕两三年也行。
或许有人会觉得可笑，觉得大国宰执的肺腑之人却只能看到两三年的未来，未免鼠目寸光。
宣缯早年未出仕时，也觉得史书上毫无远略的蠢物甚多。但他自家在史相门下奔走过，才明白为一大国掌舵何其不易，而大金的分崩离析又引发了多么复杂多变的未来。能够看一步，走一步，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了，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以此看来，像贾似道这样洒脱快活的年轻人，真是令人羡慕啊！这一趟我要是达成了目的，这年轻人也有大功，前途无量！
宣缯打起精神，和贾似道亲切闲聊了两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连忙压低嗓音，问道：“贤侄，有件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世伯你太客气了，有话只管问！”
“这上海行的生意，我蒙相爷允准，参了一股。眼下这艘船，其实是我的。”
“哦？”
“不过，咳咳……贤侄你当知道，我家中除了几十顷薄田，无甚产业。所以这艘船，我是找了庆元府那边的保舶牙人担保，连船带水手从一个大海商手里租来的。”
“这……”贾似道一拍大腿，连声道：“世伯你要租船，为什么不问我？前些日子我去庆元府，也多曾往来海上，你要海船，我可以帮忙筹措啊？不如这样，你别要这艘破船了，到庆元府，我给你找更好的！”
你这嘴上没毛的小子，替史相办事也就罢了，我自家好生积累的钱财可不放心交给你。万一你拿出临安城里的纨绔嘴脸，闹出了事，折了本钱，难道我也像贾济川一样，动不动两窍流血？
宣缯暗中腹诽，脸上微笑：“主顾舟契约都签下了，不好反悔。贤侄你只消帮我打听打听，这海商是否可靠。”
说着，宣缯从箱笼里找出了契约。
贾似道接过契约，翻过记录着纲首、事头等海员身份的几页，再翻过记录船只配备情形的几页，落到最后，才是宣缯和船东家的花押。
那船东家的花押，贾似道看得挺眼熟，那清清楚楚地就是明州章恺四个字。
“这章恺章子和，在庆元府是有名的人物，身上还有个通仕郎的官身……”宣缯解释了几句，看看贾似道的神色，问道：“这一位，你听说过么？他部下的水手，还有他的船，靠谱么？”
“靠谱。”贾似道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娘的靠谱极了。”

第七百一十七章 商行（下）
宣缯眯起眼睛，看看贾似道，再看看契约上的花押。
这章恺在最近这几年里，靠着往来北方港口赚了大钱，宣缯在庆元府的族人猜测，他应该是背后靠着定海军的某种关系。
贾似道见此花押，态度又稍稍突兀了一点，似乎不光是听说过名声那么简单。
说不定这章恺和贾似道二人，还有暗中的勾搭。
不过这也无妨。
去年初史相公迫于某些压力，示意各路市舶司阻断与北面的粮食贸易。那一趟以后，许多官员贵胄都有损失。于是他们面上不露声色，暗地里都在鼓励贸易，甚至以自家的权势为走私保驾护航。
眼下来看，说到和中都方面的关系，各种各样的论调此起彼伏。但说到和中度方面的贸易，好像谁也不愿多提。一直跳着脚要求朝廷严加管控，并鼓动沿江制置司水军参与打击走私的，反倒是某几位与茶马司相关的人物。
因为随着海上贸易越是繁荣，临安地界的马匹价格渐渐往两百贯上走；而朝廷往年拨给茶马司，用来从川、广两地发纲马至临安的耗费，却高达每匹马五百贯。这其中的差价，真乃无数官员胥吏衣食所系，不能轻易放弃的。
反倒是那些喜欢唱高调的士大夫们，因为眼看着族人或同侪从海上得益渐多，抵触便不强烈。终究没人非要和钱财过不去，偶尔有人逼问意见，这些文人总有舌灿莲花的本事，正说反说、这样那样，都有道理可讲。
所以这章恺若真能勾连北面，宣缯反倒放心。
至少，自家这些年来慢慢积攒的钱财，安全上肯定有保障了。如果上海行成立的簿册上没有吹牛，两万贯的本钱投入进去，一年至少也能赚个七八千贯呢！
只消此行没什么大的纰漏，未来数年都会很顺利的。北面的强敌尽可以经营武力，而大宋之民丰阜富，便是大宋的凭藉。
中都方面要维持财政，少不了和大宋的海上贸易，开封府方面要供养他们十三都尉的精兵，也少不了大宋的岁币赐予和榷场贸易。
随着这两家在财政上与大宋的联系紧密，其风气也将逐渐受到大宋的影响。宣缯前阵子特地查问过，行在各地书坊雕版印刷的书籍，一向都大量向北出售。其中不止包括释、老、儒家的经典，还有朱子、诚斋、放翁等先生的大作。这还是在朝廷厉行书禁的情况下，如果在这上头加以鼓励，用大宋的文风雅韵来浸染粗鄙之北人，说不定……
如今的东西两金朝廷，严格来说都是急就章的凑合结果。但要求政权的稳定，就不能光靠着盘马弯弓，总得拿出点政治理念。而那些执掌重兵的宿将元勋，迟早会转化为朱门高第，在此过程中，哪里少得了读书？
所以，己方以贸易扩张带动文化上的交流，如果行动够快够有效率，还会有点别的惊喜？
此时轻舟顺水，海船直放明州。宣缯年纪虽长，体格却不错，而且自家就是庆元府人，自幼近海，并不晕船。这一路上，他便反复盘算着，怎么在中都以文会友，宣扬文教，怎么向开封传播程朱之学。
所谓上国伐谋，下国交兵。
定海军那边的意图，是分享海上贸易的巨大收益，以巨利拉拢大宋朝堂群臣，从而保障他们的这条海上生命线。这是伐谋。
而大宋若能传播学问，分享大宋的文治理念，进而提前在新生的周国内部埋下伏线，拉拢有志于安享太平之人，也是伐谋。
何况此举同时还能宣扬华夏之道统，岂不美哉？
宣缯生出这个想法以后，越盘算越觉得不妨一试。此后数日，他在船舱里草拟了好几分写给文友的书信，又开始演练自家话术。为了做到纯熟，他还拉了贾似道一同参详。
贾似道嘴上应和，心里却有些同情。
郭元帅乃至定海军的将帅们，自然是有理念的。但他们的理念，是战争搏杀求胜的理念，是维持武人争竞之心的理念，与大宋奉为圭皋的那套，其实南辕北辙。不知道宣缯看见天津府里每日里杀气腾腾的国子监，该有多么绝望。
他对这老儿倒没什么恶意，于是沿途时不时地打岔，拿出些似真似假的传闻，讲述定海军崛起的经历，以此稍稍打消宣缯的妄想。船只将至庆元府，他又说说预备北上的船队规模之庞大，携带物资之丰富。
从澉浦到庆元府的鄞县，水路不过两百里，而且全程都在钱塘口和苏州洋之间，航道甚深，虽有涌潮，无碍船行。海船行程甚快，只用了两天半，越过钱塘口，再花了半天，跟随诸多船只顺甬江鱼贯上下，就抵达了鄞县东渡门以外，赫赫有名的三江亭。
三江亭位于鄞县的渔浦门和东渡门之间，整段河岸全都是连绵码头，唤作江厦港。
这座港口由东西向排列的多座码头组成，每一处码头都用长条形的巨石叠砌，长达十余章，外围还有碎石铺设的防波堤和灯塔，规模极其巨大。
贾似道和宣缯在船上便见每处码头都停满了船只，最小的一条也与两人乘坐的福船相仿，放眼眺望，桅杆如林，船帆如墙，更有不下数十艘的船头，挂了簇新的“上”字标识。
与码头相连的，直接便是规模巨大的仓库和庆元府市舶司。无数人挑着担子或者推着车，正在码头的道路上往来奔走。
待到负责联络物资发运和手续办理的部属登岸，两人踏着晃晃悠悠的木板下船。因为人潮过于密集，更只见周围一颗颗梳着发髻、包着布的脑袋汇成一片，犹如黑压压蚁群汇聚，人人挥汗如雨，忙忙碌碌。
宣缯正要赞叹几句，忽然咦了一声，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码头的尽处，平时只有几个吏员晃悠，今日却多了许多兵卒值守，带兵的军官又神情严肃异常。莫非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上海行的生意将要全面铺开了，这时候再怎么眼红，也得等到下一年再议合股吧？难道还有谁会跑到庆元府生事？
贾似道也微微觉得不对。
他拉着宣缯往道路旁边一退，随即有十余名兵卒簇拥着一个官员，拳打脚踢逼开人群。码头道路狭窄，此举顿时闹得鸡飞狗跳，有人本就靠着江畔行走，猛然被推挤一下，几乎落水。壮丁们大声抱怨，但这一行人恍若无闻，只顾着往两人座船方向狂奔。
那官员显然是从市舶司官衙方向一路直奔过来的，这会儿随着跑动，满头满脸都是汗水飞洒。贾似道前阵子见过此人，他是经常插手市舶司事务的浙东提举章良朋！
宣缯立时扬声问道：“章兄，莫非有事找我么？”
章良朋猛地止步，在人群中左右探看。见到宣缯以后，他箭步上来，扯着宣缯的臂膀，把他一直拉到码头边缘。直到靠着某条巨舟的船舷方位，左右接近之人也被兵卒们赶开，章良朋才附耳低语：“开封金兵大举南下，势如破竹！”

第七百一十八章 取偿（上）
完颜斜烈牵着马，慢慢地走着，时不时回头看看甲士们是否跟上，偶尔三两步窜上道旁的高地，挥手催促后队加快脚步。
四月的淮东地界，天气已经开始炎热。淮南的原野和山峦绿意葱茏，有树木，还有竹林。暖风吹动着新发的绿草，人心旷神怡。竹林里猴群蹦跳，叫声清晰可闻，后方还有溪水潺潺，引得水鸟盘旋穿梭。
不过，战场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好模样。猴群很快就逃走了，水鸟也振翅高飞。在完颜斜烈后方不远处，山坳竹林间的一座寨子，已经被浇了油料，纵火焚烧起来。
据守寨子不愿投降的宋人，方才还不断地攀爬栅栏，试图突围，但都被金军密集的弓箭射死了。他们的尸体堆积在栅栏上，当逐步蔓延的火焰燎烧到尸体，奇怪的气味和黑烟同时弥漫。
少量阵前投降的壮丁眼看这等景象，直流眼泪。从其它几座寨子拘来的俘虏漠然地注视着，只有人肉被烤熟的香气和焦糊味道过于强烈了，他们才稍稍放缓脚步，然后被赶上的金军士卒挥鞭乱打，勒令加快脚步。
有个壮丁忽然发疯也似地暴跳，想要往火场奔去。
但他们每个人的脖颈上都套着绳索，十几二十人彼此相连，并不能肆意行动。所以他才拔足奔了两步，就被绳子勒住了脖颈，嗬嗬地嘶喊着，摔在地上。
绳索打得是活扣，越挣扎越紧。眼看着他的脸开始发青，其余的壮丁全都停下脚步，俯下身俯下身或者蹲下，最靠近的人试图凑近去，为他略微解开一点绳索。但一名金军骑兵立即策马过来，藉着战马的冲力横挥长刀。
这骑士的膂力极强，刀法更是出众，雪亮锋刃贴着绳圈斩落首级。头颅飞起的同时，疯子的身躯倒地，本来套在脖子上的绳圈松松地荡落地面。
在一众俘虏的惊呼声中，骑士把长刀贴着袖子抹过，擦去血渍，手刀入鞘。
“不准耽搁，继续走。”骑士平静地道。
这种平静的态度，比凶暴更让人胆寒。所有的俘虏们毫不怀疑，如果有必要的话，这名金军将领会杀了所有人，便如他们一路南下的果决烧杀姿态。
好像这支金军什么也不顾忌，什么也不在乎，甚至也没有把人当人看。他们所有人，都是彻彻底底的杀胚！
俘虏们几乎压抑不住心头的仇恨，但他们手无寸铁，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纷纷低头，免得骑士看到了他们眼里的怒火。
完颜陈和尚拨马离开这群俘虏，往队伍后方继续走，随口发出短促有力的号令，催动军队滚滚向前。
这支军队共有一万六千人，在此番西金骤然伐宋的四路大军中最东端的一路。七天前，安平都尉、行寿泗元帅府事完颜斜烈遣人密测淮水，同时驱使活跃在淮河上的水贼聚集硖石，声言要渡淮劫掠寿春。
淮南宋军反应倒是很快，立即猥集寿春防备，为了以防万一，把周边地方的土豪民兵和枪杖手也收拢了许多。
其实那寿春城乃是宋国淮西的头等要塞，城池周围十三里，高两丈五尺，外有宽达二十多丈的城壕，而且北有淝水，西有西湖，易守难攻。何至于为了若干淮上水贼，就聚集上万人？
就在宋军聚集的同时，完颜斜烈率部从八叠滩渡河，遂夺颍口，又下安丰、霍丘等地。宋军大部震骇而溃，而各地山水寨的守军急于回兵救援父老，连续遭到金军截击溃散。
金军随即南下，兵锋直插淮西腹心，直取六安，沿途攻破多座城寨。
近年来，宋国在两淮地区的防御，大体秉承名臣叶适在江淮制置使任上的安排，依托众多的山寨、水寨、坞堡和屯田展开。淮东多水，遂有水寨四十余处，淮西多山，遂有山寨九十四所。
方才金军攻破的这处，便是位于芍陂以南、扼守渒水中游的关键一处。有趣的是，这处山寨同时也是宋人向北方走私铜钱、茶叶、药物的重要中转之处，堪为山贼渊薮，所以才富庶到能够环山兴修两道木栅，还设置了许多防御设施。
完颜斜烈本以为，这些人既然愿意和大金做生意，想必能识时务，乖乖地响应大军所需，献上粮秣物资。结果竟没如愿，生生地花了半天工夫，打了一场恶仗。
战后清点，固然杀伤数百，掠取了足够兵马五天食用的粮秣，但己方将士的折损也不在少数。大军又不能等待他们慢慢休养，不得不额外调派人手，送他们渡淮北还。
宋人这种决绝的姿态，让完颜陈和尚生出十分的戒备。所以他对随军俘虏的管控格外苛严，也摆出了特别凶悍的劲头随时镇压异动。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戒备以外，他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淮南的景象，与北方的高远寥阔自然大不相同。但有一点，那就是作为屡经兵灾的地界淮南与漠南或者河北，是同样的人烟萧条。完颜陈和尚南下数日，所见大都荒凉，到处是灌木、竹林，荒草横生的野地，废弃的沟渠，残颓的城镇。仿佛自然取代了人，田园也重新化为荒莽。
大军走在官道上，路边的杂草都绵延成片，有些地方几乎把道路都盖住，只剩下旧车辙的痕迹。偶尔有些地方，泥土被雨水冲刷，便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
据完颜斜烈的说法，这般荒废，应该是泰和年间宋金两国交战的成果。当时大金国内的财政紧张，粮草完全供应不上。九路大军攻入宋国境内以后，唯以劫掠度日，所到之处隔了十年犹自不能恢复。当然时间再往前推移，大金的兵马多次南下，劫掠屠杀乃是常态。
这情形，与大金国遭蒙古人扫过的半壁江山，倒是很相似。而那些宋人俘虏看着完颜陈和尚的眼神里，那种隐藏不去的仇恨，也像是草原上被当作奴隶驱使的金人看蒙古人一般。
完颜陈和尚就曾是这样满怀怒火的俘虏。随即他与兄长两人护着母亲一路奔逃南下，沿途撞上蒙古就杀，连寻常的牧民也不放过。
现在他却成了被人仇恨的对象，这让他浑身不舒服。于是他告诉身边一名披头散发的乃蛮人骑士：“这些宋人留不得，抵达六安之前，得找个机会，把他们全都杀了。”
这乃蛮人也是草原上逃归的奴隶，只因舌头被蒙古人砍去了半截，不能说话。但听得懂完颜陈和尚的意思，于是咧嘴露出黄蜡色的牙齿，做了个下劈的动作。

第七百一十九章 取偿（中）
这个乃蛮人和他的同伴们装束不一，所持武器各种各样，不少人的甲胄是用零碎甲片拼凑出来的。因为嫌弃天热，他们大都光着膀子，把羊皮袄束在腰间。与身边穿着白色或土黄色戎服，沉默赶路的寻常汉军相比，他们要明显松散些，但又透着一股狰狞之气。
这一群人全都是近年来因为各种原因从草原逃亡中原的，或者是马贼，或者是得罪了草原上的某位那颜，有早年蒙古人从夏国掳掠的木波人战士，还有高原北面的“不里牙惕”也就是林中人。
大金国和蒙古人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草原上战败的部落一向都习惯了南下投奔大金，然后被编组为所谓“糺军”。糺军在中都的历次变乱中损失巨大，但直到大金两分，军队里仍有遗存。
开封方面整顿军制之后，这些糺军被拆分到十三都尉所部，同时汇入了西北边境历年投靠的胡族。完颜陈和尚就在兄长麾下负责统领这些凶悍野人。
这些人各有部族背景，大都是自带武器和马匹随军。开封府的十三都尉编制里，如今也只有这些人才能组织起大规模的骑兵。
这会儿已经是初夏，他们的马匹吃了一春的草，冬天掉的膘补上了许多。但每个人牵着的战马仍然略显瘦弱，而且明显混着一些老马或者牙口不足的小马。
马是很娇贵的动物，老迈或者未长成的马匹载人奔走的时间一场，很容易累死。
所以他们每个人都牵着战马，除非完颜陈和尚特意下令赶路或者迎敌，否则他们从不上马。很多人特意选了最轻便的马鞍，连行李都不舍得放在战马背上，而专门拘了俘虏走在身边，让俘虏来负重。这也是完颜斜烈所部沿途挟裹壮丁的原因之一。
完颜陈和尚走在这些胡族的队列里，也同样下马步行，时不时到路边揪一把嫩草，小心抖去尘土，喂给自家的战马吃。
他早年在丰州从军的时候，军中战马的数量很多。许多镇防甲士的家里养着好几匹马，每到朝廷拖欠军饷军粮，就转卖一匹，然后托人情从群牧所的下辖的牧场偷出一匹两匹弥补不足。
牧场有时候也会向士卒们购买马匹，多半是在朝廷派人点验的时候拿来充数，所以老马跛马都行。
但后来漠南山后易手，马匹的来源就没了。开封府现在的马匹，主要是从羌人部落采买，价格甚是高昂。
去年采买的两万多匹战马分配到各都尉所部以后，因为战马未经驯顺，也来不及集中饲养、熟悉水土的缘故，一年下来就病死三千多匹。皇帝为此勃然大怒，专设了典牧司，由宗室完颜合周亲总其事，负责查验各部对马匹的管理。
完颜合周本人倒不积极，只盯着胥吏发布指示便罢。
这位宗室贵族曾做到过元帅左监军，知道基层将校不易。各部将校们手头马匹少了要叫唤，多了又养不起，有些事情查问得太清楚了，反而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唯独完颜斜烈因为自家身为先帝亲信而未能保护，自家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治军苛严，管理及其严格。他们这支军队所属的战马，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超出其余各都尉所部。
不过，军队不可能光靠着军法来维系。完颜斜烈治军固然严苛，赏赐也不含糊……那些赏赐不是朝廷给的，而是他去年抵达中都以后，皇帝所赐的钱财。总数本来也没有许多，两个月就花完了。
上个月他实在没法，问完颜陈和尚要钱周转。于是完颜陈和尚也把皇帝的赏赐拿了出来，统共五百两银、三百匹绢，还有一根玉吐鹘，一只金杯。
银帛投在一万多人的军队里头，连个水花都激不起，玉带和金杯也不是什么实际的好处，但军队的统帅和宣差都提控两个，已经都是穷光蛋了。
养兵练兵，自古以来都是极费钱的。军士们要过日子，要养家糊口，朝廷就得源源不断地给钱给赏赐；对军队的训练和战斗力要求越高，就得拿出越多的好处，以让将士们满意。
去年底，遂王在开封皇帝位，起初连续数次大赏全军，进而重整各部精兵猛将，实现了十三都尉汇聚的强大武力。但开封朝廷的大部分领地都比较贫瘠，中枢实际上是以区区一个开封府，顶多再加上半个河东来周济半壁江山。
中枢既立，体制骤然完备，要领俸禄的文武百官翻了几个跟头不止。朝廷为了拉拢地方官，又多许诺高官厚禄。于是不可避免的，钱粮上越来越紧张，听说上个月已经在派人搜索开封府的旧宫殿，剥了宫中饰物的金箔来拼凑日常开销。
朝廷眼看要没钱了，如果拿不出钱，而又想保持军队可用，就得允许将帅就地筹饷筹粮。但这样一来，势必形成藩镇，开封府的大员，尤其是汉人大员们对此又很忌讳。
年初时，朝廷还有项额外指望，便是宋人的岁币。
但宋人狡诈的很，他们对此反复规避，动不动拿着朝堂上物议搪塞，嘴里苦水倾泻，就是没有实际拿钱的动作。据探子报来，他们反倒是明里暗里和中都方面打得火热，纵容无数海商大作生意！
这情形，叫开封方面怎么想？难道就一直等宋人的施舍？
朝廷能等，穷到叮当响的将帅们能等么？十几万的大军能等么？
就算能等几个月或者更久，又有什么意义呢？
中都那个周国公郭宁，眼下也是把老底子倾尽了，所以没法动兵征战。但他那头靠着海上生意，一直都是有进项的，而中都、河北自古都是富庶之地，只消踏实经营一年两载，说不定就能恢复旧观，然后把那打败过蒙古军的雄兵一支支压到战场。
到那时候，开封的西金朝廷拿什么去抵挡？
所以到了最后，便只剩下南下掳掠一法。
说来真是可笑，中都那边的郭宁明明是贼，如今却摆开了治国的模样；开封这边的大金明明是正统，却只能想着烧杀掳掠。
完颜陈和尚只能安慰自己说，当年女真人的祖先从混同江畔起兵，就是以战养战，靠着咀嚼大辽身体上的血肉，滚雪球般地膨胀起来。如今的大金，当然已经衰弱了，甚至军队的主力都已经不是女真人。但能保持着抢掠风气，说明血性还在，不能说是坏事。
再看说，宋国比大辽如何？
宋人孱弱是公认的！我大金就是冲你撒个野怎地！
走在完颜陈和尚身边的那个乃蛮人忽然呜呜地叫了起来。
完颜陈和尚从沉思中惊动，听到了前方的号角声，那是前部哨队和敌人撞上了。听角声长短的意思，好像敌人的数量还不少，不是敌方上的乡兵或者弩手，而是撞上了哪一路正规军。

第七百二十章 取偿（下）
号角声越来越急，代表着敌军的距离从十里逼近到五里。
金军此番南下，重在劫掠物资，所以不攻坚城，不打硬仗，各部沿着大路行动，时不时分出小股兵力，席卷宋人转运物资钱粮的各种仓库和小寨。饶是如此，驻在寿春、庐州等地的宋军也不敢出外阻击。
完颜陈和尚估摸着，敢于在敌前如此急速行动的，必定是精锐了。
此前曾听说，因为南朝行在的政治风波，建康都统制许俊最近引兵到了无为军。建康府驻扎御前诸军，是南朝御前诸军的主力，许俊其人，则是在北地也有名声的南朝悍将。泰和年间，国朝九路伐宋，东路纥石烈胡沙虎以七万大军围攻楚州，便是这许俊率精兵夜袭淮阴，烧了大军粮草，迫得这一路兵马败退。
说不定这次来的就是许俊所部……正好试试南朝精兵的成色！
号角声中，骑兵们开始往身上披挂毡袍。完颜陈和尚跃跃欲试，但颁出的军令依旧沉稳：
“前队上马张为两翼，中后两队牵马掩护辎重，直入中军行阵。若宋人来袭，两翼骑兵驱逐，中后队不得停步，俘虏队妄动妄言者斩。”
前队骑兵立刻按照命令上马，呼喝喊叫着往两侧散开了。
这百余骑的行动目的，主要是为了防备宋人在水泽山坳间的伏兵，真要是宋国的大军来犯，并不能抵挡多久。完颜陈和尚把自己背上的行囊和包裹都丢给阿里喜，一面快步走动，一面开始准备战斗。
他有一匹好马，筋骨健壮，能负重疾驰，是皇帝所赐。这会儿他在马上留了两袋箭、两张弓、一柄圆盾和一根短矛，另外又在腰上左右各带了短刀，手中掂了根长矛。
他没有戴着女真人惯用的幔笠，而戴着一顶破旧的范阳笠，加上他的掩心甲和灰黑色的圆领袍子，看上去没有一点女真高官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汉儿。
在他做战斗准备的时候，排成长队的宋人俘虏正从身旁经过。因为看管附录的骑士厉声催促，俘虏们纷纷加快脚步。先前有人走着走着踉跄跌倒，和他套在同一根绳索的其他人却不敢止步，硬生生用脖颈发力，把那跌倒的人提起。
此时一队宋人走到完颜陈和尚身边，也是这般陡然止步。
完颜陈和尚只当又有人摔倒，并不理会，耳旁忽然听到乣人骑士的喝骂，转头才发现，原来是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人两眼仿佛喷火，狠狠地瞪着自己。
这少年脸上有旗帜纹样的刺青，力气很大，硬生生站住脚跟以后，竟如铁桩打在地面，先后十几个俘虏拉动不得。
完颜陈和尚把长枪举到空中旋舞一圈，翻身上马。这几天里他攻寨屠村的事情做了不少，只觉无聊，想到将能和南朝的精兵猛将相遇，心情才骤然愉快。所以眼看这少年满脸凶狠，居然不恼。
他横枪止住了一名将要挥鞭的羌人，随口问道：“小子，你看我怎地？”
“你等北人，原也是大宋子民，为何反要来打大宋？”少年问道。
完颜陈和尚哈哈一笑：“我是女真人，不是北人，从没做过宋国的子民。”
少年怒道：“你这几日在军中读书习字，我都看到了！女真人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若非大宋子民，焉能如此？你读了那么多书，竟不知道为人的道理吗！”
完颜陈和尚有年轻暴躁的一面，倒真不是莽夫。他天资高明，雅好文史，在中都担任禁卫的时候，就有秀才的称号。这阵子他的兄长完颜斜烈担任一方要职，颇能礼贤下士，引用人才。完颜陈和尚也跟着一位儒生学习经史，略通其义。甚至行军的时候也没忘了练字。
却不曾想，被这宋人少年看见了，竟生出胡思乱想来。
完颜陈和尚摇了摇头：“女真人并非野人，你们的宋国才是蛮夷。至于为人的道理，第一条就是忠君报国。”
此时中军方向又有号角声响，完颜陈和尚懒得多说，手腕发力一挥，长矛横打在少年的面庞。
粗重的矛杆抽得少年的面门鲜血飞溅，整个人都被打得转了半圈。少年扑倒在地，张嘴吐出一颗牙来，依旧抬头怒视。
完颜陈和尚已经纵马去得远了。
前方挑战的宋军如此大胆，果然是个幌子，当完颜斜烈所部列阵向南迎敌的时候，东面一道陂塘后头猛然杀声大振。
穿着红色戎服的宋军士卒从陂塘后方的大片林地里头一跃而起，向金人冲杀过来。同时又有大批的弓弩手站在更远处，用强弓硬弩向金军猛烈射击。正在陂塘上头络绎行军探察的糺军骑兵顿时死伤不少，鲜血沿着陂塘的斜坡流淌，像是瀑布一样。
金军早上攻打山寨，费了不少精神，队列里新抓的民伕和俘虏有太多。骤然遇敌，中军阵型顿时有些混乱。
但帅旗下的完颜斜烈并不惊慌，只向完颜陈和尚挥了挥手，一指宋军攻来的方向。
他刚举手，完颜陈和尚就已经带着骑兵们冲了过去。
黑色的骑兵和红色的步卒像是两股浪潮撞在了一起。
骑队如狂飙猛进，他们的长矛猛刺，长刀左右挥砍，几乎瞬间就把正面的宋军队列打乱。宋军只能以小队为单位，或者后撤，或者用盾牌格挡金军骑兵的冲击。某个训练有素的小队在往陂塘后头撤退的路上，还利用长枪和刀牌配合，连着杀死了好几名金军骑士。
这时候宋人开始吹号敲锣，放弃了猛冲的念头，意图结阵对抗，但宋军的将帅明显缺乏激烈战斗的经验，也没有不知道战场上临时变化队列的危险。
意图稳固阵脚的号令，反而使得前头的宋军士卒得不到支援，瞬间就垮了下来。零星几个勇猛战斗的将士被丢弃到了金军骑兵的围攻之下，转眼间就被杀死。
而后继结阵的将士见此情形无不惊恐，立即就开始退后，避让，逃跑。金军骑兵急速追击，双方绞在了一起，宋人的箭矢瞬间稀疏了很多。
一名宋军的将校连声呼喝指挥，但护卫们纷纷被刺杀。完颜陈和尚的副手，那个断了舌头的乃蛮人催马冲过去，一枪刺透了他的肋下，鲜血迸出，身旁的宋人士卒发出骇人的叫喊。
这宋军将校拼命拉住乃蛮人的长枪，想要给同伴制造机会，反杀敌人。然而四周的同伴都慌了神，竟没人反应过来利用这个机会。随即乃蛮人放开长枪，用腰刀往他的头颅砍去。
腰刀猛地砍破了兜鍪，嵌在宋人的额头骨骼上。那宋人吼了两声，试图把腰肋间的长枪拔出，可稍一用力，鲜血就从枪杆旁边喷涌出来，他叹了口气，倒地死了。

第七百二十一章 连锁（上）
这宋人刚一倒地，完颜陈和尚便到。他本想横刀挥砍脖颈的，既然对手死了，倒省了点力气。顺着冲击的势头，他继续拨马向前，战马硕大的铁蹄踏上尸体，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
战马跨过死者的同时，完颜陈和尚继续发令：“跟我来，冲到陂塘尽头，然后兜转。”
金国的军队里大都是汉儿，尤其来自往河北、中原的签军最多。所以完颜陈和尚不止汉话说得溜，还能带上河北中原的口音。哪怕这阵子手底下的骑兵们来自诸多部族，彼此自家部族的言语不通，也都听得懂汉话。
此时这声呼喝却引起了特别的注意。
在陂塘的东侧的斜坡下方，靠近连绵淤泥和灌木的地方，先前有几个宋军士卒，横七竖八地趴着或者躺着。他们的身上都有重伤，有缺了胳臂的，有后心带箭的，还汩汩地流血。前头两波糺军骑兵冲过去的时候，他们全然没有动静，明摆着已经死了。
但就在完颜陈和尚发号施令，众人呼喝响应的时候，尸体忽被推开，下方的灌木丛有人骤然暴起。
乃蛮汉子是最机敏的，他大叫一声，反手去摸后背的盾牌。但盾牌被皮绦绑着，仓促间不及解下，而七八名宋军士卒已经如同捕食的豹子般狂冲上来，有人在半路上把手中的投枪和短刀奋力掷出。
乃蛮汉子只来得及将左臂猛然挡在前额，护住了头脸。结果一柄投枪刺在了他胯下战马的肋侧。隔着马鞍左右披挂下来的鞍垫，枪尖应该扎得不深，但已经足够惊动了战马，使得战马疯狂地跳跃，把骑士甩落下马了。
还有四五把短刀短矛，全都是冲着完颜陈和尚来的。完颜陈和尚全力匍匐马背，以马匹为掩护，但仍有一把匕首擦着他的面庞飞过，割断了范阳笠的带子，在他颧骨侧面撕开了一道血口。
完颜陈和尚喜爱的战马被一柄短矛扎中了脖颈。马匹发出低声呜咽，竭力向另一侧扭曲脖颈，前膝跪倒在地。完颜陈和尚抢在战马侧翻的瞬间，用长矛支地，借力甩开右镫，在地面骨碌碌打了两个滚。
待要起身，他脑袋还没抬起，旁边奔来遮护的士卒面门中箭，惨叫着倒了下去。
这么近的距离，先抛掷武器，以为这一轮过去了；然后射箭，谁冒头谁死！这是何等阴损的套路？更可怕是，在奔行过程中放箭，还能射得这么准，一箭就取面门？
完颜陈和尚心中一凛。
宋人孱弱，被金人普遍公认为事实，也是数十年来许多次战斗胜利所积累的信心所在。此番金军南下，寿春宋军竟不敢野战，而沿途小城小寨大被金军都一鼓而下，更使得完颜陈和尚对此深信不疑。
但吹牛打气是一回事，战阵厮杀是另一回事。有经验的将士私底下都承认，宋人主要是差在领兵将帅瞻前顾后，更严重缺乏大军协同厮杀和野战的经验，但在宋人的底层士卒里头，是有武艺好手的！他们也不缺搏杀的胆量！
一群宋人这不就来了？
他们是存心不要命了，特意在此伏击我军大将来着！
完颜陈和尚单手按地滚了半圈，双腿猛地一缩，让开了一个宋军士卒合身飞扑的挥砍，随即飞起一脚，将这士卒蹬得飞了出去。藉着猛蹬的反冲力道，他继续翻滚，又躲过一柄贴地直刺的麻扎刀。
待到勉强起身，又两名宋军士卒挥刀直薄面门。
淬厉寒光映得完颜陈和尚两眼流泪，他纵声大喝，舞双刀迎战。
就算能够以一当十、当百的猛将，也不可能一边退后逃窜，一边抵挡多人的袭击，这当口，当然只有拼命贴上去近战搏杀，先稳住阵脚，然后再且战且退！
完颜陈和尚拼命地厮杀。
格挡、挥砍、再格挡、再突刺，短短两个呼吸间，攻守轮回数次，他的两把短刀准确的架住了袭来的麻扎刀，每次刀锋交错，都发出叫人牙酸的、金属铮鸣声响。
麻扎刀比短刀要重得多，挥舞时带起剧烈的风声，完颜陈和尚每次格挡都用足了浑身力气。他觉得自己的体力消耗有点快，不过这时候也只能死撑。
到第三次呼吸的时候，他抓住了一个机会。正对面那个宋兵从淤田冲上高地，再连续厮杀，体力的消耗比完颜陈和尚多得多，他还年纪不轻了，瘦得很，远没有完颜陈和尚这样精壮！
“杀！”
完颜陈和尚右手持着刀柄，箭步往前，以腰背发力急刺。刀锋穿过粗劣的甲胄，手感就像穿过羌人爱吃的脆饼。直到刀尖深深贯入躯体，他才感觉到手上猛然一滞，接着是一松。
用力太猛，整把短刀扎透了宋兵的躯体，刀尖从他的背心透出去了。
短刀的刀锷不大，遮挡不出喷涌出的鲜血。热腾腾的血一股股地喷在完颜陈和尚的手背，黏而且滑。
那个宋兵仰面倒下的同时，完颜陈和尚松开握刀的手，大步后退。
第三第四第五名宋兵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这些人都是敢死之士，在他们眼里，完颜陈和尚少了右手的武器，那就是机会！
他们的厉声呼喊引起了更远处宋人弓箭手的主意，数十支箭矢也被抛射过来。
但宋人们已经没机会了。冲到塘陂前头的乣人骑兵已经拨马回头，开始扫荡低处埋伏的弓箭手们，空中落下的箭矢立刻就变得稀疏。而后队的骑兵则争先恐后上来掩护完颜陈和尚。
好几名羌人、乃蛮人或者畏兀儿人用各种口音大嚷：“提控，上我的马！”
更多的骑士冲了上来，乱刀齐下，把突袭的宋人全都砍杀。
最后一个宋人士卒身上多处负伤，一条胳臂飞了，肚子也吃了一刀，有个极大的伤口裂开。但他似乎没了对伤痛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会死，硬是一步步地继续往完颜陈和尚的方向冲锋。
“金狗无信，犯我疆土！狗贼！”他的两眼简直要喷出烈火，一边冲，一边喊着。
旁边一名骑士唯恐完颜陈和尚不快，连忙再砍几刀。
越是急，越是不容易发力，几刀下去，这宋兵的脸和脖子血肉模糊。
他依然在叫喊，但声音很闷。每次叫喊，脖颈有血和泡沫喷出来。一直到完颜陈和尚换了战马往下俯视，他才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一直到死，他眼里的怒火都在。
完颜陈和尚轻笑了两声。
方才的某个刹那，他忽然知道了南下以来的古怪感受来自哪里。
这些宋人们看着完颜陈和尚的眼神，就和完颜陈和尚当年怒视蒙古骑士一般无二，不止有仇恨，还有悲苦、愤怒、不甘。当年与完颜陈和尚对视的蒙古人，眼里则充满了野蛮人的贪婪嗜杀。
这些宋人眼里，难道我大金便是贪婪嗜杀的野蛮人？
按说没这个道理，我大金上承汉唐制度，自成中原正统，南下攻略乃是以正讨逆……可这趟南下是为了掳掠啊，掳掠又算什么“正”？
完颜陈和尚猛地摇头。
得了，得了，这些话已经没法信，这些道理也没法细想。完颜陈和尚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读那些汉儿的书，以至于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能信什么。
方才他还怒斥了一个宋人俘虏，告诉他女真人也一样饱读经史，深知忠君报国的道理呢。问题是，当年他应该忠的那个“君”，现在在哪里？从中都一溜烟地跑出来，难道就算“忠”了？
太多的事情闹不明白了。反正，这世上的道理和当前局势一样，全都已经乱套。只有刀枪是自己的，也只剩下冷冰冰的武器值得信赖。
完颜陈和尚抬起头来，见左右围拢，连忙道：“我没事，我们继续！”
就在众人催马的瞬间，距离战场数里开外，一名宋人老将淡定地摇了摇头，说了句：“收兵。”

第七百二十二章 连锁（中）
“收兵？金人已经乱了！”
老将身旁，一名宽袍文官惊道：“许都统，咱们正当追亡逐北，焉有收兵的道理？”
宽袍文官身旁，又有数人应和：“正是！眼下我军势强，正兵奇兵皆起，正当驱北虏如羊群，一举荡平！”
这些人全都是有品级的官员，渡江时随行的车驾舟船极盛，在场许多将卒都曾经去列队迎接的。故而听闻他们嚷嚷，传令的小卒竟不敢动。
老将全然不受影响，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收兵。”
传令兵这才奔走。
正如完颜陈和尚所料，这一路金军既然深入境内，尚有胆量阻击的，唯有近来调驻无为军的建康府御前诸军。这支兵马乃是大宋御前十路屯驻大兵之一，向为大宋边防的主力，也是开禧年间北伐的主力。
此时被唤作许都统的，便是南朝的悍将许俊。他的职务名头很长，唤作：武功大夫、吉州刺史、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兼权建康诸军都统制司职事。
许俊的身材不高，但体格壮实异常，而且腰背挺直，精神健旺。隔着远些看，压根感觉不出将近六十岁的模样，只有颌下胡须都花白了，显出一丝老态。
他是绍兴年间从北方南逃的归正人后代，自幼就一直当兵，淳熙年间曾经到荆湖、广南等地转战，为朝廷剿平了许多乱贼，跟随过那位在归正人里鼎鼎有名的辛稼轩，见识过“杀人如草芥、用钱如泥沙”的豪迈手段。
对于归正人，朝廷素来有些忌惮，许多人觉得，此辈名曰忠义，实则桀黠，如果提拔他们来防备敌寇，恐怕防备敌寇的人比敌寇更危险，所以辛稼轩一直郁郁不得志。
许俊也是一样，直到开禧北伐的时候，各路名臣宿将一个个地打了败仗，他们丢官者有之、罢职者有之、在战场上掉脑袋的更多。这才轮到年过五旬的许俊以一个统领身份上阵厮杀，在危殆局势中立些功勋。
当时在两淮和许俊一同鏖战立功的将校们，如毕再遇、陈世雄等人都是五十来岁年纪。到如今，毕再遇和陈世雄各顶一个提举宫观的名头，在南方自在悠游地养老了，只有许俊是个倒霉的，又被顶到了厮杀场上。
这场争战又来得格外蹊跷，这几日里，军中对此多有流言和猜测。
听到身旁文官的建议，许俊仿佛黑铁的脸上满是无奈，他知道这些文官在想什么，也估摸着，多半有个罪名要栽在自己头上了。
话虽如此，他毕竟是宿将，哪怕对着一群文官，也能说上两句。
“金军的乱象，是因为我们以精锐伏于侧翼，藉着塘陂的掩护发动奇袭，以十数路暴起攻劫他们的将校。可是……各位请看，金军的中军没有乱，旗鼓没有乱，遇到袭击的部伍只不过稍稍受挫，正在反击，我们若不退兵，马上就要被他们追着打……这一场咱们赢不了的。”
“十数路？”
文官列里靠后一人听了许俊这番话，忽然皱眉：“我记得兵法有云，我专而敌分，则我众而敌寡。眼前金兵数以万计，咱们何以不聚精兵为一，而分为十数路之多？”
来了，来了，开始找茬了。
许俊心中冷笑，脸上神色不动：“这种敢于陷阵突杀的猛卒，确实应该聚合为一队，而求战胜攻取，怎奈朝廷法度不容。”
“呃……怎么就扯上了法度？”
“开禧年间胡马窥江，两淮劲兵与敌鏖战，战斗楚州、盱眙军、濠州、安丰军等地的百战精炼之兵，最后剩下的合计两千五百人。彼辈身经数载，劲勇敢死，最多汗马之劳。不过，这些兵马在战后立即得朝廷诏令，分隶隶建康、镇江军，每队不过数人，使不得为变。”
许俊捋了捋自家胡须，悠然道：“前年我在池州副都统任上，被人攻讦说滥杀瑶民，于是被调到建康主管马军司公事。当时就有人提醒我，当使北兵散在诸军各部，万不允他们集结，我能不听从么？”
“北兵分散，那有如何？”
“北兵既然分散，那就只有分散着用啊！”许俊捶了捶腿，叹了口气：“好教诸位得知，那些每队不过数人的北兵，便是我方才遣出伏击的主力。当年的两千五百老卒如今在我麾下的，有七百多人；七百多人里还能厮杀、还愿意为朝廷奋死的，有一百多人，还分成了十几队，我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
“两千五百老卒，就剩下一百多啦？”那文官下意识的反问。
“现在没了，一个都不剩了。”
许俊扬鞭指了指前头战场：“那一百多人，便是我派在塘陂之后突袭金兵的主力，另外还有千余人虚张声势为其后援。一百多人眼看皆死，千余人自家就会逃窜。”
“这……”
许俊不待文官继续言语，自家拨马：“赶紧走吧！能厮杀的人都死完了，现在走，军队还不会乱。咱们留在这里，难道等着金人冲杀上来，抓了我们去请功吗？难不成咱们的岁币是这般送法？”
文官们面面相觑。
眼看着许俊已经走了，将士们步声隆隆跟从。
为首的宝文阁侍制李大东脸色变了数次，终于决定不再纠结用兵厮杀的具体问题，率先催马跟上。
随即淮南转运判官赵善湘松了口气，连连挥鞭打马。
许俊的话里，十成未必有两成真，但所有人这会儿硬是不敢去强压他。皆因这场阻击不是许俊的意思，而是李大东和赵善湘的意思。
李大东和赵善湘如此激烈主战，并不是因为两人即将分别出任主管淮西制置司公事和沿江制置使，而是因为两人领着一批部属来到此地，有个关键的任务，便是交接岁币。
这桩事说来是个笑话。开封府方面为了财政紧张而暴跳如雷，对着始终敷衍的南朝，又实在摸不透他们的想法，终于悍然出兵南下掳掠，其实他们这场掳掠彻头彻尾地毫无必要。
临安朝廷在史相的主张之下，已经和中都方面达成了商业上的合作和政治上的谅解，还有个事关几十万贯铜钱的秘密交易。有了这个交易，史相就有了同时安抚东西两金的底气，在海上贸易大规模展开的同时，岁币就已经往开封方向送来了。
史相对宋金两国之间的外交，素来力求谨慎妥帖。哪怕和中都有了默契，他也不愿意大张旗鼓地刺激到周国公郭宁。当然，这也是为了避免引发朝中群情汹汹。
所以按照往年惯例，应该从盱眙榷场发往泗州的岁币，今年在史相的关照下特地改了行程，整一批物资都从当涂渡江，经和州转到无为军。
身为建康都统的许俊，便是负责在无为军接应这笔资财之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应该率部陪着李大东和赵善湘两位直到安丰军的花靥镇榷场，然后由那两位文官去联络金人交接。
谁晓得护送钱财的人一路北上，却听说了金军悍然南下的消息。
这消息对押运岁币的文官来说，代表一件事，那就是两国战火重燃，行在那边主战之人必定一跳三丈高，什么话解气说什么。他们若知道岁币已经偷偷运到江北，那不得疯狂唾骂？就算拿史相公没有办法，负责办事的人，包括李大东、赵善湘和许俊在内，一个个地全都会被当作奸臣贼子，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这样一来，两个文官天天逼着许俊出兵，与南下金军厮杀一场。
只要打过了，就能证明他二人的忠勇；如果打输了，当然是许俊无能。

第七百二十三章 连锁（下）
许俊沉着脸在前，只当几个文官不存在。
李大东估摸着，是自己方才坚决求战的模样过于操切，引发了这老将的警惕，当下有些悻悻，也不便追上去打扰。
上万人的兵马默默行军，声势肃然。人马踩踏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队列后方则不断传来响箭和口哨的锐利声音，那是陆续有伏击金军的小队摆脱追击，从湿地湖泽间脱身了。至于什么时候能和主力汇合，去厮杀之人又回来多少，许俊看起来懒得说，文官们也不方便问。
无论如何，总也是打了一仗。外人问起来，至少也是果断反应，没丢了皇宋的脸。
赵善湘这么安慰自己，转而与队列旁边的小校寒暄，问他些军务上的琐事。
他的儿子赵汝楳正和史相的千金议亲，本人算是史相的得力羽翼，估摸着史相总不见得放弃自家，心态比李大东放松些。
他又曾在嘉定初年就曾出判无为军，当过淮南转运判官、淮西提点刑狱，问些军务，倒还在点子上。一会儿就回来告诉李大东，此刻行军的方向是经谢步过淝水，然后直接往庐州去。
负责押运岁币的队伍本就被甩在队伍后头老远，这会儿额外加派了得力人手簇拥，预计会提前两天折返，必无妨碍。况且金人骑兵不足，行军路线紧贴河道，并不敢长驱远离，所以大可放心。
“骑兵不足就不敢远离了？金人凶悍，见我等势弱，哪有不追击的道理？”
“……”
赵善湘愣了下，想要提醒李大东，方才大家还在群情激愤说要追亡逐北，痛击金军。不过大宋的朝官口中雌黄乃是常态，你觉得正反两个道理过于突兀，对方再一张口，还能说出七八种别的道理来。
当下他只解释：“有断后的将士禀报说，金军在忙着收拾战场，捡拾箭矢。”
“这又怎么讲？”
“方才两军稍稍接触，我军以箭雨泼洒，金军也有射手还击，但他们射出的箭矢，倒有许多是拿着陈旧之物自家打磨出的。估摸着开封府那边徒然聚兵十数万，表面光鲜吓人，其实甚是窘迫。我看，不只是许都统不想打，金人也未必乐意大打……”
听了这通言语，李大东心情一阵懊丧，觉得自家刚才应该坚持作战，随即想到不必再身处战场，又感觉放松许多。
他矜持地笑了笑，低声对赵善湘道：
“许俊的想法，无非是看着缴纳岁币不快，又欺我二人方才到任，缺乏根基。故而刻意避战，想藉着金军南下的势头给我们下马威呢。”
毕竟是翰林学士，确有高明的地方，这个角度找得很好！
赵善湘连连点头，然后愁眉苦脸：“原来如此……许俊是宿将，在淮上各地广有名望。果然与我们为难，接下去的仗，咱们怎么应付？”
李大东沉声道：“开封的金人和中都那边，在山东隔着盘踞在泰山、沂山以西军州的红袄军，两家各不相扰。这种局面已经维持一年多了，明摆着两边都不想正面对上，生出大规模战事。所以此番金人南下劫掠，也未必愿意在淮南闹出多大的动静……”
“真要拿下淮南，便等若绕了个圈和山东的定海军对上了！”
“没错！”
李大东示意赵善湘低声些，然后继续道：“我看，他们的力气多半都对着京西路，顶多再加上利州西路的庆元府……那些地方与我们无关，自有赵方和安丙老儿去头疼！他们俱都号称知兵，哪能应付不了？”
“那淮南这边……”
“许俊摆这副臭脸出来，咱们难道真就没人可用了？安庆府那边、真州那边、楚州那边、扬州那边，咱们有的是可用之人！”
“这……”
赵善湘当然知道李大东说的是哪一路兵马。可这路兵马的身份有些特殊的地方，李大东骤然要动用他们，不能不使人稍稍迟疑。
原来，南渡以后，大宋原有的禁军体系崩溃，于是相当重视地方武力的作用，时常授予地方官员自行筹措财源，招募军队的权力。这些官员所募集的镇兵遥隶于枢密院和御前的步军司，实则专由地方上顶着制置使、安抚使、宣抚使等头衔的文官节制调度，什么摧锋军、飞虎军、左翼军，都是其中赫赫有名的。
这几年来，北方边境沿线的局势复杂，而原本作为中坚，号曰屯驻大兵的御前诸军，在开禧北伐中的表现甚是寻常，令中枢大为失望。所以北方边境沿线的文人大员在这上头陆续获得权柄。
比如淮东方面就开始大举招揽从北方逃归的红袄军余部，逐渐形成所谓忠义军的编制；而淮西方面大致是在地方民众自筹财源组建的山寨和茶商走私武力上头下工夫。
不过淮西的山寨太过分散，这阵子连遭金军击破，许多人都成了为金军搬运缴获的俘虏；而茶商的走私武力与开封府方面过于亲近，眼下两国交战，李大东不去派人剿灭他们，就已经手下留情了。
所以，自然就得靠着淮东那边的忠义军。
但忠义军正经组建至今，其实也才数月，其中还有很多复杂的背景。
比如忠义军本身就分作两股，有史相最近捧起来的红袄军“九大王”杨友所部，有先前应纯之和李珏两人收容的刘全、国咬儿所部，听说背后还有着四娘子杨妙真的支持。
这两家彼此有争夺，有利益纠葛和冲突。同时他们又与朝廷的地方管理时有抵牾。而所谓忠义军的征募过程，又事实上影响了御前诸军建康、镇江两个都统司的利益，偏偏临安行在又总有人拿着祖宗法度说话，动不动打着彼此制衡的主意，挑动矛盾。
这种纷乱局面，自然和史相脱不了干系。
史相公实在不是那种铁腕强人，他日常靠着平衡和拼凑度日，在军政事务上也是如此想法。所以哪怕是手下得力羽翼出外，也少不了彼此拆台。
这会儿李大东和赵善湘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原本颇受重视，这会儿却眼看着要倒霉的应纯之和李珏，想到了去年还只是知县，今年振翅高飞直入青云的贾涉，想到史相的儿子史宽之、贾涉的儿子贾似道去年以来在真州、在安庆府不知鼓捣些什么……
这些人全都是史相的人，但有人已经倒霉了，却还拢着手里的兵员不放；有人正当红，却占着淮南的地界，让预定要在淮南大显身手的李大东和赵善湘不快；还有人自以为是史相的家人，就蔑视朝廷官员的权威。
当然最后一项只能私下想想，说是不能说出来的。
如今既然金军南下，不乘机削弱他们的实力，更待何时？
“我这就上书奏报，称淮南战事紧急，要统一驱使各部迎敌。”
“我先行文安庆府和真州！”

第七百二十四章 出马（上）
淮南那边的情况，章良朋不是很了解，他一方面得了行在那头十万火急的指令，要他在三江亭留住宣缯，交付史相的意旨；另一方面又有各色人等通过急脚飞递发来真真假假的消息。
啰啰嗦嗦地讲了许多，还是宣缯对朝局够清楚，从中听明白了关键所在。当下他毫不耽搁，立即登舟，喝令火急准备食水，立即启航。
说什么金军南下势如破竹？自从女真人入中原，他们哪一次和大宋争战，开头不是势如破竹的？
此前为了协助编练淮南新军杨友所部，宣缯去过好几次淮南，用各种途径打探过开封府方面的消息。
明摆着，开封和中都两地，互相视为叛逆，彼此不死不休。所以开封方面下属的重兵集团，包括西京抹捻尽忠所部、河东完颜合达所部、大名府路完颜永锡所部俱都全神贯注地抵着对面的定海军将帅，根本没法轻易抽调。
开封朝廷能动用的，就只是开封府周围新编练的十三都尉之兵。这十来万人也不可能倾巢而出，一次顶多出动了半数。
只用半数之兵，兵力所及却西起均州，东至安丰军，起码就是一千三百里的正面，说不定还会牵扯到利州东路一带……这是攻城掠地的模样吗？根本不是！
他们之所以势如破竹，是因为他们压根不和宋军在边境的重兵集团正面对上。这帮女真人是穷疯了，来打草谷的！
虏人本性如此，这情形早就在相府众人的预料之中，此时己方只需要坚壁清野，镇之以静，控扼咽喉要隘，便能轻而易举地待敌自退。
金军拿不下坚城，顶多攻克几个小县小寨。就是地方百姓倒霉些，被女真人痛杀一场，难免死伤数千，再被抢走几万石粮食，几万贯钱。
这是宣缯等人私下与史相商议大事，决定的应对策略。
京西南路和荆湖北路那一带，名臣赵方到处修建堡垒，扼守要冲，乃至在江陵府搞出了“三海八匮”的大阵仗，用的也是一样的策略。
策略本身毫无问题。
战事一旦发生，朝廷正好以此为由，继续推迟给开封府方面岁币发运，顺带着利用组建淮南新军的机会，把两淮防务狠狠地加强一通。
到那时候，女真人光靠抢掠都未必能挣得回动兵的本钱，越抢就越穷。开封朝廷要和中都打擂台，又不能少了开销，一旦老底子兜尽，他们迟早有向大宋服软的时候。
这样的策略高屋建瓴，把大宋的优势发挥到了极处，哪有出岔子的可能？
偏偏就出了岔子，而且是李大东和赵善湘两个出了岔子。
宣缯简直想不通，这几年史相往淮南派的人手不少，怎么一个个地到了那里就头脑发昏？真就是边地局面比中枢要难以应付吗？
先前应纯之和李珏两个，是利令智昏，擅自牵扯进了中都的政变。现在这两人已经成了周国公郭宁的眼中钉，史相一直在头痛怎么处置。
如今李大东和赵善湘两个，本来的任务是交付岁币，然后分别出镇淮西、沿江两个制置司，结果忽然发现金军南下，两人立刻惊慌失措……
慌的不是如何应对局面，而是担心金军南下和岁币北上同时发生，朝野必定哗然。一旦闹腾起来，就要把这两人当作有辱国体的罪人处置。
能在大宋朝做一地镇守大员的，个个都是人精。当下两人就在淮西跳得八丈高，先逼迫建康都统许俊所部与金军野战，许俊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理睬这种乱命？装模作样地与金军稍一接触就退。
两人又强行抽调了真州和安庆府两地的忠义军，意图在六安城外阻遏金军南下势头。
“真州？安庆府？”
贾似道在海船上听着宣缯解说，到这里立即反应过来了。他失声惊呼：“那两地的钱监何等重要，驻守的忠义军怎能抽调？杨友怎么能听他们的？”
宣缯向贾似道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多说。
真州和安庆府钱监的情况，是贾氏父子二人先后奔走，办得太快，太妥当了。
父子二人都不唱高调而着实拿着真金白银开路。实实在在的好处下去，民伕、工匠谁不喜欢？所以两地铜矿、铁矿和钱监恢复运行的速度极快，此时产量已经接近了前代最高的数字，开始囤积巨额泉货，以备向北发运。
这是史相公以南朝的财力平衡北方两家强贼的大政，万万不能出岔子，更不能容朝堂上的言官肆意攻讦扰乱。所以外界到现在只当那里是两个试图恢复的中型钱监，虽有关注，不至于万众瞩目。
钱监的真实情形，乃至背后和定海军数十万贯钱财的交付，乃至周国公和史相在海上贸易的合作，全都是隐藏在深水之下的机密。
章良朋自然不知道，李大东和赵善湘也不知道。
所以这两人凭着自家权力，强行抽调驻扎钱监的忠义军杨友所部。
杨友只是个武夫罢了，没有史宽之或者宣缯在场，哪容他自作主张？但这厮约莫是手头有点实力了，开始想着立功受赏的事，偏就不知道发了哪门子昏，居然同意出兵。
“然后呢？”
贾似道颤声问道：“钱监不会出事了吧？咱们今年的海贸会不会受影响？”
这位临安行在有名的纨绔子弟到底还记得，自家真实的身份乃是周国公幕府里的左右司郎中李云，他最大的任务就是竭尽全力为定海军开辟财源。
郭宁控制下的中都、河北和北京路，虽然领土广大，却饱受战火摧残，户口十不存一，农牧业的产出也倾颓衰败异常，为了恢复生产、保障治下百姓的生存，郭宁一向是左手进右手出的。
他的定海军政权在农税和物力钱上头没什么主意可打，盐课的金额庞大，但和开销算起来，收益也不过如此。所以对非常依赖贸易的收益和相关榷税收取。
如果谈好的钱监收入有了变动，保不准就要波及海贸，李云想要在这上头捞钱，可就难了。
宣缯长叹一声，把贾似道拉到船头远离水手的地方。
“钱监没有出事，因为令尊眼看两地钱监空虚，立即调动了驻在扬州的忠义军一部去往淮西支援。”
贾似道松了口气，抬头再看宣缯，脸色却还是不好。
“怎么了？难道还支援出了事？”
“扬州的忠义军是国咬儿所部，也是当年格外忠于红袄军首领杨安儿的一批人……他们投入到淮西以后，立刻和开封府的金军打出了真火，导致金军安平都尉、行寿泗元帅府事完颜斜烈在战场重伤。开封府方面不得不增兵应对，两家在五天里连续恶战十余场，波及了庐州、安丰、光州等地，眼下半个淮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
“所以史相公有令，要我尽快赶到中都，吁请周国公按照先前议定的条件牵制开封方面，以便我们尽快恢复淮西的安定。否则……唉，师宪你想，大宋朝野如果全都关注战局，必定有人煽动群情激愤。待到无知愚民尽数闹将起来，南北之间微妙的局势难以平衡，什么生意都别谈了。”

第七百二十五章 出马（中）
贾似道瞪大了眼睛，看了宣缯许久，深深地吐了口气。
宣缯问道：“怎么，贤侄不乐意和我走一趟北方么？咳咳，这趟并无生意可做，或许贤侄若吃赔账，我”
贾似道干笑两声：“外交上的纵横捭阖，伯父自有主张。贾……家父与定海军商议协作的时候，也确有这样的条款，不过，我本来当这是预防万一的条款，以为大宋不至于……”
贾似道咂了咂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
他其实并非宋人，在北方的时候习惯了没事都要拔刀子定输赢的作派，这会儿发现，南朝的官员们考虑边境安危的时候，居然真就会寄希望于敌国的军事策应，说真的，他心底里有些佩服。
宣缯以为他是为堂堂大朝要卑词求恳北人而不满，觉得年轻人的傲气尚在，有些欣慰。当下沉声道：“贤侄，史相的想法本来就是如此，其间并无值得疑虑之处，否则也不需要你前后奔忙了。金国全据北方，为我大敌的时候，咱们只能严加守御而不暇远略。直到金国两分，才生出了咱们转圜周旋的余地。”
贾似道点了点头。
宣缯又道：“中都遭蒙古攻袭，领地穷困，所以渴望和我们达成商业上的合作，以补那些粗猛武夫的消耗，那就得受吾所使，为吾捍御；开封方面以一个南京路供养荒残半壁，更是公私并竭，没有大宋的岁赐支撑，迟早沦为寇盗。他们两家都意图以武力求得利益，我们便以利益驱动武力，执中两用以制之……这是理所当然！”
面对着两个武装到牙齿的强徒，以强徒兜里没钱吃不饱午饭而沾沾自喜，以为可以一直拿着褡裢里的几个糕饼当诱饵……这是把应对东西两金当作训狗么？
这也算是远略？
贾似道这阵子在南朝厮混，见了许多南朝士人，宣缯已经算是其中极有才能的了。但就算是他……不，还有贾似道的便宜父亲贾涉也是这样，一遇事，就只盘算着拿钱说话，精力投注在收买或贿赂上头。
这两人算是走持重路子的，那些政见激进之人，其实套路也没差。比如应纯之和李珏两个，在朝中就是主战派，被调任淮南以后自然想着要立功境外。结果他们不忙着练兵、生聚，先通过贾涉的关系，找了几个纲首去中都暗杀。
若他们成事了，难道接下去就可以发兵北上，搞军事冒险？
软弱起来何其软弱，轻佻起来又是何其轻佻。
或许南朝人沉溺于清风细雨太久了，对他们的富裕丰饶太有信心。抑或是他们自家对自家的朝政和军务改善毫无信心，知道宋国也已经烂透了？
不得不说，若事情发展果然能如料，大宋简直赢麻了。但贾似道估摸着，周国公的想法一定不会如宋人所料。
他跟随郭宁很久了，知道郭宁从来就不是走寻常路的。
定海军控制中都以后，这位新鲜出炉的周国公已经耐着性子治理了半年国政，顺便陪着老婆孩子。如今中都那边的政务大致理顺，地方上该着手的事情陆续铺开，按说他这阵子应当闲下来了，而且还静极思动。
然后，他就会同意出兵，为宋国牵制开封方面？
以他老人家那种凶恶性子，敌人没有破绽还要硬砸一记铁骨朵看看结果。如今这两家在淮南厮打起来，定海军倒真会有所动作。但那会是什么样的动作，贾似道可就真猜不到了。
想到这里，贾似道微微颔首，以免宣缯注意到自己在微笑。
此时船只出了江口，海风骤然剧烈，吹得帆席鼓起，定风旗扑剌剌作响，帆幕间横向捆扎的竹子也时不时碰撞桅杆，发出啪啪的响声。因为船只轻载，并未装运许多货物，船身被海浪掀得起伏不定。
两人连忙扶住船舷栏杆。刚站定，又听到后头纲首发号施令，让水手们排成两队拉动绳索，把船身下风一侧的披水板放下，以增加水阻。
甲板上的闲杂人等有些多了，宣缯便不再言语，反倒是贾似道忽然伸手示意，唤来一名水手，吩咐了几句。
海上行船远航，风险不低。干这行当的，要么干几年就回家养老，否则很有可能死在海上。海上多风浪、疾病、饥渴，还有海匪袭击等等，到处都是险境，说死便死，所以水手们多半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性子有些凶狠。
那水手斜眼对着贾似道，起初是浑不在意模样，忽然就打起了精神，连连拱手，又奔去找纲首说话。
这条船名义上是宣缯的，宣缯都轻易不向水手们呼喝，贾似道倒能压服他们？这其中有什么不传之秘？
宣缯忍不住发问，贾似道笑而不答，仿佛真有独门秘诀。
他只说，既有急务，行船的航程也要微调，所以自己特意督促船只航行，并告诉水手们越过黄淮入海口以后，立即在海州补充食水，然后一鼓作气抵达登州。
之所以要在海州靠港，自然是因为从山东到中都的邮驿路线已经恢复了，海州作为定海军控制区域的最南端，急脚飞递的配备尤其密集。如中都左右司郎中这等身份特殊的人物，只要以随身金牌为凭，可以发起一昼夜行八百里的急递。这速度比顺风顺水的海船更快些，足能将淮南战事和南朝有意借兵纾困的消息抢前传到中都。
就在宣缯和贾似道乘坐的海船北上时，宋国与开封金军的战事还在继续。
宋军在淮南只依托忠义军的力量对抗金人，在陈州、随州、均州等地，则有经营多年的荆湖防御，使得金军接连受挫。
这一路的金军统帅乌古论庆寿大张旗鼓向开封朝廷禀报，说一战斩首三千级，获马四百匹、牛三百头，并破宋兵七千，结果开封朝廷主政的侯挚、田琢等人眼里不掺沙子，立即发现乌古论庆寿谎报军功，隐瞒伤亡。
乌古论庆寿立即被解职下狱，开封方面随即增调精兵，继续南下。
与这些地方的动荡相比，这阵子定海军控制的地盘简直平静得犹如田园牧歌。
就在海州朐山的一处岩壁下，个子高大了一点，不再瘦弱的许猪儿拿着凿刀，用力在岩壁上划动，时不时用锤子敲打，加深刻痕。他的腕力不差，凿刀下石粉簌簌而落，很快就画出了一艘硕大无朋的海船。
许猪儿退后几步，想了想，又继续向前敲打刻划。
这次出现的痕迹小而复杂，仔细分辨才知，是歪歪扭扭的“定海军”三字。
许猪儿满意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看自家同伴们，忽然吓了一跳。
怪不得和他一起爬山的少年们方才都不言语，他们俱都对着一个身着灰色戎袍的高大青年，满脸敬畏神色。
而高大青年连连鼓掌，很认真地道：“不错，不错，猪儿，你这船刻得好，字也不错，比我写的强！”

第七百二十六章 出马（下）
听得郭宁这么说来，一众少年嘻嘻哈哈地笑了阵。
大家都知道，郭宁的字再什么不好，毕竟日常批阅公文，练得很多。常人看来横平竖直，笔锋锐利而少拘束，都觉字如其人，谄媚些的甚至有夸赞自成一家的。
不过，随军学校刚建立的时候，郭宁亲自写了教材，天天给大家讲述，学生们普遍记得，当时情形，都道元帅一手破字。这是如今贵为周国公的郭宁和旧部小伙伴们拉进关系的话头，倒不必当真。
顶着郭宁亲炙弟子名头的最初一批少年们，如今各有去向。有的已经做到了中层军官，有的开始在衙门熟悉政务，也有些才能不在军政事务上的，郭宁对他们也有专门安排。
比如特别喜欢各种杂学的渤海人阿多，如今已经成了朐山船厂的提控，负责与南朝那边重金聘请来的大匠一起，兴造定海军的新型海船。
海州境内山海相连，良港极多，尤其朐山山势连环，与矗立海中的云台山相对应，既为良港，又是扼守山海通途的要塞。早年曾有宿迁人魏胜在山阳起兵，以此地为据点并投归宋国，海陵王以舟师数万人攻之不克，遂有水军营寨和船厂的旧址留存至今。
去年年底以来，郭宁重整水军，并陆续摒弃旧有通州样的单桅船只，引入南朝的名匠设计。但船厂容易扩建，造船的熟手匠人难得，能够用在海船上的木料更少，甚至用来填充木料榫合缝隙的艌料，都是南朝所出的更好。
所以天津府和盖州两地的船厂只能徐徐起步，而海州这边，仗着与南朝往来便捷，吸引人手也容易，船厂发展非常快。
在这上头，阿多是有功劳的。
至于许猪儿等少年，在随军学校里的资历比阿多要低一届。他们预定会在今年六月以后加入船厂，成为阿多的同僚，所以提前就来适应环境。
这批少年们见到朐山船厂这边的规模，见到从宋国南方巨资购入的木料层层堆叠，见到逐渐完善的海船图纸，心中自然生出许多期待。
这时候忽然郭宁来此，少年们更是人人欢悦。待到郭宁开口就是个玩笑，原本那一点因为地位悬殊而生出的紧张感也没了，纷纷凑上来讲述自家所见，夸耀近来的长进。
也有人表现得实在不怎么样，还忍不住犟嘴，结果被郭宁拽过来，手肘夹着脖颈，劈劈啪啪地往头顶上乱打，直到嗷嗷地求饶。
郭宁此番巡视到海州，身周轻骑简从。
他虽然地位越来越高，却很不喜欢那种深居九重云端的感受，更时常担心自己的耳目为左右遮蔽，所以自家周国公府里军政诸事稍稍得闲，就带着两三百的扈从到处游走探察，有时一日里奔行上百里。
饶是如此，海州这边毕竟是边境，如郭宁这样的大人物很少到来。被派驻在地方上的官吏、驻守将校骤然得到消息，难免担心自家有什么差错被周国公逮着了。自觉办事得力，立过功劳的人，也总想着要在周国公面前表现下。
这时候若能抓住机会，可不同于在其他那个上司跟前奉承，保不准就是从龙！
也就是许猪儿少年心性，才会全神贯注地往石壁上刻划他的大海船。郭宁驻足观看的这段时间里，许多人陆续赶到，聚集得越来越多。
来的不止文武，连带着远处还有本地的乡豪、在港口常驻的富商、船主之类，也都簇簇拥拥，在郭宁和少年们身旁围了个越来越严实的大圈。见周国公心情不错，所有人都露出笑容。
自定海军控制了海州，本地与南朝的贸易一直兴盛，许多商贾因此发了大财，此时围拢在外的商人里，还有不少是南朝人，专门长居在此经营生意的。
都元帅府开始营造水军营寨和船厂以后，也带动了地方的繁荣。本地百姓多年困苦，通常都靠着泛海打鱼补贴家用，定海军将士入驻以后，不止渔获有了大买家，响应征募卖力气干活也能赚钱。
有这么多的好处在，本地人与定海军的关系甚是亲切，所以也愿意赶来奉承。
大圈外围的很多人压根听不到郭宁和少年们说什么，反正看到少年们哄笑，他们便觉得不是坏事，也跟着呵呵地笑个不停。
郭宁还没顾上他们，侍从注意到几个地方官员揪了吏员来吩咐，赶紧过去道，周国公接下来只看船厂和军营，莫要组织人群迎接，更不要安排什么虚头巴脑的内容，被发现了必定严惩，莫要自误。
地方官员正连连点头，远处蹄声急响，有信使纵马直入内围，奉上书信。
郭宁打开一看，神情立刻变了。
旁边随员问道：“国公何事忧虑？”
郭宁运足中气，大声叹息：“开封的伪帝起兵南下，和宋国打起来了！从京湖到淮西，战场波及数百里，两边动兵不下十数万，已经杀得血流成河啦！”
这话出口，顿时引得外间众人哗然。
本地百姓倒还罢了，商贾们素来消息灵通。开封方面兴兵南下的事情，此前数日就有隐约传闻，当时众人都觉得，那是两国边境上常有的小冲突。
这种冲突在两国朝廷中枢自然是看不到的。实际牵扯到走私的利益，或者越境抢掠的山贼水寇之类，几乎每年都不停，只要动兵规模不大，不牵扯两国的正规军，两边朝廷便都装聋作哑。
可按照郭宁的说法，那冲突竟然闹大了？真就成了大战？
是开封那边穷极成狂，还是临安那头又被哪个唱高调的疯子挟裹了？这两消停些不好么？
一个衣袍华贵的商贾壮着胆子询问：“周国公，这是真的？”
郭宁挥舞着书信反问：“这还能有假？宋国的使者名唤宣缯，已经坐着海船去往中都，求我大金主持公道了！”
“周国公，两淮乃是一体，若战乱绵延，莫说海州这边，我们这些行商贩卖之人也受影响，恐怕生意都要维持不下去……大宋既然要说公道，我们便赶紧给他公道罢！关键是莫要厮杀，莫要影响到咱们淮东一带生民安居乐业！”
那商贾在海州算是个人物，见到地方官员也不很害怕。这会儿忧心战事，难免多嚷了几句。
嚷完了便发现，郭宁骤然举目看了他一眼。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看似寻常的青年，其实是嗜杀好战、凶名卓著的枭雄，手底下的人命成千上万。
这位周国公和自家亲信和蔼谈笑，难道对外人也客气了？定海军的大政，又关我这这个贩卖茶叶的商贾何事？自家才过了一年安生日子，兜里有几个臭钱，就敢去指点周国公？是嫌脖颈上的脑袋太多么？
顿时他又惊又怕，脑海中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时，已经两腿发软，坐倒在地，而原本围拢在身边的人群呼啦啦地散开。
郭宁沉默片刻。
众人屏息等着。
半晌之后，郭宁慨然道：“诸位，我郭某人虽然自幼从军，其实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何况百姓比年以来连遭灾害，已然困苦。再逢战乱，必定更加艰难！我这就回连夜赶回中都去，面会南朝使臣，商议出个平息战乱的法子来……退一万步讲，再怎么样，我绝不允山东地界牵扯进战事，诸位可以放一百个心！”
众人闻听，有的夸赞，有的吹嘘，纷纷道，有周国公出马，大家必然是放心的。有人面露喜色，估摸着眼下的生意似乎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说不定找准了脉络，还能大赚一笔。还有人拔足就走，打算立即去把淮南的家人接到海州避难。
聚拢的人群骤然散开，从人牵来战马，郭宁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策马奔了数里，他问道：“这么说好么？怕是有点用力过猛？”
徐瑨在边上恭敬答道：“这批聚集起来的商贾，经我事前挑选过，都是在淮南有家有业的，一个个地最怕打仗。主公既有这番话，他们自家就会添油加醋，把三分话说到十分，由不得人不信。”
“又恐中间隔着诸多山水、军州，这消息传播得不够快……”
“海州城里，有个开封方面的暗线。那是李云特意转交来，要咱们留着的。他们有和开封快速传讯的渠道，若今晚轻骑快马启程，消息最多五日，就到开封。”
郭宁点了点头：“中都那边，也得大张旗鼓，作迎接宣缯的姿态，作为呼应……中都也有开封的暗线，他们要传信，估计比海州更容易。”
在中都方面，录事司出过疏漏，是被郭宁狠狠斥责过的。徐瑨肃然道：“主公放心，那伙人俱在掌中，传信若是慢了一点，我的人出面替他们研磨执笔！”
“好。”
骑队向北奔行数里，大路分一股岔路。道路的主干继续向北，贯通山东腹地；另一股向西，贴着沂州往苍山中去，因为苍山以西以北，都是红袄军刘二祖等部长期盘踞的所在，这道路素少人行，乱草萋萋。
而郭宁便在此拨马，疾驰向西。

第七百二十七章 良机（上）
东西两个金国，虽然彼此势不两立，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去年以来，郭宁的权势越来越强，权臣姿态也越来越足。中都、河北等地的女真人看在眼里，难免惊恐。待到皇帝凄惨坠死，朝廷固然义正词严，宣讲都元帅的忠不可言；但各地女真人又不是傻子，他们陆续掀起南逃的浪潮。
尤其是河北东路各州曾得仆散安贞的经营，是猛安谋克组织较完善的地方。管辖此地的李霆压根不承认本地女真人的存在，固然强行打散了很多人抱团的企图，也难免激化当地猛安谋克的躁动。
对这种逃亡的情形，郭宁并不特别介意，还曾给磨刀霍霍的李霆传信，让他高抬贵手。按照有司的统计，随后短短半年里，约有三四十万的女真人从中都、河北等地携家带口逃亡到了大名府和邢州、相州一带，然后又有相当部分渡河南下，聚集到开封周围。
这都是大金的内族、国人，是凭着对大金的忠诚才能如此。开封朝廷站在任何角度，都不能苛待他们，反而为安顿他们花费不少。而这些人里头包括了许多官员贵胄，他们的亲朋好友、故旧门生，依旧在中都朝廷的控制区域生活。
去年下半年以后，随着蒙古人的退去，中原、河北大地上的社会秩序逐渐稳定，已经崩溃的道路交通也开始恢复。无处不在的流民少了，行人不用担心半路上被他们宰了做成人脯；聚众自保的山寨水寨里，首领人物也陆续得到周国公赐予的官职，开始考虑带着部下回到故乡，继续以农耕为业。
这样一来，东西两家绵延千里的边境线上，人员往来很难阻断。往来既然便捷，南逃的女真人便开始呼朋唤友，进而引起了又一次难逃的风潮。
好在当时遂王完颜守绪登基建业，招抚天下豪杰之士，开销已然极大，这时候再有数十万女真人南投，开封方面实在供应不起。且开封朝廷虽然自诩继承大金的统序，朝堂上掌握权柄的，却有田琢、侯挚等汉儿大员，他们未必乐意大批女真人贵胄涌入朝堂，打破原有的平衡。这一次风潮的规模，便远不如先前。
饶是如此，南逃的女真人一直都没有少过，而抵达南方的女真人越多，开封朝廷打探中都内情的能力就越强。
哪怕郭宁藉着由头，清除了不少可疑分子，但效果终究有限。
一直以来，定海军政权力图全盘继承大金在草原南部和东北内地的经营，这是军事和政治上的要求，也是经济上必须的保障。要拉拢东北内地的无数异族，他便不能总是对着女真人喊打喊杀。
大辽和大金统制北方数百年，定海军中多的是胡儿或有胡儿血统的，郭宁也不可能颁出个杀胡令，单把女真人抽出来宰了。
结果便是，中都的军政情报，在开封看来殊少机密。
郭宁在漠南山后重新恢复界壕屯堡、迁徙军民屯田，招募草原上亡叛部族的努力瞒不了开封方面。
他在北京路和东北内地优容女真人军阀，持续以财力收买诸多酋长、渠帅的手段瞒不了开封方面。
他以中都路直沽寨为中心，动用大量民伕营建霸府，定名天津，并试图以此为基拓展海上的利益，这依然瞒不了开封方面。
某种程度上，这些内情不断外传，甚至促使了开封朝廷南下劫掠。
毕竟定海军的勇猛强悍，天下咸知。如果郭宁带着二三十万的兵马虎视眈眈，摆出一副急于东征西讨，混一天下的架势，开封朝廷不止不敢妄动，还得竭尽全力去加强从大同府到大名府的军州守备。
但随着那么多的消息不断传来，进而汇总于开封中枢，大家就看明白了：
整个北方被蒙古人扫荡过以后，已经是一个烂摊子。郭宁既然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就得勉力维持。
自古以来，维持烂摊子这种事，都会消耗巨大的政治和经济资源。何况郭宁初掌大权，把很多事都看得简单，他不止维持，似乎还在竭力缝补修缮，想要恢复民生，进而奠定新朝的基业。
不说别的，光是天津府的经营、漠南防线的恢复两项，就几乎是无底洞。当年海陵王倾天下之财营建中都的结果，章宗皇帝为了界壕耗尽国朝人力物力的旧事，都还历历在目。郭宁得有多大的财源才能做到这些？
开封朝廷的重臣们替郭宁算过很多次账，他们非常确定，郭宁要新辟财源，只能着手海上，而着手海上先得巨额投入，这一进一出，短时间内顶多是个平账。
进而群臣也就确定，在这种局面下，在短时间里，定海军根本没有大举行动的可能。
那么，如果只是一两万兵马的攻势呢？
成吉思汗便是在与郭宁万余精锐的正面对抗中惨败。开封方面多有宿将，但没谁觉得自己能比成吉思汗更擅长厮杀。
可先前定海军山东方面出动过一万人的兵马，意图威吓南朝，最终雷声大，雨点小。他们攻打一个小小的宝应县城三天都没得手，只能悻悻退兵！
由此足见定海军此前积攒的家底确实被大量消耗了，他们的粮食不够支撑长期作战，精锐士卒也大量分散到了新组建的军队里，导致军队的战斗力有所下滑。
与之相对，开封方面的控制区域在北面有山河表里，在南有大名府这座重镇，还有卫州、滑州、曹州等一系列沿着黄河布设的坚固军事据点。郭宁麾下的小股兵力既然奈何不了孱弱之宋，就更加奈何不了大金。
这对开封朝廷而言，是个难得的时机，也是必须抓住的时机。
倒不是说他们要去攻打山东河北，定海军毕竟凶猛，就算攻不足，守也有余。开封朝廷就算要作死，也不会这么做。他们想到的办法，是趁着郭宁忙于整顿内部政务，出兵南下。
南下便能劫掠，以劫掠之财维持十三都尉的新军。
南下便能练兵，通过和宋人的厮杀，趁机调整陕西、河南两个统军司的将帅人选，进而检验己方在军事上的振作是否有效。
南下便能迫得宋国交出岁币，甚至以使开封朝廷有继续整军经武的资本！
如今天下三分，以南朝的武力最为孱弱。开封朝廷的这一谋划，几乎是他们必然的选择，不能说没有道理。
就算其中有点风险，也是要争夺大统所必须的。
如果什么风险都不敢冒，而只坐守开封做守户之犬，那也真没必要另立大金朝廷了，不如直接向郭宁俯首投降了事。
因为十三都尉之兵猥集开封，编练甚紧；开封金军骤然南下，宋人事前都没有准备，更别提隔着老远的中都方面了。
但开封朝廷没有想到，宋国确实虚弱，但仍有自保之力。他们更没有想到，郭宁对宋国的渗透很是顺利，所以得知开封金军动向的时间，其实比宋国的行在临安更早；而郭宁手上能动用的资源，也比开封朝廷上下想象得更多。
中都元帅府。
在天津府忙碌数月的胥鼎前脚进了丰宜门，后脚就拐进了元帅府，径直来见耶律楚材。
他屏退左右，低声道：“怪不得天津府那边，粮秣支应总觉不足！咱们在淮南方向耗费许多资财买动商贾，这才打通了经运河走私粮食的线路……但从那里发运的粮食根本就没有到达北方，也没有到登州、莱州！”
他凑近两步，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我亲自去调了左右司的簿册副本看过！海州朐山港的记录里，分明是有这些粮秣的……它们去了哪里？”
耶律楚材从大堆文牍抬头起来，哈哈一笑。
益都枢密院。
完颜承晖难得来一次，便熟门熟路地找上了杜时升：“进之先生，咱们有一阵没见慧锋大师了吧？月头上周国公经过益都，都没见他出面迎接。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杜时升装傻充愣：“是啊是啊，我也有一阵没见他了。他去哪里了呢？”

第七百二十八章 良机（中）
鲁南群山广阔深邃，雄峰矗立，群山西连兖济，南俯徐淮，东濒大海而北负泰岱。
沂州以南、邳州以北的苍山、艾山一带，乃是鲁南尼山山脉的南部边缘，自北而来的起伏山峦和错落崮崖至此分散，成了零星的小山峰。山峰之间平原葱茏，又有沂水和沭水和蜿蜒流淌，与山势交错。
早年南朝将领杜充扒开黄河大堤以阻遏金军，黄河遂吞汴、夺泗、入淮。沂水的水势得到加强，成了南北水上交通的重要渠道，邳、沂两州因此富饶。大齐皇帝刘豫和儿子刘麟、侄子刘猊，都频繁驻在此地。
不过，这片区域已经衰退很久了，如今此地就只是定海军和红袄军余部的边界。
再往北面熊耳山的腹地去，顶多十五里就能看到红袄军余部建设的寨子，而实际控制红袄军的刘二祖，其根据地就在尼山深处的大沫崮。
穿过尼山和蒙山之间的平原地带，很快就能到达山东西路的重镇兖州和东平府。所以郭宁策马行进的道路在通往向城镇的方向变得宽阔，还不断分出山道，直接进入山中腹地。
前些年红袄军与金军往来厮杀剧烈，大部分的山道都都被挖断或者用巨石、大木堵住。郭宁等人一路行来，还有些岔路上留有陷马坑的痕迹。山道两边有村落的遗迹，但最早的遗迹应该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了，村民们几乎都已经去了深山里。
大金建立以来，山东地方上与朝廷对抗的义军就层出不穷。
正隆年间耿京、张安国、辛弃疾等人以兖州、泰安、东平为根据地，有众数十万。承安年间朝廷以枢密使完颜宗浩主持括地，短短一年里在山东、河北括田三十余万顷，百姓们数十年开垦出的腴田沃壤尽数被女真贵族夺走。无数百姓家破人亡，遂逃亡深山，再度扩充了反贼们的力量。
这些造反者的势力极盛时，便是杨安儿聚众数十万席卷大半个山东，并攻入河南，建国称帝。
可杨安儿随即在与南京路金军的战斗中身死。红袄军余部退回山东以后，又遭定海军骤然突袭。最终，他们地盘只剩下了泰安、兖州、腾州的山区和山下的半个东平府、半个邳州。
红袄军政权剩余的主要首领里，李全败死，杨妙真引兵退入宋国境内，而刘二祖带着彭义斌、郝定、时青等折返深山，依旧靠着山寨自保。
这些山寨，都是历年来的贼寇或逃人慢慢修筑出来的。造反者们依托山寨和金军打了无数次的仗，但凡不那么可靠的，多半都被攻陷过。而以金军对待反贼的酷烈手段，寨里的居民几乎立即就会遭到屠杀。
所以能够留存到现在的山寨，全都是依托巨壑大崮，十分险要坚固。
比如通向熊耳山寨的道路，就要通过一道长达三里，极其曲折多变的裂谷。彭义斌站在熊耳山的山顶往下看，只见岩崖与裂谷相连，陡绝数百尺，幽暗不见其底，而崖壁怪石参差，就连山间猿猴都无法攀援。
上次彭义斌见到郭宁，是在莒州的磨旗山下。磨旗山的地形远不如熊耳山险峻，所以当时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郭宁自如来去，竟不能拦。
彭义斌忍不住想，郭宁这厮再度登门，准没好事。如果自己算准时间推一块大石头到裂谷里，说不定就能消灭了这个祸患？这郭宁如今已成了掌控中都的权臣，依旧胆子大到吓人，行事也轻佻到吓人。如果他被一石头砸死，会不会引起后来者戒？
想到这里，彭义斌往山崖边缘走了几步，探头张望。
峡谷间的强风立刻就猛烈了许多，还没卷起峡谷深处骑队奔走的蹄声，先带来了峡谷对面的嘈杂人声。
在峡谷对面，是紧邻熊耳山的裂山。裂山的地形比熊耳山更复杂些，而且多有岩洞和怪石。这会儿，岩洞怪石间许多身影出现，仿佛草木皆兵。
不过，这些人并没在准备打仗。他们中间有人正沿着山道清理障碍，有人正挥动旗帜，向山下的一行人示意，有人大叫大嚷地欢呼。彭义斌没听清他们在乐什么，他的心情既有期待，也有低落，非常复杂，所以也没心情去分辨他们欢呼的言语。
那些人是定海军。
三个月前，定海军动用相当兵力南下，以威吓宋国淮东。那支兵马在楚州、宝应等地闹腾一通，旋即折返，却并没有全部回到出发的驻地。
其中相当数量的兵力以友军调动为掩护，就此进入到了红袄军控制的山区，并驻扎下来。
彭义斌是刘二祖的得力助手，他当然知道，红袄军余部在两年前就开始和定海军商议合作，并且私下达成了默契，后来两方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只不过是在演戏罢了，甚至定海军在山东的总帅骆和尚几番登门，也是演戏。
天下的局势变化这么快，原本凶残而强大的金国，如今已经落到了汉儿手里。在山东地界上，和女真人厮杀数十载的红袄军余部，其实已经找不着敌人了。他们只是凭着长期以来的习惯，继续守着自己的山寨，排斥一切山下的势力。
但作为所有山寨的大首领，刘二祖需要为大家找一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所以双方才有了隐秘的合作。
这些道理，彭义斌都懂，可他每次看到这些定海军的将士，心里依然不舒服。
他始终记得，便是这些人骤然发兵，夺取了红袄军的广大地盘，杀伤了许多袍泽战友。于是他摇了摇头，冷哼道：“这些定海军的将校，倒是很会溜须拍马，搞出这么大阵仗。”
在他身旁，郝定有些唏嘘地道：“不是拍马。这郭宁先到的莒州，再南下到海州朐山，从朐山再向西，渡过沭水、沂水，一路来此，我全程远远跟着。老彭，他每到一处兵马驻扎所在，将士们知道周国公来，都是这样的情形。”
彭义斌惊道：“何必如此？难道这郭宁是屙金蛋的鸡？”
郝定嘿了一声：“你若是定海军的将士，眼看这郭宁所向披靡，眼看着他给无数将士安排了田地，眼看着他治下的世道越来越安定，更有取代女真人而另起新朝的架势……你服不服他？你若将有重责大任，忽然见他亲来鼓劲，高兴不高兴？”
彭义斌愣了愣神，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道：“说到重责大任。还不是在我们肩上？归根到底，是咱们要拿自家的人命做投名状！”
郝定知道，彭义斌其实经常拿着定海军的治理与自家作比较，越是比较，发现不如意的地方越多，所以近来有些沮丧过头。
他俯身看看峡谷里，发现刘二祖等人已经沿着盘旋山道下去迎接，便悄声对彭义斌道：“定海军调了数千人来山里，不就是为了免除你的疑虑？真要到了厮杀的时候，大家都看着，真还能让自家兄弟去送死了？”
他拍一拍彭义斌的肩膀：“好了好了，别抱怨。晚上来我寨里，我这两天得了一大块好牛肉，还有酒，大家痛痛快快喝一场，接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彭义斌有些悻悻：“哪一伙人又偷偷杀牛啦？啊？都说这郭宁治下百姓安生，咱们为什么就不能争气些呢？咱们为什么就不能把地方治理到像样？”
这话题说来可就复杂了。郝定拉着彭义斌就走，连声道：“先下山去，别抱怨啦！”

第七百二十九章 良机（下）
这两人在高处嘀嘀咕咕，彭义斌必然是在说怪话，郝定一定是在劝解。
刘二祖抬眼看看他们两人的身影，想要派个人去催促。但他再看看身边随从的其他几个首领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彭义斌之所以落在后头，是因为他对红袄军的忠心，但眼下，对红袄军的忠心已经没有意义了。
前年杨安儿身死以后，无数将校对荣华富贵的期待落空，庞大而松散的红袄军政权立刻崩溃。
刘二祖带着红袄军余部退入深山时，始终坚定不移支持他的，便是彭义斌和郝定。若没有这两人鞍前马后地奔走，一次次联络各处山寨乃至打平不服之人，泰山贼寇们很可能会继续分崩离析。
但他两人的努力，事实上并没有改变刘二祖的窘境。
当时刘二祖在山东各地招揽的兵力尽数溃散，最后只在徂徕山的白鹤湾收拢了有手有脚的三千余人。其余的诸多山寨里头，有不下两万的溃兵要养，有不下一万的伤兵要救治，有从徐州、济州等地逃来的百姓数万人要吃饭穿衣，每天都有人伤重而死或者难奈山间湿寒，冻饿而死。
刘二祖要维持泰山贼寇的存在，就得给这么多人找活路。可山寨里的物资一向贫瘠，刘二祖自己都过得艰苦，哪里能养活他们？
为了保障基本的物资供给，刘二祖不得不亲自出面，去求恳暂时控制几个山下军州的红袄军将帅。
但杨安儿一死，那些将帅们自家的矛盾随之爆发，比如饶是如此，东平府的展徽和方郭三已经打成了一团。而滕州的时青为了军需而起兵大掠，结果惹恼了邳州的霍仪，连带着石圭和夏全也牵扯进来，几乎就要火并。
这时候，没人顾得上山间的伙伴们，而刘二祖也只能坐视着山下越来越乱。
直到李全的前盟友，在郭宁麾下出任济南府兴德军节度使的尹昌通过时青的关系找上门来表示善意，并提出，可以每月提供粮食两千石和相当数量的药物，希望和红袄军缓和关系。
尹昌的背后，自然就是郭宁。
因为郭宁翻脸扫荡山东的缘故，红袄军的将帅们对他满怀愤恨，但时局又迫得他们不得不服软。最终刘二祖派了彭义斌出面，去济南见了尹昌，又去益都见了郭宁。本以为郭宁会要求他们降服，但郭宁竟然没有，他压根就没有提任何条件。
于是红袄军的这支余部就重新团结在了刘二祖的旗下，摆出一副谁也不理会，依旧要和大金国死磕到底的姿态。
这种姿态恰好迎合了开封朝廷尽量与定海军隔离的需要，某种程度上，也是南朝宋国所乐见。所以过去两年里，刘二祖居然就带着红袄军溃兵们重新在深山里站住了脚，成了间隔在中都、开封和临安行在三个朝廷之间的地方势力。
这种独立的姿态维持了将近两年。
定海军也真有本事，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条特殊的粮食和物资补给渠道，始终没有对外流露风声。
在刘二祖想来，大概也得归功于南朝宋国的粮食走私商人力求低调赚钱。
可惜纵有定海军两年来的暗中援助，刘二祖的部下将帅们终究改不了义军的习气，始终没有能在东平等地建立起行之有效的管理体系，而一直保持着松散的山寨联盟。这样的联盟最好的出路，也只是找一个可靠的买家，把自家彻彻底底卖出去。
而有条件成为买家的，无非是两个金国，一个宋国。宋国只想着招引红袄军的部众南下为己所用，一边用着一边还防备；开封的金国朝廷又自觉是大金正统，秉承了大金对山东贼寇高举屠刀的习惯，自始至终没把红袄军的整体当作沟通的对象……当然，红袄军本身也和他们仇深似海，殊少缓和的余地。
所以买家只剩下一个，就是控制中度的定海军。
定海军在正式开价之前，已经提前给了两年的好处，诚意很足了。
至于郭宁本人，他至今不脱草莽武夫的作派，和刘二祖勾兑的整个过程，都很坦然，既不刻意强求，也不遮遮掩掩。
当年与杨安儿和谈，他亲自上门去见；如今他是掌控一方的雄主，距离称王称帝只有一线之差，面对的红袄军却已经落魄到不成样子，但是到了两方即将携手发动的时刻，他依然上门来见，还隔着老远就向刘二祖举手示意。
就算明知此人城府极深，谋划更是又狠又准，刘二祖也不得不恭敬地拱手回礼，好像两家之间从来就没有打过仗，流过血。
在他身后的将帅和寨主们纷纷跟上。
紧随刘二祖的，是时青。
这位红袄军余部里头屈指可数的实力人物，一向以勇猛自矜，对谁都不轻易服气。但他今天带着数十从骑来会，数十人里包括了他几乎所有的亲信和骨干部下，可以说诚意十足了。
这诚意不是没有由来。
随同时青的数十人里，唯独少了他的两个得力部下卲震和杜国恩。
这两位一个月前意图将骆和尚的行踪通报出外，而骆和尚所部明明在熊耳山驻扎，还有许多盯着，却立刻得到了消息。某日里，这胖和尚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人深入滕州，就在时青的大本营里摘了两人的脑袋，然后反手将之装在匣子里，送给时青做礼物。
时青经常在刘二祖面前抱怨，说这两个部将暗中与开封朝廷往来，或将图谋不轨，怎奈时局逼人，只有忍着。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两人便是时青随时改换门庭的凭依。
结果这两人干脆利落地死了。
明摆着，定海军在过去两年里，靠着一点点地给好处，暗中收买了红袄军许多人。就连众将眼皮底下的熊耳山都被渗透了，不知道多少人在给骆和尚传信。至于滕州，根本就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这一回他们既然提出要求，便是大计已定，不容半点错漏，谁有二心，谁再疑虑，谁就要死。
两边骑队渐渐接近，好多人拿眼偷瞧，只见那灰袍青年满面春风，与当时磨旗山下的情形一般无二。
这人岂止是恶虎？
还是一条笑面虎！
刘二祖心中微叹，后头终于赶上的彭义斌冷哼一声，时青满脸诚意。
众人各有心思，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望向郭宁的目光有佩服，有忌惮，更有敬畏。
什么忙于治政，什么巡视地方，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装出来的。这郭宁就是一头要命的猛兽，在他心里，只有打仗厮杀是真的，只有随时暴起捅刀子是真的！而在眼前这世道，这样的人堪称枭雄，真能成大事！
两队人聚拢的时候，刘二祖率先下马。
郭宁也翻身下来，大步向前，拍了拍刘二祖的胳膊。他直接问道：“归德府、单州、徐州那边，有什么动向？”
“我方的细作回报，开封朝廷近日接连调动归德府、单州、徐州戍军，次第南下。从归德府到开封一线，驻军俱已空虚。周国公这一年来大张旗鼓于海上，已经完全麻痹了开封方面……周国公，良机已至，咱们可以行动了。”

第七百三十章 一击（上）
郭宁转视身后的徐瑨。
有关这一场的种种细节，除了在中都做了两年假账的耶律楚材和先期到邳州的骆和尚，就只有徐瑨最清楚。就在郭宁等人从海州前来的路上，他还不断以铜哨为号，召集沿途的暗线人手问询。
那些暗线人数之多，几乎让全程跟踪的郝定目瞪口呆。
半年前仆散端在中都作乱，导致郭宁的都元帅府遭袭，郭宁自己都不得不提着铁骨朵厮杀，以保护一墙之隔的妻子。而乱事的结果，又是皇帝坠落门楼而死，天下哗然。虽说未必给郭宁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但大金天下两分的局面由此骤然加速，难免生出些手忙脚乱。
因为这场乱子，又引发了郭宁对水军船队的整顿。他就任周国公以后，明摆着对中都城里那么多即将成为前朝遗老遗少的女真人不放心，所以才动用了绝大的人力物力，去兴建天津府，以至于朝野间暗中有人把郭宁和海陵王完颜亮相比。
事情过去以后，郭宁的核心圈子里对此担责的，主要是耶律楚材和徐瑨两个。耶律楚材的问题是过于容忍女真贵胄，而徐瑨身为录事司的参军，少不了失察之罪。
所有这些，给天下所有关注郭宁和定海军的人留下了两个清晰的印象，那就是定海军的财力物力正在匮乏的当口，而郭宁也正在全力压服金国内部的复杂势力，为自家一步步登上权力最高点做准备。
真实情况并非如此。财力物力固然匮乏，可定海军家大业大了，这里省一点，那里抠一点，总能凑出些。比如，在胥鼎这种家传两代的实务官僚主持之下，天津府的开销就比外人想象的少。
而被郭宁搁在中都，仿佛不似先前那么受重视的耶律楚材，靠着杜时升的配合，正好安安稳稳地调拨山东的物资。这位在政务上极有天赋的文臣隔着千里，依旧能遥控指挥山东以南的粮秣物资走向，悄无声息地往开封朝廷视野范围之外落子。
他用了小半年时间，在红袄军余部的控制区域里囤积了足以支撑军事行动的物资。
至于徐瑨，在外人看来，此君好像骤然缩手，把许多事情都交付到了新成立的左右司。实际上，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新的任务中，将这股开封朝廷视线外的势力，纳入到了中都的掌控。
此时不需郭宁多问，徐瑨朗声道：
“南京朝廷在归德府置山东西路总管府，又设行枢密院，总单州、曹州、徐州、归德府四地的军政。枢密使是先前出任陕西宣抚使的完颜弼，他在归德府，本有从陕西跟来的旧部四千五百人；兵马副总管一人常驻徐州，乃是从毫州转任的斜烈名鼎，此人手底下有兵马两千七百。另外，单州守将粘割忒邻去年起奉完颜弼的命令，在单州、曹州设下连珠寨三十四座，总计驻防了三千一百人。”
“这么说来，确实够空虚的。三州一府之地，沿河上下六百里，兵马才一万出头。”
“是。正如方才刘元帅说的，因为开封朝廷力图在京西、淮南等地压倒宋人以牟利，所以开封附近的十三都尉之兵陆续南下参战，归德府的守军则被调往毫、颍、寿、宿等州，以为南线战场的后继支援。”
“咱们的兵力呢？可都安排好了？”
“按照咱们预定的计划，今晚大沫崮和抱犊山的兵马出动，那是刘元帅的本部，共计四千人。明天中午熊耳山、峄阳山，磬石山、艾山的各寨将士一齐出发，其中包括了时、彭、郝三四位将军麾下精锐，和霍仪、夏全两位将军带来的骑士，再算上慧锋大师留在此地的兵将，合计应该是……”
徐瑨掐指一算：“骑兵一千八百，步卒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人。”
“刘元帅，各位，这数字大差不差吧？”
众将校正在面面相觑，刘二祖已经点头：“没错！”
郭宁一挑大拇指，笑道：“老徐继续说。”
“这一万四千多人分作四路，同时西进。若顺利的话，一天就到沛县微山。慧锋大师已经在那里接着南清河上的粮秣船队。还有咱们从济南方向，经东平府，转入梁山泊，沿河南下的一股精兵，此时也会抵达。如果尹昌那边没有出岔子，他能带着东平府的方郭三和展徽两位同来，另外，张荣已经在梁山泊了，当地的水匪头目多与他是生死之交，或也有随从行动的。”
“从这条水路南下的，有多少人？”
“慧锋大师带着精骑六百，济南府出兵两千，东平府和梁山泊两地，能战之士约有三千五百到五千人。”
这一来，两路合计就有两万人马，其中定海军的精锐将近五千人。
对于在场的红袄军将帅们来说，郭宁先前提到开封云云，他们懒得去理会，那想得太远也太美好了，显得不真实。
红袄军各路将帅谁不是老江湖？其中一多半人还是在磨旗山见过郭宁登门和谈，然后立即翻脸的。就算时移世易，两家要再度携手，他们至少不会轻信郭宁摊出的大饼。
可如果单说用这两万人，突袭一个两千七百人驻守的徐州，就算不至于十拿九稳，把握也极大了。再往后继续向西，攻入归德府……那也是四比一的优势！
这趟出兵是受人驱使，究竟战后能获得什么，郭宁纵有明确承诺，这些人也难免心里七上八下。既如此，众人便格外关注此行能不能确保打胜仗，能不能确保在尽量少付出些代价的前提下打胜仗。
整个计划，刘二祖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秘密地通报了应当参与的首领，行军路线则是骆和尚和众人一同排定的，为此喝了几顿酒，较量了几番手段。可是到了此刻，众人明白已然箭在弦上，还有有人难免犹豫。
“徐州是自古及今的要会之处，彭城更是冈峦环合，汴泗交流之所，其城三面阻水，以汴泗为池，城高十仞，坚固异常。若是我在城中，以千人据守，筑战守之具，敌人就算来十万，我也不怕。”
霍仪皱眉问道：“斜烈名鼎是猛将，当年杨元帅都吃过他的亏。咱们用这两万人，真能轻易拿下徐州？周国公莫怪，我非怯战，只想问个明白。”
郭宁轻笑了几声：“当年炸塌益都城墙的火药武器，已经在微山备着了。”
“原来如此！”
当日郭宁横扫山东，只用一日就拿下益都，据说动用了类似铁火砲的大威力武器。后来在中都城外与成吉思汗厮杀，也一样得益于此。如今郭宁把这种压箱底的好东西拿了出来，霍仪露出恍然大悟的姿态，心满意足。
“另外……”郭宁看了眼刘二祖：“刘元帅应当也有准备。”
刘二祖言简意赅：“彭城县尉是我的人。”
当下众将全都放了心，有些乱糟糟地向郭宁行军礼，表决心。
刘二祖道：“周国公尽管放心，我此去会约束部伍，遵循慧锋大师的指挥……此战必取归德、徐州。”
他像是老农一样密布皱纹的脸上，现出了极度谨慎的姿态。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仗关系到红袄军的余部能在郭宁麾下获得什么样的地位。那是数万名战士，数十万的百姓，他们没有继续造反的力量了，但刘二祖但凡有一点机会，不会看着那么多老伙计没个下场。
郭宁凝视着刘二祖，眼里的欣赏和信任十分明显。
但他的嘴角很快就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还带着一点年轻人的狡黠。
“你不必多想，慧锋大师也不会对你指手划脚，你听我的就行……这一场当然是我亲自领兵！咱们的目标也不止是归德府和徐州。咱们的计划很清楚，要拿下开封府，灭了这个小朝廷！”

第七百三十一章 一击（中）
山间溪水潺潺，迎着月华抖落散乱光点，顺着光点的流向望去，可见蜿蜒到很远。溪水周边有茂盛的芦苇和灌木，随风轻轻摇动。
这夜色很美，郭宁若有文采，或许能吟咏几句。但如果配合着芦苇间成群蚊蚋毒虫嗡嗡飞舞的声响，还有上风口马厩处传来马匹特有的汗液酸臭味道，那感觉可就不怎么样了。
山寨的环境也着实简陋，寨子的不同区域之间并没有道路联通，顶多在坡度大的地方搬几块平坦的石头垫脚，勉强可以称作台阶。
靠近溪水的地方，这种石头被水汽浸透了，变得很滑。郭宁手脚并用才爬上去，然后接过倪一手里的火把，让倪一也攀上来。后头的红袄军首领们，也陆续跟着。
方才两人在熊耳山对面的裂山军营里，和定海军将士们一起用的晚餐，主食是粟米做的饭团。这种饭团经过蒸熟晾晒，能保存很长时间，也很顶饿，因为即将出征的缘故，另外还有肉汤和烤饼，伍长以上的能吃到大块的肉，寻常士卒就得碰点运气。
那些肉汤里的肉，属于各种禽类和野兽，尼山范围内的飞禽走兽最近一定被捕杀了许多。看得出来，为了安顿数以千计的定海军将士，刘二祖很用心了。
因为没人料到郭宁会亲自参与这场袭击，熊耳山的寨子里没有大人物落脚的准备。定海军的将士们很热烈地邀请郭宁住到他们的军营里，加一具帐子就行，郭宁当即就同意了。
但刘二祖很快就把自己在熊耳山的临时住处让了出来。他是东道主，郭宁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所以郭宁吃完了饭，又打着火把越过峡谷。老实说，山里走夜路可真不容易，只这一程，他觉得肚子里的两个饭团两张饼就消耗了大半。
虽说红袄军已经衰微，全靠郭宁的暗中接济支撑，但以泰山群盗大首领的身份，刘二祖就算要拿金珠珍宝给自己打一座屋子，都没问题。不过他是农夫出身，穷苦了一辈子，到老也不例外，所以在熊耳山的屋子相当简陋，和郭宁刚到河北塘泺落脚时，住的破屋没差多少。
刘二祖在台阶顶端接着郭宁，陪他到了这屋子。
他起初向郭宁介绍了屋子里的陈设。比如挂在墙上的一张鹊画弓，是年轻时被富户雇去上番戍边十载，期间从一个茶商手里得的；而墙角的那套甲胄，则是攻打济州时候的缴获。
到最后，他自家也有点尴尬：“真没想到国公会亲自来，所以确实简陋了。”
郭宁却一点也不介意。
他双手叉着腰，视线掠过床头的刀具架子，窗边的斜倚的小盾……几个摆放位置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才会选择的。郭宁瞬间就在脑海里模拟出自己从睡梦中惊醒，反手到床头拿刀，然后在窗边提起盾牌，纵身跃出的情形。
他不再细看，只凭习惯就往墙角去，果然发现了并排摆放的两个罐子。一罐油膏，一罐烈酒，都是镇痛和抵御湿寒所用。
眼前这不是巧合，而是老卒们口口相传，流传下来的小窍门。金军的蒲里衍和资深擐甲正军经常会如此配备，郭宁在塘泺间如此，至今还保留着这习惯。
郭宁哈哈地笑了起来，刘二祖站在稍后方看看自家的两个陶罐，他懂得郭宁的意思，也笑了。
种地也好，当兵也好，终究都是苦出身的卑微之人。要出卖劳力，要卖命，要忍受官吏的责打辱骂，吃不饱穿不暖，挣扎在一天比一天艰苦的环境，有人彻底活不下去了，于是造反；有人还没来得及造反，先撞上了外敌，最终走的路也和造反没差。
郭宁坦然地对刘二祖道：“大金不会存在多久了。”
“国公的意思是？”
“我一直觉得，打仗的事情，没必要数十万人往来奔驰，厮杀三年五载，那样百姓太苦。只要做的漂亮些，就如二人搏斗三五回合里，一刀抹过脖子，胜负和生死都定。所以，这次不止徐州一路，河北方向吸引开封金军北线兵力的手段，淮南甚至京西方向促使宋军持续纠缠住开封十三都尉的安排，全都已经做好了。我必取开封，遂王那个小朝廷，必然要覆灭。”
郭宁探头往窗外的深山看看，转回身来，继续道：“我以国公之尊亲自提兵立下此等大功，中都那里，怎也得升我两阶官吧？先封个王，顶多再过一两年，部下们就按捺不住，要拿着黄袍给我穿。”
这话说的很直白，刘二祖全神贯注地听着，此时忍不住问道：“周国公，你穿么？”
“黄袍穿起来未必舒服，不过，我若不穿，谁又敢穿呢？自然就得请女真人闪开，我来当皇帝咯。”
“至于红袄军……”郭宁从刀具架子上提起一柄匕首掂了掂份量：
“我的地盘大了，地位高了，从龙之臣纷至沓来。这两年我麾下多了许多的大金旧臣，可中都城里或者其它什么地方，又时不时总会闹鬼。真正可靠的，永远是起身卑微而久历行伍，曾与我并肩作战过的武人。所以，早年的小小冲突，莫要放在心上。我希望你们这次多立功劳，好做进身之阶……日后相处，也少不了大伙儿建功立业的机会。”
刘二祖年近六十，这辈子阅人极多，听得出郭宁的诚意。
这两年里，对大金忠臣郭宁吹嘘到处都是，吹得越猛，大家就越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但郭宁身为无数人揣测的焦点，将之这么坦然地说出来，实在也够推心置腹。
地位到了现在这程度，城府深到了做戏整整大半年，只为对开封朝廷一击毙命，这样的人岂是会胡乱承诺的？
这样的人，还能用得到苦出身的反贼们，把机会放到了眼前。他甚至对后来军事政治地位，都有承诺。己方再有疑虑，那和傻子何异？眼下的局面，不是两家携手算计，而是红袄军要拿出压箱底的本事，为自己开辟未来！
何况……
郭宁如果真能灭了开封朝廷，旋即再翻覆中都朝廷，那就是改朝换代了。泰山贼寇中每一个人死后到了黄泉，都能拍着胸脯告诉父母家人，我们灭了金国，咱们家里绵延多年的血仇，我替你们报了！
刘二祖张了张嘴，房门忽然被人用力一推，发出哐当大响。
彭义斌紧握双拳入来，死死地瞪着郭宁：“别的我不在乎。我只问一句，周国公，你不会继续替金人做狗了，对么？”
房门只是掩着，郭宁和刘二祖要私下谈话，大多数部下们散的远些，只有几名首领人物簇拥近处。彭义斌便是站在门口的护卫之一，他忽然这么冲进来，另两个护卫都措手不及，慌忙奔着阻挡。
倪一刚踏入屋子，便听彭义斌口口声声说狗。这哪里忍得？倪一顿时勃然狂怒：“你娘的！”
他抬手就去拔刀，原本想和他一起控制彭义斌的郝定慌了神，又转去劝阻他。
郭宁笑吟吟看了会儿闹腾，慢慢地道：
“这几年我还真没做过狗。反倒是意图驱使、压倒我的人，一个个地死得很快，所以如今的大金朝廷上下，包括中都那个病秧子皇帝在内，敢坐在我上首的人已经没了。彭义斌，你当然也不想做女真人的狗。不过，我待要混一天下，建立新朝，你能替我鞍前马后么？”
彭义斌满脸通红，额头青筋乱跳：“你若说话当真，我便做先锋开路！”
郭宁哈哈大笑。
笑声中，他站到彭义斌面前：“从此地到徐州，到归德府，再到开封七百里，沿途要跋涉泥泞滩涂。其间的水文、道路，你都熟悉么？”
红袄军收缩泰山的这支，大都是本地的农夫贫民，要不是女真人凌迫，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十里。唯独彭义斌经常为刘二祖奔走联络各方，是个有见识的。
他昂然答道：“闭着眼睛也能走得！”
“为大军作先锋，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要攻坚挫锐、扫清前敌，你有这本事么？”
“有没有这本事，我说了也不算，周国公何不试试？若不成，砍我头便罢！”
次日清晨。
熊耳山下废弃的道路两旁，小兽和飞禽忽然成群结队地离开了自家的巢穴。小兽们感觉到了地面在震动。
飞禽在空中盘旋着，看到了周边数十里范围的溪流和山谷里，一队又一队披甲的战士出现，一队又一队骑兵策马前行。当飞禽猛然振翅，飞向高空。它的视线下方换成了一面又一面随风飞舞的旗帜，一眼望去，就如潮水从深山涌出，水浪翻卷，无边无际。
红袄军的泰山余部并没有按照事前与郭宁约定的计划行动。
他们倾巢而出了。

第七百三十二章 一击（下）
耶律楚材仰着头，看了看天色，把目光从暗沉的云层收回，向前平视。
在他眼前，潞水的水势有些过于高涨了，海风吹卷，白浪层叠，开阔水面起伏激荡，水面涌起时拍打到栈桥的底部，发出“嘭嘭”声响，好像数十根打入河底的大桩都在动摇。
这是中都路长期以来的难题了。
包括潞水、卢沟河在内的多条河道，秋冬时干涸，难以负担水运，而春夏涨水时上游一旦叠加大雨，到了下游就是洪水泛滥，不可收拾。这会儿胥鼎就忙着应付洪水，已经三五天吃住都在河堤上，所以出面欢迎南朝使者的大员，就只耶律楚材一人。
此前三年，大金的中都路直接面对战火，国都三次被围，两次政变，一次被外地突入，可谓狼狈异常。在这过程中，南朝接连派出好几波聘使，都没能入境。最近的一批使者不得不从海上而来，结果到达中都不久就撞着蒙古军入城，差点把命都丢了。
如今周国公掌权，朝政一新，可不能再丢脸。所以此番宋使北上，到码头迎接的不是某部郎中和皇帝侧近之流，直接换成了当朝的枢密使耶律楚材。后头赐宴等礼仪，也都按着较高的规格，仔细安排妥当了。
河面上水汽弥漫，耶律楚材这阵子每天批阅的文书堆案盈几，眼神有点不如当年，于是问身边随员：“宋人使者下船了么？”
“启禀枢相，已经下船了。不过……”
“不过什么？”
“李云没在船上，会不会出事？”
“哪有李云？跟船北上的是宋人贾似道！”
耶律楚材沉声叱了一句，又道：“你不必担心。贾似道半路就搭载轻舟回南朝去了，这时候应当在南朝行在大肆宣称我定海军即将出兵河北，压制开封的叛逆。”
那随员吃了一惊：“我朝的军国大政，就这么说出去，好么？”
耶律楚材轻咳了两声：“咱们近来开销太大，在财政上头颇为仰赖海上贸易，南朝既有所求，本来就不妨稍稍协助，没必要。不过，咱们也不是南朝予取予求的对象。贾似道在南朝行在放一点消息，让宋人早点放心；我在这里，却要和宋人的使者好好谈谈，狠狠地捞些好处，至于什么时候出兵，究竟出不出兵，那先得看谈的结果，然后再看周国公何时从山东返回。”
随员心悦诚服：“枢相高明！这样就反客为主，能去拿捏宋人了！”
前头忽有官吏喧嚷，原来是小船在四名船夫奋力滑动之下，已经劈波斩浪，快要靠近栈桥。
耶律楚材和随员们俱都朝向小船方向，露出矜持而礼貌的笑容。
“贾似道的事情，你莫要再提。但天津府这里的商贾们，大概都急着知道朝廷对南边战事的判断，我方才说的那些，你不妨放出风声，嗯，就说周国公有意从中都出兵，藉以威胁开封叛逆，平息乱局，但条件还得谈，这事情急不得。”
随员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商贾们做事情不知轻重，我若开口，一两天里大半个中都路都知道了，会不会传的太快了些？商贾们必然乘机囤积居奇，说不定市场上要闹出事来。”
“囤积居奇是另一回事。但周国公的意思，正要他们早点知道。早知道，早放心。”
“……是。”
因为夏季容易水势泛滥的缘故，整个天津府，由好几座位于干燥高地的小城簇拥而成，并没有规划完整的城墙。有两座小城甚至专门为货物转运和商贾往来而建，压根就没有城墙，所以出入过于便捷，殊少威严。
在天津府的范围内，一直就有人赚着定海军的钱，却私下与开封那边藕断丝连，某些有心人为此，甚至安排了秘密渠道，用快马接力传信。
天津府尹张林好几次行文都元帅府，请录事司和左右司协助，铲除这些吃里扒外的货色。可录事司和左右司又都忙得很，徐瑨和李云两个郎中，这半年里绝少出现在中都。
张林只能靠着天津府的衙役办事，短时间里很难扫清。所以，随员可以确定，自家只要一张口，三天里，莫说中都路，连河北西路的完颜合达都会知道这个消息。最多五天，开封府那边也会听到风声。
如此一来，待到我方施展的时候，会不会开封朝廷那边早有准备？
随员依然有些犹豫，但耶律楚材既然吩咐了，就得不折不扣地办到。他心里暗中盘算着，晚上先召集自家熟悉的几个商贾……
唉，罢了罢了。商贾们的嘴，赛过骗人的鬼。纵然自家只和三五个人说道，当晚上整个天津府就全晓得了，根本拦不住的！
与此同时。
刚被耶律楚材提起的李云，这会儿正满头大汗地跪伏在临安丞相府的偏厅，不敢抬头觑看。
“也就是说，那位周国公明明就在海州，听闻消息以后却从山东往中都赶，他和宣缯恰好错过了？”
“是。”
“哼哼。”堂上有人冷笑：“恐怕不是恰好，而是特意为之。宣缯到了中都以后，他们还会把各种礼仪摆到十足，却推脱正式的谈判。这些蛮夷，是想坐看着鹬蚌相争呢。我们不在淮南死伤几万人，他们压根不会动一动！”
“但他们终究会有动作的。”
“哦？”
“他们如此作态，其实反而彰显虚弱，他们就只是为了从我们手中捞取更多的好处。而他们这么用心着意地谋取好处，是因为北方残破，他们实实在在地需要好处，一刻也离不开我们在粮食、钱财和物资上的支撑。所以，他们迟早会有动作的，无非早一步还是晚一步。”
“嘿嘿，不可能早的，一定是晚！”
“晚了又如何？你还能代替宣缯去催么？”
堂上的大人物争论了几句，有个威严的声音道：“贾似道，听说你是有几分小聪明的，这时候，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说话之人便是南朝的头等权臣史弥远了。
“小人没主意……”贾似道深深俯首：“但小人的座船从黄水洋经过时，在泰州丰利场补充食水，听说了一件事。”
“讲。”
“家父淮东制置副使贾涉，正调集运河上所有的粮船所载，作为忠义军行军作战的补充。”
堂上静了一下。有人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又来这一套！你们父子二人，全都一肚子的生意手段。一边摆架势给定海军看，威胁要削减粮秣交易；一边藉着忠义军的军需，赚朝廷的钱；顺便还能逼着商贾们献一笔好处……贾涉这厮又要吃三家了是吧？”
也有人道：“办法简单粗糙了些，管用就行。北人缺粮，我们就只在粮食作文章，那也理所应当。譬如养犬、饲鹰，不都在吃的上头想办法？”
史弥远也笑了几声：“贾涉的家财都被好儿子荡尽了，总得抓紧赚回一些。”
顿了顿，他道：“告诉贾涉和李大东等人，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忠义军的粮秣，使他们奋力厮杀。屯驻大兵那边，有司也要督促。”
“是。丞相放心，我们各自去办。”
开封方面在南朝的渗透，远远不如在中都，临安行在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能了解，但宋人在淮南方向骤然加大了投入，与己方纠缠的军队越来越多，这却是瞒不住人的。
其实整场仗打倒现在，也没超过一个月。但战争规模和投入的兵力渐渐有些失控，眼看着为了抢掠钱财物资而产生的消耗，已经快要超过前期抢掠得手的半数。也就是说，这仗再打一个月，开封朝廷就要蚀本了。
百年来宋人都是这副德性，战场上未必能赢，却总是和牛皮糖也似黏了不放手。
往日里大金发起狠来，便调动北方诸军南下，给宋人一记狠的，打到他们老实服帖，跪地交钱交粮。这会儿开封府财政匮乏，却支撑不了大仗。何况中都方面陆续有消息传来，说定海军郭宁或将呼应宋人，从中都发兵，所以河北和西京大同府的驻军也没法挪动。
最后只能由南京路统军司接连行文，催促原本作为后继的兵力急速南下。这支兵包括了南京路各地的镇防甲军和开封府十三都尉之兵的相当部分，开封方面严令不必恋战，只消逼退宋人的纠缠，立即汇合各部，一齐撤回。

第七百三十三章 急袭（上）
“撤回？”
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徐州武宁军节度使斜烈名鼎冷笑了两声。
“开封那几位，还以为是当年情形，打一次宋人，就有一次好处；就算战场上捞不着，退兵回来以后，还能从宋人的朝堂上获得好处？现在的局面不同了！”
他在城楼来回走了两步，问另一名部下：“北面有什么新消息？”
那部下摇了摇头，刚要张嘴，斜烈名鼎又猛然挥手：“这大清早的，想来也没消息。”
他返身落座，沉重的身躯压得木椅子嘎嘎乱响：“想从宋国捞好处，却只知打仗，而无力阻止宋国与叛逆密切往来。这下搞得南北两面全都紧张，中都那边传出个屁响，从西京到大名府就得如临大敌！”
他抱怨的声音慢慢低落，皆因局势就是如此，换了谁也没有办法。
早前完颜从坦、侯挚、田琢等人簇拥遂王南下，是让中都去顶着蒙古人，而自家在河南慢慢经营，为女真人另开一片天地。
但没想到的是，蒙古人和中都朝廷两家，全都是不靠谱的，而逆贼郭宁凭借武力，一口气夺取了大金政权。眼看郭宁在中都的行动一步紧似一步，开封这里只好被动跟上，遂王这才当了皇帝。
遂王和郭宁不同。郭宁有军队为根基，所缺的不过是安抚地方、重整政务的钱财和粮食。而遂王当了皇帝以后要支撑起这么大的局面，不止缺钱粮，也暴露出整个政权在武力和声威上的虚弱。
所以非得打仗以图破局。
偏偏南朝又总是这么一副扯不烂的老牛皮模样……
眼下斜烈名鼎根本就不指望朝廷能从宋国掠到多少好处，只希望自家调派去支援的数百精锐莫要损失太多，能安安稳稳地回到徐州来。
他曾上书朝廷，与其和宋人作战，不如把精力投入到东面，试着括取东平府、济州、兖州、滕州等地，把红袄军的余部逼回深山里去，占住平原，好歹能压榨点油水。可开封那边又担心这样会迫使红袄军投向中都，所以始终不允。
于是开封朝廷的山东西路总管府架构虽在，真正控制的山东地盘却很少。有时候斜烈名鼎都不明白，自家两年前和杨安儿拼死厮杀，究竟换来了什么。
他这几天，心底里又隐约觉得不安定，总觉得山东方向会出事。
外人以为斜烈名鼎是身经百战的猛将，猛将必定胆大如斗。但他自己知道猛将的名头是怎么来的。
大金国建立以来，女真人屠杀汉儿，并不比割草更难，所杀死汉儿的数量也多过漫山野草。
只要有膀子力气，穿着坚固铠甲，骑着大马冲进敌阵，冲那些手持镰刀和竹竿、面黄肌瘦的汉儿农夫一顿乱砍，其实并不危险。杀一百个不过比杀一个十个累点，身经百战也只能代表辛苦，不能代表别的。
但随着局势的变化，大金的敌人已不是寻常的汉儿农夫。而开封朝廷治下又全都是汉儿，朝廷只靠着几十万南逃的女真人，控制数百上千万的汉儿，就如同一群船员乘坐小船，在沸腾的大海漂流，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如果想得多些，红袄军是汉儿，中都的郭宁也是汉儿，朝廷总觉得，这两家是打过恶仗的，必定彼此防备，绝无缓和余地。可是，万一这些汉儿携起手来，开封朝廷所驾驭的整片大海会怎么样？斜烈名鼎根本没法揣测。
想到这里，斜烈名鼎愈发紧张。
哪怕身在一群部下的簇拥中，斜烈名鼎依然觉得有什么危险正在迫近。这种莫名而来的紧张感使他这几天越来越暴躁，动辄咒骂。部下们都以为，他是捞不着南下立功，所以暴躁，殊不知他只是害怕而已。
随着开封朝廷不断把兵力填充向淮南，徐州便越来越空虚。
道理上讲，那些盘踞深山的红袄军穷鬼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做什么。可斜烈名鼎真觉得哪里不对。他是粗人，没有那种抽丝剥茧分析的能力，也从来都和开封朝廷讲不清道理。
但他这几天越来越觉得，如果南面厮杀，北面对峙，而唯独东面一片平静，那东面保不准就要出问题。
“这几日里，沿河寻哨莫要松懈，去邳州和滕州的探马也不能少了！这几处的哨探人手，都是一天两次回报么？”
“是！”
“不够！”斜烈名鼎拍着桌案大叫：“派更多人去！一天四次，不，一天六次回报！”
泗水和南清河沿线全都是黄河泛滥留下的淤泥，骑士往来多么辛苦。邳州和滕州那边红袄军余部横行，路又是多么难走。
斜烈总管一声令下，就要没日六次回报，那三倍的人手哪里来？
负责哨探的军官心里不乐意，却不敢与斜烈名鼎顶嘴。
他一边躬声应是，一边偷偷地扫视身边同僚，想看看负责本地治安的县尉在哪里。
这县尉是彭城的本地人，曾经带着乡邻数百避兵，被推为砦主。此人的部下也大都精熟地理，他若能派几队人帮忙，哨探之人就能凑齐了。
嗯？
县尉今日没来应卯？
军官再看看周围，似乎没来应卯的，还不止一个。好几个出身徐州本地，在这两年陆续被提拔起来的千户和谋克，怎么都没来？如今千户、谋克这类的军职满天飞，这几人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但点卯不至，未免大胆，不怕总管老爷责骂么？
他待要就此问一问，议事厅外几名士卒连滚带爬入来：“总管，不好了！有敌来犯！”
半刻之后，斜烈名鼎带着部下们急步登上城楼，抬眼一看，旋即脸色黑了。
他看到了沸腾的海。
郭宁踏着泥泞上岸，短短数十步，走的深一脚，浅一脚。
黄河在大金国手里，并没有得到过像样的治理。就在明昌五年，整条黄河在南京阳武故堤决口，吞没封丘县城，再沿着泗水横扫二十九县上百万的黎民，最后夺淮入海。那恐怖的场景距今不过二十年。
黄河自曹州、单州一路东来，所到之处留下了大片的黄砂和淤泥。便如此刻郭宁等人一路行来，明明看上去是平坦的自然堤，其实是滩涂，一脚下去，表层干涸的土壳子裂开，淤泥足足淹没到膝盖。
当整支军队横向越过滩涂，滩涂便被上万只脚还有马蹄搅成了泥流，肆意流淌。每一名将士都在里头挣扎过才能出来，几乎所有人都成了泥人模样，仿佛黄河之水里凭空升起了无边无际的鬼怪。
这时候如果守军在城头以箭雨覆盖，一定能造成巨大的伤亡。但凌晨的徐州城保持着静默，哪怕红袄军跋涉时低沉的脚步仿佛雷鸣，城墙上放哨的守军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刘二祖说，己方在徐州城里有内应，这真不是假的。内应的位置很关键，地位也高，同党还多，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郭宁顿了顿足，环顾身周众将：“各位，累不累？”
昨日隐蔽行军整天，今早又是三更造饭，五更出兵，走的还是这种黄泥滩，哪有不累的？这种滩涂跋涉，行一里地比平时行十里还累，不少将士刚走半程，鞋袜都被泥砂吞了，接着二十里都是光脚；而行军途中实在坚持不住，留在原地休息的红袄军将士超过了五百人。
但此刻跟随郭宁的这些，确确实实都是红袄军中坚韧敢斗的一批。他们愿意跟随郭宁，却不代表丢了心底里那一点桀骜不驯，更不愿在郭宁面前丢了威风。当下人人道：“不累！”
“不累就好！”
郭宁沉声发令：“传令，分兵四面围定，立即攻打。半个时辰之内，我要在城里点集缴获！”
跟随在郭宁身后的亲兵们隆隆敲响皮鼓。大鼓轰鸣，声传十数里。鼓声同时也是事前约定的信号，鼓声响起的同时，徐州城北面呈圆弧形的整片城墙上鼓噪连连，北门和东北角的彭祖楼同时火起。
再看南面，也有火光升腾，一道浓烟直冲数十丈高，原来是南门外的项羽凉马台着火……那是守军的最大一处军营所在！
“攻城！攻城！”
无数红袄军人马鼓噪掩杀过去，仿佛浑黄的洪水翻腾，彭义斌手舞大刀，当先直冲。
斜烈名鼎正在北门眺望，此时连声呼喝守军，可是定海军的精锐随即压近城墙，箭矢如飞蝗铺天盖地，顿时把城上的守军打懵了。
有个比较机灵的金军军官带着部下弓身而走，藉着女墙避过箭矢。他们狂奔到城门方向，挥刀乱喊：“关门！关门！”
两声喊过，城门附近的守军数十道视线全都聚集过来。
军官怒骂：“看我做甚？关门啊！”
话音未落，不下七八把的长刀长剑刺出，将他扎成了四面喷血的水囊。
下个瞬间，两面城门彻底洞开，彭义斌带着数十人当先冲了进来，如砍瓜切菜般把那军官的部下杀了。
洪流自北门涌入，自东门涌入；又有大股翻卷到南面，吞没了南山，又返回来灌入南门。
箭矢飞舞，枪矛并举，马蹄轰鸣，厮杀之声顷刻间回荡全城。

第七百三十四章 急袭（中）
红袄贼大举出山，袭击徐州。军情八百里加急，当天傍晚，毫州、宿州、单州、归德府等地都知消息。各城守将无不震动。
先前往南压制宋人的战争不顺利，听说宋人派了使者北上，而定海军将与宋人勾兑，将帅们心里就已经郁闷。
较有见识的大将随军带有舆图的，时不时就拿出来看看，猜测定海军要从宋人手里获得什么好处才会行动。他们如果有所行动，大概会有什么样的规模，着力的方向又会在哪里。
一般来说，经验比较丰富的将校都觉得，定海军的举措当在深秋初冬。那时候地方上粮食开始收集，军户们能勉强凑出远征一次所需的物资，另外，出动的兵力按照定海军的习惯，贵精不贵多，约莫一万两万。
至于军队行动的方向，不会是在抹捻尽忠元帅经营十年的西京行省，多半是在河北西路，邢州真定一线。那地方有完颜合达元帅顶着正面坚城防线，距离开封也不远。
定海军家底薄弱，而宋人又狡诈的很，没可能拿出巨额资财，真让定海军一口气打大仗狠仗。他们差不多造成一点声势，己方南征之兵便该撤回，十三都尉之兵尽数压上去对峙一阵，定海军对宋人有些交代，整件事也就过去了。
结果，所有人的猜测全都错了。
原来出兵的是那群躲在群山里的贼寇们！他们还一来就挑上了南京路东面的头一道门户徐州！
在淮南和大金厮杀的，是红袄军的贼，这会儿攻打徐州的又是红袄军的贼……这帮不知死活的混蛋，当年没被杀尽，这时候不知从郭宁手里得了什么好处！跑来给大金添乱了！
这群人当年拥戴者杨安儿建国的时候，不是益都和开封两头一起发力，将他们覆灭的吗？杨安儿虽是死在咱们手里，可郭宁骤然翻脸，夺了红袄军的地盘……这么快就不计前嫌，站到一起了？
那郭宁果然是个贼出身的，和贼寇比较聊得来些！
各路将帅连忙点兵，准备应变。不过，各部得到的军令原都是往南去听从寿州完颜赛不元帅的指令，所以一时不得调动折返。能够立即出兵救援徐州的，只有归德府和单州两地。
归德府是开封朝廷所署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府的驻地。东面元帅、兵马都总管、宣武军节度使完颜弼统辖一府三州，专门负责应对山东贼寇们，这时候报往归德府的情报格外多些。
黄昏时分第一封徐州求援的军报传来。
两个时辰后，又一道从金军芒砀山营地发来的军情传到。
那使者带了两匹从马出发。到达归德府时，从马累死了一匹，他自己喉咙嘶哑，话都说不出了，只得要了笔墨写下：贼军多打刘、彭、郝、时、霍字旗号，四面围定城池。彭城大火，厮杀之声十数里皆闻！紧急！紧急！
泰山贼寇们出动真不小！他们在山里的日子是不想过了吧？刘二祖以下有名的匪首，这是来了一多半啊！
徐州再怎么险固，斜烈名鼎手里才两三千人，要守这么座大城，可不是容易的事。而徐州自古为用武之地，兵家所必争，这地方也真不能丢。
完颜弼当机立断，传令归德府众军准备。负责留守各部大举签军，充实兵力，而比较精锐的几个都统当晚从府库里取出压箱底的甲胄武器分发部众，明天一早就出城救援徐州。
出动救援的兵力不多，就只精骑五百，甲士两千。
这是因为完颜弼本人对自家的勇猛极有自信。他少年时曾为丞相完颜襄帐下先锋，在龙驹河以铁骑冲阵，打败了黑鞑的塔塔尔部，后又北上追击，和尚未发迹的成吉思汗一起攻入塔塔尔部在密林中的营地，斩杀其首领蔑古真薛兀勒图。
到泰和年间，他又为元帅完颜匡的先锋，积功而至平南荡江将军。野狐岭大战时，完颜弼亲提马槊与数骑突阵，乃是极少有的女真猛将之一。
在完颜弼看来，泰山贼寇的兵力素来庞大，但其善战的精锐经过几次失败以后，数量有限，否则也不会龟缩深山数年。完颜弼以此兵力去往救援，已足够在数万贼寇里碾压血路，杀进杀出了。
剩下两千人马由副将带领，配上临时召集的民伕数千人，足够固守紧邻黄河岔路，四面皆水的归德府。
将士们自去准备，完颜弼思索片刻，又写就书信一封，命人急报单州。在信里，他要求单州守将粘割忒邻务必坚守城池不动，连带着从单州到济阴沿线的三十四座连珠寨驻军，一兵一卒也不能动。只消把城池都守牢了，就是大功一件。
自有信使带着他的书信，轻骑快马，连夜出发。
次日天色还在灰蒙蒙，完颜弼的部将禀报说，精兵两千五百人准备停当，可以出城。完颜弼带队出发，预备经砀山稍稍休整，然后沿河直下徐州。
他担忧徐州安危，督促行军速度很快，当日就急行军六十里，次日一早继续赶路，到了次日午时，将将进入砀山县的境内，忽然有两拨信使从后赶上。
两拨人都是先到了归德府，发现与完颜弼错过了，然后于路追赶。
一拨信使禀报说，徐州城外依旧杀声不停。
另一拨信使则带了个坏消息：“启禀元帅，单州遭到贼军猛攻！”
“贼军还有余力往单州去？”完颜弼吃惊问道。
这信使还不是寻常小卒，而是单州设在黄河东面一处重要戍寨的知寨，所以曾经见过完颜弼，讲话也有条理。
他道，昨日泰山贼寇以一部虚张声势，四面猛攻徐州，却纵放徐州城外零散士卒奔往单州沿水戍寨求援。戍寨守将里有数人被他们说动，出兵接应，结果刚离了戍寨，就撞进了贼寇的埋伏。
败兵一路溃逃，被贼寇一路挟裹，当天就连下五寨，突到了单州城西南的大陵山。待到下午，贼兵居高临下，逼着败兵强攻城池，又把不降者当场斩杀，头颅掷入城内。他们一口气猛攻到晚间，杀声震天。
不过，可能他们攻城的经验不足，声势闹得很大，城池一直没能拿下。至少到昨夜为止，粘割忒邻还守得住。
听了这禀报，完颜弼连声冷笑，而他麾下诸将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贼寇的主力正在攻打徐州，又有一部去夺单州？
他们究竟动用了多少人？这群杀胚究竟从定海军手里舔吃了什么猛药，胃口和胆量一下子变得这么大？
完颜弼的山东西路兵马总管府，控制着曹州、单州和徐州三个位于黄河沿线的重镇。三个重镇彼此呼应，而以归德府为其后援。现在三个重镇直接就被贼寇分兵按住了两个……他们是真不怕归德府的精兵突出，将他们各个击破？
就算己方兵力虚弱，被一群贼寇这么蔑视，实在让人火冒三丈。
完颜弼沉思半晌，权衡过后下了决心：“一来徐州最是要紧，二来夜长梦多，不能拖延……主力加速行军，五日内赶到徐州，击溃这一部贼军！另外，派人回归德府区，调一千兵马经虞城迫近单州，以呼应粘割忒邻。”
当下众将领命，催促本部加速急行。
这支兵马不愧是完颜弼的本部精锐，训练水平和战斗意志都属上乘。主将一声令下，他们每日行军都在五十里以上，次日便越过砀山。眼看徐州在望，忽然迎面撞上一彪军马，看旗号，写得分明是一个“骆”字。

第七百三十五章 急袭（下）
完颜弼这支兵马从归德府到徐州境内，连续急行军了三天，路程将近二百一十里。其中半程道路紧贴沿着黄河岸边，沿途砂砾纵横，多有淤沼。能这样急行军，足见完颜弼治军之能。
这样的军队，不愧是开封朝廷授以东面之任的精兵，完颜弼本人，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宿将。
身为宿将，完颜弼怎会没读过兵法？
兵法有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这一条，完颜弼又怎会不知道呢？
他之所以催兵急进，是因为听闻泰山贼寇分兵两路袭击，两路皆占上风，却一时难落坚城。己方若徐徐而行，等于纵容泰山贼寇攻下徐州或者单州，然后合兵一处。到那时候，贼寇们无论猛攻另一城池，还是围城打援，都很麻烦。偏只有眼下两边都在厮杀的时候，正适合己方精兵突袭。
他的想法很对，可惜的是，对敌方的了解完全错了。
一看骆字旗号，不须多讲，完颜弼就明白，这趟哪里是泰山贼寇袭扰？
对面领兵的统帅分明是定海军在山东的大将，南青州节度使骆重威！
刘二祖那个老东西，和郭宁站到一起了！
像他这样的女真将帅，对红袄军或者泰山贼寇之流，有着天然的蔑视。但定海军却是不一样的！定海军是真正打过大战恶战的强敌，而且这两年来，他们的战斗风格也渐渐被人看出端倪……他们不发则已，一发就要致命！
这绝不是寻常的边境冲突，这是定海军专门施展诡计诱引，然后设下了重兵在此截击！他们蓄谋已久，将图大举！
完颜弼心中惊恼，顿时下定决心。
他沉声传令：“步卒后队变前队，结阵缓缓而退。”
待军旗招展，鼓角急响，他又低声对左右道：“你们跟紧了我！”
完颜弼身边的步卒，大都是到了南京路以后逐步召集，然后加以严格训练而成；骑兵却以他在元帅左监军任上辽东时征募的雄武之士为骨干。
当年徒单镒向皇帝进言，请求在辽东募精兵两万为一军，万一京师有急，可以回戈自救。徒单镒看中的领兵将帅，便是完颜弼，结果皇帝忌惮徒单镒的政治潜力，竟然不准，还以一纸诏书把完颜弼贬作了云内州防御使。
虽遭贬谪，完颜弼最早招募的一批勇士多以傔从亲随的名义继续跟从。这批人全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数年间转战漠南、河南，许多人身上、脸上密布伤疤，以战斗经验和技能而言，绝不逊色于天下任何强兵。
听闻完颜弼的吩咐，这批精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齐声应是。
此时正从道路左右的沙堤土岗后头，一支支军旗招展，将近万数的泰山贼寇，抖落身上的泥砂灰土，就好像黄尘中冲出的无数陶俑。空中又有箭矢如蝗飞落。
正在急行军的金军士卒接连中箭，几番结阵不成，已经和敌军的前队撞上。下个瞬间，双方直接就进入了最激烈的战斗状态。
与道路平行的战线上，处在双方队列最前的战士们同时绽出鲜血，以至于空中腾起两道绵长的血雾。血雾之下，死人和伤者犹如枯草坠地，惨嚎声和怒吼声，还有枪矛穿透躯体时特有的噗噗闷响不断。
泰山贼寇们前仆后继，在短时间里把血气之勇发挥到了极致，但完颜弼所部的训练水平和战斗配合娴熟度都明显更高些，他们的首领完颜弼也真不愧是有名的勇将。第一队横向截击的泰山贼寇几乎瞬间就遭击退。
完颜弼带着精骑沿路冲撞。
他左手挥动铁链，往复横扫，右手以重型的战刀猛砍，所到之处波分浪裂，没有一合之敌。每撞过一队敌军，他就把被敌军缠着的步卒纠合一处，继续向后猛冲。转眼间，铁链和战刀上挂满了鲜血和碎肉，浑身上下的轻甲也被鲜血浸透。
撞过两阵，他稍稍歇马，道路左右的红袄军士卒便迫到近处。
他双腿用力夹马，左臂一转，将铁链旋盘在小臂上往下捶打。铁链的份量加在手臂挥舞的力道上，便如一柄铁锤，将试图冲到近处戳刺的敌军小卒打得面门爆裂，眼珠和牙齿一起迸飞出来。
后头上百骑兵跟上，继续猛冲。
这一队人如此勇猛，自然引起敌军的注意。顿时飞来的箭雨密集许多，射得骑兵们死伤惨重，还有一支箭矢从高处落下，正正地贯入完颜弼的左肩窝。
完颜弼握不住沉重铁链，干脆松手使之坠地。随即把右手砍刀横放在鞍前，反手拗断了左肩颤动不已的箭杆，又扯了一段袍脚裹住伤处。
就在他处置伤口的片刻，第三队红袄军已经冲进战场，和声势未衰的第二队汇合一处，被尘土覆盖的灰黄色身影骤然密集，仿佛黄河涨潮。
这些都是久在深山的贼寇，他们和杨安儿的红袄军还不太一样……在杨安儿起兵之前，这些泰山贼寇就已经前仆后继地造了几十年的反！这些人几乎每一个，都和大金有着血海深仇，所以他们冲杀起来，真不怕死！
这么多敌军蜂拥而至，骑兵的冲击威力都快要发挥不出，簇拥在完颜弼左右的骑兵瞬间就被削去一层。
一名红袄军士卒瞄定了完颜弼的身影，掷出佩刀。
完颜弼的傔从首领护主心切，从马上侧身过来阻挡，他身上甲胄俱全，可运气太差，因为身体倾斜，胸前两片甲叶扯开了一个缝隙。佩刀就从这缝隙透入，猛扎进半尺多深。
傔从首领惨叫一声，翻身落马，沉重的铠甲发出咣当大响。
听到这响声的红袄军士卒无不大喜，这厮着的是精良重甲，看起来也是个当官的！
正要宰了这些女真人的狗官！
附近三四个红袄军士卒揉身扑上，以手中短兵乱刺乱砍。傔从首领单臂撑地，还没起身，后背、脖颈，前胸、面门接连遭了砍刺。随着鲜血飞溅，他的手臂没了力气，整个人重新匍匐倒地。
一名红袄军士卒用脚踩着傔从首领的脑门，拔出腰刀。嘴里刚欢呼一声，另一名金军骑士催马冲到，挥刀自下而上地反撩。
他这一下用足了力气，但因为强行军数日，厮杀了片刻，体力已然见底。于是只有刀锋尖端劈开了红袄军士卒的下巴，再到上颌，接着把鼻梁和面庞整个切成左右两半，直到额头。红袄军士卒丢了腰刀捂脸后退，鲜血从十指的指缝里狂涌出来。
凭着骑兵们全力掩护，完颜弼一口气往道路后方冲出两里多，甩开了红奥军的侧翼冲击。但他身边只剩下三五十的从骑，再看远处，黄河一次次泛滥留下的无数道土岗后头，一队队的敌军犹自不断出现。
众寡太过悬殊，何况己方行军疲累？
再过两刻，不，一刻或者半刻，全军就要崩溃！
“快走！”
完颜弼一点都没有当场战死的觉悟，他大声喝令，拨马就走。骑队方才起速，箭矢飕飕追上，又射落几名骑兵。
距离战场里许，骆字大旗飘扬的所在，便是大军的中军所在。刘二祖轻咳一声：“完颜弼要跑了，咱们派人追么？”
骆和尚摇了摇头，呵呵笑了两声：“不必，咱们先把眼前这股敌军精锐吃掉……饭要一口口吃，打仗也要一步步来！”
在众人眼里，骆和尚在定海军大将里头排行第一，也是仅次于郭宁本人的重要人物，如今更是定海军在山东各部的统帅。之所以能掌握这样的权柄，一方面是因为他和郭宁有过命的交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胖和尚大智若愚，办事从来不出岔子。
便如这几天里在徐州、单州两地的用兵。
徐州方面因为有暗线潜伏的缘故，只半个时辰就拿下，但围攻城池的各部一直在周围保持鼓噪，夜里也点起松明火把，安排了数百人手持武器，沿着城墙奔跑，作厮杀犹自继续的模样。
单州那里，其实动用的只有刘樾麾下千余人。他们接连拿下几座戍寨以后，压根就没有继续攻城，而专门对着单州境内其余的戍寨调兵遣将，摆出大军数万席卷的姿态。
徐州是拿下以后假打，单州是一开始就在虚张声势。在虚实变化之间，大军主力好整以暇地向西，便直直地对上了狂奔而到的完颜弼所部。
前后三天半，归德府方面数千精锐部队自家上门送死，通往开封的门户连环洞开。就算有兵力上的优势在手，赢得如此轻易，红袄军众将也不得不佩服骆和尚的用兵，这才知道定海军能有如今的局面，真非侥幸。
时青凑趣地上来，赞了骆和尚几句，开了几个玩笑，引得众人都笑。
笑声中，他环顾左右，又问道：“彭义斌呢？他口口声声要做先锋，今天怎没见他杀敌立功，在周国公面前表现？”
他这问话很有意思，明着是问彭义斌，其实是在问郭宁到了那里。
骆和尚摸了摸头顶短硬的发茬，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道：“彭义斌跳着脚要做先锋，那就得做的漂亮……这会儿他应该在归德府了，正在替周国公牵马亦未可知。”

第七百三十六章 上任（上）
金军将士本就疲惫，又眼看着自家主将不顾而走，士气已经崩溃。泰山各部第四波的攻势随即压上，顿时将之打散作几处零散。整片战场上，只有少量金军甲士困兽犹斗，小规模的搏斗仍在。
他们随即就遭红袄军四面八方围定。土黄色的潮水一聚即散，地面上只留下尸体和到处横流的血污。但有经验的将士都知道胜局已定。前头不少将士不再继续狠杀，而用刀枪逼住敌人，开始大喊：
“女真人都跑了！你们还卖什么命啊！”
“丢下武器，降者不杀！”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是同乡！你听听，听听啊！”
战场上的扰攘一时压倒了拼杀之响，但中军所在的土岗却安静异常。
时青阖上自己大张着的嘴，咕嘟咽了口唾沫。他看看刘二祖，发觉刘二祖也是满面茫然，再看看在场的其他诸将，最后回来对着骆和尚：“这个这个……慧锋大师？”
“啊？老时你有话就问，像个陀螺也似转来转去做甚？”
“是是。我是想问，彭义斌那厮，带人去了归德府？”
“没错！”
“这……”
“老时啊，如果把徐州看作是通向中原的门户，归德府那地方，便是中原地界的第一道正堂。那里是开封东面的交通枢纽，也是粮饷物资中转发运的基地。开封朝廷固然是穷鬼，总有些压箱底的货色囤积在那里。此刻完颜弼的部下既已被我们歼灭大半，老彭既是先锋，不得赶紧去夺了归德府？”
说到这里，骆和尚问刘二祖：“咱们攻入南京路，已经有四天了，开封那边就算反应慢些，派来支援的兵马也该到半路了吧？”
刘二祖点了点头：“开封府直属的十三都尉之兵，陆续有八个都尉投入到了与南朝的战斗。不过，开封周边犹有五个都尉驻扎，其中驻在杞县的荡寇都尉完颜兀里所部必定已在增援的路上，明天就能抵达归德府。另外，振武都尉纳合合闰所部原本驻在毫州，此前受命去往宿州跟从南面元帅完颜赛不。一旦得知徐州有变，此部当会直接北上补充，应当在两三天之内进入归德府。我还听说……”
刘二祖当年是仅次于杨安儿的反贼大首领，哪怕后来躲藏深山，对南京路各地局势的了解就算不如徐瑨，却远远超过众人。他又年纪大了点，一旦提起话头，就有些絮叨。
时青连连咳嗽，打断了刘二祖的话。
“咳咳，慧锋大师，咱们且不论老彭怎就去了归德府，也不说归德府多么重要……你方才说，他替周国公牵马？”
“嗯，对。”
“老彭既然在归德府……他怎么就能替周国公牵马了？”
骆和尚上上下下地看了时青几眼，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当然是因为周国公也在归德府。举凡行军作战的时候，周国公素来敢为三军之先。彭义斌想要做先锋？哈哈，他这趟，顶多给周国公做个随从。”
骆和尚摆出理所应当的姿态，周边诸将只面面相觑。
没人怀疑骆和尚的话，这胖和尚两年来与泰山众首领打交道多了，从不虚言诳骗。
世人皆知郭宁出身卑微，所以行事以大胆轻佻著称。不过红袄军们自家也都是不要命的贼，在这上头，并不轻易服人。先前郭宁亲自来到熊耳山，与刘二祖约定出兵，那得说是两家早有默契，只差明确主从之分罢了。
来就来了，总不见得众人因此特别佩服他。
郭宁与众人一起越过黄河，进抵徐州之后，就把领兵厮杀的任务交给了骆和尚和刘二祖两个。众将都以为，周国公在战略上大胆，战术上却懂得持重，将在大军后方运筹帷幄。
结果是大家都想错了。
周国公在战略上大胆，战术上更是大胆十倍，轻佻到了人们想骂几句的程度。大军主力刚过砀山，他老人家就带着彭义斌前出了二百一十里，与完颜弼的人马错身而过，然后抵达了归德府？
他去归德府做甚？他身边才有多少人？他准备拿归德府怎么办？
归德府那地方，是得尽快占住了。否则金人援军抵达，立刻就会把归德府变成一根咬不碎的硬骨头。可这种事情，哪有让己方势力的总帅亲自出面的道理？
郭宁身份已经如此贵重，还要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就因为他草莽习气不改？因为他图一个爽快？
没人知道，没人有心理准备。
倒是有人暗中嘀咕，大伙儿即将效忠的主君行事风格如此张扬激烈，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大家伙儿岂不是白白地表了通忠心？
又过了片刻，有将校在人群后头嘀咕：“那可是周国公！只差一步两步就要做皇帝的人，居然会和我们这些贼寇一起玩命么？这简直，简直……唉，小人实在是有点佩服了。”
他把大拇指高高翘了起来：“周国公，真是这个！”
这个动作，是山东、河北等地绿林好汉经常用来夸赞同伙的。这会儿用在掌控半个大金国的权臣身上，所有人都知道荒唐，但所有人又随之一起点头，心有戚戚焉。
不得不承认，骆和尚对郭宁真的很了解。
他说郭宁要让彭义斌为自家牵马，郭宁还真这么做了。
不止让彭义斌牵马，郭宁还对之很不客气，从马镫里探出脚，踢了踢他的肩膀：“你倒是走啊，发什么愣？以前没来过吗？”
以前还真没来过，愣一愣怎地？
彭义斌满脸哭笑不得，连忙殷勤牵马，引着郭宁往城门打开的缝隙里去。
城门只开了小半扇，光线无法投入，愈发显得城门洞幽暗深邃，郭宁的黄骠马连连以蹄踏地，摇头晃脑，彭义斌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马匹牵了进去。
郭宁身后是徐瑨。
他看着郭宁的身影没入城门，自家便拨马兜转回来，俯身向城门处驻守的一个谋克道：“你也别怨，这时候被扔到归德府来，谁能高兴？再过两天，我们就得启程去打仗！听说泰山贼寇动用了几万人，把徐州和单州都打得血肉成泥了！”
嘴上这么说着，他叹了口气，戎服的袖子微微一抖，落下小把铜钱：“拿着吧，晚上请弟兄们吃点好的！被打伤的弟兄，再开一剂汤药吃！”
铜钱落地，顿时吸引了许多士卒的视线。
方才有个士卒贸贸然上来盘查，被郭宁赏了两个大嘴刮子，脸肿得赛过猪头。他这会儿反应格外快些，连忙扑上来，一边拣钱，一边嚷道：“这是我的！是我挣来的！”
城门口乱着，徐瑨闪身也进城去了，后头跟着的骑士鱼贯而入。
士卒们犹自争夺铜钱，负责此地的谋克退后两步，悻悻地道：“派头是不小，但还不是轮上了苦差？要打仗就快去，拿我们出气给谁看呢？”
身旁同伴问：“这队人什么来路？看起来不好惹。”
“我哪知道。要问，你去问。再吃两个嘴刮子回来，须不要怪我！”
完颜元帅带人去往徐州之前，特意吩咐过，要归德府守将务必严把城池，不能有半点疏漏。没有特殊情况，城门都不准开。不过，上头怎么吩咐是一回事，底下具体怎么办，又是另一回事。战场还远在两三百里开外，非要一惊一乍的，不是折腾自己人么？
同伴看看那些骑士的凶悍模样，缩了缩头：“我才不问。”

第七百三十七章 上任（中）
归德府是古城，也曾经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大城。
春秋战国时，亡国之余据此为基，犹争长于山东诸侯数百年，号曰五千乘之劲宋。
南朝宋国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当年在此地担任过宋州归德军节度使，后来赵匡胤当上了皇帝，于是以宋为国号，将此地升为宋国的南京应天府。待到宋室南渡，此地重新又成了归德府。极盛时辖有七万余户，不愧为中原富庶之地。
不过，眼下的归德府，外城二十五里，内城十五里，宫城二里三百十六步的规模仍在，却已经荒僻了许多。内城和宫城之间有大片的空地，空地上，有坍塌的建筑遗迹，有荒草丛生。而连绵的宅院方向，似乎也带着年久失修的破败模样。
不过，这已经比外城好些。外城和内城之间，甚至能见到白骨堆积。很明显，那是流民的尸体，本地没有人收殓，而地方官衙也懒得去派人掩埋。索性城池足够大，有的是空地，干脆就那么扔着，总会有野狗和飞鸟将之啃食，待尸体都变成白骨，也就没有引起瘟疫的危险了。
这种情形引起了随行骑士的怒意，但作为向导的彭义斌很快就告诉大家，这不是战乱或苛政导致的，而是黄河改道以后，大范围内经济兴衰起落的结果。
自大定初年黄河水势趋南，数十年间连续数次决口，分南北三股并流夺淮。尤其是从延津分出的南汊，汹涌横扫开封、睢州、归德三地，将汴水、睢水、涣水等水系全部破坏。
归德府四周的良田万顷就此尽数被毁，化作了洪蓬泽、孟诸泽等连绵大水。农业基础既然被破坏，百姓便一天天地亡散。
南京路正对着南朝宋国，哪怕出于政治目的，大金国也希望在此地经营得法，所以严格来说，朝廷紧盯着聚敛的，主要是在山东、河北两地；南京路的日常治理，乃至在盐政、税收上的政策，都比山东路要强许多，尤其税收上头，百姓的负担比南朝宋国少很多。
可自然的威力就是这么无可抵御，眼前的归德府，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兴旺发展的样子。
按照彭义斌的说法，这两年里，归德府的作用更多体现在军事防御的重心和物资转运发送的枢纽上头，所以哪怕完颜弼是个纯粹的武人，坐镇此地也并不显得失措。
但也正因为完颜弼是个纯粹的武人，这座城池的管理几乎完全在军队的掌控之下，恐怕本地的录事司或司候司没什么权柄。
而一旦军队大批出征，剩下的少量将士靠着临时征发的壮丁维持局面，他们往日里负责的，巡捕盗贼、提控禁夜之类，管的事情一下子多了，就难免疏漏。
就像片刻之前，郭宁带着傔从骑士们风尘仆仆而到，外城和内城两处城门的守把军官上来盘问。但郭宁的两百多人声势很大，带队的骑兵脾气也大，但凡来盘问的，全都当场挨了打，好几人变成了滚地葫芦。于是竟没人敢再拦截，硬生生让他们闯进了城里。
这时候，整支骑队就这么聚集在大街上，街上偶有百姓，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慌忙转身就走。也有人从门缝或者墙顶上伸出头觑看，暗中猜测他们的身份。
光看戎袍甲胄的形制，还真分辨不出来。骑士们显然赶了很远的路，人马都风尘仆仆，戎袍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他们的旗帜也被卷着，捆在从马的马背上，好像不急着打起旗号。
彭义斌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聚集，浑身不舒服。
道路旁边的一座废宅，有座破烂门扉。破烂门扉底下的破洞里，偷偷穿出一个小孩，仰头往上看。彭义斌登起大眼，冲着小孩做了个呲牙的表情，小孩被吓得哇了一声，手脚并用，从破洞里爬回去了。
他先前跟从郭宁出发的时候，以为沿途会有事前潜入敌境的兵马不断汇合，又或者归德府这里也安排了某些掌控重要位置的暗桩。结果一路奔行而来，什么都没见到。
郭宁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冲进了城。
因为完颜弼带着精锐急趋前线，此刻归德府的虚弱程度超乎想象。何况没人能想象到会有敌军不顾前线战斗，而隔着两百多里来滋扰坚城。所以，此时城里全无防备。
如果徐瑨和刘二祖的情报没错，从各地赶到归德府的援军，又得在明后天陆续到达，所以郭宁一行人看似冒着巨大的风险，其实甚是安全，至少自保无虞。
不过，进城的过程真有点羞辱人了，郭宁在前后两道城门打骂威吓，吓得守城军官抬不起头的时候，彭义斌简直想要冲上去揪着他们的衣领，让他们稍微打起点精神：
拜托瞪大了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就是郭宁，就是你们开封朝廷的心腹大患啊，只要宰了他，你们就立大功啦！
彭义斌想想而已，当然不会真的这么做。这样一位掌控大金国朝廷的强豪人物，居然亲自跑到了敌境重地，胆量大到了没边。冲着这股无法无天的匪气，彭义斌服到了五体投地，所以按照事前的约定，正替郭宁牵马。
到了城里，彭义斌犹自晕晕乎乎，直到站在了大街上，他才猛然醒觉，对郭宁道：“咱们不留些人手，看住城门么？”
“暂时不用管这些零碎地方。”郭宁摇了摇头。
彭义斌皱眉：“那些守城兵卒虽然放人，毕竟不甘心，咱们既不盯着，他们想来已经派人飞报军司，该有的盘查是一定少不了的。最多还有半刻，本地兵马司的都指挥使会派人来盘问。那一关可就不容易糊弄！”
“有什么要糊弄的？”
徐瑨哈哈一笑：“他们绝对想不到，是定海军的前哨进城，而只当元帅是从毫州、宿州赶来增援的某个军官，从随同骑兵的规模上推算，或许还是某位重将的身边亲将。”
“所以，一会儿赶来盘问的人，多半是城里地位较高的军官，至少是个千户或者镇防军的猛安，而且，此人绝不敢上来就指责，而是打着接应援军，安排屯驻之地的旗号，试图和咱们分说个对错，讲讲道理。”
彭义斌喜道：“我们也和他们讲讲道理，再图遮掩吗？”
郭宁愕然。
他看了彭义斌两眼，失笑道：“老彭，莫非你看上去是个粗猛武人，实际上是个读圣贤书的酸黄齑、烂豆腐？”
“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就成了酸黄齑、烂豆腐？”
“你我都是大金国的反贼啊，反贼讲什么道理？”郭宁叹道：“你看……咱们只要够凶够狠就可以了！”
郭宁往道路对面一指。
果然看到一队步卒从岔路奔出，为首一个相貌威严的军官，手里高举一面银制腰牌。
他快步走到近处，看了看骑兵队列，嘴角挤出点笑容：“不知是哪一路兵马来援？我乃归德府城防提控女奚烈完出，还请贵部的首领出来……”
话说到一半，倪一挥拳正中面门，将他打翻。
“你这厮，既要拜见我们元帅，为何不跪？真是狗胆！”
倪一口中乱嚷，手上用足了力气。连带着几个同伴也一拥而上，把这军官压在地上，便如舂米也似地乱捶，转眼就打得口鼻歪斜，满头满脸都是带血的鼓包。
跟着军官上来的士卒反应不及，有个副手模样的小校待要上来解劝，被倪一指着鼻子：“不想死的就住嘴！本地军司在哪里？赶紧给我家元帅带路！”

第七百三十八章 上任（下）
因为长期财政窘迫的影响，金国境内除了京府和北疆界壕沿线要塞以外，其它城池绝少有经过用心营建的，大部分城池都沿用了宋时规模，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显陈旧。
这种情况下，诸多总管府或散府等带有军额的城池，都在城中额外兴建内城或小城。财力实在匮乏的，也会把城中原有的高门大宅加以扩建，至少保证军事堡垒的存在。
如此一来，金国的城防理念，便与南朝乃至史书所载颇有不同。
当年宋人守城，外围坚固异常，攻方百计难逞，可一旦被突入内里，则地利尽失，守无可守，而军心士气立即崩坏。
而金国的城池则更加重视由外而内的逐次防御，外围就算被突破，整座城池并不因此陷入绝境，以女真人猛安谋克或者主将直属的骨干部队依旧进退自如，能把攻方反向驱逐出去。
早两年蒙古军南下，经常有轻骑长驱，直接突破城门的记录。这固然主要由于各地守军畏鞑如虎，不敢据战，便和这种城防的习惯有关。
郭宁自起兵以来，经常会与敌军展开激烈巷战，也缘于这种城防理念。
而这种守城的习惯落在郭宁眼里，其实有个极大的疏漏……
说到这里，郭宁问道：“老彭，你可知道这疏漏是什么？”
“越是大城，要地，越由女真人的重将带领少量精锐或糺人为骨干。此辈是开封朝廷赖以支撑军队的基石，其地位和权柄，要远远高于本地签补、或者用刑徒充任的镇防军，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有些镇防军日常受之驱使，宛如仆役。至于射粮军和边铺军，本来就兼充杂役，地位更加不堪。”
说到这里，前头那军官已经被倪一打得服软，勉强从地上起身，晃晃悠悠地说不出话来。彭义斌不由得连连冷笑：
“我不知完颜弼的治军如何，但以情理而论，他放在此地留守的将士必然是当地的镇防军，这些人便是生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抗一位从开封赶来支援的重将。”
“对啊！”郭宁用力拍了拍彭义斌的后背：“所以，老彭你在担心什么？我不就是从开封赶来支援的重将么？打起精神，去把咱们的威风抖起来！”
彭义斌被郭宁这一下打得整个人俯身，下意识地催马往前。马匹急走两步，他又兜转回来，低声问：“万一有人问起咱们的来路……怎么回答？国公，不是我胆怯，实在是此刻身处敌境，稍有不慎就会……”
边上徐瑨不禁连声笑了。
“老彭，你真是个实在人。来路什么的，随口给一句不就成了？咱们能蒙混一两天就行，想这么多做甚？去吧去吧，前头开路！”
当下彭义斌也到了前头。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贼寇，在泰山里头有点名气，山东各地的山寨水寨里，听说他的名字也都赞一声好汉。但这种威风，如何及得上身处朝廷大城里，将朝廷军官又打又骂？
彭义斌心一横，把出当年所见朝廷胥吏下乡括田括户的凶悍模样。
在他身边，倪一等人配合。这些郭宁身边的侍从，个个都是精细之人，见识和眼光都不差，而且大部分都能说几句女真话，七嘴八舌叫嚷着，怎么听都是一群从北方南渡而来的武人。更不消说他们虽然风尘仆仆，可身上的甲胄袍服，全都是大金军队制式里少有的精品了。
转眼间，那自称是城防提控的军官遭了一顿打，又被指着鼻子大骂。
他脑子都快发昏了，只看到眼前十几根手指头戳着自家面门和胸膛，勉强鼓起勇气再问一句：“既是元帅，可有虎符、金牌？”
话音刚落，好几人一起痛骂：“我家元帅有皇帝赐的鹿符！鱼符！有虎头金牌！就不给你这狗东西看！”
“你们山东行省出了事，害我们赶两百里的路到这里，须不是被你审问的！”
“赶紧带我们去总管府，安排吃的，喝的！有什么事，老爷们歇息定了，自会和你家元帅分说！到时候等着，看你家元帅给不给你个怠慢上司之罪！”
那军官当街被骂得狗血喷头，只觉羞愤，便想着请出驻守此地的副将出面应付。当下不再多问，昏昏沉沉地带着一行人就往总管府去。
归德府的总管府，用得乃是当年宋时应天府行宫的旧址。此地曾有所谓归德殿、鸿庆宫、三圣殿等巨大的建筑，南朝那位高宗皇帝也是在此登坛受宝，即皇帝位。如今建筑的规制尚在，不过大都被改成了仓库、军营、楼橹等设施，又额外增修了内城城墙。
总管府的正门，便由归德殿前的城阙改建，这会儿有数十名老卒在此守着，一边把门，一边训练门前空地数百名手持短枪的民伕。两座城阙顶上，各有十余名弓箭手，城墙上也有往来步行巡逻的士卒。
无论警戒的姿态，还是训练水平，这些人都比外围两处城门的同伴要高多了。
郭宁等人纵骑而来，蹄声如雷，守卒门早就反应了过来。
弓箭手门纷纷站到了女墙后头，开弓向下瞄准，老卒也连声喝问来者是谁。但奔来的骑队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顾自地奔到门前，喝令开门。
这里毕竟是整座归德府的防御中心，也是粮秣军械和物资囤积之地，军令甚是严苛。谁敢轻易开门？
正没奈何处，有眼尖的守卒发现，骑队前头灰头土脸被押着的，可不正是城防提控女奚烈完出？
守卒扯着嗓子问道：“提控，这怎么说？”
女奚烈完出还没开口，边上骑士纷纷叫嚷：“不是都说好了么？东面的营地归我们！食物拣好的端来，要杀牛宰羊！这几天赶路累了，不想起灶，你们给安排厨子！对了！马料也得赶紧准备，都得用上等精料……娘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赶紧开门，元帅马上到啦！”
守卒被他们咋呼得心慌，又见女奚烈完出微微点头，慌忙奔回去开门。
提控老爷都成这样了，这伙来人必定凶横……谁去触这个霉头？
顷刻间这一道门也开了。
两扇门扉刚打开一半，骑兵队伍如旋风般卷了进去。上千的铁蹄踏过地面，激起大量的灰尘。两边把手的士卒连声呛咳，几乎不能视物。
“好家伙！你们看见了吗？”有个格外资深的老卒羡慕地道：“这两百多骑兵，全都有副马，全都着铁甲，随身全都挟弓带箭！他们控马的动作都是差不多的，个个娴熟……这伙人全都是好手，恐怕是开封府里哪位元帅的亲兵！”
“应该是寿州的完颜赛不元帅来了。我听他们嚷着完颜元帅怎么怎么。”
“不可能。我见过完颜赛不元帅。他老人家六十多岁，胡须一大把，这队骑兵里，可没有老人。”
“怎么就是完颜元帅了？我刚才听他们喊的，分明是仆散元帅。”
“哪有仆散元帅？仆散家上下都被那恶虎郭宁宰了……开封府里压根就没有姓仆散的元帅！”
两边为了完颜还是仆散元帅争了几句，有个刚被签军的小伙子怯生生道：“两位军爷，我怎么听到的，是纥石烈元帅？”
又有人插嘴：“我好像听到的，是术虎元帅？”
方才骑士们叫门的时候一阵乱嚷，既然只要应付眼前，便没谁多想，也没谁事前对个口供。于是有自称完颜元帅下属的，有自称仆散元帅下属的。反正某个中都城里的元帅给大家留有过印象，甭管这人是死是活，名头都被拿出来唬人。
把门的老卒们有的听到这句，有的听到那句，一时间都以为别人听错了。
他们正在讨论，被挟裹在骑兵队伍里的城防提控女奚烈完出觉得不对。
真要是某位元帅在此，哪可能这样？
傔从们就算忘了自家亲爹姓甚名谁，也不可能把主将的大名搞错啊？本以为这些骑士凶横霸道，不愿通名报姓，但如果……难道说……
某种猜测使得女奚烈完出浑身冰冷。他忽然往侧面拨马，试图从斜刺里脱出骑队。
他身形方才晃动，便有骑士抬手，银光一闪，便将他的咽喉切断了。
骑队继续汹涌向前，冲着总管府的正堂而去。
正堂附近没有驻军，只有好几名衣袍鲜明的文武官员满脸迷惑地出迎，嘴里还问着什么。
“都杀了，小心点，动静不要闹大。”郭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队列前方的骑士瞬间催马加速，数十把长刀出鞘。

第七百三十九章 新官（上）
这么干脆利落！
眼前这群人，明摆着都是归德府里有名号的官员胥吏，看身上服色，有绿的，还有好几个红袍的。郭宁亲至敌方腹心之所，彭义斌本以为他要擒贼擒王，会抓住首领作为人质，再反过来胁迫守军投降。
却不曾想，郭宁连问都不问，直接就下令杀了？
彭义斌在泰山群盗里头，也算一号猛人，但这会儿他反应慢了一拍。于是当那几个官吏身首异处的同时，他撞入了喷发的血雾，又冲出血雾催马冲进了厅堂。
正堂之后，又有二堂，依然有人呼喝冲出，立刻就都被斩杀；有人翻窗奔逃，被沿着两侧廊道包抄的骑兵发箭射死。二堂左右的偏房，是地方上胥吏办公的所在，几个小吏原本在屋里探头，被骑兵们纵马迫出，扑哧扑哧跪倒在地。
这种手无寸铁的小人物，倒不必滥杀。
郭宁的声音立即从后方不远处传到：“投降的留下。”
刀锋在最后一刻偏转方向，掠过一个跪伏吏员的头顶，削去了整个发髻。战马嘶鸣跃起，从他的身前掠过，撞开几座桌椅。骑在马上的甲士在屋檐下显得格外高大凶猛，他们冲过二堂，随即分兵数路，犹如灌入蚁巢的洪水，开始扫荡整座官衙。
郭宁就在骑兵队列里奔驰，时不时地下一道两道命令指挥着骑兵们。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平时在家里吩咐傔从把木桩或者箭靶搬来搬去一样。
当骑队冲过二堂的时候，有手持武器的护卫之流反应过来，而彭义斌带着部下们，也加入战团拔刀乱砍。
骑兵奔走的速度既快，武艺又高强，转眼间把一座偌大的宅院前后清洗数编，投降的官吏抓了一堆。
一气控制了整座府邸，彭义斌身上甲胄带血而还：
“后头还有些老弱妇孺，都抓起来了。试图逃走的，大部分被宰了，但也有些跑得太快，没能逮住。”
郭宁看看正堂前广场上跪地的小吏，再侧耳倾听，果然有人从总管府里逃到外间，一路逃，一路还声嘶力竭地乱喊。
彭义斌匆匆折返，脸色有点沉重：“外头的院墙和箭楼，也没能控制住。万一他们在外调动人手包围，咱们脱身不易。国公，咱们是不是该……”
彭义斌的问话被郭宁打断。
“咳咳，俘虏们就在前头，你轻声说话。另外，别再一口一个国公，我现在是开封来的元帅。”
郭宁侧耳继续听了外头一阵叫喊，揪了揪自家胡髭：
“你们说，我该自称什么元帅好？完颜？仆散？纥石烈？术虎还是什么？好像开封那边空头元帅甚多，还有姓移剌的呢……嗯？他们这会儿在喊什么？怎么又冒出个奥屯元帅了？这是什么鬼玩意儿，谁想的字号？”
队列后头一个骑将挤到前头：“是我想的，国……啊不，元帅。当年朝廷有重将叫奥屯襄的，是个元帅。”
这骑将满嘴的大同口音，看来是密谷口那场败战的幸存者，怪不得对奥屯襄的印象深刻。
郭宁摆手让他退下。
徐瑨想了想，对郭宁道：“还是姓完颜吧，开封城里姓完颜的高官多。”
“姓完颜的话，我想到个名字了！”
郭宁忽然有些兴高采烈，他道：“既然我家小子叫郭靖，我怎么也得用这名头过个瘾！老徐，你去写一套符信告身出来，拿给外头的人看看！”
某个姓完颜的人名和周国公的嫡长子有什么关系？
徐瑨愣了下，没明白郭宁这句没头没脑的言语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久居中枢，深知不该问的别问，当下自去安排符信告身。而彭义斌等人则分派人手，把整座总管府给占定。
原来直到这时候，那些逃跑的官吏仍没想到是定海军忽然来袭。少数人尚在懵懵懂懂，大部分人真觉得是开封或者哪里来的元帅，和城中驻守官员起了冲突。
有胆子大点的官吏这会儿连忙登上外墙箭楼，往府邸里头大喊，意思是大家莫要误会，都是自己人，都是大金的忠臣，有话好说。
这几年里，大金国境内战火连绵，为防将权太轻以致误事，朝廷不断授予地方将帅临机处置的权柄。郭宁做到山东宣抚使的时候，他和朝中元帅一级的重将就能随意决断四品以下官员的陟罚臧否。
开封朝廷建立以后，对河东、陕西等地的驻守将帅以拉拢为主，开封朝廷的中枢也不断提升武臣的权力。
所以朝廷的元帅擅杀几个地方小官小吏的情况，真不罕见，甚至将帅之间的内讧冲突，也是此起彼伏。那些事情外人虽不晓得，官吏们哪有不晓得的？
这其中又牵扯到女真人与汉儿的矛盾，北方籍贯的军政高官与南京路本地旧人的矛盾，乃至武人与文吏间的矛盾、武人之间彼此争夺军队和地盘的矛盾。随着开封朝廷建立，有些矛盾得以稍许弥合，而有些矛盾却反而愈加剧烈。
最终的结果便是现在这般。
彭义斌觉得，郭宁这作派太过粗糙，简直时时刻刻都有玩脱、露馅的危险。可落在本地的官吏眼里，眼前这骑队一路凶巴巴地冲进城里，行为肆无忌惮。那种训练有素的架势，那种高高在上斜眼看人的姿态，可不正是开封重将亲兵的作派么？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人隐约担心，会不会是东面的红袄贼派人到归德府扰乱，这会儿已经压根没人这么想。
哪有人会把潜伏扰乱的事情，办得这么粗糙，这么张扬？做奸细做到这种程度，出面一百次就会被揭破一百次，活该被自家首领拖出去打死！
何况这一队骑兵沿途呼喝，张口就是鹿符、鱼符、金牌云云。
国朝的符牌制度上承辽国，枢密院属官用鹿符，宣抚司用鱼符，而领兵重将专门得授金牌，其中有很多讲究，外人断难随口道来，更不消说红袄贼那群土鳖了！
所以这些人真是从开封来的！真的不能再真！
再想想那些人直冲进城里的时候怎么说的？他们这队伍里，有个元帅！
这位元帅如此行事，显然是和咱们山东行省的完颜弼老爷早有旧怨。他们口口声声说是来救援归德府，结果上来就放手杀人……说不定，他们是专门趁着完颜弼去了徐州，来抢夺地盘的！
想到这里，众人面面相觑，越是资深的吏员，越快想到了其中的麻烦，俱都变色。
只有个年轻点的官吏全然没有多想。
郭宁等人杀进总管府的时候，他肩膀中了一刀，虽只皮肉吃痛，难免恼火。他捂着肩膀的刀伤，冲着高处箭楼大喊：“来者不善啊！那一定是冲着完颜元帅来的！赶紧放箭！”
话音未落，身边几人冲上来捂嘴。
这不是废话吗？这支骑队不是冲着完颜元帅来的，难道还能冲着你我？你这狗才几品官，能被开封来的大人物盯上？
你这鸡毛玩意儿，和完颜弼老爷有多深的交情？你也配牵扯进大人物的恩怨？
外头把门的士卒说，这杀进府里的元帅老爷，不是姓完颜，就是姓仆散或者纥石烈！开封府里那么多姓完颜的高官，我们认都认不全，他们彼此冲突的事情，是我们这些地方小吏能随便参与的吗？
那些女真人的贵胄，冲进府里，直接就把着红袍的主官们杀尽了。他们若要接着杀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你这厮作死，须不要带上我们！
当下登高之人又喊：“里面的元帅！小人们不敢与你为敌！完颜弼元帅带着部下门，四天前就出城去增援徐州了，我们只是地方上的小官小吏，不敢与朝廷高官为敌！我们只是吃一口俸禄啊！”
这话说的大概很在理，总管府里有了反应。
一名骑兵从正门出来，环顾四周，问道：“刚才是谁喊话？叫他来！”
官吏和兵卒们静了一阵，不下数十人举手去指望楼上头。
片刻之后，一名老吏从望楼里跑出来，到了骑士马前跪倒：“小人徐福拜见。”
骑士哈哈一笑：“原来是我的本家。你现居何职？”
“小人乃是本地司候司的管勾。”
骑士皱眉：“叫嚷的口气不小，还当是能说了算的人物，原来是区区一个管勾？你上头的判官呢？”
那徐福满头冷汗乱淌，磕了个头答道：“我和判官一同奔走的时候，判官被老爷们追上杀了。我身上这血，就是判官肚子里喷出来的……”
骑士冷哼一声：“那，这归德府的兵马都指挥使在哪里？”
“咳咳，也被杀了。老爷，你回头看，正厅台阶上那个单独的脑袋就是。”
“城防提控呢？”
“这……”徐福踯躅半晌，叹气道：“老爷，您往战马下面看。城防提控女奚烈完出，便是方才带路来的那位，他被割了脖颈，尸体在门槛上躺着。”
“那你说，这会儿城里地位够高的，说话管用的是谁？”
徐福转身看一眼，视线所到之处，同僚和士卒们全都畏缩退后。
“咳咳，老爷若有吩咐，就告诉我吧！”
“罢了，罢了。你来接着这份文书！”
骑士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徐福。
徐福双手乱抖，接过文书打开，只见是一份尚书省的移文，上头寥寥两行，说的是朝廷任命赵王完颜洪烈为山东西路总领提控，兼东面元帅、归德府兵马都总管。
徐福这等地位卑微的小官儿，何尝见过尚书省的文书？莫说他了，逃命出来的小官小吏谁都没见过。但就算没亲眼见过，总能估摸出这文书真假，红彤彤的大印骗不了人，精美的文书质料也骗不了人！
如果非要找个破绽，那就是文书墨痕尚带湿气，像是新写的。
但那又如何？空白告身之类的操作，大家都见得熟了。想想，当场能写出尚书省移文的老爷，那该是何等权势？
明摆着，完颜弼老爷失势啦，开封那边来了新老爷接手归德府，继任东面元帅。他还是一位帝室宗王！
“看完了没有？”
骑士有些不耐烦地问道：“看完了就召集本地官吏，我家元帅有很多事吩咐你们做！”

第七百四十章 新官（中）
朝廷是有规矩的，官场上是有成例的，地位到了东面元帅这程度，已经是开封朝廷一个方向的柱石，手续更是繁杂。
平日里新旧官员交替，要做身份的核验，要有各个官署诸多环节文书的确认，再加上种种军政事项的说明，还有户籍、兵员、物资等簿册的交接，很多手续不得不走，起码也得忙乱半个月以上，和开封方面周转数十份公文。
如今徐州前线有警，负责留守归德府的人更是关键，非心腹之人不能担此重责。
这位赵王完颜洪烈一声令下，就准备当场接管整个归德府？
这要求正常么？
不正常。
这位完颜元帅从进城到现在，压根就是肆意妄为，办的事全都不合规矩。
眼下徐州前线还在激战，他却亮着明晃晃的刀子来归德府夺权。这副吃相真是血淋淋，难看极了。
但懂行的人又觉得，这情形很正常。
皆因百年以来，大金国的规矩从来就不是大金贵胄的规矩；大金地界上的军政制度，也并不能约束完颜氏重臣之间的冲突。
虽说这赵王完颜洪烈的名头，吏员们谁都没听说过。但开封朝廷建立到现在，也不过大半年，又时不时有女真人从北方逃来，隔三差五朝堂上就会多出一位贵人，而皇帝为了和中都争夺正统，往往会授之以高官殊荣。
对此，大家都是知道的。
或许正因为这种贵人在朝堂立足不久，所以争夺权柄的手段就格外激烈？
此番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登门强冲总管府，毫无顾忌地杀死了完颜弼元帅的好几位亲信，还把他的家人亲眷都看押到一处，可见完颜洪烈老爷就是冲着完颜弼元帅来的。
但凡和完颜弼元帅站到一起的人，就得死。
大家除了乖乖听话，还能怎么办？
手续上的差错疏漏，慢慢再说，总能解决。眼下谁若提出来不服，是想死么？眼下总管府内外，还有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势，正在嗷嗷地哀鸣，不该赶紧应付过了场面，召来医官救命么？
当下以徐福为首，一众小吏俱都躬身应是。
一行人方才屁滚尿流地从总管府里出来，这会儿又巴巴地列队回去。片刻之后，不少仆役带着自家主人的命令出来，分头通知在别处当值的同僚，赶紧来总管府奉承新任的元帅。
这些被通知到的人，有的立即赶到，有的试图出城，奔向徐州通报，有的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不过，到了晚间，本地官吏们便看出来了，这位赵王完颜洪烈明显是那种行伍出身，满心都是沙场立功的将帅，对具体的政务很不熟悉。
他问了城中仓储所在，只派了自家麾下的精骑前去接管，却并不急于清点物资数量；反倒是对城中留守官兵情形很是在意，将他们的军官叫来查问城防安排。
除此之外，什么往来文书、钱谷簿册，他碰也不碰。
众人陪着他折腾到晚间，待到整座城池的防务都在管控之中，城里新签的射粮军和镇防军也都聚集到了城里军营，等待点集，他一挥手：
“徐州方向战事不明，接下去借重诸位的时候还很多。散了吧，且去安心休息！过几日忙完了，我请诸位喝酒！”
众人松了口气，连道不敢当王爷厚爱，数十人在堂前列了对，行礼告辞。待要离开，却见城里好几处火光冲天。因为风向的缘故，一股烟气滚滚弥漫，正灌入总管府来，郭宁措不及防，被呛了几口，连声咳嗽。
这等火势，绝不是自然生成，一定是有人专门点燃柴草，说不定还洒了油脂助燃！
跟随郭宁入城的部下们无不惊动，个个拔刀在手，做戒备模样。
郭宁自家呛咳过了，暗中也有些吃惊。他侧过身，压低嗓音喝问：“怎就四五个火头一起腾起？老徐，你这做的有点过了！”
徐瑨叹了口气：“国公，我只让人放了一把火，便是总管府后头马厩的这把，还让倪一亲自盯着，莫要让火势蔓延……”
两人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俱都骂了起来。
见堂上两位大人物附耳低语，脸色越来越难看，在堂下行礼的好几人偷偷叫一声苦也。
先前官吏们被拘到总管府里查问，这几人担心自家在钱粮簿册上做的手脚露馅，觑得机会让仆役通报家中，赶紧销毁有关的记录。
此时新官上任的消息还没有公开宣布，归德府里寻常百姓传说着真真假假的消息，城中气氛古怪。家里人不知深浅，又唯恐动作不够快，干脆便来了个纵火以绝后患。
这种事情有一家做了，便有两家三家有样学样。
郭宁正要找个由头借题发挥，将这些官吏们也都控制住，所以事前让徐瑨也派人放火，岂料正和这群货色想到一处去了。
顷刻间，归德府里各处都有火光熊熊。百姓们的求救的叫喊声，专门为起火走水示警的铜锣声，人群到处乱跑的嘈杂声全都响起；小半个城池人影憧憧，和夜空中的火光相映。
郭宁立刻调度人手灭火，但他们是外来人，办事难免磕磕绊绊。好在官吏们唯恐火势蔓延，烧了自己家当，都很配合。
郭宁当场整编了两支千人规模的镇防军，又开了库藏，发了赏钱鼓劲。徐瑨亲自带着他们忙了两个多时辰，直到次日清晨，总算把火势压下，城中的躁动也慢慢平息。
倪一从外头回来，向郭宁低声禀报：“以搜查纵火人犯为掩护，又捕拿了三百二十人，都已集中在东面偏院里。因为有人持械反抗，另外杀了百把人。除了两道城墙，入城之前确定的物资储运关键和城防枢纽，都已经在咱们手里了。”
“咱们的人可有伤亡？”
郭宁这一趟，带来的随行精骑一共两百出头。其中除了彭义斌所部的数十骑，其他人都是他身边亲信扈从，上过军校，在战场立过功的。
倪一轻笑一声：“这些人哪里敢和朝廷天兵正面放对？就算是有人抵抗，也不是咱们的对手。半天下来，咱们的人一个没死，只伤了三个，全都是小伤。有一个还是自家不小心惊了马，穿过火场的时候被着火的木料砸到，燎伤了手掌。”
郭宁点了点头：“你去暗中告诉将士们，这时候更要小心，都给我打起精神，管住嘴。咱们若成功了，人人都有赏赐，若不成功，谁坏的事，立斩。”
“遵命。”
倪一自去提醒伙伴们。
郭宁摆出赵王的嘴脸，在总管府里连夜盘点损失。
各处消息陆续聚拢回来，合计烧了一个粮仓和一处钱库、两座马厩，损失甚是惨重。另有一个开封军器署直辖，专门为军队提供武器甲胄的铁匠作司被焚毁，连负责这个作司的吏员和匠户十余人，全都在里头烧成了焦炭，一个活口都没见着。
损失的物资数量不少，还扯上了开封的军器署，这就不是小事了。如果郭宁真是从开封来的赵王，保不准就能办成大案、要案，后头顺藤摸瓜牵出一串人来。
眼下他当然没有办案的兴趣。他先借着这损失，作痛心疾首姿态，暴跳如雷的骂了一阵；随即勒令几个地位关键的吏员不得离开，这几日里都候在总管府，等待后继查问；最后，又让徐瑨带着那两个新编成的千人队，接管了内外两城的城防。
徐州方向正在厮杀的当口，接管后方中枢城防这样的事，有其特殊性。郭宁若一上来就这么做，难免有人心生疑虑，但这会儿他打着整肃官场，杜绝小人作祟的旗号，就算是完颜弼一手提拔起的军官也没法反驳。
至于那两个千人队能否听从徐瑨的指挥，郭宁一点都不担心。
定海军录事司的首领，何等精明强干，要拿捏这些本地土兵，真是易如反掌。
到了次日午时前后，一队骑兵从西面赶到归德府以外。
将近城池，只见四门紧闭，城上戒备森严，他们接近城门不远，城上有人呼喝：“来者何人？”
“完颜兀里都尉麾下行军千户仆忽得，为本军前哨，请求入城！”
城上默然片刻，垂下一根绳索，绳索上挂着篮子。
先前说话之人又喊：“职司所在，不得不戒备，千户勿怪！还请拿了信印出来，我们好去勘验。”
仆忽得有些不快，但也知军法森严，便将自家信印放进篮里。
过了会儿，城门稍开一道缝隙，一队土兵出来雁翅排开，先前说话之人双手捧着信印交还：“千户，信印勘验无误。不过，你不能入城。”

第七百四十一章 新官（下）
仆忽得顿时恼怒：“我受命来援，怎就不能入城？”
开封朝廷在地方上，任命了各种头衔的元帅来镇守，完颜弼的东面元帅便是其中之一。而直属朝廷中枢的十三都尉以地位而论，并不下于这些元帅，甚至较受重视的都尉本身也有元帅头衔。
仆忽得的上司荡寇都尉完颜兀里，原本驻在杞县。因为距离开封极近，没拿到元帅的头衔，却兼着武卫军副都指挥使，与皇帝甚是亲厚。
完颜兀里得到红袄军大举攻打徐州的消息以后，深以为忧，于是在立即飞报朝廷的同时，就点起精骑数百，奔走来援，后继又有本部的步卒数千人陆续赶到。带领骑兵为前部的仆忽得自忖，眼看战事将近，自己怎也该被请进城里，好好招待。
不能进城？
这归德府城四面环水，外头能扎营的地方多半杂木丛生，蚊蚋横飞。骑队长途奔来，很是辛苦了，这会儿还得自家找地方安营扎寨？
仆忽得真没想到，会遭这般冷遇。他持了马鞭，向那官吏一指：
“你说！你说不出个道理来，我便提兵入城又怎地？你家元帅若是不快，让他找我家都尉说话！”
那出面迎接的官吏眼看仆忽得恼怒，连忙向他招手：“千户，请到这边来，我有话说。”
“有什么话，你直接就讲！”
“讲不得呀！”官吏面露难色，上来拉着仆忽得战马的缰绳，偷偷地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皮袋：“千户，有些事，只能你知我知，传出去了，要出大事！”
仆忽得见这官吏神色诚恳，不像是有恶意；再看那皮袋虽小，里头透出宝光四射。他勉强带马离开队列：“你说吧！无论如何，军情当前，你们总得把我部将士安顿好了！”
那官吏仰着脖子，竭力靠近仆忽得的耳畔，说了一通话。
仆忽得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道：“竟有此事？”
官吏两手乱摆：“噤声！说不得啊！”
“可这也太……”
仆忽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弯下腰，看看那官吏。官吏神色里带着恳求，点了点头。
仆忽得是个精细的，忽然回头，招了个守城的士卒过来：“这会儿管着整座城池的，是不是完颜洪烈？”
那士卒已经鬓角斑白，年纪不轻了，张嘴就是本地口音，明摆着是临时抓到军队里的农夫。听了仆忽得询问，他点头：“是！是！”
“完颜洪烈还在城里杀了人？城里还走了水？”
老卒转头看看官吏。
官吏叹气。
老卒犹豫了下，干笑两声。
仆忽得待要再问，官吏急步拦在两人之间：“千户，真不能问了！”
仆忽得叹了几声，他拍拍官吏的肩膀：“你家元帅真是不容易，你们也不容易。”
官吏深深俯首：“可供立营的地方，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吃用物资，我们也备着；贵部缺什么，只管找我，但有所需，无不足额供给……还请阁下体谅我们归德府里，这几日过得艰难！”
仆忽得沉吟半晌，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
“千户请讲。”
“第一件事，徐州、单州那边的战况，我要随时知晓，但有军报，务必给到我们手里。”
“这是自然的。”
“第二件事，我家都尉后日抵达，到那时，你们总不见得不让他进城吧？”
官吏连连摇头：“那怎么可能！到后日里，我们怎也把城里头的奸人捉住。我家元帅也该紧急折返了，到时候自会迎接完颜兀里都尉。”
说到这里，他凑近半步，往仆忽得怀里又塞了一个小皮袋：“方才那个，是城防提控女奚烈完出给的，现在这个，是我自家的奉承……千户，还请务必留点情份，请贵部在城外稍待数日吧！”
“……也罢。”仆忽得掂一掂份量，把第二个皮袋也收下了：“我们就姑且在城外扎营，你可记住了，最多三天。三天以后大军齐集，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一言为定，最多三天！若有差池，千户不妨剁了我徐某人的脑袋！”官吏用手掌作刀，在自家脖子上连连比划，口中赌咒发誓。
仆忽得拨马转向，那官吏又赶了上来：“千户，我方才说的那些，关乎我家元帅的脸面，可千万千万，不能往外传啊！”
“放心！我嘴严得很！”
那官吏千恩万谢，亲自在前头领路，到了城南睢阳县的旧址。果然土地平旷，适合扎营，所需的物资也都提前在那里备足，整整齐齐地码放作十几堆。
官吏带着仆忽得等人，一一地验看过，确定这些物资不止够眼前百余骑所需，后继步卒陆续赶到，也足够支应了。
待官吏恭敬告退，仆忽得部下的骑士见首领脸色有点古怪，便试探地问道：“徐州和单州正有战事，接下去或有大仗要打。归德府内外隔绝的作派虽然无礼，倒也确是用兵的正途，隐约有点细柳营的风范？”
“屁的正途，屁的风范。”
仆忽得不屑地道：“他们不准我军入城，是因为正在满城搜捕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这城里发生了什么？”
仆忽得看看自家副将，想到了从那徐姓官吏手中得到的两袋金珠。
这两袋金珠，足足顶得上他几年军俸。按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有些事情便应该遵照那官吏的请求，不能外传。可这样的事情如果知道了却不往外说，未免憋得难受。
“咳咳，这件事情关乎完颜弼元帅的脸面，我偷偷地告诉你，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往外传啊！”
“千户，我嘴上最严，你是知道的。”
仆忽得让他靠近：“完颜弼元帅率军去往徐州之后，他的夫人包氏，某日招了卖艺之人名叫杨铁心的，到总管府里表演。结果……”
“结果怎么了？”
“结果那杨铁心舞了一通铁枪，便被包夫人认出了旧日门户。”
“旧日门户？难道说……”
“完颜弼元帅泰和年间率军南征，在襄阳掳了民女为妻，便是包氏夫人！那杨铁心，乃是包氏夫人早年失散的夫君，他自从与妻子离散，便以卖艺为名，到处奔波寻觅，找了十数年！直到那一晚，杨铁心不止认出了包氏夫人便是他寻找多年的爱妻，还认出了完颜弼元帅的儿子完颜康，其实是杨铁心的孩儿！”
“然后呢？然后呢？”
除了仆忽得的副将以外，又有两人凑近了听，这会儿连声催问后文。
“那还用问？这夫妻、父子当场相认，并不向外人宣扬，随即就在昨日下午，收拾了金银细软，潜逃出府了！”
“这……这是私奔了！”
部下瞠目道：“完颜弼若知道后院出了这样的事，不得气疯？这丑事若传了出去，他哪里还有半点脸面？今后还能抬得起头么？”
仆忽得拍打大腿：
“所以城中管事的官员们，连夜就把总管府里协助逃跑的陈玄风、梅超风两个内应，全都杀了灭口；随即他们关闭四门，挨家挨户地搜索。必要揪出包氏夫人、完颜康和杨铁心三个，给完颜弼元帅一个交待！”
“怪不得这归德府有点如临大敌的模样。”
部下想了想，又问：“然则，方才千户你问什么，完颜洪烈？这是什么人？”
“并无完颜洪烈其人。”
仆忽得压低嗓音：“东面元帅的府里出了这样的丑事，怎容外传？但城里为此又是杀人，又是搜捕，总得要个理由。城中完颜弼元帅的亲信们便谎称，是开封方面来了一位赵王完颜洪烈，正在接管城池。”
“原来如此。”
部下们有人怒形于色，重重拍打马鞍，惊得战马腾踏两下：“唉，这杨铁心和包氏夫人，真是苦命。”
又有人感慨：“那完颜康好好地元帅之子不做，偏要去跟着卖艺的穷鬼厮混，未免傻了。”
旁人听这言语，深觉有理，都道：“若我有了一个元帅父亲，必定要紧紧抱住大腿，死也不放；便是亲爹亲娘，总也不如元帅父亲更亲。”
终究这故事过于传奇，几名军官谈论了好一阵，才各回本队，号令部下们扎营。
骑士们本以为能进城休息，这会儿当然有怨言，军官们安抚几句，陆陆续续都道：“你们不懂，归德府里之所以如此，也是不得不尔。有件事情，关乎完颜弼元帅的脸面，我偷偷地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千万，不能往外传啊！”
转眼工夫，两天过去。
从杞县方向来的荡寇都尉完颜兀里所部、从宿州方向来的振武都尉纳合合闰所部各有轻兵、骑队数千人先后抵达。不过无论是已经到的，还是刚到不久的将士们，都在传说着杨铁心和包氏夫人的故事；一时间，大家居然挺理解在外驻扎的必要，对徐州方面红袄贼的关注也少了。
归德府里，唯有那姓徐的官吏带着物资几次出城，以供各路援军所需。
他倒是按照承诺，每天通报前线战况，内容无非是本方据守，红袄贼猛攻，而完颜弼率领归德府的精兵在外策应，杀敌甚多。
而城外援军们，更关注的则是城里那私奔的一家人情形如何。
那官吏被缠得没办法，难免漏嘴说出点别的。于是众人都知道了城里仍在抓捕，又打听到了包氏夫人的闺名唤作包惜弱，是南朝临安牛家村人。
午时，姓徐的官吏总算应付了外头各路驻军，匆匆折返城里。
“国公，那故事还有后继么？我自家编的那些合不拢榫头，还得你来！”
“每天三四千字的故事，哪里是那么容易编的？”
郭宁奋然投笔于地：“别再管他们。时机到了，咱们准备动手！”

第七百四十二章 攻守（上）
“怎么就时机到了？国公，咱们再拖一天，也没有问题。”
能够蒙蔽住援军两天，既是因为开封政权建立之初，就曾痛击红袄军，杀死了杨安儿。此刻除了直接承受军事压力的完颜弼所部，其余各部并没有足够紧张，更没有生死攸关的自觉。
也是因为郭宁等人控制城池过于迅速，城里城外并没有大起波澜。援军抵达的时候，丝毫没有看出战斗的痕迹，也就无论如何想不到城池已然易手。
还有一个原因，自然是郭宁等人在两天里头，放出了不下五六个版本的谣言。
那些谣言大体以郭宁按着自家梦中记忆掰扯出的故事为纲，另外也有士卒照着益都流行的院本改头换面出的内容，有徐瑨自己拿着录事司经办案件凭凑起的段子。
郭宁另外做了动武的准备，一直让倪一带着百骑伏在城池南门左近，随时突袭扰乱敌人。结果整整两天，前后六队抵达的援军就被这一段故事引去了大半注意力，可见对大人物隐私的窥探，实在是人之常情，不可遏制。
对此，徐瑨的感触最深，所以他对继续牵制、蒙蔽敌人的信心也最强。
但郭宁摇了摇头。
他在案几上点了点：“拖不了一天了，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徐瑨这才注意到，郭宁适才是拿着一支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两条粗线。
两条粗线入眼，徐瑨立刻反应过来：“完颜兀里和纳合合闰两人都到了？竟比预料的更快？”
此时彭义斌正从厅堂外头入来，听得徐瑨这句，顿时紧张。
他三步并做两步奔到案几旁边看看，又听郭宁道：
“探子来报，正西面有五千人兵马迤逦急行，距离归德府还有十几里地，那是荡寇都尉完颜兀里的本部。东南方向，则有三千余的步卒过了睢阳渠，打着振武都尉纳合合闰的旗号。这两名都尉一旦抵达，汇合先期驻在城外的六队五千余人，合计就有一万三千余……开封方面的粮秣物资匮乏，这一万多人，大概占了开封周边可调度的兵力半数以上。”
说到这里，郭宁笑了几声：“如果解决掉他们，开封府的空虚，便一如先前的归德府了。”
两个都尉提前到了！
这两人一到，城下驻军就有了主心骨，必然会有积极的行动。而己方用来控制归德府，在外装模作样的，始终就只两百出头的甲士！
这时候还想什么开封府？眼前最空虚的，不就是现在只靠两百人拿下的归德府吗？
彭义斌简直要跳脚，而郭宁居然好整以暇地继续盘算：
“不过，光靠咱们，要解决他们不易。两个都尉都是宿将，有治军的套路，不似寻常的小卒小校。他两人一到，只需让军法官里里外外走一圈，先期到达的军队就没法再松散下去了。”
郭宁走到厅堂外头，打量了下院子里准备马匹、武器的伙伴们：“两部的中军抵达之后，该派出的探马立刻就会派出，随时可能得到前线的真实消息。另外，这两名都尉若要入城，咱们也没法阻拦，一旦强行阻拦，必生破绽。”
彭义斌额头的汗淌过了眉毛，渗进眼眶里生疼。他两手掌心也出了汗，只得手掌缩进袍袖，抹了又抹：“以二将的身份，自然是要入城的……得堵住他们！”
郭宁微笑反问：“怎么堵？”
“劳烦徐先生出面相迎，请那两个都尉只带亲信傔从入城赴宴。按他们两人的身份，随行将士约莫百人……或者两百。我则率部在城里设伏，一口气宰了这两人，然后提着他们的首级，出城威吓，以退敌军！”
“要老徐去当面蒙骗完颜兀里和纳合合闰？你负责设伏突袭？我呢？”
郭宁指了指自己：“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论战场厮杀，你是我的对手么？”
彭义斌瞪了郭宁半晌。
郭宁笑问：“怎么，你看不起我的身手？”
彭义斌长叹一声，跺了跺脚：“国公，你是非常之人，能成非常之事；故而历次兵行险着，都能无往而不利。可你的身份毕竟不同了，如今数十万官员将士，数百万百姓的未来系于你一身，这样的险计，何必你出面？”
就在不久前前，他在深山里还半开玩笑地盘算，要扔巨石下山，砸死了郭宁。但这数日里，他跟着郭宁一路行军，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没有半点大人物的架子，朴实得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士卒，和彭义斌在深山中出生入死的战友没有任何区别。
郭宁要来归德府，彭义斌说了牵马持鞭的大话在前，自然得跟着。但他又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此番突袭归德府看似危险，其实两百精骑既勇且锐，就算遭逢十倍之敌，也能从容应对。何况窥闲伺隙的本事，履险如夷的胆量，正是国公的长处。可是……”
“倒也不……”
彭义斌截断郭宁的话头：“可如今援军主力提前抵达，两边众寡悬殊，接下去必得用险计致胜……你凑这个热闹做甚？咱们做下属的能冒险，你何必冒这个险？什么事情都要主公亲临前敌冒险，还要我们做甚？除非我们都是死人！都是废物！”
“我……”
“国公你听我的，带数十骑赶紧出城，趁着敌人主力未至，暂往安全所在避让。我们伏击若成，敌军很可能陷入溃乱，到时候国公你观察局势再定行止，进退皆宜！”
乘着彭义斌喘气的当口，郭宁笑道：“我估摸着，援军提前赶到，或许已经对归德府里的局面生疑。我这会儿出城，立刻会被金军的哨骑盯上。”
“那，那也比留在城里安全！”
就在彭义斌暴跳的同时，归德府城南数里的睢阳旧城军营里。
一个副将指手画脚，把归德府里发生的那桩大丑事仔仔细细说了。
他口才不错，而且还挺谨慎，说了一段，就停一停，转头问仆忽得：“是这样没错吧？”
仆忽得有时候点头，有时候尴尬咳嗽。
原来徐瑨往外传扬的版本既多，这些将士们私下里打听，再口口相传，使得故事里头还多了些将士们自家创造的成分。
故事由此确实更丰富活脱了一点，但另一方面，也实实在在地脱离了原来起伏跌宕的本色，开始往下三路发展。以至于那副将讲述的时候，好几名听众偶尔吞咽唾沫，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副将一口气讲完，只觉口干舌燥，想要讨杯水喝，又见上首三员大将面色古怪，于是跪地不敢乱动。
“嘿嘿……”
冷笑的一人，年约三十上下，生的膀阔腰圆，满脸虬髯，坐姿如山，极有威势。此人正是毫州守将，开封朝廷的振武都尉纳合合闰。
听得纳合合闰冷笑连连，在他身旁落座的完颜兀里脸色铁青，猛然大喝一声：“滚出去！”
完颜兀里身材粗而矮，便如一个墩粗的铁桩也似，一开口，如巨雷在军帐回荡。十余名将校被他喝得骇然，纷纷跪地叩首，后退出帐。
完颜兀里转向纳合合闰：“你的人也信了！这帮贼，不光是骗过了我军！”
而纳合合闰继续冷笑：“我部到达归德府以后，已经听你们传得兴高采烈！你的部将当着我们的面，还敢添油加醋，简直将之当做了乐子！这不是蠢，什么是？”
完颜兀里猛然站起，怒视纳合合闰。
纳合合闰丝毫不惧。
“来人！”完颜兀里大喝。
帐外转出甲士。
“把那个讲故事的行军提控斩了！把他的脑袋带回来！”
甲士们应声而出，须臾间就把方才绘声绘色之人的首级砍下，放在托盘里奉入帐中。
死者能做到行军提控，算是个不小的军职，这会儿忽然就遭斩首，至死还双眼圆睁，想来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而脖颈断裂处的鲜血犹自一股股外渗，溢满了托盘。
帐中第三个端坐之人看看这首级，叹了口气。
“两位，可以了！可以了！要说蠢，自然是我这个定海军手下的败军之将最蠢。只求两位能约束部下，莫要让那些荒唐无稽的言语一直传播下去，我完颜弼就领情了。”
第三人赫然是从砀山战场逃出的完颜弼。
此时他整个人都削瘦了几分，两眼满是血丝，显然两日里奔逃而回，很是辛苦：“我在归德府东向的道路上，曾设有多个哨卡。明里哨卡大都被冲散，只留下两处暗哨。据他们回报，偷占城池的这伙人数量不多，但极其精锐，必是定海军中好手！”
纳合合闰颔首：“这样的精锐轻兵之后，必有重兵大队紧随。”
完颜兀里沉声道：“定海军偷占城池已有两天，后继人马随时会到，我们要立即夺回城池。否则归德府易手，开封门户洞开；我们所有人，都要做亡国之人了！”
“那还用说？传令各部火速准备云梯，一个时辰之内出营攻城！”

第七百四十三章 攻守（中）
定海军骤然与红袄贼余部合流，委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越是经验丰富的将领，越能看出眼前情形的危险。
金国开封朝廷向北向西都有数千里的广阔疆域，遂能自成一番局面，而与中都朝廷分庭抗礼，而南京开封府便处在广阔疆域的中心和枢纽位置。偏偏开封府又地处平旷，易攻难守。而且开封府的东面，正对着山东的方向上，几乎没有纵深可言。
为此，开封朝廷的应对策略，是在北方支持河北西路和西京行省的将帅，与定海军维持对峙局面，而在东面保留红袄军的余孽，作为两家之间的隔离。
谁能想到，红袄军的余孽忽然就和定海军合流了？
当年红袄军极盛时，不是开封和益都两头合力，将之覆灭的吗？那群山中的土贼能不能有点节操？
这种动用上万人的军事合作，两家必有极深的信任，极长时间的协作。天晓得这协作开始了多久，天晓得这两家把这秘密掩盖了多久！
这两家既然是合作关系，就说明定海军早就把开封朝廷放在了砧板上。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而这机会……
可笑的是这机会也是定海军一手早就的。他们在中都又是经营漠南，又是换皇帝，又是组建霸府，摆出一副精力全在稳定内部，无暇他顾的模样；还动用极大力量联络南朝，扩张贸易，谋求南朝的铜钱，竭力对外示以穷困。
这些情形落在同样穷困的开封朝廷眼里，便造成了尽快南下掳掠的时间窗口。开封朝廷抓住了这个窗口，开封朝廷直属的十三都尉之兵大量南下，开封周边乃至正对的山东的归德府、徐州一线出现了兵力上的薄弱。
结果，红袄军的余部和定海军立刻就动了。
那郭宁不愧是恶虎，他如恶虎一般擅长潜伏，而当恶虎腾跃扑食的时候，猎物的性命已经难保！
现在徐州已经丢了，单州曹州等地，迟早也保不住，说不定也丢了。
其实曹州境内最西面，就已经和开封府接壤，只不过曹州的东明县城和东明县旧址之间，东明城旧址和开封府的陈桥镇之间，全都是黄河泛滥带来的淤泥黄砂，除非肋上生翅，断难翻越。
这样一来，归德府就是开封府东面最重要的一个据点，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支持大军猬集，与定海军持续对抗的据点！
徐州已经丢了，归德府无论如何不能再丢……
问题是，归德府已经丢了！
这座开封朝廷赖以为东面屏障的雄城已经丢了！
完颜弼轻敌冒进，急于解徐州之围，所以早早地带了麾下全部可战之兵前去救援。结果，定海军以主力在徐州城下设伏，歼灭了完颜弼所部；而以少量精兵就避实击虚，直接夺下了归德府！
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定海军明显是用少量精兵夺占的城池，而且有意以归德府囤积的粮秣，作为后继进军的支撑。所以他们并没有在城里放火或者破坏，还编出了一个可笑的故事拖延时间，藉以等待后方兵力的到来。
这也就成了完颜兀里和纳合合闰能把握的唯一一个机会。
完颜弼及时从徐州战场脱身以后，在折返途中发现归德府东面的哨卡出事，他转而直奔毫州方向，由此正撞上了纳合合闰的本部，纳合合闰又急遣人通报了完颜兀里。
归德府易手，非同小可。这消息一旦传出，开封朝廷不知道要震动成什么样子，于是在完颜弼的恳求之下，两家便不宣扬，而只急速催兵。
眼下，这两个都尉的兵力得以提前赶到，定海军的援军却没有。
这点时间，或许一天，或许半天，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少，就是能够夺回归德府的机会！
“要快。”
完颜弼沉声道：“准备云梯不用一个时辰，直接拆除营地里的栅栏，做十具二十具就行。也不用等两位的中军到达，就以现在的兵力，压向城头！后头的兵马赶到，也不要休息了，直接登城厮杀！就在此刻，无论死伤多少，都得尽快夺回归德府！”
完颜兀里和纳合合闰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俱都颔首。
完颜兀里道：“我麾下有轻骑三百，让他们向东巡逻，哨出一百里，以策万全。”
纳合合闰道：“我有擅长攀援的精卒一队，让他们先登。”
三将计议已定，错落在归德府城外的营地便如被惊动的蚁窝，兵将如蚁群奔忙，向着城池方向列队。
城墙上方眺望的定海军士卒奔入议事厅：“国公，敌军已经动了……城头上咱们收拢的那些本地射粮军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些躁动。”
郭宁挥手示意：“且去安抚，让他们乖乖地看着就行。”
徐瑨躬身应是，转身走了。
彭义斌张了张嘴，想要再说几句，郭宁起身站到厅堂正中，伸了个懒腰：
“老彭，我起家太快，根基甚浅，时时刻刻都要收拢人心，赢得部下们真心的钦服。而我的部下们，又多出于草莽。对他们来说，光是给予富贵，还不足够。所以，我习惯了靠自家的胆量勇猛，来赢得人心，我得让将士们知道，郭宁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符号，而是能和他们一同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袍泽。这一点，你慢慢习惯就好。至于眼前的局面，其实并不危险……”
正说到这里，倪一匆匆奔来。
他手里捧着一盒物事，乐呵呵道：“国公，二堂果然有，找到啦。”
彭义斌定神去看那物事，原来是一盒朱砂。
郭宁折返案几之前，换了一支笔蘸了朱砂，在舆图上新添了一道粗线。这道粗线甚长，从东平府方向起笔，直入梁山泊，又顺着南清河到沛县。
沛县境内，有贯穿黄河主干和岔流的丰水，水道中段便是赫赫有名的大泽。这一笔又顺着丰水和大泽，往西横穿过黄河，再沿着黄河西段岔流一直上溯，到归德府落下重重一点。
“这是……”
彭义斌用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知道自己关心则乱，忘了一件大事。
再抬头时，他整个人都放松了，咧嘴笑了起来：“这是尹昌这老小子的兵马！还有东平府方郭三和展徽两人的部下精锐！还有张荣纠合的梁山泊水贼！他们也提前到了？”
尹昌也是红袄军中资深的将帅，但他早在泰和年间就受朝廷招安，做了滨州的军辖，后来他跟随李全再度起兵，又受郭宁的招引背叛李全，为自家赢得了济南天德军节度使的官位。
这在尹昌而言，自然是良禽择木而栖。刘二祖等人最终的选择也与他并无不同。但彭义斌显然有点看不起尹昌，张口闭口便是老小子。
“正是他们。”
郭宁微微一笑：“我为国公，做大事尚且奋身如此，部下们哪敢懈怠？这一支兵也是倍道兼程，昨晚就过了虞城。得我命令以后，偃旗息鼓继进，眼下正在城北孟诸泽里备战。”
这支兵力，是郭宁和刘二祖共同议定出兵时安排下的。他们五天前就在微山与郭宁汇合，本打算用来攻打单州。不过骆和尚一战就击溃了完颜弼的本部精兵，单州、曹州已成俎上鱼肉，郭宁决定直奔归德府的同时，便将之抽调出来，要他们沿着水路直接奔赴归德府增援。
定海军对水运的重视程度，超过同时代的任何政权。骆和尚坐镇山东时，便曾利用船队转运人丁。
此番他们还汇合了梁山泊的水贼，拿出林林总总不下两百艘大小船只，选择的水道又大都是顺水，唯独在归德府境内的黄河西段岔流是逆行，稍稍费事，但那也不过七十里罢了。将士们浆、橹、帆、篙齐使，只用了两天工夫，就抵达城外。
而金军援兵一旦开始攻城，就给了这支兵力一击致命的机会。
郭宁拍了拍舆图，微笑道：“老彭，我这阵子颇读兵书，有一句话我很喜欢。”
“什么话？”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第七百四十四章 攻守（下）
孟诸泽是中原有名的大泽，在《禹贡》里写道，导荷泽，被孟诸。《尔雅》则将孟诸泽列为天下十薮之一，与大野泽、大陆泽、云梦泽等其名。
不过，这样的大泽在此后数百年里不断淤塞，又经先民拓地开垦，已经萎缩成了巨野和定陶两县之间，广济河沿线的诸多小湖小陂，规模远不如东北方济州境内的梁山泊。
到了金国入主中原，宋室南渡的时候，黄河决口，在南京路北部漫流四十年之久，造成了地貌的巨大变化。旧的湖泽陆续被淤平，而新的湖泽产生。在归德府北面数里，便有紧贴着三百里漻堤故址和漆沟之间的湖泊地带，虽然依旧叫做孟诸泽，却和原先那浩瀚大泽没什么联系了。
此时的孟诸泽里，隐约能听到南面归德府方向传来的咚咚声响，那是金军忽然行动了起来，以鼓声催促各部迫近城池。
大约是收到了鼓声惊扰，湖泽里有野鸭成群飞起。而野鸭高飞之后不久，大片芦苇忽然被人用事前准备的门板放倒，数百面门板前后相继，跨越了湖泽边缘的淤泥滩涂，形成五条并列的道路。
道路上，数以千计的甲士悄无声息地前进。
当年尹昌被郭宁诱出滨州，一度以为自己从此要以虚职文官的日子渡过余生。没想到郭宁并不如此，反而授予尹昌兴德军节度使的职务，要求他牢牢掌握济南，向西遏制大名府路、向南拉拢东平府红袄军余部。
尹昌把这个任务完成的很好，而郭宁也从没把尹昌当作外人，他所部兵马的装备、赏赐和授田等等，全都和定海军本部一模一样，甚至军校招生的数量、全军比武提拔的名额还有一点优待。
两年下来，尹昌的兴德军已经实实在在地成了定海军体系内的一员。
但尹昌和亲信部下们反而时常忧虑。
因为济南兴德军本是周国公下属唯一一支享有独立军号的部队，尹昌官拜节度使，单从官面的地位来看，也仅次于郭宁本人。
可是随着定海军的规模急速扩张，已经获得或者即将获得节度使身份的重将数量超过十人，郭宁本人更是由宣抚使到都元帅，由都元帅而到周国公，距离皇帝之位不远。
这也太快了。
这样下去，周国公登基开国的时候，我尹某人在武臣里头能排第几？二十，三十，或者四十，五十？这如何使得？
尹昌恨不能高呼一声，请周国公停一停脚步，等一等你忠诚的部下，给我们一点立功的机会罢！
好在他的期盼不久前有了结果，定海军要向开封朝廷动手了，而尹昌所部便是其中极重要的一路。
按照中都授下的军事计划，尹昌所部要从济南出发，长途行军五百里，途中更要挟裹东平府的红袄军旧部，再拉拢梁山泊的水寇，穿过红袄军与开封朝廷势力犬牙交错的济州，抵达滕州、邳州、徐州交界处的沛县微山，与郭宁亲领的主力汇合。
这任务可不容易做到。
且不说夏日里天气炎热，大军长途行军奔袭，沿途疲惫、疾病的困扰；也不谈连续挟裹友军、客军，将数千人与本部捏合一体，边行军边整编建制的艰难。
大军沿途难免引起金军在边境的地方守备兵力警惕。所以有时候要夜行晓宿以保密，有时候要多遣探马抓捕敌人的细作，有时候干脆就得围攻某处营垒，尽数屠杀以防消息泄漏。
这些事情，要指挥部下做到任何一件，都很费神了；每一件都要做到，每一件都不能疏忽，就更让人殚精竭虑。
好在尹昌做到了。
当他赶到微山，当天又得周国公的急令，要他率部继续强行军，渡过黄河岔流，直取归德府。军队里属于方郭三和展徽两人的部下闻听，一片哀嚎叫苦，而梁山水贼甚至有直接登船离开的。
但尹昌反而从中看到了立下大功的希望，看到了自家凭此真正成为周国公臂膀的机会。他竭尽全力地鼓舞士气，激发将士们的热血，甚至掏出自家的钱财来赏赐行军过程中开路搭桥有功的将士。
在渡过黄河岔流的时候，正逢大河涨水，巨浪怒吼奔腾，连续拍翻了四五艘载人渡河的舟船，将士们难免气沮。
尹昌又亲领甲士巡行各处登船之所，发现迟疑、胆怯，发表动摇军心言语之人，立即斩首，须臾间连杀了四十多人，强行振奋军心，只用半日就渡河成功，再用一日，便进驻到孟诸泽里。
百年来，黄河在这一带前后四次绝口，将广阔平原化作了淤泥滩涂，也使得从徐州往归德府方向，乃至开封的道路减少到了固定的几条。所有人都认为，只要占住了关键的隘口，就足能阻止军队的行动。
唯独在定海军眼里，己方是可以有更多选择的。
这条行军路线，便是过去两年里徐瑨部下的探子反复勘定的结果。为此，录事司投入了巨大的资源，以至于几乎疏忽了中都。
尹昌所部沿此抵达归德府境内，全然出乎金军的预料。
付出的代价，则是沿途搁浅的船只多达百艘，被陷在淤泥里无法继续行动的辎重超过全军所携的半数。沿途将士力竭、疾病脱队的总数，更高达一千五百余人，其中有两百多人直接就暑热而亡。
郭宁在归德府里向彭义斌讲述尹昌所部到达，说起来简单几句。实际上，他哪会不知道其中的难处？
无非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无非是慈不掌兵！说到底，军队是杀人盈野的工具，工具就少不了损耗，
况且……
行军的艰难，较之于以轻骑长驱赚城的危险如何？
将士的折损，较之于拿下归德府的收益如何？
眼下这一场赢下，开封府周围就几乎拿不出可用之兵了。可以说整个开封朝廷，就成了定海军的囊中之物。为了毫无破绽地实现这一整个大计划，周国公郭宁本人都亲自到了归德府里！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一场，郭宁必要大胜，尹昌也要一场大胜。
唯有一场够分量的胜利，才能让周国公看看济南兴德军的勇猛，才能告诉定海军的所有人，济南兴德军上下，有得是能打仗的好汉！
这时去看，因为连接长途奔袭的缘故，尹昌本就清瘦的面容更加削瘦，两个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他的花白胡须也乱蓬蓬的，沾了泥水都没顾上擦拭，但因为精神极度振奋的原因，他的两眼亮得像要透出光来。
从军二十年，做私盐贩子二十年，能再那么多年的颠沛经历中存活并且不断壮大自家的势力，尹昌绝非寻常之辈，他骨子里精于权衡和算计，也几乎不会被什么事情轻易打动。
但现在，他亢奋极了，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知自己的价值所在。他欢欣鼓舞地发现，在决定天下大势的棋局里，滨州尹昌和他一手建立的军队，乃是有力的一子！这一枚棋子做好了，是可以青史留名的！
尹昌深深吐气，持长刀在手，向前一指。
在他身周，将士们沉默无声，加快了脚步。
这些将士们有老有少，因为过去两年的良好待遇和严格训练，每个人都很健壮，身上披挂甲胄，宛如猛兽。
得益于将校们反复的鼓励，他们的士气很高涨。至于体力上头，大部分将士自然疲惫异常，但因有船队同行的缘故，要凑出一批自始至终坐船行军，体力充沛的精锐，却毫无问题。
五队精卒同时出击，带队的五名勇将，有三人是尹昌为私盐大豪时的旧部，分别是擅使花枪的李禾，以短刀短剑搏杀的杨岳，使长刀斩将夺旗的江瑾，有两人是尹昌出镇济南后招募的水寨豪杰，分别是郭政和徐文德。
这五人都是曾得郭宁召见的健将。五将率部突出，便似五条长龙飞腾，又似五道铁流奔涌，杀气冲天而起，顿时惊动了归德府城池内外，使得正在列队攻城的金军各部陷入了混乱！
“城北有敌军伏兵？”
“怎么会有伏兵？怎么会从城北来？”
“就在漻堤后头？那不是距离我们才两里？你这厮为何不仔细哨探？这下苦也！”
“咱们的骑兵少，既要往东哨探百里，哪里还有人手往北去？快快通报三位都尉，敌军兵分数路，来势铺天盖地，数量不知有多少！”
“各部向北！向北！要接战啦！”
“什么？半刻？再有半刻就要接战？怎么接战？我这里大军方才铺开，连营六处全都对着城池，将士们还都换了适合登城、巷战的短兵……你告诉我怎么接战？我拿什么接战？”
“弓弩手呢？弓弩手速速向北集结，列横队放箭！”
归德府外，正逐渐逼近城池的军队乱做一团，中军本队里，军官、亲兵、傔从们也乱做一团。大部分人都彷徨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而听力出色些的，已经听到厮杀声和箭矢破空之声席卷而来。
“弓弩手赶不及了！”
“保护都尉！”
“结阵！结阵！”
“往南去！赶紧回营固守！”
“已经有伏兵包抄往南去了！众将士随我来，向西退却！”
嘈杂的喊声和各种彼此冲突的号令，在完颜弼耳旁此起彼伏。完颜弼骑在马上，摇摇欲坠。
片刻前，他还被己方扭转乾坤的机会所激励，这会儿却已经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他全都明白了，不止战略上的欺诈，就连战术上的扬长避短，也都在定海军的计划之内。
定海军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是为了营造出徐州到归德府，再到开封府的空虚局面，但在北面，朝廷能召河东河北各将帅南下，在南面，也有与宋军纠缠的十三都尉之兵可以回援。所以，这空虚的态势并不会长期保持，定海军能够自如施展的时间并不长。
所以定海军在战术上，也连续使用了计谋，诱使朝廷兵马野战，以速战速决。
他们在徐州，已然落城却秘而不宣。于是利用了完颜弼急于保卫徐州的焦躁情绪，完成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打援，歼灭了完颜弼手下的全部精锐。
他们在归德府，以少量精锐赚城以后，好整以暇地留驻不动，摆出等待后继兵力到来的模样。于是再一次利用了完颜弼急于夺回归德府的焦躁情绪，第二次实现了伏击打援。
这场打援的结果，又会如何？
完颜弼根本不敢想。
此时他只想到，自己身为宿将，却连续两次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是何等羞辱；自己被朝廷授予了统领一方行省的重责，结果全然不能御敌，反而成了让己方损兵折将，门户洞开的帮凶，这又是何等的愚蠢！
完颜弼是敢于和蒙古人厮杀的勇将，但这时候，他只觉得自家内里虚弱一场，提不起力气，也不知该做什么好。他身边仅存的两个傔从牵着他的马，向后逃走。
马头尚未拨转，又见完颜兀里正在竭力聚兵。完颜弼待要催马向他靠拢，完颜兀里已被不知哪里投掷来一支花枪，穿过了身体，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挣扎不起。
就在此时，城中惊天动地的号炮连响，一彪精骑猛冲出来。
两边的厮杀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金军骤然遇到强敌伏击，进退失措，两个都尉部还有后继的兵马赶来，也都被定海军先后击溃。当场逃散者数千，降者数千，被杀死的又有数千。
定海军骤然兴兵，到此时也不过是第七天。七天之内，徐州、曹州、单州、归德府先后得手；开封朝廷布置在这个方向上的三个都尉合计两万兵马被一扫而空。
开封朝廷掩有大金国半壁天下，明明能在北面与中都对峙，在南面压制宋国，撸掠钱粮。
可忽然间，局势骤变。开封朝廷在北守无所守，在南方的攻势也毫无意义，他们的国都开封，已经在定海军的兵势威慑之下，危如累卵！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第七百四十五章 风云（上）
开封府。
“就算红袄军与那郭宁合流，可我们又不是全无预料，我们在东面摆着一个元帅，两个都尉，数以万计的兵马，两座经营数载的雄城！这才几天，兵马就败了？城池就丢了？”
“完颜弼丧师失地，论罪当斩！”
“不用斩，按探马回报的消息，他已经死了，连带着完颜兀里和纳合合闰都已战死！”
“归德府和徐州哪里有数以万计的兵马？那里半数以上的兵力，不是都调到完颜赛不麾下，与宋人厮杀了吗！要说罪名，此前信了南朝那里传来的鬼话，以为可以放松警惕，转而去南朝掳掠的人，该当何罪！”
“眼下是扣帽子论罪的时候吗？归德府西面是睢州，谁在那里驻守？现有军马几何？”
“谁知道归德府那里，现在有多少人马？不能知己知彼，接下去怎么应付？”
厅堂上哄闹的声音，让田琢觉得有些烦躁。过去半年里，从中都、河北，逃来了那么多的女真贵胄和朝堂重臣。本以为这是郭宁不得人心的表现，而这些人又正好充实新建立的开封朝廷。
孰料这些人简直就是从中都朝廷流出来的脓水。他们的的作用，只是把开封朝廷变做了另一个中都朝廷，全然没了起初在开封经营时的果断明快。
眼下他们一搭一档地言语，无非是要追究执掌朝堂的田琢、侯挚等人。只不过这几位当年奉遂王出逃之人在开封根基深厚，他们不敢明说，只兜来兜去地绕弯子。
实在是可笑。
以那郭宁的凶恶，一旦动手就要翻覆局面，你们以为他只满足于抢几块地盘？这大半年里，所有人都被郭宁骗了，他既然发动，开封朝廷就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好在大金的皇帝不似这些货色，比任何人都要可靠的多。
田琢稍稍躬身：“陛下？”
皇帝摆出一副听着众人谈论的模样，嘴里低声道：“怎么讲？”
“郭宁既然暴起，目标绝不仅仅是归德府和徐州，他既然到了归德府，整个定海军的力量马上就会倾泻而来。睢州没有多少兵力，挡不住的，战场会在开封。当务之急，是立即召回南征各部；再传令河北、河东将帅，十万火急南下救援。”
皇帝毫不犹豫：“这就下诏。”
“只消南北两军能及时回援，咱们必能在开封城下敌住郭宁。他们的家底也未必厚实到什么程度，坚持到秋收农忙，咱们便得转机。不过，陛下也得做好准备，若有万一，要退避到河南府，甚至京兆府。”
年轻的皇帝猛然握紧椅子扶手，片刻之后，他道：“好。”
徐州。
骆和尚在浮桥上跳跃两下，沉重的身躯砸的桥板咚咚作响。不过，这点重量相对于浮桥的承载力和黄河浊浪的冲击，简直近似于无，整座浮桥全然不动。
骆和尚好奇地伸手摸一摸连接船只的巨索，这种绳索手腕粗细，纯用麻筋编成，再浸泡从宋国购入的桐油，在海船上可以作为缆绳、帆索。此刻受力绷紧之后，坚固如铁，又比铁链多了几分柔韧。
整座浮桥依托徐州城东三里的万会桥旧址修复而成，用舟船八十艘。另外又修复了城东北面的云集桥，同样用舟船八十艘。
因为黄河多股岔流分水，徐州附近的水势较之上游反而小些，所以两座浮桥的规模都不算很大。修复这两座浮桥，用了六天时间，速度也很快。这主要得益于定海军提前准备了大量的物资，调集了负责建设舟桥的工兵三千人；另外，还事前勘测了河道的水深、流速、宽狭情形，作足了准备。
万会桥所在的位置，比较适合下桩捆绑绳索，所以用的舟船基本都是宽一丈以上的大船，桥面也宽阔。骆和尚在桥西跺脚的同时，大队骑兵已经从东面跃马登桥，横渡黄河。
骆和尚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平地上，让开桥面。
他看到最早过河的骑兵严格按照操典列队警戒，还派出数队轻骑，前往更远处哨探河水水文动向。徐州已经在本方的牢固掌控之下，左近绝无能够威胁渡河的敌兵，但军法既然规定，就要扎扎实实地做到，骑兵们在这上头全无疏忽，可见日常的训练很是讲究。
骆和尚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桥面上的骑兵们加速前进。
骑兵的总数在千人以上，每个人的鞍旁都挂着长枪长矛，鞍桥两侧分别悬弓带箭，骑士本身则在腰间悬挂长柄直刀或者铁骨朵之类的短兵。在他们的从马上，则是干粮和甲胄，有些擅长射箭的骑士们还带着用于下马步战时的长弓和备用的多个箭袋。
这便是拐子马骑兵了，他们过去以后，跟上的才是能够身披重甲，执锐陷阵的铁浮图。
铁浮图骑兵们的战马普遍要更高大雄健，从马的负重也重，长途奔行之后，泥泞痕迹一直溅到马腹，阿里喜们更是灰头土脸。为了渡河时的安全起见，所有骑士都牵马步行，饶是如此，桥面上依然蹄声轰鸣如雷。
骆和尚等着铁浮图骑兵踏上河道西面的高阜，才招了招手。
铁骑之中，闪出一将。
“见过慧锋大师。”郭阿邻郑重行了军礼。
“你兄长呢？”
“兄长将自己的马匹借给了病号使用，自家与步卒一同行军，当已过了云集桥。”
这种与基层士卒同甘共苦的作派，倒确实是郭仲元的本色。若非平日里爱兵如子，又怎能在战时用兵如泥？
骆和尚转头往云集桥看，只见先期过河的士卒列成一个个横平竖直的方阵，阵列坚固如磐石，而阵中人笔直肃立，全无交头接耳。
沿河的堤坝上有人匆匆赶路，那是郭仲元看到了骆和尚身后的旌麾，带了几名部下赶来。
骆和尚也不多话，直接递过军文：“主公已经拿下了归德府。尹昌所部沿河强行军二百里，与主公汇合，击溃了完颜兀里、纳合合闰两部万余众，正扫荡周边残敌。主公有令，要你部继续急行军，五日之内赶往归德府，组成重兵集团进迫开封。”
郭仲元这一支兵，在击败成吉思汗之后，心气和斗志都被激发了起来，自上而下都以定海军中头一股能打硬仗的强兵自诩。
但郭宁一直没有给他们出外镇守的任命，而让他们安心调整本军所属的田亩，安排将士们轮番回乡探亲。
足足养精蓄锐了大半年，郭仲元麾下的将校也不断充实，调入了许多经历过军校训练的骨干在内。最终兵力到了万人以上的规模，其中步卒七千，轻重骑兵一千五百，随军负责辎重、后勤的阿里喜又有四千余。
直到二十天前，耶律楚材召见郭仲元，向他展示了郭宁的手令，他才知道，己方将有何等大胆的行动。
此前郭宁在海州停留，打着保障海上商路的旗号，督促扩建朐山、东海等港口，并在港口范围内兴造了大规模的仓库。结果完工以后，第一批大举到达海州的，并非南朝海商船队，而是从天津府出发的郭仲元所部。
郭仲元在天津集结兵马，编组物资粮秣，做长途行军作战的准备，用了三天。
从天津到海州的海路，用了十天。
兵马下船后立即行军，边行军，边恢复建制，有跟不上掉队的，也绝不驻足等待。从海州到徐州，四百里路程，他们用了六天。
接下去，是从徐州到归德府的三百五十里，郭宁给了他们五天。
自古以来的强兵，多有擅长急行军的。不过短时间的奔袭，可以通过丢弃辎重，催逼将士的底力来实现。二十日里由海转陆，再长途奔走七百余里，对军队的训练水平、保障水平和士气，还有将领的指挥能力，都有极高的要求。
郭仲元展开军文看过，将之阖上交给傔从：“大师放心，郭某必定及时赶到。然则行军到此地，粮秣物资消耗甚多；另外，各部都需有经验的乡导引路。”
“徐州城里的储积，已经拨了一半出来。骡马、车辆、随行人丁齐备，还安排了医官若干，就在城北七里沟候着。”
骆和尚说到这里，看看身旁。
刘二祖此前得郭宁承诺，与骆和尚同为此行的副帅。可是定海军的整个体系轰然运转以后，他便明白，自己在泰山周边经营的局面与定海军的武力相比，无论各方面都差距极大，在拿下徐州之后，红袄军余部越来越像是配角了。
于是这几日里，他便愈来愈多地做了看客。不熟悉刘二祖的人，只当骆和尚身边跟了个老农。
虽是看客，安排地方乡导之类还不在话下，此时刘二祖挥手示意，立刻闪出数十条精壮汉子：“这些都是真正的地里鬼，闭着眼睛也能往来。”
郭仲元向刘二祖颔首，顾不得彼此寒暄，又问骆和尚：“毫、宿、寿、泗等地的金军很快就会折返，何人抵挡？”
“我自当之。”
“既如此，我不耽搁了……大师，这就告辞！”
郭仲元向骆和尚行个军礼，叫上了乡导们，随即转身匆匆离去。
他步入本方队列之后，急促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各部军官奔往中军队列领命，又纷纷策马赶回本部。中军队列里又奔出背扎靠旗的传令兵，一边狂奔，一边吹动声音尖锐的铜哨督促。
随着一道道号令颁下，将将渡过大河的整支军队猛然动了。
轻骑兵们连连打马，急奔向道路前方。步卒和重骑则按着军官们的指挥，一拨拨地汇入道路。
艳阳之下，人马的脚步瞬间在地面踏起了漫天烟尘。烟尘之下，百步开外就看不清队列，只见一面面高高打起的军旗。已经长途行军到此的将士们各自紧跟着本队的旗帜，或者小跑，或者快走，行列的秩序丝毫不乱。

第七百四十六章 风云（中）
天津府。
新修建的一处园林内，酒宴正酣。
耶律楚材一手执笔，一手握着酒盏。偶尔喝两口，然后往纸上涂抹几句。不过，他的诗才不佳，临场苦思许久，只得两句。什么“弦索词章且助欢，羡渠临老得安闲”，落在行家眼里，未免粗糙率易。
参加酒宴的文人不少，坐在客席首位的，乃是南朝权臣史弥远的特使宣缯。
此时不少人请宣缯评价下耶律楚材的诗作，宣缯打着哈哈，连道：“自然是好的！”
他们所处的这座园林是上个月新落成的，设宴的水榭地势甚高，紧靠着御河，可以俯瞰天津府西部的大片区域。这园林属于整个天津府营建的一部分，或许是为了让大宋的使者宣缯感到亲切，工程最后一部分做了许多紧急的调整，以使样式更符合南朝士大夫的审美。
园林正门以内，是鹅卵石铺就、曲折蜿蜒的小路，路旁有奇花异石，其中有两件姿态嶙峋，据说是从中都御苑里移来的罕见精品。花石之间，有清溪潺潺，有绿树婀娜，偶尔可见回廊水榭掩映在花木丛中。
抵达天津府之后，宣缯首先拜会了中都朝廷的忠臣耶律楚材，向耶律楚材表达了希望定海军出兵牵制开封朝廷的意思。耶律楚材并没有明着答应，也没反对，他只道，周国公正在山东海州巡视，两家恰好错过了；所以，须得等待周国公折返，才能决定。
宣缯便在天津安顿下来，起初几日，他很是焦虑，每天都询问郭宁的行踪，后来却慢慢放下了心。
一来，因为宣缯在此，耶律楚材将自己办公的驻所挪到了天津府，时不时地邀请宣缯参加宴会，待之十分客气优容。
上百年来，金人对宋国使者都傲然凌视，哪怕现在大金两分，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也很难改变。但耶律楚材和他身边亲信们，却丝毫都没有这种态度，他们对宣缯的殷勤，简直让人受宠若惊。
另一方面，宣缯提出，想要离开馆舍，出外走走逛逛，散散心。耶律楚材也同意了。
宣缯是谙熟实务的官员，很有眼力。史弥远让他来北方，本就怀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意思。他一旦出外，虽然允许他走动的区域限于天津府的码头和馆舍周边数里，仍被他看到了许多东西。
他看到在潞水两岸地势低洼的盐碱地上，有数里方广的台基正被建造出来，有大片石料被搬运来铺设成甬道。巨大的平台上，有高大的殿堂楼宇，又有整齐划一的连绵房舍和宣缯虽看不明白，却一定功能规划明确的各种建筑。
只远远眺望这规格，便知周国公为了修筑自家霸府，追求尽善尽美，考虑得很周全。
虽说没法靠近去仔细探看，但粗略估计，恐怕整个工程较之于海陵王修建中都大兴府、恢复南京开封府都差不多了。
海陵王的时候，大金也算强盛一时，疆域广阔，更凭借武力尽情搜刮黎民百姓，这才能修筑起那些雄伟壮阔的大城。郭宁的力量，郭宁的根基，较之于海陵王如何？
怀着这样的想法，宣缯此后数日格外注意定海军的诸多兴造，果然又被他陆续发现许多处颇具规模的工地，更有数量巨大的民伕在其间施工。
史相召集亲信们密议时，好几人都觉得新任淮东制置使的贾涉与商贾们关系密切，有助于大宋了解中都朝廷的内情。贾涉也时常回报说，那郭宁雄心勃勃，在天津府开设军校，编练水军，以至于收支上头十分依赖海上贸易。
现在看来，郭宁办的事情岂止军校和水军？
一个刚控制金国半壁江山，屁股还没坐稳的政权，光在一个荒僻海口就投入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而这半壁江山又是被凶悍的黑鞑反复摧残过的，能榨出多少油水？
经常陪同宣缯出游的杨诚之对此颇有些骄傲，经常向宣缯解释说，这是港口，这是船厂，这是军堡，那是工坊，那是学校，那是桥梁，到处都是百年的大计。
百年大计？不是笑话么？
嬴政修建长城，隋炀帝挖掘运河，都以为是百年大计，结果呢？
如果说得过份点，当年大金的世宗、章宗皇帝耗费无数民力修建所谓北疆界壕，那也是百年大计。如今界壕安在？驻守界壕的数十万大军又在哪里呢？
对这种做法，宣缯实在不赞同。但这对大宋来说，却是非常有利的。
之后数次游玩时，宣缯旁敲侧击的询问了多名陪同的官吏和文人。他们先是顾左右而言他，后来却不过情面，分别遮遮掩掩地说了几句。
原来周国公郭宁起于草莽，性子急，无论办什么事都雷厉风行，对下属也立求一事一报，立竿见影，所以他的定海军政权才崛起如此神速。
但他掌控中都朝廷以后，依旧是这般作派，想到什么，就要做成什么，全然不懂得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所以政务上头负责的群臣经常焦头烂额，至于财计维持，更是艰难异常。
这样一来，宣缯就更加明确了自己的判断。
去年开封那边传来消息，说中都粮秣物资急缺，那是真的。史相一度授意阻断向北方的粮食走私，也确确实实给中度朝廷带来了绝大的麻烦。
自那以后的一年里，金国的中都朝廷就一直在刻意经营与大宋的关系，试图用各种方式与大宋达成暗地里的合作。他们谋求宋国的铜钱，谋求宋国的粮食，为此还不惜私下拉拢大宋的官员，组建专门用于海上贸易的商行。
这是为什么？
皆因东西两金并立的情况下，郭宁不能明着向大宋服软，非得维持住对大宋的强势，才能继续以正统自诩。但他又非得依靠着海上贸易，才能维持定海军政权那么庞大的军队和巨量的开销。没了海上的财源，他看似烈火烹油的局面一天都维持不下去，就更别谈更进一步，篡夺大金国的帝位了。
大宋的财力如果转而投入到与开封厮杀的战场，必定会影响与中都的贸易，中都绝不乐见。
大宋如果在与开封厮杀的过程中蒙受惨重损失，接下去要么倒向开封，要么满朝激愤，厉兵秣马，这也同样会影响与中都的贸易，中都也不乐见。
站在中都朝廷的立场，希望大宋保持着稳定，希望史相一直掌控朝局，并维系着与北方周国公的默契。这才能使得郭宁在中都放手投入那些百年大计，并一步步地压制皇权。
那么，当大宋需要中都朝廷出动兵力，牵制开封的时候，他们能拒绝么？
说到底，又不是要他们起倾国之兵与开封厮杀，牵制就够了！
吃着来自海上的粮食，拿着来自海上的钱，他们哪有拒绝大宋请求的道理？
其后数日，宣缯和耶律楚材数次饮宴，在酒酣时旁敲侧击打探，愈发确定了这个判断。所以他专门遣人雇了轻舟出港，以最快速度直趋定海，把这个情况密信通报给史相，并要求史相传令淮南、京西等方面全力以赴地抵住金军，千万莫要服软，也不必担心战局恶化。
在密信里，宣缯断言，郭宁虽然尚未接见，但定海军的大势如此，根本没法改变。他们很快就会响应大宋的要求，出兵牵制开封。而只要他们在河北西路或者大名府方向动用一两万的人马，稍稍作势，从开封攻入淮南和京西等军州的金军就只有撤退的一条路。
从此，开封朝廷受到东、南两面的压制，再无妄动的可能。而中都朝廷既要对抗开封，就须臾离不开来自大宋的财力支撑，离不开海上贸易的输血，而大宋凭借庞大的水军和数百年来维系的海上贸易管理手段，足以取得主动！
所差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郭宁究竟什么时候会接见自己，决议出兵。
这种迟迟不见的作态，是宋金两国聘使往来时常见的手段，早年曾经有宋使被滞留一年多的。
郭宁一直不出兵，大宋就得一直和开封金军在淮南、京西等地的漫长战线纠缠下去，十数个军州皆遭战火摧残，这是大宋的软肋所在。很明显，中都方面是想在这个软肋上做做文章的。
宣缯告诉自己，莫要着急。
大宋在武力上再怎么孱弱，也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而中都方面既然离不开海贸，他们或许今天，或许明天，迟早会出来谈！说不定，那郭宁早就到了天津府，随时可以出面！
想到这里，宣缯稍稍分了下神，结果就被作陪的杨诚之撺掇着，连作了两首小令交差。他是南朝的太学博士，当过起居舍人，在诗文上的水平远远超过北地寻常士人，故而得了众人大赞。
杨诚之满脸敬佩地向他敬酒，宣缯的酒量不错，连饮了三杯，众人又是连声叫好。
宣缯微微一笑，把酒盏放回桌案，清一清嗓子，待要言语。忽听见有马蹄疾驰的声响在静谧园林的远处传出，还不断接近。他定了定神，引颈眺望，看见回廊外侧有人纵身下马，向着门扉处值守的吏员附耳低语。
那吏员听了言语，神情一下子变得肃然，立刻又带着那人循着回廊走动。身影连续穿过花树掩映，再度出现时，已经绕到宴席场地的后头，隔着一道碧纱橱向坐在主位首席的耶律楚材行礼。
耶律楚材本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见那骑士到来，一下子酒意尽褪，神情变得严肃。顾不得向席间众人告罪，他直接起身，转到碧纱橱的后头。
因为纱罗的阻挡，宣缯看不清那骑士的模样，只隐约见他单膝跪地，奉上一份文书。而耶律楚材看过之后，握着文书，直接就折回了水榭。
他并不落座，而是在水榭正中站定。
宣缯笑问：“晋卿，正是作乐吟诗的时候，你这副模样，莫不是把公事拿出来了？快来，按规矩罚酒三杯。”
说完这句，却没有得到回应。
耶律楚材打开文书，又看了看，才沉声道：“方才送信来的，是一位金牌郎君。按我朝的制度，他身配金牌为凭，可以在递铺发起一昼夜行八百里的急递。这位金牌郎君是从海州出发的，他用了两天时间，跑死了四匹好马，这才把一个关于我家主公的消息及时传到。”
宣缯的酒意一下子消褪大半，他连忙问道：“是什么消息？”
“贵国在淮东、荆襄等地与伪朝兵马鏖战，已有一个多月了吧？”
“是，我大宋兵精粮足，自守有余。但史相公不愿见生灵涂炭，这才让我专程北上，促成贵方出兵策应，以解南方厮杀局面。”
“我家主公已经答应，不，已经出兵了。”
宣缯心中大喜，脸上并不表露，而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为自己倒了一盅酒，略继续问道：“多承贵主上的厚意！却不知贵方出兵多少？军行何处？战况可还顺利？”
“好叫足下得知，此番我军第一批动用的，是骆重威、郭仲元、尹昌三位节帅所部，并及元帅左监军刘二祖所部，计有四万人马；第二批还将出动赵决、韩煊、史天倪所部，并及漠南蒙古、辽东女真附从军若干，计有三万五人马。”
这么多的兵力？这么大的手笔？这郭宁未免过于厚爱大宋了吧？他们有那么多的粮秣物资么？
宣缯脑海中猛然冒出许多问题，而这些疑虑在耶律楚材随后的一段话里，得到了解答。
“此刻我军已经拿下了徐州、曹州、单州、归德府等地，开封门户洞开，指日可下。有赖贵方出动雄师，在淮东、荆襄等地持续牵制开封叛逆的兵马，我军的战况甚是顺利。想来，能够一句荡平伪朝，恢复大金的疆域。到那时，我们必定遣使到临安，隆重感谢贵方的帮助。”
旧的问题刚去，新的问题就来。
什么牵制？谁在牵制？谁帮助了谁，谁又该感谢谁？
宣缯默然片刻，抬头问道：“天津府这里的诸多营建，还有一直以来钱粮紧张，急需海上贸易供给的情形，都是假的？是特意做给我们看的？”
“营建是真的，不过不急着完成。钱粮军资确实匮乏，但有高丽、辽东、河北、山东各地的调拨转运，有精通庶务的能臣居中指挥，总能挤出一些供给军需，并不至于举步维艰。而且，这也并非只做给贵方看，主要是做给中都城里的女真人看的……半年来中都的女真人逃亡不少，正好让他们把情形转告给开封伪朝，让他们放心些。”
耶律楚材向宣缯微微躬身，歉意地道：“有道是，兵不厌诈，并非特意欺瞒足下。学士，幸勿怪责。”
宣缯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站起身，恨不得立即离开水榭以示不满，但竟又不敢。
在他迟疑的时候，耶律楚材再度持笔，连写了十数道公文，又拿出自家的金牌符信，令人持符信奔往各处传令。很显然，这些公文的规格极高，但有转递命令的，无不高声呼喝，报名受命。
十数名持有公文的骑士奔走各处，引起数十人，乃至上百名官吏的应和；这上百名官吏继续奔向所辖的衙门，立刻引动上百处衙门里驻扎人手的急速行动。
宣缯站在水榭里眺望，可以看到远至柳口等地，都有骑队、车队和大量军民从无数营地、建筑里列队奔出。不到半刻时间，视线所及的各条道路上，开始有一队队的辎重运输。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队列的规模也越来越大。
这样迅速的响应，要经过多少次演练？要有多么充沛的准备？宣缯简直不敢想。
而水榭里，耶律楚材的声音越发洪亮：
“除了直取开封的两路兵马，我们还准备了负责自北而南，扫荡河北西路、大名府路的第三路军马，辎重皆由天津府调运。这一路包括李霆、苗道润、张柔、石天应、耶律克酬巴尔所部，合计五万人，他们兵分两翼而进，分取真定、大名，然后南下卫、浚，最后从北面威胁开封！”
“开封朝廷？东西两金？简直是笑话！”耶律楚材拍了拍阑干，沉声道：“我们动用了十二万五千人！这一仗打完，天下人就知道，世上只有一个大金国，也只有一个朝廷！”
宣缯笑了笑，想要说几句场面上的漂亮话。可他眼看蓝天白云，阳光灿烂，自家却昏昏沉沉，几乎站立不稳。

第七百四十七章 风云（下）
庆元府，兰山岛。
朱纺舟从中都天津府来，轻舟直入港口。这名年轻的纲首往年都用这艘快船运载北方的土货南下，比如皮毛、青瓷之类。但这一趟南下，他的海船没有载任何会拖慢速度的货物，只装了足够的食水，而且出海后直接并入南下的洋流，遂如游鱼一般飞速前进。
朱纺舟犹自以为不足，又全程升八面帆抢风。其实夏天东南风紧，帆上的心思用得再多，船行速度也加快不了多少，但全程下来，竟给他额外又抢出了一天。
待到船只进入港口，朱纺舟单手一按船舷就翻身过去，抢先踏上地面。
他回头喊道：“休息五天，让大家吃好喝好。酒钱我出，只不得过量、误事！”
还没来得及下船的水手们听到首领的吩咐，全都兴高采烈地夸赞。
朱纺舟只摆了摆手，摸了摸自家腰间包裹紧密的书信匣子，拔足狂奔。
他这种凭着一艘快船出海的人物，当然算不得大海商。不过，如果这封急信送到，就能拿到一个指定购入特殊货物的份额。份额不多，对但对朱纺舟来说，已经足能算得上日进斗金了；过一年半载，他新买一艘大船都行。
能有这样的好事，主要得归功于朱纺舟和庆元府著名的大海商周客山的合作。
前两个月里，朝廷里一批高官贵人合伙，私下里与北方金人达成了协议，组建起了专门用于南北贸易的上海行。当时为了筹建这商行奔走的，在大宋的官面上，是现在去了淮东的贾涉父子，另外一人便是周客山。
此君原是海上籍籍无名之人，和朱纺舟一样。但最近两年，他的财力和势力都猛然膨胀，还捐了官，哪怕在市舶司里，也当得一句大官人。
这周客山的背后，通常被认为是本地有名的大族章氏。但章氏这一代的出色人物章恺，自家也只是个通仕郎罢了，好像兴趣还在仕途，哪有海上的影响力？章氏恐怕不是关键。
这其中真正的缘故，朱纺舟估摸着，十有八九和北方金国有关。或许周客山同时还是北方某位贵人的代表，否则他也不会在过去大半年里，一直通过各种办法瞒过朝廷，向北方大量运粮。
向北方走私的粮食原本大都来自两浙，但因为周客山的张罗，今年以来渐渐有运输岭南稻米北上的。岭南素来产米，常年升米数钱而已。也不用特意筹备货物，大舟出发向北之前，若有空舱便满上，运到北方，得十倍之利，何乐不为？
所以到最近两个月，甚至开始有巨商运了占城的稻米去中都天津府。
算上往来的时间，那成本可就未免过份。但既然有人这么干，就证明北面的贵人为此出了特别的高价，能让人赚的盆满钵满。
朱纺舟也想赚的盆满钵满。
所以他跑得飞快，不止想让厉岙坊里的周大官人亲眼看看自己的殷勤态度，也让整个厉岙坊的人看到，我朱某人是替周大官人办事的！我给上头的大人物带来了北面的消息！
他猛冲进厉岙坊高处的酒楼不久，又挺胸腆肚地走出来，就连厚厚的盐渍也掩不住他满脸通红的得意笑容。
酒楼外头总是有些游手好闲的人物混着，他们多半是受了哪位海商委托，探看周客山的动向。不过这会儿，有好些身着绫罗的海商本人也都来了，因为不敢进酒楼打扰，他们在街道对面唤作“一窟鬼”的有名茶坊坐着。
见朱纺舟出来，好几人同时向他招手：“朱家的小郎，来！来！”
朱纺舟骤然见到几个大海商的面孔，下意识地缩了缩头，愣了愣才鼓起勇气过去，作了个罗圈揖。
“你带来了中都天津府那边的消息，是也不是？”
“正是！”
边上顿时有人吵吵嚷嚷：“这是第四拨了，宣老爷在北面倒是真能打听！他能这么持续不断地发消息回来，可见周大官人在其中也出力不少！”
“可宣老爷也没打听出郭宁动手了啊？周大官人不是白忙么？”
“废话，周国公的大军从山东出动，宣老爷人在中都，哪里能晓得？他先前发来那三份信件都说无事，分明是徐州战况还没有传到中都！”
“山东出动大军，中都哪会没有一点风声？那还是他无用！”
“都住口，咱们问正事！”一条壮汉断喝一声止住众人，回头客气问道：“朱家小郎，这次宣老爷的书信上怎么说？”
“中都方面出动大军南下！据说合计五万大军，兵分两翼，先取河北、大名，要一举踏平开封！”
茶馆中几乎是轰然一声，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酒楼高处，周客山往下俯视，看着许多商贾心急火燎地跑开，有人一不留神脚下拌蒜，摔得脸上手上都是泥泞，但他起来不管不顾地继续狂奔，一丁点也不耽搁。
“怎么样？”
周客山回首道：“北面大军厮杀，对海商们来说，不止是粮食的需求大增，铁料、竹料、胶漆、药材的价格也会上涨，每人都能大赚一笔，而贩运到南方的战马数量或许更多。在他们眼里，这是大好事！”
他所在的位置，是酒楼的顶层雅座，席上摆着花团锦簇也似的酒菜，一桌怕不得三五贯银子。但坐在桌边的只有两人。
一人是原本的浙东提举，近来新兼了沿海制置司的章良朋，另一人是贾似道。
“海贾归来富不赀，以身殉货绝堪悲。似闻近日鸡林相，只博黄金不博诗！”
听得周客山这番话，章良朋冷哼一声，念了两句诗。
周客山哈哈大笑：“诗是好诗，说得也对。但商贾本来就是如此，何况是海商？咳咳……我还是一句老话，堵是堵不住的，堵不如疏。”
先前南朝阻断粮食贸易，周客山在庆元府的影响力有限，几乎束手无策，商贾们对着朝廷官员的号令，也没有什么办法。
可短短几个月下来，海上贸易不止有金国中都朝廷大力扶持，最近还得了南朝行在的贵人插手其间。那些贵人们自家拼凑出一个商行捞钱，又用各种办法为之保驾护航。这一来，海商们的腰杆子明显硬了，最近这阵子越来越肆无忌惮！
章良朋对他们毫无办法，周客山反倒成了愿意替朝廷着想，替官员分忧的可靠之人。
此时坐在酒席另一边的贾似道把书信反复看了几遍，起身道：“两位，我不奉陪了。北地局势既有变化，我这就赶回行在，向史相公禀报！”
贾似道最近身在庆元府，却是行在那边的红人。
他陪同宣缯北上，在海州等地都安排了传信的潜伏人手，还请周客山出面，在中都天津府收买了可靠的海商，所以宣缯才能隔三差五地传来北方消息。这较之当年聘使北上，几个月音讯全无的局面，不知道强了多少。所以行在那头一直有传闻说，史相打算给贾似道一个出身，以便日后擢用。
前几日有军报说，那中都的执政权臣郭宁不知何时在山东聚集大兵，又收买了定海军的余部，于是撑着南京路空虚，一口气杀近了开封。
这情况，对大宋在淮南等地的战况或有好处，但宣缯在中都一点都没发现，未免失职，于是有人估摸着，宣缯回返中都以后会受斥责，随即贾似道在庆元府也门庭冷落。
不过，宣缯从中都传来定海军再发大军的消息，这可关键的很。如果及时送到行在，必定有益于史相运筹帷幄。
当然，负责接收消息的贾似道也一样连带着行情看好。
这会儿他起身告辞，章良朋连忙送出几步。
贾似道登上马车走远，章良朋还眯着眼看了很久。
他折返回酒楼高处，忽然问道：“贾似道和你，都认得北面之人，对么？”
这话里，隐约有点指责，似乎还有威胁的意思？周客山只轻松地笑着，说道：“咳咳，世伯，你来看。”
他牵着章良朋的手，站到窗棂旁，指着酒楼后头小巷里，五辆前后相继的马车。
“这里是五千贯钱，另外，还有等同于五千贯的金珠。铜钱是贾似道方才留下的，是史相公门下一位枢密院承旨专门指名，要给世伯你的礼数；五千贯的金珠，是我名下的海船两天前带来的，那是中都朝廷周国公门下左右司的李郎中，给世伯的好处。”
章良朋倒抽一口冷气，他指着马车，手指都在打颤：“这，这……”
“世伯，中都方面这下子，动用了十数万雄兵南下，以定海军虎贲之精锐，开封绝不能挡。不久之后，大金就依旧只有一个，而单独一个雄踞域中的大金国，再掌控着如此强兵……他们要从咱们大宋获得点什么，其实不难。”
周客山压低嗓音：“与其让南北再起兵戈，靠刀枪说话，不如两家和和气气，做些生意。海上的事情，就按海上的规矩办，两家朝廷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对么？”
章良朋猛然退回座中，半晌不能言语。
大宋的朝廷，想要靠贸易来驱动金国，由此挽回百年来对金国的被动。可是，看看大宋商贾的模样，看看这些人争先恐后地与金国做生意，向金国输入一切所需的动作，章良朋只觉得，苍茫大海上孕育出了一个怪物，而这怪物绝非大宋所能控制，倒更像是金国的工具。而中都朝廷这一趟动兵，得到的远不止半个金国的疆域，其后继影响，必定会深入大宋，引起更大也更剧烈的变化。

第七百四十八章 新邻（上）
临安府。
这座城市是大宋的行在，是天下各处消息汇聚之所，在这座城市里，总像是荡漾着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水，还永远有湍流在碰撞翻卷。也正因为如此，这座城市也就成了最没有秘密的地方，昨天还在水面下隐秘传达的消息，今天就会被翻卷到水面上，被所有人传扬着。
比如金国的局势。
这几年来，临安的百姓们已经习惯了金国的糟心事频发，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但这样一个强敌从强盛到衰弱，从衰弱到两分，再从两分到即将分出胜负重归于一的过程，依然能给百姓们带来大量的谈资。
何况金国的中都朝廷里，掌握权柄的人物是一个汉儿呢？
从郭宁出任定海军节度使，行在的百姓们对他就有些议论，后来此人推动海上贸易路线的骤然繁荣，更给百姓们带来了触手可及的变化。
当然，百姓们并不会直接和海商打交道，但市面上的马匹、皮毛、人参等物资骤然多了大宗流入，价格便宜了许多，对南方的繁荣显然是有好处，百姓也颇得其便。这两个月里又有几种北地特产的毛毡开始铺货，现在正是天热的时候，普通百姓没太在乎，但许多铺子发现了此物的好处，已经开始囤积了。
这些都与那郭宁相关，于是难免吸引人的注意力。随之众人又了解到，此人并不只是个热衷海贸之人，更是金国最能厮杀的将军，最凶恶的猛虎。
当时蒙古崛起，南方人看来，大约类似于女真取代契丹。而蒙古人的凶悍，似乎也不下于当年满万不可敌的女真。朝中遂有宋蒙联盟，夹击金国的提议，可这个提议立即让人联想到海上之盟，联想到后来驱狼而迎虎的结局，于是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压了下去。
但随着郭宁在金国的崛起，蒙古人竟然又被打回了草原，这一年里再无动静。而郭宁旋即压服中都，当上了金国的周国公，摆出随时更进一步的姿态。
最近的轰动性消息，则是郭宁骤然出动大军，即将吞灭开封朝廷。这绝对是个大消息，从消息传出的那天开始，到现在又过了十余天，坊间讨论的热度始终不减。
也一直有新的、或真或假的消息传递回来，比如郭宁是怎么暗中联络了盘踞泰山南北的红袄军余部，比如他是怎么一日攻破徐州，又以数百骑赚了归德府，再打散归德府外数万金军。
说来也是有趣，站在大宋朝廷的立场，无论如何不能鼓励篡逆之举，所以在大宋的官方口径里，对郭宁的评价一直不高，许多臣子对郭宁崛起的过程也颇多抨击，宁愿把开封的金国朝廷当作正统。
但这样一来，却使得郭宁的形象在南朝百姓们的眼里很不错。
普通百姓们想不到那许多，只对女真人的凶残感同身受。临安城里至今仍有年迈的老人说起绍兴末年，那个完颜亮提兵百万南下时，地方上的恐惧；还有无数人从长辈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知道国朝南渡时女真人掀起的滔天血海。
大宋的半壁江山落在女真人手里，一直到开禧年间，两家犹有厮杀，而大宋军民的死伤从来都不在少数。百姓们谁不知道金国是大宋百多年的世仇？
这么可怕的女真人，他们的中都朝廷，忽然一下子就大权旁落了？甚至就连侥幸逃出的一批人在开封新建的朝廷，眼看也要被人一口气推平？
并且，夺取金国最高权力的，还不是金国的哪个宗王，更不是北疆哪个掌握武力的部族首领，而是一个金国的戍边小卒，一个汉儿！
而且落在宋人的感官上，郭宁的经历还透着一股熟悉的劲头。行伍出身，勇猛异常，屡建战功，然后眼看着将要黄袍加身……这不就是本朝太祖皇帝么？
这种巧合让人觉得真有点奇幻，由不得人不津津乐道。许多人谈论着郭宁的事迹，居然生出些与有荣焉的自豪，好像早就被他们打入另册，视为不同族群的北方汉儿，又重新和南朝宋人成了一体。
当然，很多人弄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也不敢相信这样的故事。直到这会儿，北方军情一份份地报来，所有人才确定，那个周国公郭宁正兵临开封城下，等这一仗打完，两个大金重新合为一体，接着就该改朝换代了。
这段时间，还有不少人从沿海港口和淮南各地来到临安，他们也带来了各种各样关于北方的消息，以至于瓦舍勾栏里说话本的艺人讲过了惯常的中兴名将传或宣和遗事，也会再说说北方那位周国公，随口演绎一段他在北方痛杀女真人的故事。
其实郭宁真没怎么痛杀过女真人，奈何宋国的百姓们爱听。反正说书艺人大半都是瞎编，偶有几人拿到过山东地界流行的院本，故事便格外精彩些，艺人们赚的盆满钵满，听客们眉开眼笑，心情愉悦。
这样的情形最近每天都会发生，说起与金国是战是和，百姓们莫衷一是，但说起金国快要完了，一个汉儿正带着数十万大军攻向开封，这实在过于爽利，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故事。
到这两天，民间又有了新的动向，许多人觉得本朝应该起兵与那郭宁联手灭了金国。提议的人还都振振有词，说京西路的兵马北上可以打到南阳、叶县，川陕的兵马则应该尽复关中天府云云。
与此同时，朝廷方面则陷入了沉默，处境相当尴尬。
淮南和京西等地的战争还在持续，那是因为此前两方打得胶着，各军各部犬牙交错，不是说收手就能收手的。任何一方想要停战，也得对方相信诚意才行。
但就朝廷本身的意思，这仗本来就是开封朝廷被中都方面蒙骗的结果，不该打，更没有必要持续下去。
大宋想见到的，是两个虚弱的、对抗中的金国，所以才有了最近一年里在财政上、商贸上的种种操作。
大宋也可以接受一个强盛的金国，那是过去百年的常态，难免屈辱，难免痛楚，但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
金国再怎么样，女真人再怎么样，都是胡虏，自古以来胡虏无百年之运，也没有胡虏能混一天下的。也就是说，在金国的威胁之下，大宋依然是正统，而且偏安无虞。
可大宋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一个汉儿政权取代金国！
从郭宁控制中都的那一天起，宋国的官员、文人们高兴于女真衰弱的情绪没变，但对郭宁和他的定海军政权的警惕心理已经渐渐萌生。若不是海上贸易这一块的利益实在太大，牵扯了太多人，早就有人对此公然发表意见了。
而到这回，定海军明摆着蒙骗了所有人，他们哭着穷，拿着从大宋获得的钱粮，候着大宋的兵马与开封金军厮杀成一团，然后忽然发起雷霆一击……宋国的官员们对此既警惕，又畏惧。
何况那个汉儿还姓郭，他给自己安排的官位，唤作周国公！这代表什么，是个读书人谁不明白？
所有人都想，这人如果轻易灭掉了开封朝廷，会不会下一步就攻向大宋，来个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第七百四十九章 新邻（中）
今日天色阴沉，浓云四合。
贾似道陪着史宽之从街上转回，经过众安桥以南的御街，觑得大雨将至，赶紧进了一家熟悉的茶坊，开了楼上的雅室，方才坐定，雨水就骤然下来了。
茶坊侧对着临安城里最大的北瓦，所以周边都极热闹，人潮汹涌。这会儿百姓们路上百姓也纷纷往各处屋檐暂避。几个说书艺人刚吃了茶食，要赶回自家的勾栏院子去，结果就被雨水阻住了。
他们恰好在雅室正下方，也没注意到楼上史宽之等人非富即贵的打扮，于是便有对话混合着哗哗的雨水声传来。
“唉，下午第一场，本该是我的彩头！这下我到不了，全完！”
“这么大的雨，哪有人去院子里？你到了也是全完。”
“你这厮！”
“老天爷不赏饭，咱们有什么办法？莫急！莫急！”
“不是我急，家中老父近来身体烦痛，昼夜不能安眠，本打算今日凑足两百文，买一服陈直翁药铺的人参败毒散……”
“令尊素来康健，想也没什么大碍，不过……两百文？陈直翁药铺的人参败毒散还卖两百文？”
“呃，有什么讲究？”
“人参败毒散用的是和济局方，无非以柴胡、甘草、桔梗、人参、茯苓几样为君臣佐使。前日里有北方船运来的大批甘草和人参贩入行在，所以杨将领药铺和仁爱堂熟药铺，都已经挂了帖子出来，凡是用到甘草和人参的药剂，都便宜啦！你去那两家买，顶多一百六十文！”
“那倒是好，不过，手上还缺五十文……”
“我这里有啊，五十文……拿去，不急着还！”
行在的百姓们，是很少有积蓄的，就算有也不会多。这些艺人赚得比普通百姓多些，但日常里勾栏院里的牛鬼蛇神要孝敬，本会的会首、行首要分例，除非是有名的说书人，否则落袋的钱并不宽裕，要买药物之类，就得格外俭省。
“多谢！多谢！”先前说话之人叹了口气：“前阵子家里的孩儿生病，这会儿又是老人病人，我现在一天挣一天的药钱，你说药剂会便宜些，那真是好事。”
“去年以来，北方产的药材已经便宜许多，只盼开封的战事莫要影响商路，否则……”
“苦也，万一这仗打得久了，怕不得影响了商路，药材岂不是要涨？那些商贾做事，谁料得准？我那人参败毒散若是……”
盘算着买药的说书人跳了起来，在屋檐下来回走了两圈，终于问店家要了一大块篷布遮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其余几人眼看着他匆匆离去，有人道：“药局是要名声的，断不至于乱来。何况那郭宁何等厉害，开封的女真人哪里能挡？我看这个仗啊，再打十天半个月，也就到头了。”
“殷兄说的是！”
借钱出来那人大为赞同：
“咱们平日里说话本，荒唐夸大的地方很多，比如有说那郭宁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手中的铁骨朵有八百斤云云，那不过是欺瞒小民的。此人以一个边疆小卒的身份，三年里做到了周国公、都元帅，哪会只靠着匹夫之勇？你看他此前打战，每次都是骤然发动，一战即胜，这次何能例外……”
话说到这里，茶坊里头有人怒气冲冲道：“尔等大宋子民，替一个金国的篡逆之贼操什么闲心！这厮能打到开封城下，靠的是蒙蔽朝廷，用大宋朝廷的兵马去吸引开封金军主力，这是血债！”
说话之人气势很足，应该是临安城里的官宦子弟或者读书人，话也说得有道理。这人还有好几个伙伴同行，都道：“衙内说的是！这郭宁是个欺诈之人，是欠了大宋血债之人！朝廷上颟顸之徒居然没看出来，遂使将士们的鲜血白流！”
好几人嚷成一片，还有人叫着朝堂奸臣云云，顿时把说书人吓着了。他们又不敢与贵人公子争执，只得步步后退，从靠着门扉的屋檐退到了檐角底下，和一群挑夫挤在了一处。
就在这衙内发话的同时，身在茶坊楼上的史宽之，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北方局势不断变化，朝廷对此反复商议，目前还没有定论。
官家按照素来的习惯，开始闭门装死，摆出万事都由宰相定夺的架势。而史相这几年威势已成，确实也决事于房闼，操权于床第，所以连续数日在都堂、在私宅与文武商议。
但有些事，朝廷重臣暗中商议也就算了，怎么能落在外界以受汹汹之口？
如果众人都觉得，是郭宁蒙蔽了大宋朝廷，欠了大宋朝廷的血债，那就有一连串的问题绕不过去。
谁为大宋被蒙蔽负责？谁为血债负责？
谁为从淮南到京西，十几个军州至今战乱不休，结果都为那周国公郭宁垫刀头负责？
战事延续的时间还不长，所以此时临安城里，还没有人特别直接地感受到损失。但迟早会有人发现亲族家眷没于战乱，故乡田园毁于兵灾。当他们开始愤怒的时候，谁来出面解释，谁来负责？
甚至如果有人刻意追究，会发现最近这一年里，大宋通过海上商路明里暗里往北面贩卖了许多物资，包括巨量的粮食，还有铜铁、鳔胶、箭杆等。这都是朝廷有司历年来反复申严约束，严禁透漏的，按律，逮到了就得流三千里。
那郭宁骤然发动大军，摆出一举翻覆开封朝廷的模样，其中居然有大宋海商的功劳。那么，那些海商是谁允许的？是谁纵容的？是谁在其中捞取好处？
又是谁以为和郭宁达成了默契，能够用岁币控制开封，而用海贸控制中都，自家在其中左右逢源……结果被郭宁的军事行动生生地打了脸？
这一切聚合在一起，必定会在临安引发浪潮，也必定有人利用浪潮并推波助澜，把矛头指向执政的宰相史弥远！
“郎君，我去查一查，说话的是谁？”贾似道问道。
史宽之冷笑了两声：“不必。咱们这会儿撞见了一个，这临安城里就有一百个一千个，查出来又如何？”
“郎君，总不见得放纵他们胡言乱语！”
贾似道把楼板跺得咚咚作响。跺完了，他又悻悻道：“这些人这么嚷下去，越说越大胆，迟早会牵扯到……唉，郎君，这事情真不能宽纵！”
史宽之有些感动，拍了拍贾似道的肩膀。
贾似道这厮，看似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公子哥儿，实际上很有些手段，能办事，和海商往来也有些特殊的渠道。
此前陪同宣缯出使，他半路上受命安排传递消息的快船，所以不曾一起到中都，也就不似宣缯那般受失察之讥。他所安排的得力人手连续数次，用最短时间传回的消息，且不论真伪对错，至少给给史党众人争取了周旋的时间。
所以这几日史宽之有事出外，都让贾似道陪同，特别示以亲厚。其实也无需他特别表示，两个年轻人，一个背靠着当朝丞相，一个花钱如流水，天然地就是那么搭配，过去几个月里，他们两人早就成了熟络的好友。
此刻看他焦急，恐怕不止担心史党在朝堂的权位争夺，更多是在担心自家父亲贾涉身为淮东制置使，会被推出来当作牺牲吧？
毕竟那郭宁是从山东海州出发，起兵直取徐州，海州距离淮东楚州咫尺，淮东制置司上下却对此全无察觉；郭宁忽然与红袄军余部联手，而淮东这两年来也投了许多钱粮在招揽红袄军余部上头，还向朝廷要了“忠义军”的军号，结果却被郭宁抢了先手。
这两件事，淮东方面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身为新任淮东制置使的贾涉，自然要担责任。
贾似道这么担心，可见这父子二人的关系看似疏远，其实毕竟血脉关怀，和史弥远、史宽之父子倒有些相似。
史宽之微笑道：“怎都不至于牵扯到制置相公……有我呢！”
制置相公便是贾涉，以史宽之的身份能这样保证，很显诚意了。
但贾似道脸上一点都不见放松。
他和史宽之所想，压根就不在同一拍，皆因他和贾涉没多深的交情，贾涉就算被大卸八块，也影响不了天津府的左右司郎中李云。
他抬头凝视了史宽之一会儿，忽然道：“郎君，你就安全了么？”
这小子什么意思？
史宽之愣了愣神，心念电转。
身为史弥远的长子，史宽之受父亲的指示，在淮南筹备新军以固相权。其重要性外人不知，可朝堂上谁不知道，史宽之才是丞相放在淮南真正做决定的人？局势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无论说贾涉失察，还是追究崔与之、李大东等人的罪责，难道能绕得过史宽之去？
他是史相的长子，正在逐渐踏入仕途，掌控权柄；只这一点，就足以招致朝野攻讦，将他作为针对史党全体的突破口。那么，史相那边对此，难道就没有特别的安排？
正在思忖的当口，贾似道在身旁又来了一句：“这些年来，朝野言相不言君，史相公也越来越把决策圈子集中到身边的亲信。但这几日里，却不曾召郎君议事，反而见了某几位黄口小儿……”
“住口！”史宽之断喝一声，猛地起身，在静室里来回走动。
刚走了几步，他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鬓角也被汗水湿透了。夏季的临安城闷热异常，就算有阵雨，也不显得畅快。史宽之习惯了衣冠齐楚，原本就很容易出汗，精神特别紧张时，整个人都成了水里捞出来的模样。
“黄口小儿的事……是真的？”
“郎君，如果我贾师宪自称是临安城里各处勾栏瓦舍的第二号大金主，就没人敢说是第一号。就算我前些日子都在庆元府公干，这临安城里的城狐社鼠们，依旧会替我打探消息。他们说的，绝不会假。”
“嘿……”

第七百五十章 新邻（下)
史宽之并不觉得，自己的父亲会把儿子当作挡箭牌使唤。可贾似道既然说起“黄口小儿”，就不得不让史宽之疑虑。
丞相并不只有一个儿子，除了史宽之，还有次子史宅之、三子史宇之，侄子史嵩之也是俊彦。如果史宽之因此而受牵连，就算无罪责，只稍稍沉寂几年，也免不了被同侪抢到前头，那怎么使得？
何况他在这两个月里，通过贾似道的牵线，已经渐渐接触到海上、陆上走私贸易。史弥远虽然自己避嫌不参与上海行的生意，但史家本身就是庆元府鄞县的大族，海上的事情怎可能真绕过他去？
这上头如果经营好了，不不，北方那位周国公自去经营，史家只要在大宋维持场面，那就是数万贯数十万甚至上百万贯，泼天的利益！
大宋这些年来纠结的，一是北方的防务艰难，二是朝廷财政上的入不敷出。史宽之本来觉得，自己是史党里头持有最多资源之人，一手掌控淮南的武力，一手牵着海上的钱财，足以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
凭此，不止史宽之本人能作为父亲的臂助，作为父亲在政治地位上的继承人，甚至整个庆元府史氏家族都可能更进一步！
可是，史氏家族的未来再怎么美好，若不能掌握在史宽之自己手里，就毫无意义。而前者一步错过，就要步步错过，一步慢了，后头步步都要慢。那是史宽之绝不愿看到的。
既如此，怎么应付？
难道还真能派遣人手，把敢于胡言乱语的人都抓起来，从源头掐断这股风潮？不可能的，这里是临安！这里是天下的读书人、士大夫聚集之所，哪怕丞相办事也要瞻前顾后，悠悠之口哪里能管得住？
史宽之定了定神，问道：“师宪，你有什么办法？”
“郎君真想要一个办法？”
“自然。”
“我有一个办法，不仅能解决郎君面临的难题，也能解决史相公面临的难题，只是……”
“只是什么？快讲。”
“只是，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只怕郎君你听不下去……”
史宽之乜了贾似道一眼：“外面下着雨呢，又走不开。你既开口，我听得听不得，不都得听着？快讲！”
“金国是大宋的邻居，无论这个邻居是友邻也好，恶邻也罢，它总在那里，谁也挪不开。如今金国的内乱快要结束，无论继大金而起的是哪一国，那都是大宋的邻居，挪不开的。不过，那是个新邻居，向邻居示以善意，得到邻居的善意，总好过两家上来就敌对。”
“恐怕那新邻来者不善，况且他们方才利用我们，以逞其志，甚是险恶。他们的首领还打着郭周的旗号，这蕴意简直……”
“且不谈邻居如何，郎君你只说，大宋是不是需要邻居的善意。”
史宽之长长地叹气，过了一会儿才道：“是。”
“大宋民间百年来人心所向，是不是一直想要恢复旧日疆土，又想灭金以复仇？”
“那是无知愚民的想法，怎么可能……”史宽之说到一半，点了点头：“没错！”
“那就去做啊。”
贾似道哈哈一笑：“那我们便与定海军正式联合，达成某个协议，或许还可以出兵夺取唐、邓等州乃至关中的某些军州。那样一来，新邻居的善意得到了，大宋民间的人心也得到了，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有何不可？”
史宽之一挥袍袖：“我以为师宪你郑而重之，必有高论，没想到说出如此粗陋的言语。这样的言语，草民们传扬倒也罢了，你居然会说，未免令人失望。”
贾似道满脸茫然：“怎就粗陋了？郎君又何以失望？”
“那定海军郭宁以周国公为号，寓意何等恶毒？那不是明摆着针对大宋么？如果我们与他联盟灭金，那是驱狼而迎虎！你可听说，朝堂上衮衮诸公，这阵子颇有人提议要紧急与开封朝廷议和，并断绝与中都的贸易，然后出兵援助开封，以对抗大金的逆贼郭宁了！”
贾似道忍俊不禁：“朝堂上的诸公要么是傻子，要么就对史相敌意甚深啊。”
“此话怎讲？”
“大宋驱不驱狼，虎总要驱狼，大宋迎不迎虎，虎总会成为大宋的邻居。所以驱狼迎虎云云，与虎其实并无影响，至多巩固一下双方先前合作的情分。但如果大宋非要撩拨恶虎，难道是嫌安稳日子过得太久，想见识见识定海军的凶威？”
史宽之回身落座：“你这话，有那么点意思了。继续说！”
“在我看来，这些提议去支援开封朝廷之人，并不敢与定海军为敌。他们只是要藉此来敲定一件事，那就是史相错了，是史相眼看将受朝野的压力，不得不承认己方受人蒙蔽，而导致了大宋陷入战火，更有人、财、物的巨额损失！”
仔细想想，这还真是朝堂上某些人的作派，史宽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耳边听到贾似道继续说：
“如果应和了这些人，便等于在帮着这些人给史相添麻烦，这难道是合适的做法么？如果因为畏惧新邻，而置眼前迫在眉睫的麻烦于不顾，这难道是合适的做法么？眼前的麻烦如果解决不了，难道史相反而能有力量去应对新邻了？”
史宽之嘿然不语。
“何况……”贾似道站起身，往静室外头看一看，挥手让伺候的茶博士和仆役都远远退开：“郎君，接下去的话，只能出我之口，入君之耳。”
史宽之微微颔首。
“这些年来，史相权柄愈盛，愈是不招朝堂上士大夫和清流文臣的喜欢。他们本以为，能用史相作为文臣的幌子，史相却视他们如走狗，两家早就撕破脸了。既如此，咱们又何必顾忌那么多？”
贾似道凑到史宽之跟前，压低嗓音：
“把收复失地的旗号打起来，自有天下无数的百姓支持，待到拿下一些土地，天大的声威也就来了。以史相的才能挟此声威，自然能把后头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把谁是奸佞，谁是小人的帽子扣紧。大势之下，彻底清除朝堂上的蠢货和无用的书生也就不难。到那时，史相真正集满朝权柄于一身，又是众望所归的英雄豪杰，之后或许可以……那啥，岂不美哉？”
这话里的意思，简直是在赤裸裸地煽动史宽之，让他推动整个史弥远的政治势力狂飙猛进，进而向北面那个权臣看齐。
这等言语，真正是狂妄之极，在外头漏一点口风，都会被定下族诛的大罪，牵连整个天台贾氏。
偏偏贾似道就这么说了，而史宽之又听了。
说完了这一段话，贾似道还很轻松地拿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半肚子。
因为他可以保证，这样的内容，史氏父子一定是私下里商议过的。
自古以来，忠君爱国是人臣的本份，但不是权臣所必须。甚至可以说，一个权臣，如果没有图谋更进一步的想法，那也就配不上权臣这个称呼了。
大宋南渡以后，先有秦桧，后有韩侂胄，都是少有的权臣，秦桧依靠女真人的支持侵夺皇权，以尚书左仆射兼枢密使的身份，在三省都堂总揽军政；韩侂胄则以皇帝近侍的身份，利用官家的怠政假借御笔获得权力，进而以北伐号召挟裹军民。
韩侂胄的那一套，看似声威赫赫，其实根基浅薄，稍有风浪就成了小丑，史弥远一向都看不上。但是秦忠献公的手段，史弥远却很赞赏，因为史弥远自己也是个在政治道德底线上翩然起舞的人物，对他来说，对赵宋官家忠或者不忠，都是应时而动的表现手法；正如与北方强邻的战或者和，都是他用来控制大宋朝堂的手段。
眼下贾似道既然把话挑明，除非史宽之立即叫人把他当场打死，否则就得进入到更关键的讨论。但贾似道又可以保证，史弥远或许有这样的狠辣决断，史宽之绝对没有，他挺看重天台贾师宪这个年少多金的伙伴，正如他挺看重自己未来的锦绣前程。
所以……
史宽之陷入了沉思。
贾似道说的这些……真能成么？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不在相府的密室，而在一个茶馆里说出，让史宽之心惊肉跳，但这些言语又似有特殊的魔力，让他忍不住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一边想着，他犹自坚持道：“那样做，或许有利于我家的势力，却大大不利于国！”
“国？什么国？大宋么？那时候谁还在乎大宋？”
“我的意思是，郭宁轻易吞并开封朝廷，囊括了大金国的疆域，以此人的凶悍，谁能不惧？这等人物骗过我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哪天他自北而南兴兵来犯……”
说来说去就是担心这个。这等含着金汤匙落地的贵公子，一个赛一个的优柔寡断，而且胆怯如鼠！
贾似道略提高嗓音，讥诮地冷笑几声：“这几年里，史相在宋国想要做些什么，哪里都少不了拖后腿、下绊子的人。郎君在淮南要做点什么，也得谨慎小心，免得引得朝堂上疯狗暴怒。真到那时候，史相揽大权于一尊，郎君你也能够大展拳脚，难道还不敢与北方并立？”
他原先在东北内地游走，或以利诱，或以威逼，说服无数胡族酋长渠帅，真没有对付这些个南朝宋人那么费劲。当下他也有些恼了，起身站到史宽之身前，俯首下瞰：
“如果史相公和郎君你，完全没有南北并立的胆色，那我又有一个提议。”
史宽之往后仰身，有些不习惯：“什么提议？”
“史相公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他的大宋忠臣，待到周国公某年某月提兵南下，让赵官家出城投降，混个昏德公当当。反正丢的是宋国的脸，与史相公没什么关系。”
“你，你，你住口吧！”
史宽之喝了一声，自家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此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两人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静室隔壁有人咳了一声。
史宽之在登楼以后，分派亲信仆役占了整个楼层，如何又冒出隔壁觑听之人来？
他大惊失色，问道：“谁？谁在那里？”
贾似道却没什么惊讶。他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定，微微颔首，向隔壁之人示意。
一个中年浑厚的嗓音道：“若周国公真有办法一举荡平开封，我这里，除了照着师宪你的提议去做，倒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可想。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呵呵，年纪大了，难免迟钝，师宪莫要介怀。”
“不敢。”
“一者，你怎能保证，周国公一定就能拿下开封，荡平开封朝廷？”
“自周国公起兵，我便跟随。数年里亲见我家主公南征北讨，无论对手是谁，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区区开封伪朝，穷途小寇罢了，绝非我家主公的对手。”
听到这里，史宽之猛然回头，满脸惊骇地瞪着贾似道。
隔壁问话之人倒是语气平稳：“原来如此。那么，你怎能保证，周国公愿与我大宋和平相处，而不是再来一次欺诈和突袭？”
“两方的和平，或许有赖于两家在海上的继续协作，通过实实在在的利益建立信任。不过，关键还是要看贵方能否整军经武，在边境上吓阻住我方的虎贲之士。否则就算我家主公想要和平，将士们急于疆场立功的心思，却也很难阻止呢。”
“既如此，贵主对大宋这般宽容，对大宋的丞相如此厚爱，所为何来？”
“我家主公是汉人，大金国境内，却有数以百万计的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乃至各种杂胡乣人。因为这些人在，我家主公从周国公的位置再要往上，恐怕不容易得万众归心，倒是杀得血流成河的可能更高些，无论如何，总不是短时间里能完成的。所以，我家主公希望和大宋两不相犯，好慢慢拾掇。顺便也希望史相公往高处动动脑筋，好让后辈看看，可有借鉴的地方。”
隔壁之人哈哈大笑。
笑了半晌，他又问：“师宪，你究竟是谁？”
贾似道躬身行礼：“大金周国公驾下，尚书左右司郎中李云，见过大宋史相公。”
史弥远在隔壁的房间里默然半晌。
他对北方局势自然关注，也一直在收拢定海军中文武部众的情形。李云这个名字，他早曾听说过，知道此人是周国公郭宁极亲信的部下，专门负责商业和外交，权柄极大，在东北异族各部的威望极高。
这样一人原来如此年轻，而又如此大胆。大宋朝廷的规矩体例，在此人面前简直就如一个笑话。他轻描淡写几句言辞，又分明把自家喜爱的长子玩弄于股掌之上。
部属尚且如此，那郭宁又该何等厉害？
半晌之后，史弥远沉声唤道：“薛极！”
“我在。”
“告诉国信所，有大金使者抵达行在，赶紧打扫班荆馆、都亭驿。让丁焴和侯忠信两个来当接伴使。今晚在班荆馆赐御宴，薛极你做押宴，要招待好了！”
“是。”
李云微笑道：“多谢史相公，咳咳，我来南朝甚久，见识了许多美食美酒。御宴清淡些便好，不用大鱼大肉。”

第七百五十一章 坍塌（上）
能说出这句来，可见李云真的已经很了解大宋内情，就连大宋给金国使者的御宴菜谱都提前看过。
这几十年来，招待金国使者的御宴规格一直是九盏十八道，没变过。大概是为了适应女真人嗜肉食的习惯，前五盏全都是油炸或者炙烤的肉菜，第六盏则是油炸的肉饼。
李云这阵子在南朝做有钱公子哥儿，很是享受到了临安城的繁荣富庶。所以在自奉精细上头，到了相当的层次，他对大块肉食已然敬谢不敏，这会儿非得提一嘴才行。
有时候他自家盘算，都害怕自己回到北方以后，适应不了那种相对粗糙而简朴的生活方式了。
这种想法，如果被北方的军中同僚们听见，怕不得遭一顿厮打。
相较于享受了数十年和平的大宋，北面的大金国几乎就是废墟。蒙古人的侵略和破坏，几乎是同步进行的，他们不考虑占领，而非常重视断绝敌人的战争潜力，所以蒙古军前后两次大规模入侵，已经把北方的经济彻底摧毁。
从河北到中都，再到北京路，数千里的疆域里户口十不存一，积蓄百不存一。哪怕是有山东屯田为根基的定海军将士，在困难的时候，也得吃掺和着野菜的杂粮团子。
郭宁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铺开那么多的工程，乃至恢复北疆界壕防线、编练水军船队。外人觉得他们的钱粮必定穷困之极，只靠着海上贸易苟延残喘……那也不能说眼光有错。
另一头，与定海军控制的区域相比，其实开封朝廷的河东、河北等地盘，也是一样的艰难。开封朝廷为了对抗定海军，授予北方诸多将帅巨大的权力，鼓励他们扩军备战，但在废墟上组建起来的军队看似庞大，其实有个绝大的破绽。那便是他们的后勤早已崩溃，物资也根本不足支撑。
看似数万十数万人的军队，其实只能就地吃土，压根没有长驱行军作战的可能。这种军队，是大金国北疆驻军的常态，也难怪他们只能固守坚城，一旦野战，就动辄被两三万的蒙古军打到稀碎。
对此，大金国的西京留守，去年被开封朝廷任命为左副元帅兼平章政事的抹捻尽忠再明白不过了。
身为大金国中颇具声望的宿将，过去五年里，抹捻尽忠所控制的西京大同府，是金国唯一一个承受成吉思汗率军正面猛攻的重镇，不止没有陷落，还射伤了成吉思汗，将蒙古军南下的脚步生生拖慢了一年。
但这一战以后，抹捻尽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看着局势不断败坏而枭雄崛起。
抹捻尽忠自己能稳固控制的地盘已经唯有大同府周围的小块盆地，却要养着将近四万人的兵员。
那些兵马里头，真正堪用的就只两万出头，如果再考虑兵器、铠甲的配备和训练的水平，能够达到当年大金国擐甲正军标准的，大概只有一万不到。
当然，这不妨碍抹捻尽忠对开封朝廷声称有二十万大军，并隔三差五地向开封方面催促军饷军粮。
开封朝廷在建立之初慷慨了一下，随后手面就越来越小，今年以来给的军饷大概只有三千人的份。倒是不断地给抹捻尽忠加官进爵了，以至于他现在的职务全称以仪同三司开头，长达四十多个字。
可笑的是，与他对峙的靖安民手里只有七千人，却生生地把力量一个山寨一个山寨地延伸，已经事实上控制弘州和蔚州，压到了大同府眼皮底下。
抹捻尽忠知道这样的局面一直延续下去，西京行省维持不了很久，大金的社稷就彻底完了。可他却不知道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直到此刻，定海军麾下的张柔和苗道润所部已经拿下了真定府，并有小股精锐越过太行，向西渗透，他依然拿不定主意。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汤一饭。汤是菜汤，饭是炒熟的小米，中午就摆上来了，他一点都没有碰过，只是沉思，偶有蝇虫飞过，绕着汤饭嗡嗡飞舞，他才挥一挥手，将之赶开。
这样的饭食，已经是将士们吃到最好的东西了。
从十天前，他就在城中全力搜刮粮食，用以筹措军队南下支援开封。不过，这导致城里的百姓暴动了两次。而在本地征募的军士听说要南下开封，士气无不低落，有两支新调到大同府的军队每天都有逃散的，哪怕是抹捻尽忠让精锐驻军出面管制，军法官也连着杀人，都没能阻止。
抹捻尽忠自己其实也不相信，将士们能吃着这些玩意儿，长途急行军上千里，然后在开封城下与定海军厮杀。将士们又不是铁打的，他们是人，是会胆怯，会疲惫，会沮丧和绝望的！
“元帅！”他的得力部下，从兄抹捻吾里也低声道：“时间不等人，要走，就得赶紧。一旦开封易手，我们孤悬于北，就成了釜底游鱼，无路可走了！”
抹捻尽忠拍了拍案几，示意从兄看一看眼前的粗劣食物。
“就算要走，总不见得半途没了吃的，一哄而散？所需军粮呢？何时能够凑齐？”
“此来正为禀报，已经凑齐了。”
“哦？”
抹捻尽忠吃了一惊，上上下下看他两眼：“哪里来的？”
“不瞒元帅，昨日里，有个巨商求见，愿意捐出两千石粮，而且今日先已开了他在大同府里一处私仓，送出了一千石到我营里！”
抹捻尽忠不由得起身：“一千石？粮食你都验看过了？”
“这时候我哪里敢疏忽？自都仔细看过！”抹捻吾里也大声道：“元帅，有了这些，我们明日就可以出兵，尽快去开封！”
开封，开封，开封个屁！
抹捻尽忠微笑点头，心里却在大骂。
开封朝廷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被定海军玩弄于鼓掌的蠢货，徒然撑出这么大的场面，事到临头一戳即破。我在西京行省养兵数年，才得这四万人马，为什么要去开封垫刀头？
何况，我在西京行省经营许久，方有铁桶一块的地盘，如果失掉地盘去开封听人指令，一旦兵力耗尽，就随时会被朝廷丢开，那样的下场，难道很值得？
他开动了全部的脑筋，盘算着该怎么继续拖延，忽然想到了一事。
“你说巨商？”
“便是那个姓高的渤海人，元帅你去年曾见过他，专门往草原卖茶叶和药物，收购羊马的。”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茶叶和药物是从哪里来的？他从草原上采买了羊马，又是运到哪里出售？”
“这……”
抹捻吾里也早年当过许州的酒监，按说该懂一点物资流转的门道。偏偏他不懂，他是那种保持朴实风格的女真人，在任上只专心聚敛，不考虑别的。托庇于从弟之后，更不想太多了。
抹捻尽忠深深叹气：“这人的身份藏得很深，否则我去年也不会见他。但我现在可以确定地告诉你，这人的背后便是定海军！他之所以登门赠粮，是因为定海军的总帅郭宁，正希望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将帅一个个带人赶回开封，然后被他一个个地击溃！”
“这，这……”抹捻吾里也张口结舌，半晌才问：“元帅，咱们怎么办？”
“你带我亲兵，立刻出发，对大同府内外严加巡查，若有不轨之徒，我允你先斩后奏。”抹捻尽忠冷冷地道：“把那个商贾请到……不，把他礼送出境吧，小心一点，千万不要伤着他！”
两天之后。
靖安民全幅披挂，端坐大堂。十数名将校簇拥着他，俱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他却皱着眉头盯着案几上的军报：“抹捻尽忠居然这么聪明么？这一来，咱们原本的计划，岂不告吹？”
那是录事司想办法获取的军文，军文是抹捻尽忠以西京留守的名义颁下的，并且用了印信，要求西京行省各部驻在原地，谨守各处关隘，不得妄动。
边上苗道润呵呵一笑：“我看你是想战功想得太多了！派人送粮，本就是为了促使抹捻尽忠尽快决断。他若南下，我们就拿下大同府；他知趣，我们不是省事了吗？别耽搁了，留两三千人在弘州盯着他，我们率部急速南下，和张柔汇合……南下才有大仗可打！”

第七百五十二章 坍塌（中）
靖安民瞥了苗道润一眼。
苗道润起初说靖安民想战功太多，未免有点好笑，因为他自家的言语里，才充满了求战的渴望。也对，战功这种东西，靖安民并不渴求，反倒是苗道润和张柔少不得。
靖安民、张柔、苗道润三人，都是河北绿林豪强中的翘楚。不过靖安民一早就与郭宁友善，是与郭宁一同突袭中都，杀死胡沙虎的同伴。在郭宁刚到山东的时候，靖安民的身份是定海军的副帅，地位仅次于郭宁。
靖安民自己颇知分寸，他当然没法一直保持副帅的身份，但也足够受重视了，怎么说都是开国功臣里第一档次的。
而张柔和苗道润两人未免有些感慨。当年他两人就是私心多了些，所以郭宁一提，他们就顺水推舟去投了升王，结果几年下来，在朝堂上没斗过那些女真贵胄，自家的实力反倒散了。
好在郭宁第二次突袭中度的时候，两人协助杜时升和骆和尚，抓住了皇帝，控制关键城门，成功地进入郭宁麾下，也是颇受重视的大将。不过，较之于靖安民，两人的地位毕竟不如。
所以靖安民端坐中军，苗道润只在次席。
“仔细想来，倒也不奇怪。”
靖安民沉吟片刻：“抹捻尽忠去了开封，也不过是咱们周国公的口中食。何况他确实也去不了开封……若走河东，一路上千山万壑，行军就能要了他的命；若沿太行东侧南下，不知什么时候就遭我们重兵截击。”
“换了别人在他那局面，说不定就投降了。但他一来身为女真人，还有疑虑；二来……嘿嘿，这人和我们打交道久了，知道他那个大同府里被我们渗透得千疮百孔，一旦归附我们，辛苦经营的基业肯定就没了，他顶多就像完颜承晖那样当个官儿，被我们供起来。”
“这几年天下鼎沸，他却缩在西京大同府动也不动，可见是真看重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对他来说，要在周国公羽翼下当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官儿，也太难受了。”
这话一出，靖安民和苗道润同时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靖安民道：“这厮瞻前顾后，成不了事，那就留……郝端，你带两千人在弘州盯着！咱们今天就拔营南下！”
郝端正要出列领命，帐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拔营南下的同时，也得把钉子拔了。”
能一直到中军帐外的，肯定是重将，靖安民和苗道润都瞪眼往外看。
帐幕一掀，张柔走了进来。他新娶了靖安民的女儿为妻，当下先向靖安民郑重行礼。
“德刚怎么来了？”苗道润问：“不是说李霆那边，已经对上了完颜合达吗？”
“国公要各路人马速战速决，可西京路、河东两路不乱，完颜合达在磁、洺等地就总觉得还能周旋。所以，一方面要往加速往南，另一方面，要赶紧解决了抹捻尽忠，让那一片乱起来！”
靖安民摇头一笑：“李霆这小子，缓急吃不下完颜合达，向我们求援都说得那么硬气……他说得轻巧，拔钉子哪有那么容易的？”
“我来之前，李节帅对我说了番话，让我也带给两位。”
“说来听听。”
“他说，你们三个在河北北面的深山里捣鼓了二十多年，当年把老子的五官淀水寨压得气都喘不过来！我不信你们现在没那声望！我不信大同府里没你们的熟人！我不信你们几个除了沙场对阵就没别的手段！他娘的，能用的手段赶紧用出来，该撒钱就撒钱，该封官许愿就封官许愿啊！这时候不尽力，今后吃肉喝汤都轮不到你们了！”
“这是李霆的原话？”
张柔苦笑：“他在大帐里冲我喊的，唾沫星子都喷我脸上了。喊完了，就让我轻骑快马赶来传令。”
“这厮的狗嘴狗脾气真是一点都不改！”
苗道润连连摇头，话音未落，靖安民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郝端！”
郝端吃了一惊，再度躬身：“在。”
靖安民眼中杀气闪烁，手上扔出令牌：“你留在这里，监管各部拔营，立即南下！我们几个带一批老兄弟，这就去大同府，马豹带两千精兵为后继！”
他这几年里居移体，养移气，有了点贵人样子，讲究大将风范，很久不露这般嘴脸。这副杀气腾腾模样，是要把当年混迹绿林时的人脉和手段全都使出来了。
郝端本想劝两句，忽然想到，定海军的习惯就是不发则已，发则自上而下全力以赴。
此番整个定海军体系猝然暴起，数以百计的将校、十数万的军队忽然投入战场。将士们在和平时期有多么松弛放松，这会儿就有多么的严苛暴烈，大军席卷，更不容丝毫耽搁。
全军的总帅、周国公郭宁亲自抵在开封城，这明摆着就是要倒逼着各部竭力。而靖安民和苗道润两人顿兵弘州四五日，犹不能下决心扫平一个内里虚弱之极的大同府，是不是有些迟钝？
李霆能半开玩笑地说这些话，又让张柔出面提醒，实际上已经是给了二将额外的机会。
当下他接过令牌，帐中十余名将校全都肃然躬身。
“这样……也成罢！”苗道润哈哈一笑，转向张柔：“那就拿出手段来，走一趟。”
张柔点了点头：“我也同去。”
如果靖安民和苗道润两人继续拖延，那张柔就得拿出北路大军主帅的手令，再度催促，那时候可不好看了。好在两人都是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就决定出兵。
他轻声道：“最晚明天早上，要拿下大同府。整个西京行省还敢抵抗之人，尤其是女真人里死硬的那批，一个不留。”
“那是自然！”
三人大步出外，部下们连声呼喝备马。
苗道润想了想，沉声道：“高柳城里有两个牌子头，是我的人。还有白登台的烽燧，也在我手里。”
靖安民道：“焦山隘口和牛皮岭交给我。”
“你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牛皮岭后头是奉义镇，那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没什么办法。”
张柔翻身上了马：“我有办法，奉义镇的驻军都尉，是我的远房亲戚，早年我和他当面喝过酒，联过宗的。”
“这，这……好吧，接着就是城里！城里呢？抹捻尽忠有些治军手段，我能动用的厮杀汉子，至多三十人。”
“我也差不多。不过，徐瑨的录事司在那里经营着两个商行，收买了好几个抹念尽忠的部将，听说他们还私藏了弓弩和甲胄。”
“录事司的人呢？赶紧叫他来！”
这三人一边上马，一边各自交底。
他们在太行山和燕山的深山大壑经营数十年，向南与河北塘泺间的贼寇声息相通，向西联络表里山河间的豪强、寨主，向北还能关联上好几个鞑子部落的关系。放在别处，或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在此地把人脉全都拿出来，却真的如鱼得水。
大同府的女真人数量本就不多，在各处屯堡、关隘长期驻扎的都是汉军。这些汉军不懂什么大道理，却听说过靖安民、张柔、苗道润这三个大豪的名声，好些人甚至见过三人中的某一个，曾经与之结下过交情。
此前两军对峙，上头一道道命令压下来，将士们习惯了受军令驱使，才不敢乱说乱动。忽然间三个声威赫赫的大豪轻车简从而过，其中某人还直接唤过某个守军将士，告诉他周国公郭宁即将扫荡开封，天要变了。
这其中的蕴意，不能不让人深思。
自古以来，军队都是严酷高压的地方，是各种矛盾容易积累之所，要维持军队的秩序，无非严刑厚赏。过去数年里，抹捻尽忠在这方面做的很不错了，但能在蒙古人的威胁下维持军队的手段，却未必能在一个汉儿权臣的威胁下维持军队。
站在普通将士的角度想，早几年是蒙古人的威胁太大，那批鞑子一旦杀到就玉石俱焚，所以跟着抹捻元帅是必然的选择。但这会儿，蒙古人都被那个周国公郭宁打退了，他还派了大家都熟悉的靖安民等人，一溜烟地直奔大同府！
既如此，将士们还有什么好坚持？
将士们难道就不想乘机为袍泽们讨个公道？
将士们难道就不想发泄一下被女真贵胄欺压的怒火？
将士们难道就不考虑下，甩开摇摇欲坠的大金，而投靠某个必定会取代大金的新政权？
什么？拿起弓刀与敌人厮杀？你看看看靖安民等人的模样，身边兵马都不多带，显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定了。他们几位若领兵来打，将士们迫于无奈说不定还会抵抗，眼下他们又不厮杀，只是路过罢了，我们又何必作死拦路？没有这样的江湖规矩！
况且女真人的朝廷，女真人自去扶保，和我们这些汉儿有什么关系？
于是，靖安民、张柔和苗道润三人带着百余人的骑兵一路疾驰，而大同府周围原本剑拔弩张预备大战的守军，竟然谁也没有做出反应。
点起烽烟向大同府示警的也很少，偶尔有人传信，到了白登台又全都被阻住了。
当天深夜。
抹捻尽忠当天连着发了四道军令，分别督促各处城塞关隘的守军。不过，那些守军现在还愿不愿意听从西京留守的命令，他自己都未必确定。
正如定海军的虎贲之师陆续集结南下，这天下风起云涌，开封周围即将爆发大战，决定各方命运的战事之后，局势会演变成什么样，抹念尽忠也不敢确定。
他在大同府经营了将近十年，这个僻处天下一隅的谷地已经成了他的家。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对山、水、军、民无不了如指掌，哪怕靖安民等人在不断渗透，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在这里具有绝大的权力，对着数万大军数十万百姓生杀予夺，这种感觉让他无法割舍，让他为了维持这种感觉，去想尽办法克服各种困难。
但如果……
如果那郭宁取得了胜利，他的政权取代了大金，处在角落的西京大同府又如何？躲在这里，难道就能安稳？
夜色已深，抹捻尽忠毫无睡意。他走到帅府一角，登上望楼四处眺望。
这座望楼很有年头了，踏步上去的时候，木料吱吱嘎嘎作响。当年大辽在时，这一片地方都是大辽西京的宫殿，而望楼则是那位有名的萧太后梳妆之所。
望楼顶端的位置，抹捻尽忠很喜欢，视野恰好能覆盖整个城池。顺着十字交叉的大路，可以看到东面的宣仁门，南面的奉天门，西面的阜成门，北面的拱极门，也可以看到舍利坊和华严寺的薄伽教藏殿。
这些都是大辽、大金极盛时修建的，这两年里，抹捻尽忠将许多地方都改成了军营，总共万余人，另外还有两三万的百姓。
这时他想到，混杂在百姓当中的许多商贾和官吏，恐怕都未必可靠。明日一早，须得仔细勘察，把可能被定海军收买或利用的人都看押起来……但又不能轻易杀了。
抹捻尽忠重重叹息了一声，他刚到西京，满脑子都是励精图治力挽狂澜，谁知几年下来，成了这样？
叹气的同时，他脚下微微一动，木板粗噶地响了一声。同时他也感觉到，其中混杂了别的什么。
他急步站到阑干旁边探看，夜幕之中看不到任何可疑之处，只看到几个军营有灯火晃动，似乎隐约有人声顺风而来，那应该是值守的将士在换班，所甲胄和兵器轻轻磕碰了？
还是得叫人去看看，以防万一。
抹捻尽忠转身从望楼下来，发觉四周的傔从都不见了。
他猛然止步，皱了皱眉，随即大步往外院走。
外院的灯火比平时稍微多些，有一队队人奔走的脚步声，还有人焦急地低声言语。
抹捻尽忠的眉头皱得更紧。
能驻扎在外院的，都是他的心腹亲兵。将士们装备很精良，待遇很好，军纪要求更是严苛，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没有抹捻尽忠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能乱动。眼下局势何等紧张，一群人忽然胡乱奔走，怕不是失心疯了！
不，不可能，这些人绝不可能胡来。外头这般乱，肯定是有人在煽动作乱！而且很可能是和刚才看到的，军营里的灯火动荡有关！
抹捻尽忠摸了摸身上，没披铁甲，只配了短剑。这没法应对危险，但若拖延，保不准更危险！
他咬了咬牙，猛地推开院门，鼓足中气喝道：“谁在调兵？”
门外上百人的视线一齐集中过来，然后又收了回去，转而注视人群簇拥的三人。
三个人里，一名长须中年人肩膀被人砍伤了，这会儿正让部下包扎，脸色很不好看。另两人也有些恼怒的模样，见着抹捻尽忠推门出来，两人里头一个年轻英俊的，向众人挥了挥手：“你们的人伤了永泰军节度使！这怎么收场？还是杀了吧！”
他这句话出口，好些人身形一动。
抹捻尽忠认得，那都是他熟悉的军中有力军官。有几人应该驻守城门的，却来了这里；也有好几人因为和东面定海军下属有些隐约联系，所以早就被他派到了应州、朔州等地，筹备南下勤王，结果也来了这里。
见他们迟疑，年轻人继续叱道：“我家主公宽仁，才下令降者既往不咎，可你们也得拿出点诚意来！”
这下子，终于有军官发了狠心，抽刀上来。
他们满脸歉意：“抹捻元帅，对不住了。”

第七百五十三章 坍塌（下）
“抹捻尽忠死了？”
“确实死了，节帅若要看，首级很快可以送来。”
“那就送来，我要把它和完颜合达的脑袋放在一起！你家靖节帅呢？”
“靖节帅亲自去往大同府，煽动潜伏的人手四处扰乱，结果自家受了点伤，胳臂被一个小贼砍了刀。好在没有大碍，他正和苗将军在大同府收拢兵力，将会按照此前议定的计划，急速南下晋阳、上党。”
“哈哈，好。你去歇息吧。”
军使深深作揖，面朝李霆退到帐门边，见这位出了名暴躁嗜杀的大帅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迈步出外，小心翼翼地把帐幕放下。
“瞧瞧，瞧瞧。”李霆这时候才冷笑两声。
“咳咳，不知大帅要我们瞧什么？”边上石天应问道。
李霆张了张嘴，有些后悔自己嘴碎，最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郭宁崛起的速度很快，定海军中的将校们来历非常复杂，而且跟随郭宁的时间普遍都很短，并不能达到理想中的、人人忠诚效死的状态，或许世上从来就没有这种状态可言。
郭宁不断扩张军校的规模，把基层军官一拨拨地抽调出来培训，就是把这些人一拨拨地打散的过程，重新充实回旧部队的大都不是旧人，而新人首先的身份则是周国公的门生。
李霆在五官淀当绿林寨主的时候，曾经觉得郭宁殊少用人结党的手段，所有空具威望，不能聚合实力。现在看来，这位是在用心思、想明白，所以一旦动手，所有人就必然俯首。
不过，自拥实力的大将们和基层军官不同。他们都是心如铁石、主意十足的人物，各有各的想法和利益所在，可不是在军校里看几本战史图册就会改变的。
比如靖安民，原先在定海军中为副帅，如今定海军大举出动即将定鼎，他这一路却是李霆下属的偏师，这难免让靖安民有些腻歪；他不想陷到那崇山峻岭里，而总想着改变原来两路南下的方略，和李霆争一争主要战场的指挥资格。
当然靖安民做的很隐晦，就只是率军在蔚州、弘州稍缓一缓，大概是想等着李霆和完颜合达两军纠缠的时候，然后打着支援李霆的旗号，转而挥师向南。但李霆可没什么涵养可言，看出点迹象，直接报以一通狂吠。
这种暴躁的性子，正是李霆的特长。他任何时候都不管不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快活了就跳得八丈高，靖安民还没法和他计较。
皆因一计较就显得当真，一当真就显得真有其事，一旦真有其事，在周国公郭宁面前就没法交代。
说到底，周国公本人身当前敌，谁敢不尽力？周国公要速战速决，谁敢拖延？有些蛛丝马迹已经落到了别人眼里，再想闹大，活腻了吗？
被李霆这么一通大骂，靖安民想必是懂了，所以才奋不顾身到了这程度，以至于胳膊受伤。这有点像是苦肉计，诚意是足够了。
要说他们三位还真有本事，不愧是地里鬼。这么坚固的一座西京大同府，整整四万的兵守着，结果真就给他们一口气冲进了城里，杀了抹捻尽忠！这作派，就连郭六郎都得赞一声好，叹一声吾道不孤。
不过，靖安民毕竟是老兄弟，大家在河北时，都在一个碗里吃过饭，在一张桌上骂过朝廷的娘。这种隐晦提醒，未必需要石天应、耶律克酬巴尔等人知道。
他们这些最后一批投入定海军阵营的将帅，只要知道河东两路即将受到北面压力，完颜合达的退路受到威胁。
这样的局面下，完颜合达对峙得越久，就越失主动。他面对着李霆的大军，又不可能简单地阵前折返退兵，那等于是给李霆制造砍瓜切菜的机会，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
“两位！”李霆喝道：“传令各部，明日一早进逼邯郸，预备大战。这就去准备吧！”
石天应和耶律克酬巴尔躬身应了，各自回营。
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李霆本部的传令官也开始到处奔走。
他们轻快的脚步所到之处，一支支部队都有呼应。那不是慌乱，而是有条不紊的响应命令，甚至还明显地带着昂扬甚至欢快的劲头。
泰和末年以后，大金国的军队越来越松散废弛，李霆被签军数年，眼看着到处都是猪上司，猪队友和猪部下，以至于上阵厮杀等同于送死。
而定海军将士的表现则完全不同，因为各级将校都是出身行伍，经验丰富，他们对各种事情都有准备，也早就经过多次商议讨论，形成了统一的制度和流程，并整合成簿册文书，在军校里一条条地让学员背得滚瓜烂熟。
便如此刻，传令兵策骑发令，各营按部就班地依令行事，各路将校和士卒都权责分明地配合，最忙的自然是阿里喜们，他们有负责清点箭矢的、有负责给战马添上夜料的、有负责起灶准备干粮的，而甲士们则要检查铠甲和武器，然后立刻倒头睡觉。
再往后，预定明日出发序列靠后的战兵们要辛苦些，他们还得点一点营地的木料和绳索，因为明天他们负责拆除这些，然后运到邯郸城下立下军阵。
无数琐碎的事情都要做到最好，才能支撑起一支战胜攻取的军队。
而有经验的将帅从战前的准备中，就能看出将士们的士气如何，训练水平如何，从而估算出明日的胜算如何。
李霆站到了中军辕门，仔细听着，看着发生的一切，刻意粗鲁地骂了一句，然后道：“小子们干的不错。”
他从中都城里的地痞流氓，到被强签从军，再到大安三年野狐岭之战的幸存者，再成为逃亡的溃军、占据水泽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最后成为定海军的核心将帅。这一路走来，用了十年。
身为定海军中有资格统领大军，承担方面之人的三五人之一，李霆靠的自然不是莽撞劲头和匹夫之勇，而是十年里积累的经验，还有日常不断的学习长进。
他平日里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粗糙模样，其实半夜里经常偷偷点着蜡烛翻看兵书和军校里的教材，得亏得他的夫人识文断字，否则许多地方他都找不着人问。
不过，就算是教材里讲述军史的部分，也很少写到眼下这样的战争。
这一战用了整年的时间来伪装和铺垫。
这得益于耶律楚材一手组建出的、极度高效的官吏体系，若没有他们，从海上运输的粮食再多，也只会在各种莫名其妙的环节被损耗掉。
这一战又得益于蒙古人南下以后，让将士们骤然拓宽的战术视野。
此前任何时候，一场战争的指挥范围只在战场之内，但蒙古人那种动辄长驱数百里，以上千里的距离分兵突进，彼此掩护的战法，给将士们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定海军的训练程度不下于蒙古人，将校们的丰富经验和执行任务的坚决程度，也不次于那些蒙古百户千户。所以，郭宁敢于在从西京行省到山东东路的数千里范围内，展开空前的攻势；而李霆则有十足的信心，一口气打崩眼前之敌，直推到开封城下。
“完颜合达？什么狗东西！”李霆嗤笑两声。

第七百五十四章 雨战（上）
半个时辰之内，传令兵们陆续折返。
按照金军的传统，军令以牌符为凭，按照调动兵力的数量规模发放不同牌符，而具体指示全由传令兵口述给受命将校。而定海军的流程要复杂些，各部调兵超过百人的，都有写明任务内容的正式文书，领命的军官也须花押确认，然后由传令兵把命令带回中军存档。
如果军官们不具备基本的文化素养，或者对战役的计划和预设目标没有清晰的认识，这种流程就完全是多余的。但在郭宁连续数年的努力下，绝大部分军官都曾经有过在军校里进修的经历，能够认得基本的汉字，并看懂舆图，理解某项命令在整个调度中的作用。
这种进步，对于传统的军队来说，几乎毫无意义。
因为传统的军队不需要思考，除了身在最高位的将帅以外，底下所有人都应该呆若木鸡，进而自然就敢死敢斗。
哪怕极盛时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的军队里，基层将士们因为野蛮愚昧而格外嗜血，同时又保留了渔猎放牧生活所带来的战斗本能。
但郭宁却坚持认为，定海军不应该成为这样的军队，定海军的将士们也不应该成为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郭宁的坚持有没有道理，李霆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是，已经八九成信了。
从军十年，他的经验越来越丰富，见识也越来越广，看上去依然是整日里气势汹汹、得意洋洋，内里其实是渐渐沉稳的；正如这一年来，军队没有大规模的作战，但内里的体系越来越成熟。军队的训练、装备、指挥运作都顺畅，每个人知道自己的任务，知道自己听谁的命令，对谁负责，达成什么目的，乃至后勤、医疗等方面都有专人在办。
半个月前，他亲眼目睹了这个体系急速发动的威力。
军府骤然发令，事前毫无征兆，各部都在驻地休整，很多军营空了一半以上，因为士卒得到假期在家陪着老婆孩子，或者搭把手种地。但一声号令，羽檄所至，无数人星夜奔回本部。随即十数万人在不同的驻地集结，领受到巨量的军用物资……
过去半年里，军府可是一直在洪水倾泄般地支出，所有人都看着耶律楚材和胥鼎等人劈劈啪啪地敲着算珠，到处和人锱铢必较。结果那只是幌子！
再之后，就是最短时间内长途行军数百里开辟战场。李霆所部其实走得不远，但很有些同僚率部长途上千里，甚至渡河渡海的。
这种行动，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做到。将士们的斗志和求战欲望再高也不可能，这超过了军队组织能力的极限，在某个节点必然导致军队的崩溃。
只有当这支军队里，每一名骨干都清楚自身的作用，并对军队的统帅和每一名同伴都充满信心，而整个军队的体系又能和政权本身紧密衔接如榫桙，才能做到如此。
李霆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带着这样的军队作战。
所以他下了命令以后，很快就转回帐里躺下。睡饱了，次日才能有精神打仗。
这个季节天黑的很快，今晚上星空也看不清，天上有黑云，少见月色。李霆部下的军官们打着火把往来，他们会有些辛苦。但军队的行军作战，如果到了当天再安排，那多半会陷入混乱，何况完颜合达所部与李霆所部相隔才二十里。
完颜合达是宿将，可能也是女真人里头，最后一个正当壮年，胆色和指挥能力都在巅峰的大将。当年徒单镒让他和完颜从坦两人作为遂王在武力上的支持，他也确实做到了。开封政权能够击破红袄军立足开封，并控制陇西各路，震慑夏国和宋国，完颜合达功不可没。
他是出了名的重义轻财，与部下同甘苦，军中但有所得，必定首先配给将士，而遇敌则敢于身先士卒。他所带领的军队也是开封朝廷真正可依赖的主力，是开封朝廷放在河北西路，掩护河东两路和西京路的坚固盾牌。
此前两日，两军连续展开了数次中等规模的冲突，双方皆有死伤。所以李霆麾下的将士们也深知完颜合达所部不好对付，对明日的战斗丝毫不敢轻忽，所以准备得就格外仔细。
李霆把皮甲覆盖在肚子上，保持着一动不动，但因为外面有点吵闹，他睡不着。他能听到有弓箭手在调整弓弦，不断拉动时发出“崩崩”的声音。还有军令官和参谋们商议着明天各部的行军路线，该提前抢占的高地和要点，乃至后方补给仓库的位置、伤兵营的位置等等。
那些不用李霆亲自去想，参谋们明早就能指定方案，只要李霆审阅批准就行了。李霆现在要做的，就只是蓄养精力。
其实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完颜合达开始主动撤退，李霆提前准备好了一支轻骑，随时可以投入追击。准保能打散沿途的溃兵，在黄河岸边砍下完颜合达的首级。
要担心的则是天气，此刻帐篷外的天际格外黑暗，天空又仿佛触手可及，压得很低，更别提那些飞虫嗡嗡盘旋，都进了帐子。
像是要下雨，而且会是夏季特有的暴雨。
如果明天暴雨，无论会战和追击都不现实，这一处战场又会凭空出现变数。而下一次再要逼迫出两军主力会战的态势，至少得等天气放晴，战场的地面恢复干燥坚硬。
邯郸以东群山连绵，大雨之后洪水必定顺势东下，滏阳河和蔺家河、西河、白渠都会暴涨，什么时候再能铺开战场，可真难说。
结果便是，完颜合达没法南下开封，支援那里的危局，而李霆也只能继续在这里耗着，两家都面临麻烦。
这样一个决定性的大战里头，己方统领数万大军，却没有一锤定音的机会，未免可惜。万一靖安民在河东继续得手……那是很有可能的，在河东两路抱团的郭文振、张开、武仙等人，可未必多么忠于开封……结果就是靖安民一路建功立业，而身为主将的李霆啥也没干？
好家伙，靖安民会得意成什么模样？以李霆对他的了解，这位一定会摆出很谦逊的态度，说只是运气好啊运气好哈哈哈……
李霆一想到那情形，就更不快活。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在山东时，曾和玉阳子王处一聊过天，听那老儿说起道门中有许多咒法。好像其中一种，就和雨有关。祈雨还是止雨，李霆想不起来，他嘴里嘟囔着咒语的开头，刚念了“太元浩师雷火精”一句，就睡着了。
好想才一闭眼，有人直冲进中军帐，把李霆摇醒。
李霆醒来的瞬间，只听到密集雨点打在帐篷上的轰响，下雨了！雨不小！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怒吼：“那是求雨咒！老子念错经啦！”
在他的怒吼声中，部下用力摇晃着他，让他彻底清醒：“节帅！节帅醒醒！”
“手重！别摇了脖子断了！李爷爷醒着呢！什么事！”李霆扯着嗓子喝问。
“游骑来报，五里开外，遭遇了金军！他们趁着大雨主动攻来了！天黑辨不清数量，至少万人！”
李霆愣了一愣，纵声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完颜合达！是条好汉子！”

第七百五十五章 雨战（中）
隔着牢固的牛皮帐篷，李霆没感觉到这场雨大到了什么程度。当他披挂整齐大步出外的时候，立刻被雨水喷得湿透，巨大的雨珠砸在他的脸上，简直让人生疼。
一时间，李霆有些懵了，他嚷道：“完颜合达所部从哪里来？”
天昏地暗之中，部下指着某个方向：“西南面！”
李霆往那方向看，只见水线交织城层层叠叠的黑色雨幕，而雨幕随风挥洒，笼罩得天空更加漆黑，阻碍了隐约天明的迹象，也阻碍了他的视线。李霆手搭凉棚往天空眺望，只看到浓云和云间闪裂的电光。
“他娘的，这什么也看不见！那个游骑呢，他没看错吗？”
游骑已然来到中军帐旁，闻听跪地禀报：“节帅，我没错，我没有骑马，步行凑近去仔细查看过了，为此还差点撞上金军先锋，吃了他们一箭！”
李霆定神凝视，这才见游骑肩膀上有处深深地伤口，虽经简单包扎，犹有鲜血不断渗出，然后又被雨水冲走。
“辛苦了！”李霆点头，又问：“敌军发现你了么？”
“他们大概以为是小兽经过，随意放箭，并没发现我！”
“好，且去休息，录下大功一次！”
游骑喜滋滋躬身退去，李霆又拍了拍斥候首领的肩膀：“其他人呢？没有回报吗？”
“已经加派人手，谨慎潜伏，随时禀报动向！”
李霆连连点头的时候，部将在旁叹气：“这种天气，弓箭拿出来射两下就废了。他们真是够败家的！”
李霆哈哈一笑：“这一仗本来就是搏命，打完以后，他们要弓箭也没用了！”
两军纠缠对峙了四五天，正如李霆一心想要击败完颜合达，完颜合达的机会，也只在击败李霆。
在定海军的谋划之下，开封朝廷可供调度的兵力被滞留各处，又遭定海军分头牵制、阻击。偏偏率领大军直逼开封的，还是郭宁本人。
或许开封城能凭着皇帝的激励，凭着数十万军民百姓的奋战，在孤立的情况下击退郭宁，但那只是纸面上的可能罢了。愈是久经沙场的将校，愈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上头。
开封如果得不到及时支援，多半要完。
大金随之也要完。
所以在此与李霆对峙毫无意义，无论如何，完颜合达都要赶到开封去。
但还有一种可能不得不防，那就是郭宁以强兵威压开封，却不急着攻城。此人拿下了徐州、归德府以后，便有了从后方源源不断输送给养物资的渠道，可以好整以暇地拿着开封城作为诱饵，等着从各地狂奔而来的援兵到达，然后一一击溃，扫清女真人最后一点一滴的武力。
完颜合达如果直接率部去往开封，就得背面顶住李霆所部疯狂追杀，正面与郭宁放对。他不觉得自己有那左右开弓，同时对付猛犬和恶虎的本事。
退一步讲，在开封朝廷勉强维持的局面下，仅存的粮秣物资首先满足南下劫掠的十三都尉之兵。完颜合达手里控制的相州粮库早就见了底，要带着这样一支军队长途南下，沿途的吃喝支应非常困难，半路上就有断炊的危险。
所以完颜合达唯一的办法，就是拿下李霆。
拿下李霆之后，粮秣物资就有了，士气也提振了，甚至河东两路那些个自拥实力观望的货色比如郭文振、武仙之流，都会坚持得更久些。完颜合达既无后顾之忧，便可拣选精锐数千人急速奔赴开封。
当然，到那时候还得恶战。生死胜负，都是另一回事了。
眼下只需要干掉李霆！
此时来了大雨，分明是女真人的气数未尽，犹有天助！
雨水应该是从子时开始落下，在寅时达到雨势最大的程度。
巨量雨水如同天河倒泻，落地以后直接汇成了水流，汇成了河塘，甚至汇成了轰鸣的瀑布。但水流的轰鸣声又远远不及天空中猛烈的雷声，那雷声和闪电仿佛就在所有人头顶上跳跃，随时会把下方蝼蚁般的人类打成齑粉。
自章宗皇帝的治世起，大金的天象就没正常过。河北东西两路连续大旱了四年，以至于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数十座军州饿殍遍野。可是到了贞祐年间，旱灾又转为了雨灾，几乎每年都有一次大雨，而且往往在地势复杂的河北西路爆发，继而诱发洪灾和内涝。
眼下这一场雨，几乎能够得上雨灾的级别了。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完颜合达率部迫近。
暴雨之下，没法点燃火炬，整支军队完全是靠着电光，靠着最前方乡导的引领，犹如一条条巨巨蟒首尾相连，艰苦行军。如果站到近处去看，这支军队的将士们很多都光着膀子，用嘴咬着直刀，手脚并用地在泥泞的地面拉扯攀援。饶是如此，也常常进一步，退两步，一个个地忽而成了泥人，忽而又被雨水泼洒得干净溜溜。
“辛苦了！我完颜合达谢过兄弟们！往前五里，就是李霆的大营，此战斩一首级，便赏钱一贯，粮一斗！打赢这场，我带你们去中都再受重赏！人人分田分地，升官发财！我完颜合达绝不食言！”
完颜合达站在一处废弃庄园的砂石地基上，竭力向将士们喊着。二十里的雨中行军，他不断地前后奔走鼓励，嗓子已经嘶哑，所以喊声并不能在暴雨中传出很远，经过他身边的人才听得见。
有一名士卒抬眼，深深地看了看完颜合达。完颜合达认得，这士卒是在相州被签入军中的，当时他的母亲生病，不忍生离死别。是完颜合达出面找了医官诊治，遂使他放心从军，还叩头感谢完颜合达的厚待。
这会儿士卒顾不上和完颜合达多说什么，雨势太大，仿佛张嘴就会接一嘴的雨水，所以他只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跋涉向前。
完颜合达不知道自己这样喊着，能激励多少将士，但他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自抵开封，完颜合达短短两年里纠合起这样的军队，靠的不是暴力，更不是开封朝廷的威严，而是他爱兵如子的手段。另一方面，遂王完颜守绪也是大金国这几十年来少有的，颇能勤政爱民的明君，给了完颜合达很多支持。
完颜合达常常想，如果没有郭宁，而使自己和同僚们尽心辅佐遂王十载。说不定能够中兴大金，甚至打破女真和汉儿之间的藩篱，真正化天下为一家。
可惜，自从郭宁在中都进位周国公，取代大金的意图就再明显不过。中都方面固然有大量的女真人因此逃亡到河南，使得开封朝廷的威势骤然膨胀，可开封朝廷的疆域内，无数汉儿也因此人心浮动。
完颜合达用再多的力量也改变不了事实，那就是大金朝廷不得民心太久，根本不是一个好皇帝或者几个贤臣良将所能扭转。过去的数十上百年，汉儿们没有其他的选择。现在他们有选择了，还会站在大金这一边么？
这个问题，完颜合达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大金国的军队里充斥着汉儿，自己维系这支军队，已经用尽了力气，也用足了这些将士们服从上司的惯性。
虽然定海军的兵马来得太快，郭宁也明摆着不愿给开封朝廷整合的时间，但完颜合达希望能试一试。至少，他可以靠着自家的威望，不断地许下诺言来驱动将士们。
这种驱动就如猛药，一次若不见效，病人就沉疴难愈，而药效本身也没法持久。好在一次就够了。那片黑沉沉的森然大营就在眼前，完颜合达只需要将士们鼓足勇气杀进去，杀尽敌军！
“元帅，我们已经逼近到一里！敌军大营没有动静！”
“元帅，我们逼近到三百步了！敌军大营仍没有动静！”
“元帅，我们攻进敌营南侧的哨卡了！接战了！接战了！”
完颜合达挺身直立，他环顾四周，看到周身泥泞的将士被暴雨浇透，寒气使得如林肢体都变作了灰白色，仿佛恶鬼成群；看到将士们手里的刀枪在电光下反射寒光。
这寒光很快就会变成血光！
“杀进去！”完颜合达纵声狂呼。
数千人的脚步骤然加快，践踏地面，轰鸣如雷。

第七百五十六章 雨战（下）
张鹏醒了过来。
昨晚他非常忙，因为大军明日要进军决战，像他这样的基层军官连着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的准备。以前这一类的事情都是凭经验，但现在已经成了军中文字条例明文规定的内容。比如整备武器甲胄，鼓舞士卒们的士气等等，等待士卒都睡了，各部都将还要带着队正和中尉们巡营，忙到深夜里才能回营睡觉。
好处是，张鹏和老刘两个，以及他们的部下，预定都是明天与完颜合达接战的前锋主力，所以不必值哨，可以睡个安稳觉。
张鹏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想吃想睡的年纪。在军队紧急集中之前，他又刚在山东老家成了亲，娶了与他相识很久的、官桥镇养马的吴家小娘。
年轻夫妻新婚，自然有新婚的乐子，况且夏天衣衫轻薄，一天两天不下炕都是常事。以至于响应军令赶回部队以后，张鹏还总是犯困。
所以对他来说，睡得晚点不是问题，第二天要打仗更不是问题，可睡不了囫囵觉，半当间被人叫醒的感觉可太让人恼火了。
尤其是这会儿，离了梦中的温柔乡醒来，顿时耳朵里头灌满了雨水砸落帐篷的轰鸣，身下垫的杂草柴禾也早就湿透了，连带着后背冰凉。张鹏顿时就要骂人，结果下个瞬间，闻到一阵诱人的肉香味，隐约看到面前有人拿着块肉在晃。
老刘的声音在旁道：“尝尝，手艺如何？”
张鹏和老刘是老搭档了，两人在军校进修以后，也都被派到了李霆麾下。不过张鹏成了都将，老刘反而成了张鹏手下的中尉。
上下级的关系变了，两人的交情没变，张鹏一向信得过这个老伙计，心底里把他当作自家的长辈看，于是立即张嘴咬了上去。
他扯下一块在嘴里咀嚼两口，含混地答道：“这是水老鸦的肉？嗯，血腥气重，烤熟以后再得洒盐，不入味儿。另外，下次烤的时候，拿个锅盖放在上风挡一挡，烟气不急着散开，味道更好些。”
话音刚落，老刘得意地道：“我说的吧？烹饪上头，你们都将真有一手，睡糊涂了都不带犯错的。”
帐篷里另外几人都道：“佩服佩服。”
有人从腰带里掏摸了几枚铜钱，给其他人分了。
正嘻嘻哈哈的时候，外头军官的喝声在猛烈风雨中传到：“敌袭准备！不得妄动，不得喧哗，违令者斩！”
张鹏一下子清醒过来：“敌袭？敌袭了你们还拿我开玩笑呢？”
老刘答道：“听说完颜合达带着兵，趁着风雨打过来了。方才曾说，距离营地五里，算时间，现在大概只有两三百步。”
“怎不早些叫我！”张鹏骂了一声，翻身跳起。
“上头有令，各部不得妄动，应该是要把敌人引入来打。你放心，周围咱们的人，我都吩咐过了小心备战。你这会儿着甲，穿完了正好厮杀。”
张鹏立即取过甲胄，快速地披上，让傔从上来帮忙结束皮绦。
双手捧着头盔，他想起一件事，连忙道：“让大家抓紧吃几口干粮，肚子里多一点东西，就多一把子力气。”
“吩咐过了，放心，正吃着呢！”老刘轻松地答道。
张鹏眯着眼睛往四周看看，恰好一阵电光在空中散步，光线透过帐幕的缝隙，让他看到同伴们正在大口吃着饭团和烤饼，正替他披甲的傔从则在嘴里叼了块肉。
老刘从军的时间比张鹏的年纪更长，这些小事，真不用他吩咐，老刘自然会提醒将士们。张鹏向老刘点了点头，把短刀悬在腰间，直刀握在手里，然后把帐幕掀开些。
每一都的军帐错落，大致围着火塘呈环状。每一都又围绕着各部钤辖所在，呈不规则的环状。张鹏所在的这个都，位置贴近整片军营西南端的边缘，很可能会最早和夜袭的敌军撞上。
这会儿每一个帐篷都无异状，但帐幕陆陆续续都掀开了，有人顶着瓢泼大雨探头出来，藉着微光看看四周同伴的动作。
雨水落地的轰鸣声好像比刚才更大了，张鹏完全听不到传令兵的任何指示，也看不到传令兵的人影，每个营帐都是如此，但每个营帐都保持着安静。
在军队不断整编的过程中，有经验的老卒几乎都能得到提拔，这些人是一支军队最坚韧的骨干，保障了军队再任何时候都不慌乱。
按照李霆的说法，他的部队还是郭宁麾下几个节度使里头，最早实现基层军官培训的，这一点，骆和尚和赵决所部都远远不及。瀛海军节度使下属的每一个都将，每一个中尉，都曾在军校吃过苦头，无论学到了什么，至少针对各种情况时的应对操典，全都背得滚瓜烂熟。
明摆着，李大帅是要把敌人放到近处，一次杀尽，所以才下令不得妄动。
那就不妄动，整片军营都很安静。
哪怕地面的震颤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哪怕脚步的轰鸣压过了雷响，数以千计的人就在营地近处爆发出狂吼，宛如猛兽纠合成群，即将撕咬前的可怕呼叫，军营依然安静。
张鹏转身回到帐里，伸手把帐篷一角固定用的木楔子摇了两下，猛用力，将之从泥泞里拔了出来。
这个动作使得老刘眼前一亮，他低声吩咐同伴，把另几个楔子全都摇得松些。大风大雨之下，帐篷少了固定，立刻开始动摇，好在几人一齐用力，将之牢牢攥住。
下个瞬间，杀声如潮。
布置在营地边缘的拒马被猛然推翻，无数人冲进了营地，刀斧劈砍各处门户的声音，箭矢在空中密集掠过的声音压到了风声和雨声！
张鹏半俯着身，把手臂露在帐篷外头，保持着掌心下压的姿势。其实在这浓黑的夜里，周边几个帐篷的将士并不能看到他的手势，但这是操典上明确要求的，他就不折不扣地做到。
两支箭矢噗噗地扎透了帐子，帐子里有将士闷哼一声。然后，敌军的密集的人影骤然突破雨幕，有人挥动长刀，把帐子一下子划出破口，试图跳进帐子里砍杀。
这人跳进来的同时，张鹏一直在等的鸣镝声也响起了。那是铜哨发出的，特别尖利，放在开阔地带，隔着好几里都能听见。这样的鸣镝不断发出，代表李霆在中军下达了战斗号令。
张鹏猛然挥手。
“杀！”
老刘和几个同伴们一齐大喝发力，把失去楔子固定的整个营帐都掀了起来。营帐灰白色的篷布飘拂，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魂反压到迫近的敌人身上。随即众人猱身上前，挥动刀枪乱刺。
营帐下方至少有七八个敌人，惨叫声不断。尤其是方才想要跳进帐里的敌人，被两名定海军士卒左一刀又一刀地狂捅了十几下，他身上的鲜血一蓬蓬地喷洒在布面，然后被大雨冲刷干净。
“随我来！”张鹏毫不犹豫地踩过营帐，踏着下方犹自抽搐挣扎的躯体向前。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在半边天空留下了丫丫叉叉的分支，仿佛把浓云都撕裂了，天空似乎比方才明亮了点，东面的云层稍稍褪去，现出一点鱼肚白。
张鹏顾不得仰头看天，他只看到营间的道路上，一群人狂吼着，向自己冲来。
这些人没有旗帜，也没有队列，好像也听不到有传递号令的金鼓。他们中的许多人赤裸着上身，光脚踩踏泥泞，披头散发仿佛鬼怪。他们好像也没有适当分配体力的考虑，就只是疯狂地向前冲。
这就是完颜合达的部下。他们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大金国的经制之师，而更像早些年河北山东等地此起彼伏的反贼。
他们在这种天气强行军二十里，终于在凌晨发起突袭，就足见好胆色了。他们真是在玩命，要不是己方的哨骑可靠，怕不得吃大亏！
张鹏等人掀起的帐篷就在道路旁边，所以动作引起了不少敌人的注意，汹涌队列里分出十几人，向着张鹏他们猛撞过来。
两边二十来人，就在路旁猛烈撞击。
人对人，刀对刀，杀声对杀声，血肉照头喷。
张鹏怒吼着挥动手里的直刀，直刀和一柄弯刀碰撞，发出锵然声响，合身砍落的巨大力量把一个前冲的敌人撞到后退。
张鹏踏步向前，刚要再砍，侧向一柄长枪猛刺过来。张鹏一个侧身就让了过去，顺手往长枪刺来的方向横挥，似乎感到手腕震动了一下，热烘烘的血流淌在他的手臂上。
他急回头看，见一个敌军士卒惨叫着踉跄倒地，肩膀处鲜血狂喷。那柄长枪，还有连在长枪上的一截手臂也都坠落地面。
“都将小心！”身后又有人大吼。
张鹏下意识地横过直刀，用手臂支撑着刀背向外一迎。他运气不错，这下正挡住了另一处劈来的长刀。两厢刀刃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根酸痛的金属交错声。
雨势实在太大，刀柄虽然事前用麻绳扎过，依然有点滑，张鹏感觉自己快要握不住了。他慌忙肩膀发力退开敌人，往后急退两步，脚下啪啪地溅着水。
与此同时，吼叫示警的士卒两眼瞪到浑圆。他垂首向下，看到自己的肚子被一柄短矛刺了个透穿。
手持短矛的是一个很年轻的敌军士卒，看样子大概才十几岁，面容很稚嫩，带着病态的惨白。这少年握着一头扎透人体的短矛，将濒死的敌人往后猛推，口中还连声喊道：“我杀了一个贼军！看到了吗？我得了一贯钱！一斗粮食！”
喊声骤然中断，少年的半个脑壳被后头抢上的定海军甲士一刀砍去。
甲士瓮声瓮气地暴躁喝骂：“不肯做人，非要做女真人的狗吗？你们才是贼军！”

第七百五十七章 存亡（上）
说来荒唐，其实一直到现在，中都朝廷和郭宁的周国公都元帅府，始终都是以大金正统自居。
自从张行信倒霉，朝中文笔了得的文人认清局势很快。他们每日里流水价写作檄文，痛骂开封朝廷，字字句句都在说开封的伪帝伪朝破坏了安定团结的局面，妄图分裂大金、败坏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留下的锦绣江山，实乃女真人的千古罪人。
可是越到底层的军民百姓，就越不把大金朝廷放在眼里。尤其是河北西路御河两岸六州，李霆大刀阔斧地撤销了所有的猛安谋克，并宣布压根不承认女真人的存在。由此，地方上的女真人许多都声称自己是渤海人或者胡里改人了，有些动作特别快的，居然还因此升了官。
这种局面，配上中都城里一封封义正辞严的诏书，简直能让人笑到打滚。
李霆的部下们大都跟着李霆的性子，满脑子都是改朝换代，于是到了厮杀场上，便理直气壮地痛骂对方是女真人的狗了。
可是定海军甲士的怒吼声并不没有使眼前的金军将士感到羞愧，或许在队列深处，有人的脚步慢了一丝一毫，但更多人咆哮着上来，
对于生活在开封朝廷治下的军民百姓来说，身边所有人不都一样，已经做了上百年的狗吗？他们已经习惯了对着女真人俯首，也习惯了受人奴役和压榨，被驱使着付出勇敢和忠诚。
何况完颜合达确实掏心掏肺地对他们了。在过去两年里，完颜合达是他们几乎从来没有见过的，能以民为重、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将帅。开封的朝廷也确确实实想办法轻徭薄役了，所以才会在上百万女真人南下投靠的时候应付艰难。
纵然百姓们得到的待遇并不很好，但已经比早些年强了；那时候的百姓早上不知晚上事，动辄性命难保。眼下至少还有一条命！拼了这条命，说不定就能给家里的父母妻儿挣回一条命！
这就足够让将士们不顾生死，跟着完颜合达冲杀一次了！
彼此都是汉儿，那又如何？汉儿和汉儿之间难道就不能打仗了？非要细究起来，南朝的宋人不也是汉儿吗？百年前大家不都是赵官家的子民吗？但这一百年里汉儿和宋人之间的决死搏杀，早已经数不胜数！
千百万人的血都流淌过了，何必在乎今天这一场呢？
金军继续向营地的纵深冲杀，营地外围一道道拒马都被推翻，涌进来的兵力越来越多。
相对于金军毫无队列的癫狂冲击，定海军将士们不断结成严谨有度的队列，一个个军官不断呼喝督促，乃至带领甲士亲自向前发起反击。
黑沉沉的雨幕遮断了视线，导致很少有人能掌握战场的全局，只有数人十数人规模的无数场肉搏战，在道路两旁开始又结束，结束又开始。血水混合着雨水流淌到地面，像是巨大的雨点在地面打出旋生旋灭的涟漪。
那名高声怒吼的甲士吸引了好些金军士卒的注意，这附近最凶悍的勇士都冲了上来。他们用各种武器疯狂地拍打着，劈砍着，用枪矛不断刺击他。
那名甲士怒吼挥刀，将冲在最前的一名士卒拦腰砍成两段，但这下用力过猛，挥出的重刀收不回来，自己身上和头上反而连续遭到打击。仗着甲胄坚固，他没受重伤，但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也被反复冲击得站立不住，往后踉跄。
地面在雨水和剧烈踩踏的作用下，已经成了泥泞一团。所有人都是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前趟后。一旦摔进这样的泥泞地面，想要爬起来可就麻烦，很可能被人乘机涌上来杀死。
那甲士连忙反手到腰侧，想要解开皮绦，把甲胄除下来。他这是急糊涂了，卸甲哪有那么容易？
正慌乱时，张鹏探手出去，将他扶住。而两人面前又是一面蓬布飞起，原来是老刘带着几名同伴，将另一头的帐幕也猛掀起来，盖住了意图追击的数名敌军。
这些金军士卒立即挥刀，把帐幕切割成了零碎长条，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张鹏的另一队部下排成两列横队，用十几支长枪一齐刺过去。
被帐幕裹着的金军几乎立刻就被杀死，定海军将士们脚踏着积水和鲜血，再踏过纠缠的尸体，然后继续向前，站在道路边缘不断戳刺路上狂奔向前的敌军。
如果是在白天，这样的战斗方法立刻就会招致箭雨笼罩，所有人死得如刺猬一般。
但大雨和黑夜使得金军鼓起了强烈的勇气，不断向纵深冲击，也剥夺了他们看清局势的能力，只能一拨拨猛冲向前，却没人能及时指挥，去注意一座座被他们甩在身后的营帐，去应对营帐里不断冒出来结阵的定海军士卒。
定海军的将士们同样没有得到指挥，但他们以老卒和精干的军官为骨干，天然就具备超常的韧劲，具备在复杂环境中自主战斗的决心。
他们还能从剧烈的厮杀声中，分辨出中军本部沉稳的鼓声，所以确定战事仍在己方主帅的掌控之中，所有人只需要继续厮杀就行了。
饶是如此，这样的战斗也危险至极，每一队阻挡或者迟滞敌军突入的定海军将士，都挣扎在倾覆的边缘。
敌人汹涌如潮，轻易就能把己方的小队撞到人仰马翻。偶尔有几息工夫，敌人略微稀疏一点，地面上到处翻倒的死人、脏腑流淌的重伤者和满地滚爬的轻伤者就占满了视线。天空中电光闪耀的频率比一开始要低了，偶尔闪耀一次，张鹏就能看到苍白的躯体、鲜红的血、肮脏的泥泞，听到凄惨的叫声。
这种宛如地狱的场景能把一名新兵吓到疯癫，好在定海军中老卒极多，张鹏也已经久经沙场了。
他毫不介意惨状，也根本不在乎伤员，只趁着每一段喘息时间重整队列，把部下们聚集起来，形成彼此呼应的小型方阵或圆阵。
整顿还没结束，巨大的脚步声轰鸣、人在全力奔跑时那种从肺腑里发出的嘶吼，还有伤者被活活踩踏时发出的尖叫又来。
无数的声音一下子灌满他的耳朵，无数人从他身边奔过。有人向着他跳跃挥砍，被他一刀直捅进肚子。
那人狂叫一声，伸手乱抓捅在肚子里的直刀，又用短剑向前猛刺，试图和张鹏同归于尽。
激烈的战斗消耗了张鹏的体力，他一时竟抽不出刀，肩膀反而被刺了一下，飙出鲜血。张鹏只得松开持刀的手掌，看着那人带着贯穿胸腹之间的直刀，像是疯子一样继续沿着道路奔跑，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这人跑不了多远，很快就会倒地，然后被自家的同伴踩成肉泥。
张鹏喘息着，用左手拔出短刀。与此同时，一直站在张鹏身边作战的甲士被斜刺里挥来的利斧砍中了。
再怎么样的铁甲，都不可能抵挡重达十几斤的铁斧直挥，甲士身前的甲胄、戎袍、皮肤、骨肉在一挥之下出现了巨大的豁口，像一个过于饱满的豆荚那样猛地绽了开来。
挥动重斧砍杀这甲士的金军勇士首当其冲，被腥气扑鼻的固体或液体兜头盖脸，雨水都一时冲刷不去。下个瞬间，他就被俯身作战的老刘割断了小腿筋腱，痛呼着倒地。
老刘待要扑上去补刀，又被另一名金军士卒猛地抱住，两个人打着滚，翻到后面雨水积蓄出的池塘里去了。
此时冲杀之声渐渐接近中军。
李霆冷笑两声。
“完颜合达无非是想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一口气打散我军的组织，冲乱我们的指挥体系，把两边拖到同一水平上，然后乱战制胜……可惜他这套压根没用，我中都李二郎打了十年的仗，练了十年的兵，什么局面没见过？想用这种手段拿下我，做梦！”
他身边的将校们彼此交换下眼色，都觉得自家主将又在吹牛。
金军如此冲杀，是为了让定海军乱起来，可定海军偏偏不乱。他们的巨大军阵就像一块海绵，不断收纳、分解冲进来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削弱他们。
但这种应对突袭的法子不是李霆的临机决断，而是军中操典原有的内容，先前还曾专门训练过几次。
所以，如果非要夸赞，那应该归功于这一年来军队基层的充实，还有训练水平的不断提升。和李二郎自吹的十年锤炼，恐怕关系不大。
李霆所部在各路节度使的兵马里头，最早实现了基层军官的全员培训，也最早完成了按照操典的专门训练。这是因为周国公特别信任李霆，意欲授之以强兵，还是因为周国公担心李霆容易热血冲头，所以用训练有素的军队来反过来约束他？
谁知道呢。
不过，这位瀛海军节度使也不愧是周国公麾下的悍将。所有人都确信一点，那就是完颜合达绝非李霆的对手，李霆只是在等完颜合达上门领死。

第七百五十八章 存亡（中）
女真人里最后一批能够领兵厮杀的将才，几乎全都集中在开封朝廷。
有时候李霆自家想想，都有点佩服徒单镒那老儿的深谋远虑。如果不是郭宁的崛起速度超乎预料，开封朝廷完全有机会站稳脚跟。甚至扫除过去数十年的弊政，以崭新姿态给大金续上一条命。
别的不说，只论用人，开封朝廷所任用的将领就没有无能之辈。哪怕是抹捻尽忠这种外强中干之人，也是败在大势，而非他自己有什么失策。
至于眼前的完颜合达更是不凡。分明物资匮乏、军饷不足，背后的河东路已经受到威胁，所部在战略上处在完全被动，但他发起的突袭犹自猛烈异常。
李霆设身处地盘算，自家应该也会选择突袭一搏，两人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可惜定海军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军队。
过去的一年里，定海军的整训没有停歇过，而且每一次都有正式的命令，要看到可靠的结果，其中甚至包括超过两百里远近的长途军士演习，用高强度的行军和模拟作战来锤炼军队，而演习的时候，假作敌军的演习对方全都由经验丰富的军官组成，己方的一切疏漏全然无法遮掩。
李霆为此甚至给郭宁写过信，觉得很多细节揪得太过了，没必要那么严肃认真，而且这样的整训也太消耗钱粮，会不会不够划算。
但郭宁一直坚持下来，效果也就渐渐地产生。
此时李霆非常确信，己方在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各个方面，都比完颜合达纠合出的乞丐军队要强出不止一筹。所有的优势聚合在一起，不是任何计谋所能挽回，哪怕完颜合达顶风冒雨突袭，也阻止不了定海军的碾压。
眼下就是开始碾压的最好时机。一切都安排妥当，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节帅，敌军来了！”侍从上前禀报。
李霆探头出外看看。
暴雨好像有一点减弱，雷声许久没有响起，天空中也就少了电光。视野范围内愈发的昏暗。
李霆挥手：“把松明火炬都点起来！来一个光鲜闪亮的战场！”
从金军迫近大营开始，整座大营一直深陷黑暗。
这是暴雨不可避免的影响，各处本该有的篝火根本没法保持。这也是金军不断深入的信心所在，所有人都觉得，战斗激烈到这样的程度，敌人的中军都没有动静，说不定他们慌了！说不定敌人的主将已经逃了！
但在这时候，收到李霆命令的将士们纷纷晃动手里的火折，点燃各处望楼里，一直处在草棚和毡布遮盖下的松明火炬。十余支到数十支，再到上百支，光照范围彼此相连，勾勒出了整座中军营。
中军连营外围，刁斗森严。虽然是临时驻扎，拒马和木栅的布设一丝不苟，没有半点疏忽。
火光照耀下，站在拒马后方的将士们身上的铁甲反射出红色的光芒，他们手中高举如林的武器也在闪烁光芒，那连绵的光芒几乎形成了一道巨大光环，在黑黯的夜雨中，这一切显得光耀夺目，摄人心魄！
光芒骤亮的同时，奔跑中的金军士卒们下意识地猛然踏地。不是为了加速冲击，而是为了减缓速度。数千人踏地的声音几乎汇成一个统一的闷响，随即又凭着本能继续向前。
李霆走上了一处望楼再看，远处雨幕遮挡，依然瞧不真切，只觉影影绰绰，模模糊糊一大片。但在火光照耀范围内，一队队浑身泥泞和鲜血的敌军翻翻滚滚而前，像是某种灰白色的成群野兽随着大风大雨在迁徙，忽然被强光阻碍了一样。
野兽们凭着凶悍之气一路摆脱阻击，可是到这里，心气就消褪得差不多了。他们所有人都指望着定海军会乱，可是冲杀到最后，只见眼前中军严整异常，那代表了什么？
他们所有人凭着暴雨狂风，凭着黑夜鼓起的勇气，在这骤然爆发的明亮之下正急速消褪！
敌军还在向前，但他们的脚步一下子变得慢了。他们的呼喝声也从癫狂到犹豫，从犹豫到低沉，反倒是催促作战的将校们高亢的呼喝声隐约入耳：“冲啊！冲啊！元帅有令，杀了李霆，立即升作都统，赏万贯！”
“哈？”李霆恼怒地道：“才值一个都统吗？”
部将安慰他：“还有万贯呢，不算少了。”
“那也得看是交钞还是铜钱……我呸！我呸！”
李霆骂了两句，猛地抬高了嗓音，大声吼道：“擂鼓！出击！宰了他们！”
原本节奏沉稳的鼓声一下子变得激昂，鼓点密集得就像落地的雨滴一样。
“杀！杀！杀！”
站在滂沱雨水中的铁人们爆发出了吼声。
在这样的天气下，穿着铁甲站在雨里，哪怕全程不动，也是对体能的严峻考验，何况是在情绪高度紧张的战场上。更不消说，有经验的将士都明白，在这种暴雨闪电的时候站在露天，很可能成为雷暴的打击对象。
但定海军的军令如山，李霆既然下令，没有任何人能违背。
另一方面，面对敌军夜袭，最妥当的应对办法其实是稳守营地边缘，击退敌人，天明再考虑下一步的攻守策略。可李霆既然下令把敌人放进来打，就是要把己方的坚韧和爆发都发挥到极处。他想把敌军一次杀个干净，为此不惜代价，不计危险！
这没有任何问题，因为这本就是定海军上下用到最纯熟的战术，是定海军的操典里反复要求习练的看家本领。而其源流，则出于女真人从白山黑水间勃兴之时，是模仿那套更进迭却以牵制敌人，再用精锐发起致命猛击的战场调度。
既然继承大金国武威的已经成了汉儿，那么，用女真人的战术，剿灭女真人掌握的武力，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李霆颁下号令，中军骤然发动。
搁在地面上的盾牌被举起来，盾牌上狰狞的图案仿佛在火光下跃动。向天举起的长枪林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变成低低的平端，尖利的枪头从盾牌后头探出，像是某种钢铁构成的上古异兽探出数不清的利爪。
当他们迈步向前的时候，一道道的木栅被人放翻，一道道的拒马被人搬开，铁流从中军营里倾泄而出，毫无阻碍地灌入密集的敌军队列，冲刷出了一条条血路。
如果金军能始终维持着刚攻入营地的士气，可能不会有那么大的损失。但他们在夜幕和雨幕中鼓起的勇气完全无法施展于明亮的战场。他们的体力又已经在二十里的雨中行军和持续战斗中消耗了太多。
当定海军的甲士迈着整齐脚步向前，他们瞬间感受到了己方的惊恐和动摇。
此前数日，双方从洺州一路纠缠到磁州的时候，金军将士们还没有这种感受。
因为双方的对抗大都通过挑选出的精锐来完成，彼此试探而尚未用出全力，完颜合达也就能撑起强硬的姿态，以吓阻敌人。
可到了现在，双方正面对撼，直接白刃相搏。两军没有余地，无法周旋，谁退谁就败，谁败谁就死……
先前金军将士冲进定海军的军营，却始终没能使定海军轰然而散，很多金军的将校已经有所疑虑。到中军大营灯火通明下两军对撞，普通金军士卒也明白了：
夜袭已经失败了！咱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军队，这根本不是可以争取胜利的战斗！
这他娘的……己方不是以朝廷的兵马身份在对抗贼军，那些定海军的人喊的一点没错，我们这副鬼样子，才是贼军！
仍然有女真人军官在咆哮，他们扯着嗓子在雨中呐喊，把激励将士的赏格越提越高，已经到了攻进定海军中军大营，每人都能当上猛安谋克的程度。
完颜合达过去一年里组建这支军队，可不是用那么粗糙的手段。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如此了，被这种赏格鼓舞起的是斗志也好，是癫狂也罢，总之这是金军此时唯一能仰赖的东西。
可惜这东西并没有多大的作用。面对定海军的反击，金军的景像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甲士们成群而前，用盾牌砸，用直刀挥砍，用长枪长矛猛刺。
泥泞湿滑的地面给他们带来了些许不便，使他们要费很大的力气保持平衡，不能全速冲锋。但这就足够了，他们就算稳步前进，也已经带着巨大的冲击力，能够一口气在金军队伍里贯穿数丈乃至十数丈。
金军士卒为了便于雨中跋涉而少着甲胄，很多人甚至光着膀子，他们在武装到牙齿的铁浮图甲士面前和豆腐没有区别，立刻就被暴烈的力量撕成粉碎。
他们的头颅被砍下，手臂被折断飞起，鲜血和骨骼一齐抛洒，身躯被扎穿，像漏水的皮袋那样坠入泥泞和血水中，遭人践踏而过。他们的喊杀声变成惊呼，又从惊呼变成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悲鸣。

第七百五十九章 存亡（下）
平日里，哪怕最卑微的生命，也是爹生娘养，一年年挣扎求存下来的万物之灵长。但在这一刻，人的性命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也是脆弱不堪的东西。
这种感觉对完颜合达来说，一点都不陌生。他年轻时带领朝廷精锐与宋人作战，在两淮攻打群聚自守的汉儿山水寨，动辄杀得人头滚滚，便是这种感受。只可惜这种感受在他转任临潢府推官权元帅右监军，和蒙古人作战以后，就没有了。
不，那感觉还在，只是颠倒了过来。
纵骑厮杀的是蒙古人，被砍瓜切菜到处逃窜的，是大金国的军队。
但就算那时候的感受，也不能和此刻相比。完颜合达和蒙古人打过硬仗，知道蒙古人的底细，在他看来，蒙古人只不过是百余年前的女真人复生，他们的厉害之处，在于野蛮的力量。
定海军却不是如此，这支军队是如此严整有序，仿佛对战场上一切都有应对预案，而这支军队里的战士……
他们中的半数以上，是久经沙场的好手，浑身杀气是瞒不了人的；也有许多人就是普通的士卒，乃至新兵。但他们每个人都接受了严格的、整齐划一的训练，每个人都妥善地嵌入到了定海军的严整队列里，施展着简洁有效的招法，轻易掠取着敌人的性命。
金军根本没办法，也不可能在他们面前保持进攻姿态。
被完颜合达安置在最前方，要求他们全力冲锋的几队将士，都是完颜合达所部的精锐，其中包括了数百名从临潢府跟从他到开封府的老卒，还有一些他在河北招募的胆勇之士。
完颜合达相信，凭这些人能和同等数量的蒙古军对抗，但这些精锐在和定海军正面冲撞之后损失惨重，全都垮了下来。
而定海军继续前行，开始摧毁靠后方的队伍。
对此，完颜合达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败局瞬间出现，看着可怕的敌人同时展现出狂暴和有条不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姿态。
没等他发令，有些将士开始抛弃武器逃跑，甚至许多军官也被往后逃跑的士卒挟裹着往后跑，逃跑的人和前进的人彼此冲撞，看起来就像是被雨势造出的山洪。
黑夜和雨幕，给了金军猛冲猛打的勇气，但与之对应的，定海军中军营四周的明亮视野，就显眼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哪怕雨幕也无法完全阻挡。
眼看着最精锐的部队一触即溃，聪明人便知道己方输定了。而比较愚鲁的士卒还困惑于周边骤变的局势，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好不容易冲进了敌军大营的垓心，然后前头的人全都开始往后跑，身边的人也在跑。
转眼间，到处都是乱哄哄的苍蝇，在雨水中疯狂振翅起伏。
有些军官咆哮着，试图把人手再度集结。然而更多的人只顾着逃跑。他们的勇气和胆色，已经发挥到极致了，否则完颜合达根本就不可能发起这一场奔袭。
可大家又不是抱着什么血海深仇和定海军厮杀。说到底，去年以来开封朝廷竭力扩充军队，但在军队的粮饷发放上头其实是越来越紧迫的。将士们参与此番突袭的目的，一半是为了报答完颜合达元帅的恩惠，另一半，是为了一贯钱和一斗粮食的赏格。
但如果所有人战死在这里，又能报答谁？赏格又该问谁要呢？
向后奔走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彼此竞赛，想要跑在别人前头，所以速度也越来越快。待定海军即将冲到火光覆盖的边缘，已经几乎看不到金军驻足战斗，所有人都在逃跑。
然而大雨还在下，地面越来越泥泞湿滑，又被践踏出一个又一个泥坑和水塘。逃跑的金军士卒有时候滑溜进水塘里互相推挤，有时候在泥坑里奋力扑腾，露出被污泥覆盖的脸，然后被大雨冲刷干净。
很快他们又发现，退路被截断了。
他们冲进定海军大营时，那些分散在各处阻击的将士已经集结起来。还有更多兵力兜了过来，摆出坚固如墙的阵列一点点挤压他们。
大部分金军士卒没能逃离光亮处，将近三四千人被积压在了中军营的西南面。这个位置其实正对着他们冲进来时奔走过的营中道路。但现在，那道路上只有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敌军身影在黑暗中聚集。
有的士卒不慎往那方向靠近了，要么瞬间被箭矢或者投掷出的手斧短矛杀死，要么死在刀剑之下，绝无幸免。
哪怕冲过去的是有名的勇士，下场也是一样的。
河北西路的兵马副总管蒲察胡里安身长九尺，勇力绝伦，所以在此战担任左翼都统。这会儿他身边的傔从都散了，自家狂怒不已，竟不顾定海军密集长枪的戳刺，揪住了一支枪杆猛拉。持枪的定海军士卒怕被扯出队列，只得放弃长枪。
藉着这个空隙，蒲察胡里安左手持着夺来的长枪，右手拿一支长柄大刀，猛地撞进敌阵乱刺乱砍，接连杀死两人。
如果是对着训练不足的敌人，这就足够崩散队列，而蒲察胡里安随即就可以揪住队列的薄弱处继续冲杀。自古以来，那些以一敌百的勇将都是如此，从而在史书上留下了许多扭转乾坤的壮举。
可惜定海军的训练足够得很，蒲察胡里安也就并未能实现任何壮举。
和他巨大的吼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名定海军军官冷静的呼喝。在军官的指挥下，定海军将士用十几面盾牌四面挤压，将蒲察胡里安压得动弹不得，随即用长枪刺穿了他的肩膀。最后，一名定海军都将迈步上来，掀开他的头盔，用短刀刺穿而来他的脖子，割下了头。
蒲察胡里安的鲜血从腔子里猛冲出来，很是吓人，一下子喷了张鹏满脸，让他的视线变得血红。
张鹏一时间看不清周围，虽然他听得到同伴们的喝彩，确信自己是安全的，但仍然用足了力气，把这个女真人的脑袋猛地投掷出去。
然后他用戎袍的袖子擦了擦脸，或许擦的太用力，又或许是刚才听到了老刘战死的消息，张鹏觉得眼眶有点涩。
蒲察胡里安的脑袋往下方坠落，砸在一杆长枪上，又在一枚头盔上打了半个转，落地的时候，簇拥成群的金军士卒们下意识地避让开了。
脑袋骨碌碌地滚动着。
此时天色稍稍亮了些，东面天空处，云层边缘出现了一抹红色，像是鲜血在锋刃上抹出的痕迹。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头颅。头颅下方，脖子被切断的地方，因为肌肉骤然收缩，血管和颈骨就一下子暴露出来，在阴黯的凌晨，这脑袋看上去像一个拨浪鼓，颈骨是把手，而甩动的血管就是拨浪鼓两侧缀着弹丸的绳索。
脑袋滚了几圈，在一名金军将领跟前停下。
士卒们继续往外散开，在挨挨挤挤的人群里腾出了一个丈许方圆的空间。
完颜合达俯身看看自家副将的首级，又站直身体，环顾左右。在适才的战斗中，他的头盔掉了，身上也到处是泥浆和血水，很是狼狈。
这时候还簇拥着他的，都是最忠诚的部下了，但就算他们，也都站得比正常稍远了些。他们也多半神色茫然，显然全无斗志。
如果有人冲上来取他首级，这些部下多半不会下死力阻止。
这些河北本地的汉儿们投入作战的唯一原因，是完颜合达过去两年里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含血吮疮的厚待。
可现在，这些厚待的效果已经在方才的战斗里用尽了。士卒们虽然不说，但他们的心里，在盼着主将赶紧死。主将一死，战斗就结束了，这些士卒们也就可以离开军营，远离这可怕的厮杀。
在这世间，能够坚毅到无视生死的人原本就不多，这不是卖主，并不值得完颜合达失望。
当年完颜合达在临潢府任上，被一群溃兵挟裹着投靠蒙古，那些溃兵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眼里哪有那么多的荣华富贵？他们只是想过安生日子罢了！
他挥军前来杀这一场，本来就是碰运气。可是偌大的大金国，被一群从河北起家的贼寇鹊巢鸠占；好不容易重建开封朝廷控制半壁江山，又被这群贼寇逼到碰运气的程度……
罢了，大金国沦落至此，没运气才是正常的。
开封城的局面，估计也是如此了。正如将士们希望主帅去死，真到了没有希望的时候，说不定开封城里也有人盼着大金国皇帝去死。
自从大金立国以来，无数次的内讧、出卖、背叛、屠杀就反复上演；有将军被舍弃，有大臣被舍弃，也有皇帝被舍弃。光鲜外表下，混乱无一日停歇，由此带来了施政能力的直线下降，诱发了女真人和国内各族各部的剧烈矛盾。这局面延续到最后，结果就是这样了。
开封朝廷的虚弱在一次战略欺诈之后显露无遗，而女真人的政权终将被舍弃。
只可惜，白忙一场，对不住徒单老大人的托付。
完颜合达苦笑了两声，他用力抓起腰间的刀鞘，一把将寒光闪闪的直刀抽出。
黑沉沉的天空，最后的一阵雷声滚过。

第七百六十章 本事（上）
宣缯从天津府到了海州。
十天前，在耶律楚材召开的宴会上，他得知定海军哭了整整一年的穷，最后却拿出了如山如海的家底，而大宋完全被利用了。当时他心里的惊恐和恼怒简直犹如惊涛骇浪，但他竟然压抑住了，不仅没有表现出怒气，还没口子地夸赞周国公的仁义，说到感慨了，还当场作了首诗。
回到官舍以后，宣缯才控制不住情绪，连着打碎了几个杯盏，卧室的灯烛一夜未熄。
次日他便再度求见耶律楚材，希望能随军行动。
耶律楚材依旧笑眯眯地同意了。
此番定海军对开封朝廷的攻势，分为三路，陆续发动。
骆和尚、郭仲元所部和泰山刘二祖所部已经在郭宁的带领下，从山东邳州一口气打到了开封。李霆所部，直接从他自家经营的河北东路出发往西，目标是完颜合达和抹捻尽忠两支兵力。
动作稍慢些的，反倒是作为第一路兵马后继的赵决等人。赵决、韩煊和史天倪三人所部三万五千人，分别从宣德州、大定府和盖州出发，各自依靠海运南下，汇集到海州，然后再向西行军。
这对海州朐山港的承载能力和地方上粮秣物资的储备形成了极大的挑战，更极度依赖于政务官员的协调能力。
山东枢密院早就做了准备，不止按照最大限度扩建了港口，而且在定海军发动之初，第一批随着郭仲元南下的船队里头，有两成运载的不是兵马，而是莱州、登州等地的港口民伕。
这些民伕得了数倍的好处，自然乐于出力，何况山东的多个港口都是在定海军统一规划下扩建的，地理环境或有不同，但管理的条例和指挥好听并无区别。所以民伕们很快就上了手。
饶是如此，耶律楚才还不能完全放心地把大事假之于部属之手，所以他将中都托付给了胥鼎，自家带着一大批部属也到了海州，直接调度后继的巨额人马物资转运。
他一到海州，许多流程就被梳理得快捷，但也发现过程中的少许疏漏，甚至还发现官吏渎职的。
就在前天，听说有盖州那边发来的粮秣数字怎么也对不上，负责的官吏拼命在耶律楚材面前解释，拿出的理由却怎都说不通。当下便有人怀疑，是海州那边的仓储出了岔子，有人损公肥私却调不回头寸了。
这种事情永远没法避免，按照常理，是该派出录事司的人去好好查问，然后明正典刑的。但这时候不行，没人有空，也没法等待。
一向好脾气的耶律楚材拿着郭宁所授金刀，直接就下令砍了负责的官吏，另外又派出一队人星夜坐船去往盖州，将这一条线上的人尽数斩首。
和十几个脑袋一齐送回海州的，便是严丝合缝的簿册和陆续发运的足额粮秣物资了。
对此，宣缯全程看在眼里，也只有道一声佩服。
不过宣缯是南朝的客人，旁观就行，并不需要做什么。如今大局已定，只等落子，也没人觉得有必要限制他的行动。
所以宣缯旁观军政的闲暇，就带着几个随从到处寻幽揽胜。
这会儿，他到了在孔望山上。
传说此山是孔子登临望海之处，山上又有归云洞、归元寺和佛家的摩崖造像等，但宣缯的精神其实不在这些景致。
他站在山顶向东眺望，可见身处海中的巨大港口。
海州港口的规模自然不能庆元府的定海港相比。但此刻大批船只涌入，其繁忙景象倒是差相仿佛。在视野范围内，船队从北向南缓缓形势，几乎首尾相连。无数的小船在大船之间来回穿梭行驶，有的是牵引船，有的是负责传达号令的快船。
正常情况下，围绕着大船的，还会有本地商贾名下贩卖零嘴食物和远洋航行所需零碎物资的小船，乃至本地娼馆的花船。不过，此时这些小船都被严厉地隔绝开了，可能提前就勒令他们不得出航。
所以航道显得非常宽敞，一艘艘军船轮流停泊在栈桥上，一队队的将士不断地下来。
此时朝阳东升，光芒万丈，海面上金光闪闪，栉比鳞次的船帆也被照耀得熠熠生辉。阳光下，一面面红旗招展，将士们鱼贯而行，又有战马下了船，忍不住昂首嘶鸣，肆意奔腾。
哪怕隔着老远，人影都看不清楚，也能感觉到那种昂然的气概。
“这一支兵，便是周国公麾下，辽海军节度使韩煊的兵马。据说，他们在东北内地威声赫赫，压得数以百计的女真部落俯首，以至于女真人崛起的根本故地，如今却都遍布了定海军的走狗……看得出来，这是一队队的熊罴虎豹啊！”
宣缯感慨道。
边上一名随从自天津憋屈到海州，总算有了肆意游玩，身边没眼线盯着的的时候，当下摇头：“那郭宁弑主篡逆、穷兵黩武，走的是残唐五代时那些将帅的路数，纵然一时得逞，迟早会有反噬。”
按照南朝宋人的理念，武夫当国可能是最大的政治不正确了。这句话出口，身周数人俱都颔首。
“弑主篡逆？穷兵黩武？”宣缯轻声念了两句，笑了几声。
因为弑主篡逆而导致朝局动荡，疆域两分，因为穷兵黩武而导致百姓困苦，钱粮消耗一空，这便是周国公的政权最初给大宋留下的印象，宣缯自己在登船去往中都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并且大宋也确实是针对这两点指定政策，试图在宋金两国的外交中抢占上风。
但宣缯去了天津府一次就明白了，所谓弑主篡逆的罪名，对定海军毫无杀伤力可言，甚至对大金国中都朝廷的官员们来说，也没有意义。
自从大安三年起，金国在和蒙古的战争中渐渐处于下风。此后数年，上百万的将士，数百万的百姓死于战乱，数以百计的城市被摧毁，那情形说是地狱犹不为过。
连带着大金国的中都大兴府，前后都被蒙古人围了两次，攻陷一次，城里自家还政变暴乱了两次，死伤者超过大兴府极盛时人口的半数。
一个王朝如果狼狈到了这样的程度，几乎就已经失去自救的能力。唯一的希望，在于翻天覆地的变局中，有没有英雄豪杰奋起而补天裂。
百年前大宋便经历了那样的一番惨状，好在大宋终究是正统，也终究有恩惠于百姓，所以在南方站住了脚，一站又是百年。
可大金国的臣民百姓们，和大金国的感情却没那么深。他们大都对朝廷失去信心了，甚至是大金国的根基，那些女真人也都已经厌倦了。
半年前，大金国的皇帝被人挟裹着攻打都元帅府，然后摔死了。这事情发生以后，对女真人的政权还有一点眷恋的人，陆陆续续都逃到了开封。而留在中都的人，无论是汉人、契丹人还是女真人、渤海人，已经根本不在乎朝廷怎么样了。
宣缯曾经好几次隐约试探，被他试探的每个人，无论是官员也好，商贾也罢，甚至是寻常的军人，都是如此。
也就是说，弑主篡逆云云，根本不存在的。如果郭宁想要做什么，那在大金国的范围内，至少也似大宋的太祖皇帝那般人心所向。
恐怕比太祖皇帝还更得人心点，亦未可知。毕竟太祖皇帝当时可没打服契丹，而郭宁可实实在在解决了蒙古人迫在眉睫的威胁。
至于穷兵黩武……
宣缯转过身，往孔望山的西面看。
海州是山东东路的一部分，落入郭宁手里的时间不长。但因为靠近定海军最早经营的登、莱、宁海三州，又一度被当作红袄军的本据，所以底子很好。
此时眺望州城以西，只见到处都是开挖的水渠、平整的道路，有在废墟中重建的村落，有慢慢从临时性转向长期的市镇。
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是郭宁和他的部下们用两三年时间建设出来的。
定海军以规模巨大的军户、荫户体系为政治上的基本盘，又以海贸和商业作为润滑和补充。海贸和商业的利益除了扩充自身的规模以外，一部分消耗在了桥梁、道路、水利、和防灾救灾；一部分补进了矿产和军工；另一部分则投入在治理体系的完善上，比如规模越来越大的普通学校和军校。
郭宁之所以能够骤然发动这样的进攻，是因为他本来就积攒起了足够的力量，能从大宋取得巨量物资，那也是他的本事。
如果非要说，是大宋允许海贸才造就了这一切，也不能说错。
但归根结底，使定海军自身营建的秩序造就了这些。
这当然不是穷兵黩武，而是一个充满雄心的政权初崛起时，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第七百六十一章 本事（中）
宣缯沉吟半晌，从人不敢打扰。直到一名随行幕僚气喘吁吁从山道上来：“老爷，又有新消息。”
“讲。”
“听说，完颜合达夜袭李霆所部不成，已经兵败身死。”
山间有风呼呼吹过，宣缯低着头，扳了扳手指：“五天。”
他说：“完颜合达是最早得徒单镒的吩咐，保护遂王南下开封的重臣，也是一战击破红袄军杨安儿所部的功臣。他在开封朝廷为都元帅、河北西路安抚使，被视为开封朝廷北面的屏障，结果撞上了李霆所部，只坚持了五天！”
他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问道：“李霆所部现在到了哪里？”
“两军厮杀的当夜暴雨，引发洪水冲垮了磁、洺两州许多道路，所以，听说李霆所部后继行军的速度不快。不过……”
“不过什么？”
“赵决所部直接沿着御河行军，大名宣抚使必兰阿鲁带据城不出，而驻守滑州李固渡的都统奥屯喜哥以众降。这支兵后发先至，或许很快要到开封城下了。”
李固渡是黄河中游有名的大渡口。
靖康之变以后，金兵押解徽钦二帝及王公贵族三千余人北上，据说就是从此渡过的黄河。
后来宋金两国交聘，南使北行的道路也都经由此地，其中范成大、楼钥等人留有传世的书籍记录，讲述从开封往北四十五里到封丘，封丘往北四十五里到胙城，胙城再往北四五十里，就是李固渡。
又说这渡口处在黄河较狭窄的一段，用船一百八十艘连为浮桥，其中半数搁浅于沙碛之上，而当年决口造成的沙滩淤泥之上，多有柴草铺路云云。
所以，李固渡在大宋还颇有名气，但凡对宋金两国之间的故事有所了解的人，没有不晓得此地的。
一听李固渡易手，左右随从俱都失色，有人道：“那是开封北面的咽喉锁钥！那就是说，开封城东、北两面全都落入郭宁之手了？这么快？这才十天工夫！”
又有人道：“自然要快，郭宁等待了许久的机会，不发则已，一发就要致命。我看，他也怕迟则生变。”
“哪里还能有变数？这已经是雷霆万钧的势头了！谁能抵挡？”
有人迟疑地道：“咱们大宋朝廷或许……”
正猜测间，山下有一骑疾驰而来，带起滚滚烟尘。宣缯连忙起身，拢了拢袍袖，站到山坡前头探看。
马匹在山道盘旋数匝，便到了众人所在的坡地。骑士作定海军传令军官的服色，隔着老远就翻身下马，问道：“大宋的宣相公可是在这里？”
“我便是宣缯。”
“适才有快船到海州，携有给宣相公的家信，还有随信寄来的糕点一盒。我们知道宣相公今日出游，不敢耽搁，立即带来了。”
宣缯快步向前，去接过信匣，随口问道：“哦？我前日里才到海州，居然就有南方的书信送到？”
那骑士哈哈笑道：“大军往来之际，海上诸多港口都在管制之中，船只皆经查问。或许书信原是送到中都去的，半路被我们截了下来。”
“那也巧的很了，真是好运气。”
宣缯哈哈笑着，当着骑士的面打开密封的信匣，又直接拆了书信看看。
看了两眼，他谢过了送信的骑士，又亲自陪着他在山道走了半圈，这才折返。
幕僚向前半步，低声问道：“老爷，怎么就来了信件？那信件里又怎么说？”
宣缯重重吐了口气：“还真是丞相府里发出来的，纸张、笔迹和画押俱都无误。至于内容么……唉，你看吧。”
幕僚接过书信，看了两眼，失声道：“史相公决定和周国公携手了？”
那幕僚日常在临安行在耳濡目染，很明白金国开封朝廷对大宋的意义。
不在于开封朝廷的力量怎么强，兵力怎么多，或者对大宋的关系是敌对还是友好。开封朝廷只是一面旗帜，用来扰乱中原和北方的旗帜。只要这面旗帜还在，郭宁就只能一直把精力放在这个死对头身上，而无暇转往他处。
他们也都明白，既然郭宁的暴起发难，说明大宋原有的政策根本没能影响北方局势，彻底失败了。所以史相公那边，迟早会有新的决定，说不定还会派遣新的使者北上。
但这书信里的内容，实在有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来那贾似道竟是周国公的部下李云假扮，而他就靠着如簧口舌，就说服了史相公，促使朝廷抛弃开封政权，转而一心一意与中都修好。
这……这不显得过于轻佻了吗？事关国家的大政，哪有这样办事的？一个金国奸细居然做到朝廷命官，难道不该立即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他的同伙？哪有待之如上宾，还听他胡言乱语的？
“这……这……”随从将书信叠起，然后又打开看看。
他抬眼再看看宣缯，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大宋又要重蹈当年联金灭辽的覆辙，自家给自家挖坑。
“也只有这样了。”宣缯报之以一声长叹。
“老爷的意思是？”
“那贾似道在大宋活跃了数月，他既然暴露出自家身为金国都元帅府左右司郎中李云的真实身份，史相公就没法不同意他的意见了。”
“这……我不明白，这区区小贼……”
“乾道年间，曾有汉儿刘蕴古自燕地南下归正，做到了右通直郎、太平州通判。后来此人暴露了金国奸细的身份，引起朝堂上巨大波澜。当时洞烛其奸谋的，便是史相公的先尊，越王史忠定公。史忠定公也正是因此，才一向力主少用归正人，更不能轻易授以权柄……”
“偏偏史相爷用了一个奸细，还用他去参予了淮南军政，建立新军！”
“正是。”
宣缯重重叹气：“你想，贾似道既然是金国的人，那他的父亲贾涉可信么？贾涉如果不可信，淮东制置司可信么？淮东制置司下属，史相爷原本交给崔与之等人负责，后来又转隶给贾涉的忠义军可信么？他牵头拟订章程的上海行可信么？”
“贾涉只有一人，再怎么也……”
“贾涉绝擅经营，在淮南人脉广阔，是淮南地方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物，谁能保证淮南那么多的军民官商，没有被他拉拢？就算你能保证，朝堂上与史相公不对付的那些人，会相信么？”
“这……”
“咱们再看贾似道本人。他在临安行在挥金如土，动辄几千贯出去；他在宁波那边，直接处置海贸事宜，隔三差五给史相的亲信门下分红返利，又是动辄几千贯出去；他在淮南的几个新设钱监奔走，协助史宽之筹建另一支新军，依然是动辄几千贯出去。这样的手面，谁能保证临安没有人被他拉拢？谁能保证海商没有人被他拉拢？谁能保证，天台史家的大公子史宽之没有和他私下勾兑？谁能保证我宣缯没有成为李云的走狗？”
宣缯万一被牵扯进去，他的部属们又会如何？
听到这里，幕僚脸色惨白。
宣缯继续道：“这些怀疑，随便提出一项来，都会激起朝堂上对史相不满的无数疯狗，激起针对史相门下的腥风血雨！再退回一开始的话题，史相的先尊老大人能洞察奸谋，史相却一反先尊的做法，用了归正人组建武力，用海上之人赚取钱财……这是什么？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史相做到了么？”
幕僚嘴唇颤抖，竟不能言。
站在政治对手的立场上，史相此举无疑是不孝，而一旦沾上不孝的罪名，谁能保证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只到史相的门下，而不到史相本人？
“所以……”
宣缯也觉得发闷，他捶了捶胸口，沉声道：“所以史相只能从一开始就和周国公有默契，史相只能一开始就知道李云的身份，史相只能一开始就和周国公郭宁共同组织了对开封朝廷的战争。”
这个决断或许成功，或许不成功，但无论如何，都比史相被郭宁蒙蔽了，要强十倍百倍。
这个决断无论对大宋有利还是有害，对史相来说，却是避免眼前困境的唯一办法。
随从目瞪口呆：“那……我们怎么办？”
宣缯打开装着糕点的盒子，捻起一块，随手把盒子扔给幕僚：“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赶紧走吧，我得赶紧去向耶律楚材示好啊！”
糕点盒子里摆着林林总总十五六种糕点，都是临安行在有名的好东西。其中宣缯素日里最喜欢吃的雪花酥，却只有一块。方才宣缯便当仁不让地捏了这块雪花酥在手。
几名随从听了他的吩咐，忙去牵马，没人见到宣缯慢慢揉着，把雪花酥揉成了碎渣。而碎渣里，还有一卷极细长的字条。

第七百六十二章 本事（下）
开封城的外城，承袭于宋国东京汴梁的外城，由后周世宗皇帝始筑，后来又经宋人多次大规模的增修。
大金天会四年，开国时的名将、二太子宗望和后来的金源郡王完颜宗翰两人领举国之兵，两次攻打开封。宗望掌握了开封城形如卧牛，西北高东南低的特点，认定外城的东南角地势便于进攻。
随即金军造火梯、火梯、偏桥、撞杆、鹅车、洞子之类器械，猛攻城池，又在城下列砲座二百余所，安置七梢、五梢、旋风、虎蹲等砲，投掷五十斤重的巨大石块，乃至城外的石碑、石磨、石羊、石虎之类，将城上的建筑摧毁一空。
后来海陵王完颜亮调动二百万军民工匠修复开封，打的是居天下之中以临万邦的主意，工夫都用在了修复城内宫殿楼宇，讲究丹楹刻桷、雕墙峻宇，壁泥以金、柱石以玉，对城防并不在意。
所以直到遂王抵达开封，深感同时面对中都和南朝宋国的压力，才开始有了修复城防的意图。考虑到外城周六十余里，仓促有警，难以据守，所以又决定依托宋时东京内城故基，修建新城。
这个决定下达以后不久，中都城里就出了皇帝坠楼的闹剧，引发了后来一系列的朝堂变动。开封这边自然有所应对，比如首先得大事安排仪礼，拥遂王登基，以同中都城里那位病怏怏的病怏怏的兴定皇帝完颜守忠分庭抗礼。
没过多久，因为中都变局导致河北等地的女真人人心惶惶，纷纷逃亡。开封又陆续接纳了从河北、中都等地逃来的将近百万女真人。
大金占领中原以后，从东北内地先后迁到中原、河北、山东等地的女真军户，达到一百三十个猛安，将近四百万人。
但因为女真贫户不善耕种，任凭朝廷给予什么样的优惠政策，隶属猛安谋克的女真人不断亡散。再加上历年来的战争损耗乃至死于持续不断的汉儿起义之人，到大安年间，朝廷十足掌控的猛安谋克就只剩下了四十多个，两百万人。
一方面竭力维护女真特权，为此不惜把治下千千万万的各族百姓逼到磨牙吮血，另一方面又事实上并不能保障女真族群的利益，以至于整个群体的数量不增反减。大金国建国百年来治政手段之低劣，由此可见一斑。
两百万人看起来不少，但要知道，女真人的龙兴之地，现在可控制在郭宁手里。开封朝廷手中的猛安谋克数量非常少，而且根本没法补充。
所以开封朝廷无论如何都要接下这批经千难万死逃亡来的女真人，而且要将之安置好了，做为大金的根基。
要安置他们，先得拿出钱粮。开封府原本的积蓄顿时流水般花用出去，原本尚能维持，甚至还显得有点富余的财政骤然紧张。
为了弥补不足，开封朝廷又在南京路境内加倍征收土地租税，或者按照老办法，将本地百姓所有的田地定为荒地，然后分配给女真人屯种。
这过程中，地方民力因此疲弊，更不消说随后又南京路闹出了许多次女真人和汉儿的矛盾，引起不下十数次暴乱。
遂王自到南京，在政务上多依赖田琢、侯挚等汉臣，另一个地位较高的蒙古纲是女真人，但也是进士出身，当过国子助教，是妥妥的儒生。所以整个政权一贯表现出的，也是传统儒家明君的姿态，有视女真与汉儿为一家的大度，也有励精图治、深悉民间疾苦的仁厚。
结果，这大度和仁厚，在遂王登基称帝以后全都看不见了。
站在田琢、侯挚等汉臣的立场上，还没法劝。怎么说，问题都在那里，如果不从南京路的汉儿身上想办法，那就得坐视着投奔来的女真人饿死，谁敢做这个决定？
之后数月，田琢把精力摆到了河南府，而侯挚被安了个三司使的头衔，专心去修建城池了。
他在四月头上召集人丁，开工修建新城，没过多久就撞着朝廷钱粮不济，起初民伕还能喝点稀的，到后来连基本的供给都断绝。侯挚倒也干脆，直接削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内容，力图减省，又派人就近拆了南京国子监，作为物料所出。
开封朝廷本身也在想办法解决这局面，所以连续派了好几波人，去临安行在催逼岁币。
结果临安行在明摆着要在两个大金朝廷之间权衡，又眼看着被贸易上的利益打动，越来越倾向中都。
开封和宋国近在咫尺，派出的探子不在少数，所以当时就有人额外探得一个机密至极的消息，说宋国还要在淮南和中都联手开设钱监，以钱监的出产来补足贸易上的泉货所需。
这不等若是在开封朝廷的鼻子底下炒出色香味俱全的好菜，然后端给中都的逆贼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下开封朝廷尽起十三都尉之兵南下，意图劫掠宋国、夺取物资。
战争开始初期，连续多场战斗报捷，各部都回报说，本军对中都的逆贼或有不足，制柔弱南朝则有余力，短短半个月里，京西、淮南两个方向上，都掳掠了许多钱粮回来。
这倒是个好消息。
当时群臣合议，都觉得中都那逆贼接手的烂摊子比开封朝廷更多，大肆兴造的规模朝廷又比开封更大，短时间内不可能兴兵大战，本方有河北有完颜合达、西京有抹捻尽忠、大名府路有必兰阿鲁带等人，足以威慑。
所以先期掠回来的钱粮，不急着拨付到北方，且让完颜合达等人再勒紧裤腰带坚持几个月。开封这里先把城池修好了，大家晚上也能睡得安稳。
侯挚得了钱粮，继续抓紧开工，到了七月头上终于感觉大差不差。他就禀报朝廷说，里城南北两面都做了展筑，城楼等建筑一应俱全，外城也稍微修缮过，都可作为城防的依仗。
这当然是好消息，皇帝亲自巡视开封内外两圈长城，觉得仿佛金城汤池，很是满意，当场赞叹侯挚在政务上的本事，叙他的功劳，迁官一阶。
可到了现在，和南朝的仗固然已经打成了一团乱，北面强敌又来。这座城池的兴建究竟是利是弊，是功是过，竟已没人说得清楚了。
“抹捻尽忠和完颜合达两位元帅，俱都兵败？必兰阿鲁带怯战不出，坐视敌军南下？”
“我早说过必兰阿鲁带无能，可抹念尽忠和完颜合达两家各有三五万的兵，怎么就能败了？或许是那郭宁散步谣言，乱我军心……”
“那郭宁麾下大将赵决，已经率部到了李固渡！守把浮桥的埽兵逃回百余人，他们都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可疑？再看那郭宁亲自率部从之兵，东面迫近杞县……这，这就真的兵临城下了啊陛下！”
“好在咱们开封城的两重城墙是新建的，坚固异常，足能顶住长久厮杀……”
“说起城墙，我要骂你糊涂！完颜合达元帅便是因为军无储积，才不得不行险夜袭，当日朝廷若不消耗钱粮修建城墙，而将之转运北方，补充给河北的守军，何至于这么轻易地让人突到黄河渡口？”
“你才糊涂！现在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吗？现在若没有坚固城墙，以那郭宁的凶猛来势，早就已经攻进城池，杀你全家了！”
年轻的皇帝听着女真贵胄们胡言乱语，只觉头晕。
他苦笑着把视线投向田琢：“器之先生，城防上的准备，是不是请侯挚来讲一讲吧……”
田琢前两日一直私下劝说皇帝，做好万一时抛弃开封，携少量精锐逃亡河南府或者京兆府的准备。但今日来见，田琢眼圈有点发黑，神气反而安定了些：
“我已经去见过侯挚，让他小心巡行城防了。看这几日局势，暂时不必担心敌军攻城，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可用的援军……陛下，我们仍有机会。”
“器之先生，我读书少，你莫诓我！”

第七百六十三章 机会（上）
皇帝发一声喊，整个厅堂里骤然安静。
数十道视线骤然集中到皇帝身上，田琢立即向皇帝打了个眼色。
皇帝虽然年轻，却很聪明，他挥了挥手：“无事，无事，我想到了别的，咳咳，各位继续商议……若有裨益时局的真知灼见，还请畅所欲言，朝廷必不吝升赏。”
这话说完，堂上继续哄闹。
这下子，皇帝很沉静地等着，并不现出厌烦或急躁的神色，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完颜守绪以遂王的名义入主开封，已经有三年了。
之前的两年半，他依靠着徒单镒推荐给他的一批得力部下，在开封经营起了局面，渐渐学会怎么做一个执掌权柄之人。
而在登基称帝之后的半年时间里，他开始渐渐体会到，大金国的皇帝真不容易当。
大金国的皇帝要面对的朝堂，日常就是这么一副胡扯模样。
自世宗皇帝在位时，女真贵族就越来越无用。国家栋梁们一个个地打扮的别、梳妆的善，整日里吹弹管弦，快活万千。皇帝在朝堂商议事务，多一半时间用在听贵胄们胡扯，其实并没有什么营养；但这是必须的场面，又不得不走。非得等到一位位出身开国大族的王公贵族说完了，才轮到谈论正经事。
世宗皇帝晚年，决心大设女真科举、府学；章宗皇帝则连续废除诸多女真人的世袭程式，都是因为受不了整日里被大群的废物围绕。
开封朝廷建立后，大肆接纳从中都、河北等地逃出的女真人，授了许多高官显爵，光郡王和国公就有二十多个。由此朝堂上群贤汇聚，一个个都是开国忠良之后，足见开封朝廷是正统所在，人心所向。
副作用就是现在这般，敌人兵临城下了，这些货色还在放屁。他们说着自己都知道毫无意义的话，其实个个竖着耳朵，想揪住某个机会，问别的问题。
但完颜守绪的性子很好，对朝堂上的应对也学得熟练。当下他什么也不说，就只等着，一口气等了小半个时辰。众官高谈阔论或者彼此攻讦已毕，最后表了一通又一通忠心，直到人人口干舌燥，总算人声渐熄。
眼看这次朝会无论如何都该结束了，众人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去，临走犹有人不断回头张望，隐约露出一点怀疑神色，很快又调整面容，摆出对皇帝很依恋的样子。
当年质朴而勇猛的女真人，就算在朝堂上和皇帝勾心斗角，也摆脱不了粗糙的底色。皇帝端坐着，看着他们作态，只觉可笑。
群臣离开以后，厅堂里变得空荡荡的，愈显深邃阔大。
两三个宫女站在厅堂的角落里，想要上来服侍，见皇帝端坐不动，她们也低眉顺眼不动。
完颜守绪一个人坐在宝座上，等了好一会儿。巨大的宝座并不舒适，他皱了皱眉，把双腿盘起来，让自己坐得舒服点。
再过片刻，几个亲近臣子终于找机会兜转回来，上前盘算正事。
“今天的朝堂特别热闹，因为郡王和国公们来得特别齐。”皇帝寒着脸，冷笑了几声：“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近臣们彼此对视，有人叹了口气。
皇帝拍了拍龙椅扶手，提高了嗓音，有些赌气似地喊道：“他们是来觑我呢！奥屯斡里卜！昨日里你麾下将士整顿行囊，被他们打探到消息了！他们怕我跑了！”
开封朝廷的筹建的十三都尉新军，此前大部分都被派往南线，在上千里的战场上展开对南朝的掳掠，留守开封的，就只有建威都尉奥屯斡里卜所部一万人和殄寇都尉完颜阿排所部四千人。
这两个都尉，再加上完颜九住的亲卫军三千，构成了此刻留守南京开封府的兵力。
一万七千人，不是小数了，但在郭宁迅猛难当的攻势前，没人有信心靠着一万七千人守住开封。何况这一万七千人里，又有许多汉儿，他们是否可信，皇帝不知道，甚至开封城里那么多汉儿是不是可信，皇帝也不知道。
所以先前田琢提出若有万一，要退避到河南府，甚至京兆府，皇帝立刻就同意了，并要求奥屯斡里卜所部做紧急行军乃至突围的准备。
事前皇帝和田琢都反复叮嘱了，让他务必小心，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结果开封城里偏就没有秘密可言，这事情被外人晓得了，这才出现了今日高官贵胄云集的局面。
听得皇帝抱怨，奥屯斡里卜出列拜倒：“泄密的两名士卒，我已经找到了，另有相关军民二十二人，早上都已斩首示众。”
倒也干脆，甚好。
皇帝瞪了他两眼，想了想，决定不骂他，转而再看田琢：“器之先生，方才的话题，你继续说。”
“新得消息，驻守潼关的完颜从坦，正带着相当兵力急速来援，已经到河南府汇合了虎威都尉纥石烈乞儿。从坦元帅所部之中，剽悍军将极多，必能扭转局势。另外，完颜陈和尚也甩开了宋军，他是猛将，赶到开封以后，当能在战场上摧锋挫锐。”
皇帝思忖了一下，低声道：“完颜从坦所部有一万人，不过，其中至少半数都分散华州、同州各地屯田就食了。我记得，他两个月前曾有奏章叫苦，说军资不足，将士多有出忿怨言的，恐怕再这样下去，将有人起而为乱。他就算带人来援，还得留着完颜大娄室驻守潼关，真正可用的兵马不会超过两千。就这两千人，恐怕还得沿途劫掠自资，才能支撑到河南府。”
“……是。”
“纥石烈乞儿手里，倒是有点粮食。那是咱们先前准备向西逃亡时，特准从孟津转运过去的一批。器之先生，你说完颜从坦和纥石烈乞儿汇合，那多半他们两人为了粮食，还要争执一番，对么？”
“……是。”
“至于完颜陈和尚……自从郭宁骤然发兵，南朝宋国在淮南和京西两地的兵马都发了疯似地纠缠策应。完颜陈和尚的兄长斜烈已经重伤，而总领南线战局的完颜赛不所部，在唐、邓一带被宋将孟宗政、扈再兴等人缠住了。我估摸着，完颜陈和尚勇则勇矣，不过是且战且退，他到开封的时候，宋军说不定也会赶到。”
田琢沉默了一会儿，再度躬身：“……是。”
连着三个“是”字出口，田琢的嗓音竟然有点干涩。
徒单老丞相没有看错，遂王是女真宗室的年轻人里最出色的一个，他做了皇帝以后，也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皇帝。
就在数日前，这年轻人还因为郭宁的骤然出兵而慌乱，但这会儿竟已能分剖军事局面，宛如反掌观纹。凭着这样的天赋，他真有机会重振大金的。
可惜大金的敌人一个赛一个的凶恶，皇帝再怎么出色，总要面对迫在眉睫的大敌。
完颜守绪继续道：“既如此，器之先生也不要说什么援军了。我们先前估计，那郭宁这几日里稍缓进兵，是在等他的后继兵力赶到。现在想来，他不仅是在等他的后继兵力，也是在等我们的援军，各路援军到齐，他便可一战摧破，之后万里江山传檄而定，转眼又是一个完整的大金国。”
这下，田琢只沉默以对，连一个“是”字都不说了。
“可是……”完颜守绪皱眉：“器之先生你又说，我们仍有机会？”
他从龙椅上跳下来，几步站到田琢跟前，伸手牵住了田琢的袍袖：“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一定真有机会！但这机会和援军无关，对么？你安排了什么？机会在哪里？在什么时候？能说么？”
田琢听着皇帝一迭连声问话，凝视着皇帝充满信任的表情，他蓦然受到了感动。
从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到执掌一方大政的诸侯，再到急就章捧起来的皇帝，完颜守绪经历了很多。但他对待亲近臣僚的态度，始终如一，此刻询问田琢的姿态，简直就和当年在中都的丞相府一般无二。
田琢庄重地行了个礼：“咱们的机会，不在援军，而在敌军；这机会也不在别处，就在开封城，就在郭宁的定海军兵临城下之时。”

第七百六十四章 机会（中）
究竟什么是兵临城下，各方或许各有各的理解。
坐守开封城里的遂王君臣觉得，非得定海军直薄城头，才算兵临城下。只消定海军一日没有逼到开封府六十里的外城，那己方就始终还有周旋余地。
在郭宁看来，自己以养精蓄锐之悍卒长驱数百里，一口气打穿开封朝廷的多条防线，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待打援，那也是兵临城下。
此前郭宁在归德府整顿兵力，汇聚了郭仲元、尹昌、韩煊等部以后，随即沿着黄河岔流的南岸大堤，再度向西进攻。六日内，他率军突进了二百里，陆续拿下了宁陵、襄邑、杞县，又击退从许州赶来截击的折冲都尉夹谷泽所部。
如今三万大军旌旗遍野，前部已然围住了陈留，距离开封不过五十里，派出的侦骑也联络上了进驻李固渡的赵决所部。
但郭宁并不急于进攻，反倒是广遣斥候出外，打探周边的情形。探子们日夜奔波，正把情报流水般汇入郭宁的手中，事无巨细，绝无半点遗漏。
定海军的斥候骑兵共计两百余人，都是精通骑术，机敏精干的好手，他们人皆两马，而且都是挑选过的良马。他们分成三班轮番出动，巡弋范围南抵扶沟，西至荥阳，彻彻底底地覆盖可能成为战场的一切地方。
由此，他们和开封各地州县的小规模守军时常遭遇交锋，出现数人到数十人规模的战斗，除此以外，倒没有大规模的冲突了。
中军帐里，郭宁俯视地图，随手拿了几个圆滚滚的野果，逐一摆放在图上作为标识。
他在军队里的作风很简朴，吃穿住用不比寻常士卒强很多。但毕竟地位高了，天气这么热，手边有几个井水里泡过的青脆果子，倒也不算奢靡。
“开封城里这几日遣金牌郎君传信，被倪一带人拦截了几拨，由此我们知道，完颜从坦和纥石烈乞儿在这里，完颜陈和尚到了这里……金军的援军，动作倒也不慢。完颜赛不的距离远了些，说不定是想等着遂王西逃，然后抢个勤王的功劳？夹谷泽退到了朱仙镇，犹自蠢蠢欲动。这厮明明是个汉儿，我记得姓樊吧？他顶了个女真赐姓，倒是挺当真的。”
边上郭仲元道：“南朝不会为了我们全力牵扯金军，淮南方面应该还有两个都尉随时会到，五日之内，陆陆续续取齐的，怕有三四万人。”
韩煊沉声道：“十三都尉所部回来三四万人，不算少了。开封城里至少还能抽出数万人。”
郭宁捻了一枚野果在手，待要摆在代表开封的方框内，又摇了摇头：“开封城里莫说数万人，把男丁尽数扯出来，能有十数万人、二十万人，但这全都是虚头。那么多的汉儿，开封朝廷敢信么？敢用么？”
他把果子拿到嘴边，咬了一口，酸得咧了咧嘴：“这几日里，我驻在陈留不动，正是要让我亲自抵达的消息在开封城里慢慢传播。或许到了某个时间点上，开封的百姓们，反而能够成为助力，亦未可知也。”
“原来如此。”
时间已经到了七月，郭宁所部从出兵到进抵开封，前后二十多天过去了。这一场事前毫无征兆的突袭，行军距离极长而动兵的范围极大，堪称快如闪电，战果更是辉煌。不过，到了此地以后，郭宁反而不急了。
他这两年读书甚勤，尤其读兵法最多，素日里很喜欢兵法中的一句话，叫做“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皆因他在过去数年东征西讨，几乎每一次都天然地符合势险而节短的定义。
兵法里又说，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便如此刻，定海军已经通过短促而猛烈的行动取得了优势，但逼近开封以后，便需在千仞之山上再度蓄势，以求反客为主，等待下一次短促而猛烈的行动。
而下一次行动的目标，便是摇摇欲坠的开封朝廷了。
在这上头，开封朝廷也是倒霉。
大金立国以来，在军事政治经济地位上，采取的是先女真、次渤海、次契丹、最末汉儿的政策，对汉儿的残暴压迫可谓罄竹难书。大金国的百年基业下，压的是汉儿如山尸骨，如海血泪，诚非虚言。
但汉儿百姓对大金的态度，近年来并不能说完全敌视。
因为北方蒙古人的凶残暴虐，较之渐渐汉化的女真犹甚，所以北方的汉儿大体来说，是希望大金国继续维持基本秩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至于南京路的三府十九军州范围内，因为直面着南朝宋国的关系，大金在治理上一向比较用心。如果年景不坏，又没遇上用兵征敛，南京路百姓们的日子比一般的宋人并不差。
遂王到达开封以后，用田琢、侯挚等汉臣，力求打破女真和汉儿之藩篱，他们也算下过工夫了，甚至可说是很有诚意的。
问题是遂王再怎么下工夫，也摆脱不了女真人的身份，也就没法和郭宁匹敌。
毕竟郭宁是个实实在在的汉儿！是大金立国百年以来，唯一一位凭借武力掌握权柄的强臣！
待到郭宁以一个汉儿的身份实际掌握大金国的半壁江山，眼看将要改朝换代，不知道多少汉家百姓欢欣鼓舞。
以前百姓们没得选择，现在有了！
百姓们对大金国的忠诚，便一如郭宁对大金国的耿耿忠心了！
此番郭宁骤然出兵，徐州、归德府等重镇陷落如此之快，完颜弼、抹捻尽忠和完颜合达等部败得如此迅速，谁敢说与此没有关系？
那么，开封城里的君臣贵胄们对着满城百姓，究竟是将之当作可依赖的对象，还是要防备的对象？
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开封城里的汉儿究竟是载舟之水，还是覆舟之水呢？
这个问题本来不至于如此激烈，但郭宁既然一口气冲到了开封，便迫得这个问题必须浮出水面，必须得到所有人的回答。
如果开封朝廷规避这个问题，满城百姓就不能依赖。他们也就没有胆量依托城池，和定海军打一场激烈的攻防战。
他们能期待的，就只是充斥大量异族的十三都尉之兵能够及时赶回。然后在野战中……
嗯？
原先设定军事计划的时候，曾考虑过完颜守绪等人弃城而走的可能。所以格外多带了骑兵，随时可供继续追击。
眼下己方的局势已然大优，完颜守绪却没有逃。
是因为他和他左右谋臣看明白了，一旦逃亡，女真人的威望就彻底崩溃？
还是出于完颜守绪的胆色非凡？
又或者，他们真觉得，开封朝廷这点疲惫不堪的家底，能在野战中逼退定海军？
郭宁的眼神忽然一凝。
正待细细思忖，耳旁听得尹昌呵呵笑道：“七八万条饿鬼，勒紧了裤腰带深入宋国境内打劫，被宋人的打狗棒前后猛抽了数十回，硬是解决不了战斗。全伙辛苦了一个多月，再灰头土脸地往回赶，能赶到的半数人马疲弊异常，还哭着喊着要在开封城下送死……这倒也有趣。”
听得这充满蔑视的言语，彭义斌觉得特别痛快。他是彻头彻尾的反贼，和其余众将大都朝廷军人出身还不一样，于是立刻拍着腿，笑了起来。
大军骤然深入敌境，一方面出其不意地打散了金国放在河北的重兵，进而两厢钳制了开封府，另一方面也难免有敌众我寡的危险。
尹昌这么说来，众将都知道他是特意开个顽笑，在胜利前的最后关头鼓一鼓大家的劲头。几名将领跟着呵呵乐一阵，倒不会真的轻敌大意。
笑声刚起，郭宁一抬手。
众将立刻止住了笑声：“主公？”
“扣除抚定各地的偏师，我们这里有一万八千人。最晚后日里，晋卿先生和史天倪所部也会到，再加上刘元帅还会带来若干兵马，开封以东的正面，咱们能有三万兵马。”
“是。”
“赵决先到李固渡，李二郎那厮怕不要急得发疯。我料他最晚明天，就会催兵抵达。那么开封之北的正面，咱们能有一万五千的兵力。”
“是。”
“两个方向共计四万五千兵马，都是咱们数年来一点点纠合起的精锐，人皆擐甲，随时可以投入厮杀，粮秣物资也提前备足了。前几日连战连捷，将士们更是士气高昂，渴求一战定鼎，立功受赏。此真可谓势如彍弩，节如发机……”
郭宁最近真是长了学问，随口又拽了一句半通不通的文，才继续道：“那么，开封城里怎么就指望着，能靠野战占到便宜？难道他们自以为，半数不到的十三都尉之兵，竟比成吉思汗的怯薛军更强些？”
他环顾众将：“我的信心，来自千锤百炼而成的强兵劲旅，来自于座前的各位。开封朝廷的信心从哪里来？”
“主公的意思是，开封方面还有我们事前不知道的后手？”
“你们觉得呢？”
“这般想来……”尹昌看看众将，沉吟着答道：“那完颜守绪既然没跑，总不会是特意在开封城里等死。要真的想死，早就可以肉袒负荆开城了，也不用连连遣人催促增援。”
郭宁凝神想了想，略提高嗓音：“各部立即抽调轻骑出来。我要加派斥候，加两倍！”
“遵命！”

第七百六十五章 机会（下）
定海军是一支比金军更像金军的军队，其长处便如早年宋国大将吴璘对极盛时女真人的评价，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
不过这两年来，骑兵在定海军中的比例，其实是有所下降的。
控制东北内地和漠南山后的草原，马匹数量极多。但在草原放养的马匹要成为符合要求的战马，还需经过相当的训练过程。定海军可不像是蒙古人那样，手头天然就有数以万计的牧人，在这方面的进展并不快。
另一方面，定海军在财务上的紧张不是假的。从去年底开始，定海军在各个渠道拼了命搞钱，比如漠南方面就在大卖牛羊牲畜，依靠中都城百万人口的消费力大量吃进羊群。但这些钱并不能变成军备，因为它们很快变成了牛，分配给山东、河北不断安置的军户和荫户，就似在填一个无底洞。
漠南草原方面在牛羊上花的精力实在太多，战马就依旧靠着原本东北内地的产出。较之于扩充了三倍多的定海军兵员数量，战马全然没能跟上。
再者，此番定海军南下，所用的粮秣都靠大半年的积蓄。郭宁是要统一金国，不是来打草谷掳掠的，他必不能放纵骑兵们去嚼吃粮田，使得南京路的百姓平白地厌恶己方。这样一来，给后勤造成的压力大到难以估计。
所以两百名斥候骑兵之外，再要组织用于探察战场局势的人手，就得从其他部队抽调了。通常总帅会首先调动本部的骑兵，似郭宁这样随口一句，就要在场诸将抽出麾下四百骑兵，足见他对将校、对军队的掌控能力极其坚强。
就在各将校准备回去调动的时候，中军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倪一在军队里的时间长了，经验渐渐积累。他隔着老远，就听出铃铛熟悉的轻响：“主公，这是我派往南面远哨的一队人，首领是曹州人白留奴。马上用了八百里加急的銮铃，当有要事。”
“让他们来！”
倪一大步走到中军帐外，嘬唇作哨。
帐中诸将纷纷起身探看，转眼就见帐外警戒的甲士纷纷散开，辕门处迎风飒飒的红旗下，五六名骑兵纵马而入。
他们都穿着寻常百姓服色，有似农夫的，有似小贩的，待他们奔到近处，有眼尖的又看到为首骑兵的手上，高高持着一面红色小旗，旗上绘了个黑色的龙雀图形。
斥候骑兵讲究藏踪匿迹穿行战场，务求寻常严密，除非是在两军会战前主将特意要求，否则不会参与大规模战斗，更不会大张旗鼓奔行。但眼前这斥候，马上挂铃，手中又特意拿出了代表周国公亲卫身份的铁龙雀旗，那就是为了保证沿途没有半点阻碍，说明真有大事！
众将惊疑间，见斥候骑兵下得马来，俱在郭宁身前跪倒：“参见国公。”
“这毒日头里，往来奔驰数日，辛苦了。”
郭宁返身到桌案前，拿了装野果的盘子出来：“刚得了几个果子，倒还酸甜清口。来，你们分一分，尝个新鲜。”
名叫白留奴的斥候首领接过果盘，向郭宁躬声致谢，然后道：“启禀国公，我昨日夜间，带人哨探到了陈州，路上抓了两个舌头，是陈州防御使吕子羽和蔡州防御使完颜佛住派往开封告急的信使。”
按照郭宁的军事计划，他本人亲领部众攻向开封，负责稳固后路并扩张侧翼，威慑毫、宿、寿、泗各州金军的，乃是骆和尚和红袄军泰山各部。
但如果白留奴没搞错，那就是位于毫州以西，贯通唐、邓的陈州和蔡州也顶不住了。是骆和尚这支偏师用兵猛烈，还是时青、郝定、夏全等人为了在新主面前表功，作战格外积极？
郭宁心里想着，轻松问道：
“陈州、蔡州告急？慧锋大师和时青、郝定、夏全那几位，动作这么快？”
“国公，威胁陈州和蔡州的，不是我们的人。”白留奴从怀里取出劫到的书信，双手奉上：“是宋军。”
“宋军？怎么可能有宋军？”
帐中诸将无不疑惑。有人笑道：“莫非是领了宋人官号的盐贼？他们动辄两三百人行动，或许这会儿胆子更大了些。”
此番动兵之前，正逢开封朝廷大遣兵马南下劫掠。紧邻开封的宋国淮南方向，统领建康府屯驻大兵的都统许俊，先前和完颜斜烈的兵马杀作一团，而另几名开封朝廷的都尉，也都被红袄军南下的一脉，在宋国被称为忠义军的人马纠缠住了。
另外，在毫、宿、寿、泗这一角的完颜赛不所部，自有骆和尚对付，在唐、邓等州的完颜讹可所部，先前深入宋境威逼枣阳、襄阳等人，两家已经翻翻滚滚打出了真火。
也正是因为开封朝廷的主力大都陷入和宋人的纠缠，才给郭宁制造了突袭的机会。
而在包括郭宁在内的定海军文武们看来，一旦发现开封府受到威胁，开封朝廷南下各部自然火急回援，但宋人素来孱弱，却未必有跟随追击的胆量，更不用说深入金国境内了。
斥候骑兵所说的宋人，难道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宋金两国在陆路边境上，走私的商贾和盐贩甚是猖獗，两家为了给对方添堵，还时常有授予盐贩私兵以某些低等军职的事情。所以将士才会怀疑，是白留奴等斥候搞错了。
但是看完了求援的书信，郭宁皱起了眉头。
他将书信交给韩暄，自己不紧不慢地在中军来回走了两圈。
“宋国的宝谟阁待制、京湖制置使赵方奉宋国皇帝的旨意，率精兵两万北上，已破唐、邓。其前部二将，分别是京西路兵马钤辖、枣阳军节度使孟宗政和兵马副统制扈再兴。这两人都是南朝名将，此刻已拿下了郾城，正往开封进逼！”
帐中诸将一阵喧哗。
而郭宁返回桌案前，扫开多余的笔墨，仔仔细细看了阵，不禁失笑：“好，好，不愧是和大金对峙百年的宋国，不愧是掌控宋国朝局，拿捏皇帝于掌中的权臣史弥远！这一支兵，来得如此迅猛……我倒是看轻了他们！”

第七百六十六章 争衡（上）
按照定海军先前的既定谋划，是以商业上的巨大利益渗透宋国，策动史弥远筹建的新军与开封朝廷的兵马纠缠恶斗，同时以这种大规模的渗透本身为威胁，由李云出面，推动史弥远来个改弦更张，站到中都朝廷这一边。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谋划，是因为郭宁和耶律楚材等人都看清了一点。那就是与大金争衡百年之后，宋国也已经走向了下坡路。
宋国朝廷之腐朽，恰如金国朝廷之腐朽。如史弥远这样的权臣，其实并无政治理念，更没有治国理政的真正方略，驱使他和他的团队不断攫取权柄的，就只是为了稳固自家的政治地位，进而获取经济利益以自肥。
而为了这个目的，史弥远今天能做此，明天就能做彼。事实上他们南北东西无一不可，只要填饱自己贪婪的胃口。与之相比，北方局势、与金国的长久外交倒也罢了；甚至朝中因为政策骤然变化而引发的纷乱，也算不了什么。
但现实的难题是实际存在的。
郭宁的幕僚们非常确定，自从大金泰和年间伐宋，逼出了执政大臣的首级，宋国朝堂便充斥着对战争的畏惧和厌弃，偶有力主用事于北的，要么是缺乏政治敏感的愣头青，要么是少量被执政者当作以防万一的人物，长期留置在地方而不及中枢。
所以，一旦史弥远来个改弦更张，纷乱就不可避免。
而纷乱中的宋国……好吧，别说纷乱中的宋国了，就连朝局稳定的宋国都未必能够插手开封呢！宋人如果有这样的本事，当年他们根本就不该丢了开封，广袤中原也根本就不该落在女真人的手里！
郭宁和幕僚们，都如此确信。
但如果斥候们劫到的军报没有错……那就是郭宁和幕僚们错了。他们的计划虽然周全，却低估了宋国。
宋国再怎么腐朽，能与大金对抗百年，是有底气的！
郭宁虎视眈眈地紧盯着地图，一边回忆军报中的寥寥数语，一边与地图左下角唐、邓等军州的地形高下和道路远近曲折相印证。
开封金军最初南下，在京西地方的战场是在枣阳、随州两地。这一带距离定海军控制的山东东路，足有一千七百余里，六十多站的驿路，当间又隔着江、河，更有开封朝廷控制的整个南京路横贯，所以定海军对那一片的战事发展并不很了解。
最后一次得到的消息，是宋军各部与开封金军呈犬牙交错之状，各自都宣称己方杀伤敌方数千乃至上万的兵力，斩获某几个将军的首级，夺取了若干城寨，然后各自都在不断往前线增兵。
可是，结合军报所述，仔细想想就很有趣了。
李云在临安行在自陈身份以推动史弥远的决断，这才多久？
而这个消息从临安行在传到那位京湖制置使赵方的耳中，需要多久？
赵方所领的兵力再怎么精锐，从枣阳一线取得上风，再到反推回金国境内，打到拿下郾城，威胁许州、蔡州，又得多久？
郭宁沉声道：“宋军出现，在我想来，代表了三件事。”
“愿听主公高见。”
“首先是史弥远的决断。这宋国权臣必定在第一时间就统合了自家政治势力的意见，随即压服朝堂，生生地把大宋的国策由和转到了战。”
“其次，宋国京西北路的兵马行动再快，也不可能在得到南朝皇帝旨意之后，这么快就打到河南腹地。这赵方是文臣领兵，又不是南朝那位岳爷爷！唯一的解释，就是完颜讹可这厮很可能一直在谎报军情，假作己方战胜，其实宋军早就把战线反推到金国境内了。”
彭义斌忍不住骂道：“完颜讹可早年在地方剿贼，每捕捉到一名所谓贼寇，好以草火燎之，因其残忍暴虐，而得了个草火讹可的名头。现在看来，这厮不止是草火讹可，更是草包讹可！”
郭宁微微点头，继续道：“第三件事，则是宋国虽然朝政败坏，但在地方上，仍有敢当责任的大员，通晓军机的将帅、敢打硬仗的士卒。那赵方所部两万人，从枣阳打到许州境内，其间要拿下好几座坚城，打破多个驻军的营垒，他们的战斗力非同小可。”
众将正待点头，尹昌道：“主公，还有第四件事。”
“讲。”
“宋军从枣阳打到郾城，一路战而继进，足足六百里的行程。他们需要粮秣物资的支撑，需要民伕，需要乡导，这些要在短时间内当场筹措，可不容易。所以，足见南京路的地方上，心怀故国之人甚多。”
郭宁眯起眼，再次看看地图，点了点头：“没错，当是如此。由此继续想下去……”
宋人的行动倒也可以理解。宋国固然衰颓，但比起大金国这两年无日不战、白骨遮野的惨状，总还强些；宋国的军政实力，较之于以南京路维基业勉强维系半壁江山的开封朝廷，更是强出不少。
此前中都、开封两家平分大金疆域，宋人因着当年畏惧厮杀的惯性，下意识地试图同时讨好两边，以外交和经济上的手段达成以宋国为主导的北方平衡局面。
但随着郭宁的定海军骤然出兵，开封朝廷的虚弱一下子显露无疑。那么宋人对还于旧都的渴望，便胜过了对战争的畏惧，他们也就大胆了起来。
在正对定海军的淮南方向，宋人或许还不敢乱动，定海军却也不能阻止他们从京西出兵一试。
“完颜讹可、完颜赛不两部，还有开封十三都尉所部，都在和宋人的厮杀下损失惨重，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不过……”
郭宁再度环顾左右，笑道：“也不知李云这小子在宋国究竟说了些什么，真就把宋人的胃口吊起来了！看宋军这架势，这是要大显身手，打算插手开封，恢复旧都呢！”
韩煊摇头：“这一支宋军的胆子不小，可他们绝然不能匹敌我军的威力。任凭他们想要怎样，咱们以强力破之！”
尹昌沉吟：“非也非也，宋军现在是我们的盟友，双方有千丝万缕的合作在，我们何以施展强力？这就不是战场厮杀的事情！关键是，宋军既然介入开封周边，本来的两方成了三方，咱们所面临的局势就有了新的变数……”
能够参与这等军机商议的，都是精明强干之人。这些年里，他们从小卒小将做到执掌一方军政，随着眼界和见识不断开阔，判断愈发敏锐。尹昌说到这里，所有人恍然大悟。
韩煊一拍案几，震得桌上文房四宝乱跳：“开封城里主事之人胆略非凡，也真能豁的出去啊！这支宋军便是开封方面的后手！”
“没错！没错！”
郭仲元连连点头：“我军费了这么大的工夫，目标就是开封，我们绝不可能放手。而南朝宋国的史弥远骤然从主和转为主战，必定要付出巨大的政治资源，对他来说，必须得到足够份量的回报才行。他希望的回报，十有八九便是南京路，便是开封府！”
“这支宋军既然到了郾城，接下去意图坐山观虎斗也好，火中取栗也好，只要他们在场，就会被开封方面所利用。开封朝廷一日控制着开封城，一日就奇货可居，就能待价而沽！而我们和宋人，全都投鼠忌器！”

第七百六十七章 争衡（中）
“投鼠忌器？”
原本全副精力都对着如何拿下开封，忽然生出变数，谁能愉快？听得这番话，众将起初想要反驳，看一看郭宁的神色，顿时想到了其中缘故，又有些悻悻。
定海军崛起以来，从来都是凭借武力粉碎一切难题，莫说是素称孱弱的宋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先得吃一记铁骨朵。此时若按着众将的惯常想法，谁敢在定海军面前虎口夺食，那以强力破之乃是理所当然。
宋人不是第一次在强邻面前出兵偷鸡摸狗，大金国也不是第一次因此而爆锤宋人了。
大金开国前后，宋金两国订立海上之盟，共灭契丹。结果宋军前后厮杀，动用十万兵力都奈何不了残余辽军，反而屡战屡败，全凭着女真人流血流汗。两家交割燕京已毕，宋人又仗着嘴皮子利索反复生事，最后惹出了女真人的蛮横劲，一口气南下，夺了宋人的半壁江山。
这是大金开国时的故事，许多人都知道，也因此对宋人愈发轻蔑，定海军中的将校们也是如此。在这种共同的认知之下，早前宋人阻断海上粮食贸易那一回，就有人提出要掂量掂量宋军的份量，而让他们知道下定海军的武威了。
但轻蔑也好，将校们的跃跃欲试也好，郭仲元说得没错，定海军政权确实投鼠忌器。
他们投的是开封朝廷这只穷鼠，忌讳的，便是莫要败坏了宋国这套精致却脆弱的器具。
近年来，宋金两国之间的贸易愈来愈繁荣，尤其在海上走私的那一块，其规模已经十倍于明面上的合法贸易。此前海贸在北方得到支持，在南方却逃不过各地市舶司和水军的压制。
但去年下半年以来，随着从海贸中得到利益的宋人越来越多，宋国的许多相关机构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诸多海商和私港，都渐渐有了从暗转明的趋势，连带着所有人对未来的预期都很看好。
这一块的利益上头，归属宋国的那一摊，被李云仔仔细细地分润给了整条线上所有相关的人。下至市舶司的小吏、沿海水军的船夫水手，上到出入丞相府邸的大员，人人都有好处，许多大员还陆陆续续成了海商行会的股东，这才促成了史弥远的改弦更张。
但商业往来对金国的影响，也并不次于对宋国的影响。
郭宁的定海军政权固然以输出马匹和北地特产来攫取利润，但中原和北方也同样需要宋国产出的粮食、药物等物资。
每年从宋国获得上百万石的粮食流入，带来了地方的稳定，去年与蒙古的大战告一段落后，中都城里至少就有数十万人因此不至于饿死；还有巨额物资都充入了定海军的军备。
除此之外，政权内的高官，还有军队高层和中层分润的好处十分可观。
郭宁初起兵时，簇拥着他的只有百余败兵，人们所想的，无非是在这世道里挣扎求活。但崛起至今，郭宁的势力不断庞大，部属们的心思也早就从求活转为了夺取荣华富贵。
这是人之常情，是必然的，也根本不可遏制。
郭宁自家虽不奢靡，却不能阻碍部属们谋求富贵或者享受。
另一方面，郭宁的军户体系推行至今，得益的底层百姓极多；看中军户的百亩田地和获得荫户产出的利益，乐意参军的百姓子弟数量更多。可这个体系在设定之初，就力求大体均平，限制了将校们在土地上能够获得的好处。
你地位再高，无非靠着军功多得些田地，能有两三百亩顶多了；但荫户的数量却不会再涨，想要盘剥也没处盘剥去。
谁若是胆子大，想要冲着下属的田地和荫户下手，那就更麻烦。
每一名军士本身都是自备武装的小地主，未必就甘受欺压；而且因为军校的存在，各部的基层士卒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联系，万一闹出事情，随时可能捅上天。定海军刚控制登、莱、宁海三州的时候，曾有军官在这上头努力，结果事情败露，被郭宁杀得人头滚滚。
这条路既然被堵死了，人心又求富贵，怎么办？郭宁就得打开另一条路给部下们，否则部下们迟早会离心离德。
所以这两年来，郭宁给予中层和高层将校的好处，除了政治上的红利和俸禄之外，很关键的一项，便是入股官营海上商队，也就是上海行的权利。
这商行拿着数百艘可以远洋航行的船只为股本，在金国、高丽、宋国三地的港口全都往来自如，赚取的利益丰厚至极。
郭宁提出将这一块利益切分出来以后，立即引得许多人欢欣鼓舞，没口子地赞叹周国公的大方。
不说别人，像郭仲元这等出身中都游民小贩的，脑子比常人活络些，一早就把自己攒了许久的俸禄全都投进了上海行。
最近两个月里，上海行给郭仲元报的帐是每月可赚相当于一百贯文的钱粮，考虑到这个数字还在持续不断地增长，用于海贸的船只也在不断的兴建，全年至少也有两千贯之多，三千贯也不是不能期盼。
要知道，不是人人都似贾涉贾似道父子那般，天天手里金山银海。郭仲元做到定海军中屈指可数的重将，官拜从三品节度使，每年正经的俸禄按着大金的规矩，也不过钱粟六十贯石，曲米麦各十石，绢各二十五匹，绵一百二十两。
这个收入比他俸禄要高出十倍，怎么不让人大喜过望？
拿了这些钱，郭仲并没有花在自家生活上头，而是按月接济许多曾在他麾下作战，后来因伤因病退伍的旧部，这固然是他的性子所致，也是他治军用人手段的一环。
另外一个拿了全部资财入股上海行的，则是骆和尚。他得了红利以后，在益都建了座大寺院，寺院里僧人念的是佛经，却能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当然，眼光不如郭仲元等人，所以死抠着俸禄不放的军官也有不少，但大体说来，高层的将帅几乎全都得益于海贸，而一旦得益，便是数倍于俸禄的好处。
中层钤辖、都将这一级，也有半数投了股本在海上，同样因此而得富裕。
这就造成了一个局面，那就是定海军将校们在军事上头，可以把宋国当作敌人看待；但在日常的生发上头，在个人和家族的实际收益上头，他们和宋国的许多官员们，其实是深深绑定在一处的。
若在大金开国初年，女真军事贵族们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他们能想到的，唯一一条攫取好处的途径就是战场厮杀劫掠，那自然就毫无顾忌地厮杀劫掠。
但郭宁的政权可不是女真人的政权。某种程度上，定海军一开始就是个依靠贸易的政权。他们的军事优势，来自于经济上的优势，甚至有些军事行动根本就是为了保证或者攫取经济优势。
所以，哪怕去年宋国阻断海贸，定海军的应对策略也非武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两家若有厮杀，海贸必受影响，两家内部无数人的利益随即便要损失。
在此情况下，宋人想要依托经济而平衡北方局势的企图，倒也不能说完全失败。
此刻他们挥军而来，若主动翻脸，那没说的，众将必然要还之以刀剑，杀得他们血流成河；但如果宋人打着盟友互助的旗号前来，定海军诸将还真有点小心翼翼，唯恐宋军有了什么额外伤损，以至于影响到两国邦交。
既然如此，宋军如果图谋开封，己方又如何阻止呢？开封如果意图藉着宋人的力量来谋求自保，己方可不就是投鼠忌器？
“派个使者去吧，问问宋人究竟作何打算。”有人提议。
话音未落，外头马蹄声又响。
这次来的是个信使：“启禀周国公，晋卿先生到了。随行的，还有南朝宋国使者，考功员外郎宣缯……他带来了宋国右丞相史弥远的亲笔书信。”

第七百六十八章 争衡（下）
军中不讲究琐碎礼节，郭宁立即传令相请。
须臾之后，耶律楚材带着宣缯入来。
倪一兴冲冲为耶律楚材搬来座椅，宣缯目不斜视，向郭宁跪拜。
“不必多礼，起来吧。听闻使者从定海到天津，从天津折返海州，再自海州到陈留？这一路千里，海陆兼程，顶风冒雨，也是辛苦了。”
辛苦是真辛苦。宣缯一把年纪了，此番来回数十日，整个人瘦了十斤，颧骨都高耸起来。但这时候可不是叫苦的时候，宣缯略躬身：“为国事，算不得辛苦。”
“好！”
郭宁也不作客套，劈头问道：
“贵方攻向开封的兵马，已经到了郾城。行动如此迅捷，我很佩服。却不知，史相公何以这么快就说服了府中的谋臣高士？”
“不瞒周国公，您这数年来在北方的壮举，南人也多有听闻。早前史相公对此颇有疑虑，觉得如果支持了国公，会不会遭到朝中攻讦，说是和背主篡逆的逆贼站在了一起。”
话音刚落，军帐中诸将无不大怒。
韩暄一拍桌子，喝道：“逆贼？逆说谁是逆贼？我家主公乃大金国的肱股忠臣！”
另一头彭义斌也拍桌子：“怎么就背主篡逆了？我家主公靠着一柄铁骨朵打下的花花江山，须不是女真人给的！”
韩暄的说法乃是无懈可击的官方立场，他身为郭宁的老战友，自然默契十足，正配合着摆姿态呢。
彭义斌这一句大嚷出口，诸将可都愣住了。
你这厮真是改不了的贼性子啊！这话私底下说说罢了，何必公开宣扬？你看看你作死的样子！
正尴尬时分，旁边耶律楚材哈哈一笑，打个圆场：“使者莫逞口舌之利，咱们说正事。”
宣缯点了点头，只当两个怒喝的武将不存在，继续道：“不过，史相公对众人说，大金自有正统传承，前代大行皇帝的太子殿下，如今正在中都为君。无论如何，开封的遂王都没有自立为大金皇帝的道理。正如大宋同样有正统传承。大宋的储君乃是荣王，无论如何，也没有更换的道理。”
耶律楚材在旁道：“我听说，荣王与史相公有师生之谊？”
宣缯也不隐瞒：“正是。”
原来史弥远之所以掌控南朝权柄，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曾任资善堂翊善，为宋国的皇子讲授学问。宋国的储君和史弥远非常亲密。而史弥远的政敌们因为这份亲密，最近几年时常在朝堂涌动易储的暗潮，两厢多有对抗。
史弥远以大金的帝位传承，拟之以大宋的帝位传承，那便是踏稳了史弥远一党不可动摇的政治正确，谁也不能反对。皆因一旦反对，就很可能被敌对之人利用，成为本方一系列主张崩解的开始。
“原来如此，不愧是大宋的宰执……那么，史相公又何以这么快就说服了朝堂上的谋臣高士？”郭宁很感兴趣地继续问。
宣缯轻笑两声。
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到威震北方的周国公郭宁，只觉郭宁面上略显风霜之色，好像比传闻中二十来岁年纪要老几岁，但两眼明亮异常，即便端坐，也有英武风范。而他言辞的干脆利落，又显得他果然如传闻那般，是崛起于疆场的武人。
但这样的武人，却施展了针对大宋内部的朝局的谋略，害的丞相府内外狼狈异常；此时听他言语，针对大宋朝堂上的朋党林立局面，又好像带着几分戏谑和轻蔑。老实说，这对宣缯不是愉快的经历。
不过，南朝人对此早就习惯了。两百年来，这种异论相搅的局面，正是大宋之所以成为大宋的原因，也早已和大宋融为一体，密不可分了。
某种程度上讲，北朝有北朝的雄武，所以出了郭宁这样以武力平定局势的权臣；南朝有南朝的文雅，所以史相公自然也有平衡内外局势的精微手段。
当下宣缯微笑：“没有说服。”
“没有说服？那怎么……”
“国公，请听我细细讲来。”
“你说。”
“十五日前，史相公门下有一人，走漏了朝廷机密。说丞相府里有人提出，要向开封朝廷发运岁赐，以求尽快结束淮南、京西等地的战争，重订伯侄之盟。”
“哈？”郭宁看看身边众将：“南朝皇帝又要多一个新伯父了？”
在众将的笑声中，宣缯面不改色：“大宋朝野物议也是骇然，都觉得此事荒唐，以为这是史相对北方的绥靖变本加厉。所以短短两日内，就有群臣和太学生雪片上书，无不指摘史相的软弱，而泣血恳请朝廷趁着大金内乱，举兵以定中原。史相初时并不理会，于是人皆以为史相心虚气怯，人情愈是汹汹而上书愈多，一日之内致有四百余份……”
郭宁拍了拍大腿，又想了想才道：“这局面，恐怕是史相公所乐见？”
“正是。”
宣缯颔首：“到了第三天，陛下颁诏，着史相公奏对。史相公在我大宋皇帝面前盛赞上书臣僚的忠肝赤胆，决意出兵讨伐开封，以解朝廷北顾之忧，进而在战后的局势基础上，重新与中都斡旋外交。”
听到这里，耶律楚材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郭宁皱眉想了想，也哈哈大笑：“好手段！有趣！有趣！南朝人果然办法多，和我们这些粗莽北人大有不同。”
笑声过后，郭宁手按桌面，俯身向前：“史相公操纵临安朝局的本事，着实让人佩服。贵方兵马调动的速度，也让我很赞叹。眼下确有一支宋军已经到了郾城；请问使者，史相对他们的命令是什么？这些人打算和我争夺开封么？或者，他们想在我军眼前，保下开封伪朝呢？”
“我大宋的军队，行于大宋的疆土。大宋朝廷对我大宋将士的命令，恐怕不合禀报给大金国的周国公。”
郭宁把身子往后一靠，抬起下巴，俯视宣缯。
他慢慢地道：“我不知道什么大宋疆土，只知道大金的疆土。如果使者在这上头不愿意坦诚相待，那么，我军打算如何应付擅入大金疆土的宋军，也就不合通传给南朝的使者咯？”
郭宁的轻松姿态只稍稍收敛，整个军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他数年来如雷贯耳的凶名，其部所向披靡的勇悍和用无数尸体积累起来的声威，就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到了宣缯身上。
倪一下意识地手按腰间刀柄，站到了中军帐门。
宣缯的额头出了汗。
他沉思片刻，环顾周围诸将，视线一扫而过。
“无妨，在座的都是我麾下心腹之人。有什么话，都可以讲。”
“此番来到南京路的兵马，是京湖制置使赵方赵彦直所部，兵马共计两万。赵彦直是史相公的旧部，他擅长练兵治政，麾下也有能征惯战的猛将。”
宣缯向郭宁恭恭敬敬地再度行礼：“我方并无夺取整个南京路的意图，但他们此来的目的，确实是开封。”
郭宁摆手：“别再绕圈子了，直说！”
宣缯加快语速：“我方有意和周国公联军，共同击破开封金军。此番，想请周国公见一见大宋将士的勇猛；进而，请周国公给我方兵马一个进入开封的机会。”
“哈哈，若贵方确实有意携手，那一同进入开封并无不可。问题是，进入开封以后，你们还走么？”
“大军自然折返，绝没有长驻的道理。但，也总会留些人手在开封，以洒扫历代先帝的园陵。哦对了，待北方局势抵定，大宋会另遣使者，与周国公商议开封的归属。”
郭宁摇头：“这有什么可商议的？”
“国公，国公，请听我说。到那时候，周国公意欲如何，史相公都乐见其成，我现在就可以代表史相公向国公承诺，史相本人，对开封的归属并不渴求。”
郭宁要宣缯直说，可宣缯大概是在宋国朝堂斗嘴皮子习惯了，说出的这段话依然拗口，前后意思兜了几个圈。
郭宁一时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史相公打得好算盘！”
一旁的耶律楚材重重哼了一声：
“史相公遣军北上，攻打开封，用的都是自家阵营中人。到日后商议开封归属，恐怕来的就是史相公的政敌了。到那时候，战场上打出来扬眉吐气的成果，却要在外交场合重新交出来，这些人回朝之后定会成为千夫所指，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嘿嘿，史相好手段，这是把我们定海军，当做了他在宋国朝堂争权的工具！”
宣缯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正如贵我两家在海上的生意。”
郭宁轻咳一声：“我和史相公，今后会有很多合作的地方，这点小事，可以答应。”
说到这里，郭宁再度俯身向前：“不过，何以为凭？”
“有史相公手书的信件在此。”
“拿来我看。”
宣缯从怀中取出信件，双手封上。
耶律楚材向倪一使了个眼色，倪一连忙过来接着，拆开封套。
郭宁打开信件，只见信上字体绵密雍容，果然有几分丞相气度，而整张纸上一共只有寥寥八个字：“利穷则散，友不失矣。”
倒也坦荡！倒也洒脱！这史弥远倒也不愧是南朝的丞相！
郭宁读了两遍，哈哈大笑。
笑声中，郭宁把书信给了耶律楚材，让人陪着宣缯，好生招待。
待宣缯告退离去，稍稍走远，郭宁问：“在你看来，宣缯说的是实话么？”
耶律楚材答道：“有关中都与临安之利害，他说的甚是坦率了。可是，开封和临安之间，也当有利害关系存在……他在这上头绝口不提，或许是刻意隐瞒，或许史弥远对他没有交待。国公，这支宋军可以作为友军，却也不得不防。”
郭宁点头称是，沉吟片刻。
韩煊问道：“国公，咱们接下去该如何？”
郭宁不愿让将校们瞻前顾后，当下只道：“南朝人斗嘴皮子，咱们只斗刀枪便可。战场上的事情，战场了，诸位做会战准备吧！”
郭宁抬高嗓门：“宣缯想让我见一见大宋将士的勇猛，此言甚是可笑。我倒想让他见一见咱们定海军将士的勇猛！”

第七百六十九章 宋人（上）
郭宁一声呼喝，将帅们纷纷呼应。
按照往常的习惯，接下去各人就该回归本队了。但郭宁呼喝之后，并不发令，反而继续沉思。
过了半晌，尹昌问道：“国公，轻骑还要抽调么？”
“照旧抽调，加派斥候的规模也一如先前所定，不能有丝毫疏忽！另外，各位，我把话说在前头。”
“请国公吩咐。”
“南人最是狡诈，而且他们朝野内外各种势力纷乱，如三头六臂的巨怪，每一个头，每一个手臂都有自家想法，有自家的是非。这宣缯纵然持着史弥远的书信，也未必代表史弥远的真实意图，更不能代表宋军如何。何况，我看他言语绕来绕去，其实就是想让宋军进入开封，更是可疑！所以……”
郭宁招了招手，让诸将靠近。
待部下们围拢来，他嘴角带着冷笑道：“方才我答应宣缯，可以让宋军进入开封城。不过，我可没有说，允许宋军率先进入开封，更没有允许他们控制开封城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接下去三家之兵必然要在开封南面会战，无论战事如何，你们记住一件事，开封是我们的，绝不让给别人！”
尹昌迟疑道：“那就绕不过先前的难题，主公，宋人若有妄动，咱们投鼠忌器呀。”
郭宁拈起史弥远的亲笔书信，又看了看上头“利穷则散，友不失矣”八个字。史弥远倒是有趣，这八个字，像是出自哪本古人的典籍，然后又掐头去尾了。但这其中的蕴意，倒不难理解。
用草莽之人听得懂的话来解释，意思是此番好处大家一起拿，好处瓜分完了就赶紧散伙，莫要露了风声；这样才能长久地交朋友，等待下一次合作。
想法很好。
以郭宁和史弥远两人的身份而言，道理也没错。
可惜宋人一贯以来的毛病难改。
宋国的朝廷中枢里头，懂得军事，行伍出身的人极少，所以对军事力量的判断，很容易摇摆不定，有时候觉得己方一无是处，有时候又觉得己方机会十足。
便如此刻，随着定海军的攻势发动，在南方与宋人纠缠的开封金军或者溃退，或者竭力抽身以图回援开封。
于是宋人觉得，自家在谋略上虽然遭了算计，但武力上却又行了。史弥远这就写了信，向郭宁堂而皇之地提议瓜分好处，甚至还隐约露出了一点点威胁的意思。
在他们眼里，开封俨然重又成为大宋的疆土了，他们也就有十足的理由进入开封，光复他们的旧都。而若郭宁不准，这一拨军队，就会成为战场上的变数。
两万人不算什么强敌，可当年大金能在开封摆出一个伪齐朝廷；焉知宋人没有兴趣以开封为筹码，保留着遂王政权给郭宁添堵？焉知遂王那边，不是早就算准了要和宋人合流呢？
有件事情，郭宁从没有告诉别人。
因为那场大梦的缘故，郭宁隐约记得，后人有唐宋并称的习惯，而大金国则全不足道。他甚至还能念出几句当代有名的宋人比如辛稼轩和陈同甫的诗词。
或许在千载以后的汉儿们看来，南朝宋国颇能代表汉家的延续吧。所以郭宁一直待南朝宋国之人甚是亲切，也没什么敌意。
但梦只是梦，与现实扯不到一块儿，郭宁也已经从梦中醒来很久。现在的他，代表着属于他自己的定海军政权，代表着这个政权里无数人的共同利益。在不久的将来，或许还要代表整个北方所有的汉儿、契丹人、渤海人甚至女真人和鞑子的利益。
郭宁觉得，这个大梦中并不存在的政权显然比南朝更加雄武刚健，也更有蓬勃的活力。
与这个政权的未来相比，宋国算得什么！
郭宁想到这里，彻底下定决心：“老鼠是一定要灭掉的！若有万一，咱们伤着店家的器具，也是无可奈何！有什么事，回头和店家再谈……拿着铁骨朵谈！放心，咱们绝吃不了亏！”
这“吃不了亏”四个字，便是郭宁给出的定心丸了。
当下诸将听令，齐声应诺。
距离中军帐二三百步开外，宣缯迈步进了新立起来供给宋使所用的帐篷。
随行伴当们也刚到这里不久，两个小厮在帐篷外头起灶烧水，火头还没点起来呢。
宣缯对他们笑道：“赶了这些天的路，大家都累坏了。今日不会再走，大家好好休息。睡两个时辰，再看看伙夫能不能给咱们准备点好吃的！”
有伴当忍不住问道：“相公，史相爷费了这么大劲从海上传来手书，让你千里迢迢赶来拜见周国公……这才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听说那郭宁是北疆边鄙之地的小卒出身，莫非，他没有耐心听你的言语？”
“哈哈，尔等住嘴。可千万莫要小觑了周国公，外人只说他凶悍如恶虎，其实，我看他狡诈多智如狐！我想告诉他的，几句话就足够了；我没说明白的，他也全都能想到！既如此，何必多言？”
伴当们好奇，有个得宠的当下问道：“却不知，相公还有史相爷，要告诉那郭宁的，究竟是什么？”
宣缯却不理会他们。他自顾自地进了帐篷，只喃喃说了句：“希望赵彦直的动作快些才好。”
伴当再想问时，宣缯躺在榻上，转眼就睡得熟了。
距离郭宁的陈留大营两百里开外。
一支旌旗鲜明的宋军正在急速前进。他们的脚步踏在干燥的地面上，激起滚滚烟尘，仿佛一条条灰色的巨龙正贴着地面，向东北方向急速飞腾。烟尘远处的人马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赵方只看得清近处收拾车辆辎重的将士们，看得到他们疲惫却精神百倍的面容。
那些将士们也看见了站在桥头处须发雪白的赵方，很多人向他挥着手，喊着：“赵爷爷！”
二十天前，这些将士在枣阳军击败了金军的行军都统王丑汉所部，将战斗反推回金军境内，十五天前，这些将士们又攻克唐州，擒获了金军千户合答和提控粘割辇。
此时金军在方城、叶县、南阳等地犹有重兵，随时能形成南北两路挟击的势头，所以赵方已经决意见好就收。
孰料就在此时，传来了定海军动用庞大兵力，向金国开封朝廷发动猛攻的消息，开封方面不顾一切地下令各地守军回师勤王，于是方城、叶县等地的守军接连北返，而南阳金军惊恐异常，竟然营啸崩溃了！
仅仅如此，还不足以影响赵方的军事决策，但他同时又收到了来自大宋朝廷的军令。右丞相、枢密使史弥远亲自颁下号令，并紧急调拨了三十万石军粮补充，勒令赵方取乱侮亡，直取开封。
赵方认识史弥远快二十年了。当年他在青阳知县任上，史弥远是他的顶头上司池州知州。赵方在任两载，催科不扰、刑罚无差，很得史弥远的赏识。
他又颇好兵事，能得将士死力，而且一直很防备北方强邻。所以史弥远掌控中枢之后，便以赵方知随州。再后来赵方陆续几次被迁转提拔，在每一任上都有整军经武，选拔有能之将的经历，去年到了京湖制置使的任上。
这些提拔，多半出于史弥远的推动。
但赵方很清楚，史弥远并非敢于和金国作战之人。他的软弱、胆怯和优柔寡断，正与大宋的高官贵胄们一般。他在宋金两国的关系上只敢裱糊，而不吝于屈膝，也和大宋朝堂上的主流意见相符。
史弥远用赵方，便如他用崔与之等人一般；只是拿着这些主战、备战之人，当作自家丞相府里压箱底的备选罢了。
可谁能想到，被赵方有些轻视的史弥远忽然就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便如疯了也似，而朝堂上的其他人也都疯了。
朝廷一声令下，竟要赵方从唐州一口气打到开封去！
这种数百里长驱直入的进攻，大宋立国以来都没有先例，便是当年的岳忠武王都没有做到过！
赵方在京湖一带经营军事，得益于大宋在海贸上的好处，搜罗马匹不少，整备的骑兵规模很大，饶是如此，他也没有这样的胆量。接到命令的时候，赵方甚至和自己的两个儿子开玩笑说：我顶多做个韦睿，却不想朝廷以为我是陈庆之了。
赵方不情不愿，却抵不过朝廷措辞严厉，一日一夜里颁了将近十道金牌。他只得起兵，却打定了主意，一旦撞上硬骨头，绝不恋战，立即退兵以保证己方将士的安全。
令他想不到的是，此后十余天的进军简直顺利得难以言喻。
金国开封朝廷在南京路的层层防务，真的就已经分崩离析了，赵方所部一路北上，行军的时间远多于作战，而作战时又几乎没有撞上任何敢死斗的敌军，于是，真就给他冲进了南京路的腹地！
赵方对此，简直是惊喜莫明，只觉得大宋或有天助。
当本队和辎重队伍陆续启程，他用手杖柱了柱桥头的石板，感慨地道：“这里是小商桥！过了小商桥就到临颍，然后继续向北，到朱仙镇，到东京汴梁！这……这简直像是一场梦啊！”

第七百七十章 宋人（下）
手杖用了很多年，青竹已然泛黄。
赵方以之拄地，用力又很猛。竹竿与桥头石板磕碰，猛地滑进石板上深深刻痕，顿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赵方垂首凝视石上刻痕，过了许久，弯腰下去摸了摸，刻痕由浅到深，底端有崩裂的模样，那应该是许久前重刀劈砍出的痕迹。
这一段桥头路基上，原有飞马踏云的精美图案几乎已经看不清楚，但大量的碰擦痕迹随处可见。
有痕迹的很明显，是车辕车轴碰撞出的，但也有很多是刀劈斧凿而成的深长痕迹。如果仔细分辨，还能看到强弓劲箭在近处猛烈射击的结果，只不过数十年的风霜过去，痕迹只剩下了细微的白点，不凝神细看，分辨不清了。
这里曾是战场，是宋金两军殊死搏杀的地方。
小商桥是临颍与郾城交界处，小商河上的桥梁，据说始建于隋，桥身单拱敞肩，极其精美，数百年来都是开封往南官道上的重要一环。
不过，这地方真正出名，则是在七十六年前，岳忠武王北伐中原的时候。
绍兴十年，七月初，岳王在郾城击败金国大将完颜宗弼的铁浮图、拐子马精锐，随即向北挺进。到七月十三日，也就是七十六年前的今天，岳王麾下骁将杨再兴率三百骑兵出巡，在小商桥猝遇完颜宗弼再度纠集的大军。
杨再兴率部殊死奋战，杀敌二千余人，并万户撒八孛堇以下军官百余人。杨再兴本人不幸陷马于小商河，中箭无数，奋勇战死。后来金军得到他的尸体，焚烧之后，得到箭镞竟有两升之多。
这一战后，金军丧胆。岳王挥师再进，又在颍昌大破完颜宗弼的十三万人马，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阵斩金军五千余，俘虏两千余，其中将校七十八人，并夺取战马三千余匹。
再此后，便是在朱仙镇的战斗。而在通往汴梁的门户打开，岳王即将收复国都的最后一刻，朝廷连颁十二道金牌，于是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岳王含冤而死，大宋人的脚步再也不曾接近过汴梁。
从小商桥到朱仙镇的这条道路，赵方经常在梦里想象。他少年时，常听家中老人说起王师北伐的威风，说起北地百姓携老扶幼，泣迎王师的热烈。有时候他甚至会偷偷地想象，自己若是岳王，带着这样的军队为大宋踏平贺兰山阙，洗血靖康之耻，该是何等荣耀。
这种想象，数十年后的今天，忽然间成了现实。
此时本部军马开始行动，一面面的旗帜被高高举起，随着汴梁渐近，将士们的士气越来越高昂，仿佛已经无所畏惧。一队队步兵和骑兵混杂在一行军。旗帜迎风的声音，脚步踏地的声音，甲胄铿锵碰撞的声音，汇集在一处，有若雷鸣。
在隆隆的雷声中，赵方用力握紧了手杖，他心思复杂，心潮澎湃。
他欢欣，他激动，他又觉得茫然和悲哀。
“父亲在想什么？难道军情有了变化，以至忧虑？”
随侍在赵方身边的长子，新任的京湖制置司主管机宜文字赵范问道。
他又跃跃欲试：“若是哪一处的金军仍有厮杀，孩儿愿领一部击破之！”
赵范今年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且少年从军，开禧年间就曾上阵杀敌。
大军自入金国境内，所到之处敌军纷纷溃走，大军的前锋孟宗政和扈再兴连连报捷，赵范显然也按捺不住立功的渴望了。这会儿他嘴上问着赵方有何忧虑，其实却是求战的意思。
赵方摇了摇头。
“你去盯着后队辎重，催促行军，其他的不用管。”
赵范悻悻躬身，往后队去了。没过多久，大车轮毂碾压地面的声响也轰隆隆地传了过来。
赵方直起身，迈步过桥。
他少年时书生意气，觉得立功疆场好像很简单，杀人盈野也不过是纸面上的数字，以己之才力，欲成光复大业，翻掌间耳。
但随着官做得渐渐大些，赵方在荆湖整军经武，练兵欲有成果，便须得大量引用岳家军的旧人旧部，由此便愈发知道当年岳王的不凡。
他常常想，自己与岳王相比，徒然活了一把年岁，恐怕文武才干及不上岳王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
大宋朝廷治下亿万子民，如赵方这样的老朽文人，算不得什么。但随着年齿渐增，满头乌发都变成白发，赵方眼看着吴玠兄弟壮志未酬，看着虞忠肃公有志规恢却不幸死不及事，看着韩侂胄意图北伐而无得力将帅，反而误了自家性命；看着辛稼轩拿着万字平戎策去换东家种树书……
太难了，想在大宋做成一番事业太难了。
那么多的先贤、前辈做不到，难道是因为他们无能？当然不是，只不过是时势所迫，被太多人拖了后腿！
而今日宋军至此，难道是因为我赵某人才能出众？
我只不过是运气太好了，时势来得猝不及防！
可笑的是，这时势又全非大宋努力得来，而因为金国的内乱！
因为金国的数十万精兵猛将俱都折损在与北方黑鞑的战场！
因为金国内部，那个叫郭宁的汉儿凭借强悍武威席卷了金国半壁江山，迫得金国的王子只能凭着东京汴梁，祈求在三方会战中得到活下去的可能！
多少年来，大宋看不起北人，觉得千百万的北人里绝无一个豪杰。否则早该主动地起而灭金。
可现在，北人中的英雄豪杰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那周国公郭宁崛起于草莽，寸土一民无所凭藉，却已经杀得北地女真人血流成河，进而把东京汴梁当作刑场，要往大金国的脖颈子上勒绳子、做绞索了！
北地汉家英雄起势猛烈如此，大宋在金国的衰弱当口，又做了什么呢？
大宋才是天下最该仇恨金国的，大宋应该苦心积虑去恢复，应该数十年卧薪尝胆。有道是，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说是这般说法，可是大宋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做。
甚至就在这场联兵灭金的行动里，大宋也完全是被利用的一方。
有些事情，哪怕身在襄阳，唐州，赵方也能看明白。此前半年，史弥远史相公被郭宁释放出来的贸易收益打动，他与北方定海军政权明面上没有往来，其实底下人为了钱财贿赂都在奔走若狂。
结果，大宋的兵力就被当作了纠缠和削弱开封金军的工具。
为了避免自家的势力被朝野汹汹士子一口气掀翻，史相公居然又暴跳着力主北伐，就这么儿戏也似的定下了军国大政！
史相公难道是傻子？
他难道不知道，一个新的汉儿政权取代金国，对大宋来说代表着什么？
史相公那么精于权衡，他当然知道。
只不过他不在乎那些。他更看重的是眼前自家的富贵，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整个史党迈过朝中风波，继续掌权。至于之后的事情，再难也难不过失去权柄，他懒得理会那么远！
于是，我赵彦直居然就这么站到了小商桥上，看着将士们继续往北了。
可这也算是北伐么，这也算是匡复么？
赵方对自家两万精锐的战斗力很有信心，也相信将士们的血性和忠诚。但要决定天下大国的命运，靠两万人怎么够？
就这么去厮杀一场，还真指望能拿下汴梁？
就算侥幸拿下汴梁又如何？两万人对着横扫北方的虎狼之师，然后指望朝堂上那些士大夫的嘴皮子功夫？
这也太轻率了！器非英杰而图侥幸，落在史书上，大概会被人嘲笑好几百年吧。
此情此景，便如泥沼之荷，外直中通而心独苦也。可惜，身为大宋的臣子，也只能为了朝廷的侥幸之图而竭尽全力了。
七十六年之后，大宋的军队再度来到这里。大宋朝廷依然昏聩，可大宋的将士仍有热血，大宋的士大夫们也仍有……不，大宋也仍有心怀国是，敢于奋勇的士大夫！
“制置相公！制置相公！”
正思忖间，亲兵嚷着奔来：“有金军轻骑抵近觑探！”
“哦？在哪里？”
赵方一边问着，一边动作敏捷地翻身上马，踩着马镫站直身体眺望。他立刻就看到了金军轻骑的模样。
那一小队骑兵，和此前在唐、邓等地往来厮杀的完颜讹可所部完全不一样。
他们全都是外着戎袍，内穿轻制铁甲，戎袍虽然风尘仆仆，手中的武器却鲜明闪亮。再看他们十余人，骑的都是北地高头大马，人人都有副马相随，而策骑的动作又都熟练异常，人和马俨然融为一体，带着自如的韵律。
这样精良的骑队，行动速度一定快得难以想象，所以赵方布置在队列两侧的掩护骑兵居然没能阻止他们。
直到他们迫近中军，宋军骑兵才稍稍赶上。百余骑士担心制置使受了惊扰，纷纷呼喝示警，从好几个方向兜转过来，想要包围这队骑兵。
但这队骑兵似乎并不太在乎，他们贴着小商河继续向前，一直到能够看清宋人中军队列的距离。
赵方也看清了他们的模样。那全都是精悍之士，个个都满脸自信，透着意气风发的昂扬之态。
一名骑兵注意到了赵方和他身后的将旗，于是指着小商桥方向，向自家首领说了几句。骑兵首领也往这边看看，隔着老远，拱了拱手，然后带队拨马走了。
直到他们退出很远，宋军骑兵的包围圈还没形成。
许多骑兵咒骂着，想要追击，赵方急忙下令：“不用追了，那些是定海军的斥候骑兵……是咱们的盟友！”
宋军在赵方的指挥下，不再理会零散脱队的金军，也不再攻打沿途小砦小寨。来自荆湖的两万步骑再度加快了行军速度，紧追着不断撤退的开封金军。
七月十四日，宋军至临颍；七月十五日，至长社；七月十八日，至尉氏。
到了七月十九日夜间，宋军抵达了汴梁城南四十五里处。
次日清晨，使者奔入开封，禀报遂王：“宋军紧随我方援军赶到，已然兵临城下！”
田琢奋然而起：“我们的机会来了！”
使者奔入临蔡关，禀报昨日傍晚集结至此的十三都尉余部将校：“宋军迫近，咱们还要再退么？”
完颜陈和尚昨夜忙着安抚伤员，筹集粮秣，此时身上血迹斑斑，尚不曾包扎处置。他昂然而立，慷慨说道：“怎么能退？退进城里，坐视着敌军围城，把我们饿死、困死吗？此前敌军自北而南几路并发，我军乏粮，调度不便，难免左支右绌，非战之罪！如今他们聚集到开封城下，正好痛杀一场！”
使者奔入陈留，禀报定海军将帅：“昨日晚间，宋军一路紧追金军而来。金军入驻了临蔡关，汇合了先期到达的完颜陈和尚和夹谷泽所部，而宋军则占据了朱仙镇。”
郭宁哈哈一笑，探出手臂，握住了铁骨朵：“女真人和宋人都是数百里长途跋涉，实在够辛苦的……可别让他们缓过劲来！传令，起兵出战！咱们一战定中原！”
大金兴定二年，开封遂王政权元光元年，大宋嘉定九年。
夏秋之交的七月二十日。红日升起，照耀着汴梁城，也照耀着城周方圆百里，三家势力汇聚出的十万之兵。
无论昂扬或疲惫，亢奋或侥幸，也无论困兽犹斗或灭此朝食，刀光剑影或尔虞我诈，全都到了见分晓的时候。

第七百七十一章 三军（上）
许多纸上谈兵的书生以为，守城的办法，首要就是往城里填充重兵，好像城池里兵力越多就越安全，其实大谬不然。
单一座孤城，乃是绝地，无论城池有多大，城里的兵力有多么充足，自家困锁城中，便若束缚手脚与人作战，在战术上是极大的浪费，鲜有不败的。所以只要条件允许，守城一方必定会在城外控制要隘，设下牢固营垒，驻扎强大兵力以呼应内外。
军中俗语说，守城必守山，又说，守城必守寨，都是这个道理。
昨日金军南下各部在付出相当代价以后，甩开了淮南等地的宋军，一路奔回开封附近，也并没有急于入城。他们汇合了提前一天到达的潼关守军完颜从坦所部，还有河南府守军纥石烈乞儿所部，进入了折冲都尉夹谷泽控制的临蔡关旧址。
各部原有的兵力合在一处，将近十万，兼且将士勇锐，南下劫掠时威风赫赫。这会儿和宋人纠缠了一个多月，撤退时又人心惶惶，时常遭到追击，所以不断有人脱队逃亡。
当晚点集人手，只剩下约莫三四万人。
好在这三四万人，算是各部都尉的基干兵力，战斗力尚存。
完颜从坦从潼关携来了一批粮秣，安排将士们吃了两顿饱饭，又调了数千人挖土为壕，垒土为墙，在关城的遗址上，造了一座临时小城。
有这座小城作为立足之地，金军和开封城之间便有了犄角相援的势头，将士们立刻就安心了许多，开封城里又连夜运出一批军资，使军队的元气稍稍恢复，觉得至少可以背靠着开封坚城，在城外的大平原上打几场真正的狠仗。
早年大宋极盛时，在国都汴梁城经营有诸多河渠以保障漕运线路。众多河道派引脉分，咸会天邑，舳舻相接，赡给公私，所以无匮乏。
但自宋人杜充决河以后，黄河水患连年不断，以河道淤积，不能受水，所以或决或塞，迁徙无定。汴梁周边的河渠久不修治，渐淤成平陆，待到明昌五年八月，黄河决阳武，灌封丘而东，水势趋南，更是彻底摧毁了原有水系，在开封周边形成了大片的砂碛、砂滩。
到如今留下的漕运遗迹，只剩下曾为汴河锁钥的陈留，曾为蔡河锁钥的临蔡关、曾为惠民河锁钥的朱仙镇。
定海军驻扎在陈留，沿着汴河河堤布阵。军营距离临蔡关，近的只有十二三里，远的也不过二十里出头，两军之间的土地空旷平坦，居民早已逃散一空。
故而大军一动，临蔡关的金军立时警戒。
“定海军出动了！”
“各部旗帜鲜明，秩序井然！”
“各部都出营了！速度极快！阵列极严！”
临蔡关的关城顶上，有座新设的望楼，值守军官站在望楼顶上一边眺望，一边讲述自家见到的情形。
在他的视线中，大量的定海军甲兵越过稀疏的林地和灌木，踏过田野和草地。在前进数里的同时，他们迅速结成一个个阵列。
有的阵列一口气迫近到临蔡关东面五里左右，才放缓脚步。金军军官看到了队列中的枪矛如林，而刀盾手们组成的盾墙偶尔因为地形变化而分开队列，很快就再度合拢，像是巨蟒在游动的时候，鳞片舒张那样。
在值守的军官身旁，好几名同僚都登上望楼，他们也不说话，只皱眉看着，知道眼前这种小型队列很不好对付。
更叫人紧张的，是前锋小队后面的定海军主力。
距离远了些，看不清兵种分布，但骑兵数量肯定不少，而且一个接一个的大型阵列徐徐前压的时候，除了腾起的烟尘和脚步闷响以外，居然给人一种沉静的感觉。
这和金军军官们认知中的军队很不一样。通常来说，一支军队在敌前展开迫近，必定会设法展现自身威势，步骑多到上万的时候，喊杀和挥动武器的姿态聚合在一处，隔着老远都会像山呼海啸。
但眼前的定海军却不这样，他们的姿态更多的是沉稳和从容，像是庞然猛兽行于山林，知道绝无天敌可以抗手的那种安然自得。
而这种安然自得又绝非出于傲慢。
过去数年里的辉煌战绩，让他们有这样的底气！定海军在训练、装备上持续不断的巨额投入，让他们有这样的本钱！
与定海军相比，金军的状态就要差很多了。
值守的军官垂眼扫视本方军营，各都尉所部都有些纷乱，但却没有立刻调动应对。那是因为力主出战的只有完颜陈和尚一个，其他诸将更愿意死守营地，以待敌锐气自挫。
完颜陈和尚的兄长重伤，他暂时代领部属，身份上和其他的元帅和都尉差着一层。他又不是口才辨给的策士，一时也说服不了别人。
所以此刻他已经回到本队，正脱了个光膀子，站在城楼下方的空场上，任凭阿里喜把井水一桶桶地浇在他身上。
淮南的宋军不是弱兵，这一部金军从淮南撤退到开封，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完颜陈和尚前后厮杀了不下五十次，受了轻重十几处伤，要不是他天生强壮而坚毅过人，这会儿早该晕倒了。
饶是如此，冰冷的水冲涮着血淋淋的伤口，冲去伤口的瘀血和污泥时，伤口处有些灰白的肌肉抽搐挑动，引起针扎般的剧痛。
但完颜陈和尚张开双臂，任凭阿里喜不断泼洒清水，不动，也不出声。
等到清洗干净了，另两名阿里喜开始替他着甲。
在他的身后，随同他南下又北撤的数百名糺军将士，那些羌人、乃蛮人或者畏兀儿人也和他一样。人们沉默着，除下满是血迹的衣服和甲胄，用清水冲洗，然后自己慢慢地包扎，再把甲胄重新穿上。
动作时就算牵扯到了伤处，他们最多皱一皱眉，或者咬一咬牙，没有呻吟或者呼痛的。
随着他们的动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汗味，很快又被吹散。
这些年里，糺军本来就被视为金军的精锐，是金军中最能厮杀的一部分。这些将士随着完颜陈和尚一年多，已经和年轻的将军一样被锻打得坚韧异常。
待到甲胄系牢，完颜陈和尚跳了跳，对左右道：“不能任凭定海军靠近！无论那些个元帅、都尉们最终怎么决定，我都会带人冲杀一阵。否则大军士气越来越低落，这仗就彻底没法打了！”
左右将校点头应是，并不因为任务的艰难而犹疑。

第七百七十二章 三军（中）
正经的金军已经很少见完颜陈和尚所部的凶悍气势了。
野狐岭败战之后，大金国的经制之师折损殆尽，此后重建的兵力虽然动辄数万十数万，其实大都依赖军将本人的威望聚合，是私兵而非官兵。这样一来，也就很难避免将帅自拥实力。于是此后的诸多战事中，金国的将帅用心尽力的非常少，而他们越不用心尽力，对着蒙古军或者定海军这样凶神恶煞之敌，便死得越快。
遂王在开封建元元光，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在原有诸将帅的体系之外建立十三都尉，便是为了另起炉灶，规避这一难题。
可惜，军队的事情再怎么样，都得着落在战场解决。开封朝廷十三都尉之兵陆续南下之后，得到了劫掠的好处，便食髓知味，结果兵力不断分散，骤然撞着宋人发狠，便很难摆脱。
等到收兵回来，大军削去了半数以上，几名重要的都尉全都唉声叹气。就连最早跟随遂王的完颜从坦亲自催促出战，依然应者廖廖，有人说还是守着临蔡关，有人甚至说，开封城里安全些。
大家都是知兵之人，这是发什么疯？
庞大势力之间的交锋，或可拟于两人之间的搏斗。
两人若是寻常争执，无非是你一拳我一拳地打到满脸桃花开，自家体力尽竭，差不多骂骂咧咧着就收手了。但两人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其中体力虚弱之人，一旦力竭，就只能任凭宰割，所以必然要趁着自己尚有余力，鼓勇拼搏，以求杀死对手！
这时候如果不战，躲进城里，更没机会了！城里的粮食供不了大军多久，进城的结果就只有被困死！
完颜从坦反复劝说，诸将仍是犹疑。
可定海军不断接近了！
从定海军出营到现在，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两家营地只隔了十几里地，再过片刻，他们就会一口气压到临蔡关下了！
以他们的训练有素，从野战姿态转入强攻城池不用多久，到那时候大军就等若被堵死在了关城里痛杀……那还不如去开封城里，尚有一点周旋余地呢！
完颜从坦急得额头青筋暴绽，热汗涔涔，只觉得中军帐憋闷得如同火炉。
当年徒单镒抽调他认为可靠可用的人手陪同遂王南下开封，武将为首的有两个，一个是完颜合达，另一个便是完颜从坦。
不过，相比于完颜合达的刚猛，完颜从坦以尚书省祗候郎君出身，当过地方官，固然文武双全，难免性子软些，所以后来被派去了潼关，负责经略陕西、河中一带，主要的任务是搜索更多的粮食物资，维持开封朝廷。
此时力主出战的完颜陈和尚负气走了，身着铠甲，但相貌、气质都似书生的完颜从坦站在帐中，竟不能制伏众将，一时有些难堪。
忽然帐外急促脚步声响，值守的甲士不拦。
完颜从坦有些止不住恚努，亢声问道：“什么人！”
来的竟是一名近侍局奉御，皇帝的侧近：“大帅，有陛下手诏在此，想请你读给大家听一听。”
完颜从坦慌忙跪伏，双手接过诏书，大声念道：
“朕与诸君南渡三载，所在之民，破田宅，鬻妻子，竭肝脑以养军。今兵至不能逆战，止以自护，京城纵存，何以为国，天下其谓我何？其谓诸君何？朕思之熟矣，存与亡有天命，诸君不负朕，朕不负吾民可也！”
大声念罢，帐中众将无不难堪。
完颜从坦这潼关大帅不是都尉们的直属上司，对之敷衍拖延，乃是诸将下意识的本能。
但都尉们何以成了都尉？是因为开封朝廷皇帝陛下的提拔！
都尉们又何以来此？是因为敌军骤发，各部十万火急奔回勤王！
被陛下一一简拔于卑微之人，号称勤王之军，竟然要陛下亲自手诏摧战，那是何等耻辱？
皇帝在开封起家，多少次和众将一起练兵习战。他虽然年轻，在军队里却有威望，他对众将也是有恩惠的！皇帝的话说到如此恳切，谁敢违背？
军帐里静默了一阵。
完颜从坦刚收了诏书，帐幕角落里，有人多少带着点悻悻地道：“皇帝坐守城池，说话自然容易。要决战厮杀的，可是我们！”
完颜从坦听了这言语，怒火从心头燃起，再也不能扼制。
他大步过去，只见说话的，是折冲都尉夹谷泽麾下的一个千户。
夹谷泽的女真姓氏，是皇帝所赐，他本身是个汉儿，姓樊。这千户也姓樊，好像还是夹谷泽的亲戚，手头有百名骑兵。
完颜从坦不由分说，伸手把樊千户从队列里揪了出来。
夹谷泽以为完颜从坦要踢要打，连忙跟上来劝解。
还没言语，完颜从坦拔出腰间短刀一刺，便刺透了樊千户的脖颈。他用足了力气，刀锋横穿而入，筋脉骨血俱被切断，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樊千户竭力挣扎两下，完颜从坦猛然抽刀。
大量的鲜血从两处伤口喷溅而出，把完颜从坦和夹谷泽两人的面庞和身上甲胄都染红了。樊千户瘫在地面抽搐着，很快不动。
完颜从坦恶狠狠地看着夹谷泽，鲜血沿着他的眼眶滴落，他两眼眨也不眨：“陛下要战，谁敢不战！”
夹谷泽后退半步，躬身道：“既有陛下的旨意，那便厮杀吧！”
完颜从坦握着刀，大步返回到桌案后头，扫视众人，再度喝问：“陛下要战，谁敢不战？”
几名都尉大声应道：“我们这就动兵！”
完颜从坦厉声喝道：“那就立即出兵！我这里三通鼓罢，全军出动，与敌决一死战，再有逡巡者……”
他横过带血刀锋，斫下自家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随即刀锋一抖，将两根断指抛到堂中：
“从现在起，自都尉以下，逡巡迟疑者，怯战不进者，我立即提刀来杀！我完颜从坦若逡巡怯战了，诸将也可来杀我！你们看好了，我先砍下两指，以儆效尤！”
到这份上，再也没有丝毫退避的余地。完颜从坦话音落处，众将纷纷奔回本营，大喊着催兵出阵。
第一通战鼓刚响，完颜陈和尚就带着本部精骑，如狂风般飞卷出营。
完颜陈和尚可不是那等犹疑之人。
他在中都抛弃了大金的大行皇帝，并不代表他对大金不够忠诚；他在与宋人作战的时候，曾因己军受百姓敌视而动摇，并不代表他会在战场上犹疑惧怯。
说到底，他是那种纯粹的军人性子，平时怎么样是一回事，只消身在战场，便如钢铁。战斗愈是艰苦，只会将他锻打得愈发顽强好斗。
而忠心耿耿追随他的数百骑兵，或是回纥、乃蛮、羌、吐谷浑各部逃人，或是中原汉儿中的罪人，还有些是最近从其他都尉部下叛逃到完颜陈和尚身边的狠角色。他们长久远离家乡，习惯了生活在巨大压力之下，又经常杀人，个个鸷狠凌突，在阴沉中带着无法无天的凶暴。
正因为手中掌控了这样的力量，完颜陈和尚才敢凭着五百人在三四万大军的军议中放话。众将既不听从，他便折返出来，打算自去陷阵。
此刻中军战鼓狂响，可见众将决心已定。
大战要开始了，完颜陈和尚只有狂喜！

第七百七十三章 三军（下）
大金国已经衰颓了数十年，一代代的女真贵族集愚昧、腐朽于一身，内讧成性、治国无能，以至于万里江山民怨沸腾。否则，他们也不至于抛弃了国都，意图在远离龙兴之地的河南另立炉灶。
女真人的武力更已经虚弱到不成样子，否则他们也不至于被国中汉儿权臣率军压到另起的国都之外，连本该世世子孙谨守臣节的宋人，都来打秋风、捞好处。
可是，在女真人最后的振奋即将被摧毁的时候，数以百万计的女真人里，偶尔会涌现出那么几个人。他们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才能，找回了先辈再白山黑水中茹毛饮血的勇气，他们相信自己能够力挽狂澜！
此时，完颜守绪手诏摧战，完颜从坦断指明志，完颜陈和尚纵骑长驱，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鼓声猛烈，顷刻间，一通鼓罢。
鼓声一停，完颜从坦猛然甩脱两个为他包扎伤处的阿里喜，不顾手上两个伤口鲜血流淌，大步出帐。他站在高台上厉声喝道：“不要停！第二通鼓，给我继续擂响！第三通鼓也不要停！”
骑兵呼喝发令，数十名赤裸上身的大汉继续擂动第二通鼓。
鼓声震耳欲聋。他们的筋肉虬结，动作短促而有力，汗水随着如雷的鼓声不断挥洒，又被一拨又一拨兵马火急出动所激起的烟尘湮没。
开封城里的天兴皇帝，当年中都城里的遂王完颜守绪颁下诏书之后，一直等在南薰门城头。
南薰门是刚修建成的开封外城南门，往北是子城的南门丰宜门，再往北则是龙津桥和丹凤门，仿佛重门叠户，森严异常。
可是登高眺望，只见民间荒残，外城以内大抵皆墟，至有犁为田处，新设的建筑，多是军营、校场。有些工程做了一半，暂时停工了。从其它地方搬运来的巨木和怪石到处扔着，这会儿又被装上小车，准备运到城墙上用于防守。
车队去的方向不是外城，而是侯挚用心增修的子城。因为外城根本没法守，这样的大城，是按照积累百万石粮，以十万兵驻守，匹敌百万敌军的规模建造的，开封朝廷紧邻宋国，又与中都朝廷互为死敌，定都这四战之地，本就要做到战争的准备。
可惜定海军来得太快，所以开封朝廷还没凑齐百万石粮，也没有十万兵。所以外城全然没用，只能寄希望于临蔡关方向的野战了。
眼下的问题是……
援军们究竟有没有野战的决心？局势如此，他们还愿不愿意念在同为白山黑水之民，为大金国拼一次？
过去两年里，我在开封选人用将，推心置腹地待人，已经用足力气了！或许因为我太年轻，手段时有稚嫩，但我的诚意是真的。这诚意，能不能得到将领们一点点的回应？
皇帝手扶城墙，翘首企盼。
“鼓声！是鼓声！鼓声震天动地！咱们的大军出动了！”有近侍欢欣地大声道。
“鼓声？哪里有鼓声？”
隔着四十里呢，皇帝怎都听不清，只听到风声呜呜。他撩起袍袖，试图站到城堞高处，立刻被近侍们七手八脚拦下来。
“你们闪开，都住嘴，我听不见了！”皇帝大怒着喊道。
近侍们唯恐皇帝坠城，哪里敢闪开？
个个都道：“陛下，真有鼓声没错，是咱们开封十三都尉之兵的进军鼓声！”
鼓声继续轰鸣，从第一通到第二通，第三通，没有停顿。
震耳欲聋的鼓声直透重重军阵，几乎与定海军陈留大营中引领行军的鼓声呼应，震动了大营下方，汴河陈留故道的水面。
哨骑折返，奔入中军：“临蔡关金军，全师出动，旌旗蔽日，矛戈如林！”
千军万马簇拥之下，郭宁策骑立于高岗，身后有红旗招展，头上烈日当空。
他微微笑了几声，轻描淡写地道：“女真人聚集的很快，士气振作的很快……三万人，都要拼命了。”
郭宁对女真人没什么特别的仇恨。
他和红袄军的将士们不太一样，红袄军的将士们多半是山东的平民，本身因为女真人敲骨吸髓活不下去了，几乎人人头上都挂着十数条数十条人命的血债，所以胸中的怒火滔天。
但郭宁到底是大金的边军出身，勉强吃过十几年大金皇粮的。
他年轻时，见多了女真贵人的肆意妄为，见多了蚁民或军中小卒被欺辱压榨而死，当时他和身边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或许会憎恶某一个女真军官，却很少把矛头指向女真人这个整体。
到了现在，郭宁凭着大梦带来的见识，眼看将要一战摧破女真人最后的武力，进而覆灭女真人强自支撑起来的开封朝廷；一旦女真人的开封朝廷覆灭，郭宁又会以此向中都朝廷请功，进而把中都城里那几个摆样子的女真贵胄也扫进垃圾堆里。
但他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复仇之类的原因。他只是觉得，自己能够把历史扭转到新的方向，能让未来的世道变得更好，所以取代金王朝乃是必然。
至于对女真人的情绪，大概是因为现实中出生入死太多次了，大金国入主中原的改朝换代，或者女真人对汉儿的血腥屠杀，并不能让郭宁太介怀。
在他想来，就算没有女真人在，汉儿之间的政权交替时，杀戮也实在不少。女真人里有杀人魔王，有禽兽，汉儿里头也有。
待到蒙古人一旦入主中原，造就的尸山血海比女真人犹有过之，对汉儿的苛待更是厉害。更不消说后世还有女真人在白山黑水之间的近亲崛起，杀得寰宇间人头滚滚呢。
不过，虽不介怀，却不影响郭宁的决心。
在战场上，把这些最勇猛也最忠诚的女真人一口气杀尽，郭宁身为汉人军事集团首领必须这么做。
这是对女真人百年来持续压榨、欺凌和屠杀的回报，是对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罪行的审判，是万里山河重回汉儿之手的宣示，更是新朝稳定的前提条件。
郭宁的想法，身边的文武也都明白。
毕竟新朝将立，大家从草莽之人摇身一变为名臣大将，开始要脸，开始盘算自家在史书上的名声。所以，有些事情在中都不方便做，须得纵容女真人逃亡到河南。此番大军骤然暴起突袭之后，又在陈留等待多日，本身有个隐秘的目的，就是希望女真人的精锐保留一点斗志，赶紧聚集起来，打一场。
唯有在这里杀尽了这些人，新朝才能高屋建瓴，讲一讲宽容与和解，仁厚与大度，然后一视同仁地抚定万民！
此战是女真人的困兽之斗，或许打得会有一点辛苦。不过，一定会赢。
“传令！”
郭宁沉声道。
左右将校同时昂首挺胸，数十上百人身上甲胄的金属叶片磕碰，发出的轻响汇集一处。
“前锋横阵迎敌，左右两翼前出，中军不动，扈从骑兵跟紧了我。”
命令很简单，都是用熟了的套路，不用细讲；一场场仗打到现在，谁都知道这一场的意义，所以后退者斩之类的威吓也不用再说。
郭宁随口下达了命令，各部将校纷纷赶往本队，他则纵骑从高坡直奔下来。
他和他的扈从骑兵们从本方的中军开始，绕行到右翼，然后又到左翼。在他身后，倪一带着几个彪形大汉并力举着高达三丈六尺的郭字大旗，人人挣得满脸通红。
旗帜烈烈翻卷，代表着定海军的总帅亲自巡阵，引得上万的将士齐声欢呼。
在这时候，什么大金忠臣的话再也不要讲了。虽然所有人本就不信，但终于抛弃这道藩篱的痛快，依旧让将士们热血沸腾。
将士们起初在嚷着元帅威武，定海军必胜，很快就选择了更简略的口号。三军将士仿佛心有灵犀般，发出了汹涌的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个瞬间，两军接近，最前方的浪潮彼此轰然拍击。

第七百七十四章 霹雳（上）
开封周围地形平坦，偶有几处高地，比如东北的寿山艮岳和赤冈，西北方的驼牟冈，其实地势平缓，较之于周边平原，顶多高出一丈两丈。至于黄河决口以后，泥砂淤积出的许多道东西向的长碛，更不足以阻碍兵马行进。
不过，这些地形足够用来遮挡视线了。
完颜陈和尚就带着他部下的五百骑兵，疾驰在两道长碛之间。
他和他的部下们，是完颜从坦下令出兵之后，最早冲出临蔡关的。因为定海军已然迫近关城，双方兵马的距离非常近，他们本该是最早和定海军撞上的先锋。
但他们并没这么简单的直冲过去。
完颜陈和尚本人虽然热血，却也经历了不少锤炼，颇具战场谋略了。就在疾驰的同时，他迎风大喊着，对身后的同伴们道：
“刚才我们看到了，那定海军在关城正面布围横阵，以当我军之锋，又张左右两拐子，以作包抄截击之势。我们如果硬冲其横阵，损失必定巨大！”
他最近亲的副将，那个少了半截舌头的乃蛮人“啊啊”了两声。
完颜陈和尚又道：“所以，我们不打这种仗，让纥石烈乞儿等人去冲！我们从横阵和右侧拐子阵之间的空隙直插进去！”
他的喊声在激烈风声中消退很快，另一名副将催马从旁赶上，贴近他喊道：“直插进去，有什么？”
“我方才在望楼看得清楚，横阵后方，是一队辎重车辆，车上装运的物资很多，还盖着篷布，应该是运载作战所需箭矢和替换甲胄器械的！我们出其不意地杀过去，烧了那些物资，以火势切断敌军横阵和后方中军本队的联系！这样一来，敌军的前队必乱，从坦元帅和几位都尉，要破横阵不难！”
这计策看似简单，其实风险极大。那辎重车队所在的位置，前面是定海军的正面横阵，两侧是定海军左右两翼拐子马，后面是中军重兵，还有郭宁亲领的本队铁骑虎视眈眈。
这样直插，便如虎口拔牙，还要大张旗鼓。在阻断敌军的同时，他们会置于四面八方的敌军关注之下，要想脱身，恐怕千难万难。
但完颜陈和尚的部下真都是亡命之徒，人人都道：“都尉妙计！”
此时队列侧前方，一名沿着靠近长碛边缘奔驰的骑兵喊道：“都尉，纥石烈都尉，还有夹谷都尉的兵，都冲上去了！要撞上啦！撞上啦！”
完颜陈和尚挥了挥手，示意部下们加速前进，自家策马贴近长碛。
这种长碛是黄河泛滥冲刷而成，沿线布满了细小的碎石，战马踏上去哗啦啦作响，如果一直在上头奔驰，很容易崴脚。所以，就算是完颜陈和尚麾下这群精锐骑兵，也都奔走于下方土路，轻易不上高处，倒不完全是为了隐藏身形。
完颜陈和尚本人丰州出身，骑术精绝，当年沦落草原时，凭这一手连蒙古骑兵都佩服的。他不在乎马蹄下的一点危险，纵马踏着碎石，轻松登至高坡半处，露出头颅远远眺望。
金军抱着决死的信念冲锋，声势异常猛烈，与定海军的正面相碰时，甲胄、盾牌和刀枪剧烈碰撞的声音，就如数十座攻城捶同时撞门。自南至北，足足数十丈长的接触线上，尘土大作，也如一道云墙平地腾起。
弥漫的尘土里，看不清楚战斗的细节，只听得人、马嘶吼不停，金铁碰撞的声音更是密集到仿佛钢铁都化为铁水，然后又沸腾起来。
开封十三都尉不愧是遂王苦练两年而成的精锐，他们此前南下的时候，宋国动辄以两倍三倍甚至更多的兵力，都不能压倒他们，只能竭力纠缠。此刻他们人人奋死，更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一时间，定海军的横阵竟然稍显挫动，位置处在后方的将校连连呼喝，那是在不停地调配己方阵列，把生力军压到前头。
这样的应对自然是没错的，听号令就知道，那些定海军的将校们战场经验都很丰富，其部属更是训练有素，足能随着将校的呼喝，一队队从前方队列的缝隙间自如穿行。
可是，如此用兵，到底还是呆滞了些。
横阵的特点是一阵退一阵来，一阵重似一阵，一阵韧似一阵，倒没必要如方阵那般固定不动。眼前这横阵应对十三都尉之兵正面冲击，竟没有一点进退周转的意思。
那就是打算纯靠人命堆出胜利了？还是寄希望于两翼拐子马的截击？
都说那郭宁上阵时，好以精兵锐士强攻猛打，以暴烈力量硬碰硬地克敌致胜。但己方投入了那么大的力量，在纥石烈乞儿和夹谷泽后头，还有两个都尉的部下和完颜从坦的部下，以完颜从坦的眼光，必定能找到敌军的疏漏之处，进而展开猛攻……
就算找不到，三万金军一层层堆叠上去，就如浪潮愈来愈高，也一定能压倒对手！
此刻的金军，本就是来拼命的。反正身陷绝境，已不在乎人命了，就算以一换一，难道己方还会吃亏吗？终究定海军顿兵坚城之下，他们死不起人的！
完颜陈和尚看到这里，隐约有些欣喜。
正前方必能压住敌人，待我包抄截击到位，毁了他们的补充物资，断了他们退路，挫他们锐气，打得他们阵列崩溃！
想到这里，他猛力抖动缰绳，意欲加快速度，赶到本方骑队前头。
就在这时，他看到几个小黑点从那支仿佛辎重队伍的车队方向飞出。
小黑点在空中划过弧线，斜斜地落在定海军横阵的前方三四十步，也就是金军如潮涌向前的人丛之中。
密集的队列就像水面，而小黑点如石子坠落，砸出水花。下个瞬间，完颜陈和尚就听到了轰鸣。
原来那不是水花，而是小黑点落地的位置发生了爆炸，四周顿时有鲜血飞溅，有破碎的肢体和脏腑高高飞起，人群中响起大片的惨叫和哀嚎。
跟在完颜陈和尚身边的同伴看到这可怕景象，顿时惊呼。
“别慌，这是铁火砲！”
完颜陈和尚猛然想起了中都城里的传言，据说当日定海军与成吉思汗的怯薛军对抗，便是以大力士不顾性命地投掷铁火砲开路，接连炸死了许多蒙古勇士，这才得以击退蒙古人的攻势。
不过，传闻里更多地是在描绘郭宁治军之严，军令之狠，乃至投掷铁火砲的勇士牺牲之壮烈。。
至于铁火砲本身，有经验的将士大都见过，知道那东西难于生产也难于携带，使用时更有诸多限制，并非战场上随时会遇见的东西。
但这会儿，定海军又把它用出来了？
五个铁火砲落地的位置，几乎是沿着横阵均匀分布的，五道硝烟顿时升起，威力所及，进攻的金军至少倒下了三四十人，而且死状还很惨烈，前头正在冲阵的士卒，后头待要压前的士卒几乎都为之一滞，原本的声势瞬间消褪许多。
这铁火砲用在战场，威力真是令人震怖。
可是，关键不在铁火砲的威力本身……
关键是，他们怎么能把铁火砲投掷这么远的？从车队方向，越过前头横阵，距离至少有两百步吧？
是发石机么？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早年在丰州时，完颜陈和尚曾见过招讨司下属的作院使副带人演练石砲。可就算是最大的七梢砲投掷五十斤砲石，射程也不过百步罢了，那器械庞大而复杂，光拽索就有一百二十五根，得动用二百五十名拽手！这世上哪有能投两百步的发石机？
就算有，发石机的砲手如何站队、何时发力、怎么后撤，都有秘诀讲究。饶是如此，投掷的距离偏差也往往巨大，怎可能像此刻这样，同时五枚落下，射程竟然一般无二？
完颜陈和尚心念电转，手上连连挥鞭，拨马向前。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可明摆着，那队看似是辎重车队的人马，其实有定海军特制的发石机藏匿在内！怪不得郭宁以横阵迎敌，是要抵着己方大军，迫使他们一直挨炸！
那就更得全力以赴，立即冲散他们才行！
如果让这五架发石机一直轰击下去，每轮三四十条人命倒还罢了，对将士士气的打击当真是巨大。
这种中则必死的威胁，远远比刀剑或弓矢要可怕的多，铁火砲如果持续发挥威力，世上绝没有任何军队能坚持住，当年成吉思汗的怯薛军做不到，十三都尉之兵更做不到！
想到这里，旁边骑士又喊：“都尉，你看！”
他这喊声都破音了，未免过于凄惨。
完颜陈和尚一边抬头，一边准备怒斥此人几句，但他抬头一看，便没法去怒斥任何人。眼前所见的景象，让他心脏都快跳了出来。
再下个瞬间，因他下意识地猛然勒马，动作过于突兀，胯下战马失蹄，哀鸣着翻滚倒地。

第七百七十五章 霹雳（中）
半刻之前，郭宁巡行各部振奋士气，将至前队的横阵后方。
张林远远地得人通报，从车阵中小跑过来，郭宁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指挥，莫要分心。
随着军队的规模越来越来，兵种越来越多，一方面协调配合的复杂程度越来越高，一方面发现、运用和指挥的专精程度也越来越高。
郭宁觉得自己还年轻，学东西也快，但他身为全军总帅，得多看兵书，多作指挥的演练，以能够统揽全局。至于某些特殊兵种或特别的军械，他偶尔在军校和教员、学员讨论的时候拍一拍脑门，来个灵光乍现，但并不需要亲自去做后继细化的推演。
比如眼前，整整三排六十辆的大车。
自从葛青疏在北疆发掘出一个叫卢五四的年轻人，宣德府和缙山等地开始大规模布设毛纺工场，出产毛毡，并且因为毛毡花纹细密，保暖耐用，很快就成了军府重要的财源。
为了运输大批量的毛毡进入中原，许多商贾响应军府号召，下了大功夫去制造比原先更能载重的大车。眼前这些轮轴粗大，一看就坚固异常的车辆，就是首批改进的成果，听说后继还有几个大商在合股招募巧匠，设计有四轮且前轮能转向的大车。
这些大车上装的自然不是毛毡，厚厚的油布被掀去以后，露出的是尚未装配完成的巨大机械。每辆大车周围，都有三十多人忙碌着，首先卸下粗重桩脚固定车板，随即把整座机械从底座竖立起来。
这种机械较之于郭宁最初见到时，已经小巧很多，结构也变得简单了很多。毕竟他们要投掷的，不再是数十上百斤的巨石，而是二十斤不到的铁火砲。
但六十具配重发石机成排而列，一道道长达两三丈木料和沉重铁质的配件交错，巨大的金属绞盘滚动间，用牛皮包裹的巨大配重缓缓升起，仍然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严格来说，这种机械是天津府的军校里，令许多工匠和学生沮丧的失败产物。
当时众人想要制造的，是一种能在海船上远程轰击敌船，杀伤敌船水手，以便后继展开掠夺的武器，预备用在和宋国水军翻脸的时候。
既然要远程攻击，所有人下意识地选用了已经非常成熟的投石车结构，又在军校的某部教材里头，翻出了一道记录，说西域有大国以铁砧或巨石为配重，确保射程的独特手段。
可惜最后耗费许多材料，做出来的成品却压根不合用。
定海军的造船业，还远没到出成果的时候，现有的任何一艘船只，甲板除非经过专门改造，否则完全承受不了配重的反复墩砸，哪怕配重已经减到两百斤，结果也是一样。而配重带来射程稳定的优势在海上风浪和船只之间距离变幻的条件下，又不值一提。
更麻烦的是，甩出铁火砲的长索动不动和海船上密布的帆索纠缠到一起，有一次训练的时候，直接导致铁火砲直上直下滚进了船舱，爆炸后造成了一死六伤。死者还是船厂里很受倚重的大匠。
所以这会儿军校里一大批人，包括郭宁的老熟人阿多在内，全都灰头土脸，转而去拿着南朝宋人曾用过的突火枪为蓝本，另起炉灶想办法了。
不过，这种配重发石机的试产品被淘汰下来，却得了提点军械司张圣之的喜欢。与此同时，在益都城下亲眼目睹火药武器威力的张林，也对这物件产生了巨大兴趣。
张圣之管了军械司许久，接触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鲜东西很多。
张林虽然不以武勇见长，但一直有自家的小小团队周旋在各路势力之间，颇有不凡的才能。他也很热衷于参加定海军组织的军校培训，试图在疆场建功，所以在那里和张圣之一拍即合。
这两人能动用的资源，比军校里普通的学生可要多得太多。
结果便是，定海军中出现了这么一直用配重发石机投掷铁火砲的部队。
此前十余日，郭宁率部狂飙猛进，这支队伍自然怎么也赶不上。但郭宁在陈留设营数日，他们便追了上来。因其既能攻城，又能在野战中发挥威力的特点，立即就被调到了前线。
“国公，投射校准已毕，我要下令发动了。”
张林脸上带着笑意，和郭宁打了个招呼。
郭宁伸手捋了捋青骢马的鬃毛，让这好伙计不致过份激动。他笑着对张林道：“你自家指挥，这会儿还没我的事，我只看个热闹。”
张林躬身退下。
他回到车阵中央，登上专门加高的指挥车，往下方看看。
在他正下方的，便是先前射出五枚铁火砲，用以校准的五个砲组。这会儿，每个砲组都有七八条大汉热汗淋漓，刚转动绞盘，把配重给升起来。
待到确认这五个砲组都准备好了，张林挥动手中两面三角形的令旗。
随着令旗摆动，每座发石机旁，都有炮手用火把点燃铁火砲的印信，随之而发的，则是数十根粗大皮索在空中猛烈甩动发出的声响。
下个瞬间，足足六十枚铁火砲在空中排开一个巨大的扇形，飞了出去。
铁火砲算不得什么新鲜玩意儿，配重发石机虽然前所未见，放在中原无数工匠眼里，也不是什么巧夺天工的东西。整个机械唯一的难处，只在将之随车运送，然后快速组装的稳定性。
但这机械在战争中的意义，却无论如何不能低估。
如果说在三角淀北面与蒙古怯薛军的战争，是定海军第一次大规模运用火药武器破敌制胜。而在此刻，则是定海军第一次拥有了大规模投射火药武器的能力。
铁火砲在空中飞腾，许多见识过演练的骑士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也有经验丰富点的，转而捂住战马的耳朵。
“轰！轰！轰！”
火光在阳光下不那么显眼，但浓烟在金军队列中滚滚冒起，到处都是烟雾缭绕，很快又和血雾混在一起。
金军密集的队列里出现了许多凹陷，碎裂到认不出原本模样肢体、长条状飞舞的内脏和惨叫着的人，陆陆续续从半空中落下来，劈劈啪啪地砸在凹陷四周。
两军迫近到这种程度，大部分金军将士都举着盾牌防备箭矢。但铁火砲的袭击不是任何盾牌所能阻挡。爆炸所到之处，轻而易举地收割走了大量人命，造成了倍数于死者的伤者。
开封府的十三都尉之兵，是被遂王寄予厚望的军队，是经历了女真人已经很久没经历过的艰苦训练，又南下宋国，与数倍宋军杀得不分胜负的强兵。
他们确实已遭受了惨痛损失，又被逼到了即将灭亡的绝境，但他们的将校们相信，这种局面正好激发起女真人骨子里的野蛮和凶悍，让他们做出最后一搏。
可惜女真人养尊处优太久了，他们的野性实实在在地不如蒙古人。蒙古怯薛军承受不了的打击，他们更承受不了。
轰鸣和爆炸，使得这些女真人最后的勇气急速消褪了。许多人凭着本能，耳晕目眩地踉跄在战场上，踏过骨骼破碎，身躯软烂的死者，踏过因为急剧吸收鲜血，在阳光下看起来是粉色的土地，踏过因为痛苦而哀嚎的伤员。然后他们就不能再走了，他们坐倒在地，茫然看看四周。
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凭着超群的凶悍，还在挥舞武器向前。但因为六十枚铁火砲扇形覆盖了横阵之前三十步，这些人的动作总会慢些，没法及时赶到两军厮杀的正面。
这样一来，最前头的金军顿时左支右绌。
夹谷泽的堂弟樊老僧是安平都尉所部最出名的勇士，所以先前夹谷泽去临蔡关军议，留了樊老僧带领本部。
另一名亲族的千户被完颜从坦杀死以后，樊老僧暴跳如雷，觉得完颜从坦这样的女真贵胄不把汉儿放在眼里，着实可恶。
他选择的应对方式，与百年来大金国的汉儿猛将一般无二，那就是在和敌人厮杀时付出十倍的凶猛，证明给女真人看。
此前他带了几个勇士猛撞，把定海军的横阵朝后逼出了一个缺口。为了维持住这缺口，他双手分持大刀，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接连迫开逼近的刀盾手，就连长枪也砍断了四五根。
但这种爆发式的狂舞坚持不了多久，舞了一阵，樊老僧就觉得气喘吁吁，两眼视线都快模糊了。他连忙高喊：“上来助我！快上来助我！”
战场对决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彼此的配合比什么都重要，樊老僧敢于身先士卒，也是因为他早就安排了上百名甲士在后，随时能够轮番上来进攻和掩护。
可他连喊了两声，硬是没有等到后队赶上。仿佛后方经历了那场剧烈轰鸣之后，就一下子没有活人了。
樊老僧实在坚持不住，他挥动大刀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稍稍一慢。顿时就有定海军的甲士猛冲上来，挥刀砍中了他的脸。
好在铁盔的边缘处有向下延伸的护鼻，虽然血肉模糊但并没有受到重创。
樊老僧怒吼着，想要把挥刀的速度重新加快，然后慢慢退出定海军的队列。
但他真的喘不上气了，眼前不止是模糊，甚至开始发红。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结果有一柄长矛正对准他的面门突刺。枪尖戳爆了他的眼珠子，从眼眶一直捅进了脑颅，然后又把头盔的后面往外撑起，可能是把颅骨都穿透了。
在脑颅被穿透的同时，又有人藉着盾牌掩护俯身凑近樊老僧。这人忽然半蹲起身，用直刀猛地横劈，把他的右腿整个砍断。

第七百七十六章 霹雳（下）
完颜陈和尚反应极快，马背方才倾斜，他就撑着鞍桥飞身而起。
仗着身披重甲，他在地面滚了两三圈，勉强稳住身形。饶是如此，也被砂石磕得满脸是血，一侧的手臂和脚踝，都痛得像要断了。回头再看，战马前腿断了，已不堪用。
“换马！”完颜陈和尚单膝跪地大喊。
骑队奔行丝毫不停，后队已有傔从牵从马赶到。完颜陈和尚咬了咬牙，跟在马匹侧面狂奔几步，翻身上了马背。
他猛然摇头，把铁火砲爆炸的可怕情形驱赶出脑海，随即厉声道：“如此威力之下，什么军队不成齑粉？这仗还能打吗？绝不能让那些铁火砲继续投掷下去！所有人跟我来！我们得去毁了那车队！越快越好！”
这一支骑兵奔行的速度本来就已经极快了，随着完颜陈和尚的呼喝，所有人连连打马，把战马驱赶得暴跳异常，整支队伍仿佛巨大的箭矢，顺着长碛猛射过去。
而在定海军横阵前头，那樊老僧毙命的瞬间，金军舍死忘生突出的缺口就被弥合上了。
手持长枪的将士双手发力，把缺了小腿的樊老僧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因为过于用力，他的两只眼睛猛然凸起，十分骇人：“我凸眼，还有猴子和山鸡，杀了一个金军千户！”
左右队列数十人齐声欢呼响应，带兵的中尉适时高声发令，数十人踏前一步。
就只一步，随即众人便再度和后方赶到的金军将士对上，但这一步同时带动了左右两翼的战线。转眼间，整条横阵仿佛灰色的浪涛骤然咆哮怒吼，变得猛烈许多。而对面金军不像是浪潮，反倒像是漂浮在大海潮头，随时会被扑翻的小船了。
策马立于阵后的郭宁，把这情形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问道：“那个中尉是谁？”
傔从立即奔出去打探，片刻后回来禀报：“是都将刘然的部下，名叫张平亮的。方才呼喝杀敌的三个，也都是张平亮部下老卒。”
郭宁点了点头，对左右道：“刘然是沙场老手，身边很有些可用的人才。这个张平亮，带队厮杀很有一套。你看，他们刚宰了一个千户，迫得敌军士气挫动，本队正好往前压制。但如果前出得多了，容易遭到后继敌军三面围攻，而且也不利于两侧友军的协作。所以他就只下令，迈了一步。”
边上的侍从恍然大悟：“一步就够了。他这一步出去，恰好能带着整个横阵往前一步。队列既不松散，给敌军的压力就更大。”
又有个侍从点头：“敌我白刃相交的时候，还能这样冷静，很了不得。”
郭宁和身边侍从们自然不晓得，张平亮之所以能够冷静，其实是因为出征前妻子李氏反复叮嘱，要他莫热血冲头，凡事多想想的缘故。
毕竟张平亮现在大小是个军官了，有美貌异常的夫人，有两进的院子，有上百亩田，还新得了两家荫户。
日子过得好了，终究不似当年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劲头。包括他在内，许多基层的将士在战场上，都开始盘算怎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胜利。
这一点，郭宁也有隐约的感觉，只不过没和侍从们说。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来源于两个方面。
战士本身的凶悍敢死是一方面，但这方面的强大，其实有些可遇不可求。
比如当年大金初期，靠的是白山黑水间号称“满万不可敌”的一批野人。这批人东征西讨，前后不到二十年便灭辽，破宋，肇建大国。待到他们老死了或者满足于富贵，大金国军队的战斗力，便似一下子从神话回到了人间。
定海军的情形，与之有相似，又有不同。
郭宁起家的时候，靠的是大金国北疆溃兵中最凶悍勇猛的一伙，他崛起到现在不过四年，同伴们大都还很年轻，心气还很高。
但在这四年里头，郭宁给了将士们很好的待遇，使得原本一无所有的将士大都成了有恒产的小地主，甚至可以期盼更好的生活。
这样的情况下，将士们不再是绝望的野兽了，而野兽一旦成了人，就不复本来的凶悍。这是事实，无须苛责。
这年头不似郭宁梦中的后世，人心和理念聚合不到那份上，用国家民族的口号来激励将士，迫不出多少劲头。
若在三年前，己方以横阵对着绝望冲锋的女真人，郭宁不准后退，阵列就绝不会丝毫后退，哪怕死一百个人在这里，队列也不会被打出半个缺口。
可见军队里敢死的劲头确实在消褪。郭宁必须用另一方面的东西来填补，来维持甚至继续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那就是军队的训练水平、战术素养、后勤保障、军械装备乃至军事纪律、严刑厚赏等等。
现在看来，人的劲头稍稍退下去一点，但军队的战斗力没有下降，基层军官的能力还明显提升了，作战的方法很灵活，这就很好。
想到这里，郭宁拨马向前，抬头问道：“效果如何？”
郭宁问的，自然是铁火砲投掷的效果，隔着两边厮杀的战场，又有烟尘遮挡，他骑在马上，看不清楚那些。
张林三步并作两步，从望车下来。
“主公，有六枚铁火砲未曾爆炸，还有七枚投在了空处。轰击敌阵的四十七枚铁火砲，杀死杀伤了金军约莫五百人。敌军已现颓势，我方前队横阵的三千人马，足以将之反压回去。”
这种火药武器千里迢迢运来，难免有几个失效，正如配重发石机在战场上装配，难免有几座出了这样那样的故障，成了吓唬人的木头家具。靠一拨轰击就能决定近万人厮杀的胜负，效果已经好的过份了。
郭宁点了点头：“可惜战场太开阔。敌军既不猬集，火药的杀伤就有限。而敌军若到了猬集的程度，那一定在和我军白刃相搏，一个铁火砲下去，杀敌一百，怕不自损五六十。”
“正是如此。另外，还有一点。”
“请讲。”
“当日三角淀旁，咱们向蒙古人施以铁火砲，关键还不在杀伤，而在威吓。蒙古人野蛮无知，素来深信神灵之说，所以将铁火砲的威力当做了雷霆闪电之类的神罚，但我大金的将士，和南朝打交道多，就算没亲眼见过铁火砲，也听说过宋人好用火器守城……他们并不似蒙古人那样惊恐万状。”
“所以，主要还得靠铁火砲本身的威力。”
“是。”
“那你估计，再投几轮，能达到无需将士们奋战，直接崩坏敌军的效果？”
“以我看来，须得三四轮，投两百个铁火砲出去，杀死杀伤一千多人，差不多够了。”
“这一场就得用两百个！”郭宁先是咋舌，长长的叹气：“咱们花钱的地方太多了，铁火砲这东西，昂贵的很！军械司这两年里，要钱不要命也似！”
“咳咳，主公……”
张林躬身下去：“咱们的发石机虽能及远，每次发射之前都要重新扳动绞盘，拉起配重。短时间里，本也投不了三四轮。另外，带来的铁火砲数量有限，后头还有开封城要打呢。”
郭宁颔首。
“那就让将士们尽快收拾起来吧。这一轮投掷的威力，已经足够前军破敌，必会引起金军猛将的注意。他们很快就会调动精骑，从中军和两翼之间冲杀过来，正好咱们聚而歼之。”
他拍了拍张林的胳膊：“你这一部，还有大用的，眼下且安稳守住车阵……”
说到这里，郭宁猛地在马上侧身。
遍布砂砾的平原上，燥热的风不断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这响声里，似乎又混入了别的声响，像是激流在堤坝下方奔涌的声音，从东南面一道长碛后头渐渐传来。
郭宁再回头，扶鞍往高处看看。
中军方向，有一座热气球正缓缓漂浮在十丈许的高处。气球上，一个人影正用特殊的顺序，猛烈挥动两面旗帜。
“已经来了？这么快？”
郭宁想了想，哑然失笑：“恐怕，有人一开始就想着，要切断我方各部的联系了！真是好胆色！”

第七百七十七章 胆色（上）
郭宁是军人，但并不喜爱迁延岁月的绵长战事。他更乐意消耗长时间在战争准备上，而一旦动手，就要势如雷霆，在最短时间内决胜负。
早年己方的力量还不够强盛，他要速战速决，只能靠自家身先士卒，靠着将士的性命去拼。如今军力强盛至此，又已兵临开封，他要速战速决，便故意暴露一点破绽，让敌人的精兵放手展开对攻。
此刻与郭宁对战的完颜从坦等将校，乃是女真人里最后一批将才。他们的战场判断没有问题，但却绝然不知道铁火砲和新型发石机的弱点。他们在遭到猛烈轰击之后，必定会认为，军队在铁火砲的轰击之下，迟早粉身碎骨。
那么，有些人会动摇，有些人会泄气。而真正的精锐敢战之士，则会选择突击铁火砲的发射阵地，摧毁这个巨大的威胁。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郭宁虽然动用了先进的武器，却并没有把战胜的希望寄托在武器本身。
在郭宁的印象里，宋人有步人甲和神臂弓，却从来不是契丹人和女真人的对手；他也依稀记得梦中的后世，有所谓蒋家王朝者，掌握着异国所赐、足以武装数十万人的杀人利器，最终也一样打不过小米加步枪。
能够决定战争胜负的，是围绕先进武器产生的变数，更是人本身。
所以，郭宁仰赖的是人，要消灭的也是人。
金军这批精锐一到，定海军有以待也，必定将之聚而歼灭。这些精锐被摧毁之后，剩下的战斗就会越来越容易了。
为了实现这个陷阱，定海军左右两翼的骑兵都已经得到预先吩咐，随时准备压向中路，中军本队还特意升起了热气球，派了眼力很好的哨兵在上观瞧，确保金军的任何动向都无所遁形。
可金军之中有一支五百人的骑兵，此前正在急速奔行，哨兵还以为他们是为了掩护金军正面攻势，随时准备阻止定海军拐子马的包抄……原来他们看似绕了大圈，其实一早就决定了攻向此地！
而他们用以掩护的那道长碛，北面距离铁火砲的发射阵地就只有两里！
这个时间，发石机还没有收拢，车阵也完全是散开的。整个伏击圈如果用来对付五百骑兵，未免牛刀杀鸡，但伏击圈里这个饵料，还正就处在容易损失的时候。
毕竟这是拿巨量铜钱堆出来的新鲜玩意儿，郭宁对其后继的研发更是寄予厚望。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可自家孩子，自家总是珍惜的，哪能真用来喂狼？
郭宁笑了两声，见张林尚在待命，连忙冲他挥手：“赶紧收拢车队，结阵！”
好在他身处数万大军全力戒备之中，周围一座座营头层层叠叠。行军打仗如弈棋，他手里足有大把的棋子攥着，无非是看什么时候落下，倒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郭宁伸手指了指后方的中军，又指自己的左侧示意：“各部不必理会，照旧厮杀。中军立即调两千人出来，在此布阵阻敌。”
一声令下，旗语急传。后面中军本队里，两千士卒拔足，队列翻翻滚滚趋前。
与此同时，张林带着几人往来奔走，催促收拢发石车。有几座发石车四角放下的桩脚陷在砂地里，百般抽拔不出。他便直接下令将之拆除，赶紧移动车辆。
而倪一和董进等人担心步卒不能及时赶到，开始检查自家的甲胄武器，数百侍从骑兵也都跟着做准备。一时间，甲叶磕碰的轻响此起彼伏，气氛顿显肃杀。
长碛后头，猛然腾起了尘土。马蹄踏地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飞扬尘土之下，金军骑士开始越过两丈来高的坡顶。十骑，二十骑，越来越多，有人在坡顶直接换乘了用于冲锋的高头大马。
随即又有一名威风凛凛的骑将跃马而出。
这人手搭凉棚，在坡顶稍稍辨认方向，随即就带着数十骑冲了下来，甚至压根不等后方的同伴聚集！
若是寻常骑兵，这时候会稍稍整队，以求在冲锋时爆发出最大的战斗力，但完颜陈和尚可不是寻常骑兵，过去短短数年里，他不断在战争中汲取经验，越来越多地做出激进但正确的选择。
这一次，他的选择也是对的。
他的部下们固然没有到齐，从中军赶到截击的定海军步队也是刚到，甚至还没有解散行军队列。虽有队伍里的弓箭手连连放箭，射倒数骑，却无法阻止骑兵冲锋。
大部分骑兵们紧随在完颜陈和尚身后，以决死的气概猛冲进松散敌阵。随即，他们呼喝着催马盘旋乱走，大砍大杀起来。
今日出战之前，陈和尚包扎了身上伤势，吃了饱饭；临厮杀前，又喝了点酒。他又穿上了自家最好的一套精铁札甲和眉眦盔，外罩女真式样的白色纹绣盘领戎袍，两手都戴上鹿皮手套。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直刀、一柄短刀，背后侧背着圆盾，又在马上斜挎了两个装满箭矢的胡禄、两张弓和一根铁矛，整个人可谓武装到了牙齿。
在他入阵的瞬间，战马速度最快，两只前蹄猛地蹬踏在一名拦路步卒的胸口，将之蹬得肋骨尽碎，口吐鲜血飞出。
有步卒持盾牌在手，试图从斜刺里拦截。马蹄下落，正正踏在了盾牌表面，把横持盾牌的步卒带倒在地。那步卒的小臂套在盾牌背后的皮绦，不及退出，整条小臂的骨骼和肌肉都被踩得扁了。
步卒大声惨呼着，犹自以直刀挥砍马腿。完颜陈和尚居高临下，倒持铁矛猛杵，铁鐏搠入士卒的胸膛，从右肋下方带着血肉透出。
只这一杵的工夫，前方又有四五名士卒围拢，其行动之迅猛，斗志之坚韧，竟完全不受同伴接连战死的影响。
完颜陈和尚不敢恋战，舞动铁矛横扫，将他们迫退开一些。随即从两名士卒之间的缝隙冲了出去。
缝隙后头，正撞着一名挺枪猛刺的队正。眼看那尖锐枪尖反射寒光，直迫眼前，完颜陈和尚狂吼一声，竭力侧闪，又探出铁矛前刺。
铁矛和长枪在空中交错而过，长枪刺在完颜陈和尚的左侧肩甲上，发出锵然之响，弹开了。
而那队正被铁矛刺中了右侧肩窝。
完颜陈和尚藉着战马的冲力，双臂握紧铁矛，将那队正推得连连后退，旋即将之钉在了地面上。
随着那队正的挣扎，铁矛猛烈颤动。完颜陈和尚松开手，拔出腰间直刀，大声喝道：“跟我来！继续打乱敌军！”
完颜陈和尚在中都的时候，曾经目睹定海军奋勇厮杀，把蒙古人打得狼狈逃窜。此时看来，这支军队的凶悍不减，论个人武艺的锤炼和战术的熟练，仿佛比当时更强了！
就这一次冲锋的时间里，最初随他入阵的二十余骑便少了一半。而敌军在应对骑兵往来冲击的同时，还能变化阵形，力图完善阻截的姿态……这种训练有素的军队，实在是可畏可怖！
但完颜陈和尚不会被吓倒，敌人愈是强悍，他的斗志只有愈加激烈。
带着剩下的十余骑，他大呼催战，再次驰马冲锋。这一下，他沿途绕开士卒，而专门冲向那些忙于指挥的中尉、队正乃至地位更高的军官。在他后方，不断越过长碛涌来的金军骑兵俱都效仿。
冲了没多久，完颜陈和尚撞上了一个身材壮硕异常的都将。
这都将，乃是定海军中的老资格战士、军校出身的余醒。
余醒眼看完颜陈和尚冲来，竟不稍退，反而站在了原地，摆出挑衅姿态。
此时烈日当空，热风一路扬起沙尘，几乎是挟裹着完颜陈和尚等骑急速前冲，眨眼间两方就已遭遇。
完颜陈和尚等骑待要刀剑齐施，将这小队敌人杀尽，却听余醒暴喝一声，他身边十余名刀盾手立成鱼鳞之阵。
紧密排列的盾牌间，只有余醒探出半个身体，挥动硕大的狼牙棒，对准了完颜陈和尚的马头砸落。
恶风暴起，战马下意识地往侧面避让，于是完颜陈和尚挥砍的动作变成了格挡。他先前战马失蹄滚落，手臂受了挫伤，这会儿隐约少了点力气。直刀本身也远不如狼牙棒沉重，两厢一碰，便脱手飞出。
余醒大喜呼叫，意图追上来再打。完颜陈和尚双腿夹马，从鱼鳞阵旁冲过。冲出十数步，他咬牙甩了甩手，取出骑弓翻身就是一箭。
余醒猝不及防，急闪身时，被这一箭擦过了脸颊。他的圆胖大脸顿时皮开肉绽，连牙齿都迸飞两个。待到和血吐出碎牙，他伸手捂住脸，可脸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从指缝汩汩流淌出外，怎也止不住。
短时间的大量出血，让余醒头晕脚软，坐倒在地。
而完颜陈和尚如旋风般，往下一队定海军冲去了。
郭宁一直就勒马等在车阵之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战争中的一幕幕小插曲。直到完颜陈和尚反复冲阵，他的脸上才流露出微微吃惊的神情。
再看了片刻，他又一次道：“敌将真是好胆色！”

第七百七十八章 胆色（中）
一个初上战场、懵懵懂懂的士卒，对于将领的评价口径大概只有勇猛大胆这一条。随着经验愈来愈丰富，才会知道为将者需要五德齐备。
当然，不同将帅在智信仁勇严五德之中，又会有所侧重。比如郭宁这种出身草莽的将帅，起家靠的是胆勇，在判断敌将时最看重的，也是胆勇。短短片刻，他连续两次夸赞敌将的好胆色，几乎让身旁的侍从们有些妒忌了。
不过，在郭宁口中的好胆色，又不止是冲杀时的表现。
他自己便最擅冲杀蹈阵，眼前这敌将未必入得了他的眼。关键在于，此人带队直取车队，显然本是为了寻瑕伺隙，打出一个措手不及。但随着铁火砲发威，车队俨然成了决定胜败的关键，而定海军必定严密防备，
这种情况下，敌将只以五百骑来袭，那是真下了不顾生死的决心，是要用本部的性命，为后继金军争取一线生机！
女真人的政权烂了几十年，临到即将灭亡的时候，倒接连冒出一批忠勇之士来。
或许这些人多年屈沉下僚，被女真人自家的高官贵胄堵塞了上进之路。直到遂王完颜守绪在开封另辟新天，才给了他们机会吧。
可惜他们都要死在这里，女真人寄予厚望的新天，也要坍塌。
董进在旁道：“国公，敌骑来势甚猛，真要让他冲到了车营……”
他倒未必担心砲车如何，其实是想说，敌军若冲到此地，郭宁怕不得亲自上阵。那无论如何都不合适，也太让定海军的将校们丢脸了。
“无妨。”郭宁全当没听到董进的言外之意。
他提着马缰，继续观战：“阵中布设的伏击圈，是为完颜从坦等人准备的，暂时不要动。眼前这一队是郭仲元的兵，带队的是郭阿邻，他靠得住……他们正想办法困住敌人。”
定海军的军官里头，郭宁认识的很多。郭阿邻在被郭宁记住名字以外，还能得一句“靠得住”的评价，足见不凡；这评价若传到郭阿邻的耳朵里，能让他高兴好几天。
但郭阿邻这会儿可没什么高兴的，他正全力以赴地收拢队列，全然心无旁骛。
定海军的几个主要的大将，各自都有各自的基干部下，也各自都有特长。相对而言，郭仲元和他的亲近部下们，一直觉得自家这一伙儿，属于比较弱势的。
毕竟他们没几个是正经武人出身。在投靠郭宁之前，郭仲元自家只当了两年的大头兵，拼死拼活做到什将。郭阿邻等人更都是中都城里的地痞混混，半辈子下来，莫说和战场厮杀并不沾边，就连中都城里混混抢地皮，他们都没什么战果可言。
所以郭仲元平日里一直和郭阿邻说，咱们这几个，用兵打仗没有秘诀和奇招，只要做到按部就班四个字，扎扎实实地一切都按照操典上来。
郭仲元自家是这样做的，把郭仲元当做父兄的郭阿邻，也是这样做的。
他这一队人受命前出，刚到指定位置就遭完颜陈和尚所部袭击，队列瞬间就乱了套，而且死伤也很惨重。女真骑兵到处奔驰来去，呼喝突杀，马蹄踏地激起烟尘滚滚，仿佛有数千骑兵正和本方犬牙交错。
换了旁人领兵，多半会紧张，会力求应变，但郭阿邻这两年里沉稳了许多，他什么也不想，就只是照着操典上的要求，不断地收拢将士，重新列阵。
“李瘸驴所部还剩下二十一人，那就归入丙字第二营，现在就去。”
“陈胡剌呢？发鸣镝，吹号，让他站定了别动，左右两个都，现在归他指挥！”
“余醒重伤？叫于忙儿带人去接管那一部！”
这些命令有的起了作用，有的赶不上形势变化，比如应该统领三个都的钤辖陈胡剌还没站定，就遭完颜陈和尚从后方兜截，当场战死。
郭阿邻并不暴跳，也顾不得吃惊，立刻再颁号令，让自己身边一个亲兵中尉赶过去接替指挥。
中尉带人去了没多久，忽然郭阿邻身周杀声大起。一队金军骑兵耀武扬威，猛撞过来，隔着数丈，先以箭矢射击。
一名亲兵觑得不好，从侧面飞扑过来，护住郭阿邻，结果自家胸腹连中两箭，立时便死。
郭阿邻被亲兵推了下，脚下绊了碎石，顿时踉跄。他顺势往旁边一扑，随即单手按地跳起。因他身上溅了亲兵流淌的血，周围好些部属顿时惊呼。
郭阿邻大喊：“我没事！都举盾站定了！金军没几个人，冲不动咱们！”
喊声中，部属纷纷举盾相迎。随即马匹和盾牌相撞的闷声、金属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汇成巨大声浪。有士卒在他身边张嘴问了什么，郭阿邻竟然完全没听清楚。
周围厮杀的声音太密集，也太响了。还有将士大口吐着血，一路后退到郭阿邻身边，忽然躺倒不动。
这一瞬间，郭阿邻觉得自家头皮发麻，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拔出长刀，横于胸前。他喊：“女真人打不动我们！他们又退了！”
果然，女真骑兵并不能强行撞破密集队列，他们绕着小方阵奔驰两圈，见无机可趁，一声唿哨，便转往侧面去了。
郭阿邻往前走了两步，才觉大腿疼痛。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腿上中了一箭。好在大腿有甲胄保护，箭簇入肉不深，他直接拔出箭矢，随手扔掉，又裁下一截袖子，三两下包裹伤处完毕。
烟尘缭绕间，他看到队列前方，余醒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
他立刻喊道：“看到余胖子了吗？他还活着！发一个鸣镝过去！”
身后顿时有传令兵将一支鸣镝射去，其实没有瞄准，但箭簇落下的时候，几乎贴着余醒的肚子。余醒吓了一跳，看到是本方专门规格的鸣镝，这才放心。而鸣镝尖锐的声音立刻提醒了周边散落士卒，让他们向响声处汇集。
郭阿邻随即又转向其他方向，继续调动人手，短短片刻工夫，又发了七八条命令，负责打旗语、射鸣镝、吹号角的几名士卒忙个不休。
在这个战场上，千万将士每时每刻都在作决定，小到拼杀时这一刀是砍上砍下，大到总预备队动还是不动，所有的决定汇合到一处，也就推动了战场局势的变化。
所以尉缭子有云，除害在于敢断，兵法上又说，三军之灾，在于狐疑。意思就是首先要敢于决定，至于决定的对错是另一回事。
郭阿邻持续不断地调动和集结兵力，有时候简直像是凑起人头，等在完颜陈和尚疾驰的路线上送死，但更多的命令慢慢起到了作用。
随着一道道聚兵结阵的命令被落实，两千人的军队付出相当死伤，忽然就稳住了阵脚，进而更而有了包裹敌骑的势头。
与之相对的，完颜陈和尚发现，他先前的一个决定足够果断，但却错了。
他猛冲过长碛的时候，正逢定海军步卒列阵拦阻。趁着敌阵未成，其实他可以率部绕行，避免纠缠。
但他一来想要尽快解决砲车的巨大威胁，二来担心绕行以后，又撞上定海军随后调来阻截之兵，所以选择了直线猛冲，强行突破步卒队列，杀向车队。
结果，他自己固然在阵中横冲直撞，后继陆续跟进的骑兵，却多半与敌军纠缠不休。
完颜陈和尚不可能只带几十骑继续深入敌阵，当然要折返回去接应同伴，可连续冲杀了两次，接应出了百余骑；另外许多骑兵被越来越严整的布阵阻碍，竟然冲不起来，发挥不出速度；还有些人疯狂喊杀，分明是被陷住了！
完颜陈和尚恨得哇哇大叫：“五百铁骑，竟遭弱卒所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七百七十九章 胆色（下）
此时砲车营前方的横阵，战斗仍在继续。
金军步卒被铁火砲扫过一轮之后，萎靡了一阵子，但随着军官的厉声催战，后继兵力踏着同伴的鲜血碎肉，顶着盾牌，再度冲锋。横阵后方的弓弩手正没停歇地往外倾斜箭雨，因为金军人手一面盾牌的缘故，杀伤效果不好，反而时不时也被女真人抛射回来的箭矢射倒。
不过，士气一旦跌落，再想提升很难，金军整个的势头和第一波冲锋无法相比。横阵中央的位置，韩煊的将旗屹立不动，郭宁知道，这位老伙计正在等待机会，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正面的战斗规模虽大，金军从没能占到上风。与之相比，倒还是侧面的战斗精彩些。
在从南到北大概一里多的范围内，定海军步卒和金军精骑的纠缠逐渐白热化。
如果把定海军的队列比作一个巨大的磨盘，金军陆续入阵的骑兵就像是被卷入磨盘里的铁块和碎石。他们被磨盘挤压着，搅动着，来回碾着，也施加了同样的力量与磨盘，试图把磨盘崩碎。
粗略估算，金军骑兵尚在作战的，大约四百，伤亡在百十上下；己军两千人，伤亡大约是金军骑兵的三倍。以步敌骑，纠缠恶斗到这程度，郭阿邻的指挥没有任何问题。
两军对垒疆场，战局瞬息万变。决定战局发展的主观、客观因素，实在是太多了。谁占了上风，未必就高明，谁吃了亏，也未必就无能。
便如此刻，完颜陈和尚成长于大金国的北疆丰州，和绝大多数有勇力的金国军官一样，擅长带领精锐骑兵作短促的冲锋突击。这种战法是大金立国的基础，在特定的场合能发挥巨大威力。
尤其当主将足够骁勇，往往能以少量精兵挫动敌军阵脚，后继兵马如狂风扫落叶，无往不利。
完颜陈和尚自然是骁将，他能登高履险，驰射如飞，用兵时进则先行，退则后殿，不夸张地说，简直就是一个小号的郭宁。
所以郭宁也就很清楚这种战法的问题所在。归根到底，这种战法是把个人勇猛发挥到极致，以求在小范围内以强凌弱。
敌军如果在士气、训练、战术上头有短板，乃至体力虚弱或者带兵的军将胆怯，都会在这种勇猛突击之下崩溃。但如果是一支韧劲十足，而且不惧死伤的军队在此，个人勇猛发挥到极致，却没法压倒其战斗意志呢？
此刻的定海军，按照郭宁的高标准来判断，或许少了点当年的野路子狠劲。但在持续数年的努力下，军将的指挥能力和军队本身的应变能力，已经愈发完善。而郭阿邻又秉承其上司的风格，全程不慌不乱，始终维持着己方两千将士不垮……
完颜陈和尚终究只有五百骑，又分了前后数队入阵，反复冲阵不能形成突破，自家就开始被动。
个人的勇力再怎么强悍，力敌十人就是极限，力敌百人那是传奇了，完颜陈和尚终究不能抗拒整支军队的力量。他入阵容易，想要带着五百骑破阵而出却难。
如果全力以赴地搏杀冲锋，置几队同伴于不顾，他倒是可以带着数十骑冲破拦截，运气好些，能带出百数十骑。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这一支骑兵冲杀至此，目标不是斩将搴旗，而是摧毁定海军的砲车。那数十辆砲车全都庞大异常，若用刀劈斧凿，便如隔靴挠痒也似，顶多留几道难看的痕迹。要摧毁它们，非得点火来烧。
要点火，得堆些柴禾吧？堆积柴禾和纵火的时候，总要有人负责驱散车队里的杂兵吧？
这些事，哪里是数十或百余骑能够做到的？
在郭宁估算双方损失的时候，完颜陈和尚有些狼狈地带着二十多名骑兵，第三次冲出了定海军步卒阵列。
这次出阵，并非完颜陈和尚突击的结果，而是因为阵中可供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再这样下去，骑兵只能勒马站定，左右砍杀，和步卒没啥两样。
完颜陈和尚当机立断，兜着辔头往后就退，脱出纷乱战场一看，随在他身旁的骑兵分分合合数次，此时稍多了些，但也只有八十余骑，他身边的那个乃蛮人亲将坐在马上摇摇欲坠，肋侧鲜血顺着衣甲狂涌，已经把小腿都染红了。
完颜陈和尚自家也是鲜血满身，虽说大都是定海军士卒的血，但身上的旧伤也有迸裂，肩膀和左侧大腿新添了刀伤，还有一支流矢扎在后背。他反手砍断了箭杆，却来不及拔出箭簇，于是每有动作，后背就血流不止。
“定海军随便拉出来一队步卒，竟然如此厉害？”另一名亲将脸色有点难看道：“都尉，咱们竟然冲不过！”
“哪里就冲不过了！”完颜陈和尚摘下头盔一扔，头顶腾腾热气直冒出两尺多高：“我们现在不就冲过了么？”
“可是……”
亲将还想说什么，完颜陈和尚不再理他，转头看看砲营所在。
因为人马的急促移动，他们身边到处都是烟尘，硬生生地把白日当空变作了黄昏。尘土和泥砂又悉悉索索地从空中落下，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他喉咙很痒，但是强忍着，不想让咳嗽的动作牵动背后肌肉，引发剧痛。等了一会儿，他注意到许多人影影绰绰，围着砲车奔走，于是又拨马转身。
八十余骑或疏或密的散布四周，全都杀气腾腾，屏息凝神地看着完颜陈和尚。
“无妨！”他提着铁矛，指了指车营方向：“你们看，那些砲车都在聚集，兵将也忙碌奔走，明摆着不再投射，而准备原地防御。你猜这是为什么？”
恰好一阵烟尘飘过，视线没了阻碍。亲将眯眼看了看，问道：“难道怕我们这几十人过去毁了砲车？不该啊！”
“他们是怕死人！”
“什么？”
“这种砲车，此前从未见于战场。我想，建造一定很难。比建造更难的，则是训练出能够操作这种砲车的人手！我们哪怕以百十骑过去砍瓜切菜，如果杀一批关键的人手，那砲车就只是废物了！”
“都尉的意思是，我们这就直冲过去，杀个痛快？”
“哈哈，那也不必……”
完颜陈和尚笑了起来：“我们这支骑兵一到，砲车们立即就停止发射了，这等于救了完颜从坦的命！他只要不傻，立刻就会调动全部骑兵，全力包抄车营，摧毁这些武器！你听！听到动静了吗？他们来了！”

第七百八十章 一线（上）
半刻之前。
金军阵列后方，千军万马急速向前。
轰隆隆的马蹄声直似雷鸣，骑兵如同簇拥成团的蜂群，大队大队地经过。步卒队列里，大量的铁矛聚集在一起，高高竖立，看起来如同移动着的钢铁丛林，矛尖反射阳光，耀人眼目。
完颜陈和尚突入敌阵，而夹谷泽所部正面猛击的时候，金军各部已经紧随其后。所有人在漫天尘土中急速奔走，沉重的脚步和马蹄踩踏，使得地面都为之颤动。
俗语云，兵过一万，无边无涯。何况是两万，三万的兵力在短距离内前压？
这种巨量人马的聚集，本身就会激起队伍中每一个人的亢奋情绪，让所有人觉得力量充盈，觉得己方无往而不利。
此前金军南下宋境，在战场上真没吃什么亏，是因为定海军突袭开封，才不得不撤军的。绝大多数将士在灰头土脸之余，心里有怨气，有火气，有不服气。
这些将士们当中，有许多人是从中都、河北等地，逃来的，对定海军有着特殊的仇恨，而各部将校又拼命地鼓舞，将一道道严刑厚赏的命令颁下。
此时整条钢铁洪流汹涌，有骑兵行进时压抑不住热血，挥刀发出狂叫；有弓弩手走着走着，引弓向天抛射，仿佛力气无处发泄；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甚至战马也发出兴奋的嘶鸣，乃至频频地人立而起，引得周边大声喝彩。
千般喧闹，种种激亢求战，队列愈是接近前线，愈是人喊马嘶，喧腾如喧腾。
与之相比，金军阵列中临时竖起的望车上，静得可怕。
在望车眺望的众人，视线不受烟尘所阻，所以清晰地看到了最先发起进攻的夹谷泽所部，队列中数十道烟尘腾起，破碎的肢体横飞。
他们不由得对铁火砲的投射威力惊骇异常。可怕的不止是威力，还有这么远的射程，再配上可以移动的砲车……这是足以改变战争形势的可怕武器，如果任凭这种武器发威，仗还能打么？
在完颜从坦身旁，几名都尉也都错愕腿软。
振武都尉唐括韩僧向来以粗猛好死著称，他的部下此前和宋军打过硬仗，还率部阵斩了一个宋军的副都统。但这会儿他吓得都结巴了：“炸，炸，炸，炸了！”
隔着都尉们，站着的是另一位有元帅头衔的重将完颜赛不，他是资历颇深的重臣，和几个都尉新贵不睦，素来没有往来，尤其看不上驻守潼关的虎威都尉纥石烈乞儿。他攥住了纥石烈乞儿的袖子，几乎把纥石烈乞儿的胳膊搂在了怀里，颤声道：“逆贼们何时有了这般利器？若他们一直这般施展，这仗还怎么打？”
众将决心出战以后，率部涌出临蔡关大营，此时中军后队一边行军，一边整顿，负责带队的纥石烈乞儿担心前头战局，这才奔来眺望。
他恼怒地挥手猛甩，把完颜赛不推得后背撞上了望搂的阑干。这一下用力很猛，望楼整个儿都抖了。
众人纷纷回望，见他嘶声呐喊：“所以这仗就不能按老法子去打！这会儿完颜陈和尚入阵，才延缓了铁火砲的发射，可他们才有多少人？能顶多久的用处？所有人加快速度，一口气压上吧！”
众人再看完颜从坦。
完颜从坦按着阑干的手掌用力，血从两指伤口渗出，把用来包扎的白布都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
金军的战斗风格，强调重兵集团连续冲锋。此时聚集在开封城下的，是女真人最后的重兵、精兵，他们方才议定采用的战术依然如此。
在各部出关迎战之前，接敌的顺序就已经定了。第一队安平都尉完颜陈和尚，第二队折冲都尉夹谷泽，第三队振武都尉温撒辛，第四队右副元帅完颜赛不，第五队虎威纥石烈乞儿，第六队左副元帅完颜从坦，再往后，则是从南方边境逃回以后，尚未重编的数千人。
而六队都以敢死之士为前导，甚至主将本人都已经决心亲自带队，上最前线搏杀。
可现在看来，轮番冲锋是不够的，那只是轮番给定海军的铁火砲做靶子而已！
完颜从坦另外还注意到，定海军中军上空升起了一个圆球形的怪物事。那东西涂作天青色，又掩映于漫天烟尘中，不仔细看，怕是发现不了。
那应该快就是传说中曾在定海军讨伐辽东时出现的热气球。热气球底部，隐约有人登临吊篮，瞭望远近，所以无论己方作何调度，都在定海军的掌握之中。
己方要缓战纠缠，敌军能一轮轮地投出数十上百枚的铁火砲，于万军阵中杀人如屠鸡犬；己方要调度兵力展开乱战，敌军居高临下，把任何调度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计谋可以施展。
这一场，其实己方没什么针对性的办法可言了，就只有拿出人命硬拼、死拼。
完颜从坦忽然想到，此前他曾和同僚谈论郭宁，总觉得那郭宁是个勇夫，凡战殊少计谋和指挥上的亮点，而总是靠着蛮力制敌。谈论到最后，众人又都觉得疑惑，为什么那些和定海军战斗的对手，不扬长避短，非要配合着郭宁打硬仗分胜负呢？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不是对手乐意打硬仗，是因为郭宁这厮狡诈异常，他在战前、战中都有手段，迫使对手只能以打硬仗来求得一线胜机！
完颜从坦霍然转身，大步下了望车，翻身上马：“不必留手了，各部左右展开，冲锋吧！咱们全力杀入，摧毁敌军投石车的，为此战首功；斩杀郭宁首级的，我保举他裂土封王！”
鼓声再度响起。
无数金军如涌浪般一波波地加快了脚步，他们的铁质头盔和铁甲随着脚步起伏，在烈日下就像是反射阳光的大河，波光粼粼，蕴含着可怕的威力。这是开封朝廷最后一支能够展开大规模野战的军队，是继承着祖先蛮勇的、白山黑水之民，他们呼啸而前的姿态，仿佛最逼真的巨幅画卷，足以流传后世，让人赞叹！
洪水呼啸卷袭，激荡向前，扬起的尘沙久久不落，使整个战场上升腾起弥漫的黄烟。
双方的大阵终于直接碰上了。
横阵的两侧，是金军主要的突破口。定海军从中军本队不断抽调人手阻截。而金军骑兵冲完了步兵冲，步兵冲完了，第二波骑兵再冲，全然不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身在横阵中的张平亮，几乎每时每刻都看着敌人或者己方的同伴身死。
他的耳膜充斥着人的喊叫声，马的嘶鸣声，武器撞击、劈砍、戳刺在甲胄上的尖锐响声，或者透入躯体的闷声。
他瞪圆双眼，使出全部的技巧和勇气，杀死了一个面前的女真人，稍稍缓了口气，侧面有个女真人持短刀猛砍下来。
张平亮腰身一拧，让过了要害，短刀从胸前甲片划过，带出一溜火星。
那女真人用力过猛，踉跄了几下，张平亮的部下凸眼及时赶到，用长矛对准了女真人的脖颈猛刺。长长的铁矛插进脖子，鲜血狂喷。
女真人轰然倒地，犹自试图挣扎。
这女真人甲胄鲜明，应该是个百户以上的军官。凸眼本人先前已经有阵斩千户的功劳，顿时想到，这一战如果再立点功，得到的赏赐将会丰厚异常！
想到这里，凸眼跃身出列，试图斫下他的首级带回。
但这时候对面敌军的密度越来越大，攻势也猛烈了许多。凸眼半蹲着身体，把匕首插进那女真人的脖子，刚划拉了一下，后面另一个女真人眼看本方百户身死，怒发如狂，他挥着手里一根长长的铁棒，敲在了凸眼的头部。
凸眼的铁盔立刻就被砸扁了。
他的两只眼睛几乎整颗都绽开，鲜血从眼眶边缘“滋滋”喷射出来，和顺着额头溢出的脑浆混合在一起。

第七百八十一章 一线（中）
张平亮的部下里，很多都是北京路的老卒，他们世代生活于北地，久经沙场、久染胡风，早就心如铁石。哪怕眼睁睁看着凸眼死在面前，左近十数人的队列竟然不乱。
杀死凸眼的女真人年约三十来岁，颌下短须，相貌甚是威武强悍，眼神也犀利异常。他是从中都逃出的女真贵胄子弟，去年在开封从军之后，因为力大勇猛，颇得上司看重。
此前金军南下劫掠，他在与宋军的交战中，积攒了些战阵经验，有了点乱世沙场存身的心得。
这会儿他本想鼓勇继进，一看敌阵凌然，全无破绽，立即舞着铁棍防身，试图后退。
在激烈战斗中，哪怕是怯弱之人也会被血气冲昏头脑；在这时候还能冷静判断局势的人，是天生的将帅之才。这样的人如果再经历两三次激战，很可能会成长为军中骨干。但眼下，双方的搏杀骤然激烈异常，在这血肉浇灌出的整条接触线上，武艺和机敏都无所施，进退也不由得自己。
他没料到的是，后头汹涌而来的同伴层层叠叠挤压，竟让他后退不得，而且还被逼迫着冲到了两军的接触线上。
此时定海军的军官们都在狂喊举盾，或者催促刀盾手向前，那女真人撞到阵前，面前忽然多了一面圆盾，他持棍砸了两下，因为距离太近发不出力道，徒然砸出当当的大响，把覆盖在圆盾表面的铁皮砸瘪一块，却不能将之击退。
后方却又有人继续把他往前推。
他大骂着背后推搡之人，鼓足力气把铁棍横持着，试图隔开自己和定海军的盾牌，却不防盾牌底下有人探出一柄长刀，自下而上地猛捅。
持刀匍匐突刺的，正是山鸡。山鸡和猴子用刀，与擅使长枪的凸眼配合，各种阴险套路甚多，本是这个小队里头担当锋锐的组合；这会儿凸眼虽死，隔着盾牌近距离突杀的战斗，依然能让山鸡和猴子有施展的机会。
山鸡这下捅刺又快又猛，刀锋从女真人的小腹贯入，一尺六寸的笔直刀身整个没入他的躯体内部，也不知捅穿了多少脏腑。
女真人起初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小腹微微一热，还当是被甲片剐蹭到了。
他担心束甲的丝绦松散，双手继续横持铁棍推动盾牌，百忙中偷暇往下一看，只见一把倒置的刀柄在两腿之间晃悠，鲜血像是喷泉一眼从刀柄旁边倾泻！
这又粗又长的，什么东西？怎么就从我肚子里长了出来？
不对，不是长出来，是刺进去了！
他想了想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地狂吼了一声，忽然觉得浑身没了力气。
这时猴子从两座盾牌之间踏前半步，手中长长的直刀从这个女真人的颈部划过，毫无滞碍的砍下了他的脑袋。硕大头颅在半空飞舞时，犹自怒目圆睁。
双方如此近距离疯狂搏杀，猴子冲出了半步，自家也冒着巨大风险。
一直在后头推动持铁棍女真人的，是个满面黝黑的甲士。他这么猛冲，等于是拿着自家同伴的躯体当盾牌来着。这会儿躯体成了无头的尸体，他的做法还是一样，只往前猛推不止。
尸体猛扑到猴子身上，沉重的份量让猴子猛往后仰身。那甲士见此情形，眼中冒起凶光，待要挺枪直刺，忽然额头多了一支颤颤巍巍的箭矢，两眼顿时就翻了白。
恰好张平亮也从盾阵中探手，揪着猴子的背心把他拖回到掩护之下。猴子脚下踉跄，脑子倒还好使，连声喊道：“多谢都将！”
稍后方的刘然全不理会他，继续张弓搭箭乱射，只听弓弦震响，转眼间金军队列里倒下了五六个着甲的好手，前头狂呼喊杀的势头稍稍一滞。
“方才那些铁火砲呢？怎就不投了？”张平亮见刘然来自，有些焦躁地问道。
震天的厮杀声不断灌入耳膜，他说话的声音显得很轻，刘然侧耳听了两遍，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这他娘的……也是你能问的？”
刘然难得地暴了句粗口，又道：“韩节帅有令，要我带五十人去往侧翼……我留下孙胡子带三十名甲士助你，你顶着这一线！”
张平亮刚应了声好，不知哪里的金军弓箭手报复刘然的射击，还射来大蓬箭雨。刘然和张平亮反应极快，立即蹲身躲避；跟在刘然身后的甲士首领孙胡子却反应慢了一拍，没有甲胄保护的大腿顿时中箭。
箭矢虽没有深入肌里，但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半条腿都被鲜血濡湿了，大骂着坐倒在地。
与此同时，直属刘然的一批弓箭手各自张弓，往箭矢飞来的方向连连抛射，箭矢落下的瞬间，隐约听到几声惨叫暴出，随即湮没在无数人的喊杀轰鸣里了。
战场的情形到处都是这样，敌我双方只隔着一线搏杀，人的生死也只隔一线。两支军队的士气都在高涨的时候，各自不断向前涌动。队列一次次形成犬牙交错的状态，于是接触线一次次地变得扭曲，又一次次被拉平。
由韩煊主持的正面倒也罢了，定海军侧翼拐子马骑兵和正面横阵的连接处，本来就隔着一段距离，这是为了便于骑兵驰骋冲击，或许是个陷阱，又或许不是。这会儿金军也不理会这么多，猛冲猛打地撞了进去，直取中军。
那个方向上，经过定海军发射铁火砲的阵地所在，先前完颜陈和尚突入时，阵中已经喧扰，这会儿接连几个都尉狂冲不止，定海军的军阵就如在高温的油锅里倒了一杯水，猛然沸腾到了可怕的程度。
因为双方的兵力都很庞大，开阔的战场上无数个小队激烈厮杀，各自攻守交互，仿佛整场战斗的胜负之差只在一线。
但如果是经验丰富的武人去仔细分辨，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双方的表现是大有不同的。
定海军看似是守方，其实指挥上留有相当的余力，队列的疏密调度忙而不乱，一支支的部队哪怕顶着血雨，也仿佛一张坚韧大网中的丝线般经纬分明。
金军的冲击虽然凶猛，却透着一股急于打乱仗、打烂仗的意思，很多时候看不到指挥，只有一个个军官狂呼陷阵，然后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防御队列中。
距离战场两里许的一处灌木林间，照旧身披宽袍，但额外加了件掩心甲的赵方策马看着，时不时靠近一点，以求看得更清楚。
此番他率部来到这里，是因为史相有令，要和定海军联军对敌，一举平灭百年之患。但两万名宋军驻在朱仙镇，一直就没有动过，只有他这个主帅带了少许骑兵出来探看。
而他作为定海军的盟方，眼看着定海军井然有序，却又不显得高兴。

第七百八十二章 一线（下）
这几年的大宋朝廷里，因为史相一意绥靖的缘故，会练兵、能打仗的重臣很少。赵方算是其中屈指可数之人，他这半年里在荆湖抵挡金军，硬生生打出了自家“赵爷爷”的名头，绝非纸上谈兵之人。
赵范见父亲面露忧虑神色，顿时心头一紧。
一行人抵达这处林地，是赵方提出的，赵范其实觉得有点危险。
他以为是自己安排随从骑兵太少，赵方担心撞上了女真人的游骑，连忙道：“父亲，这周边分布的，都是我方精干人手，戒备森严，咳咳……绝不至于让女真人靠近。”
赵方点了点头。
这会儿随同他出行的，当然都是精干人手。这百余骑除了少量赵方自家的护卫，还有大半，是孟宗政从神劲、报捷、忠义三军中抽调出来的勇士，带队的，则是孟宗政之子，名叫孟珙的。
那年轻人二十岁上下，中等个头，兜鍪铠甲穿戴得一丝不苟，这时候按剑行于林地边缘巡查，无论动作和眼神都很机警利索。
赵方对这个年轻人很是喜欢，这几日行军途中，时常把他叫在身边，教授些学问。
随州孟氏是早年跟从岳飞南下，侨居随州的将门，在地方立足数十年，算得上根深蒂固，也到了由武转文的时候。赵方是进士出身，理学大家南轩先生的入室弟子，若孟珙能得赵方提携，日后的仕途一定顺利，所以孟宗政对此很乐意，特地凑了精锐，让孟珙带在赵方身边伺候。
赵方自然信得过孟珙的才能，何况就眼前金军这种架势，恨不得把最后一点家底子都榨了出来，投入到决战中去，哪里还顾得上战场一隅的小小宋军队伍。
赵方忧虑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安危。
他甚至也不是在忧虑，而是有种压抑不住的惊恐，只不过这种惊恐被他的养气功夫所遮掩，外人无法清晰判明罢了。
赵方担任边疆守臣，已经有十几年了。这些年里，他一直在关注着金军的表现，也关注着金军序列中，那些数量越来越多的乣人。时间常了，了解的细节渐渐完整，他甚至能说出乃蛮人、汪古人、羌人、克烈人、畏兀儿人的不同源流来。
蛮夷开始汉化以后，必然褪去血脉中的凶猛野性，为了维持本方的战斗力，就不得不驱动尚未汉化而更加野蛮的异族。
当年北魏太武帝吓唬南朝刘宋的盱眙守将，说本方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氐羌。女真人现在这做法，堪称自古以来的通例，用的就是这些异族的野蛮劲头。
一般来说，越是引用野蛮异族来填充武力，自身的武力难免就衰弱，这些年女真人日益虚弱的德性也早就不是机密。
但此刻在赵方眼中，金军猛攻定海军阵列的声势浩大，显然不止是那些异族之兵，就连女真人们，也拿出了许久不曾激发的野蛮和嗜血。
在局势如此不利的情况下，犹能激发出这样的斗志，进而强行争夺战场主动，可见金军的统帅非同小可，金军的开封朝廷在过去这阵子，也确实在治军上头用心了。
此时女真人的本队又有号令，随着传令的骑兵四处奔走，数以千万计的异族战士都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声响。
赵范面色苍白，不禁道：“声势如此，女真人血气犹存！”
岂止血气犹存，简直是血气滔天喷薄。
隔着数里，赵方视线范围内巨大的一片几乎都被女真人占满了，他们呐喊着，骑兵狂奔如电，旌旗挥舞如风暴，枪刺如异兽震颤浑身鳞角。在呐喊声的催促下，他们层层推前，不断与敌军纠缠到一处，那种巨大的声势，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但赵方畏惧的不是这个。
大宋立国以文教立国，素来视周边各国族都是野蛮人。野蛮人的那一套，终究有其上限，而且他们一方面愈是野蛮，愈是凶悍；但另一方面，他们愈是野蛮，愈容易受汉家衣冠礼乐的印象，他们终究会变得软弱，变得与宋人一般无二。
一旦变得软弱，就再也无法逆转。
大金在过去数十年里，并未真正威胁到大宋的存亡，反而自家被北面草原上的黑鞑打得狼狈不堪，原因就在这里。
他们在开封搞出的所谓十三都尉之兵，在赵方眼里和宋军的区别实在不大。那些都尉们，骨子里和大宋这边世代从军的边地土豪，比如孟宗政、扈再兴等人是一样的。
所以赵方也就能断言，女真人此刻的凶猛固然，维持不了多久。
这种吓到人的凶猛，与其说源于血性，不如说源于绝望，不过是亡国之前有能之士最后挣扎，激发最后的一点血脉里残余的东西。
定海军却不一样。
他们应对金军的状态很是沉稳，这不是迟钝，而是整支军队上上下下，所有人带着战胜攻取的底气。这支军队不是异族军队以野蛮为上的风格，更不是大宋军队长期颓废松散，只靠着偶尔几个名臣大将强行提气的作派。
过去数日里，赵方越接近开封，接触定海军将士的次数越多。他见到过定海军的探马，也见到过分兵去攻占某处寨子的小队。那些将士们骨子里昂扬的劲头，压根瞒不过他的眼睛。
待到今日见得会战，赵方更加确信，这支军队的成员果然一如传闻，是真正以军队为职业，并且得到了十足的待遇，有十足的底气把这份职业做到最好。他们又有射程数百步的火药武器，又有升在高空，探察局势的热气球。这一桩桩，全都是沙场利器。
这支军队，是有恒产，有恒心的军队，他们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切身利益上，认同所在的团队，于是本质就比金军或宋军都要高一层！
这支军队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战争机器！
金军的势头只要稍稍减弱，哪怕只减弱一丁点，两军勉强维持的均衡势头就会崩断，定海军的反扑，必定会凶猛到超乎想象。
早前开封方面私下传来的信息、还有临安那边陆续透出的风声，赵方还有些将信将疑。如今亲眼目睹的定海军厮杀的状态，他知道，那些都是对的了。
那周国公郭宁在山东和北方大肆清洗衣冠贵胄和士大夫，掠夺了他们的财富和土地，将之尽数分发给士卒，把士卒转化成了军事贵族。这还不够，他还把数以百万的百姓，都贬作了荫户，让他们给武人去做牛做马！
一个以汉儿武人聚合起的政权已经够可怕了，这些汉儿武人还夯实了他们的基础，得到数万、数十万凶横猛兽的忠心拥戴，又凭借武力去奴役天下黎民……对了，这个政权的经济来源，还是靠着与走私商人沆瀣一气！
那怎么得了？那不就是唐末五代时那些噬人的恶魔复生么？
这样一个政权崛起，将置天下百姓于何地，将置赵宋于何地？
史相究竟发什么疯，才选择与这样可怕的敌人合作？
就算他有什么苦衷……朝堂上的一时胜负何足道哉，就算吃亏，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可眼下两方局势，这实实在在就是与虎谋皮啊！
听说史相门下几位心腹官员们，还乐呵呵地和定海军联手做海贸生意，这样下去，国家祸患，不知伊于胡底！
我赵方，还有麾下两万将士千辛万苦杀到朱仙镇，难道就要在史书上留下屈辱之名？
这时候，远处的孟珙嘬唇作哨，向本队示意。
赵范喜道：“父亲，是定海军那边联络的使者来了！却不知，今日里来的是谁？”
自从两万宋军深入南京路，和定海军的协调就一直没有停过。定海军每日里，都会派人到宋军营中拜望，通报近期的军事动向。早几日来的是个都将，前日、昨日，来的是个钤辖。
赵方身边的亲信不晓得赵方的心中忧虑，还挺满意这种联军出动而厮杀都交给盟友的状态，所以心情普遍不错。昨晚有几人私下开玩笑说，今日战事关键，为了表示重视，怎也得派个节度使出面。
远处战场上，依旧杀声震天，烟尘迷茫。烟尘下，数人策马匆匆赶到。为首一人骑术不怎么样，在马上摇摇晃晃，以至于胡须飘拂。再定神看看，此君年纪不轻，而且穿着大宋的文官服色。
待到数骑接近，赵方认出了他。
“宣缯？这不是宣缯么？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第七百八十三章 芟除（上）
赵方对史弥远幕中的其他亲信虽看不上，却挺尊重宣缯。他嚷了两声，自家先下了马，急步向前迎接，又连连摆手，示意身边的骑士莫要拦截。
赵方的年纪和宣缯差不多，但出仕很早。他在池州青阳县做知县的时候，顶头上司便是知州史弥远，而史弥远身旁的白身幕友，大都是庆元府的同乡，其中就有宣缯。
所以，两人是老相识。
当时赵方因为州中催租刑罚之事，和史弥远不太愉快，还是宣缯出面斡旋，在两边都说了很多的好话，这才没有闹得难堪。
后来赵方辗转于各种地方职务，足足用了二十五年才做到秘阁修撰、知江陵，主管湖北安抚司事兼权荆湖置司。而宣缯在史弥远回朝以后，先以太学博士召试，为秘书省校书郎，然后接连迁转了几个中枢要职，现在无论是手中的权力，还是未来的前途，都要凌驾于赵方之上了。
此时宣缯一气催马，直冲到了赵方身前，才跳下马来。
这姿态有点失礼，但宣缯顾不得理会身边骑士们的悻悻神态，直接就问道：“彦直，你可得到了史相的密令？”
“史相自有各种吩咐，不知你知道的，是哪一条。”
宣缯哈哈一笑：“十年没见彦直了，依然是这么一副石头脾气。来，你看这个。”
他从腰带内侧抽出一张细长的纸条，递给赵方：“这是史相公的手书！你且看一看……照办就是了！”
赵方拿了纸条看过，那确实是史相公的字，而且又是宣缯出具，毫无疑问代表了朝廷中枢的意思。但赵方看了半晌，迟迟没有言语。
在他身后的长子赵方眼看老父亲脖颈和额角青筋暴绽，连忙上来扶住。
“竟能如此？”赵方终于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问道。
“彦直，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惊讶，不过……真就如此。”
宣缯哈哈一笑：“其实，彦直你一直就在等着这个消息，否则，也不会特意亲来接应了，对么？”
“我确实得了密令，要来接应足下脱身，可是……”赵方拿着纸条的手连连发抖：“可是没想过你随身还带着这样的命令啊？这不荒唐么？这，这……这又何以为凭？那些女真人的动向，哪里是史相公一纸，就能定下的？”
“这有什么凭不凭的？咱们出兵一看便知。”宣缯上前半步，挽着赵方的手臂：“只看彦直你，愿不愿辛苦一趟，敢不敢试一试。”
赵方犹自愕然，张了张嘴，忍不住骂道：“这岂是我一人敢不敢的？若有差池，这关乎两万将士的命啊！”
宣缯再上前半步，他挽着赵方臂膀的手掌用足了力气，就如铁钳也似：“噤声！”
赵方猛然闭嘴。
宣缯压低了嗓音：“这岂止关乎两万将士的命？也关乎史相公的前程……就算你不在乎，那还关乎大宋的前程！若是办成了，你想想，大宋能得多大的好处！说不定，咱们能……”
“住口！”这下轮到赵方喊了一声。
两个老人彼此瞪着眼，呼呼喘气，又过半晌，谁也没继续言语。
反倒是前头的喊杀声骤然剧烈，孟珙拨马回来，大声道：“制置相公，咱们退开一下罢！离战场太近了！”
确实离得太近，这会儿已经有流矢飕飕飞过不远处了。
此时，定海军和金军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许多将士们们下意识地抬头，就会看见阳光被箭矢遮蔽住，无数的箭矢如蝗虫一样，从人们的头顶飞越过去，箭矢坠落之处，瞬间有数十上百人中箭，虽有甲士举盾掩护，还是有人发出惨叫，倒地不起。到下个瞬间，另一群蝗虫换了个方向，从人们的头顶再度飞跃，如是不断往复。
而在军阵稍远处，从两个方向试图冲破车阵的女真人就如巨人挥出的手臂，只在定海军将士的面前弄影。上万人发出的咆哮犹如海浪怒吼，他们的队列也如同海浪，一次次地拍打在定海军的防御阵型上。
一个个从低到高的女真人将校不停地督促将士向前，有些披着精良甲胄的女真人军官身手敏捷，最先迎敌。双方将士鼓足一口气，冲击到一起，彼此推搡，在极近的距离互相砍杀戳刺。待到这口气退去，人也退开些，仿佛潮水结束了拍打那样。
每次拍打之后，两个军阵交汇处都会肉眼可见地折腾起大量的血雾，从无数伤口中挥洒出的细小血珠飞到空中。
血雾和烟尘集合在一处，被风稍稍吹起，然后慢慢地坠落下来，血在阳光下变得干燥，所以落下的尘土都是黑色的，与普通尘土的黄褐色或者灰白不一样，倒像是哪里着火之后，空中烧焦的灰尘。
郭宁立马于中军，看到这种黑色的灰尘落在自己的戎袍上，便伸手拂开。
与外行人想象的不同，在数万人往复奔走的战场上临阵指挥，并不比万人规模的指挥更复杂。郭宁只需要紧密关注局势变化，藉着热气球上高高俯瞰的双眼，及时做出兵力调度。至于战场上的直接指挥，他信任久经锤炼的部下们。
所以，这会儿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吉祥物，保持镇定自若的仪表风度，展现出主帅的风采就够了。
他看到自己的部下不断流血和死去，看到更多部下因为自己承诺的美好未来而前仆后继，其实并不能完全做到无动于衷，但在这时候开，只需要稳定地指挥，坚持到胜利。
女真人不过撑着最后一口气，接下去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将是定海军发力的时候，一旦发力，就能赢，而且是彻底的、一劳永逸的赢。
郭宁四周的亲卫们很多人握着拳，低声呼喝，为前方的将士鼓劲。有人没发出什么大响，嗓子却喊哑了，还激动得眼泪直流。
亲卫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知道战场上瞬息间就是无数人命，死人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所激动的是，此前的无数战斗都是为了大金国在打，但今天这一场，打完以后就不再有大金了，中都城里的皇帝什么也不是，所有人将会迎接一个新的王朝，新的未来。
较之于将士们的亢奋，更后方的幕僚们脸色有些严肃。
此前众人随军到此，心态都很轻松。毕竟开封朝廷中了计，不可能再聚集起一战之力，己方突破边境守军之后，被南朝纠缠着的敌人多半会崩溃，再之后就是清剿逃敌的事了。
就算敌军折返，也绝非己方雷霆一击的对手，有周国公亲自领兵在此，必能将其迅速消灭，趁胜迫降或者拿下开封。
有些幕僚已经在赶着编定兵入潼关，避免被党项人占便宜的计划。
只是，让大家惊讶的是，女真人以紧急折返的残破之师，居然还真就在临蔡关前打了一场恶战，并不如众人想象的那样一触即溃。
有人感慨：“这帮女真人早有这股狠劲，何至于被蒙古人横扫了半壁江山？”
也有人忍不住摇头：“这样的军队，在淮南、荆湖等地和宋人对战，听说没占着大便宜，还折损逃散了许多？这么说来，宋人该有多厉害？”
也有人解释：“那不一样，他们此前打的，可是宋人边境上堆叠出的数倍兵力，而且敢于追击到境内的宋军，也就只有朱仙镇那边的两万人，其余各部，早都丧胆了！”
就在这时候，耶律楚材匆匆赶到。
郭宁稍稍拨马回头：“晋卿，不是让你先去归德府么？兵凶战危之地，你来做甚？”
耶律楚材额头带汗，一边喘着，一边道：“启禀国公，我没走到半途，不得不折返。皆因杞县本营那边，出了桩怪事。”
“什么事？”
“宣缯跑了。”
“跑了？你是说，不告而别？”
“是。他自行带了扈从十二人，留了十个人打掩护，两个人跟随他，偷偷溜走了。我给他安排了五个阿里喜，照应日常生活，顺便也做监视……他也瞒过了那些阿里喜们，甚至……”
“怎么了？”
“咳咳，我方才查问了一下，自宣缯随军行动，日常和军中幕僚、将校们往来不少。所以，他可能还偷了一块金牌，另外，也问到了今日咱们行军的口令，沿途竟无阻碍。”
“哈哈……”
耶律楚材犹豫了下，又道：“国公，宣缯或许是以重金收买，或许是有别的特殊手段。不过，金牌和口令何等重要，咱们的人竟然……”
“是老徐安排的。”
“什么？”
郭宁徐徐道：“宣缯得到的金牌和口令，都是录事司的人手特意安排下的。我事先知道。”
耶律楚材愕然望着郭宁，半晌以后，深深吐了口气：“……原来如此。”
郭宁随口又问：“他挑这当口不告而别，总也得给我们一点交待吧？”
“在帐篷里留了书信，倒也言辞恳切。”
“他怎么讲？”
“他说，两家联盟攻打开封，务要同心同德，没有一家厮杀，另一家作壁上观的道理。他身为史弥远的代表，要去见赵方，当面催促出兵，以断金军的退路。”
“哈哈，哈哈……嘴上高调，倒是宋人一贯的作派。那么，晋卿，你觉得宋军会听宣缯的么？”
“听临安那边传来的消息。史弥远一党，以宣缯、薛极为肺腑，以王愈为耳目，以盛章、李知孝为鹰犬，以冯榯为爪牙。可见宣缯在史弥远门下的身份非凡。我估计，他之所以急着去见赵方，就是要在某个特定的局势下，凭着自家的身份，甚至史弥远的授权，去命令赵方做些什么。”
“特定的局势？”
“大金国的开封政权即将覆灭，而我方的武力得以尽情发挥……敌人愈是死到临头，愈显得我方的力量强盛，宋人愈是认知我方的力量，则疑虑愈甚。所以这局势下，两万宋军将有大用，其行动目标不是单纯一个边疆将帅所能决定的，非得要宣缯这样的大员出面才行。”
“那么，你估计宋军的行动目标是什么？”
“厮杀到了这程度，女真人的力量几乎已经完全发挥出来了，正是凶悍之气最盛的时候，宋军多半不会参与临蔡关前的战斗。或许他们会期望双方再流一两个时辰的血，以同步削弱我们的力量。或许他们将有些虚张声势的调度，来应付我们？然后……”
郭宁揪了揪胡髭：“光是为了这些，何至于不告而别？哈哈，我敢打赌，他们会有些特别的动作。”
“国公的意思是，开封那里？”
“你说呢？”
“咱们先前议论，都觉得开封金军之所以敢在城下决战，必定有些特殊的凭依。说不定，开封朝廷的凭依很可能就是这支宋军！开封城里的人，和宋人有了什么私底下的勾兑，而且承诺了宋人一些特殊的好处，以至于他们愿意铤而走险，当着我们的面强取好处！”
听到这里，郭宁笑了起来，他用马鞭拍了拍自家的腿：“晋卿，你早都明白了嘛。开封城里那群人真要这么做，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耶律楚材微做迟疑：“国公这两年来，渐得仁德之名，定海军也是公认的仁义之师。有些事，就算非得要做，也莫要……”
“我会让李霆去。”
“这……”
“战场上，我亲自盯着，打一场血流成河的狠仗。李二郎则负责清扫开封，免得日后麻烦。至于宋人，看他们自家想死想活。晋卿，你别管这些。”
郭宁的语气很平稳，却给人扑面带来一股杀气。
他这阵子，确实开始讲究开国皇帝的名声，轻易不施辣手。不过，有些事情总是要做的，而地位越来越高带来的好处就是，他总能找到适合去做某件事的人才。
李霆的凶残好杀，在定海军中是出了名的，而且他仗着和郭宁的交情，行事从无顾忌。此番郭宁亲领大军在前鏖战，李霆所部却在北面无所事事，恐怕他早就急得跳脚，而一旦得到郭宁的命令，那杀性必会十倍百倍地发作了。
耶律楚材垂下眼，稍稍思忖，最终躬身道：“是。”
归根到底，郭宁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而且行事雷厉风行，果断异常。宣缯能够脱身，既然是郭宁纵容的结果，后继要做的事，他也一定下了决心。
郭宁的定海军政权里，有许多女真人的参与；在东北内地与之合作的，数量更多。
在东北内地，郭宁是以贸易为手段，商路为绳索，丰富的财务为诱饵，使一个个女真或其他胡族堕入罗网，从此受定海军的节制，但这种怀柔手段，很难用于中原、河北。
因为东北内地的女真人在大金治下无利可得，所以定海军以利诱之，无所不可。但中原、河北的许多女真人，本来是统治者，是得利最多之人。郭宁的所作所为，终究损害了他们的利益，而且根本不可能给出补偿。
所以郭宁放任他们逃走，然后又纵容他们集结起来，打一场最后的恶战。这一切，都是为了彻彻底底地芟除不稳定因素，芟除所有的、依然忠于大金的女真人。
在临蔡关的战场上，厮杀本身就是最好的办法。而针对开封城里剩下的那一批人，宋人的鬼祟动作，便会给郭宁制造最好的借口。
此时一骑飞来，跪地禀报：“国公，朱仙镇方向，宋军异动。”

第七百八十四章 芟除（中）
“怎么个异动法？”郭宁问道。
“半个时辰前，宋军忽然出动，去往开封了！”
郭宁略作沉吟，耶律楚材问道：“你估计，他们多久会到开封？军中可有攻城器械随行？”
“宋军大营位于朱仙镇北的青龙背到启封城一带，今早他们调动一万余人在大营北面五里驻足，距离开封只有三十里。此时宋军全体轻装，还把军中的骡马尽数抽调出来，也未见携带攻城器械，所以行军速度极快。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宋军就能抵达开封城下！”
“你确定？”
“我方哨骑十余，抵近仔细探查过，确实无疑。”
“……好，你们辛苦了，再探再报。”
哨骑退去，郭宁扬了扬眉，轻笑了两声：“宋人下决心倒是很快！”
“史弥远是宋国的权臣，少不了翻云覆雨的手段。宣缯在天津府和山东，都下了工夫探看我方的内情。他手底下的傔从，有两个人领着枢密院机速房的职司，另外，有实力的大海商多半出自南朝，他们给宣缯的信息不少，也有助于赵方下定决心吧。”
“而这个决心，又多半代表着要和我们剑拔弩张的风险。”
“正是如此，既然有和我军对峙甚至厮杀的可能，淮南东西两路的兵马断不能用，皆因那两地的兵马多与贾涉父子……咳咳，贾涉和李云往来，宋国朝廷信不过他们，能用的只有荆湖之兵，所以才有了赵方所部长途行军至此。”
“但他们又并不敢当真与我们放对。他们的手段，无非是与开封城里的某方势力紧急勾兑，藉着我军与敌鏖战，先入开封；然后，凭着手里的开封城和开封朝廷，倒回来影响这一场的战局乃至周边局势，至不济，也能作为和我们讨价还价的资本。”
说到这里，郭宁侧身过来，冲着耶律楚材悠然道：“先前晋卿与我说起，当年宋金海上定盟，联手攻打辽国燕京的时候，宋人一方面不断改变条件，妄图欺瞒大金，另一方面自家又逡巡不敢苦战，以至于燕京落到了大金手里，后来生出了绝大的风波。”
“后来宋金两国开战，未尝不源于联军灭辽时种下的祸端。或许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他们聪明了许多。”
“没错，此番联军行动，宋人自始至终，嘴上不急着向咱们讨要好处，却在这时候骤然动作……那位史相公明明是被咱们胁迫着不得不配合，偏偏远隔千里之外，犹能在战场上强挣出一点机会，以求反客为主。这份心机真是不俗，南朝的人物，倒也不可小觑呢。”
“是。”
“开封曾是宋国的国都，宋军一旦进入开封，开封城里的局势必定复杂异常。宋人名义上是大金的友邦，两万宋军为协助大金剿灭叛贼而来，我们又轻易不能动刀兵。时间一旦拖延，变数愈来愈多，牵扯的各方各面也越来越多，以至于难以梳理……所以，非得立即调兵过去，与宋军争夺开封，立即清理开封。这两件事情由李二郎去做，很妥当，对么？”
耶律楚材抿起嘴巴，一时无语。
郭宁嘴角含笑，再度发问：“有些事情难免会遭外界非议，不是谁都敢做的。李二郎不做，就得我亲自出面。你觉得，我现在带着铁骑两千长驱开封，合适么？”
郭宁大举杀人的决心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也不会动摇。耶律楚材叹了口气，知道再多说就真不合适了。
他向郭宁拱手施礼：“拖延下去，确实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利落；李霆去做，确实也比国公亲自去做来得国公明断。”
“哈哈，好。”
郭宁唤来倪一，又从腰间抽出金刀，沉声道：“李霆的兵马从封丘出发，此刻距离开封不会很远，你拿着我的金刀，火急驰去，将之交给李二郎…………他明白我的意思！”
倪一策马离去，耶律楚材灵机一动，连忙道：“国公，宋军异动，十有八九是和开封朝廷中人勾结，但这必定是绝密，普通金军将士不得而知。请国公立即分遣人手四处高喊，就说宋军和我军联手攻打开封去了，金军退路已断，此战必败！”
“咱们越早击败眼前之敌，留给宋人的时间就越短。另外，胜负分明之下，能看清楚局势、主动投靠我们的女真人则会多些！这是好主意！”
郭宁哈哈大笑，知道耶律楚材始终心软，倒也不为己甚。
他立即派人依计行事。
一名传令兵刚走，他又唤来一人：“告诉张林，咱们稳得住车营周边，让他把砲车架起来，继续发射！不用留手！”
须臾间，山呼海啸般的吼叫声猛然发起，从数十人到数百人，再到上千人同时高喊：“宋军在南，官军在北，两路攻打开封了！金狗们没了退路，要败了败了！”
巨大的吼声如闷雷一般，滚滚传播四方。
身在激烈战场中的完颜陈和尚已经抛弃了战马，正在步行厮杀。
有人挥动战斧从他胸前的甲胄掠过，斧刃和札甲的铁叶碰出火光，发出叫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种声音其实并不响，但听多了很影响听力。所以他发现到处都有呼喊声的时候，奋力格开前方的定海军甲士，然后侧耳听了下，什么也没有听清。
倒是一个军官从后头上来，扳着他的肩膀叫道：“贼军在喊，宋军和贼军两路攻打开封了！咱们没有退路了！”
“开封城里还有上万兵将，他们自家守城，关我们屁事！”
完颜陈和尚不耐烦地骂了句，猛然掷出手中的短矛，刺中了那个挥舞利斧的定海军甲士。那甲士身形一顿，丢下利斧，试图拔除胸口的短矛，拔了两下，整个人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转，然后跪倒在地。
这时候忽然又有两支骑兵队伍彼此冲撞砍杀着经过。
有一匹战马被眼前利刃所惊，忽然摔倒，把骑士也带到在地。落地的人连连翻滚，发出骨头断裂特有的咔嚓声响，可战马居然没事，挣扎着又起来了。
完颜陈和尚毫不犹豫地奔了过去，翻身上马。他稍稍观望了一下，找了个敌人略稀疏的方向，大声喝道：“跟我来！”
战斗持续到现在，整个战场已经乱了套。完颜陈和尚起初是想突破敌军阻碍，去摧毁那些砲车，但厮杀至今，他好像离砲车越来越远，身边除了乱糟糟杀来杀去的同伴，还有一队队往来的定海军将士们，仿佛冲不烂的高墙。
他在定海军的阵列缝隙间又冲杀了几次。最后一次冲杀时，大约看错了方向，莫名其妙地退回到了沙场边缘，居然得空休息了一会儿。
这时候，他的胳膊、大腿等处多半受了新伤，鲜血淋漓，好在都没有伤到要害，对发力动作的影响也不算太大。
他的甲胄破损得非常厉害，胸前的两道束甲皮绦被砍断以后，厚重的甲片掉了大半，他不得不一直提着盾牌遮挡，但盾牌被弓箭射得密密麻麻，又被重武器砍过多次，也明显松动了。
见他不急着冲杀，好些零散的金军将士向他聚拢，有人带着敬佩的眼神眺望，也有人上来为他包扎伤势。
就在包扎的同时，定海军队列中央，再度响起了砲车发射时那种呜呜的声音，几枚铁火砲在空中划着弧线，掉落到某处，然后火光和巨响爆发。
双方绞杀的时候，不再有先前那种密集的队列，而且定海军砲车的准头也显然很问题。但还是有十几名金军不可避免地被铁火砲的威力波及，最惨的几个人瞬间面目全非，身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可怕伤口，随即浴血抽搐着倒地。
周边的金军将士，无论多么勇敢，身手多么出色，都下意识地猛然散开。
仗打到这程度，死人多少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够维持住军队的士气和军队的有序指挥。
粗略看来，定海军的阵列从头至尾全无动摇，调动也清晰明白，反倒是己方……靠着勇猛大将亲自上阵搏杀，给所有人带来的勇气迟早会消褪，而完颜从坦那边，还能指挥的兵力大概不到出发时的半数了。
隔着烟尘，完颜陈和尚隐约能看到，完颜从坦的将旗后头，正有数以千计的金军将士正不顾一切地往开封方向狂奔。
或许他们以为，开封城里会安全些？又或者，赶在宋军抵达之前进城，朝廷会有赏赐的吗？
这种想法当然是发昏，完颜陈和尚知道，人在情绪崩溃的时候就会这样；那些将士们坚持不下去了，所以下意识地往带来安全感的地方奔走罢了。
对他们的表现，完颜陈和尚并不愤怒。
大金国沦落到这程度，不是这些将士们的错，他们都是此前南下与宋国作战的精锐，已经尽力厮杀过了，这会儿还要他们怎样？
现在定海军再度使用砲车轰击，进一步加速了本方的士气崩溃，逃跑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但完颜从坦所在的本阵里，催促进攻的鼓声依然在响，自始至终都没有停歇。
完颜陈和尚有一种预感，他觉得，让所有人在这里拼死，就是完颜从坦的目的，也是开封城里某些人的意思。
此时此刻，战争的关键已经不在临蔡关，而在开封。
宋军一动，开封城必有呼应，而开封一旦呼应，城北定海军李霆所部也迟早会跟进。围绕着开封城和这两支军队之间，一定会发生什么。在这个过程中，完颜陈和尚和他所有的同伴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持续地黏住定海军的主力，等待某件事情发生。
那会是什么事？
换做在中都的时候，完颜陈和尚多半会怀疑，那些高官贵胄们打算逼着将士们送死，然后自家好安然投降。但他深知，开封朝廷里，是真有一批能臣的，他们也真是在竭尽所能地维持大金国的存续。
在完颜陈和尚有所猜测的同时，田琢和侯挚两人身在高大的宝镇阁里，看到了开封城南不断接近的宋军上万人，也看到了从城北疾驰而来的定海军李霆所部。李霆所部的数量比宋军少些，但粗略估计，怎也有七八千，其中步骑各半，几乎全都着甲。
“可惜了！”
侯挚一巴掌拍在城砖上，细小的砖块飞溅，他的手掌被划破许多处，鲜血直流，犹自不觉，脸色黑得如锅底一般。
田琢则神色凛然，叹了口气。
“终究算不了那么准。”他说：“谁能想到，完颜从坦等人鼓勇死拼，竟然真的缠住了定海军的主力，以至于郭宁自家顾不上开封了？”
“未必是完颜从坦的功劳！也未必说郭宁就抽调不出本部兵力！”
侯挚咬牙道：“这会儿来的李霆，是出名的嗜杀！郭宁让他来，其意恶毒之至！多半是早有授意，要他入城之后，在开封大肆屠杀呢！”
“这么说来……结果也不错！此番贼军兵分两路来袭，郭宁一路在东，李霆一路在北，足见他的地位，他还是杀死了完颜合达元帅之人，这会儿带了七八千人到此……值了！”
田琢喃喃地说了一通，迈步就要下楼。
侯挚抢上前几步，将他拦住：“还是我去吧。这一场，全都是我安排下的，你莫要争抢。”
田琢猛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他抬头瞪着侯挚，眼里有些恼怒，又有些惭愧。
侯挚反倒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田琢的肩膀，挽着袍袖，噔噔地往楼梯下方去了。
宝镇阁在开封城行宫的东南角，距离隆德殿东面的鼓楼不远。
侯挚下了阁楼，直接穿过大庆殿东庑的嘉福楼，出左升平门、承天门、丹凤门。在这里遇见了策马等候的仆役们，上马再往南，穿过丰宜门，往南薰门去。
此前数月，他一直负责修建开封新城。丰宜门便是他新展筑的里城墙南门，而南薰门则是外城墙的南门，两座城门之间隔着三里地。
大金国治下的开封城，虽说户口也号称百余万，但和当年大宋极盛时的国都汴梁不能相比，所以外城的空地非常多，人烟颇显凋残。
过去一年里，大批女真人南下聚集到开封，老实不客气地占用许多宫观寺宇，当作自家的临时居处。结果侯挚兴修城墙的时候，又把这些宫观寺宇都拆了，打算拿这些建筑材料修建外城墙上的楼橹。
因为定海军骤然打了过来，这巨大工程没有继续下去，无数木料、竹料、苇席、绳索、漆料等物资，此刻直接堆在道路两旁，就如一片片乱七八糟的丘墟彼此连绵到一处。
这情形很是难看，大金国的脸面简直荡然无存。一会儿宋人入来，必要嘲笑。
侯挚沿着这些物资走动，偶尔停步看一看，再继续向前。他身旁、身后，时不时有脸色肃穆的部属出现，与他耳语几句，又深深施礼，急步退开。
足足用了两刻多的时间，他站到了南薰门的内侧。
城门挺高大，但宋人遗留下来的城墙破旧异常。隔着城门，他能听到城外人喊马嘶，那是宋军依约来到，即将接管开封。
“开门吧。”
侯挚沉声吩咐，随即在道路中央端正跪倒。负责开门的官吏吱吱嘎嘎打开城门之后，也都奔了回来，在他身后跪下。
随着城门开启，宋军嘈杂的言语声轰然涌入。因为口音不同，侯挚听不太懂。他只依稀分辨出，好像有人在兴高采烈地说着入城劫掠的事；也有军官呼喝，说务必要等赵爷爷发令；还有人呜呜地哭着，说洗血了国仇家恨云云。
再接着，便是沉重的脚步声响。
而侯挚并不探看来者，只俯身下去，运足了中气喊道：“下国尚书右丞，领三司事侯挚，恭迎上国天兵！”
当他大喊的时候，原本嘈杂的人声忽然静谧，他正前方的门洞里，许多人倒抽气息的声音，又满意地长叹，像是有风骤然刮过。
此时距离南薰门两里多的地方，李霆策马驱骑当先，身后数千人连成了长龙，绕城急行。
长龙中，每个人都在奔跑或者催马，他们一路赶来，烟尘滚滚。骑马的军官则沿着道路边缘往来呼喝，鼓舞士气，调整队列。
这支部队，便是李霆的本部。他们在击败了完颜合达之后继续南下，如洪流般摧破了开封朝廷在北面的多道防线，最终成功地渡河南下，扼住了开封朝廷的咽喉。
此时将士们都知道，自家节帅得了周国公的命令，要和宋人抢夺开封。这可不是一般的荣耀！将士们无不兴奋，只觉得长途行军征战的疲劳都一扫而空。
“闪开！闪开！别挡李爷爷的道！”
眼看前头南薰门大开，而许多宋兵正从南面的大路过来，将要挤挤挨挨地堵住城门，李霆挥鞭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抽。
战马吃痛，咴咴叫了几声后，奋蹄加速。
跟在李霆后头的骑兵也纷纷催马，还有人抽刀在手，举在空中挥舞威吓。

第七百八十五章 芟除（下）
随着马背起伏，郭宁的金刀在李霆的腰侧晃动着，刀鞘时不时拍打着裙甲，发出砰砰轻响。
簇拥在李霆左右的亲卫骑兵们在纵马的时候，也会偷偷觑看这把金刀，流露出敬畏或者羡慕的神情。
众人都知道，郭宁日常以铁骨朵为武器，而以这柄金刀代表自身权威。自他起兵以来，每次授予部将金刀，便同时授予了生杀予夺的全权，这对部将来说，自然是极大的荣耀。
李霆本人对此，当然了解的更清楚。他记得，骆和尚曾经两次用兵于中都，持着郭宁的金刀，意在以威权平定乱局。而李霆本人前后两次得授金刀，意思是一样的，便是要他放手杀人。
这倒真是李霆很擅长的事情，郭宁每次都能在适当的时候想到李霆，也可算是用人所长了。
身份到了李霆这程度，只要他自己愿意，其实可以慢慢给自己套上几重开国将帅的鲜亮光环，至少不用担心被后世人当作干脏活的刀，当作最凶狠的屠夫。
但李霆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是地痞流氓出身，早就见多了肮脏手段，杀性很强。他偶尔回忆起中都城里那些视汉儿如狗彘的女真人、边疆那些拿汉儿性命当垫脚石的女真人，就觉得自家杀得再多些，手段再酷烈些，都没问题。
这是一报还一报，最令人胸怀舒畅。
此行的目的也是如此，该做的事就得做。
郭六郎控制山东以后，对女真人并不苛刻，待到控制辽东，军队里的女真人，包括野女真和胡里改人的数量一直在上升，定海军对他们的陟罚臧否，也从来不苛刻，全都和汉儿等同。
但是，有些女真人并不满足于此，尤其是那些在中都、河北等地享受到大金朝廷括田括地的好处，习惯于做人上人的女真人，在过去的一年多里疯狂逃亡，然后聚集在开封，试图和定海军政权为敌。
这些人该死。至少，这些人当中领头的那一批该死，而且必须死。
定海军绝不会给他们留下一星半点的机会，绝不会允许他们依托南朝宋人的影响力，再给定海军添任何麻烦。
李霆的眼神在激亢之下，又渐渐泛出冰冷。
在接到郭宁颁下的命令后，他已经安排了一批够胆量和够聪明下手的人，要他们在突入开封后的最短时间里，找到女真人的高官贵胄的宅邸所在，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屠杀。
屠杀的规则，郭宁没有说，李霆就打算照着草原上的规矩来，高过车轮者，无论男女杀尽……就像芟除野草那样！
只有这些人死绝了，死透了，女真人才能走上另一条道路；又或者，也可以不再有女真人，而只有汉人。
李霆觉得，女真人选择走这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他都能接受。女真人自己乐意不乐意，那并不重要。
至于宋人……
那就更不重要了。李霆从来都懒得去做生意捞钱，更不会用半个正眼去看那些南朝海商，何况前头这些行事鬼鬼祟祟的宋人？
既然持着郭宁所授金刀，李霆行事无须有任何顾忌！
最前方的骑兵大声喊道：“节帅，宋军正在南薰门外列阵！他们想堵住我们！”
李霆早就看得分明。
这一支宋军倒也不凡，他们急行军而来，完整阵列未成，所以堵在城门前头的枪矛手和盾手队列不过两三重，甲士和弓手更少。但他们靠着一道道队形巧妙勾连交错，居然在短时间里营造出了层层叠叠的姿态。
换了一个谨慎些的将军，或许会勒马看看宋人动向，再决定下一步的举措。但李霆半辈子斗狠，哪里会犹豫？
“全军向前！撞过去！撞进开封城！”
李霆纵声呼号，喊了几嗓子，又补了一句：“拦路者，杀无赦！”
随着这道命令，他身前身后大队骑兵同时将刀枪前指，而原本已经飞快奔驰的战马再度提速。数以千计的骑兵，至少半数披着铁甲，他们奔行的队列显得密集异常，宛如移动的山岳，其中蕴含的冲击力更是无与伦比！
宋军队列里，正在指挥比划的孟珙听到己方斥候骑兵的狂呼乱喊，发现身边同伴的脸色全都变得惨白。他猛然回头，骤见定海军骑兵不管不顾地卷来，脸色也变了。
为了尽快控制开封，宋军万余人绵延成了长队，此时前队三千多人正往城池里头狂涌，后队还远远没有到达。按照先前的预料，己方一旦进入开封，定海军必然火急调兵来争夺城池，可谁晓得他们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眼下只靠着中军这点人手，能抵挡定海军的虎狼之师？
难！
太难了！
眼前这些定海军步骑，都是杀神，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只有真正直面他们，才能感受到这群人有多么可怕！
孟珙虽然年轻，却很擅长审时度势。他看到了定海军的气势凶悍异常，分明摆出了战阵厮杀、全力以赴的姿态，于是顿时明白：
定海军对宋军的提防从未松懈，而这李霆，也丝毫都不因双方的结盟而心慈手软，他已经把大宋的军队当作敌人了！
这样杀气腾腾的骑兵一旦蹈阵，两军根本不存在消耗或者对峙的环节，宋军必定要承受惨痛损失，数以千计的兵马或将在痛苦中死去，或将在绝望下溃散！
为了保证开封城继续落在女真人手里，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如果值得，又该怎么应付？
孟珙的脑海里转过许多念头，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他待要拼得一死，在城门堵住铁骑，忽听得城门洞里，先期进入城池的数十上百人齐声狂喊：“赵爷爷有令，各部闪开，都闪开！莫要拦阻！”
军中传递命令，自有一套规矩。宋军的制度尤其严谨，近乎到了繁琐的程度。正常情况下，哪可能这样发令？但这时候孟珙压根顾不得追究，直接就紧跟着狂喊：“闪开！都闪开！”
通向开封城南薰门的道路上，宋军如波开浪裂，层层退避，定海军的骑兵如虎如狼，于路横冲直撞，全不减速。转眼间，就如一条铁龙碾过无数蝼蚁，猛冲进了南薰门。
地面颤抖，久久不惜，烟尘腾起，遮天蔽日，似乎在地面上还有血渍，也不知是哪一队的宋军将士闪避不及，被铁骑撞到或者蹭到了。一定有人受了伤，却没人敢发出声响，去阻挠定海军的行进。
我们也是精兵，是大宋的好汉！我们也是一路厮杀，打到开封城下的！结果与定海军的虎狼一碰，强弱竟然如此分明么？
孟珙紧紧握着腰刀，从道路旁干涸的水沟里站起，他死死地瞪着持续行进的铁龙，看着一名又一名耀武扬威的骑兵，一队又一队发出沉重呼吸，脚步也沉重异常的甲士，双手开始发抖。
宋军队列的最前方，南薰门以内，距离丰宜门里许的方向，被迫下达退避命令的赵方更是面色铁青。
定海军如此蛮横，赵方却偏偏没有办法。因为他深知，史相公绝不可能接受与定海军翻脸厮杀。史相公的谋划再多，传达出来的决心再怎么坚定，终究不是一个敢于挑战强敌的人。
所以赵方只能退避。
定海军骑兵由此急速突进，步卒随即狂涌入城，就算直冲到赵方的帅旗下，也不停步。而赵方不得不呼唤亲近部下们，裹着旗帜连连往后，一直到后背撞上一堆道旁的废墟，才勉强止步。
简直丢脸至极！这不是我赵某人的脸面，是大宋的脸面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待要向宣缯解释几句，却见原本跪在道路中央的侯挚，这会儿双手拢在袖里，好整以暇地站在路边。
此前十数日，一直在机密状态下与赵方保持联系的，便是开封朝廷的两个参政重臣田琢和侯挚。
这两人都是汉儿，在和赵方谈判的时候，没有带着女真人惯有的傲慢，甚至可以说谦卑异常。
此前赵方自然用各种办法，确认了开封朝廷要藉着大宋的力量，以图死中求活。方才侯挚在道中拜伏，更显得诚意十足。
赵方想了想，对侯挚道：“咳咳，侯相公，那周国公的部下虽然入城，咱们也不是没有办法。还请足下引路，咱们不由丰宜门，转从其它道路急趋内城。只要保住了贵方的皇帝陛下和宫城、官署各地，接下去依旧有……”
说到这里，赵方皱了皱眉，问道：“侯相公，你在听么？”
侯挚咧嘴笑了笑。
他是儒臣，笑起来的姿态温文尔雅，并不似女真贵族那般粗犷，但赵方看着他的笑容，虽然身在阳光之下，却觉得寒意彻骨。
“侯相公，你笑什么？”他抬高嗓门，厉声喝问。
“确实不必拦阻。”侯挚的脸上露出十足的嘲讽神色：“正要他们深入城池。”
“这是何意？别忘了，先前是你们恳求我军进驻开封！”
侯挚摇了摇头，举手示意。
就在这个瞬间，一支支火箭从道旁两侧飞出，带着剧烈的啸声，落入丰宜门大道两侧，堆积如山的废墟。如果定神细看，可见那并不是砖石的废墟，而是从各处拆卸来的无数木料、竹料、苇席、绳索、漆料等物资。它们堆在道路两旁，就如一片片乱七八糟的丘墟彼此连绵到一处。
随着火箭落入丘墟，巨大的火焰冲霄而起。
那些巨量的木料和竹料之下，不知何时还泼洒火油，甚至还有许多从铁火砲、突火枪之类守城武器里拆卸出来的硫磺、火药。
此时天气干燥酷热，自不必说，更有风助火势，火助风威，每一处丘墟燃起，焚风骤然盘旋升腾，把着火的竹竿、柴禾都卷到半空，然后又挟带无数火星洒落。转眼间，火势就蔓延到了丰宜门大路两侧，便如两条吞吐烈焰的庞然火龙，即将向道路中央合拢，把李霆所部彻底吞噬！

第七百八十六章 大火（上）
开封守军竟然纵火烧城，而且，是经过专门筹划，务求杀伤的操作，绝非临时起意。
水火的威力出于自然，不是人力所能抗拒。两厢火焰升腾翻卷之下，定海军将士再怎么凶悍，再怎么训练有素，也没法保持镇定。
从南薰门到丰宜门的道路，在宋人据此时名为御街，宽达两百步。但如今道路两侧被废弃的里坊宅院所迫，又堆叠了连绵如山的土石竹木，留给军队行进的空间难免狭窄。
何况李霆奉郭宁之令火速夺城，一路上争分夺秒，他们的队列因为急速行军而被拉长。等于大半的队伍都深深陷入到了火海里！
此时前端是何情形，赵方等人看不清楚。但稍后方的兵马瞬间大乱，惊呼者有之，奔逃者有之，手足无措者有之。纵使带队的军官连连喝斥，也不能阻止原本有序的军容化作散沙。
就在宋军将士身前不远处，许多定海军将士们狂奔而回，把勉强聚拢起的宋军将士们再度冲散。更多定海军将士没能第一时间脱出火场，随即就失去了机会。
他们的身形在耀眼和火光和日光下很难分辨清楚，只能勉强感觉出他们在快速奔走着，四散奔走，想要在两面火海的夹击之下找到生路。
但在这夏秋之交酷热的气温下，火焰很快就带来了高热，高热扭曲了空气，阻挡了视线。何况紧随着火焰腾起的，还有可怕的黑烟，只有少数人能在黑烟遮挡下看到退路所在。
就在火场最后方靠外侧，还有些人慌不择路，向某处缺口猛冲，可那并非脱身之所，而是道旁木料柴禾堆叠以后腾出的空隙！
火舌微微抖动，像是火焰中的怪物舔舐了下舌头，瞬间就把奔走中的人影吞没。人影再度出现时，已经化作了一团嘶吼着的火球。
更多的火苗在跃动，火墙在向道路中间推移，空气的扭曲越来越剧烈，黑烟也越来越浓烈，向四周散发出可怕的焦臭气息，然后又因为热气升腾而转向火场中心聚集，在巨大的范围内带来了可怕的、呜呜的风声。
这时候，宋军将士们视线受阻，看不到什么了。靠近火场的那些人，皮肤已经感觉到高热，因为蓬乱的火星遭热气流挟裹着飞舞，他们甚至不敢睁眼，只能连连后退。
退却的同时，他们只听到人的怒吼声、木柴的爆裂声还有战马此起彼伏的哀鸣，这愈发引起了他们的惊恐，以至于队列里动辄数十人彼此碰撞绊倒，摔成滚地葫芦。
赵方被几名向后奔逃的将士撞着，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定。
他目愣口呆地看着眼前比地狱更可怕的景象，下颌花白的胡须简直承受不了迫近的高温，开始蜷曲起来。
他的儿子赵范从后头抢上，拉着他的袍袖向后急退。
赵方退了两步，转而指着宣缯所在的方向，向儿子高喊。赵范连忙又带着几个亲卫向前，去把死死盯着火势的宣缯抢回来。
宣缯任凭赵范和亲卫们推着拉着，乃至背起来奔走，全没什么反应。他的脑海中转动了太多的念头，以至于外界看来，他似乎被大火吓到魔怔了。
自古以来打仗，火攻常见，纵火烧城却不常见。
皆因纵火前的准备愈是充分，火势一旦引燃就愈难控制，动辄造成杀敌八千，自损一万的局面。守城的前提，是要有城在，若一把大火把城池烧了，杀敌再多，又所为何来呢？
但开封守军这么做，却很显然是深思熟虑以后的结果，
这么多易燃物的堆积，如此瞬间蔓延的大火，那必定出于事前反复的谋划，甚至点火之人也非得是经过严格操练的死士，否则断不能如此。
至于此刻被烧起来的整条御街，那更是开封朝廷专门为此筹划，动用绝大力量，才能设置出的可怕陷阱！
只宣缯眼前所见，在这陷阱里挣扎的，就有定海军李霆所部，至少五六千或者更多的精锐兵力。
这支军队从开封城北冲来，不止行军速度极快，而且队伍聚而不散，明显是为了抢着开封朝廷开门放入宋军的机会，火速突入开封内城，控制各处中枢要地。
他们没时间去分布哨探兵力警戒四周，也不可能把兵力浪费在地旷人稀的开封外城。
于是，他们就完完全全地陷入到了金国人的算计，整支军队几乎都没在火海里了！
这支军队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宣缯稍微想一想，都觉得肝颤。他不敢细想下去，但非常确定是，此等数量的精锐将士一朝丧尽，对任何一个政权来说，都是惨痛至极的损失。
如果把某个政权拟人，寻常的损失便如刀砍枪刺造成的外伤，至少当场不致命，慢慢将养，总能恢复。但这种整建制的、大规模的战损，是对整个政权和军队的巨大伤害，非寻常外伤可比。
况且李霆是定海军中地位仅次于郭宁的聊聊数人之一，是定海军起家的栋梁人物，他的麾下兵力，是定海军用来控制河北的主力。
这样的军队在开封城的火场中死绝死尽，那就像是一个人的臂膀被齐肩砍断，是根本恢复不了的！
其实定海军的损失如何，宣缯并不关心，感叹两声也就罢了。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
金国中都朝廷和宋国的结盟状态，是在开封方面主动出兵南下掳掠，而中都坐收渔利的局势下，经由几个金国派出的奸细推动而成，双方的盟友关系一开始就不稳固。
随着定海军直逼开封，两军聚会的同时，也就是彼此算计，彼此争竞的开始。
在这种情况下，定海军的主力与金军主力展开大规模野战，开封方面却忽然开启城门，迎入在旁的宋军。这落在周国公郭宁的眼里，代表什么？
毫无疑问，那代表着宋军准备翻脸以攫取利益了。
那郭宁乃是枭雄人物，对此不会没有防备，所以他在战场之外，留置了一支精锐兵力，一旦发现宋军行动，这支精锐兵力立刻长驱赶到，将与宋军争夺。
可是……
在定海军一部赶到开封城外，意图争取城池要隘的时候，所经的道路忽然燃起大火，导致定海军一部数千人近乎覆灭，而宋军却完好无损……
这落在周国公郭宁的眼里，又代表了什么？那条恶虎对此会做什么反应？后继金、宋两国之间关系又会如何发展？
大宋控制或者影响金国的开封朝廷为己所用，那是一回事。金国的开封朝廷挟裹了大宋，逼着大宋去和北方强邻为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宣缯猛地警醒，大喊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背着他往后猛跑的士卒不敢违逆，慌忙停步。宣缯两脚落地，又跳起来大喊：“侯挚呢？把他找着，抓在手里！这人很重要！不能让他跑了！”
有眼尖的士卒叫道：“那个金国的官儿还在前头！一直站着没动呢！”
那士卒说得没错，侯挚在火势腾起之后，丝毫都没有向后退避。
他距离火场太近了，时不时有火星坠落到他的身上，把他的衣袍烫出星星点点的破洞，或者燎在他的脸上，立刻就生出水泡。但他对此恍然不觉，死死地站在原处，看着自家苦心经营起的陷阱发挥作用，至多在火舌吞吐近前时，举起手，遮在眉头。
赵范带着几人突过烟尘，冲到近处，只见这位大金国开封朝廷的宰执嘴角带笑，甚是欢悦。

第七百八十七章 大火（中）
近一年来，大金两分，北方女真人无不深感改朝换代的威胁，于是大举南下，投奔开封朝廷。这一方面为开封朝廷提供了巨量的兵源，另一方面，安置这些人也迅速耗竭了他们两年来聚集的资财粮秣，以至于此刻坐拥巨城，却根本没法与敌人打一场持久的战争。
但钱粮上的匮乏是一回事，开封方面可用于守城的木料、石料等等，数量依旧庞大，说是如山如海也不为过。
毕竟开封城曾是是大宋的国都汴京，也曾得大金着意经营，预备作为天下混一后的国都所在。
藉着大金国的昏德公和海陵王两位的余荫，这座城池的营建规格超乎常人想象，近几年遂王在开封营建军营、校场之类，无论有多少需求，挑一片无人使用官署或者宫殿楼观拆除，便什么都有了。
若考虑守城作战时的木石所需，那么多的宏大建筑便是拆三五年，都未必用得完。
去年侯挚受女真贵胄排挤，被迫转任三司，他初时还有些雄心，打算把这些废弃无用的宫室建筑全都转为坚固的城池，以作为大金复兴的凭藉。但随着局势的变化，整个开封朝廷的声势一时宛如烈火烹油，好不容易积攒的钱粮底子却流水般出去，侯挚手头能动用的人力物力越来越少。
到最后，侯挚自家都不明白了，既然朝廷的钱粮不足以支撑长期作战，城池本身再坚固，又有什么用？
重修开封内外城墙的工程，最终草草结束，
某日里他和田琢私下置酒相会，提到自家在三司使任上的公务，带着几分愤懑地道：
朝中的女真武人们整天想着取偿于南，却根本不考虑国家虚弱的情形。我侯某人修了半年的城池，想着扎稳根基，其实做的全是无用功。
如今城池也不必修了，眼看着剩下无数的木料堆积在外城，全无半点用处，只有外城的贫民偷偷地拿来当柴禾。哪天惹得我火气上来，干脆放一把火，把那些木料全烧了，至少还能看到点壮观景象，给自家图个乐子。
当时田琢也无法可想，只劝侯挚暂且忍耐。遂王要登基称帝，不得不拉拢那些女真人作为门面，等到台面上的事情办完，迟早还有信重我等汉臣，靠我们收拾局面的时候。
当时那些话说过便罢，谁曾想后来短短月余，开封朝廷短暂的虚弱完全被敌人所利用，局势天翻地覆。
待到定海军连破徐州和归德府，兵马一路攻向开封，田琢、侯挚等人再度被皇帝召回身边密议应对，两人千方百计寻找破局之策，却怎么看都觉得无从措手。
直到负责南方战事的完颜赛不遣人飞骑传讯，说京西路的宋军大举北上，似乎意图是要和郭宁的贼军在开封城下汇合……其他的臣子都觉得，两家并力来攻，局势千难万难，便如绞索已经套紧了脖梗子。田琢和侯挚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早前的醉话。
而醉话化为现实，便是此刻情形了。
烈焰持续翻腾，空气变得越来越热，被预先浇灌油料、填充柴草的木柴不断燃烧，发出发出哔哔驳驳的暴裂声，汇入空气鼓动的呜呜声和人的呛咳、惨叫。
就在侯挚身边不远，一名定海军甲士顶着满头满脸的燎泡，甩脱了半边加州，冒烟突火直奔到火场以外，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看了看众人，仿佛不相信自己已经脱险。
几名宋军士卒持刀作势，怕他被火气冲昏了头脑，暴起伤人，但这定海军甲士只回头大喊：“这里，往这里走！”
他喊得声嘶力竭，火场中却听不到回应。大火从侯挚修复的丰宜门一直烧到将近南薰门处，在极端时间内覆盖了方圆数里规模。侯挚在丢弃木料的时候，又刻意作了手脚，把木料堆积得蜿蜒漫长，以至于丰宜门大道也忽然开阔，忽而狭窄。
这甲士冲出的位置，只是两厢木料交错的一个小缺口，他自家能脱身，简直侥天之幸，而火场内外，便如天堑相隔！
那甲士再喊了几声，见没人响应，急得额头青筋乱跳，双手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大量汗水从他的鬓发间淌下，流过烧焦的皮肤，又被热浪热气迅速蒸干，外人看了都替他觉得疼。
可下个瞬间，他狂吼一声，居然又冲回火场里去了！
“一个寻常甲士都能如此，这样的军队，谁人能当？”众人的脑海中同时冒出这样的念头。
“我们早就担心，在战场厮杀时难敌定海军的虎狼之师，所以才会拟订一个火攻的计划。只有这样的计划，才必定能给定海军带来巨大杀伤，而我们既然有了一个足以杀伤敌军的计划，就要把这个计划发挥到极处。”
面对着赵方和宣缯惊疑的眼神，此时反倒是侯挚好整以暇。
在这场大火熊熊燃烧起来以后，侯挚的紧张情绪就一扫而空了，原先跪伏在地，拜见大宋官员的谦卑也看不到，代之以异常的平静。他甚至有心思蹲下身，替宣缯捡起方才随手扔开的短杖，交还到宣缯手里。
“当时我们想，最好能制造一种局面，让郭宁带麾下重兵直冲进城门，开封城内外城墙之间如此阔大，正好兵马奔驰，而我们只消一把火点起，就能尽数灭了这个祸胎和麾下全伙。”
说到这里，侯挚笑了笑：
“当然，这不可能，那郭宁乃是行伍出身，既凶且狡，绝不会在战场上如此疏忽。而且他的地位到了这种程度，嗣子郭靖却年幼，说一人身系数十万人的前程，也不为过。所以，就算他自己一意领兵厮杀，部下们也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他，不容他落到这种危险境地。”
“所以，你们退而求其次，将目标转向了定海军麾下某部，并且，又制造了一个迫使定海军全速冲入开封城里，却无暇关注其它的局面。”
“大体便是如此，但这也离不开大宋的威声，更要感谢两位相公的协助。”侯挚向宣缯和赵方作了一揖。
宣缯闪身让开。赵方昂然立着，只冷笑几声。

第七百八十八章 大火（下）
大宋在南渡之后，能与武力强横的金国并立数十载，绝不是光靠着卑躬屈膝、缴纳岁币而来。比如金国南方的叛乱和躁动，其中一些，背后就有宋人若隐若现的手段。
赵方在荆湖、京西一带辗转为官多年，一直关注北方强邻的动向。待到遂王入驻南京，俨然与中都朝廷形成两分之势，他也参与了大宋和开封方面的私下联络。
之所以通过京西方面而非淮南，自然是史相出于谨慎，避免泄露风声的考虑。而且在谈判中，大宋慑于女真人百年来的凶威，来回两次只围着岁币做文章；壮着胆子提了点小要求，都被雄心勃勃的开封朝廷尽数驳回了。
此后史相的注意力，便转到了与定海军合作上头。待到与定海军达成协议，可用重开淮南钱监的收入抵充岁币，又有海上贸易的巨额收入；开封朝廷却不管不顾地南下掳掠……
两厢比较，诚意差得未免太多，这可真把史相给惹急了，才有了呼应定海军的行动，命令赵方率荆湖兵马北上之举。
不过，临安与开封两家虽然翻脸，联系的渠道却依然维系着。
此前赵方挥军急进时，曾得到侯挚的密使通报。那密使传信道，开封朝廷里的汉臣深知大金的天命已尽，有意以开封为礼物，献予大宋；所以，请赵方稍缓进军的速度，以使侯挚等人从容展布，解决开封城里那些仇恨大宋的女真人。
赵方生性谨慎，并不轻信这种缓兵之计，依旧急速行军。但他确实知道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因为女真人大批南下，开封城里原本掌握权柄的汉臣多遭排挤，颇有怨言。所以他又怀着一点将信将疑，始终和侯挚保持着联络。
某种程度上讲，这也和赵方越深入了解金国的内情，越感受到定海军的巨大军事优势有关。
厮杀场上的事情，做不得假。赵方自家就有眼光，麾下的孟宗政、扈再兴、刘世兴等人，身为大宋罕见的敢勇之将，也都承认定海军确如传言般强悍之极，恐怕不是寻常兵马所能对抗。
在这种局面之下，赵方自然会着意维持与开封的联系，并去探问是否真的可能内外勾连，抢先夺取开封。毕竟这事无论怎么看，都与大局无损；但若拿捏着这个可能在手，便是本军应对定海军的威势，为大宋抢占利益的一道杀手锏。
当赵方与侯挚的联系将到图穷匕见之时，宣缯从定海军中奔来，向他转达了自己在北方的所见所闻，并及史相的密令和授权。
而定海军在临蔡关逐渐压制金军最后反扑的局面，又让宣缯和赵方都确信，开封城里的女真朝廷已经穷途末路，而包括侯挚在内的汉臣们也真的在为自家谋求退路了。
既如此，赵方当机立断，按照先前议定的内容率军向开封狂奔。
果然他看到了金城汤池不战而启，看到了开封朝廷中有力的汉臣侯挚在门内跪伏相迎。
而在短短半刻之中，他又看到了定海军注意到了己方的意图，遂以相当的兵力急趋开封争夺，再接着，便是金人当着己方成千上万将士的面，放一把火，陷了定海军数千精锐和屈指可数的重将！
现在看来，宋军这一趟奔来，实则中了金人的奸计，而且还被蒙得很惨。金人根本没有投降的意思，反而困兽犹斗，利用一切可能削弱强敌，而宋军则成了帮凶！
赵方扪心自问，他若是身在城外的郭宁，怎么看宣缯的不告而别？怎么看开封城门忽然就为宋军打开？怎么看定海军抢入城中便遭火焚，而同样身在城中的宋军毫发未损？
这些事情再看一百遍，都是宋人利令智昏，为了攫取开封，与女真人合谋坑害了定海军的重将！
赵方倒是想对那郭宁解释说，大宋的史弥远相公很看重两家合伙做生意的好处，并不愿与贵方撕破脸，大家各显手段，该讲究一个斗而不破。
可一旦斗了起来，破不破的事，是一家说了算的么？定海军骤然吃了这么大亏，谁敢保证他们愿意斗而不破？谁又敢保证，他们相信宋人后继给出的解释？
何况，这种局面，叫赵方怎么去解释？
就算有千句万句话解释，己方总得先拿住了开封；但要拿住开封，就得替女真人垫刀头、顶杠头，去直面那周国公郭宁的滔天怒火，甚至可能要直面定海军的赫赫军威！
“尔等汉臣从来都没有背叛遂王的意思，对么？你们铁了心，要扶保开封城里这个金国小朝廷！”
赵方的脸色在火光掩映下，忽而变得通红，忽而变得铁青：“你侯莘卿须是汉儿，有何面目行此阴损之事？你又何苦这样坑害大宋？”
侯挚站得笔直，凌然道：“我生于大金，仕于大金，便忠于大金。怎样对大金有利，我便做什么，至于其他并不必考虑。”
这番话义正辞严，却惹得在场的宋人暴跳如雷。
赵范忍不住便去掏摸腰刀：“我宰了你！拿了你的脑袋去向定海军解释！”
侯挚连眼都不转一下，始终直视着赵方和宣缯两人。赵范往前奔了两步，自家被好些亲兵七手八脚扯住了。
“定海军上了这样的恶当，必定火急从临蔡关脱身，然后抽调精兵，急往开封而来。贵军若真要取信于郭宁，现在就该用全部人手救火，看看能在火场里找出几个活人。然后……大开南薰门，拱手迎入定海军的主力。”
侯挚说了几句，身后的火焰翻腾，俨然有蔓延开的势头，令人不由得退避，而火焰中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更是叫人浑身发冷。
就在众人谈说的时候，又有几个定海军的甲士狂冲出火场。怎奈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被火烧的滚烫，与皮肉黏连一处，脱也不脱下来。离了火场数十步，他们犹自痛极哀号，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又忽然噤声，赫然是被活活地烫死了。
宣缯忽然喊道：“叫人靠近火场候着！见到有谁逃出来了，赶紧浇水施救啊！干看着做甚！”
赵方如梦初醒，也道：“听见了没有？照着宣相公的意思去办！”
想了想，他又指着赵范：“你去后队，收拢将士们随身的水囊、水袋！再让人去蔡河取水，要快！”
两人发出号令，自有大队人手去办。可就算这么做了，究竟能否让定海军满意，能否让那条恶虎相信己方的诚意？
局势在短时间内发展到这程度，己方又背着几千条人命的血债和嫌疑，老实说，赵方想到诚意两字，自家都觉得有点羞愧，更别说重新搏得郭宁的信任了。
正因为双方彼此没有信任可言，一旦定海军入城，两家必定剑拔弩张。定海军也必定以此为由，强行抢占关键据点，乃至挤压宋军出城。宋军若有反抗，保不准接下去就是一场恶战！
赵方领两万兵长驱而来，远离本乡本土，一旦战场失利，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觉得己方有必要与定海军厮杀，也很怀疑战事爆发之后，己方能有多少胜利的可能。
但侯挚像是把他的想法全都看在了眼里，此时在旁悠然道：“大金虽亡，却有大周继之而起。大宋朝野内外，应当对早年的郭周很熟悉吧？我想，诸公一定很乐于见此情形。史丞相也一定很赞赏两位毫无私心，与定海军精诚合作的功绩。”
赵方长叹一声。
侯挚说得一点没错。如果己方两万人马从头到尾都在旁观战，从没有机会染指开封，那也就罢了。现在已经进了开封，哪有退出的道理？
开封在宋军手里，就是大宋的国都，是时隔百年的恢复盛举。开封在定海军手里，则是当年郭周的旧都，郭宁保不准什么时候建号称帝，一旦继续用这个周字，开封城就会成为漩涡的中心，随时在临安行在引发天崩地裂的动荡！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按照史相的密令行事。也就是与金国小朝廷合作，控制开封，而将定海军拒之于外。
但因为李霆所部覆灭于城内，这样的做法又势必会引发定海军极大的敌意。说不定定海军会翻脸攻城，也说不定中都方面和大宋就此决裂……
想到这里，赵方和宣缯的脸色全都难看至极。
本来大金的东西两个朝廷你死我活，大宋在其中从容周旋取利，无所不可。结果就这么一瞬间，就因为这场大火，大宋生生被逼到了非此即彼、非友即敌的悬崖边。
而在大宋左右为难的同时，开封朝廷却得了一口活气，能在必定覆亡的状态下坚持下去了！
这真是打得绝好的算盘！
宣缯踏上半步：“说到底，你想怎样？你背后的遂王又意欲如何？”
“宣相公何必如此提防？”侯挚笑了起来。
他诚恳地道：“不瞒阁下，如今这开封城里，尚有忠于大金的精锐九千多人，能持械搏战的女真人不下数万。但这点兵力只能控制开封的皇城和内城北部，所以，我们想把开封的外城和内城南部都交托在贵军手里，也把大金国的未来交托在大宋手上。”
宣缯喝问：“你说的交托，是什么意思？大金和我大宋乃是世仇，你不怕我们拿着开封城在手，又诛杀女真人以谢列祖列宗吗！”
“如今大金势穷力蹇，我们所想的，无非是依托大宋的声威苟延残喘。而贵方……呵呵，贵方没有我大金朝廷的号召力，难道还真以为从河南路到临洮府路的数千里江山，凭着大宋的军旗就能让人箪食壶浆了？”
侯挚再度深深作揖：“当年我朝盛时，容得下一个大齐皇帝刘豫；贵方若在开封容下一个大金皇帝，自然也有相应的好处。大金可以尊大宋为伯为叔，尊奉大宋的号令，甚至去了帝号而为一藩王也可！除此以外，什么都可以谈！眼下我们只求贵方作一件事，那就是助我们稳住开封，逼退定海军！”
“这……”
数千里江山？大金尊奉大宋的号令？什么都可以谈？这话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侯挚给的太多了！开封朝廷为了自家存续，真是下了血本！而这对大宋来说，实在太让人扬眉吐气，对于史相的政治势力而言，也太有吸引力！
宣缯和赵方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动和犹疑。
究竟值不值得？
说不定因为李霆所部的下场，那郭宁本身也犹疑不敢入城，我们强硬一把，就真能逼退他？
接下去无非是利益切割罢了，如果大金的开封朝廷和大宋什么都可以谈，大宋和定海军政权又有什么不可以谈的呢？
日正当中，火场的烈焰带来了巨量的热气和烟气，赵方觉得有点胸闷气短，忍不住扯开袍服前襟，让自己稍稍舒适些。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带动了额头两侧的血管也在搏动，几乎发出咚咚的响声。
那响声越来越猛烈，越来越急，仿佛和远方某种潮水翻涌的轰响发生了共鸣。
队列后头，孟珙一溜烟地跑了来，大声禀道：“定海军杀过来了！”

第七百八十九章 请问（上）
不久前。
李霆所部抢在宋军之前突入开封，随即城中火光冲天。
定海军与金军鏖战了小半天，金军已经开始且战且退，他们又不敢往临蔡关去，于是沿着蔡河往北，渐渐接近开封城。
此时的战场距离开封，仍有十余里，郭宁并不能直接看见火场，但已经能看到一簇簇翻腾火焰伴随着浓烟升起，就连炽热日光都掩盖不了火光。
顷刻间，又有布设在战场外围的好几名斥候骑兵冒险穿越战场禀报。
各人心急慌忙，观察的重点和角度不一，禀报的内容也就各有不同，但有所有人都说：“宋军与金人合谋，纵火陷了李节帅所部！”
与此同时，悬在战场高处，用于监控金军动向的热气球上，那个负责瞭望的士卒更是手舞足蹈，把用来传信的木牍一片片的扔下来，每片上头都写着大字：“宋军据守南薰门！开封起火！”
这般情形之下，郭宁如何还不知道，局势又发生了意外的变化？
这种变化，和单纯的沙场对抗还不一样。便如此前数次与蒙古军恶战，郭宁早知道对面是强敌，早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决心，甚至也早有付出沉重代价的准备。
但这会儿，己方明明在战略和战术上占据了绝对上风，而敌人只是苟延残喘罢了。片刻之前他还志得意满，料定局势尽在掌握，转眼就遭此算计，将士将有惨痛的死伤！
这两年来定海军的规模扩充很多，但李霆的瀛海军节度使司，是拱卫中都，连接霸府与山东本据的关键，所以下属老卒甚多。其中不少人和郭宁说得上话，是能觍着脸叫一声郭六郎的。
此番定海军展开行动之前，许多调度都属机密，但有些老卒从蛛丝马迹中感觉到了紧张气氛。所以就在郭宁即将动兵之际，几名驻在清州窝子口军寨的将士竟然专门到天津府，私下求见了郭宁，献上自家新的田土的夏粮产出，祈愿大军所行顺遂。
这些老卒，此刻都在城中，遭受火焚之苦！
这些人，都是货真价实的自己人，是定海军铁杆的支持者！自古以来，瓦罐难离井上破，他们既然从军，就少不了马革裹尸而还。但他们竟没能与敌搏杀立功，赚来封妻荫子，反是遭到宋人和女真人联手陷害，以至于葬身火场？
更令人怒火冲头的是，此番说不定还要赔上李霆……
李霆和郭宁相逢于落难之时，两人在河北塘泺时手上各据实力，其实交情非常深，早年从北疆撤退时，彼此互助的次数非常多。而且李霆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又有精细的地方，很能理解郭宁的心意，所以实在是郭宁不可或缺的臂助！
郭宁手脚冰冷，心中却有一股邪火猛然上涌，喉头一咸，几乎要当场吐血。
好在他确实意志坚定，又想到总帅为全军之胆，这才没有晕厥落马。饶是如此，他也用力按住了鞍桥才能保持身形平衡，牙齿格格咬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更麻烦的是，如果宋人其实与女真人通谋，他们会不会有后手？别的不谈，只说开封周边的战局，会不会赵方所部只是开始，后继会有宋军一股股赶到，依托着开封城与定海军为敌？
按照郭宁对宋国的了解，宋军虽然兵员数量极多，真正敢战善战的却少，按说没有这种力量；临安城里那些官儿满脑子都想着赚钱，也不似有这样的魄力；此前女真人南下，与他们的战斗也不像是假的，可是……
城里一把大火都烧起来了！焉知宋人会不会发了失心疯？
郭宁连声冷笑，转而遥遥注视前方的金军。
开封城里出现了这样的变化，这股金军会停？会退？或者会士气大振，鼓勇猛攻？
看他们的动向，便可知道金人是否早有安排，由此也可推断宋金两家的勾结程度！
周边杀声不断，郭宁目不转睛。几名军将陆续听说开封城里的变化，各自从后头匆匆赶到，见郭宁这般神色，不敢打扰，耐心等候。
对面的金军最初知晓宋军和定海军一部急趋城池，曾出现明显的慌乱。但由于临蔡关战场和开封城相隔较远，普通士卒并没有亲眼看到敌军动向，所以倒没有出现丧失斗志，人马相拥践踏逃窜的局面。
而在开封起火之后，大批金军骑士纵马传令，各部金军也瞬间抖擞了精神，试图稳住战局，甚至有些地方传出了金军将士欢呼，好几处两军纠缠之所，定海军承受的压力骤然增加。
郭宁浓密的双眉紧皱，脸色越来越阴沉。
以他的眼光，轻易就能判定，这不是女真人的困兽犹斗。那几处金军将士很明显的，是在发起有序的反击。他们试图稍稍逼退定海军，然后在敌前转向，从乱战中脱身。
在此时犹能与己方会战的金军，无疑都对开封朝廷忠心耿耿。他们要脱身，不会是想逃亡，而是发现了己方有了新的生机，所以意图保住己方的有生力量，以待后日。而他们的欢呼出于什么缘故……
那还用得着想吗？
“告诉韩煊，这一仗打得太久了！我最多再给他半刻！”
“告诉张林，半刻之内，把铁火砲全都打出去！”
“告诉汪世显，调后队兵力上来，随时准备协助前队，或者接替前军扫清战场！”
郭宁沉声喝令，几名传令骑兵应声策骑而去。
“在传令中军各队，骑兵向我这里集结！”郭宁从马鞍旁提起了铁骨朵，狞笑道：“把刀剑武器都备齐了，甲胄束得牢些，准备随我去开封！”
另几名传令兵拨马就走。
耶律楚材忽然从后头赶到，探手牵住战马缰绳：“国公！”
郭宁盘马转身：“怎么说？”
耶律楚材压低嗓音：“这不该是宋人的预谋！史弥远门下的官员们，全都为了海上利益和我们捆绑在了一处，两家撕破脸，对他们全无半点好处！上海行的生意刚开始，这会儿洋流向北，不知多少大船都争相恐后往山东、中都等地去了。咱们只消扣住几个港口的宋国船舶，那些人就要赔出三辈子的老本！那比要他们的命还疼！”
见郭宁若有所思，耶律楚材又道：“何况大宋和大金之间，多少年的仇恨积累？宋人以靖康年间的血仇为耻，百年传唱不休，这两家怎么可能联合？就算大宋要与金国联合，那些女真人又怎么信得过宋人？他们难道不怕宋人忽然翻脸？他们难道不怕宋人报复？国公，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耶律楚材说的，也正是当日里郭宁和亲近谋臣们商议大政时，谋臣们的意见。但这会儿，郭宁眼看着李霆所部遭难，浑身血都要沸腾，哪里还乐意多想？
他注视着耶律楚材，慢吞吞地道：“晋卿所说，关于海贸一条，很有道理。须得立即传令，把咱们控制的港口里，所有宋人船只、货物、水手，全都扣下。”
“那是自然，是该惩戒他们！”耶律楚材连连点头。
“至于开封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宋军究竟在搞什么鬼……”郭宁把铁盔的盔沿往下压一压，只露出带着冰冷杀意的双眼：“我亲自去看！”
耶律楚材被郭宁的眼神一瞪，下意识地松开握住缰绳的手，往后退开两步。
此时中军各部的骑队已在急速聚拢，只差三五队骑兵未至。郭宁懒得多等，叱咤一声，领千余精骑卷地而去。
马蹄踏起的烟尘把耶律楚材呛得连声咳嗽。他一边咳，一边跺脚，急道：“身为主将，这种时候何必犯险？”
嚷了两句，见董进带着数百骑赶到，耶律楚材猛地冲过去，攀着董进的马鞍大喊：“你给我好好护住了国公！”
董进连声答应，催马追了上去。
定海军的中军骑兵忽然出动，便如汹涌怒涛从深海翻起，事前毫无征兆，却又蕴含万钧之力。
他们既然要去开封，便不在战场与女真人纠缠，选择直接从战场北面下仓城畔经过。
那上仓城乃后周周世宗所建，用于囤积南方运来的米粮，以备北伐军需。两百年后城墙和建筑早就尽数坍塌，只剩下一片比平地高出两尺多的台基。
金军大将完颜赛不有个妻弟叫王丑汉的，部下先前在和赵方厮杀的时候吃了亏，损失不少，所以被完颜赛不安排在战场外侧掠阵。
这会儿他正带着数百人，想要抢占那片台基，作为后继厮杀的凭藉。殊料行军到半路，正撞着定海军铁骑奔腾如流。
王丑汉连声喝令部下结阵举盾，可敌骑来得太快，势头更是天崩地裂一般，转眼就撞入步卒队伍。千百铁骑蹈阵，从他身边两侧掠过。滚滚烟尘中，也不知谁挥动铁骨朵，狠狠砸来。
王丑汉慌忙双手举刀相迎，结果刀锋被铁骨朵拍得粉碎，刀身也迸得四面乱飞。而王丑汉腕骨咔嚓断裂，又控不住刀柄。于是铁骨朵抵着一根扭曲的刀脊继续猛往后撞，捶打在他的胸口。
他胸口的甲胄瞬间就被撞得凹陷了进去，胸骨和肋骨几乎粉碎。当他翻身倒地的时候，眼口耳鼻全部溢出鲜血，立刻就死了。
“不得停步，继续向前，我们去南薰门！”郭宁收回铁骨朵，言简意赅发令。
骑队继续加速，踏过满地哀嚎的金军步卒，越来越接近开封城。

第七百九十章 请问（中）
骑队人人挥鞭，打马狂奔，马蹄踏起草皮，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最前方的哨骑稍稍拨马回来，将手中代表敌军数量的红白色三角小旗舞得如风车一般。
他正探看将旗方向，旁边骑队旋风也似经过，熟悉的声音喝问：“发现了什么？”
那哨骑连忙赶上：“国公，宋军前部聚拢城边，中军尚未结阵！他们的后队正从朱仙镇赶来，我估计，是因催督随军粮秣的缘故！”
“中军有多少人？骑兵多少？步卒多少？他们对我方可有敌意？”
“约莫五千人，沿着赤仓镇左右两侧的官道通行，大都是步卒，骑兵不过百余。每队步卒之侧，有持绯色小旗之人傍行，旗帜俱都高举，正在催促行军！”
这哨骑探看的很是清楚，而且还很明白宋军的指挥规矩。原来宋军每逢行军，各队都调派晓事者持旗傍行。欲大军止步，则小旗横卧；欲大军加速向前，则小旗直举；若小旗不断横摆，才是提醒即将接敌。
宋军这时候还没有进入高度警戒状态，看来……
郭宁纵马疾驰一阵，心头的火气倒褪去些，他喃喃自语：“开封城里发生的事情真有些古怪？”
蹄声隆隆震耳，倪一在旁扯着嗓子问道：“国公，咱们怎么办？”
郭宁冷笑抖缰：“宋人断不敢拦阻，将士们继续随我向前！”
开封城里如此大火，宋人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两家翻脸近在眼前，国公居然说，宋人不敢拦阻？
倪一和同伴们交换眼色，有些将信将疑。
他们这些亲卫，没见着耶律楚材在后头的喝骂，但哪会不知道周国公身系千钧，此时轻身涉险，实在是出于局势变化，不得不尔？当下众人各自催马，隐约将郭宁簇拥在垓心位置，又各自持握武器，预备恶战。
当骑队急速接近的时候，宋军明显紧张起来，许多人呼喊着示意骑队止步，还有人张弓搭箭，做出威吓姿态。
倪一等人频频目视郭宁，郭宁恍如不觉，只顾催马。
下个瞬间，骑队猛然撞入宋军队列，所有人都做好了洪流对碰，人仰马翻的准备。奔驰在最前方的几名骑士甚至下意识的闭眼，皆因骑兵撞入布阵时看似声势惊人，但一样会有惨重损失，尤其是负责破开队列之人，十有八九会遭连续撞击，骑士注定要坠马摔死，马匹也难免筋断骨折。
但这样的情形并没发生。
铁骑越来越迫近，而宋军从惊讶到茫然，从茫然到哄堂四散，他们的行军队列瞬间崩散，而定海军的骑兵仿佛入海蛟龙，身前唯有波分浪裂！
都说这支宋军是南朝的精锐，结果先前被李霆冲散一次，这会儿本该提高警惕了吧，又被郭宁带人冲散。遮莫他们都是银样镴枪头？
骑士们无不大喜。
当下定海军骑队一波波掩进，虽不动刀兵，威势却与冲杀无异。待将眼前宋军冲散之后，又沿着几条大路同时向前穿插。
倪一单手提着大斧，本打算随时砍杀几个敢于拦阻的宋人，一来确保主帅的安全，二来展现自己这阵子苦练出的好武艺。
但宋人向左右两翼让开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竟没捞着一个战果，全程就只是痛快淋漓地策马猛冲。还顾本方骑队所经路线，也只看到几个宋人的倒霉蛋被铁马撞击翻倒……马匹的冲击力何等厉害，这几个人死定了，但放在两军对撞的场合，这点折损算得什么？
冲了一阵，他心里忽又紧张起来，忍不住喊道：“国公，宋人怎么如此不济？小心有诈！”
“不必担心，先进城去！”
郭宁胸有成竹。他简单答了句，单手一提缰绳。青骢马腾跃而起，从一名滚倒在地的宋军士卒上方跃过。
郭宁近两年来，颇曾总结自己的战场心得，与手头阅读的兵书印证。
不过，总结了半天，拿出的东西，大都是基于老卒身份的零散经验，为各地的军校填充了教材内容，却入不得兵法大家的眼。郭宁自己倒是确认了一点，那就是郭某人虽被外界看作用兵如神，其实正相反，他在用兵上甚是拙劣。
古人的兵书汗牛充栋，提炼出的用兵法字字珠玑，但郭宁真正遭逢战场厮杀，压根就想不到应用哪章哪句。而兵书上的辞句能让他觉得心有戚戚的，其实只有拙速二字。
所谓拙速，出自于孙子兵法，说的是战场攻取之间，或有拙于机智的时候，但若快速决断，快速应对，依然不失主动。
郭宁自起兵以来，厮杀战斗时不是没有处于下风过，吃亏的次数也不少，但他每次都能翻覆局面，反败为胜，靠的就是快如电闪的决断，干脆利落的应对。
便如此刻，若是寻常庸将领兵，发现友军的立场存疑而本方一部重兵陷没，那先得召集幕僚们商议，仔仔细细地分剖局势，选择恰当的应对策略，及至调兵遣将，也务求万全，不能再次落入敌人所算。
这样一套流程走过，待到真正应对的手段终于施展出来，只怕大半天都要过去了。
但郭宁从决定到行动，只需要半刻。
他的决定未必正确，但一定够快，他的行动过于大胆无忌，但好在够快！
敌人的任何计划，从制定到落实，从落实到反馈，再到调整，都需要时间。宋人与女真人事前早有勾结也好，亦或是战场上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也好，郭宁的行动只要够快，就能打断敌人的任何谋划，重新夺回主动权！
郭宁的决定一点都没错。
他率骑兵长驱而来之时，面对的宋人几乎处在完全懵懂的状态，绝大多数人直接就让开了道路。那些先前持弓矢威慑之人，顶多也就骂骂咧咧，说定海军为何这般粗野。
甚至还有几队保持严整的精锐甲士，也一路狂奔，远远避开定海军骑队的行军路线。不少宋军甲士眺望着骑兵们如风卷过，神色复杂。
此前赵方率军北上，说的是史相公决意配合大金的中都朝廷，剿灭开封乱党。这就明摆着是大金国的内讧，宋军以外人身份横插一杠罢了，所以李霆所部抢前冲入南薰门的时候，宋军将士们并不敢阻，也没必要去阻。
后来城中火势冲天而起，据说是进城的这股金军陷入守军事前安排的火场，已然烧出了恍若地狱的可怕场景，将士们又多庆幸，许多人觉得，如果方才本军非要抢前进城，只怕被烧死的就是自己。
再过片刻，前头忽然传来命令，说要各部加紧行军，进入开封。军令以外又有传言，说赵爷爷和开封朝廷的某人即将达成协议，本军入城以后要立刻控制外城各道城门，做好与定海军对峙乃至厮杀的准备……
这样的命令，对绝大多数宋军将士而言，实在有点荒唐，一时间，谁都没法想清楚其中的道理。
这支宋军敢于深入金国国境，一直攻到开封城下，其骨干将士无疑都是豪杰之士，非一般的贼配军可比。而宋人的豪杰又有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对女真人怀着强烈的仇恨。
赵方能在荆湖一带获得巨大威望，便因他是执掌地方军政的官员里，少有的主战派。更是主战派里，少有的，真能领兵打仗的将帅。
将士们此前跟随着赵方，在京西、荆湖等地多次打败南下金军，那真是水里来火里去，才争得了北上威胁开封的机会。
多少人为此热血沸腾，夜不能寐？多少人想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今日大军急趋向开封，将士们普遍都抱着与女真人痛杀一番的想法，早就有了战死的觉悟。
此前本方坐山观虎斗，那是战术上的高明；但忽然说什么与开封方面的女真人携手……
听听这是什么话？赵爷爷莫非疯了？
如果能有一个两个时辰的时间，让赵方亲自巡行军中做出解释，以他的威望，想必能把忠君爱国的道理说得透彻，说服将士们为了大宋的利益，放弃自家的仇恨。
就算赵方自家来不及出面，至少也可以传令赏赐将士，以振奋士气。宋军一直以来的习惯，是一手拿钱一手打仗的，赵方麾下各部也不能免俗。大家当兵为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道理都懂，真要拿了赏赐，心里乐不乐意，都会做好和定海军敌对的准备。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哇！
既如此，定海军如狼似虎的骑兵又来，谁又会去抵挡呢？
负责统领中军的孟宗政隔着老远，先把自家直领的神劲军拉到了侧面里里，占了一处高坡观望。
带人驻在南薰门外的孟珙但见自家老父都无斗志，而定海军的来势凶猛至极……他除了狂奔到城里报信，又能如何？
他嚷了一句：“定海军来了！来的全是骑兵，甲骑过半，必是定海军的精锐！”
前头赵方、宣缯、侯挚等人全都吃惊。
宣缯苦笑道：“竟然这般快法？刚陷了李霆一行，他们不知道怕的么？”
侯挚向自家伴当喊道：“快去关了城门！”
赵方一把揪住侯挚的袍服：“你在城里，可还有其它可以退敌的布置？”
侯挚连连摇头。
赵方转向孟珙：“你带我亲卫甲士去城门堵着！无论如何不能让定海军的兵马入来……哪怕动刀兵，也得堵着他们！不不，我亲自去指挥！”
赵方拔足往回狂奔的时候，定海军骑兵已经冲到了南薰门前。
不用赵方下令，囤聚在此的宋军将士也知道此地关键，不能让定海军一次又一次地强行通过，但定海军的奔行势头又容不得他们从容阻止。众人面面相觑之际，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宋军弓手大步向前，张弓搭箭就射。
他的射术十分了得，手起处，一道箭风利啸着从倪一的耳边掠过，箭簇打在头盔边缘，锵然弹开。
这帮宋人真的动手了！这是找死！
倪一愣了愣，随即暴怒。他反手提起大斧，猛催马冲了过去。
倪毅的骑术在郭宁身边的侍从里，只能算寻常。但历经无数次大战的尸山血海，自然有他独到的手段。
此时他双腿用力夹马，用脚后跟连磕马腹，战马嘶鸣狂奔，十数丈距离转瞬即过。马匹的冲力叠加在倪一掌中的利斧之上，立刻形成了极其可怕的杀伤力。
战马从虬髯弓手身边奔过，沉重斧刃斩断弓背、劈开肌体、碾碎骨骼的声响同时迸发。那名率先向定海军骑兵射击的弓手满腔怒血喷洒出丈许方圆，人还直直地站着，却从肩膀到腰被劈成了两半。
一斧下去，倪一下意识地回头看看郭宁。
“立即拿下城门！”郭宁沉声道：“不必留手！”
在他身侧身后的数百骑士齐声应道：“遵命！”

第七百九十一章 请问（下）
小半个时辰前，赵方所部到达南薰门时，绝大多数将士都把定海军李霆所部当作盟友看待，所以李霆冲进城门，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
结果李霆所部进城以后，开封城中忽然火起，宋军各部下意识地在南薰门停步，等待先期入城的主帅赵方下令。而赵方和宣缯两人被这把火惹得惊怒交加，又和侯挚唇枪舌剑，想要从开封朝廷榨取更多的利益。
毕竟两家忽然由敌变友，这可不是普通小舢板调头，而是两艘大海船的急剧转向，水面上固然激浪翻腾，水面下的暗流，比水面上还要诡秘十倍。偏偏开封朝廷又是一艘破船，本身经不起风浪。而大宋这艘船固然足够大，足够牢了，赵方这样的方面大员，却对朝廷中枢的节操没什么信心。
另一方面，开封朝廷固然亟需宋人的支持以苟延残喘，但总想着维持自家的体面，不能被宋人小觑了去。而宋军两万人孤悬开封，难免警惕异常，唯恐开封朝廷在放火栽赃之外，又有其它阴损算计。
两边厢需要确认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在赵方的感觉里，两方的唇枪舌剑刚刚开始，要达成正式协议还需很久。
这时候就看出开封方面为此做出的准备何等周到了。临蔡关的金军这般鏖战不退，就是为了给双方争取时间。而双方都觉得，那么大的一股力量，又都是极度忠诚于大金的力量，他们至少也能缠住定海军半天吧？
就算金军颓势已现，且战且退，这仗怎也得再打一个半个时辰，胜负分明以后的追亡逐北，又得消耗许多时间。
退一万步讲，就算金军的武力不足为恃，定海军骤见局势变化，总得派人探个究竟，然后再施展手段吧？探马来回一趟，就得小半个时辰，两三拨探马来探察过，那就到下午或者晚上了！
到那时候，大宋已然抢前控制开封外城，将金国的开封朝廷置于掌中，再反过来向外与定海军谈判，拿着大宋与开封朝廷联合的未来，去逼得定海军多吐一些利益，再容己方权衡。
可以说，进退都在不败之地，只有本方拿好处的份，没有受人胁迫的可能。
可谁能想到，定海军对开封起火的反应如此之快？
短短小半个时辰不到，又一队精骑卷地而来，直撞向南薰门。他们的速度快如闪电，快到了宋军布设在野地的探马们，都来不及回报。而孟珙这样有眼力的军官也立即分辨出来，那些骑兵纵马奔行的剽悍势头，比先前李霆所部还要可怕得多！
这样的骑兵，个个都是百万军中的骨干；聚拢在一处，便是能以雷霆一击，翻覆战场局势的可怕力量，结果定海军这么快就将他们派了出来，再度投放到开封！
孟珙奔往城中禀报的时候，赵方简直不敢相信。
这须是三方数万人对峙的战场，不是街头混混厮打，可定海军的作风依然这么莽撞吗？
都说定海军的将校多是垫刀头的底层军卒出身，难道他们还真就是路子野惯了，不知道谋定后动的道理？
不不，出身卑微的豪杰多了，怎可轻视那郭宁？
唯一的原因，就是定海军看似和金军纠缠恶斗，其实一直就留着余力！
这样一来，接下去要死的，就成了大宋的将士！那火场里数千条人命，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同大宋的军队脱不了干系。那队骑兵冲过来，必不是为了飞蛾扑火，而是来杀人泄愤的！
按照传说中那郭宁的作派，保不准还是他亲自来杀人！
赵方来不及等待随从们牵马过来，提着袍角就往城门狂奔。他一路奔走，一路喊道：“示警！让城外各部各自集结，全力迎敌！”
宋军传递消息，很少用到鸣镝，多用旗帜鼓角，当下沿途各部有挥旗的，有吹角的。但这命令一时间哪里就能传到城外，传出去了又有什么用处？
定海军骑兵已经杀到南薰门外了！
群马奔腾如浪，铁甲耀目如潮，轰鸣着翻越过玉津园旧址里残留的土岗，然后继续猛冲。落在宋军将士们眼中，只觉刀光耀目不可逼视，而骑兵队列几如铜墙铁壁，一口气覆压下来！
宋军已经在南薰门内外布防，但兵将初到重地，既要分遣兵力抢占女真人控制的多处城门，又要防着盟友，真忙不过来。
最早上得城头，打算接管城防的将士看着本方后队波分浪裂的模样，连连惊恐狂吼，有人沿着长长的登城步道往下狂奔，试图出城支援，但两条腿怎也跑不过四条腿，只有城外少量人手在旧日先农坛的圆形高地列成了专用来对抗重骑的叠阵。
但主阵将成，次阵未完的时候，许多人看到了那名虬髯弓手被杀死。那人在宋军中颇有威望，不少宋军将士暴怒高喊，顾不得阵中军官的喝令，箭矢如飞蝗般从阵中飞出。
将士之中，有人与同伴配合，擅使力量极大的克敌弓，射程远达三百六十步；有人用三石四斗的短桩神臂弓，百步内每射铁马，应弦而倒。这些独特的武器彼此配合，本来能形成遮断战场的箭雨。
但此时众人既慌又怒，全然失了计较，大蓬箭矢隔着老远就射出去，看起来吓人，其实对呼啸奔腾而来的骑阵几乎毫无效果。骑队前方的骑士稍稍勒缰转向，就避过了大多数箭矢，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骑兵中箭落马。
随即骑兵队列骤然收紧，从正面冲向叠阵。
孟珙这时刚奔出城门。先前他敏锐察觉了战场变化，所以急去禀报赵方，可这样一来，又恰好错过了本方厮杀，急得他隔着老远大喊：“拒马！左右肋立起拒马！”
叠阵的讲究，一曰纯队交错，二曰拒马锁阵，两者缺一不可。
但这会儿来不及了，搬运拒马的若干步卒，还在高地后头吭哧吭哧费劲，宋军所设的叠阵，根本就不完整！
定海军的骑兵眼看将要正面直撞叠阵，忽然又左右两分，整个过程里都听不到有人呼喝号令，流畅得犹如水流，又仿佛上千个人上千匹马成了一个思维相通的整体，轻松分开双臂那样。
两队骑兵以毫厘之差让过了密集的枪林，随即向叠阵的两肋猛冲。
在他们的马匹前方，数百支长枪几乎在同一时间整齐探出。定海军骑兵所用的长枪，看起来比宋军制式的鸦项枪要粗劣些，其实打造极其精良，而且枪刃略长数寸，可兼做挥砍之用。
众多长枪同时前刺的时候，仿佛在骑队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银色的光幕。
下个瞬间，骑兵怒吼，孟珙嘶喊，而叠阵中的宋军将士惨呼。
光幕之前，血雾不断迸发，而随着光幕的深入，血雾越来越浓烈，几乎掩过了骑兵卷起的烟尘。许多人被刺中，狂喷着鲜血倒地；许多人被马匹撞倒，在地面被踩成烂泥。
宋人之中也有武艺极其出众的豪勇之士，站定了骑兵奔走的缝隙，疯狂挥动手中武器，将密集刺来的长枪格开。但这等人随即就遭后方涌来的轻骑乱刀挥砍，一身好武艺全无发挥的余地。
马匹奔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甲胄带起的反光遮蔽视线，狭长而锋利的直刀从四面急落，划过脖颈，则人头落地；划过身躯，则甲胄绽开，鲜血横流！
宋军并非易与之辈，奈何眼前这支兵，是定海军十万众里纠合出的精锐，几乎可称为北方半壁江山中最敢战也最擅战的军队。两方一旦正面接触，在厮杀武艺上乃至配合上、士气上、装备上的诸多细微差距凑到一处，立刻就成了钢铁和泥土的巨大差异！
“继续冲杀！”
倪一的利斧终于杀伤了敌人，看起来杀得还是宋军中有名的好汉。他满意地策马向前，大声下令，身后各骑队的领兵军官略举高长枪，挥动系在长枪顶端的三角形小憩，催促着队伍继续往前冲锋。
方才这一次冲锋，就已经击溃了城门处的宋军，骑兵们队列由两股收拢为一股，冲进了南薰门！
城门洞里，城内宋军大批赶到，数十面大盾举起，百多人前后相继，堵塞通路。
定海军骑兵长途奔袭而来，队中并无铁浮图重骑，一似乎难以挫动盾阵。但骑兵们全然不顾生死，强行催马连续猛撞，转眼就把最前方的盾牌撞到松散。
数百人马在深长通道中狂呼混战，到处鲜血横流，几乎把石板地面深深的车辙都要填满。而尸体更是横七竖八乱倒，后头活着的人毫无顾忌，纷纷践踏过去继续厮杀。
更后方的定海军骑兵尚未进入门洞，仰脖看处，远远瞧见城头上有宋军打扮的军官和女真人并立，各自调兵遣将，一队队宋军士卒手持刀枪剑戟，从城墙上各处蜂拥而来。
“宋人果然叵信，果然卑鄙，果然和女真人勾结了！”
定海军将士勃然狂怒，纷纷张弓搭箭往城上乱射，一时间城头宋军哄散躲避，转而依托城堞与下方敌军对射。
开封城里，赵方一路狂奔到南薰门内，左右慌忙上来为他遮挡流矢。
他一把年纪了，跑得太猛，以至于头晕目眩，忍不住俯身嗬嗬干呕了两嗓子，抬头时先看门洞中纷扰恶战，再看城头乱局。
如何就被逼到了这里？如何就厮杀得这般猛烈？
赵方惊怒交加，顾不上城外还有那么多的将士尚未入来，一叠连声喝道：“守城的女真军官在哪里！叫他出来帮忙，关城门！下千斤闸！”
晚了，来不及了。
城门洞里天崩地裂也似一声响，犹如洪水冲垮了堤坝，原本堵在门洞厮杀的宋军将士连滚带爬后退。随即巨大的声浪冲入城里，有簇拥着赵方的士卒被震得站立不稳，当场坐倒。
只听得无数人狂呼乱喊，定海军再度入城。
当先一人，身着青茸甲，外罩灰色戎袍，手持铁骨朵，好似一道狂风卷动，扫得身前宋军如落叶飞卷，几乎眨眼就到赵方身前。
两名赵方的贴身护卫各持铁盾、长枪奋勇阻挡。
那人纵马直冲，挥动铁骨朵猛砸在铁盾上。
护卫见这铁骨朵来势汹汹，慌忙以肩膀抵在盾后，硬接了一击。结果铁盾在巨大的冲撞之下发出咔嚓声响，四分五裂地崩碎开来。护卫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他连连退后，莫说持盾的左臂根本抬不起来，半边身体都麻了。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名护卫斜刺里冲到，挺枪去刺那人的马匹。那人哈哈一笑，俯身就抓住了枪头，随即往怀里猛地拉扯。护卫不敢被他扯到近身，奋力回夺。那人一松手，护卫踉跄倒退出十数步。
此时，后头更多的定海军骑兵涌入城里。不下数百骑催马往登城步道狂奔，把步道上的宋军士卒撞得七歪八倒，宛如下馄饨一般坠落。行动最快的一队骑兵冲上城楼，眨眼就将被宋军叫回的女真人冲散。
就在四周鲜血飞溅的厮杀场上，一名骑士从怀里取出鲜红旗帜往枪杆上一套，随即架在城台高处。
那旗帜迎风扑剌剌地展开。城内城外，城上城下，认识的人无不动容。
距离南薰门百余步外，宣缯气喘吁吁赶到这里，一看旗帜飞扬，满脸不可置信。
身旁侯挚骇然变色，却抓住了宣缯喊道：“他没带多少人，我们不用慌！他立足未稳，我们有机会！”
赵方看看旗帜，再看眼前手持铁骨朵的敌将，两眼满是惊讶，又忽而混入了隐约的羞愧。
这人便是周国公郭宁！
郭宁立马于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之外，提起铁骨朵指了指，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赵方吗？”
“咳咳，正是……”
赵方毕竟是大宋之人，不得不秉承大宋丞相的意志，当下心念电转，想出了四五个解释己方行动目的，并指责定海军背盟袭击的言语套路。
但郭宁压根不作口舌争执。
在他仿佛铜浇铁铸的凶恶面庞上，露出了讥诮的笑容。他盯着赵方，略俯下身问道：“请问，尔等是活腻了吗？”

第七百九十二章 宋人（上）
南薰门内，已然一片纷乱。
“不要慌！我们人多！”有宋军的军官带着部下奔还回城门方向，一路高声大喊，试图纠合更多的人手：“跟我来，占住了护门墙！把敌军堵回去！”
城楼上也有将士呼喝：“这里有暗板！揭开暗板投石下去，遮拦城门甬道，他们的骑兵就跑不起来！”
侯挚负责建造的开封外城，殊少华丽，而且针对战斗所需，做了不少安排。比如城门不设瓮城，而用护门墙和羊马墙来阻断敌方奔突。又比如城楼前设有暗板，暗板上堆积巨木大石，一旦揭去暗板，木石就能直落甬道，以碎攻城之人。
宋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握住了侯挚两项营造的关键，开始将南薰门作为攻防据点使用，可见宋人擅守，诚非虚言。
这样的军队，只消再熟悉一点地势，留出时间安排好守城作战的配合序列，足以阻挡数倍乃至十数倍敌人的进攻。
开封朝廷纵火烧了李霆等人，以此在宋军和定海军之间撕扯出巨大裂痕，逼迫宋军站到自家这一边，着实是一笔包赚不赔的交易。
然而，定海军的反应速度太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太短了。
最早奔上城楼的定海军骑兵横冲直撞，仿佛切入松软土壤的铁犁一般，进退全无阻挡。眨眼的功夫，就沿着城台顶端往来兜转几遍，试图去扳动暗板的数名军卒被铁马撞击，扎手扎脚地飞落城下。
再转头看另一面，骑兵们也早就越过了护门墙。只剩下数十名宋军士卒据着一段立于鹊台上的木墙，张弓搭箭往左右乱射。
鹊台高有两丈，墙高又有一丈三尺，宋军居高临下，箭矢如雨，瞬间射倒十余名极速奔驰的骑兵。护门墙两侧人仰马翻，又带翻了后头跟进的更多将士，引得人马狂嘶，烟尘翻滚，道路被阻住了大半。
此时董进从城门奔来，眼看道路受阻，抢过一面大盾遮挡箭矢，催马向前狂奔。
起初宋军只当这人暴躁，打算连人带马来撞墙，孰料他从身后取出绳索飞掷，套在了木墙中段一截粗大木桩，又将绳索往鞍桥上套了两圈。下个瞬间，马匹侧向奔驰，绳索猛然崩紧，木桩被巨大的力量连根拔起，连带着整段木墙都摇晃起来。
定海军骑兵们大声欢呼，好几人有样学样，也掷出绳索拉扯木墙。转眼间，又是一连串的木桩飞起，木墙摇摇晃晃着，从鹊台上翻滚坠地，连带着十余名宋军都摔得头破血流。
而大量的定海军骑兵急不可耐，直接就催马奔上鹊台，然后加速往前冲杀。
骑兵不断涌入，但又不急于深入开封，他们如流奔涌，往来冲杀，不疾不徐地扩张着控制范围。很快，南薰门东西两侧的宣化门和安上门也有了厮杀。
至于南薰门左近，有个特别的讲究。
因为此地乃是当年二圣北狩时，张邦昌率百官遥辞，恸哭仆绝之所，南朝的记载甚为详尽。所以赵方虽然从未来过这里，却颇熟悉周边地势，入城时特意让人占据了城门内半里许的看街亭，并且以看街亭为中心，设立自家的中军营地。
但这会儿，看街亭周边屯驻的相当兵力全都扎不住脚，被骑兵驱赶得翻翻滚滚，四散奔走开了！
按照常理来说，定海军的骑兵从临蔡关战场方向过来，全速奔驰了二十多里，人马都热气蒸腾，怎么看都该是强弩之末。偏偏对着这强弩之末，宋军来不及整队迎战，就抵敌不住！
赵方既然没有新的命令颁下，宋军就坚持着战斗，然后被杀戮，被击退，发起抵抗，被粉碎。四周一片纷攘，大概只有赵方和郭宁对峙着的一小块地面还安静些。
不过，这也只是侥幸没有被激流冲刷过的沙滩罢了。不定什么时候，铁骨朵就要落下来了。
赵方并不觉得，自己非得和定海军为敌。史相公那里固然可以拍脑袋定策，他也不是没有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眼前局面，不过是出于侯挚的奸谋罢了。
但这局面又难免让赵方有些愤怒，有些沮丧。
也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一事。几年前，他在随州提拔孟宗政时，因为孟宗政的父亲孟林曾是岳王部将，于是便问孟宗政，如今大宋边军中，多有武艺精熟的勇士，这些人能不能及得上当年岳家军中的豪杰？
孟宗政连连摇头，说断然及不上，皆因大宋偏安江南数十载，将士未经无数次出生入死锤炼，终究少了当年中兴诸将所部从尸山血海里平趟出的凶悍劲头。
对此，赵方本来将信将疑。
他手下的兵将们，在女真人南下掳掠之前，真没经过什么战场厮杀。但经过平日里的严格训练，再熬过遭逢强敌初时的慌乱，现在许多人都脱胎换骨，绝不逊色于开封朝廷任何一支兵马。
所以赵方觉得，他们就算比不似北地男儿整日里厮杀不断，也不至于差的太多。
但这会儿他明白了，孟宗政这种世代从军之人，确实有些家传的门道。赵方自己纸上谈兵，想得过于轻易了，而定海军的凶悍程度，远比金军更甚。这伙强人短短数载就劫夺大金国中都政权，是有扎实底气的！
此时郭宁勒马于身前，轻飘飘问了句，你是否活腻了。赵方只觉自己成了庞然猛兽的猎物，随时要被利爪撕扯粉碎，那种羞辱根本不是言语所能形容，饶是他养气功夫不错，也顿时脸色铁青。
更可怕的，是郭宁的眼神。原来那些平趟过尸山血海之人，看人便是这样的。赵方觉得，自己像是突遭利箭贯脑那样，神经突然被阻断，动作随之猛地一滞。
这郭宁，真如传闻中那般可怕……真不知他杀过多少人，才养出了如此凶恶模样！
赵方用了绝大的力量，才让自己从这种状态挣脱出来，进而躬身行礼：
“周国公何必这般言语？莫非是下属们迎候不及，以致失礼？我必定狠狠地惩处他们，还请国公万勿介怀，莫要向着友军施展辣手。”
郭宁拨马向前两步，冷笑了几声：“你说的是什么屁话！”
躬身下去的时候，赵方忍不住想，这郭宁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轻佻果躁，竟以万乘之躯，亲自做这种横行战场的事情，此刻城门周围若有弓箭手在，岂不是可能……
弓箭手确实是有，而且数量非常多。在这瞬间与赵方想到同一处去的，还不止是弓箭手。
郭宁纵骑而来，身边簇拥的甲士人人浴血，所经之处尸体枕藉，许多宋军士卒明知自家主将在此，也下意识地避开这边。
但一名大汉忽然从侧面不远处跃起，劈手躲过身边同伴手里的短矛，拧腰发力，朝着郭宁猛地投掷过来。
这距离实在太近，郭宁如果要闪开，身后的侍卫们猝不及防，很可能就要死伤。于是郭宁全然不动，只抬起左臂格挡。
“当”的一声大响，郭宁手臂巨震，只觉得一阵疼痛。那短矛的矛尖在厚重的护臂上打了个印子，随即被郭宁奋力挥开了。
挪开手臂，那大汉已经冲到近前，挺着手中雁翎刀，朝着郭宁就刺。
郭宁微微冷笑，待要挥动铁骨朵，耳旁有人大声怒吼，原来是倪一已从旁边拨马转过来。
伴随着吼声，倪一纵身从马上跳下，搂住那大汉的肩膀，直接将他按倒。
那大汉反应不及，摔了个四仰八扎，雁翎刀脱手甩在一边。他从腰间拔出匕首，朝着倪一的肋部就刺，匕首却刺在铠甲上滑开了，只带出一溜火星。
而倪一单手倒提着大斧，用斧柄的铁椎重重砸下。
第一下就在那大汉的脸上开了足足寸许直径、贯穿底部组织的血洞。第二下砸中了脖颈，随着轻微的骨骼暴裂声响，鲜血从伤口狂飙出来。
倪一又砸了几下，随着大斧的长柄抽拔，开始有碎肉飞溅，那大汉的四肢偶尔抽搐，很快就不动了。
赵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着大汉咽气。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现出了遏制不住的悲悯：“国公，城里的这把火不是我们宋人放的！现在遭国公屠杀的，却都是宋人！”
郭宁冷笑一声：“这还是一句屁话。”

第七百九十三章 宋人（中）
话虽如此，也不知郭宁做了个手势还是点了点头，原本策马奔驰的骑兵们忽然放缓了脚步。
当两军稍稍拉开距离，定海军的骑兵们聚集成数十人、上百人的队伍，把手中枪矛高高举起，象是平地长出了一从从的灌木。
与之纠缠的宋军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如潮水般后退。
宋军将士大都聚集到赵方身后。他们秉承着长期以来的习惯，非常讲究指挥和整体的配合，这会儿纵然控制不住城门，但背靠城内的熊熊火光，在资深的使臣和效用们的叱喝声中再度结阵，瞬间又显得队列森严。
在阵列中的将士，看着城门内外同伴们横七竖八的尸体，本来明显有些不甘，许多人带着跃跃欲试的暴怒。
这时候却听到定海军的骑兵们破口大骂，说赵方和女真人合谋，陷了定海军的大将，所以才引发了定海军的反击。将士们无不吃惊，好些军官连声反驳，但想想方才忽然狂奔到开封的古怪情形，想想自家进城以后守军的配合，又觉得这多半是真的。
既如此，接下去这仗恐怕越来越难打，这一场，不是来打落水狗的，是要啃硬骨头……不不，是要和下山猛虎硬撼！
将士们本来觉得盟友翻脸，人人愤恨，这会儿听说是自家先不厚道，去招惹强敌，满腔怒火之外，又多了些茫然和沮丧。
不少将士开始偷偷嘀咕：这和出兵之前说的不一样啊？上头的大人物们，怕不是要拿我们这些大头兵的性命作死？这两年大家处得不错，赵爷爷何必如此？难道他老人家早就想好了，却只瞒着咱们？这不合适啊！
赵方立刻感受到了本方将士们气氛的变化，但他一时间哪里顾得上派人辟谣？
就在郭宁的注视下，赵方伸出手，试图去合拢那条大汉爆绽的双眼。可是大汉的整个面庞都被斧柄捣碎了，脸上的皮肉翻卷下陷，连带着眼睑都撕扯变形，赵方试了几次，始终不成，倒是自家的手掌沾满了血。
再过一会儿，死者的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连他的袍服下摆也沾上了，赵方却恍若不觉，任凭鲜红的血液慢慢地洇了上来。
骑在马上观看的倪一冷哼了两声：“假惺惺的狗官！”
此前有情报说，赵方爱兵如子，颇有古之名将风范。看他此刻言语含怒却又强自压抑，更兼神色悲悯异常，那不像是假的。
定海军骑兵冲进城池，猛烈冲杀，宋军的反应却有些迟钝，也没有和守城金军配合作战，可见赵方的这句话怨气十足，倒也不是没有来由。
但郭宁一点都不同情赵方，也不同情死伤惨重的宋军将士们。
郭宁一直觉得，自己除了做过一场古怪大梦以外，依然是个见识有限的寻常武人。他见多了大金国的官员们，却没有和大宋的高官正经打过交道……贾涉那样的，肯定不是正经官员模样。
所以他此前发现宋人和女真人站到一起，顿时就暴怒发作。他觉得，这或许代表了宋人全程看穿了己方的谋划，即将在战略上造成己方巨大的被动，必须以雷霆手段破局才行。
但这会儿，当郭宁率军冲进开封，眼看着定海军的将士与宋军厮杀到一处，而宋军竟似全没有做好硬撼强敌的准备，他就明白了。
宋人哪有什么长远战略可言，他们走一步看一步，时时刻刻都想着投机；结果这会儿，被开封城里的某些人利用了，仅此而已。
这世上，当官的人总是差不多的。自家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然后拿着部下们的命去垫刀头填沟壑。
当年在界壕沿线，明明黑鞑子越来越难打，站在大金一面的草原部落越来越少，女真贵胄们依然逼着镇防千户出兵，一次次深入草原去灭丁。其实哪里能灭得了鞑子部落的人丁？死的都是边疆将士！
可边疆将士死一批，对女真贵胄丝毫无损，偶有战果，却是大人物们的进身之阶。所以大人物们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军事冒险，全不在乎无数将士毫无意义地死在漠北，为了维持界壕的稳定，数十个河北军州都被抽干了血，直到最后的崩溃。
大金国的官员如此，大宋的官员也是同样的德性。只不过宋人的脑子比女真人好使些，打赢了，能写出千千万万的文章，把一分的胜利吹成十分的英明神武，在政坛上衍生出百分的利益；打输了，不过是运数不济，说不定有文人写一首诗，叹一叹河边骨、梦里人，以图流传后世。
眼下这般局面，南朝自上而下许多人的想法层层嵌套，好像很难明白。其实郭宁站在底层武人的立场上，一眼就能看透。
史弥远和他的下属们，大都被中都朝廷拿出的巨额利益所打动，开始纵容本方的党羽在海上获利，但史弥远又想依靠南朝的实力做点什么，在开封朝廷的灭亡中攫取直接的利益。
于是他刻意规避了被中都方面不断渗透的淮南，转而一声令下，让赵方带着他在京湖一带苦心编练的两万兵马北上。
这固然因为赵方练兵得法，麾下将士甚是擅战；也显示出在史相眼里，这两万将士不过是可以用来试错的筹码。
待到李霆入城，然后遭了火攻，赵方本可用全力救火的姿态去赢取郭宁的信任，并不一定非得与定海军敌对。他顶多冒一点风险去当面解释清楚，己方虽有抢占开封的想法，却绝无杀伤盟友的意图。
奈何开封朝廷穷途末路，意图最后一搏，所以侯挚拿出的利益简直诱人至极。大宋独占开封？大宋以开封朝廷为傀儡，进而伸手到大金国的半壁江山？
此事若成，不，哪怕不成，这过程中也会带来巨大的利益，会让史相在临安站得更稳，会让赵方鱼跃龙门！
赵方是有能的帅臣，却不是圣人。他被此吸引，于是半推半就地分派兵力，意图拿下开封外城，强行将定海军阻绝于外。
这计划确实很诱人，可是，整支军队的战斗目标忽然变化，原有的作战计划全部推翻，再要当场将敌军视为友军、友军视为敌军……是那么容易的么？
如赵方这样经验丰富的将帅一定知道那有多难，但他依然这么做了。
因为他权衡之后，觉得就算大事不成，也能够将责任推卸给开封朝廷里的某些人，反正那些人迟早是要死的。
更因为他麾下有两万将士，他有条件，也有资格拿将士们的性命搏一下那个美好的目标！
现在，因为定海军骑兵来势如电，赵方的谋划已经彻底失败。此刻他的悲悯和怨气都是真的，但那些将士的死伤，真能归咎于郭宁吗？明面上爱兵如子，事实上却用兵如泥、视兵如草芥的事情，究竟是谁做出来的呢？
郭宁待要再骂几句，当场砍几个够分量的宋人军官泄愤，忽然风向变化，带来了炽热的温度。
南薰门大街前头，火势愈发猛烈，使得空气明显升温了。就算隔着战场甚远，众人也下意识地大口呼吸，却仍然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赵方抬起头，沉声道：“周国公，你带兵马撞来时，我方的后队纷乱。那是因为我军将校正忙着收拢将士们随身的水囊、水袋！另有得力的人手，都去蔡河取水了！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看着贵部将士葬身火海！”
“哦？”
这话倒让郭宁有点吃惊。他想了想自家领兵一路杀来所见，发现这话倒是不假。好几支宋军被铁骑冲垮的时候，手里真拿着水囊水袋。
有趣，有趣。宋人果然如传闻那样，打仗的水平一般，办事却很地道，这样那样，怎样都不落话柄。
他就此下定了决心，拨马向前两步：“南薰门是我的，开封也是我的。贵部贸然入城死伤不少，就别死撑了，余下不相干的人，都出城去等我命令吧！赵相公、宣相公两位留下，还有使臣和效用们，也都留下，助我灭火！”
这道命令下得理直气壮，好像赵方是他的部属。
在赵方身后，宣缯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想要亢声反问郭宁怎就敢如此狂妄？难道料定了城外与女真人的厮杀能赢？怎就敢指挥大宋的帅臣、大宋的军队？难道以为大宋的男儿没有血性？
但这些反问一句话都没能出口。
赵方眯起了眼，叹了口气。两家又不是生死仇敌，已然闹出这么大的折损，除了愿赌服输，还能如何？
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好。”

第七百九十四章 宋人（下）
稍远处更接近火场的方向，侯挚身边的几个随从眼看着那郭宁凶威骇人，几乎同时后退数步。
最后方的人立即被后头翻腾的火焰燎着了，他闷哼一声，又往前折返，与同伴们凑到一处。
半刻之前，数人都为定海军铁骑的凶猛行动而震撼，待发现是定海军总帅郭宁亲自冲杀入城的时候，他们又转为惊喜。
定海军铁骑在城外做了什么，他们没看到，但铁骑以后如狼似虎，是真下死手杀人的！定海军对宋人丝毫都没留情面！看来，己方这把大火已经惹起了郭宁的心头之火，而郭宁的肆意妄为，又必然引起赵方的恼怒……
接下去一定就是火并！
赵方是南朝能战的帅臣，身边是有一批精锐使臣和效用的，那郭宁改不了的小卒子脾性，居然亲身闯入大城，这时候只要赵方一声令下，就有可能在开封城里杀了郭宁！
只要郭宁一死，大金就能绝处逢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恢复当年雄踞域中的强盛，而南朝则一定不会放过从大金手中得到的利益。只要郭宁一死，大金能重新夺回的东西太多了，无论宋人想要什么利益，无论钱财，人民，土地，哪怕是要陕西、河南，还是山东，大金都能给得出！
想到这里，一众仆从们气喘如牛，只觉得天下翻覆的机会近在眼前。
结果，那赵方忽尔向郭宁服软了？
那郭宁不是寻常好说话的人，他是恶虎！你以为你服了，他就会放过你？他的膀臂之臣李霆，他的数千部下，还在大火里挣扎哪！现在你仔细听听，还能听到惨叫呢，没叫的人，说不定已经都死了！你就这么确信，郭宁的火气没有半分向着你来？
大金国能给出的那么多好处，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不替自家的前途想，难道也不想想你们史相爷面对的宦海波涛？你就不想想，你们临安朝堂上那些人，多么盼着能有点好消息？
无非是打仗嘛！身为武人就该马革裹尸，你怕什么死啊？
赵方一定是聪明人，这些道理他全都明白，所以他先前答应的那么爽利！但他实在太聪明了，对战场局势和敌我战斗力的判断又太准了，所以他立刻翻脸，全无滞涩！
赵方身为宋军的将帅，前一步可以不在乎将士们可能的折损，意图与定海军为敌，后一步又不在乎将士们已经发生的折损，和定海军重新站到一处？
你看看你身边那些将士的悻悻神色，他们的伙伴刚被定海军杀了一通！你这样做合适吗？
偏偏赵方摆出一副体恤将士的牧养，就这么做了！
而大金国方才挣到的一线生机，转眼又没了！
不愧是宋人！
这些读圣贤书的南朝文人再怎么表现出爱兵如子，骨子里并不把将士们的性命当回事，就和大金的女真贵胄不把军队底层的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当回事一样！
这样一来，大金可就真的完啦！
“宋人全无节操！”随从们连声大骂，有见识广些的，还举了几个例子，证明自大金崛起以来，宋人一直就是这副不要脸皮的模样。
骂过两句，众人又转头看侯挚，等着这位一度以奇策扭转局势之人，夹袋里还有没有办法，还有两个比较机灵的随从观望左右，已经在盘算着簇拥主人逃走的路线。
他们随即发现，侯挚脸上有慌乱，却还没有绝望。
他镇定异常，甚至都没有离开现场的意思。哪怕定海军的骑士提着水袋，策马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走的时候，侯挚就只拢着袖子，平静观看。哪怕他紫色袍服上的散搭花罗的都被汗水浸透了，哪怕他额头上的汗水像是瀑布一样留下来，但那更多出于火舌带来的热浪，却不是害怕。
“有意思。”他喃喃地道。
“相爷是说？”
“那郭宁进了城，压服了宋人，然后开始灭火救人……他们打进了开封，只需要绕过火场，就能直取我大金的中枢，彻底覆灭大金。但你看，那些军官们奔走呼喊，骑士们往来，都提着水囊……他们居然先忙着灭火！忙着救人！”
侯挚眯着眼睛，挥手拂开一阵猛然翻腾的浓烟：
“听说那定海军的将士们，都得田地赐予，在地方上领有荫户。这军中每一个人，不止是军人，也是地方上的士绅；每一个人，便是稳定一个地方的关键人物。所以，正如赵方得作态以安抚军心，郭宁也得作态以安抚军心。他再怎么急着掌控开封，也得先灭火救人，不如此，恐怕定海军上下数万人都要骂他凉薄。”
听侯挚信心十足地说了这么一通，有随从忍不住问道：“嗯……相公说的是，但那又如何？对我们很有利么？”
又有随从叹气：“相公，你听见外头隆隆巨响么？那是定海军的本部大量投掷铁火砲，临蔡关的将士坚持不了多久。说不定，郭宁是刻意等着城外大事已定，在挥军深入开封哪！”
“城外诸军，多半支撑不住了。我甚至怀疑，他们能够坚持到现在，本身也是因为郭宁想以战场为磨盘，慢慢碾碎女真人的武力。但有这点时间，我们就仍有最后的机会。”
侯挚往道路边缘退开几步，看着又一队兵马提着各种临时汇集起的盛水器具驰过。
此时开封城里，因为巨大的火场阻碍，到处浓烟滚滚，但城南左右水门都系惠民河出入。
虽然蔡河淤塞得厉害，惠民河的水量倒还凑合。宋人步行取水嫌远，定海军的骑兵们奔驰往来，速度很快。顷刻间两三百个装满的水袋被投入火场外缘，这片的火势稍稍被压下去一点。
于是又有骑士急忙取下随身的勾爪绳索，大概是想拖开拦路的巨木，大石，打开通往火场深处的道路。
仓促间能做到这程度，这定海军真是训练有素。
“你们看……”
侯挚伸手指点：
“郭宁所部一鼓作气入城的时候，固然威风凌然，所向披靡。但他们分散开去灭火以后，还能厮杀么？”
“他们之所以分散灭火，是觉得，我大金朝廷竟然向宋人求和，足见内部虚弱，再无可用之兵。所以他们才会如此大胆，如此肆无忌惮。可是，谁说我们没有可用之兵了？”
侯挚笑了笑：“与宋人合作，是我们穷途末路之下不得不尔，却不代表我们没有任何力量，更不代表，那郭宁本人如此轻佻，我们不能制他！”
说到这里，一队骑兵满脸烟灰地从火场奔出，侯挚向他们挥手示意，口中继续道：
“我已经让人飞报田器之，要他急调建威都尉奥屯斡里卜和殄寇都尉完颜阿排所部。这是城中皇帝亲卫以外，最后两支可用之兵，负责驻守内城城墙，有一万四千人！扣除必要的留守兵力，再扣除那些动摇胆怯之人，至少也能调出七千。用这七千人，对付奔忙于火场的郭宁，行不行？”
说到这里，侯挚忍不住稍稍提高了嗓音：“杀死郭宁的功劳，宋人不要，我们便自己取！”

第七百九十五章 突火（上）
侯挚的言语一出，随从们瞬间惊喜。
用七千人，杀死郭宁？
这祸乱大金的贼子，这会儿以为宋人俯首，金军再无余力，正在前头指挥分派人手，就连那柄赫赫有名的铁骨朵，都悬在了马鞍侧面，而他已经跳下战马，三两步踏上一处废墟，眺望火场局势。
此人真是轻佻异常！这时候不需要七千人，只要七十名弓箭手射出一蓬箭雨，就能活活地将这厮射成一枚热气腾腾的胡麻饼，每一粒胡麻都代表一支箭矢扎出的洞！
郭宁一死，天下局势重定就在此时！
惊喜之外，众人又难免惊恐。
毕竟郭宁可是大金国开国以来，最可怕的逆贼。他的兵马再怎么分散，身边总有精悍的扈从，看来惨烈的鏖战，很快就要爆发！
这几名随从到这时候还跟着侯挚，可称得上忠诚，但就连他们，在目睹了定海军铁骑横冲直撞的威风以后，也丝毫都不敢在此逗留。
顿时数人都道：“相公，我们快走！”
或许因为觉得一切即将抵定，他们叫嚷的声音略响了些，恰好压过了谋一阵火焰翻腾的呜呜声，传到了郭宁等人的耳里。
“国公，那边有几个聒噪之人，簇拥着一个着官袍的。此人怕是开封朝廷中的人物，我去捉了他来！”倪一跃跃欲试地道。
郭宁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会，而只冲着火场，侧耳倾听。
董进遂知道，控制南薰门的局势之后，郭宁的心思已经不在军政。
哪怕开封朝廷近在咫尺，只需绕过火场就能直取内城，攫取甜美的果实；哪怕站在军务的角度，当务之急是依托南薰门，向外城各处城门扩张。但郭宁已经懒得理会那些，他的心思，此刻全在火场中的同袍了。
郭宁此刻所在的位置，是看街亭北面一处丘墟，因为风向的关系，时不时受到火场烟尘的袭扰，还有灰白色或者黑色的碎屑、红色的火星子被火势带到空中，再飘散下来，以至于周边的环境都有些看不清楚。
人在这样的烟尘之下，会不停的咳嗽，马匹也很容易惊恐不安。他瞪眼看了会儿，眼睛就被烟气熏得肿痛发红，于是他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以图得到些火场中的动向。
南薰门大街深处的火势，好像愈发猛烈了，而且还在向外蔓延。这条大街也就是前宋时以繁华著称的御街，在道路两旁堆积的建筑材料后方，犹有当年宋时国子监、太学和武学的少量建筑遗存。
现在这些建筑都陆续烧了起来，有木板或者竹料在火舌炙烤下爆裂，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响，也有年久失修的梁柱在剧烈燃烧之后倾斜倒塌，带动着梁柱支撑的楼板或砖瓦哗啦啦地落地。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轰鸣声，再混合着火势带起的风声，汇成了沉闷的嗡嗡声响。
眼下站在高处，郭宁能听到的，看到的，就只有这些。先前有人回报说，在火场深处看到过人影，但郭宁竭力去看去听，没有发现任何迹象。
难道是火势太过猛烈，以至于所有人全都烧死了？
这不可能！
李霆自家是个兵油子，他部下的好手，也个个都经验丰富。火场规模如此巨大，总不见得没有一点可以奔逃的缝隙，更不可能没有避火的余地。况且数以千计的人，还有那么多战马，怎么可能都被困在里面了？
李霆这厮真是……真不让人省心！
郭宁愈想愈是焦躁。
这会儿董进正带人威逼着宋军的将帅，并勒令宋人加快运送水囊的速度。
此等炎热天气，人在太阳底下站着不动，都有满身热汗，非得喝水补充，结果那么多士卒随身的水袋都被定海军骑士恶行恶状地抢了去，好些人满怀怨气，此起彼伏地抱怨。
董进本想拔刀子威逼，被身边同伴劝住了，转而取了随身银钱发放，立显奇效。不少宋军得了钱财，脸色立刻就好看了些。
奇怪的是，也有宋军始终挺配合的。
或许这些人本来就缺少和定海军为敌的意愿，还对崛起北方的汉儿武人有些好感吧。又或许宋人对局势的判断有独特的地方，很多人在怒火冲头之后不久，陆续都发现罪责不在定海军，实在因为自家的上司新想法太多。
反倒是这会儿，定海军入城以后并不继续厮杀，反倒是全力扑火救人，让这些同样出身底层的宋军将士感觉到有些亲切。
当然，明面上，大家都打着听从赵爷爷命令的旗号。这些人从自家军中调出了运输粮秣物资的大车，装了木箱、木桶，还找到了城里通往宣泰桥方向的道路，把送水的速度加快许多。
一队宋军推着装水的车辆，正吱吱嘎嘎地从郭宁身旁经过。忽然木轮子嵌进了交错的车辙，整辆车猛然一顿。年轻的军官立即俯下身，试图奋力抬动车辕，可车身上装满了水桶水箱，何其沉重？四五名宋军士卒挣得脸色通红，只有水面微微晃动，车身却纹丝不动。
郭宁从丘墟上头快步下来，走到宋军士卒身旁帮着搬动。他的力气比常人大许多，呼喝发力之下，整驾大车一晃，再晃，可是想要脱开车辙，依然差了些。
郭宁骂了一句，取下头盔往车板上一扔，头顶热气腾腾升起。
侍从们哪里敢放任周国公身处敌友未明的宋人环绕，还干这些粗活？十余人一起涌上来，郭宁叫道：“别忙，各人手搭紧了车板！听我号令，一起发力！一，二，三！”
加上侍从们，足足二十多条精壮汉子一齐呼喝，将整驾大车猛地抬了起来，宋人的军官俯身下去，用力扳动车轮，须臾喊道：“好了！”
车辆下落数寸，这下轮毂落在了正确的车辙里。侍从们道：“各位，有劳了，赶紧往前头去罢！”
他们走了几步，郭宁追了上去：“等一等，我和你们同去。”
侍从们连忙上去阻拦，郭宁已经用头盔舀了水，哗啦啦倒在自己身上。
“走吧，别耽搁。”
那个年轻的宋军军官抹了抹脸上烟灰，赔笑道：“这位，咳咳，这位将爷，我们只负责把水送到前头百步，接着还要折返去惠民河畔。再往火场深处，我们是不去的。”
“无妨。”郭宁开始推车：“你们忙你们的！百步之后，我自去便了。”
一行人正要拔足，董进从外围催马直冲到近前。
“国公！观桥那边，有李霆的部属顺水而下，突出了火场！”
郭宁大喜：“有多少人？”
“三四十人！有李霆的亲兵统领胡仲珪在内。不过……”
“不过什么？”
董进凑到郭宁耳边：“胡仲珪，还有其他人的烧伤都很严重，已经不成人样子了，恐怕活不了多久。”
亲兵统领如此，李霆本人呢？
郭宁扶着车板的手上青筋一现。
“把赵方、宣缯等人，交给倪一看管。你挑一批胆大之人，从观桥出发，沿着惠民河上行探察！你和将士们说，这是为了救助咱们自家兄弟，行动要快，我有重谢！”
“遵命！”董进返身上马，又再度俯身：“国公，你呢？”
“我还是从这里深入，沿着李霆所部的行进路线搜索。”
董进待要劝几句，郭宁用力拍了拍他的战马：“去吧！”
那战马身在火场边缘，若非训练有素，早就已经惊恐狂奔，这会儿马股被郭宁一击，嘶鸣着就跑开了。
郭宁一行人，还有那辆装水的大车继续前进。
眼看着他们的背影被烟气阻挡，停留在道路边缘，气不敢出的侯挚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他捂着脸，眼泪都淌下来了：“这人就是周国公郭宁！你们看看，此人真就轻佻到这种地步！”

第七百九十六章 突火（中）
郭宁全不理会路边的闲人，他冒烟突火，顷刻间就深入火场百步。
这样的大火，一定事前经过精密计算，布置巨量的引火之物，并用精干人手同时点火，才能造成。眼下火场的规模，已经扩张到了南薰门大街左右两里以上；掩过了两大片城里的菜地，才稍稍放缓。
天晓得开封城里的官员们何以如此大胆，这样的火势如果不加以控制，半个外城都能烧没了！女真贵胄们自家缩在内城，是真没把外城零散居住的百姓当人吧？
说来真是可笑，郭宁入城之前，满脑子想着杀人，可真到了这里，却得忙着救人。终究李霆所部的突进是出于郭宁的命令，他不能眼看着李霆等将士没于大火，也不可能像那些破罐子破摔的女真人那样肆意妄为！
随着地位愈来愈高，郭宁愈来愈习惯血腥和无情的手段，可无论如何，他都不是那种凉薄的政客，更不是满心想着荣华富贵的野心家，而是始终与袍泽们站在一起的武人。
武人有武人的立场，有武人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凑近了火场仔细观看，从南薰门大街蔓延出的火势已经不再是蜿蜒绵亘的火墙模样，倒更像是巨大的，一团活着的火，正由着自己的心意肆意往四周推散。
在炽热的阳光下，火焰的红色不显眼。只有当浓烈烟云腾起，遮蔽阳光的时候，才能看到红色的火舌吞吐，不断吞噬废弃的房屋、破败的帐篷，乃至到处堆积的木料和砖石。
随着火舌的抖动，热量不断生成，侵袭着像蚂蚁一样奔忙在火场边缘的人。
郭宁浇在自己额头鬓发的水，很快被热风吹干。空气的高温让他的皮肤有焦枯之感，眼睛觉得刺痛。眼眶很快就遭更多的汗水涌入，而汗液的表层旋即被空气中漂浮的黑灰色烟尘覆盖，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黑色的痕迹。
此时一批定海军将士正忙着催动战马，把道路两旁近火的房屋全都推倒，然后用绳索系着木料拖开，防止火势蔓延。偶尔有百姓哭喊着阻止他们，都被毫不客气地威逼驱赶开。
往火场垓心处看，又有数条队列一直延伸，每条队列都由百余人组成，每人间隔数尺站着，把一桶桶用车辆运来的水接力传入火场，到处泼洒。
可是这点人手较之于翻卷烈焰，简直微不足道，他们灭火救人的成果，也微不足道。
他们往火场里深入了不过十余丈，在冒着青烟的废墟里拖出了十余人，可惜救出的每个人，几乎都已奄奄一息。
有的将士口鼻尚有气息，身体四肢却被烧得像焦炭那样了，甚至身上的护心甲还散发着高热，救援者的手掌碰了上去，立刻被烫得起泡。还有将士被拖离火场的时候一直在狂吼，那吼声撕心裂肺一般，因为他大半个面庞包括眼鼻五官，几乎都像蜡一样，被烧得化了！
这样的伤势，几乎不可能有存活下去的希望；任何施救的想法，只不过让他们徒受一些时间的折磨罢了。
这种情形对展开救援的将士来说，也同样是折磨。
带队的军官瞪着那些惨不忍睹的躯体，隐约认得这几人是自家熟悉的同袍，两眼几乎要滴出血来。
“狗东西，竟敢放火……宰了他们！老子要宰了他们！”
军官连声喊着，却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宰谁，又该怎么去宰。他翻来覆去地喝骂几句，随即往自己身上猛浇了一桶水。
他指着火场中一处被横七竖八木料遮挡的方向，嘶声吼道：“那里！那里！我方才听得清楚，有人在求救！那边一定是有活人的！而且不少！我冲一次，试着找到他们，你们跟着我，准备着多往我身上浇水啊！”
“都将，又要冲吗？”几名士卒看了看自家身上燎泡，无不面露难色。
那都将猛瞪起双眼，待要喝骂，郭宁毫不犹豫向前。
他从身边将士们手里取过几个盛水的皮囊，背在肩上；又从袍袖撕下一副布条，遮着口鼻，随即他道：“你带路，我们冲吧！”
烟火缭绕间，都将只觉得说话的声音不像是自己部下，但也顾不了那许多了。他叫了声好，立刻拔足猛冲，郭宁紧随在后，两条人影一前一后闪动几下，便消失在烟火后头了。
侍从们没想到郭宁到了这里犹自不足，还亲自顶着烈火救人！
“国公！休得莽撞啊！”十数名侍从连声惊呼，纷纷跟着撞进火场。
周围士卒们大惊失色：“什么？国公进了火场？方才那人，竟是咱们的周国公吗？”
这些都是直属郭宁的亲军将士，日常和郭宁在同一个教场操练武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哪会不认得郭宁？只不过被烟尘遮挡，又在火场边缘心慌意乱，压根没仔细去看罢了！
此刻听得侍从们惊呼，将士们顿时反应了过来，只觉得自己昏了头，瞎了眼。
两名因为身上燎泡而不敢前进的士卒捶胸顿足，还以头抢地，撞得自己额头咚咚乱响：“是我之罪，怎么就让国公去冒这样的险！”
下个瞬间，更多人往身上哗哗浇水，随即向着火场狂冲而入。好些人一边猛冲，一边还呛咳着大喊：“往右边去！国公是往右边去的，我们跟上了！”
推着运水车辆到此的宋军将士眼看这等舍死忘生情形，几乎都傻了。
南朝自有豪杰，宋军里头也有的是知死不惧的好汉。可谁能想到，北国豪杰是这样的风格？一个距离黄袍加身、改朝换代咫尺之遥的军政势力首领，能做到这种程度？
先前郭宁从丘墟上跳下来帮着抬举车辆，众人还以为这是定海军中某位将帅，觉得这将军甚是平易近人，好像很容易打交道的样子。真没料到他就是郭宁！更没料到他到了最前沿还不停，一猛子就扎进火场里去了！
宋军此番北上，不是没有私下谈说过定海军的崛起。大宋立国以来崇文抑武，将士们受风气影响，说到那周国公郭宁起自卒伍，有些亲切，有些钦佩，但更多的，是按照宋人习惯，对底层武人不由自主的蔑视。
尤其在郭宁亲自率军冲进开封以后，不少人一面慑于他的勇猛，另一面又难免嘀咕，觉得此人真的过于张狂大胆，望之不似人君，迟早会出事。
但这会儿，宋军将士们的蔑视全都不翼而飞了，反倒是倾佩程度加了十倍。
话说千遍万遍，抵不上亲眼所见。那郭宁能为救援自家将士亲身突火，这样的首领，你说他作死也好，轻佻也好，可站在普通将士的立场，怎能不钦佩他？定海军的将士竟有这样的福分，得了这样的总帅，怎能不让人羡慕？这样的总帅，是不是值得将士们效死？

第七百九十七章 突火（下）
簇拥在车辆周围的宋人看着定海军的将士猛冲出去了，转而回头看看自家的年轻军官。
年轻军官正是孟珙。
身为三代将门子弟，军中后起之秀，孟珙日常练兵习战不辍，与南下金军厮杀，多有斩获。此番北上，他也很有建功立业的期待。孰料定海军铁骑一到，竟似摧枯拉朽。
严格来说，两军压根就没正经交战，宋军已然死伤惨重，主帅还落入郭宁的掌控，连带着孟珙带着自家的亲兵要干这种随时没命的活儿。
孟珙本来对此有点腻歪，这时候却完全被郭宁的行为打动了。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浑身蓄满了力气，想要像郭宁一样去救助同袍，得无数人的敬仰赞叹。到了下个瞬间，他又忽然反应过来，终究两军分属不同的政权，那定海军的将士更是个个身份非常，可不是宋军将士那般穷困丘八！
愣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跳了起来，往火场里冲。
后头同伴扯着嗓子喊道：“璞玉，你疯了？你去做什么？”
兜头盖脸的浓烟上来，让孟珙的脚步稍稍一顿，他解下战袍往头脸上裹着，闷声答道：“这些定海军的汉儿是蠢的，他们冒烟突火，光是用水开路怎行？得用土！用土！我得去提醒他们！”
身在火场中的定海军将士们，其实并不需要孟珙去提醒。
夏日干燥，楼宇建筑一点就着，侯挚在设下引火、纵火之物的时候，又唯恐威力不够猛烈，结果火势到这时候已经没法控制。好也好在火势发展迅速，所有人冒着九死一生的觉悟，鼓勇往火场深处猛冲以后，却发现火场内部的火势盛极而衰，反而比边缘处消停许多。他们接连经过了好几处余烬袅袅的场地，所经之处的烟气远多于火气。
所以众人只用水浸润口鼻处的布条，直接穿行于废墟之间。遇到实在难以翻越的障碍，则当场挖掘土壤，用土来掩埋未熄的余烬，然后快速踏过。
沿途果然又发现了好些被火势烧死或重伤的将士，数以百计，还不断被发现更多。
不止有人，还有死去的战马。
他们的躯体都扭曲着，以各种古怪的模样交叠一处。郭宁认出了其中好几人，那都是他非常熟悉的军中勇士，因为身上穿着的重铠不及脱卸，所以活活被高温烫死的。他们死后，尸体又遭火焚，此时黑烟冒起，轻飘飘散入空中，更散发出烤肉的香味，情形惨不忍睹。
郭宁的脸色铁青，沿途无语。他不断地搬动将士和战马的躯体，试图找到尚有抢救价值的伙伴。
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将士们既上疆场，迟早都会壮烈赴死。定海军中更充斥着不怕死的好汉，他们甚至日常生活中都不避讳这些，彼此嘱咐说，后死之人，只要记得奋勇杀敌，为先死之人复仇就够了。
但郭宁依然觉得后悔。
随着军户制度的不断推进，越来越多的将士们已经获得了田亩和地位，不复当年的卑微。就算不打仗，他们也可以过着很好的生活，所以这阵子以来，将士们的蛮勇心态是在消褪的。他们如此勇猛地冲进开封，完全是出于对胜利的渴望，出于对郭宁的绝对信赖。
偏偏郭宁对局势的判断过于乐观了，全未想到城中守军还有这样丧心病狂的举措！
郭宁在历次战争中，见过太多人流血了，眼下这样的死伤数量，其实算不得骇人。或许过几个月，或许到了下一次战争中，郭宁就会忘记眼前这些将士，他依然会冷静地调兵遣将，不吝于用人命去换取胜利。
但这会儿，郭宁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救出一些人来。
从一处到另一处，撞过一道火墙，再到下一处。郭宁的戎袍被燎得破损，眼睛被烟熏得通红流泪。
正在揉眼时，某处摇摇欲坠的房梁忽然坍塌，带火的木料横飞，砸中了郭宁的额角，砸得他踉跄几步，额角乌青，头发也被火舌烧去了一大片。
待到开始搬动废墟，他的双手也被割开了许多血口。
他的扈从们彼此投着眼色，隐约觉得这样子的作派未免有点主次不分，却没人敢劝阻。
随着不断深入，他们忽然发现了聚集在水井周围避火的同伴，众人大声欢呼，抢上前去。随即又发现许多人因为吸入烟尘，这会儿已经呛咳得奄奄一息。众人慌忙上去搀扶，分派人手将晕厥之人背负出外。
郭宁陆续拍打几个精神还好些的士卒，让他们振奋精神，尽快咳出堵在嗓子眼的烟灰。忙乱的间隙，他又反复地问：“可曾见到你家节帅？李二郎在哪里，你们知道么？”
接连问了多人，并没有谁回答。
问到最后两名士卒，郭宁有些绝望了，忽听一人喃喃地道：“节帅继续往北去了！”
“什么？”
郭宁箭步过去，一把揪着他的领子，几乎把这士卒提了起来。
这下用力大了，那士卒脖颈往后仰，蹭到了烧伤的皮肤，闷哼一声。郭宁连忙扶住他的脑袋，慢慢把他放下，又轻轻拍打他的胸口，取了水袋置于唇边：“你缓缓，先喝几口水……不急，慢慢的说！”
“我家节帅往北去了！他说，这火势蹊跷，后退也未必有活路，不如往前继续冲，说不定有机会！”
郭宁大喜：“好个李二郎！这真是他能干出来的！”
他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士卒被烟火炙烤得半条命都没了，哪里能计算得清时间？苦思一阵，只道：“我等遭到火攻的时候，战马大都逃散，节帅身边尚有七八百人，他留下我们在此坚持，自己往北去了……去了很久！”
“去了很久，没有音讯么？”
郭宁再问两声，那士卒已经晕晕乎乎，答不上话了。
“往北？”郭宁站直身体，往北面看看，忽然发现视线尽数有面着火的旗帜被丢弃在地。旗面被烧去了大半，仔细分辨，赫然是李霆所部的军旗。
这时真是往北去了！这路上还很艰难！
此时的南薰门大街，四面烟尘滚滚，根本看不清远处，郭宁随口问道：“北面是什么地方？”
孟珙应声答道：“往北是子城的南门丰宜门，再往北则是龙津桥和丹凤门。那几处，应该都有金军守备。再之后，就是皇宫了！”
郭宁眯着眼，上下打量孟珙，这才注意到孟珙的宋人服色。
他“嘿”了一声：“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此地乃是大宋的国都，御街所在，我是大宋的军人，自然晓得。”
这小伙子倒是有趣。
郭宁这么想着，点了点头。他指点着侍从们吩咐道：“你们几个，立刻回去告诉倪一，说深处火势渐熄，叫他稳固城门以后，调动兵力入来帮手。另外，你们几个，随我继续向北。”

第七百九十八章 背叛（上）
郭宁猛冲进火场之后，站在火场外围的人，隔三差五都能听到火场里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定海军中顿时有人猝然变色，有人面现忧虑，有人等不及宋军协助运水，自家收集了皮囊，策马狂奔往观桥方向。
而定海军以外，也有人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又过片刻，也不知那郭宁是运气好什么，不断有伤员陆续被送出来了！
定海军的将士们连声欢呼，蜂拥上去接着，许多人立刻在火场外围的空场边，找了有建筑物遮阳的阴凉所在，铺开了毡布，让伤员们躺下，随即展开急救。
与此同时，倪一站在将旗下大声呼喝，立即增调了数百人冲进火场。这时候冲进火场数百人再无犹疑，人人斗志昂扬。
此时定海军的骑兵们，尚有千余正在控制南薰门左右的要隘，负责监管现场，控制宋军将校的人数并不很多。倪一抽调走数百人后，继续虎视眈眈瞪着赵方和宣缯等人的骑士，只剩下了百余人。
宣缯看了看赵方。
赵方恍若不见。
他带兵十几年了，能够猜得出本方将士们所思所想。此时那么多的宋军将士们探看火场，对那周国公只有钦佩。要是赵方可以下令再度发难，将士们的性子起来了，谁能管得住？
两万宋军是凭着真本事打到了开封城的！此前与女真人勾兑不成，也就罢了，没有再二再三与女真人合作的道理！
想到这里，赵方深深叹气，他道：“郭宁能做到这种程度，不像是轻挑，反而像是个圣人了。经此一事，那定海军上下必定万众一心，再也没人能撼动。”
“这世上哪有圣人？就算有圣人，哪会是这个北疆的武夫？”
宣缯失笑。
他思忖了下，慢慢地道：“说不定郭宁有灭火的经验，提前预知到火势蔓延外围以后，内侧不那么危险。又或许，哦，对了对了，开封城里如此窘迫，侯挚又是私下排布，他根本凑不出多少引火的油料！他遣人点火的时候，唯恐不够猛烈，陷不住定海军的骑兵，结果发火药和油料转瞬消耗殆尽，自然就后力不继吧？……这种事情我能想到，郭宁也一定能想到……”
宣缯絮絮叨叨说到一半，赵方忍不住拂动袍袖，又叹了口气。
宣缯站在一个文人的角度，想要推测郭宁这么做的理由，难免从这些方向入手，转眼就想出了这些道理，也是宣缯的本事。
可赵方知道，宣缯错了。
郭宁一定没想过那么多，因为郭宁是武人，他用战场上的思维应对火场，而不是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本事。
当时谁看出不危险了？当时谁又下了这样的决心？在郭宁冲进火场救人之前，谁也不敢这么做，偏偏郭宁以周国公的尊贵身份这么做了。既如此，再去质疑那危险程度又有什么意思？
赵方懒得纠结这个问题，转而指着那些伤者：“郭宁的本事岂止在大胆，你再看那里。”
越来越多的伤者被运送出来，哀鸣和惨叫声此起彼伏。相应的，也有定海军骑士脱下铠甲，从马背上取出专用的包裹，去救治伤员。
那些骑士取出的包裹，皆作青色，里头备有明显带着止血功能的药粉，有能够清洗伤口的小瓶油膏，有用于包扎止血的白布，甚至还有塞在伤员嘴里，防止伤员呼痛时咬到舌头的小木棍。
“十名骑士当中，便有一人随身携带这包裹。适才我让人问了，这包裹是定海军统一配备的，唤作‘青囊’。携带青囊之人，便是经受过军医训练的士卒。”
宣缯颔首：“我在天津府时，也常见到这种携带青囊的士卒。我大宋军中，有外科、方脉军医，许多都是翰林医官局或御药院出身，非同小可。却不知这些定海军的士卒医治的水准，与我军医官相比，孰高孰低？”
“若以高低来算，恐怕是我大宋的军医高明些。奈何数量太少。这定海军中，每十人就有一人能充作军医，在战场急救上作用巨大。”
定海军的体制，决定了他们强调精兵猛将的作用，所以郭宁也格外注意军医。他在军校里，就有传授战场急救的课程，教材里甚至包括南朝的医书《急救仙方》。在士卒们的日常训练里，他也同样制定专门的条例规范，甚至将之与士卒的提拔擢升联系到一处。
赵方所见，那些在马匹背后背负青囊之人，便多半是什将手下的擐甲正军，地位比一般的甲士更高，可以视作什将的助手。
他们的医术自然低劣极了，所学无非是些战场止血、紧急清洗伤口，防止感染的小伎俩。
但这种小伎俩，现在就已经很管用了！
赵方很清楚，战争中的伤亡，很多不是在厮杀中直接造成的。伤者在战后或受伤后的一定时间内得不到救治而死，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如果是宋军遭了这样规模的火攻，那别说救不出人来，便救出人，也是一个接一个的死。定海军却能将紧急施救的技术普及到这种程度，对大批伤员展开大规模的紧急救治！
赵方粗略估计，那么多伤员里，至少能活下来五成，而继续在军中服役的，不少于两成。
两成的比例，已经高得惊人。怪不得那郭宁十万火急的冲到城里，他不光是想着报复，他是真能救人、真能抢时间活人的。
而经历过一次生死考验的战士重上战场，轻易就能成为军队的骨干，做到一以当十！
古人云，见微知著。既然知道了这些细节，进而推算定海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定海军政权的治理能力如何，并不困难。从推算的结果来看，这样一个政权，真是大宋能够谋算利益的对象吗？
就在赵方陷入深思的时候，有定海军骑士搬运本方伤员，恰好经过一群宋军伤员集结之地。此前两方争夺城门时，爆发的战斗短促却猛烈，宋军死者上百，轻重伤者更是足有两三百人之多。
定海军得势之后，倒不阻止宋军收治伤员，于是孟宗政带着一些部下，将他们收拢在看街亭以北的岔路上。
一名宋军伤员昏昏沉沉间，忽然看到本方同伴替定海军推车送水，大概是伤痛冲昏了头脑，他奋然站起呼喝，指责定海军杀伤宋人，还要驱使宋人为苦力，实在过份。
周围一片哗然，都以为定海军必然严惩此等狂徒，却不料几个定海军的军官商议了下，派人送了两个青囊过去，又让一个士卒比划着，指点宋人如何应用青囊里的药物。
赵方再次叹了口气。
短短片刻，他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的哀怨，以至于周边好几名定海军骑士都举目注视。
迎着他们的视线，赵方忽然唤道：“军爷！这位军爷！”
始终盯着他们的一名定海军都将催马过来。或许得了郭宁的吩咐，都将在马上行了个军礼，但脸色很是警惕：“何事？”
赵方执着自己的竹制马鞭，递到都将眼前：“烦请军爷将此物带到城外，交给我宋军的神劲军统制扈再兴。他掌管着辎重营，能调动更多的车辆和盛水器具。另外，我军还有专门的漉水囊和苞茅，用以过滤净水有奇效，必定有益于贵军的伤员，还请不要疑虑，尽快取用。”
都将有些狐疑地接过马鞭，捏在手里抛了两下，见赵方神情诚恳，他的脸色稍微和缓些，旋即携着马鞭，奔出城门去了。
须臾之后，城外宋军后队集合的车辆也投入到运水的队列。数十枚内缝两层绢布，圆径五寸的漉水囊送到定海军手里，其中奥妙使得定海军的军医们啧啧称赞，立刻受到欢迎。而后几捆苞茅送到，也都得到运用。
都将折返回来，态度变得恭敬许多。他双手捧着马鞭，微微躬身，交还给赵方。
赵方接过马鞭，沉声道：“还有一事。”
“请讲。”
“久闻周国公宽厚仁德，贵军更是义师，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不过，此地仍是战场，贵方就这么忙于救人，是否太小看了女真人？不瞒足下，我料定女真人犹自存留着最后的兵力，他们即将反击，战场就在开封城里！还请足下尽快通知负责此地防务的军官，万万不可小觑了敌人！”
都将侧脸看了赵方半晌。
赵方只当他不信，指着侯挚所在的方向，待要揭示此人身份，以作证据。尚未言语，忽听那都将沉声道：“不必担心。”
“什么？”
“这场火攻确实出乎意料，不过，女真人后继的调度，我们倒是知道。”

第七百九十九章 背叛（中）
“你们知道？那怎么，怎么……”
既然知道还有战事，何以松懈至此？赵方有些惶惑。如果眼前这都将是他的下属，这会儿他已经扑上去喝问了，但这都将偏不理会，还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拨马离开。
都将回到将旗下方的时候，倪一问道：“那赵方老儿在说什么？”
“他说，女真人在城里仍有可用之兵，这会儿即将反击。”
“哼……”倪一并不惊讶，只用鼻孔重重出气：“适才与女真人勾兑，害了李二郎等人的是他，这会儿卖好的也是他！这些宋人，果然一个个都是人精！”
都将点点头：“正好当着他们的面厮杀一场，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天下强兵。”
倪一看了看都将，轻笑了两声：“你别管那些，只盯住这两个宋人的官儿。日后国公拿他们有用。”
“放心！”都将向倪一行了军礼，折返回来，继续瞪着赵方。
赵方有些期盼，觉得这都将是不是会传什么话过来，结果竟然没有，就只是瞪着。
他上前去，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那都将做了个挥手下劈的姿势，沉声道：“不必担心，女真人来多少，我们都能赢！”
赵方退回远处，忍不住道：“早有准备？郭宁冲进火场去了，这些骑兵一副松散模样，有什么准备？”
边上宣缯不禁摇头。
“彦直莫要多说多动了，耐心等着吧……或许定海军从头至尾，都没有把女真人的力量放在眼里！”
“这话未免过了。城内这把火还在烧着，城外数万人仍在厮杀，定海军就敢这么狂妄？”
说到这里，赵方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他思忖半晌，推翻了自家的言语：“或许，未必是狂妄。”
边上宣缯皱着眉头，思忖半晌，也道：“是啊，或许未必是狂妄。”
临安行在方面，平日里把定海军当作凭借武力篡夺政权的军人集团看待，史相门下的亲信们私下里偶尔开玩笑，将郭宁方之于陈桥兵变时的大宋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的至德仁孝，自然不是郭宁这种边鄙武夫所能及，但要论起武威……
宣缯这阵子打探了许多定海军崛起的事迹，也知道了那个被郭宁打败的大蒙古国多么可怕。那可是统合了整个草原，将无数部落驱使如狗的庞然大物，当年的大辽也不过如此，而且他们还几番南下，杀伤金军数十万众！
这样的强敌，却在中都城下被郭宁一口气打败了，此后甚至不敢在草原立足，挟裹部众逃亡极西。此等事迹放在大宋太祖皇帝那时，就是太祖皇帝出兵陈桥驿以后，先灭北汉，再败耶律述律，扫荡半个草原，解决北方边患，然后折返回来黄袍加身！
定海军的武力到了这种程度，郭宁麾下将士们的心气会怎么样？信心会怎么样？
宣缯从山东到天津，再从天津随军南下，进入开封。沿途数十日里，他能感觉到定海军将士对自身武力的强烈信心。所以，他才会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进而传达史相的意思，促使赵方所部和女真人的合作。
方才眼看着定海军铁骑轻骑撞破宋军队列，直入开封，他的感受就更真切了。恐怕定海军一直就没把开封朝廷放在眼里，他们对己方的胜利也从来没有怀疑。
只不过郭宁自崛起以来，喜好一战定胜负；他们希望在短时间内连续战斗，彻底歼灭开封朝廷的力量，所以才施展种种计谋，造成了眼前的局势。
这几日里的所有战斗，都在定海军预算之中，郭宁是把战场当作磨盘，希望女真人在磨盘下流尽鲜血，他才好放心地改朝换代！
道理是这样，赵方想着眼前局势，依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可，可……他们就这样放松的么？开封城里的女真人拼死一搏，至少还能动用一万人！若李霆所部尚在，那还罢了，李霆所部都已没入大火，他们真就这么看不起女真人？”
短短半个时辰里，赵方忽而站在女真人一侧，忽而站在定海军一边，两头都有担心，两面都要权衡，一时间只觉头晕目眩。
就在赵方和宣缯议论的同时，倪一抽调的三百余人已经涌入火场，赶到郭宁身边。郭宁用沾满灰土的手背抹了抹汗，向众人挥手道：“来得正好，咱们继续向北深入。”
一名军官向郭宁行礼，随即凑到身边低声道：“国公，开封守军动了。”
“哦？”
郭宁双手叉腰，想了想，随即笑了起来：“那是好事。守军既动，说明女真人放不出第二把火。至于守军的具体动向，大家不必担心……早有安排了。”
“是。”
“来吧，跟我来，继续救人！”郭宁举步，数百人连忙跟上，继续往火势翻腾处奔去。
与此同时，身在开封内城的遂王换上了全套的皇帝戎服，威风凛凛地站在朱雀门的城楼上，俯身向下探望。
在皇帝的视线中急速出外的，便是开封朝廷最后的机动兵力，建威都尉奥屯斡里卜所部和殄寇都尉完颜阿排所部。这两部全军一万四千人，这会儿扣除了被认为不太可靠的汉儿，出动了其中的半数，共计七千人。
七千人偃旗息鼓出朱雀门，随即从大相国寺旧址的东面绕行，意欲直取南薰门，在封闭城门的同时，将入城的定海军压入火场。
此时全军将士都已知道，那周国公郭宁亲自领兵入城，只消杀了此獠，大金的天下也就能重新安定了。为激励士气，皇帝取了私财犒赏全军，并宣布杀死郭宁以后，赏赐更多百倍；能取郭宁首级者，立即擢为元帅。
抱着这样美好的期待，七千金军人人兴高采烈，行军神速。
他们毕竟是开封城里的地头蛇，快速行军的同时，不断得到前头探子回报。最新的几名探子都说，那周国公郭宁担心李霆的安危，亲自带人进入火场，此时据守城门的，不过千名骑兵，还要分出数百去监视宋人。
奥屯斡里卜和完颜阿排两人闻听，俱都大喜，两人都道：“田琢和侯挚这两个汉臣，动辄玩弄阴谋诡计，倒也有些用处。”
不过，眼前这是开封朝廷最后的机会了，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大军猛冲到相国寺桥附近，前头发现大批汲水的宋军，两人连忙命令兵马潜藏，自家带着十余亲兵们，藉着建筑物和烟火的掩护，向前探看。
随他两人一起的，还有一名都尉，乃是安平都尉完颜斜烈。
此前完颜斜烈在与宋人的战斗中受了重伤，没法继续指挥作战，不得不提前折返开封休养，而将兵马转交给完颜陈和尚带领。这会儿开封朝廷将要发起最后一击，完颜斜烈自告奋勇，带着护卫随行。
他是女真人里出名的猛将，就算带伤，别人也不敢小觑他。
奥屯斡里卜眯着眼，盯着观桥方向看了会儿，问道：“宋人最无信义，看样子又和贼军站到一处了，我们不必留手，索性就冲杀过去吧？”
完颜阿排点了点头，回头看看完颜斜烈：“国器兄怎么看？放手大杀一场？”
完颜斜烈弯着腰，从一段断壁残垣后头经过，走到奥屯斡里卜和完颜阿排身后。
两人连忙往左右分开些，留出地方让完颜斜烈向前张望。
完颜斜烈站到两人之间，脚步一停，忽然拔刀。足足一尺两寸的刀锋完全刺进了奥屯斡里卜的脖颈，从另一头透出来。
奥屯斡里卜顿时血如泉涌，倒地毙命。完颜阿排愣了一下，怒喝着反手抽刀。完颜斜烈来不及从奥屯斡里卜的脖颈拔刀出来，于是直接按住完颜阿排的手，不让他抽刀出鞘。
“你要做什么？你要造反吗？你背叛了遂王吗？你不是女真人吗？”完颜阿排嘶声喝问，却敌不过完颜斜烈的臂力，拔不出刀。于是他索性猱身而上，抱住完颜斜烈，将他推倒。
两人在地上滚了两滚，互相挥拳痛殴。
完颜斜烈脸上吃了一拳，眼珠子痛得快要炸了，视野中一片血红，但他成功地用膝盖压住了完颜阿排的脊背，然后揪住敌手的脖颈，往地面上堆积的残砖碎瓦猛撞。
撞了一下，完颜阿排的喊声就停；撞了两下，骨骼碎裂的声响发出。完颜斜烈继续按着脑袋猛撞三四下，地上两块砖头都碎了，完颜阿排的半个头颅便如一个烂西瓜也似，脆嫩瓜皮飞溅各处，内里的汁水和着瓜瓤流淌出来。
完颜斜烈自家肋下的伤口因为搏斗而绽裂，鲜血洇出了绷带，染红半边身体。
他跌坐在地，转头去看后面，只见奥屯斡里卜和完颜阿排的亲兵们大惊失色，纷纷拼命来救，却被他的护卫挡住了，两边厢一片混战。
完颜斜烈冷笑了两声，扬声大喊：“还斗个屁！你们的都尉已经死了！我奉周国公郭宁之命，来取开封！”

第八百章 背叛（下）
完颜斜烈这声喊，大概是开封朝廷建立以来，军中领兵重将最振聋发聩的一声。
当日遂王南下，就是想在开封重建女真人的武力，所以投入了巨大资源在军队上；后来郭宁入主中都，中都的大批女真人逃亡开封，又给开封朝廷提供了重要的兵员和许多有经验的将校。
在这些将校中，完颜斜烈兄弟二人尤为出众。不仅因为他兄弟二人都勇猛擅战，更重要的是，两人曾以宗室子弟身份执掌中都近侍局，是前代皇帝驾前信重之人，二人来投开封，便有特别的政治蕴意，给开封朝廷带来了一定的政治资本。
所以开封朝廷组建十三都尉的时候，完颜斜烈以安平都尉的身份行寿、泗元帅府事，极受重用。
开封朝廷出兵南下作战期间，完颜斜烈率部与宋国的老将许俊所领健康诸军交战，杀伤甚多，他自己因此受了重伤，开封朝廷闻听这个消息，火急派遣专人，将他接回开封，并延请名医诊治。
这样的人，是不是应该是大金的铁杆？
这样的人，是不是应该对遂王也就是开封朝廷的元光皇帝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背叛？
那郭宁可是一个汉儿！完颜斜烈背叛大金，投靠一个汉儿，得到的利益怎能及得上开封朝廷的给予？
退一万步，完颜斜烈的弟弟完颜陈和尚，正带着安平都尉所辖的余部，在城外殊死鏖战。他这会儿忽然翻脸，事前难道连自家弟弟都瞒着？
无数道视线注视着完颜斜烈，无数人心里想着各种各样的道理，每一条道理都证明完颜斜烈不可能背叛。
可完颜斜烈偏偏就背叛了，而且背叛的姿态如此暴烈残忍，使得开封城里最后两支生力军的首领奥屯斡里卜和完颜阿排，就死在那么多人的目睹之下。
奥屯斡里卜的脖子被直刀整个搠透了，这会儿四肢还在抽搐；而完颜阿排的脑袋已经看不出脑袋的模样。完颜斜烈的脚边几乎瞬间多了个血泊，他的双手也沾满了血，不断流淌下来。
这样的情形落在后头金军将士眼里，顿时引发了喧哗：“都尉死了！都尉死了！我们怎么办？”
士卒惊叫声如浪潮般传入完颜斜烈的耳中，又有军官厉声喝骂，催促将士们向前冲杀或者开弓放箭，把这个女真人的叛徒杀死。完颜斜烈全不动摇，反而冷笑着向前走了几步。
“都傻了吗？我的话，你们听不懂吗？”
当完颜斜烈前进的时候，正对着他的金军将士开始后退。他虽有勇名，但肋上带着旧伤，身边也只有数名侍从卫护，没人觉得，他能敌得过眼前上千将士。何况后头还有兵马源源不断赶到，总共有七千人！
可惜这么多人，没有任何人当真站出来与完颜斜烈厮杀。
女真人的宗室重将忽然倒戈，这给所有人带来了太大的震撼，几乎每个人都很快想到，局势该恶劣到什么程度，以至于完颜斜烈都降了？
或许，本方兵马出发的时候，那些皇帝和重臣都在骗我们。那周国公郭宁入城，不是我们的机会，而是大局彻底倾覆的开始！
况且，己方的主将死了！接下去该怎么办，也没人知道！
完颜斜烈迈步前进的方向，首先轰然而乱，十人乱起波及百人，百人乱起波及千人，宛如蚁穴溃堤一般，顷刻间全军大乱。许多女真人的勇士丢弃武器，自相践踏而走，如同四散而走的蚂蚁，满心想着逃离开封。
完颜斜烈所到之处，开始出现小股将士跪地投降。
这支军队，是开封城里最后的机动力量了。女真人的皇帝和开封朝廷群臣，对他们寄予厚望，而他们骤然溃散造成的影响，比预想的更要大得多。
开封城外，在郭宁走后，是郭仲元负责指挥全军。
此前郭宁火急率部出击，对郭仲元并没有做特别的交待，但郭仲元始终觉得，郭宁的性格里固然有暴躁轻佻的一部分，却也不乏谋略，他既然这么做，就一定有这么做的倚仗。
带到热气球上的眺望之人疯狂挥手，开封城里忽然再度传来喧闹，郭仲元一下子明白了。
开封城里有我们的人！这人的发动未免过于迟缓……但终于起到作用了！
郭仲元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从容转向身后待命的部将门。他面沉如水，徐徐道：“诸位，开封城里发生了有利于我们的变动。城外的战斗，该到结束的时候了。各部遵照中军号令，准备总攻！”
随着定海军各部将校回营，金军承受的压力忽然就如惊涛骇浪，层层叠加上去。
两军厮杀到此刻，各部金军都已经竭尽全力，能鼓舞士气的赏赐手段、能催促恶战的严苛军法，早都一项项用了个遍。支撑各部继续战斗的，是许多人觉得定海军也一定到了极限，双方只不过在比拼毅力罢了，再坚持一点点时间，就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但随着定海军的攻势骤然猛烈，金军各部立刻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处在鏖战漩涡中的完颜陈和尚更是沉声道：“这样下去赢不了！得另外想办法了！”
想到这里，他带着本部剩余的骑兵迅速脱离战场，往完颜从坦所在的中军奔去。谁知骑队尚未接近中军，忽遭中军飞蝗般的箭矢阻截，有人大声喊道：“完颜陈和尚，你弃了兵器，把兵马交付给我，方可面见元帅！”
完颜陈和尚连番厮杀，浑身浴血，本来就是强撑着，忽然听到这一句，气得头脑发晕，几乎要坠马。
“你们做什么？发什么疯？”他厉声喝问，结果中军方向又一蓬箭矢飞来。
城内乱相有增无减，城外厮杀如火如荼。
开封内城的朱雀门城楼上，皇帝的脸色惨白。此前田琢和侯挚声称，己方暗中设下了火攻的圈套，皇帝心里还隐约有点不满，觉得这些汉臣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抱团，而不把女真人当作自家人。
哪想到现在是女真人出了问题，是女真人的重将造反，要把女真人的政权导向末路了！
这下怎么办？还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他去看田琢，田琢正从城堞上探出身子，眺望远处，嘴里不停地喃喃道：“怎么可能？”
念叨了几句，田琢打起精神，转向皇帝：“陛下，此时朱雀门前尚有火场阻遏，无论定海军的人，还是完颜斜烈这个叛徒，缓急间还到不了这里，咱们须得尽快调动侍卫们来此，然后……”
就在田琢绞尽脑汁，为开封朝廷争取机会的时候，火场朝着朱雀门的方向，火势渐渐低落了点，原本浓烈异常的黑色或白色烟尘被风吹拂，慢慢散开。
转淡的烟尘之下，露出一队紧紧趴伏在地面，像焦糊多过于活人的人。
为首之人抬起面庞，只见他脸上全都是灰尘泥泞，半边面庞还带着皮肤烧伤后鲜血凝结成的块状血痂。随着他抬头的动作，灰尘和血痂悉悉索索落下，露出底下粉红色的面部肌肉，看起来惨烈至极。
那人自己倒像是并不在乎脏污或伤势，甚至也看不出感觉疼痛的样子。他往手里呸呸地吐了好几下，勉强挤出两口唾沫，搓了搓手掌，然后用略干净些的手掌揉了揉眼，往前张望。
张望了片刻，他咧嘴笑了起来：“这老大一座城门楼子，必定是开封城里的要隘对吧？城楼内外无火，城门又是开着的……嘿嘿，不是巧了么，莫非是老天爷挑着我李二郎立功？”

第八百零一章 运气（上）
定海军的将帅们，大都是靠着一次次的厮杀搏斗，才从小卒一点点做到高官。就算地位高了，他们领兵作战的风格依旧不变，自郭宁以下，个个好勇斗狠。
在这些狠角色里，李霆李二郎又是格外叫人服气的一个，也可以说，是格外叫人无语的一个。
李霆哪怕当上了节度使，日常聊天，还总是吹嘘自己当年以地痞身份活跃在中都和天津各地的故事，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牛皮越吹越厉害。
有一回他说，厉害的地痞连下油锅都不怕，将士们无论如何不信。结果李霆自家性子上来，真的就摆出了热气腾腾的油锅，号称要跳进去洗个澡，展示给部下们看，吓得左右魂飞魄散，苦劝方止。
李霆自己当然知道，地痞只会欺软怕硬，论胆色，十个八个地痞捆在一起，也抵不得一名定海军中的将士。但他这半辈子里，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套路，无论何时都把牛皮吹起来，然后再倒逼自己，提醒自己不能怂，不能丢脸。
所以外人看来，李霆总是一副牛皮哄哄头上长角的横模样，其实他是会害怕的。
先前他陷入火场的时候，耳听得周围火舌翻腾的声音，只觉头皮发麻；待到火势不断蔓延，队伍被分割四散，许多人被火烧得惨叫着死去，被烟气熏得呛咳着死去，他简直紧张到手脚都软了。
可是眼看着身边的部下们慌乱狂奔，李霆又绝不愿露出软弱姿态。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摆出亢奋到吓人的模样，带着部下们在火场中往复冲突，试图找出一条脱身之路。
好几次有人濒临绝望，去问李霆，咱们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走。李霆豪气干云地道，往前冲就是了！冲到尽头，自然就离开火场！
实际上，火场的烟气遮蔽视线，四周皆如深夜大雾弥漫，那些胡乱堆放的木料起火之后，又如横七竖八的火墙阻挡路途。李霆觉得，自家的脑子都已昏沉，还怎么分辨方向？
他只是随口放一句豪言壮语罢了，天可怜见，最终能不能冲出火场，那得碰运气，还得有绝大的运气才行！
对此，他根本就没有半点把握，于是一边在火场里猪突，一边在后悔。
起初悔的是，自家天天摆出混不吝的架势，这回终于踢到了铁板；随即又悔的是，自家的好几个妻妾都有身孕，可惜此番出兵之前没有好好温存，多嘱咐她们几句。万一事有不谐，她们之中，会不会有人带着我李二郎的孩儿改嫁？
人在火场中挣扎，真正能感觉到人命如蝼蚁，个人的英明果断或者身手，在火焰的威力下毫无价值。
李霆一路狂呼，一路奔走。许多次用双手扒开火堆，以至于手上皮肉嗞嗞作响；在抢救同伴的时候，他的头盔被坍塌的房梁砸过，整个凹陷了一块，到现在后脑还在不停流血。
饶是如此，跟随在他身边的将士依然越来越少，就连他最亲信的护卫统领胡仲圭也陷没于火海，这会儿粗略估计，勉强跟着的不过百余人。
好在这百余人已经冲出了火场，眼下应当安全了。
好在有百余名观众，已经足够李霆尽情表现，这样的场合，他无论如何都要吹个大牛，展现一下自己的勇敢。
果然，当他指着前方城门，说是老天爷照顾，挑他立功的时候，身边将士们全都流露出了敬畏的神情。这种神情落在李霆眼里，就像是暖烘烘的美酒入腹，让李霆觉得晕晕淘淘，浑身舒坦。
他忽然想起，前年自己在辽东的时候，便是带着少数兵力一口气夺下咸平城，就此底定了赫赫威名。
当时咸平城的那座城门，可比眼前开封的城门要寒酸多了。这不得赶紧向前，重演一次夺门的壮举？
李霆再不耽搁，跳起身来就往前跑。
后头将士们纷纷跟上。
有个紧随在李霆身后的军官呼哧呼哧地跑着，忽然道：“奇怪，咱们方才在火场奔走的时候，不记得渡过河啊？”
“渡河？什么河？”
“节帅，这城门是开封城内城的南门，唤作朱雀门，朱雀门和南薰门之前，应当有惠民河相隔，或许我们方才冲撞得头晕，没有注意？”
这倒真有可能，一行人只记得到处都是烟火了，而且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很可能判断出现问题。
李霆觉得，自家在火场中经过河道，却没有注意、也没有考虑过跳河逃生……这听起来有点蠢，日后被人提起，有损中都李二郎的名望。
于是他一边往城门洞里猛跑，一边岔开话题，问那军官：“朱雀门之后，应当离开封朝廷的皇宫不远了吧？夺下这地方，是不是就等于掐住开封朝廷的喉咙了？拿下这里，对郭六郎也算个交待吧？”
那军官待要回答，门洞尽头忽然闪出一名锦袍人，开口便喝骂道：“尔等是哪位都尉的部下？怎么如此狼狈？这是驾前失仪的大罪！”
李霆遭了这样的大火，心情差到极点，哪里能容人在眼前呼喝？
还没等那锦袍人说完，他一脚窝心直踹，将之踢得滚倒在地。踢过了，犹不解气，李霆上去又左右开弓，抽了五六个大嘴巴。
“大罪你娘亲！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李爷爷说话！”
那锦袍人被打得满脸是血，牙齿都崩飞了七八个，肿着嘴，还呜呜地像要还嘴。
李霆愈发恼怒，待要手上再加几分力气，城门洞尽头又奔来一人：“你们在闹什么？赶紧关门啊，陛下要看着城门关闭，才能放心！不相干的人，不要闹腾，且在外等着！”
嗯？
李霆猛然抬头，看看第二个跑来的人，再看看他身后。
这朱雀门的规模不小，门洞深长，所以门洞外的人看不清阴暗的内部。反倒是李霆站在门洞里，能清晰地看到城门里有一群衣着华贵之人。那些人里，有人正对着城门指指点点，也有人持着什么红伞紫伞、雉扇团扇、黄麾华盖，排着长队……像是一套仪仗？
李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站起身来，再次揉揉眼。
“我真有这么好的运气？”
第二个跑来呵斥的贵人奔到近处，待要指挥众人，李霆劈面一拳，将之放倒了。
那人挣扎着要起身，李霆一脚踏住他的胸口：“你后面那些，是天子的仪卫么？那个穿淡黄袍、乌犀带的，就是你们的皇帝？”
他的厉声喝问，在门洞里往复激荡，引起了城门内侧不少人的注意。他们纷纷转向城门，摆出戒备姿态。
李霆懒得再问了。他脚下用力，咔嚓一声就踩断了那贵人的脖颈，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老子真就有这么好的运气！儿郎们，跟我上！”

第八百零二章 运气（中）
两支军队乃至两个政权的对抗，有些像是下棋，又不同于下棋。
纹枰对弈之时，高手出妙招，低手出昏着，随着落子渐多，局势也就渐渐分明，这是与军政对抗相似的地方。但军政对抗的规模超过一定程度以后，很难通盘把握全局，也很难判断某一次落子是妙招还是昏着。
于是最终的结果，双方都只能诉诸于运气。
此前侯挚一把火陷了李霆数千将士，又迫得宋军犹豫，仿佛开封朝廷有了延续下去的运气。但随着郭宁急速入城，重新压服宋军，运气似乎又渐渐转回了定海军方面。
完颜守绪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家格外看重、授以重任的完颜斜烈，竟然会忽然叛变，以至于开封城里最后一支机动兵力一哄而散。他更没想到，就在急召侍卫亲军未至的这个当口，朱雀门外的火场里头，会冲出来这么一群浑身烟熏火燎痕迹的凶神！
被遣去合拢城门的十数人，瞬间就被他们杀死，这些人向外猛冲，直直地撞入了仪卫队列。
仪卫立刻大乱。
“挡住他们！杀了他们！关上城门！”
田琢在旁狂喊。
自从抵达开封以来，田琢到处奔忙，竭尽全力地支撑起大金国的半壁江山。哪怕定海军忽然出击，本方猝不及防，田琢也始终保持着镇定，试图用各种办法维持局面，但这会儿，田琢的嗓子都破音了。
先前调度内城守军出外的时候，为了展现皇威、鼓舞士气，遂王在朱雀门布下了皇帝卤簿。不过，这时候当然摆不出用人二万一千二百一十八、马八千一百九十八的大驾卤簿，城头上下的仪仗、门旗、鼓吹，一共才三百多人，其中大多是临时凑数的内供奉。
这些内供奉素来只听皇帝的命令，而且方才晓得完颜斜烈叛变，俱都人心惶惶，皇帝下得城楼，他们也满心只想着，簇拥皇帝回宫里，然后自己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
田琢忽然这样喊，他们愣了一下，竟不理会，照旧逃散，有人慌不择路，竟从完颜守绪身旁奔过。
完颜守绪气得险些晕倒。
开封朝廷还有几万将士正在城外鏖战，还有服膺于诏令的几十个军州在！眼前局面虽然艰难，己方如果按照初时的计划，及时去往河南府或陕州，未必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奈何这些人，这些本该忠于大金皇帝的人，全无一点忠心！
就像是完颜斜烈一样！
他们都得过开封朝廷的好处，为了赢取他们的忠心，我也是下过苦功夫，拿出礼贤下士作派的！可他们如何待我？
明明我是有机会的！明明我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准备！明明眼前只是小小的艰难，只要所有人团结一心，就能跨得过去！若完颜斜烈不背叛，己方的大军一到，就能杀了郭宁，天下就平定了！
可是，这些人竟然不相信我，都觉得我要输！人人皆如此想，我怎么能赢？
完颜守绪的面色骤显苍白，嘴里嘟囔了几句，忽然从亲信随从手中夺过长剑，猛地砍去。
完颜守绪在中都的时候，颇曾练武，后来到了开封，当上了皇帝，自奉难免奢侈些，便没那锤炼自己的劲头，人也胖了。但他的底子还在，臂膀很有力气；这一剑砍中了逃人的面门，立刻将之放倒在地，又一剑直刺胸膛，顿时了账。
这是他平生头一回亲手杀人，挥剑的时候身体凑的太近了，袍服上沾满了血，浓烈的血腥气冲得他头晕。他强自支撑，大声喝道：“没听见命令吗？快快挡住贼人！关上城门！谁敢后退，我杀了谁！”
毕竟他做了两年的皇帝，日常行止也有威严，卤簿队列中人见皇帝身上带血，森然杀气腾腾，无不敬畏，连忙众人停下脚步，转回头去与敌堵门厮杀。
折返回去，才发现那群敌人只数十人，一个个脸面都被烧得烂了，狼狈得像是只有半条命，其中不少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有，就这么赤手空拳地奔来挑衅！
内供奉们当即嬉笑，都觉得自己方才太过胆怯；那些去关门的同伴，分明是猝不及防，遭了贼手，这会儿本方好几百人齐上，又不求多大的杀伤，堵个门怎地！
尤其是一名手持六尺仪刀、头戴硃兜鍪、身披硃甲的内侍，掂着手里沉甸甸的武器，自觉勇气升腾，上去对着最前方的贼人就砍。
奈何仪刀阔大，挥动不便，刀身尚在半空，对面的矫健青年持短刀一翻一碰，直接抹过他的手腕。仪刀脱手坠地的同时，青年猛向前踏步，短刀又从这内侍的脖颈上拖了半圈。
动作似乎并不大，也不是很快，刀锋所过，脖颈上起初只有一道细细的红色痕迹。但这痕迹瞬间就扩张开来，皮肤向上下两侧收缩，被割断的气管抽搐，鲜血喷洒。
看到前面惨剧，后面奔来的一个内侍吓得啊呀惨叫一声，手里的金枪掉在地上。
李霆也不留手，大跳起来挥刀就刺，直刀扎中了这内侍的左侧眼眶，一气往斜下方没入四五寸深，又在头颅里搅了两下。这内侍的眼眶处鲜血狂喷，整个人却动作一滞，像个泥塑木胎般地直挺挺倒地不动了。
看着接连两个同伴身死，内侍们惊怒交加。侧面一人大声喊叫，持着一面金吾牙门旗冲来刺击。李霆身形一闪，直刀磕过牙门旗的锋利尖端，随即滑步向前。
手腕翻动，刚要割喉，不防脚下踩到血迹。他穿行火场的过程，真是千难万险，脚下的靴底都被燎得烂了，不那么容易保持平衡，当下往前仆倒。
那持旗的内侍满脸亢奋，调转旗帜往下，意图捣向李霆的后心。可动作刚做了一半，左脚脚踝剧痛，原来李霆人虽伏地，刀不离手，贴地横挥一下，便已割断了敌人的脚筋。
内侍痛呼一声，手上捣刺的动作便慢。他倒举着旗帜，胸腹空当大开，李霆正要起身，忽觉脑后风声，原来是后头定海军的同伴捡起金枪投掷，金枪擦着李霆的耳侧，贯入那内侍的小腹。
“多谢！”
李霆哈哈大笑着跳起，抬脚踢在金枪的枪尾圆镦上。巨大的力量将那近侍带得踉跄向后，想要到底，却被枪杆子支撑住了，于是一声连一声的继续惨叫。
再看其余仪卫，也同样不是李霆部下的对手。
遂王在开封虽然励精图治，拣选良才，可内侍始终只是内侍罢了，是伺候人的，总不见得指望他们勇猛擅战？他们方才鼓起勇气有多快，现在勇气荡然无存、手软脚软的模样就有多惨。
反倒是李霆一行人，从火场中九死一生到此，还能放胆厮杀。数十人冲破两百人拦阻，沿途砍瓜切菜，全无半点阻碍。
转眼工夫，城门周边敢于抵抗之人俱都死尽。远处似乎有人鼓噪着往这里赶，内城的防务实在过于空虚，那队人大概是来自皇城的侍卫亲军，来得再快都缓不济急了。
田琢护着完颜守绪步步后退，又把自家的两个护卫也派出去厮杀。这两人是他在蔚州任宣差兵马提控时招募的好汉，曾随他与蒙古人厮杀，得他救助过家小的。
两人领命便去。
一人刚奔出数步，斜刺里羽箭直射而来，正中前胸，闷哼便倒。
另一人甚是机警许多，推着一个内侍在前，作为掩护。那内侍哇哇惨叫，中了两箭，他已趁机迫到近处，意图藉着街巷地形白刃搏杀。怎奈这时李霆的部下们早就四面包抄，哪有进退周旋的余裕？
他推着内侍再走几步，估量好位置，起身往侧面一处小巷猛闪。可是人刚跳起，身边就有刀剑齐下，立刻将他砍作了数截。
两名身死的位置，距离完颜守绪不远，热腾腾的鲜血又一次洒在了他的面庞上。
田琢估摸着仪卫们不顶用，便弃了肩舆，拉着完颜守绪徒步奔逃。跑了百数十步，完颜守绪气喘的厉害，正张嘴时，还有血溅了进去。他站定脚跟，皱眉咳了几声，呸呸地吐了口水。
田琢犹自将他往后拉扯，试图用自己的身子遮挡。
完颜守绪按着田琢的手背，摇了摇头。他的不甘心和恼怒，此时已然消褪，他抬眼看看大步走到眼前的众人，问道：“你们是定海军中哪一部？你们是要杀我么？”

第八百零三章 运气（下）
完颜斜烈喝散了金军之后，就一直坐在原地。
此前他在和宋军的交战中受了重伤，以至于不能指挥军队，不得不折返开封休养。受伤到现在，过了不到半个月而已。
受伤是真的，但不得不折返开封，却是假的。完颜斜烈文武双全，不是那种只知厮杀的粗猛女真人，在开封城里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年轻时在边疆的所见所闻，想到了在中都城里被大金国前代皇帝引为亲信的经历，想到了中都政变之后，他这个皇帝亲信竟没有被牵连，反而能够安然逃亡开封的内情，乃至当时定海军中那个姓徐的录事司参军私下交待的言语。
因为一直在想，所以直到今日，他才最终做出了决断。
大概出于伤势的影响，他觉得身体一阵阵的发冷，旁人觉得火辣辣的日头让人难以承受，他却觉得晒得身子暖和。只不过，晒得时间长了，身子舒服，额头却淌汗，汗水渗进眼眶里，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因为失血不少，他还格外口干舌燥。
他想要起身去后头找水喝，身体稍稍动作，就觉得从侧腹到胸口下方一阵剧痛。显然自家方才发力搏杀，伤势已经加重，本来愈合的伤口又一次撕裂了。
这是非常危险的，少有不慎，就会发展成危及性命的金疮。他不敢再动，继续坐着，将手指塞在嘴里，吹了几声口哨。
傔从听到了他的哨声，连忙跑来奉上水囊。
完颜斜烈接过水囊的时候，傔从深深俯首。
其实不必如此，完颜斜烈是丰州毕里海世袭猛安，这名傔从祖上几代都是毕里海猛安下属，是完颜斜烈最亲近之人，便如完颜斜烈的兄弟，和完颜陈和尚一般。
但这会儿，那傔从眼中少了很多亲切，显得格外地敬畏。
“你不明白？”完颜斜烈问道。
那傔从低着头。或许他想说，完颜陈和尚还在城外搏命，又或许他想说，大金国的两代皇帝，对完颜斜烈不薄，但他犹豫了半晌，什么也没有说。
完颜斜烈笑了几声。
“你不明白，但却帮着我与敌人对峙，这份忠心，我记下了……去吧，去歇着吧。”
傔从喏喏而退。
完颜斜烈环顾左右，不远处的惠民河码头上，正有火势慢慢地蔓延过来，河边的一条栈道已经只剩下打在水里的木桩。铺在上面的木板陆续燃烧着落水了。
河道上面，陆陆续续有从火场里逃生的定海军将士顺水下来。但他们皮肉灼烂又浸泡了河水，之后恐怕很难幸存。
约有数百名定海军士卒正分布在沿河码头和桥上救助伤员，看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异常，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这一把火，确实重创了定海军，确实给逆转局势赢得了机会。怎奈奥屯斡里卜和完颜阿排两人的部下太不争气。
完颜斜烈略抬眼，看到两个都尉的麾下兵马都在逃跑，绝大多数人已经丢盔卸甲钻进了城里的建筑和街巷间，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剩下数百人，正老老实实地蹲候在原地，等着定海军上来接手。
完颜斜烈带着十几个人，硬生生斩杀了两个都尉，吓退了七千人，迫得数百人降伏，这事迹传扬出去，着实威风的厉害，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大胆。
不说别的，完颜斜烈动手的时候，七千人如果一拥而上，轻易就能杀了完颜斜烈，替他们的首领报仇。
可他们没有。
被开封朝廷寄予厚望的两个都尉部，在死了都尉的瞬间，就连一点斗志都不剩下。
完颜斜烈自家知道，此行算不得特别冒险。
开封朝廷立业以来，河南之民破田宅，鬻妻子，竭肝脑以养军，遂成开封朝廷内外诸元帅、诸都尉的精兵。尤其十三都尉之众，大部分都是女真人里精挑细选出的好手。
但完颜斜烈老于行伍，他一开始就知道，如此庞大的兵力规模，已经超过了南京路百姓能负担的极限，也超过了女真人数量的极限。
说得实在些，随着东北内地与中原隔绝，继之以仆散安贞在河北重设的猛安谋克被打散，此刻开封朝廷治下将近百万的女真人里，大都是习惯于汉家生活的柔弱之人，朝廷根本凑不出十几万能打仗的女真人来。所以十三都尉里，建威都尉奥屯斡里卜和殄寇都尉完颜阿排两人，实实在在是凑数的，他们之所以没有被调往南方作战，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所部打不了仗。
这一点，便是完颜斜烈敢于突袭杀人，震慑七千之众的原因之一。
而完颜斜烈决心背叛开封朝廷的原因，也正与之相关。
定海军此番起兵，行军速度极快，迅速逼近开封，但整个逼近的过程中，该打不该打的仗，他们是一仗都没少打。
完颜斜烈本来疑惑，觉得郭宁是不是过于骄傲，过于消耗定海军的兵力了？很快他看到雪片般飞来的战报，于是想通了：郭宁的目的是消耗没错，他正要逼迫着开封朝廷各部兵力厮杀，要在这一场场战斗中，彻彻底底地耗竭女真人的潜力！
这种局面，让完颜斜烈的感觉很不好。
他这数年来，由北而南关山万里奔赴，不断地试图施展自身的才能，但个人似乎有所施展，却阻止不了大金国的国势江河日下，于是也就排遣不了他自己心灵上的重压。
数百年来，一国兴则有一国灭，一族兴必有一族衰，北方胡族的规矩向来如此。而每一个崛起的强族，都会竭尽全力地削弱失败者。别的不谈，只在北疆界壕沿线，百年来战死了多少契丹人？
契丹人流的血，都够把黄河填满了！
完颜斜烈是在丰州有实权的世袭猛安，在这上头，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明白，自从蒙古崛起，金军很多次向着草原深处的出击都以损兵折将告终，但边将根本不在乎，因为死的反正是契丹人或者汉人、渤海人！
这样的指挥，完颜斜烈自己就参与过很多次，他的手上染满了契丹人的血。
那么，汉人压倒女真人以后，开始同样的操作，也很合理。
就像郭宁现在做的。他带着定海军一路厮杀，把战场当作磨盘，把女真人里有勇气有骨气的那些人当作磨盘里头被碾碎的粟麦！
粗略估计，女真人的各部兵马前后战死了超过三万，如果临蔡关下的战斗持续下去，只这一场，又是两万人的死伤。中原一带百万女真人，丁壮男子不下三十万，单只看死伤数量，怎也不至于灭种。
可是，如果性格剽悍、敢于搏杀的人死尽，女真人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从此再也谈不上坚韧和勇猛了！剩下来的人毫无血勇，只会苟延残喘的话，百来万人分散在广大的中原，身处千万汉儿的围绕之下……
一年两年倒也罢了，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这世上还有女真人吗？
不要说东北内地那些胡里改人，他们和女真人是近亲，却不是女真人！如果真正的女真人灭绝了，而让那些胡里改人或者白山黑水深处的野人取代了女真人的名头，那怎么可以！
所以，非得想办法加速这场战争才好。女真人败就败了，没有关系。以定海军的勃兴势头，开封朝廷这一趟坚持住了，下一趟迟早坚持不住。
关键是，女真人的元气要被保留下来。
投降也好，背叛也好，顶着羞辱生活也好，就算不能复兴大金国，至少也要像契丹人那样，作为新生王朝的一部分，一直存在下去。
可惜此番南下，完颜斜烈全程隐藏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就连从弟完颜陈和尚都没有泄露半分。而完颜陈和尚又是那种忠勇异常的性子……
罢了，罢了，生在这种世道，做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完颜斜烈深深地垂首，把脑袋埋在两个膝盖之间。过了很久，他才平复心情，反复告诉自己，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切都是不得不尔。
被他远远遣开的傔从忽然奔回，低声道：“都尉，快起来，周国公来了！”
完颜斜烈在中都的时候，和录事司方面有着私下不为人知的沟通，但身份地位不到，怎也够不着周国公郭宁本人。
此时听说郭宁来到，他吃了一惊，连忙起身。
挺腰到一半，伤处再度剧痛，他不禁一个踉跄，将要跌回原处的时候，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肘。
“听闻内城杀出几千人马，本以为要在南薰门恶战一番，却不曾想，他们半路全都逃散？早知如此，我该继续往朱雀门方向，找寻李霆的踪迹。”
郭宁的手很稳，一边扶着完颜斜烈慢慢坐倒，一边开着玩笑。
完颜斜烈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不必找，不必找，适才我听到朱雀门一带杀声大作，如果国公的部属尚在，一定是冲进内城了！”
“哦？”
郭宁大喜失措，手上一松，完颜斜烈砸回地面，痛得眼前发黑，闷哼一声。
再抬头时，郭宁已经纵身上马，带着部下们将要离开。策马驰出数丈，他又兜转回来：“城外战事将近尾声，你那从弟纵马来去，可很有些威风。”
完颜斜烈眼前又是一黑，汗涔涔地道：“还请国公宽宥，饶他一命！”
话声出口，郭宁早就去得远了。

第八百零四章 屠杀（上）
郭宁催动战马，沿着惠民河往北去，他急着确认李霆的安危，没再理会完颜斜烈。
边上几名侍从彼此看了看，也没敢多说什么。
郭宁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知道部属们有点疑惑。按照常理，身为一方军政势力的首领，对这种得到己方授意，阵前倒戈立下大功之人，应该加以好好抚慰，做些爵禄上的承诺，郭宁本人也正好展现自己礼贤下士的胸怀。
但郭宁偏偏不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说到底，完颜斜烈是定海军录事司置于开封城的重要棋子，也是定海军中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的机密。但过去半年里，数十万女真人逃亡，其中与定海军录事司有暗中牵扯的，岂止一人？
郭宁的定海军政权是一个汉儿为主的政权，但其核心的边地武人，眼中的大敌始终是蒙古。
他们虽然对女真人也有仇恨，但那主要出于对金国朝廷无能昏聩的愤怒，没到中原汉儿那种经受敲骨吸髓之痛，与女真人势不两立的程度，所以也从来就没有特意提起，要对女真人展开复仇之类的言语。
底下人办事粗糙，或许曾经用过霹雳手段打散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但在定海军的政权中枢，始终都是以北地各族共主的姿态自居的。
就像当年女真人取代了契丹人那样，如今汉人取代女真人，也照旧治理女真各部，益都枢密院的完颜承晖老大人，可是实打实的做着从一品大员，高官厚禄样样不缺；至于东北内地那几位，还是领兵的实权重臣呢。
半年前，中都城里的前代皇帝在万众瞩目之下，来了个奋身一跃的表演，不少女真人眼看此等儿戏，更就此对大金朝廷或者完颜氏皇族彻底失望。
于是陆续投靠定海军政权的人很多，明面上南下开封，实则与定海军暗通款曲的人，也不在少数。
其中身份非常，以至于徐瑨必须单独向郭宁奏报的，至少就有十人。完颜斜烈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定海军此番南下动兵，前提条件便是开封朝廷悍然出兵与宋国交战，而开封朝廷的诸多兵马动向，全都在定海军的掌握之下，便得益于其中数人报还的信息。
站在这个角度看来，完颜斜烈只是诸多女真降人中的一个。
孤身驱散七千之兵的举措或许很显勇气，但他的兄弟完颜陈和尚在临蔡关与定海军拼死鏖战，打得激烈至极，谁又能保证，他没有一点两头下注的私心呢？
何况，郭宁敢于率部直入开封，便是因为他对自家部属的战斗力有着绝对的信心，认为足以靠这两千铁骑掌控局面。以他的丰富经验判断，也不认为女真人能在城里抽调出敢打硬仗的精锐。
女真人但凡有些可用之兵，早就用了，等不到定海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此时才用的，就根本是无用之人，那七千人来就来了，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策马奔驰了一阵，渐渐远离完颜斜烈和他收拢的女真降兵。
郭宁这才问道：“你们是想，完颜斜烈立了如此大功，又很是展现了自家的刚勇，我为什么不厚加抚慰，对么？”
“咳咳，是。”
“我们和女真人、契丹人，还有蒙古人，都打过很多交道了，该知道这些人……我是说没读过汉家经书史籍的那些……都唯知武力，畏威而不怀德。对他们和善，只会让他们多出不必要的想法，将来迟早要出乱子。尤其是女真人，纵然衰微了，心气却高，非得杀得他们胆寒，打得他们痛到骨子里，驱使他们如鹰犬、如走狗，到那时候再赏赐一点好处，他们才会拿的心安理得，才会放心！”
有机灵的侍从想了想，恍然道：“便如咱们在东北内地的治理，非得将那些胡里改人视为化外卑贱之人，要他们通过为军府服役，才能赢得户籍和军户的地位，他们才会视之如珍宝，人人渴望得到。否则，光是一味怀柔，给钱给粮，待之如赤子，那些野人觉不出好来，只会更加骄纵。”
郭宁身边这些侍从，大部分都会陆续放出去任职。他们在侍从任上，眼界比平日要开阔许多，聪明人便能渐渐悟出一些不能明说的道理，懂了这些道理，就更有益于日后外放任职。
郭宁看了一眼这个侍从，微微颔首。
边上一名侍从顺着郭宁的思路盘算一阵，忽然问道：“对女真人的官员该这么办，对开封朝廷的小皇帝呢？还有那些……”
郭宁恍若不闻，自顾驰马向前。
后方好几名侍从全都以目投视问话之人，眼神中带着责怪，仿佛在骂他愚蠢。
那侍从先是愕然，随即想到了其中关键，顿时懊恼不已，大大地后悔多嘴。
一行人策马奔驰的时候，开封朝廷的皇帝，大金国的遂王完颜守绪身边，已经没了人。
他身边最后几个亲卫，曾试图结成小阵阻截来敌。怎奈那些敌人凶恶如鬼，手持刀剑揉身便杀，亲卫们没坚持几个回合，便一个接一个的尸横就地。
田琢也死了。
此前皇帝奋然发问，敌人却根本不理会，只是不断向前。田琢拼着自己的力气，把皇帝拉扯到身后，然后挺身向前喝问：“你们要什么？钱财？还是功勋？要钱财，我这里有！要功勋，我这里也有！好叫尔等得知，我乃……”
他这样的文臣，这时候也只能试图一逞口舌之利了。可惜冲杀来的敌人依然不理会。
一个半边脸颊被灼到焦烂的士卒毫不迟疑地按倒田琢，然后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如此一来，这位曾经一力支撑起开封朝廷的有能汉臣，全然无法呼吸了，更不要说讲话。
田琢拼命挣扎着，用力鼓起胸膛。但他是书生，而顶在胸前的膝盖带着巨大压力。
他每次都只能呼气而没法吸气，于是嘴里发不出声音，就连挣扎的力气也很快减弱。那士卒确认田琢的动作放缓，然后调转手里的直刀，猛地一刺。
噗嗤一声轻响，刀锋自上而下贯入了田琢的胸膛。
完颜守绪在那士卒压住田琢的时候，就拔足奔来，试图解救这位亦师亦友的良臣。但他养尊处优很久，动作慢了，跑到跟前，只看到田琢的胸膛汩汩地往外淌血。
田琢在这时候，仍然侧过脸，看着完颜守绪，急切地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
那名定海军士卒持刀刺透田琢的胸口以后，抬腿跨过田琢的身体，田琢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探出手，抓住那士卒的腿。
他的声音很低弱：“那是大金国的皇帝！不能杀！放了他，以后你们才能继续有军功！否则，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说到最后几个字，大量的鲜血涌进了他的肺，又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他的瞳孔忽然放大，开合的嘴也不再动了。
“这是大金国的宰执！你们就这么杀了他？你们该留他一条命的！”完颜守绪有些绝望地吼道：“你们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我也可以给！”
或许在定海军眼里，开封朝廷里的，全都是叛逆，而且还没什么价值可言吧。哪怕开封朝廷的宰执也是一样。
完颜守绪记得田琢的许多事迹。
比如当年得到徒单镒的指示后，田琢暗中奔走，推进遂王逃离中都的计划；又比如完颜守绪一行人轻骑简从抵达开封以后，是田琢设计夺权，使遂王在最短时间里控制了南京路。
再之后，那些劝课农桑、举荐人才的事迹，更比比皆是了。
如果开封朝廷能够长期存在下去，过程中田琢的许多事迹可以写在史书上，让后世之人赞叹田琢的才能，将他与汉唐时的中兴名臣相比。
但现在，开封朝廷已经走向末路，没人在乎开封朝廷的官员如何，田琢的才能也就只能发挥到这里了。
完颜守绪也是如此。
他有大志，有与之匹配的才能。在独立掌控开封政权以后，他一则爱民，一则养兵，试图对内治政公平，对外积极进取，甚至还试着竭力弥合汉儿文臣和女真军将的矛盾，将双方的力量重新融为一体。
可他的努力也只能发挥到这里。
该做的，他全都做了，什么也没有做错。只不过，那个周国公郭宁更强，动作也更快。以至于开封朝廷从建立到失败，连三年时间都不到！
完颜守绪心中不断哀叹，如果能给我十年，不，哪怕五年，开封朝廷至少能从南朝夺取足够的利益……早前朝中重臣私下商议，还打算夺取巴蜀以为退路。毕竟开封之兵纵然较定海军不如，较南则制之有余力！这完全是可行的！
可惜到了现在，再盘算什么都没必要了。
完颜守绪从没上过战场，但此时此刻，傻子也能看懂这些将士的眼神。
他们的眼中除了冰冷的杀意，还混杂着从火场中突出的暴躁，还有失去许多同伴的狂怒。
他们就是来屠杀的。
此时不提朱雀门周围的厮杀，奥屯斡里卜和完颜阿排所部溃散的消息，还从其余城门传入了内城，甚至传入了皇城。
其实皇帝早曾严令负责守城的军将，要他们隔绝内外，绝不使消息沟通。但奥屯斡里卜和完颜阿排所部一走，负责留守的兵力全不可靠，城外失败的消息传入城里，速度简直快如闪电。
这消息抵达城门，守军弃械溃散；抵达军营，军卒轰然而走；抵达诸多宅邸，宅邸众人哭喊之声震天动地，赶着车马直奔北面、西面的城门。
抵达皇宫以后……
皇帝回头看看，只见皇宫所在的方向火光熊熊，眼看火势都要超过南薰门大街沿线了。
那些海陵王兴建的高大楼宇之间，还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有人狂喊着从高处跳下来。
也有人聚集在一起，撕扯着楼宇间代表大金的五色日旗，将之投掷落地。其中被好些人簇拥着的，是个身着铠甲的军将，说不定便是侍卫亲军首领完颜九住。
他或许是想要做点什么，表示向定海军投降的诚意。
很好，很聪明。
可完颜守绪明白，定海军政权不需要开封城里这些女真人。就在今日，所有人，至少是大部分人死定了。
完颜守绪转回头的时候，那个杀死田琢的士卒站到了他面前，提着刀要砍，又有些犹豫。
在他的认知里，中都朝廷才是大金国的正统，而定海军的改朝换代，也如箭在弦上。但眼前这有些圆胖的青年，毕竟曾经掌控半壁江山，是大多数女真人承认的大金皇帝。
就算这士卒杀气冲天，视人命如草，皇帝始终是皇帝，是尊贵到无以复加的大人物，而他只不过是个小卒罢了。
他刚一迟疑，后头李霆大骂：“蠢才，傻愣着干什么？不敢杀人就闪开！这份功劳活该是李爷爷的啦！”
李霆治军是有一套的，一方面他心狠手辣，军法森严；另一方面，他和部属之间又有些特殊的默契，有股子上行下效的痞气。这句话一出，便如号令，好些人狞笑起来，有人嚷着：“咱们节帅又要抢功了！兄弟们赶紧动手啊！”
瞬间十数人争先恐后上来，抢在最前的人一把抓住了完颜守绪。
完颜守绪本以为，自己哪怕到了最后关头，也能维持着平静姿态，不失帝王风范。可是他终究年轻，也安享富贵惯了，当他被揪住以后，疼痛带来的狂乱情绪立刻压倒了一切，那种平静忽然就消失不见。
他大声叫嚷着、挣扎着，像个疯子一样挥拳乱打那个士卒，往前头后头拼命踢腿，还试图张嘴撕咬从左右两侧伸来，试图控制他的手掌。
拳脚打在将士们身上，咚咚作响，将士们皮糙肉厚，根本不在乎。只有个士卒冷不防被咬着了，掌沿被撕下一块皮肉，痛得嗷嗷叫了几嗓子。
这种粗野的反抗姿态，让将士们愣了一瞬。
过去许多年里，这样带着绝望的反抗动作，是大家都很熟悉的。
来自河北的将士们记得，明明是家里仅有的男丁，却依然被强迫签军的穷苦百姓会这样；被勒令交付牛角、筋革，而不得不杀死村中仅有耕牛的村民会这样。
来自山东的将士们记得，被胥吏传达朝廷之命，忽遭剥夺祖传薄田的农夫会这样；被女真军官拿着几张名为交钞的废纸夺走所有货物和财产的小贩会这样。
来自中都或北疆界壕沿线的将士们记得，被上司逼迫着承担战败责任，要遭棒打至死的小军官会这样；那些已经家破人亡却依然长途运输米粮，最后却被充作军妓的妇人会这样。
定海军中的士卒们，早就习惯了看到这种姿态，也习惯了这种反抗之后毫不留情的镇压。他们几乎都麻木了。
但他们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能自己看到这样的情形，开原来封城里女真人的皇帝也会这样。
原来皇帝不过如此。
中都城里的大金皇帝会跳楼，开封城里的大金皇帝会发疯，可谓交相辉映，好像都不那么聪明的样子。
定海军的规模扩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力求行事章法森严，一板一眼，很少刻意渲染仇恨。
但此刻，某种特殊的情绪终于像火山迸发，让那个揪住完颜守绪的士卒快意大吼起来。
他揪住完颜守绪脑后的发辫，用刀子顺着脖子来回切割，试图把脑袋砍下。
剧疼愈发刺激了完颜守绪，让他更加狂乱的挣扎，但随着伤口不断扩大，挣扎很快变成了抽搐。
那个杀死田琢，最先抢到完颜守绪跟前的士卒也反应过来了。
“这是我的功劳！我的！”他不满大叫着，暴跳着抢过完颜守绪的发辫，把他还没有掉下来的头颅拉扯到自己怀里。
没等同伴们发话，他挥着短刀往已经只剩下半片骨肉相连的脖颈乱砍。
因为动作太大，他甚至把自己左手的半截小指都砍掉了，而完颜守绪的脖颈处更是鲜血喷涌，骨肉四溅。
转眼间，他就活活将人头剁了下来。

第八百零五章 屠杀（中）
随着年轻士卒把完颜守绪的脑袋高高提起，李霆和他的同伴们一齐鼓掌叫好。
李霆从城门楼上捡了根旗杆，把完颜守绪和田琢的脑袋挂了上去。又让一个识文断字的部属去扯了件浅色的袍子，蘸人血往在上头写了两行字：“逆贼完颜守绪之首，逆贼田琢之首。”
湿漉漉的两排字写完，挂在首级下方，便如一幅酒幌子。
这几人写字挂脑袋的时候，其余将士们分头剥了死人身上的甲胄，取了刀枪剑戟在手，重新把自己武装到牙齿。有几名身上烧伤严重的将士，适才厮杀时连串的燎泡破裂，皮肉溃烂，真是坚持不了，他们便拿着刀枪坐在城门左近，一来警戒城门，二来等待随时会到的援军。
须臾间众人群聚。
定海军的将士们素来不把自己当作大金朝廷兵马看的，这会儿亲手杀了个皇帝，好些人心里的阀门完全打开了，人人两眼血红，情绪亢奋地吼道：“杀进城去！杀个痛快！”
“等等！”李霆忽然断喝。
左右问道：“节帅还有什么吩咐？”
“这行字不好，意思不对。拿下来，改一改。”
左右愕然，各自腹诽。
这种争分夺秒厮杀的当口，你李二郎折腾什么啊？你就非得装出读过书的样子吗？
毕竟他是节度使，官大，不听他的不行。众人撇撇嘴，再度扯了白布铺开，眼巴巴地等着李霆指示。
转眼间新的两排字写好了，重新挂在首级下方，随着竹竿举起，悬垂而下。
李霆满意地点头：“你们看，这才叫通俗易懂，直指人心。岂不是妥当很多？”
众人抬头看去，原来的两排字被换成了：“大金皇帝的狗头，大金宰执的狗头。”
外围数十名将士哈哈大笑。
内圈几个亲信倒是一愣。
有人凑到李霆身边低声道：“咱们出兵南下时，说是征讨叛逆来着！节帅，大金的皇帝在中都，咱们周国公可是朝廷的忠臣……”
“忠臣个鬼！这趟拿下开封，少说也杀掉几万女真人，谁还把这个忠臣的名头当回事？皆因咱们兵强马壮如此，才能取代金国，肇建新朝，就是这么干脆利落！大金国的皇帝就是现在死在弟兄们手里的这个，中都那个病秧子皇帝，屁也不算！”
说到这里，李霆随手把那部下推开：“听我的就行了！”
见那部下犹豫，李霆把自己胸膛拍得咚咚作响：“我李二郎心里明镜也似，断然误不了事！”
至于其余将士们，哪有不喜欢李霆这么说的？
一来，大家伙儿跟着周国公厮杀数载，谁都知道定海军明摆着和大金国不是一条心。只不过因为首要的大敌是草原上的黑鞑，才始终顶着金军的名头，避免无谓对抗。随着大金越来越朽烂，大家早就不耐烦了。
二来，定海军严刑厚赏，极重军功，而且兑现的实实在在。以至于将士们每次战役之后，都会反复盘算自家的功勋。今日众人从火场夺出，连破开封两重城池，自然已经是大功了。但如果还能算上杀死敌国的皇帝，这功勋较之于杀死一个逆贼，孰轻孰重？这其中可是天壤之别！
当下人人眼里放光，个个都道，节帅文采斐然，这行字意思特别的明确，妥当极了
数十人鼓勇，举着两个脑袋开路，继续往城里冲杀。
早年大金挥军中原，兵锋酷烈，动辄杀戮无孑遗，在南朝宋国治下生民百万的东京汴梁，始终就没能恢复元气。故而开封城里的百姓数量不及当年的三分之一。到后来中都、河北的女真人大批逃亡南下，开封朝廷迁出内城汉儿，用其家宅安置了足足数万人。
俗语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换了谨慎小心的将领，绝不会轻易带数十人冲进数万女真人居住的内城。
但李霆是从来都不谨慎小心的，便是吃再多的亏，冒了再多风险，他依然大胆。连带着他的部下们，也从不知道什么叫稳重。那么多的伙伴死伤，余部寥寥无几，但每个人的士气、锐气也丝毫不减。
在这时候，一个沉稳多智的将军，还真不如李霆这样的地痞流氓。
开封城里本已传闻军队皆败，诸将皆死，地位较高、率先得到消息的一批女真人立刻判定大局即将倾覆。
这批人一旦狂乱奔逃，立刻引发城中纷乱。紧接着还有人纵火打劫，试图趁乱抢一点珍宝。
因为开封城的普通民居里无甚油水，唯独皇宫在经历海陵王兴修之后，很有些富丽奢华所在，故而皇宫首当其冲倒霉。可笑的是，连侍卫亲军首领完颜九住都忍不住参与其中，他顺便还带人掀翻了几面五色日旗，借以统一部下的思想，为之后屈膝投降做准备。
这样的局面，根本没人能阻拦李霆。
李霆携两个首级招摇入城，横冲直撞，所见之人无不惊骇欲绝，至有跪地求饶的。而整座城池也因此彻底失去了秩序。
端门东侧阙下的近侍局里，年轻的奉御完颜承麟攀上墙头，看了半晌。
好几次有汹涌人潮卷过近侍局门前，将不及避让的零散之人踩成肉泥，又有乱兵械斗，乃至无意义地屠杀妇孺，在哀鸣和哭泣声中鲜血横飞。完颜承麟数次被吓得牙齿格格发抖，却一直坚持着探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踮在墙面凸起砖块上的前脚掌几乎抽筋，实在承受不住体重了。他只得翻身落地，随即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嗬嗬地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他被这种狂乱的，彼此自相残杀的场景吓住了，但更多的，是因为皇帝身死带来的极度绝望。
完颜承麟的祖上是大金的世祖皇帝劾里钵，年初时他从中都逃来，因为性格忠勤，身手又颇矫健，所以被皇帝引为奉御，日常在左右伺候。
这些日子，完颜承麟亲眼看着皇帝锐意革新朝政，力图有所作为；看着皇帝反复翻查卷宗，制定政策，以至于中夜不眠。
他跟随着皇帝一起习武，常常想着要为皇帝效死疆场，真到了面临危险的时候，皇帝却又说他们太年轻，还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于是让他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同伴待在近侍局，等待尘埃落定。
完颜承麟等了没多久就不耐烦，他想要离开近侍局，去朱雀门问问战况，结果刚换上一身轻便的盘领袍和乌皮靴，就听说完颜斜烈叛变，大军彻底失败。再过片刻，朱雀门方向竟有贼人冲进内城，他们举着两个脑袋，说这是皇帝和田参政的脑袋！
完颜承麟只远远地瞄了那队人一眼，就觉得烦躁不安，透不过气来。
待到那队人第二次经过门阙，完颜承麟运足了眼力，终于看得清楚。他愤怒、他恐惧、他绝望、他情绪失控。
他躺在地上，嗬嗬地发出无意义的喊叫，叫了两声又跳起来。他脸上的泪水已经涌过面颊，从嘴角流淌到脖颈。他伸手去擦，可是越擦，泪水越是止不住。
本来不该如此的。
本来趁着定海军的主力在北的机会，皇帝完全可以中兴大金，至少控制住大金的半壁江山，凭借先代之余威，慢慢从南朝手里攫取好处。
无奈的是，皇帝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延续女真人的政权。可他在政务上值得依赖的却是汉人。
随着中都、河北的女真人不断南下，开封朝廷本来那种上下一心的劲头，反而被不断稀释，女真人越多，朝堂内的党争越多，权臣贵胄的争权夺利越多。
在那些人面前，皇帝的励精图治丝毫起不到作用。他就像是一条小小的堤坝，却妄想撼动河流走向，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更麻烦的是，上百万女真人，上百万张嘴，其中的女真贵胄们更是一个人的消耗顶得上一百人、一千人。甚至有些女真宗室明明年迈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皇帝还要从越来越紧张的库藏里不断划拨出巨额的俸禄给他。
开封朝廷实际控制的南京路地界，根本承受不了那么多女真人的敲骨吸髓。
皇帝不得不向南朝发兵，试图获得更多的利益，抚平人心。
这样的行动不仅没有捞取好处，反而把本来就窘迫的钱粮物资消耗殆尽。定海军一到，朝廷便如不堪一击的朽木，国家岌岌可危，皇帝不得不亲自身临前线，激励将士厮杀。
结果……
我们失败了，彻底失败了，皇帝死了！
像兄长一样照顾着近侍们，照顾着大金臣民的皇帝死了！
完颜承麟痛苦到浑身颤抖，他从腰间抽刀握紧，咬牙道：“我要去杀了他们！我要为皇帝报仇！”
说完，他拔足就往院落外走。
他在年少的近侍里有些威望，几名同伴犹疑着站起，想要跟着他，还没举步，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许多人沉重的脚步。
他们只来得及一惊，院门被猛地推开，一条大汉喝问道：“呼敦！呼敦在不在这里！”
紧随他的脚步，上百人猛冲进来，瞬间占据了半个庭院。
完颜承麟愣了愣，才想起呼敦是自己的女真名。再看喝问的大汉，可不正是自己的兄长完颜承裔？
完颜承裔十年前就出外为官，与完颜承麟很久没见了。他原本是知临洮府事兼本路兵马都总管，前些日子回朝述职，已经预定要出任元帅左都监，行帅府于凤翔。
因为这个任命，开封城里颇有人将他兄弟二人拟于完颜斜烈和完颜陈和尚兄弟，认为他们都是皇帝受够了那些中都贵胄，不断提拔亲信和基层女真人的成果。
“兄长，我在这里！”
完颜承麟连声应道：“兄长带了这些人来，是要与敌人厮杀吗？算我一个！”
他持刀连连挥舞，忍不住又垂泪道：“今日必要杀几个贼子，为陛下报仇！”
完颜承裔一伸手，就把短刀夺走了。
“呼敦，用不着你厮杀。我问你，宫里的路，你熟悉么？”
“什么？”
“宫里的路！”完颜承裔满脸堆笑，搂住了完颜承麟的脖子：“你平时侍从陛下，一定很熟悉宫里的道路吧？宫里宝玺所在，你也一定很清楚吧？”
“什，什么？”
少年人愕然反问：“宝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兄长，我方才看了，进城的敌人其实没有多少，奔驰来去的就只是一队人，我们至少可以宰了他们……”
完颜承裔忽然急躁，他大喊道：“我说，宝玺所在，你清楚不清楚？”
他一把将完颜承麟推倒，压住他的胸口：
“城里一乱，城外完颜从坦元帅所部也输定了，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定海军的兵马一定大举入城！大金国完了！你赶紧带路，咱们进宫去夺取宝玺，再劫些金银细软，立刻从顺义门走。我们这些人都有好马随身，只消到了临洮，凭借宝玺、资财，还能经营局面。至不济，就投降宋人、夏人，甚至投降那郭宁，凭借献上宝玺的功劳，也不失一场荣华富贵！”
一口气说了许多，完颜承裔脖颈处血管都绽起来了，他咬牙切齿地问：“定海军很快就要入城了，完颜九住这厮已经在宫城里四处搜寻，打得注意和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没多少时间！听懂了没有？懂了就点头！”
完颜承麟点了点头。
完颜承裔松开手，让他起身。
完颜承麟刚站定，忽然狂叫着，向自家兄长乱踢乱打：“皇帝死了！皇帝死了！你身为大金的重臣，竟然还想着这些！还想富贵？”
少年人浑身发抖，以至于说话的声音都颤了：“富贵？大金将亡，我们要富贵还有什么用？”
完颜承裔连声解释了几句，少年人却一点都听不进去，只是拼命地踢打。
完颜承裔揪着他吼道：“带路！我要你带路！”
少年人一拳打在兄长的脸上，还冲着他的部下们大喊：“皇帝待我们不薄！我们得为他报仇！”
几次三番之后，完颜承裔终于不耐烦了。他掐着少年的脖颈，用力将之往后头院墙猛推。
这兄弟两人，年纪差了整整十岁。完颜承裔身为惯在陇右厮杀的猛将，膂力岂是身量未成的少年能比？这一下推动，完颜承麟根本顶不住，整个人被平平地抵在院墙上，撞出了“砰”地一声闷响。
完颜承裔犹觉不够，再度猛推了两次，每次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少年人不说话了。
完颜承裔觉得，是自家的断然手段起了效果，他摇晃少年人的身体，喝道：“不要发疯了！赶紧清醒过来，带路！”
后头一个部下忽然上前，低声道：“都监，请停手，好像情形不对！”
完颜承裔皱着眉头，手上又摇两下，却发现原本狂躁异常的少年人不止不说话，也不动。他的头颅和身体，都软垂下来，全靠完颜承裔的臂力压紧在墙面。
完颜承裔猛地松手，少年便瘫软在地。他的手脚和躯体不自然地扭曲着。再看他朝向空中的脸庞，眼神全不避让阳光，已经开始散乱。
原来，墙上恰对着少年人后脑的位置，有个约莫凸出三四寸的砖块。此处本来应该有道砖墙，后来被拆除了，留下这么点遗迹。就是这砖块的尖角，方才与完颜承麟的后脑正正地撞上。
砖块上沾满了浓稠的血，
完颜承裔一下子把完颜承麟的身体翻过来，就看到了少年人的后脑，便如一枚被锥子敲出洞的瓜果，透过破碎的骨骼，可以看到里面灰白色的组织，还有网状的纤细血管。
他方才仰天躺着，鲜血在他脑后地面淌作一片。这会儿被翻过来，血就从脑颅的凹陷处汩汩地往外冒，像是一个热泉，比燥热的天气还热些。
完颜承裔骂了一句。
他看看左右面如土色的人群，张了张嘴，却只能默然。过了半晌，他勉强振作精神，大声道：“这世道人命不如草，他自家年少无福，怪不得我！”
左右连连点头。
完颜承裔搓着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兜转回来，指着院里另外几个年轻的奉御：“带上他们！让他们指路！敢不听从的，立刻就杀！”
一群武士奔上，带着人就走。
有人打岔问道：“完颜九住已经在宫城里了，他是侍卫亲军统领，有相应的职司。若撞上我们，定要责问……”
“皇帝死了！大金亡了！这种蠢问题还用问吗？”完颜承裔暴躁地骂道：“侍卫亲军值得个卵？随便什么人，敢阻拦的，立刻就杀！”
“是！是！”

第八百零六章 屠杀（下）
完颜承裔带着他的部下，如狼似虎地在皇宫内部奔走。
近侍局的位置在仁安门内，再往北就是皇帝的正寝纯和殿。但纯和殿已然人去楼空，除了几具宫女的尸体，连床头镶金的铜灯都被人搬了去。
完颜承裔怒吼着四处搜索，最后还是折返回来，揪着一个年轻近侍喝问：“宝玺在哪里？还有宫中秘藏的金银呢？”
那近侍瑟瑟发抖，不敢答又不敢不答，嗫嚅了半晌，只道：“宝玺当在符宝局。金银钱财当在内藏库，或者左右藏库。”
完颜承裔和其他女真宗室贵胄一般，是近侍局出身，只不过他为近侍的时候，大金的国都还在中都大兴府，他只是不熟悉开封皇宫的布局。当下他不耐烦地喝道：“废话，我问的是，符宝局在哪里？内藏库在哪里？”
“符宝局在撒合门东面，内藏库在长生殿南面。”
完颜承裔暴怒拔刀：“你是想死是吧？你不会一口气把话说清楚是吧？”
那近侍吓得大跳，慌忙比划着解释。原来方才完颜承裔带人冲到近侍局的时候，东面那座城门就是撒合门，撒合门东的院子就是符宝局，完颜承裔自家生生地错过了。而要往内藏库去，则得过纯和殿，苑门，再绕开仙韶院北的翠峰，经长生殿抵达。
这两条路，方向全然不一样。而且完颜九住最先进了皇宫，保不定已经捷足先登？
完颜承裔犹豫了下，他估摸着，完颜九住那厮多半在掠取深宫里的金珠珍宝，而自己在政治上的考量，似乎可以压倒在钱财上的贪欲？
想到这里，他厉声道：“那就折返回去！咱们先去符宝局！”
就只这一耽搁，皇宫里乱七八糟的人比方才又多了许多。
有人上来拦着骑队，张口求援，结果被骑士一刀劈飞半个脑壳。至于其他的疯子傻子，就更多了，也不知一个个都想干嘛，完颜承裔等人也不多说，一路砍杀出外，干脆利落。
在这时候，他已经不把自己看作大金国的地方官，而只顾着在将沉的大船里竭力攫取好处。攫取好处以后该如何，他想不了那么明白，也不多想。而敢于阻挡他的，他既然连自家幼弟都杀了，哪里还会顾忌什么？
自然是钢刀开路乱杀，毫不留手。
被他杀死的，几乎全都是女真人。
过去一年里逃亡到南京路的女真人，许多都聚集在开封。
他们的目标、想法乃至所处的阶层或有不同，但能够在大金摇摇欲坠的时候携家带口南下，至少意图明确，行动力不差，壮丁数量也多。所以开封朝廷才能从其中抽出了堪称规模庞大的兵力。
但此时此刻，这些女真人彼此的想法剧烈碰撞。女真人之间的争执和内讧，在城池里到处发生，而且忽然就爆发到了惨烈的程度。
有些女真人本就畏惧定海军，先前定海军数万人虎视城下，他们人心浮动，情绪已经惊恐压抑到了极处。待到敌军入城，皇帝身死，城中人如鼎沸，数以千百计的居民下意识地往皇宫奔走。
也有些女真人尚存一分热血，在这时候居然迸发出了祖上留存的勇猛劲头。他们集结私兵，手持武器出外，意图恢复秩序，或者有序退入宫城，或者有组织地向城外转移求生。
更多人奔波南下，只为富贵，如今富贵将成泡影，便彻彻底底的只顾自己了。他们随意掳掠，甚至冲击各处富商的宅邸乃至官衙、府库。手里尚存实力，而且了解关窍所在的女真武人，如完颜九住、完颜承裔之流，便在皇宫里到处搜索，打算赚一笔肥的。
在这群人眼里，那些肆意奔逃之人只会碍事，他们在掳掠过程中，又和意图恢复秩序、或者与定海军继续厮杀的人惨烈内讧。
这局面，较之当日蒙古人攻入中都的情形，还要混乱十倍，说不定死伤也要多出十倍。
那时蒙古人以绝对强悍的武力横压当场，而术虎高琪所部为虎作伥，其他的人，都只会瑟瑟发抖，做俎上鱼肉而已。但这会儿，定海军还没有入城，女真人自家就已绝望。
而在中都失陷之后的第二次大失败，带给他们的不仅是绝望。他们有多绝望，就有多癫狂和暴躁；而在癫狂之下立场截然不同之人，自然便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闪开！闪开！”
冲进符宝局的凶徒，发现里头的官吏已经被杀尽了，几重院落血气冲天，根本找不到可掠之物，更别提玺印了，也不知被谁抢了先手。他们恼怒地冲出正门，转到隔壁的器物局，抢了些金器，然后将纷乱涌来的闲人一一砍倒在地。
从器物局出来，沿着甬道奔走数百步，也不知怎地，想要去内藏库的，结果到了宣徽院。
完颜承裔没了耐心，一刀就把那指路的近侍搠死。奔入宣徽院，却见一名高官模样的老者在三五吏员簇拥下连连后退。
定神一看，巧得很，这老者竟是前任知临洮府事，现任御史中丞，参知政事孛术鲁德裕。
孛术鲁德裕也认出了完颜承裔，又见他一行人各个凶恶，周身带血模样，当即喝问：“白撒，你来此做甚？”
白撒是完颜承裔的女真名，孛术鲁德裕这般叫唤，虽然是责问，又带着点自家人的亲密。换到往日，完颜承裔自然顺杆往上爬，叙一叙交情，议一议政治上的合作。
但这会儿乃是国破之际，他为掠取好处，连自家弟弟都杀了，哪还理会这等老儿？当即纵马奔驰而出。
孛术鲁德裕以为他来搭话，脸上刚露出喜色。完颜承裔张弓搭箭，一箭正中前胸。堂堂参政倒地立毙。
“抓住他们，问问他们，来此做甚！”完颜承裔喝道。
此时连绵宫墙之后，明俊殿东面中卫尉司所在，孛术鲁德裕家族中的亲近护卫护着一辆马车出行。马车里躲着的几个布衣男女，有皇帝的正妻、皇后徒单氏在内，另几个也都是皇亲国戚；赶车的，则是仆散端的儿子仆散纳坦出。
马车还没出门，外头道路遭寻常逃人拥堵。护卫们持钢刀乱砍，无分老弱妇孺，将阻路之人杀得人头滚滚。
清理出数丈开阔地界，马车方得辚辚出外。孰料道路后头汹涌人群大至，护卫们连连威吓，哪里阻得住潮水？
顷刻间人潮如浪潮拍击翻卷，将数十护卫冲开，将拉车的马匹带走，又将整个马车推倒了。
人群中又有人跌倒、有人大骂、有人推搡、有人惊惶万端、有人哭爹喊娘。待到人群经过，那马车被抓得七零八碎，仆散纳坦出被数百人踏过，浑身骨骼俱碎，瘫在地上大口吐血，不见皇后和亲贵们的身影。
这时候涌进皇宫之人，已经发现宫中死伤枕藉，绝无逆战击退敌人的可能。于是大群人转而从宫城里出来，散向各处城门，意图逃亡。
城里到处起火，道路不通，城门也有开有阖。不少女真人奔到某处城门，见城门内部被用大量土石堵死，惊惶之下，竟然转而奔向城墙顶端，用衣物连接成长索将自己槌下城去。
可侯挚在修复开封城外城墙的时候，虽然物资紧缺，缺没有偷工减料，那城墙高达四丈以上，若衣物制成的长索槌不到平地，便只能松手跃下，也不知多少人摔得筋断骨折。
这般惊心动魄的情形，引得从临蔡关方向退回开封的金军连声惊呼。
有人隔着数十丈大吼：“不要跳啊！这里马上就有敌军到了！”
人马喧嚣之时，城头上并没谁听得清楚。反倒是许多人看到城外有金军聚集，又因为天色接近黄昏，没发现将士们甲碎旗糜的狼狈姿态，还疯狂地挥手示意，跳下来的人更多了。
完颜陈和尚目眦尽裂，不管不顾地催马跳进护城河里，仰面朝上不断示意，要那些聚集之人莫要冲动。
他厮杀整日，胯下战马换了四五匹，眼下这匹是从定海军手里夺来的，甚不驯顺。他挥手的动作太猛烈，战马又被河水一激，忽然嘶鸣爆跳，将他掀了下来。
开封的护城河贯通广济河、汴河、惠民河等多条水系，本来水势不小。但因为此前黄河改道漫流的影响，这时候城北半环大都淤塞。
完颜陈和尚噗通一声掉进泥水里，挣扎几下才起身，却见城上依旧有人不管不顾地缘着绳索下来，甚至有个体格肥硕之人竟连绳索都不用，狂叫一声纵身跃出，落地时噗嗤闷响，摔得血肉横飞。
城里发生了什么，让这些人都发了疯？
难道真如完颜从坦他们所说的，是我兄长卖了城池给定海军？难道说城里已经变天了？
完颜陈和尚想要上去问个明白，但不知为何，他又担心会问出什么可怕的回答，于是怎都没法挪动脚步，继续接近城头。犹豫了一瞬，他折返回岸边，向着稍稍聚集些的骑兵们喊道：
“城里一定出了乱子……我们得去宏仁门，宏仁门准能打开！我们还有不少人，说不定能守住城池……至不济也能簇拥陛下逃亡！”
因为不停的怒吼，他的嗓子已经嘶哑了，这会儿提气大喝，声音粗噶低沉不说，每吐一个字，咽喉都像被刀割也似。
但是，竟没有人理他。
完颜陈和尚扫视左右，发现完颜从坦的副手，曾在中都担任兵马都统的移剌蒲阿在此。这移剌蒲阿，乃是得到开封朝廷专门召唤的青年英才之一。中都事变时，他随着完颜斜烈兄弟一齐出逃，逃亡路上，则与完颜陈和尚彼此扶持，交情也很深厚。
完颜陈和尚脚步哗哗地带着水，猛地向前，试图去牵移剌蒲阿的马缰。
却不料移剌蒲阿猛然带马避让，完颜陈和尚竟捞了个空。
“良佐，这会儿局势很是不明，我刚才听说陛下已经出事了……你再乱说乱动，别怪我不客气！”
移剌蒲阿冷冷地说了一句。
完颜陈和尚倒退几步，只觉得胸口仿佛被猛捶了一下，几乎要吐血。

第八百零七章 不杀（上）
临蔡关的金军自然已完全崩溃了。
在持续三个多时辰的厮杀过程中，他们在每一项能够与定海军比对的方面，都处在绝对的下风。
他们的武器不如定海军坚固锐利，甲胄防具不如定海军周全；他们的阵列不如定海军严整，他们的战马……可怜女真人是靠着骑兵雄强，纵燎而入中原的，可现在连战马规模都远不如定海军的数量庞大。
作为女真人最后一支能战的兵力，他们是靠着源自族群血脉传承的那一点蛮勇在搏杀。可以说，这样的爆发，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些耽于骄奢淫逸的女真贵胄，是普通女真人能拿出来最大的力量，表现出了最大的忠诚。
甚至在遭到铁火炮时不时发射，每次都造成一批人的惨烈伤亡时，他们也没有崩溃。但他们的精神、体魄，都已经透支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队列不断向北移动，离开原有的战场，所以普通将士们没有收到满地死人死马的影响吧。战场每次移动，两军再度展开厮杀之后，仍然如先前那样激烈。
饶是如此，兵力少的损失是没办法掩盖的。大约在金军第四次重整阵列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看到，地上磕磕碰碰全都是尸体；几乎每个人都发现，身边熟悉的同伴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所有人都寄希望于中军的激励，但中军只有更沮丧，他们得知宋军一度站到了金军一边，但又快如闪电地改回了原有立场，于是他们也就知道，开封城里那个隐藏着的手段，无非是一场火，无非是烧死定海军一员大将，数千将士罢了。
双方主力厮杀纠缠到了现在这程度，除非能够一击致命，否则任何损失只会激起定海军的狠劲，激发出他们毫不留情地杀戮，使得即将到来的失败愈发惨痛！
再过半个时辰，开封城里传来了完颜斜烈背叛，城中军队哄散、皇帝身死的消息。完颜从坦简直不敢相信，但他信不信，却已无关大局。
与金军普通将士大量战死同时的，是基干军官的不断折损，基干军官的折损，又带来了军将对部众控制力的不断削弱。开封失守、皇帝身死的消息迅速传播，使得全军立即失控，死伤愈发惨烈。
很多时候，两边厢的兵马看似是骤然撞上，随即展开对抗，其实是死伤比例悬殊的屠杀。
这使得女真将士们越来越绝望。他们也意识到了，定海军哪怕偶尔陷入被动，但始终都处在有条不紊地绞杀过程，而绞杀的目标正是己方这支军队，任务即将完成！
意识到了这一点以后，由此生出的绝望情绪剧烈异常。其反差之大，，没有经历此等战场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千里迢迢地逃亡到此，亲眼目睹着皇帝奋发有为，将军勇猛擅战，未来一片光明……原来，那都是梦幻泡影么？
当完颜从坦第五次发出号令，向北撤退再战的时候，金军终于崩溃。
剩下的数千人里，大部分人没有响应中军号令。有人散乱着向两翼逃走，只隐约留下哭喊声，也有人丢下兵器投降。
虽然有同伴喊着：“投降也是死！这些汉儿就是要杀尽我们！”
但那些投降的人却并不紧张或者恐惧，他们反而流露出轻松的神情，好像在期待着被杀死一样。
这副样子，已经不再是军队，也没法指挥了。
完颜从坦丢掉了他的中军帅旗，甚至把铁盔和甲胄也扔开了。这位略显文质的女真主将，适才亲身上阵，厮杀了好几次，身上留下了轻重不一的伤口。在他除去甲胄的时候，浑身热气很明显地蒸腾，还有近乎干涸的血痂一块块脱落下来。
他身边的人大都如此。有人的伤口和衣袍甲胄黏连在了一起，除去甲胄时时，忍不住惨叫，这惨叫远远传出去，结果吓得几个本来想靠近的骑兵人仰马翻，为首几个军校更是乱喊着拨马，远远逃开。
这样一来，聚集在完颜从坦身边的骑士数量，便显得过于单薄了。百把骑兵，如果撞上追来的定海军拐子马，那不会比一群黄羊更有抵抗力。
一名偏将指了指侧方靠近开封城墙不远处：“元帅，那里是移剌蒲阿的部下，我们赶紧去和他们汇合。”
完颜从坦骂了一句，随即喝道：“叫他来这里，我们兜转向西，过牟驼岗，去郑州，去河南府！”
那偏将匆匆奔去传令，又匆匆奔回：“元帅，移剌蒲阿说，他有要事，暂时脱不开身。”
“这厮疯了？这会儿还有什么要事？”
偏将犹豫了下，上来拢着完颜从坦的战马，压低嗓音：“他没说。不过，我看到他带着几十人，紧紧盯着一个在护城河边嚎啕得撕心裂肺的汉子。那人身上遍布泥污鲜血，看不清面貌，不过看身形姿态，像是……”
“像是谁？”
“像是完颜陈和尚。”
盯着完颜陈和尚做甚？先前传来消息，说他的哥哥完颜斜烈叛变了，卖了城中兵马和皇帝性命。所以不少将士都怀疑他。可完颜从坦却看得明白，此人今日战场厮杀，说十荡十决也不为过，在金军阵中最为悍勇，战果也很是辉煌。这样的人如果可疑，这战场上就没有一个女真人靠得住了！
况且大局如此，众将士接下去何去何从都是问题；移剌蒲阿莫不是失心疯了，才非得盯着自家同伴较劲？
完颜从坦当即不耐烦地喝道：“再去叫一次移剌蒲阿！别管闲事了，赶紧走！”
那偏将转身便去，刚走几步，忽听背后完颜从坦大喝一声：“等等！”
“元帅，可有什么不妥？”
完颜从坦垂首思索。
金军与定海军纠缠鏖战整日，双方从来就没有真正脱离过。这会儿眼看将近黄昏，后方定海军正不断调遣拐子马轻骑包抄，将仕途逃窜的女真人兜回圈子里。
完颜从坦一行人走得固然快些，但依然能听到后头宛如浪潮的马蹄声和将士脚步踏地之声，看得到在夕阳下像是一道移动高墙的烟尘。
定海军的距离很近！所有人都还身处危险之中，随时会没命！怎能停下脚步，盘算这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这不是和移剌蒲阿一样在作死么？
左右俱都焦燥，但完颜从坦只是沉吟着道：“完颜斜烈这厮，甚是歹毒。他自家暗中叛变，却让弟弟完颜陈和尚在军中奋勇厮杀，以取信于朝廷和我们。所以完颜陈和尚的嚎啕，是真的，这小子性子有点直愣，分明是被自家兄长卖了。”
偏将急得说话都没了礼数：“元帅，你什么意思？咳咳，我的意思是，军情紧急，这话题我们不妨路上再说？”
完颜从坦却问他：“你猜，完颜斜烈这厮的兄弟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或许是真，或许是假，这叛徒的想法我可猜不准。元帅，咱们还是……”
“完颜斜烈卖了开封，又卖皇帝的性命，他对定海军是有大功的，郭宁对他一定会有所回报。你想，如果此人还顾念着那么一点兄弟情谊，他会向郭宁求什么？”
偏将听到这里，忽然就心领神会：“我这就把完颜陈和尚带来！”

第八百零八章 不杀（中）
距离完颜从坦等人三四里以外，一名军官拨马回来，对郭仲元叫着：“节帅，要不要传令各部加速追击？”
郭仲元略思忖一下，沉声道：“不必，缓缓前进即可……他们跑不了。接下去阻断道路、遮蔽战场，通报赵决所部，由他们负责。”
旗号发出不久，赵决所部便动。
顷刻间，战场远处就有一队队骑着骏马的轻骑兵出现。这些骑兵和定海军标准规格的拐子马略有不同，随身的武器装备显然简陋很多，而且大都光着膀子，在腰间卷着毛茸茸的皮袄。
为首之人向郭仲元等将校的方向注目一会儿，略躬身示意。随即他拿出一个牛角呜呜地吹了几声，然后带队往战场边缘去了。
号角声落在外行人耳里，不过错落有致，落在定海军的军官耳里，便是以长短声响，把本方的兵力数量和出动的主要方向禀报得清楚。
有几名军官笑了起来，说道：“这鞑子倒是熟悉咱们的鼓角规矩？”
“看旗号，那是张绍的部下。张绍被调到北疆以后，往金莲川召集了一批汪古人，他们早年在昌州服役，跟着大金的军队打过仗。他部下里还有些，是北京路那里投降的糺军……那伙人就更熟悉军中规矩了。”
“想起来了，这都是凶悍蛮勇之士，张绍吃下这两块肥肉，最近抖得很……估计他等到这会儿，早就不耐烦了吧。”
眼看大局已定，众人的情绪都很好，言语里便带了说笑。他们也知道，郭仲元不会与人抢功，赵决所部既已出动，己方便确实可以休息了。
赵决所部的大批仆从部落骑兵，乃是定海军的总预备队。这支兵力强盛的军队越过封丘以后，就没有参与过战斗，全然做个看客。
任凭临蔡关和开封城两地乱如鼎沸，赵决只是不断地调度麾下异族骑兵，向两翼展开正面，越过开封城北面和西面连绵的砂地、土坡和沼泽。
数量超过五千的汪古人、糺人从去年投靠定海军以后，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整编和训练，到如今个个急于立功。数千人如狼似虎，嗷嗷呐喊，恨不得立即上阵厮杀。要控制住这群野人可真不容易。
赵决出镇缙山以后，治军绝严，是下了大功夫的，饶是如此，临阵还用铁鞭活活打死了两个刺头，震慑其余。
这会儿，被憋到急不可耐的部族骑兵们终于得到了行动的许可，随着军官发号施令，极大范围里的骑兵队队列同时向内收缩，数千骑兵由松散到紧密，便如一张大网，向着开封舒缓地罩落下来。
当他们被郭仲元等人看到的时候，这张大网下，已经根本没有人能够逃脱。
看到北疆部族骑兵出现，定海军本队的旗鼓号令随即发出，各部开始收缩队列。
当将士们离开以后，留下染满鲜血的草地，有人血也有战马的鲜血，还有许多逃亡了不远又被包抄兜转回来的，零散的金军将士，他们就这么待在原处不逃。谁都知道，这些女真人的精气神都彻底耗竭了。
被定海军将士们带回来的，则是在追击过程中受伤的同伴，还有几具战死者的尸体。
女真人在这时候，依然还有零星的反抗。定海军的将士固然立刻展开残酷报复，同时也不禁有些钦佩。
这场厮杀酣畅淋漓，定海军赢了，但也并不轻松。光是郭仲元的本部，就和敌军互相对冲了二十多个回合，战死的中尉、都将多达十余人。
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士，战斗时固然怒火冲天，停手之后大家都承认，怎么说，那些女真人也算是好汉。
许多人都道，今日厮杀的对手，较之于当年那些朝廷军队的蠢猪废物，真是强了百倍不止。女真人如果在中都就有这般狠劲，和蒙古人的厮杀未必就落于下风。而且很明显的，只有出身底层，同样被朝廷磨牙吮血压榨着的女真人，才可能保有那样的坚韧。
周国公的意图，正是要最大程度地消磨这批女真人里的硬骨头。不过，厮杀到这种程度，女真人的核心将校已经只剩下这小猫小狗百余只了，再要斩草除根，却也不必。
郭仲元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很多事情，不需要郭宁开口，他自家就能想到。
便如眼前这一场，终究周国公不可能把女真人全杀了。
一方面，中原各地数十上百万的女真人，总得留着几条猛犬去管理，去对付，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拿来承担一下坏名声。
另一方面，如果中原的女真人太受打压，东北内地那里，统领诸多野蛮部落的金国宣抚使和元帅们未免又少了点平衡。
郭仲元想了想，派人向赵决所部传话：“驱赶回来即可，莫要再杀了。”
当然，他不是那些部落骑兵的该管上司，这号令能被听从几成，倒也不必强求。
打了这样的仗，彻彻底底地消灭女真民族最后的武力，摧毁女真人事实上的朝廷，这样的经历足可吹嘘好几年了。老实说，在郭仲元看来，这战绩比在河北击败成吉思汗更辉煌些。饶是他一向矜持，这会儿也不禁自得地捋了捋胡须。
此时完颜从坦正等着偏将带回完颜陈和尚。
却忽然见到自家的亲信部下，行军都统完颜道哥和兵马提控郭用两人，带着几个斥候骑兵从北面折返。郭用脸色惨白，想要说话，完颜道哥阻止了他，凑到完颜从坦身前：
“定海军出动了大队骑兵，包围整个战场……至少有一万骑！”
“一万骑？”
完颜从坦倒抽一口冷气。他瞪着眼，下意识地喝道：“怎么可能？真要有一万骑的兵力，他们为什么不用在临蔡关？”
完颜道哥垂首不语。
莫说一万骑的预备队，便是周国公郭宁本人，都从临蔡关脱身，去了开封。可见与完颜从坦所部的这场恶战，自始至终都在定海军的从容掌控之下！
如今战场失利，国都失守，大局已经定了，定海军调预备队来收拾战场，这很难接受么？
兵马提控郭用向前半步：“元帅，皇帝死了，我们该有个决断！”
这话何其无礼！完颜从坦的身形微微颤抖。他瞪着眼，恶狠狠地看着郭用。
郭用犹豫了下，待要再说，被完颜从坦劈面喝了一句住口。
转回身，完颜从坦对身边的傔从们道：“跟我来，我得去见见完颜陈和尚。”
完颜道哥和郭用带着剩余的骑兵，停留在原地，看着自家元帅匆匆离去。
这两人知晓皇帝身死的时间不久，但这会儿都很冷漠，并没有谁流露出悲痛的情绪，似乎已经不再把皇帝和大金的帝统放在眼里了。
毕竟他们刚经历了女真人数十年来未经的恶战，承受了超过三四成的死伤。身在战场，短时间里经历了太多的生死搏斗，人就会被这种刑杀气氛浸染，有的人会血气冲头，也有人会变得冷漠异常。
皇帝是个好皇帝，但已经死了。死掉的皇帝，好和坏又有什么意义？将士们现在只是顺着战场厮杀延续下来的惯性，想要继续求生，除此以外，全不在乎。
问题是，大金国这艘船沉了，船上的人想要求生太难。
即便是统率千军万马厮杀的将帅，在这时候也只飘在海面，眼前顶多能找到一块薄木板，未必比其他人看得更远。
在此刻的完颜从坦眼里，完颜陈和尚便是这样一块薄木板。移剌蒲阿控制着完颜陈和尚，说不定某个时候，就能凭此和完颜斜烈那厮牵个线。
完颜斜烈在定海军里的地位尚属未知，说话也未必有什么份量，但再薄的木板也是木板，总比完全无依无靠强些。
看着完颜从坦有些佝偻的背影，郭用冷笑了一声：“元帅还是太要脸了。”
完颜道哥侧耳听了听，涩声道：“战场上的厮杀停了，元帅为大家争些脸面，也没什么不好。”
战场上的厮杀确实已经完全停止，这代表真正意义上的战争结束了。
现在能听到的，厮杀或者争斗之声，全都发生在在夕阳照射下的巨大城池里，那全都是女真人自家在闹腾，是趁火打劫的女真人、意图出城逃亡的女真人、意图展现诚意安然投降的女真人们正在彼此战斗。
这情形真让人厌恶，好几人顿时叹气。
叹过了，彼此看看，原来都是熟人，分别是完颜从坦、移剌蒲阿、完颜陈和尚，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折冲都尉夹谷泽。
与定海军苦战一日之后，剩下够分量的金军军官，就只这几位了。几名将帅彼此叫唤眼神，而完颜陈和尚叹过气，继续发愣。
他在想，城中如此模样，或许是因为女真人绝少阅读汉儿的书籍，不经忠君爱国的熏陶之故。但他立刻又想到，要说博览群书文武双全，自己远远不如兄长完颜斜烈，但兄长又做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愈发沮丧了。
更让人沮丧的，还有开封城外的局势。
这会儿还保留建制，跟随在各自将帅身边的女真人，不会超过五六百。而逐渐压入内圈，把逃散的女真人赶回原处的，是原本服膺于女真人的糺军骑兵。
或许接下去发生的，就是糺军和女真人之间的厮杀了吧？可笑的很，这场惨烈的战斗最后收尾的时候，杀人和被杀的，其实全都是大金国的臣民。
所有人彼此厮杀完了，大金国也就完了。
不，不止大金国，在这样的厮杀之后，女真人也完了。
完颜陈和尚注意到了移剌蒲阿看着他的眼神。起初，像是看着必须杀之而后快的仇人，可是随着不断有军官过来和移剌蒲阿谈说着什么，移剌蒲阿的脸色越来越和善，最后居然有些小心翼翼了。
这种古怪的局面代表了什么，完颜陈和尚很快就明白了。他想要怒骂，他觉得胸口有团火，一直烧到喉咙和脑袋，像要把血都烧干，把身体烧成灰烬。
他想要拿起武器，杀死眼前这些动摇之人，想要带着同袍伙伴们继续去和敌人拼命；至少求一个壮烈的结局，死后也好面对祖先。
可是，他太累了。他的体力已经完全透支，失血再加上烈日炙烤下体内水分的流失，使他只是站着，双腿都会打颤。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虚弱到这种程度，可现在他真的没有力气……又或许，是因为绝望了，所以挤不出力气？
强烈的悲愤和羞耻感，让完颜陈和尚抱住脑袋蜷缩于地，嗬嗬地哭了起来。
而环绕在他周边的众人呆呆地坐着或者站着，像是木雕的塑像。
没过多久，有个定海军的军官骑着战马，一路慢悠悠地穿越战场，走到近处。
聚集着的女真人纷纷让开，使他毫无阻碍地到达人群的中央。他环顾左右，大声喝问：“可有人看到一个军官，名叫完颜陈和尚的？交出此人，饶你们不死！”
女真人们忽然就活了过来，人人争先恐后地嚷道：“完颜陈和尚就在这里！他没事！他好着呢！”

第八百零九章 不杀（下）
郭宁正带着一队步骑，沿着开封的外城城墙行进。
开封城里的鼎沸模样，已经完全不在郭宁的眼里。那些女真人的王公贵族，或者开封朝廷的陈列仪仗，都只是一块熟透的肉。自有人负责去切割了，端上盘子来。
比如这会儿在城里横冲直撞的李霆，对此显然兴趣十足。郭宁遣了他的本部人马若干入内，助他继续立功。
郭宁本人则按部就班地调度人手，由外向内地稳固控制城池。
首先易手的，自然是开封外城城墙。
开封外城倚靠当年宋国的建设，墙基宽达五丈六尺，墙头足够全副武装的铁浮图骑士数人并马而行，郭宁以铁骑为先导，沿途迫降驻守此地的兵将，而后继兵马随行接管。
开封朝廷在武力上的窘迫，此时愈发显露无遗。纵然控制了百万女真人，可本族兵马散在大金国的半壁江山，哪里够用？就算开封守军里头，仍然有半数以上都是汉儿。
严格说来，这些汉儿加入开封朝廷旗下的时间，比大多数女真人兵将更早。他们有些是早年朝廷设在河南路的镇防军和射粮军；有些是开封朝廷击溃红袄军，迫降的山东汉儿。遂王最初南下时，曾有意弥合女真、汉人之间的矛盾，所以颇信重汉军。
但随着郭宁在中都方面立定脚跟，越来越显示取而代之的势头，开封朝廷又必须依托女真人，转而将这些汉军不断拆分，并调出开封去屯田。
这样的操作，等于是在赤裸裸地表现猜忌，愈发引动了军队内部的裂痕。
而汉儿军士们在过去的一年里，不断看到女真人从北方逃亡，听他们私下里转述郭宁的凶悍可怖，耳朵里都要起老茧了。可是，既然这位周国公明摆着是冲女真人去的，又与汉儿何干呢？
先前奥屯斡里卜完颜阿排两人率部出击，为了确保将士的忠诚度，竟然将汉儿尽数剔除在外，又临时抽调了近万人的女真平民，用来填充城墙守御。这样的军队，全然没法用来打仗。
两个都尉身死的消息一到，女真平民尽数逃窜。
眼看定海军的旗帜来到，汉儿将士们无不高声欢呼，一批批地主动降服，甚至不待定海军派出军官接管，自家就杀了领兵的女真人，把部伍安排得井井有条。
随着天色渐渐黯淡，许多汉儿将士打开城墙沿线的仓库，主动分派松明火把，更有大批兵将高举着火把尾随郭宁，以壮声势。
数以千计的火把将城墙照映得亮如白昼，又如一条火龙沿着城墙伸展庞然身躯。而这种声势，使得城池内外响应之人、降伏之人愈来愈多。
队伍越过宏仁门，抵达外城东面偏北的广泽门时，原本试图通过此地逃亡的女真人眼看情形不妙，大都疯狂奔去其它方向。
驻守此地的百来个兵丁提前把武器甲胄之类都归置到一处，空手等待发落。而郭宁踏上城楼时，还有数人未及迎候，依旧站在墩墙垛口之后，向外眺望。
倪一刚想呼喝，被郭宁止住了。
郭宁往垛口走了几步，探头张望着，问道：“在看什么？”
“没路走了！”一名年轻的汉儿士卒全没注意郭宁，快活地道：“外头的女真将校，有完颜从坦元帅在内，还有完颜陈和尚……他们没路可走啦！”
郭宁眺望片刻，微笑道：“隔着这么远，你也能认出他们么？”
士卒觉得郭宁口音有异，侧身看看。
郭宁这会儿只着灰色戎服，并无仪仗随行，傔从甲士们又都在外圈簇拥。士卒只当郭宁是哪里奔来避乱的袍泽，随口答道：
“往日里他两人管军时，我见他们多了。这两位，都还不赖，待将士们和善，自家也有本事，和城里那些做官的蠢猪大不相同。虽说后来女真人来得多，压榨得狠，他二人和咱们汉儿倒没仇。”
“原来如此。”郭宁又问：“若周国公遣人招降他们，你觉得能行么？”
那士卒皱着眉头，想了想道：“这群人要是想死，早就可以死了，耗到这时候，无非是因为不想死……我看，只要给个由头，招降他们不难。他们几个能留条命在，我倒也乐意！”
郭宁哈哈大笑，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小兄弟见识不差。”
他从垛口缩回身体的时候，完颜斜烈早就满脸激动地跪伏在旁：“多谢周国公！”
“不要谢我，该谢这将士，谢你兄弟日常名声不坏。”
郭宁招来倪一，吩咐道：“你去一次，给他们个由头罢！就说，交出完颜陈和尚，便允许他们投降！”
倪一大声领命。
广泽门的城门还堵着，虽然已经调人来挪开土石，短时间里没法正常出入。倪一有心在降众面前抖威风，单手拽着此前女真人逃亡时编结的绳索，翻身跃出高墙，蹬了两下墙体，安然落地。
这是他前阵子和董进学的攀援之法，没想到此刻用上了。
离开城墙数步，有走散的军马。倪一翻身上马，重重一挥鞭，战马吃痛，人立了一下，然后便是奋蹄向前，顷刻间越过护城河水浅之处，直冲向女真将校聚集之地。
整一套动作干脆利落，城门上头好些将士大声喝彩。随同郭宁行进的，还有宋国的赵方，和随行的十余名宋军将校。他们当然也看到了倪一的炫耀，孟珙当即冷哼一声，而他的父亲孟宗政和扈再兴等宿将，无不怀着敬意，看着倪一单骑直入。
城下零散的女真人尚有许多，看到他这副猛恶来势，无不望风而逃。
前行百数十步，就到金军垓心。
原来金军且战且退，到这时许多伤者不得救治，都已经散乱躺靠在地，鲜血流得到处都是，就连几个将帅也都周身浴血，站得踉跄。
倪一倒也生出一点敬意，当下勒马停步，按着郭宁的吩咐，呼喝过了。
不得不说，那士卒眼光真准。
这台阶一旦给出，好些金军将帅面露喜色，人人呼喝着：“完颜陈和尚在这里！”，
转头就将之推拥了出来。
倪一正待驱他回报，不曾想那完颜陈和尚忽然狂吼，喊着喊着，眼眶里绽出血来！
“这厮疯了？喊什么呢？”
完颜陈和尚嗓音嘶哑，倪一仔细听了听，才知道他在喊：“国破、兵败，惟有死耳！我不投降！给我刀，让我战死吧！”
“嘿！”倪一当场惊了。
一个浑身是伤、半死不活的人，还有这样的决心？
周国公确实答应了完颜斜烈那厮，可当时谁也不知道，一个穷途末路之鬼，面对着周国公高抬贵手的恩情，还敢这样作死！
不待周围几个女真将校慌张劝解，倪一已经从腰间拔出短刀，扔在完颜陈和尚面前。
完颜陈和尚拼命喊着，挣开抓住自己手臂、肩膀的好几双手掌，抬眼看看倪一。他浑身都在打晃，举起短刀的手一直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彻底嘶哑了。
倪一倒能猜出他的意思，沉声道：“我乃周国公帐下亲卫统领倪一！你不是死在无名之辈手里！”
完颜陈和尚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一个箭步向前，持刀挑向倪一的胸腹。
若在他体力充沛的时候，这一下挑刺威力巨大，但这会儿他全无力道，动作迟缓异常。
倪一都懒得拨马避让，直接翻手挚出大斧，横向挥格。一声轻响之后，完颜陈和尚手里的短刀已然磕飞在半空。
大斧顺势兜转，带着恶风直取完颜陈和尚。
完颜陈和尚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避让，只来得及两眼怒瞪。却不料那铁斧猛地一转，宽大的斧背取代了锋刃，正正地砸在他的脖颈。
完颜陈和尚眼前一黑，当即晕倒。
倪一俯身看看，有些迟疑地问道：“还有气吧？我可留了力的，没下死手。”
完颜从坦和移剌蒲阿同时扑上去，去探完颜陈和尚的鼻息。
“他没事。”半晌之后，两人松了口气：“这位倪统领，我们乞降。”
大金兴定二年，大宋嘉定九年，金宋两军汇聚开封，共讨叛臣。
自定海军出动，在南京路、河东路、河北路等地连续鏖战不下十余场，先后杀死都监、都尉、元帅以上的敌人二十余人，歼灭敌军不下五万。
待到开封城下决战，遂王南下经营数载，从百万女真人里纠合的十三都尉精锐尽数溃灭，只一日里，连同开封城内自相扰乱厮杀的死者，总数又不下五万。城池内外，血流成河。
过去两年里，近百万女真人南下开封，以至于开封朝廷百司用度，三军调发，一人耕之，百人食之。到十三都尉分立，军户减去冗滥后仍有四十二万之众。但其中能够挽弓厮杀，具备胆勇的，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最终这些具备胆勇之人，又大半死在疆场，开封城外响应完颜从坦的乞降之人，不过两千出头罢了。
由此，这个曾经以强大武力横行天下，进而专制域中的民族，失去了他的武力凭藉。中原地带女真人的脊梁骨，被彻彻底底的打断了。

第八百一十章 力尽（上）
张平亮眼前的一切，让他感觉很奇特。
走在这样巨大的城池里，人的视线往哪里去，都会被突兀探出的斗拱飞檐阻断。视线所到之处，一座座建筑彼此错落，高的有五层、六层，由粗大到两三人合抱的梁柱支撑着。仿佛黑色的剪影慢慢融入夜幕，显得格外巍峨。
这样的楼宇，一座里头，就能住一百户人家。如果只谈遮风挡雨，塞进去四五百人都没有问题。
这几日和张平亮一起行军的，有个资深的军法官，以前在南京路当过镇防军的百户。据他说，这开封城早年唤作东京汴梁，是南朝宋国的国都。这城里有百万以上的人口，上千座的琼楼玉宇，每一座里，都汇聚了天下的美食、美酒、财富、女人和无数奇珍异宝，便是一个普通人生活在这里，都能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因为说得过于美好，引得张平亮有点心动，张平亮的伙伴猴子和山鸡两个，更是偷偷商议了几回，想要在打了胜仗以后，拿着周国公给的赏赐，在开封城里找个女人，乐一乐。
结果进城来一看，那军法官怕不是在胡扯。整座城池的规模确实庞大，却看不到多少正经居民，只有畏缩地跪在路边的一排排女真人，和乱七八糟倒在血泊里的、死的女真人。
那些巨大的建筑也不是酒肆之类，全都是宫殿或官署，但又不像是有人在使用的样子，透着衰败和荒芜的气息。好些建筑新近被拆除了大半，被斧斤斫砍断裂的梁柱横七竖八倒在外头，很多都过了火，一片片地冒着黑烟，发出焦糊的气味。
有意思的是，城池里还有不少农田。种田的农夫早都逃散了，田地也被践踏得不像样子，看不出种的什么。
大战既然结束，将士们的心情放松，就觉得又饿又渴。虽说军官们都讲，在预定进驻的营地里安排了酒肉吃喝，但猴子嘴馋，最是按捺不住。他趁着前队脚步稍歇，偷往田里掏摸一阵，回来藉着松明火把一看，真不是好东西，就一个长老了的蔓菁，还有一个干瘪的甜瓜。
猴子也不嫌弃，自顾把甜瓜先吃了，把蔓菁扔给山鸡。山鸡皱着眉头摇了两口菜帮子，终于把整个蔓菁一口口吃完了，且润润嗓子。
同行将士们无不哄笑。
放松恣意的笑声之下，张平亮又听到田地后头像是乱草堆的影影绰绰间，传来草动叶摇的声音。他立刻指了两名士卒过去探看。
士卒们高举火把站到那里，正撞上几个汉人从草堆里伸头出来。
那几人都是农夫，头上顶着草编的笠帽，身上裹着一大堆的茅草伪装。有人警惕地握着锄头，但是当将士们的视线集中过去的时候，他们立刻就把锄头扔开，跪倒在地。
“看……”猴子指着那几人，撇了撇嘴：“南京路这一片的汉人，许多都像这厮们一般，自家剃头结辫，学女真人模样。”
因为这些农夫都跪下了，火光刚好照耀到他们剃短的头顶和两鬓，还有垂落到肩膀的发辫。
此时前头行军队列打通了拥堵，还有两队人被将官带着，紧急去往北面一处火场，道路为之一空。张平亮拔足继续前进，随口道：“咱们北京路也是一样，你别说没见过。”
“那也没有这么多的！”
猴子一边辩解，一边给山鸡打了眼色。山鸡便愣愣地道：“北京路那边就算有，学的也是契丹人、渤海人或者奚人，不是学女真人！”
“这什么鬼扯？”张平亮被气得笑了，抬脚踢了山鸡一下。
他这阵子读得点书，晓得一点故事。原来大金建国之处，就曾颁布发令，以随处既归本朝，宜同风俗，去发、短巾、左衽，敢有违犯者，皆视为心怀旧国，当正典刑。
但后来，随着大金对地方的治理深入，这政策又有变化。
皆因朝廷发现，南京路和山东地界的汉人，在大金朝廷的立场上，与北方燕云地界的汉人又有不同。
燕云汉人在契丹治下两百年，本身自然就形成了一套应对异族统治者的手段，大金取代大辽，不过是统治者换了人，他们对此全无抵触，应付裕如，以至于大金的统治者都认为彼辈过于谄媚多变。这样一来，强求燕云汉人去发异服，反而徒生事端。
在朝廷文书里，通常按照黄河为界，把黄河以南的汉人称为“南人”，约莫有南朝宋国遗留民的意思。这些“南人”与汉人不一样，他们归顺大金治下未久，各种反抗此起彼伏，从未停歇，所以朝廷一直强压着他们，在发型、饮食、生活习俗等各方面力求符合女真人的习惯。
所以，发辫如何，或者生活上的细节如何，并不足以拿来夸耀。非要纠结起来，周国公和他的部下们，包括张平亮和猴子、山鸡等人几乎全都是大金军队出身，为大金卖过命、效过死，又何必看不起这些可怜人呢？
他们不过是替女真人种地罢了！
当下张平亮沉声道：“周国公麾下，人不分南北，你们莫要胡言乱语，谨记一切听军令行事。”
身边将士们见张平亮难得严格，连连点头。
绵长的队列起步，众人恢复肃然的神情，穿过道路两旁跪伏的女真人和躲在远处惊恐的汉人。
沿长街走了数百步，猴子忍不住又道：“一个个的衣衫褴褛，也不像是享过福的样子。这群女真人混得很惨啊！我适才战场上没杀得过瘾，本打算，进城以后找个由头，再砍他几个女真人的脑袋，替凸眼报仇……这会儿竟有些下不去手。”
“吹牛，方才战场上，你不是已经累趴下了么？”张平亮言简意赅地戳穿了猴子的大言。
他也看到了女真人们低眉顺眼的样子，也不知为何，猛然想起自己在蓟州玉田县的家。
在他的家里，早就见不到这种惊恐或者极度顺服的眼神。
他的妻子李氏，早年曾是官宦之后，遭逢丧乱之后，荣华富贵尽去，还被人当作战利品掠卖，吃过很多苦。但是自从嫁给了张平亮，这一年来安稳度日，心里有了依靠，眉眼间不就快活了许多吗？
张平亮负责管理的荫户们也不会如此。
定海军自有严格制度，厉禁欺压百姓，这两年来配给田地、耕牛、粮种的条件又优惠，日子过得不错。未来有些盼头，上头还有定海军的军官庇护，虽说安稳时日尚短，家底一时积攒不厚，日常生活难免有些窘迫。但是，人却已经不再畏缩胆怯了。
不止他的荫户，猴子、山鸡还有凸眼等人粗鄙无文，懒得管理荫户，所以一向都是张平亮在代管。那些人的精气神，也都比眼前这些货色强出许多。张平亮觉得，能在太平岁月里过着安稳日子的人，就应该是那样。
当时中都城里皇帝跳楼自尽，女真人人心惶惶，北京大定府里，也有趁机南下，千里迢迢逃奔开封之人，当时他们究竟在求什么，现在又得到了什么？那时候张平亮怒其叛变，此时却有些哀其不幸，看着他们，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悲悯。

第八百一十一章 力尽（中）
拿下城池之后要做的事，包括安抚民心、恢复秩序等等，在随军文臣幕僚们接手之后，一桩桩办的都很顺利。军队要做的，便是震慑开封居民，展现军威。
为此，定海军参与了今日厮杀的部队，由东西南北四面连夜入城。
自从郭宁忽然挥军进攻，将士们大都经历了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行军作战。刘然所部从蓟州一路南下，先是在炎热天气下强行军，然后登舟渡海赶到山东，进入南京路以后，虽不担任先锋，但连续扫荡各地金军，战斗不休，斩首超过五百级。
待到临蔡关前大战，更不消说了。张平亮在这日里亲手格毙敌人不下二十，并率部斩下有名有姓的金军千户首级两枚。
有熟悉的军官特意来告诉张平亮，说他在阻击敌人时候，表现得到了周国公的亲口赞赏，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很快就会得到提拔，最少也能升一级到中尉。考虑到此战之后，周国公麾下各部必定又要大幅扩充，说不定都将、钤辖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期待。
这很让人羡慕，张平亮对自己也很满意。因为心情好，所以他对城里的居民并不苛刻，沿途都把军纪维持的不错。
从懵懵懂懂被强迫签军的流民，到杀人不眨眼的老卒，他用了五年。从一个寻常老卒，到能够牢牢管控部属，同时盘算下封妻荫子的军官，他只用了不到一年。
不止张平亮，此时沿着横街前进的整支队伍里，所有将士的命运几乎都是在这一年里翻天覆地。有人从流民到士卒，有人从士卒到军官，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更进一步，无非有速度快慢、顺序先后。
当然，更进一步的前提条件是，得经历严格的训练，还要去军校里读书。当然，最重要的，是从一场场的战斗中活下来。
这几件事，可都不容易。
金军的拣选素来松懈，训练也形同虚设。中都城里的侍卫亲军，多有手不能持弓矢者；地方上的镇防军更不消说了，但凡身手好些的，绝不会出于正规训练，而是将士们彼此较量传授的结果。
与之相比，定海军的训练规程和针对基层军官的培养，至少强出百倍。
张平亮记得，他自己在那种训练之下，曾经好几次动摇。待到接受军官的培训，被强迫着认字和背诵军规的时候，他好几次被教官指着鼻子骂到嚎啕大哭。他也认真想过，不如解甲归田，老实当个种地荫户。
但是，当他想着要离开军队的时候，又总舍不得。
因为在军队里，身边的伙伴一个个都好勇斗狠，野心勃勃，一个个都想着要在战场上立大功，要靠军功出人头地，为家中的妻子父老争来传世的富贵。这些人的想法，其实和张平亮是一模一样的。
但原因又不止如此。
他更在意的，是那种军中上下洋溢的得意劲头。便如此刻，凸眼和山鸡这样的普通士卒，也觉得定海军是周国公郭宁的自己人。他们在周国公的治下，享有特殊的经济优待和政治地位，都为自己有幸成为其中的一份而自豪，绝不再把从前仰视的女真人放在眼里。
但如果谁承受不了严格的训练，就会立即失去军户的身份，同时也失去那些都元帅府赐下的待遇。更可怕的是，从此不再是这个强大团体的一员。
这种结果，是张平亮无论如何不能承受的，所以他坚持了下来，而且很快成了合格的军官，成了在艰险战斗时，被上司当作中流砥柱的可靠之人。
当然，这又离不开一点好运气了。
今日恶战时，刘然所部一度抵在最前。战后清点，千余人减员了三百多人，其中战死者将近两百，余下来的也有很多重伤。比如刘然的甲士首领孙胡子，大腿中箭之后起初还坚持作战，半个时辰后高烧昏迷，这会儿身体抽搐，怕是挺不过今晚。
张平亮身边的三个好手，都是多次劫后余生的老兵，此前在北京路剿匪的时候，个个如狼似虎，杀人如麻。但今天的厮杀过于激烈，凸眼一早就战死了。山鸡和猴子两个也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
这会儿两人虽然很精神，却明显是极度紧张之后无法松懈下来，举动带着过份的亢奋。
比如猴子去挖田地、山鸡生啃蔓菁这种举动，就很不正常。
张平亮估摸着，别看他们偷偷地讨论裤裆里那点事，过了今晚，这两位都会大病一场，别说第五条腿了，保不准十几天都起不了床，还得劳烦自己给这两人打饭。
其实包括张平亮自己在内，大家都只能仗着未懈的杀气唬一唬人，再要做点什么，真是不行了。
早年在大金国治下，寻常签军就是被拿来压榨的命，人到了边疆，饥饿、疲劳都是家常便饭，还时不时要出塞征战，以命搏杀。每年都有从河北、中原强征来的精壮汉子，在接连不断的苦役里透支了生命力，直接就死掉。
包括张平亮在内的将士们，当年都是这样熬下来的。
说来奇怪，为什么当年熬得住，现在却有点熬不住了？总不见得周国公给的好吃好喝，都喂了狗？
张平亮有些悻悻想到，看来还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以至于对付女真人的绝望反击，自家都闹得精疲力竭。
周国公的志向，绝不会仅限于控制大金的版图，日后打仗的机会一定还有。若每次的仗都打得如此辛苦，那像什么样子？我非得在操练时更上心些，平日里狠狠敲打部下们，让他们的武艺更精湛，配合更娴熟，战时才更有韧劲。
用周国公的话说，武人如铁，要不停锻打锤炼才会成钢，否则就会锈蚀成粉末，最后跟随不上周国公的前进步伐。
不过，眼下大家都没力气了，也有好处。
一行人远看威风凛凛，凑近了瞧，又个个面带倦容，还有不少受伤的将士骑着马或者躺在两马之间的担架上摇摇晃晃。
大家都虚脱了，就生不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就算是心里的燥气、火气压不住，不至于烧杀掳掠。胆子再大的，顶多偷两个瓜菜，有助于保持王者之师的形象。周国公调久战之军入驻开封，十有八九便考虑到了这个因素。
想到这里，张平亮便格外重视起军纪，山鸡和猴子两个没走多远，又想翻墙去一家大院里看看，立刻被他喝止。
“哈哈……”
在他们即将进入的军营正门处，郭仲元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对刘然道：“张平亮这厮，都能管住手底下的人了。你这一部，确实军纪森严了。”
刘然忍不住苦笑两声，知道自己早些时候对老友的包庇多了点，终究还是落在了上司眼里。
好在这会儿，郭仲元懒得纠结鸡毛蒜皮。他道：“先前国公下令，入城之后，不得擅杀，不得放火，不得撸掠，也不得擅自抓捕俘虏、取用物资。五件事，大体全都做到的，只有你这一部。”
刘然连连摇头逊谢：“我部下的将士里，老油子很多，节帅别看他们现在老实，那是因为疲不能兴。到了明天，说不定闹出什么。我已经把军棍都准备好了，明日里非得痛打几个，压一压他们的痞气。”
“就算明天出事，今日能这样，也不容易了。你不晓得，从城北入城的张绍所部，十几拨偷偷溜去城中抢劫杀人，现在赵决亲自去盯着了，今晚就得砍脑袋严明军法。”
“咳咳……张绍的部下，胡狄之人实在太多了，确实难管。”
“那还有李节帅所部呢……城南，城西和内城都是他负责，按说……”
郭仲元忍不住叹气。
他转身指了指天空中跃动的红光：“看到了么？这里头，就有李霆所部新放的火，据说，还延烧到了内城好些重要官员的住宅，烧死了不少人！适才中军有传令官到，说国公勃然大怒，已经亲赴李霆营中弹压……”
话音未落，军营门外另一侧道路上，蹄声如雷，十余名骑士奔腾而来。
这十余骑，都着军法司部属的服色。他们各个高举旗帜，马不停蹄地越过郭仲元所在的位置，大声喊道：“国公严令，入城诸军不得擅杀，不得放火，不得掳掠，也不得擅自抓捕俘虏、取用物资！再有犯者，无需讯问，立斩无赦！”
十余骑后头，又有数十骑赶到。这数十骑全都是周国公的亲卫，人人手持直刀，沿街巡行，虎视眈眈，摆出了随时斩首的模样。
好在刘然所部的军纪真是不错，整条横街两侧，那些跪伏静候的人虽然瑟瑟发抖，却明显不曾遭到滋扰。
郭仲元拍了拍刘然的胳膊：“好，你替我长脸了！”
“不敢当。”
两人安静片刻，看着张平亮所部徐徐进入军营，早有先期到达的数百名阿里喜们上来接着。
“这几日里，国公将要颁下在南京路的文武官员任命。南京留守、开封府尹会是我，并兼管兵马都总管府。本路转运使则是严实。另外，副留守是尹昌，归德府的宣武军会交给郭阿邻，蔡州昌武军是燕宁，镇南、武胜等诸军节度使，都将有宿将出任。你资历甚浅，但能治军，我会向国公举荐你，出任南京路兵马都总管府判官，替我掌纪纲总府众务、分判兵案之事。”
刘然吃了一惊，慌忙道：“只恐我才德不足以……”
“莫要谦虚。”郭仲元笑了两声：“才德如何，自有公论，不必你操心。我用你，另有一桩关键，你可能想到？”
刘然稍一凝神，便答道：“想来，是因为我北京路逃兵出身，资历浅薄，才能平庸，且无军中根基，却得上司青睐，连番拔擢……我既然能有前途，南京路的旧官，十三都尉的余部，也都有指望。”
“道理是这个道理，倒也不必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郭仲元笑道：“不止你一个，你再看，我和郭阿邻，都是中都小卒出身；严实、燕宁、尹昌是山东地方降服的豪杰，你是北京路的新投之众。咱们全都算不上国公的旧部、嫡系，却能得国公如此信赖，授以如此重权，足见国公的胸怀宽厚，用人不疑。”
刘然连声应了。
郭仲元继续道：“不过，如今国公的势力将要遍及大金的疆域，在新人看来，咱们可全都是旧人，是国公的亲信了。既如此，咱们自家更要做得像样，才不辱没了国公拔擢我等于微末的眼光，对么？”
“节帅，哦不，留守放心，我自当尽力。”刘然俯首应是。

第八百一十二章 力尽（下）
消灭开封朝廷之后，女真人的武力彻底崩盘。下一步周国公必将以开封为后盾，向西则挥军席卷关陕五路，彻底控制大金国的完整疆域，向南则震慑南朝，维持两国千里边境的安定。由此一来，开封的地位就算不如建国定都的时候，也不会下降许多。
不用多么高明的政治头脑都能想象得到，开封在定海军的势力范围内，至少也能和中都和益都两地鼎足而三；大金的南京，十有八九将会继续是大周的南京。
那么继续推论，在南京先设留守统辖，随后建立枢密院或者元帅府一级的军政机构，也是势所必然。
此前将士们暗地里有所猜测，都觉得，南京留守应当是骆和尚的，或者也有可能，从辽东调取韩煊来此。
结果，郭宁在入城当日随口吩咐，便任命了郭仲元为南京留守，尹昌副之，而严实负责转运、理财。这几人，竟没一个是郭宁的河北旧部，全都是他急速崛起以后，陆续投靠的新人。其中资历最深的郭仲元，投靠郭宁也才三年，三年里，他从一个什将做到了南京留守！
定海军的将校们普遍有个看法，那就是郭宁气量宽宏，用人不疑。投靠他的人只要忠心、有才，就必定得到拔擢。在陟罚臧否上头，郭宁从不考虑关系亲疏、资历深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而且对有能之人的提拔毫无顾忌，快得超乎想象。
但此前众人的想像总有限度，这几个任命之大胆，实在出乎意料，以至于郭仲元这等稳健之人，今夜也有一点失态了。
郭宁如果亲耳听到部属这么奉承，大概会微笑摇头，不予置评。在这方面，他一直觉得部下们高看了他。
所谓气量宽宏、一视同仁的前提，是有真正的嫡系可用，却不用。
郭宁手底下，却根本没有真正的嫡系，他想要任人唯亲，又何来的亲呢？
数年前，从北疆败退到河北的路上，郭宁曾经纠合起上千人的队伍，但是，当他不能进一步提供这些人所需的东西，上千人转眼散去。仅有几个始终追随他的伙伴，也很快都死在河北塘泺间的淤泥里。
从那以后，郭宁想明白了许多。那以后云集景从的许多人，或者自以为是郭宁的嫡系部下。但在郭宁心里，其实并不期待他们的誓死忠诚。
郭宁对外，自然奖赏忠诚，以维系政权，但他同时能够坦然地告诉自己，忠诚这种东西，绝不可能出自单方面的付出。他能够清楚的认识到，世界上不存在毫无理由的忠诚，每个人对郭宁的忠诚，都需要郭宁付出一些东西作为回报，都需要从崛起的政权中分得一些东西。
这个互相给予和得到的过程，也就是君臣关系不断契合，愈发稳固的过程。
但郭宁给予的回报，绝不可能是无限度的。政权本身要成长、要崛起，又势必非得摒弃一些依附在大树上汲取营养的藤蔓。这其中，又需要郭宁本人清醒的认知，并利用一些手段来主动限制或调和。
比如耶律楚材，他是最早投靠郭宁的杰出文臣，在定海军中的地位极高。之所以投靠郭宁，他是想满足自己执掌重权，重塑大国政治的理想。
耶律楚材当然有足以和理想相符的才干和功绩。但与此同时，他又难免和中都城里朝廷旧人的关系过于紧密了些，随着郭宁的势力扩张，他事必躬亲的性格，有时候也难免被外界视为揽权太过。
更出格的是，他对契丹人的优容，近来已经导致婆速路、曷懒路与高丽接壤一线的诸多部落不稳，纥石烈桓端等将私下颇有怨言。
比如汪世显，当年在河北的溃兵群体里，他就是擅长做生意，日子过得比较滋润的一个，所以郭宁在牵扯到海贸或者商贾的事情上，经常让他出面给李云撑腰。但他这人私底下甚是贪财，藉着监管海军的机会，自家偷偷设了商行，在高丽和宋国之间大捞好处。
此前中都骚乱，汪世显首当其冲，被叛贼用重物砸到面门都碎了，几乎命丧当场，至今仍未痊愈。但他在这种情况下，犹自随军来到开封，以备军务咨议，可谓忠于国事至极……难道郭宁真能在明面上苛责他的一点家族小生意？
每个人都是如此，定海军中的普通将士也是一样。
这些将士们经历了大金国末年的荒唐治理，经历了被女真人骑在头上拉屎屙尿的屈辱，经历了被蒙古军肆意屠杀如草的恐惧，于是，当郭宁给了他们安全、地位和战胜的荣耀，他们也就欢欣雀跃。
不过，这就能保证他们全都忠于郭宁么？
那可未必。
就在此时此刻，郭宁已经有明令的情况下，那么多人为了眼前一点钱财，或者裤裆里那二两肉，就敢把将令扔在一边。战场上的勇猛厮杀姑且不论，战场以外若有诱惑，这些将士们都很可靠么？
如果怀疑他们，那是对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侮辱，但要说无条件的信任和纵容，一代雄主绝不该如此。
这也就是郭宁时不时敲打李霆的原因。
郭仲元和不少军官都听说，郭宁正因为李霆所部的肆意妄为而暴怒，已经去了李霆所部的驻地，准备杀人立规矩。他们看城中巡行的军法官一个个神情肃然，愈发认定李霆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这次周国公不止要砍人脑袋，怕不还得剥李霆一层皮。
他的消息大差不差。
郭宁确实到了李霆所部的驻地，而且也确实暴怒地勒令李霆严肃军纪，立即收拢下属，在中军帐外，足足数百名将士都听到了郭宁的叱责，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夜色渐渐深了，中军帐门一直开着，那是因为郭宁要紧紧盯着外头的兵力调度。
但野性发作起来的士卒一时间很难收束。虽然李霆的亲卫流水价奔走回报，但郭宁视线所及，仍有乱兵纵火引起的火光耀目，偶尔风向变化，浓烟还会随风灌入军帐，引得两人一阵呛咳。
坚持了一阵以后，李霆按捺不住起身，把帐门刷地阖上了。
他和郭宁的交情深厚，彼此都有战场救命之恩的。旁人在时，他顾忌着上下尊卑之分，好像被郭宁骂得抬不起头。不敢乱说乱动。关上门，可就是自家弟兄讲话了，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先往军帐角落里拿了一个大壶，两个杯子。
他今日在火场里受伤不轻，这会儿身体、左腿和右侧肩、臂都包裹了厚厚白布，透着浓烈药味。因为包扎严密，他的动作很是不便，拿着杯、壶等物，小心翼翼。
转回身，他把手臂支在椅子的靠背上，给自家倒了一杯壶中之物，仰头咕咚咕咚喝了。
郭宁看他这副惫懒模样，只有叹气：“来时，我还担心你着了火伤，无力控制部众。这会儿看来，你的精神倒是好的很！”
“今日厮杀得痛快，怎会没有精神？”李霆乜着郭宁，笑问：“国公，要来一杯么？”
郭宁皱眉：“这是酒？”
“醪糟罢了！只一点点酒味儿！你刚拿下开封，喝点醪糟怎么了！”
郭宁接过杯盏，抿了一口。这哪里是醪糟，明摆着是酒，还是好酒。
李霆这厮，胆子越来越大了，郭宁却并没有恼怒。
帐中既无外人，他的态度也轻松自然了许多，把酒饮尽了，他问道：“先前说起，那些该清理的人物、大族，都办妥了么？”
李霆应道：“我办事，你放心。负责动手的，大都是我心腹的精细人，杀得了人，拢得了钱粮好处；另外也杂带了几个军中难治的刺头，正好藉此机会，穷追罪责，砍了干净。”
清理开封，是两人一早就有的默契。李霆虽说入城时吃了大亏，这会儿以乱兵难制为由，依然办成了。
李霆做到这份上，等于主动背了滥杀的罪名，他和郭宁的彼此信任少一丁点都不成。
郭宁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说话。
李霆等了会儿，觉得有些奇怪，往前凑了凑。见郭宁若有所思，他不禁笑嚷道：“看你这表情，怕不是要怎么安排我了！”
“安静些！”郭宁敲了敲身前案几，沉声道：“你这趟用兵，折损不少，屠杀又多，就算论功论罪，明面上也得服众。”
“那不得让我再打几仗，立些功劳，将功折罪？”
随口应了半句，见郭宁摇头，李霆顿时皱眉。
想了想，他恍然大悟道：“这一趟动兵，把咱们积攒了许久的家底都消耗尽了。要不然，你也不至于在开封斩草除根，以劫夺那些女真贵胄的资财。接下去一年半载，咱们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不会再打大仗了吧？”
郭宁颔首：“莫说一年半载，最好三年五载都不要打仗了，实实在在地打不起。”
“那我到哪里立功去？”
李霆再看看郭宁的神情，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我明白了，特意栽了个纵兵掳掠杀人的罪名给我，肯定没得好去处！要我去哪里？关陕？还是西京路？”
“西京路那边，赵决和仇会洛等人负责，人手充足的很，用不着你掺和。我给你两个月时间拣选部众，安抚将士家眷，再挑几个合得来的降将，去关陕。”
“关陕？”李霆盘算半晌：“去关陕可以！不过，有三个条件。”
“只管讲来。”
“一者，关陕五路素来穷困，供应不足，军资仰赖于南京路的支撑。负责南京路的，得是个可靠之人，否则……”
“郭仲元会是南京留守。”
郭仲元是李霆在大都做地痞流氓时的伙伴，两人认识十多年了。既知这个任命，李霆明显就快活起来：“好，好极了！”
“第二个条件呢？”
“我在河北的部众，未必都乐意去陇上，这事情强求不得。不愿意远行的，依然叙功，正好留给下任瀛海军节度使。我到陇上，得就地募兵选将，安排下军户屯田，再授以荫户。”
“金牌、银牌、告身文书之类都有；募兵的数量，包括你带去陇上的部众，且以三万人为限。再多了，郭仲元这边挖地三尺也支应不起。”
“可以！三万人足够了！”
“第三个条件呢？”
李霆咳了两声，正色道：“去往关陕，我得有个足够唬人的名头才行。否则，一来不好办事，二来外人都以为我李二郎被贬谪了，面子上须不好看。”
最后说的，往往最重要。李霆生在中都，自幼常恨恨于出身卑微，常遭人鄙薄，所以到了现在，他在官职名位上比常人要更热衷些。
郭宁倒是喜欢他这种关起门来说亮话的性子，当下也不客套：
“拿下开封以后，中都朝廷那边，将有后继的动作。一两个月里，我的周国公名号会变一变，整个的官制也要大动，不会再沿袭女真旧俗……晋卿对此已有预案了。到那时，你便有个威风凛凛到吓死人的的头衔了！”
“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眼下呢？”
“眼下，你且以元帅右副都监的名义，统领关陇五路的军务！不过，咱们的武力已经用到尽竭，你此去既不能让宋国或夏国占了便宜，又要尽快稳住地方局势，避免动荡或厮杀！”
自古以来，既要又要的任务最是艰难。不过，李霆听到“元帅右副都监”的名头，便明显地快活起来。
他连连点头道：“如此甚好！”

第八百一十三章 虎皮（上）
见李霆喜上眉梢，郭宁又道：“关陇那边，北有夏国，南有宋国，活跃的异族部落不计其数。这军政大权，不是那么好掌握的。到那里以后，倚靠谁，利用谁，敷衍谁，防备谁，你且想清楚了！”
李霆哈哈一笑：“放心，我懂！这就是当年在五官淀占山为王的套路。在群狼环伺之中，先要做最凶恶的那条，同时又得斜眼盯着那些官府、豪强。该分润好处供起来的，就高高供着；该拉着一起分赃的，就拉紧了；该杀人以平民愤的，一天都不多等！”
郭宁长叹：“就是这般道理……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片刻间商议已定，李霆打开帐门。
两人瞬间又转回虎着脸的模样，郭宁要严惩适才杀人抢掠的数百军将，李霆只是不允。两人争了没几句，郭宁愈发恼怒，李霆干脆拍桌子呐喊争辩。
这怎么使得？这是发节帅你当对面坐着的，还是当年草莽间的伙伴吗？难不成部下作死，你也要作死？
李霆的性子浮浪，部属里头倒有些持重之人。他们眼看这情形，吓得面如土色，惶急抢入帐里止住李霆胡闹，又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恳请郭宁宽宥。
郭宁起初冷眼相看，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和缓，让这些人起来。
他语重心长道：“诸位追随我南征北战许多场，和我认识最久的，在昌州就曾并肩作战。我记得大家的功勋，记得咱们相处的情谊。此番开疆拓土、拿下开封，诸位功勋赫赫，你们该得的赏赐，我都已经让人备好了，不止眼前的财帛和提拔，日后还会迁徙人丁，充实各位应有的田地和荫户……可是……”
眼看众人再度俯身，他语气转硬：“可是，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若每次进了城，都这副作派，我们和匪徒有什么两样？日常的小错，李二郎懒得管你们，我也不便插手，今日这事，却做得大了！”
沉吟片刻，他道：“我的决心已定，本不容更改，念在李二郎这厮反复纠缠，腔调虽然难看，心意却诚恳。这样吧，波及到普通百姓家中，伤损人命的，我记得有二三十个，这些人皆斩。”
“……是。”
“其余的，每人记下五十军棍，再把军纪手抄十遍拿来我看！再有下次，他们二罪并罚，你们也逃不了干系！”
手抄军纪虽苦，怎也比掉脑袋强。这实在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了。
众将大喜，随即再度叩首：“多谢主公！”
“起来吧！”
郭宁绕过案几，站到堂前凝视众将，终于点了点头，拔足离去。
众将俯身不敢稍动，过了好一会儿，听到骑队奔驰远走，才有人松了口气：“国公真是雄主，近来愈发威严了。这一趟所幸咱们节帅的面子大到异乎寻常，与主公的情谊深厚如海，否则怕不得人头滚滚？”
“呜呜！呜呜呜呜！”
帐幕里忽然传出怪声。众将回头，才发现是李霆在努力说话，还有两个甲士抱着李霆，捂着他的嘴，不让他乱说乱动。
这是方才李霆君前失仪拍桌子的时候，副将的应急举措，却不曾想两个甲士有点愣，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放开放开！赶紧放开了咱们节帅！”
众人赶紧呼喝，又围住李霆，狠狠一顿阿谀奉承，反正说好话不要钱，当即夸得李霆晕晕淘淘。
正乐着，有人拿出上好的烧伤药，请李节帅舒服躺下，翘起脚来安心接受治疗；也有人拿了酒肉，问李霆要不要再享用些。总算李霆还没昏头，指了个可靠的部属：“该砍脑袋的，立即就砍！”
那部属应声去了。
李霆手底下的将士们，许多人不脱匪气。郭宁这个主帅一走，营里乱哄哄的情形，郭宁虽没见着，也能想象得到，但他并不会去管。
那一大群人热闹的时候，郭宁和部下已经转回横街，去往城池东北的兴教寺。
只有没带过兵的人，才会以为治理军队只需要军法严明，才会以为军队只有一种模样。
军法再怎么细密，总有限度，而军队的规模大了，士卒们习惯于胜利了，难免桀骜，将帅又各自有各自的指挥风格，人心必然复杂多变。
另一方面，再怎么强调自身的正义性，军队是用来屠杀的机器，郭宁以汉儿的身份崛起，面对着诸多异族，需要军队做的事情又难免多些，这就更难用军法完全兜拢住了。
所以有些时候，郭宁会到李霆的军队里做做恶人，替李霆收拾收拾麾下的骄兵悍将；而李霆则替郭宁扮演一下恶人，背一背锅。这是将帅之间的默契了，压根用不着事前设计，眼神一换，就知彼此所需。
做戏要做全套，整档子事耗费了不少时间，这会儿街道上已经没有普通人在行走，大队兵马把整片整片的街区都隔绝开了。在街上手持松明火把巡逻的、在高处瞭望的，都是定海军的将士，不少将士满脸兴奋。
在大金国的治下，开封城里的居民数量远不如作为宋国国都的时候，遂王控制开封的两年里，又拆除了很多民用建筑作为军营。但定海军当日入城，唯恐有敌军余部潜藏作乱，所以并不轻易进驻军营，转而勒令许多官员家属腾出去，把宅邸用来安置军队。
包括城里的几个大寺庙，现在也都成了将帅们的驻地。
郭宁进驻的兴教寺，是南朝宋国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下令兴建，旧名唤作开宝寺，缭廊朵殿凡二百八十区，规模盛大。后来为了供奉从吴越国夺来的佛祖真身舍利，还兴建了琉璃高塔一座。
庙里的和尚现在都转去了别处，驻守的将士在寺庙正门新搭出一道羊马墙。见骑队手持的火光闪烁，墙后的甲士策马奔出来问了口令，随即数十人开门列队相迎。
郭宁相甲士们颔首，随即翻身下马，依序前后牵马入院。除了马蹄声，并无人声喧哗。
直到正殿前头，倪一迎上来道：“人都已经到了，安置在附近的院落里。”
郭宁点了点头，把缰绳交给傔从。转到右侧的月洞门，他才摇头笑了两声：“打完了仗，竟似比打仗的时候更忙。”
他是武人性格，骨子里有独断专行的一面，又因为那场大梦的关系，对自家的决断信心十足。所以素日里议论大政，都是由他直接奠定基调，随后核心圈子诸人讨论、争执，完善。到了下达指令的环节，他既不会拖延，部属更无有敢违逆者，通常三言两语，就能决断大事。
拿下开封以后的众多人事调度，还有日后军政上的应对策略、核心原则，换了别个政权，怕不得往来打磨数月。毕竟基业规模越大，牵扯的利益也越多。很多事情，太想办得周全，反而瞻前顾后，被利益相关的人或者团体挟裹。
但郭宁入城以后，接连会见部属，将许多大事直接就安排下去。之前半个时辰，他见了包括郭仲元和李霆在内的好几员重将，之后半晚上还得接连见许多人。
跟着傔从，接连经过了两三个或大或小的院子，郭宁来到自家起居的独门院外。这处院子不大，按照女真人的习惯坐西朝东，显然是近代新建的，院子里树影婆娑，甚是清静。
郭宁在门前站定，倪一问道：“主公先见哪个？”
郭宁抬手取来名册，先看到自家许多部属，又看到落在最后的赵方和宣缯二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北方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到安稳，将会牵扯许多的力量，但与南方邻国之间的勾心斗角，又方兴未艾。这世道，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

第八百一十四章 虎皮（中）
按照簿册上的记录，求见郭宁的宋人官员是赵方和宣缯两个。
此时宋军除了一部分依旧驻扎在南薰门和圜丘一带，与定海军将士隐约对峙以外，大部分已经退回了最初的营地，距离开封数十里。
这两人，便是宋军临阵反复，导致定海军大量死亡的主导者，此前竟只带了几十个随从，在城里悠游，胆量实在是不小。
不过，定海军的将士们也没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他们想去的蕃衍宅、龙德宫，乃至大相国寺等地，都在军管之下，不能进入，唯能远眺而已。
两人颇觉这些早年遗迹倾檐缺吻，无复旧观，又想去往宫城，收拾当年大宋东京汴梁的遗物，于是遣人通传，一来意图当面恳请郭宁允准，二来也想通过直接的交流，消弭两方之间的误会。
到了傍晚时候，有定海军的使者过来，说周国公公务繁忙，将要连夜与各方各面议定军政事项，若宋使有意，可以到周国公落脚的兴教寺里等待，若周国公有暇，会在最后接见。
赵方和宣缯不敢怠慢，当即便去。
结果这一去，足足等了整夜，几番询问，都被郭宁的傔从一直拖延。他二人又不能失礼，只得衣冠整肃地在客院里整整坐了一夜，都不敢稍微往凭几上靠一靠，打个瞌睡。
赵方起初以为，郭宁恼怒于宋军的反复和史相的诡谋，所以特地安排在这时候会见，来折腾自己这把老骨头。结果周国公的公务繁忙真不是假的，他隔着院门向外探看，只见文武官员流水价往来。
有个身着高官服色的年轻人，就从赵方所在的院落门前走过。他带着好几名吏员，个个都捧着厚重卷宗，还有用推车装运的，正往另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里去，看样子，手头的事情不仅多，而且急。
直到天色微明，郭宁才派了侍从过来召唤。
待要出发，赵方忽然又想到一事。
他是镇守边疆的将帅，而且数十年宦海浮沉，甚是谨慎。在未曾得到行在明确的准许之前，他可以针对局势做出许多决断，却不合与郭宁做外交上的接洽。
何况，对着定海军这个神速崛起的势力，大宋的朝廷、大宋的丞相乃至大宋的官员究竟秉承什么态度，究竟将之当作敌人还是友方，实在有太多难以索解的地方，很可能有些事情根本不能被外人知晓。
所以赵方陪着宣缯在客舍等待了一晚，临到头来，并不与宣缯一同参加会谈。
这个决定看起来没错，因为次日早上宣缯回返的时候，看起来疲倦异常。反倒是赵方好歹瞌睡了半个时辰，还能领着宣缯，慢吞吞从兴教寺里溜达出来。
夏秋之交，天亮得早。清晨时分，昨天经历奋战的将士们便陆续苏醒了，街道两旁被军人接管的寺庙和宅院里，渐渐传来将士操练的呼喝。
打过了大仗以后，军队会休整一段时间，早上不号令起床，也不用列队训练。赵方也已经知道，定海军里不存在要求正军去参加劳役的事情。在这上头，他们秉承着女真人军队的习俗，在正军之外，保留了数量庞大的阿里喜，也就是辅兵。辅兵们会做各种杂事，现在正军只需要吃和睡，蓄养体力、恢复伤势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
街道拐角处传来骨碌碌的车轮碾地声，那便是辅兵们用大车装运着食物，送往自家营地。
一处处院落里，本身也有辅兵在起灶生活。但这些大车里装的是肉食，而且烹饪的时候放了许多香料，隔着很远，赵方都能闻到浓烈的香气，那应该是昨日定海军洗劫不少高门贵胄的成果，无论香料和肉都是。
很显然，虽说南京朝廷手里的粮食积蓄几乎见底，但城里高门贵胄藏了许多好东西，以至于清洗过城池的定海军将士可以吃上大餐。
估计这几天里，将士们都会享用得很舒服。
对于常年训练和战斗的武人来说，这种胜利后的轻松是最愉快的。打了大胜仗，杀死了无数敌人，还夺取了敌方的国都，摧毁敌人的政权，这样的大胜，其意义不止在军事。每个士卒都知道，这必定会导向后来周国公的称王建制，也必定会伴随着大量的封赏。
当然，自己活了下来，能够享用到即将到来的封赏，那就更让人愉快了。
赵方和宣缯两人站在路中央，看到某个士卒随手挥舞着武器，活动筋骨，练了几下，忍不住开始唱起歌。随即有人与之迎合，一起歌唱，有时候他们唱的是军歌，有时候则换成了某种腔调滑稽的小曲，引得旁人哄笑。
赵方环视街道两旁，也看到将士脸色不太好，甚至阴沉的。
那肯定是因为袍泽兄弟或好友在昨日的战斗中牺牲了。
赵方很熟悉这种心情。这些将士的情绪会一直低落很长时间，而且暴躁易怒，容易成为军中闹事的由头，甚至可能引发营啸。所以对这些人的弹压和监控，也是非常重要的。
但他随即看到，有定海军的军官去安慰他们，还指手画脚地讲着什么，竟然引得这些将士连连点头。
赵方凑近了几步，去听某个军官说什么。
北方人的口音和南方人大不相同，好在这军官只是基层的普通小军官，口才不怎么样，翻来覆去的话语挺简单。所以赵方连蒙带猜，听明白了好几段。
大致的意思是，这次大战非同小可，战死者必定会供入英烈祠，得世代奉养，说不定替他们做法事的，还是全真教的老神仙。另外，战死者的家里，会有免赋的待遇，会得赐田，孩子会有进学读书的资格。
这些事情，光靠着孤儿寡母怎么应付？军户们没事还要彼此帮衬，你既然和战死者交情深厚，更该出面替他们顶门立户！
你把好兄弟的一家人照顾好了，胜过在此虎着个脸给大家看！你若能不断立功受赏，就能把他们照顾得更好！
那军官说到后来，语气严肃，好像给士卒下达了重要的任务。而士卒的脸色便随着军官的言语一点点好起来，他拍着胸脯向军官保证，必定会照顾好会做到某些事情。
仔细想一想，这些词句对赵方来说，并非不能理解，大宋对阵亡将士也有各种抚恤。但那大都是给予军将的。大部分普通士卒死就死了，如果死后家人无以自存，顶多能获得所在官司按照鳏寡孤独的标准给出奉养，以免饿死罢了。
赵方时常拿出钱财，赈济生活艰难的将士家眷，已经算少有的善举。哪可能像是定海军这样，一个个普通士卒都可以讨论那么高规格的身后事，然后还真有一套应对的流程？
赵方的神情越来越沉凝了。他沿着道路慢慢走动，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卒睡醒，出了院门探看；看着他们吃喝，然后习惯性地拿起武器练习两下，然后想起，今天可以休息。
那些总算放松下来的士卒，有的就在院落门口坐下聊天，有的爬上院落的墙顶，眺望远处高高低低的建筑，然后听到了之前同伴的歌声，应和着一起唱。
当赵方走到端门附近的时候，歌唱和欢呼的声音把好几千人都惊醒了，喜悦的情绪弥漫到更多的人。
此前夜宿的时候，将士们还没能从战斗的疲惫中解脱出来，直到此时，他们尽情地欢呼跳跃，许多人把头盔都扔到了半空中，然后引得军官们连声笑骂。他们高举着刀枪，刀枪如风中摇摆的丛林，刀枪的锋刃在清晨的薄雾下闪烁着寒光；他们舞动着旌旗，旗帜高高飘扬，一如人们的心情。
偶尔有传令兵策骑奔到某处院落，向这里驻扎的将士发出号令。欢呼中的将士立即收拾武器和行李，全无半点耽搁。
赵方忽然按捺不住好奇心，低声问宣缯：“昨晚你和周国公谈了什么？”
宣缯连声苦笑：“哪里来的昨晚？方才谈完，那就已经是早上了！”
这一路上，宣赠都没有说话。他感觉很疲惫，他相信自己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就这么沿街走着，他的后背和腰身都酸痛得厉害，还有些发麻。
他实在不年轻了，过去两个月里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的奔走，对精力的消耗非常厉害，以至于这会儿他肚子上的衣带能勒紧三圈不止。
宣缯经常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每日每夜读书习文，手不释卷，不停地盘算着该怎么出人头地，一展长才，最终才争到了现在的地位。
然后功成名就有了，荣华富贵有了，回身却发现自己腰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精力更是不及年轻时的半分，稍稍疲累就昏昏沉沉。
大宋朝廷上下，大都如我一般，其实大宋本身，也如我一般疲疲沓沓了。
想想昨天晚上见到的周国公郭宁，是何等精神抖擞？想想那些连夜控制城池要隘、建立军事据点、清点人丁财物的官员，那数量何止上百？再看看此时欢呼的将士，郭宁麾下如这样的将士，何止十万？
他们每个人都斗志旺盛，野心勃勃！所以他们聚拢在一处，建立起政权以后，其扩张的势头如纵燎而乘风，摧毁大金国，如摧枯拉朽！
当年大宋文武都说，北地汉儿亿兆，却绝无豪杰，若有，何不起而亡金。现在北地的豪杰已然崛起，灭亡大金只在翻掌之间。那么，这位豪杰究竟对大宋是什么样的态度，大宋又该怎样应对？
这才是宣缯求见郭宁，想要弄明白的事。
宣缯站住了脚，看看赵方。
他慢吞吞地道：“昨日我本想以搜罗皇城中大宋旧物为由，和周国公商谈唐、邓、颍、蔡等州的划分，并及两家在川北陇上，是否有合作的可能。周国公没有理会我提起的话头，但却让我向史相爷转达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周国公说，自宋祚倾移，女真以北狄入主域中，此岂人力，实乃天授。如今天运循环，他起自微末，不数载席卷云朔、囊括齐鲁，如今又平定河淮，将蹴秦巩。当此局面，他手握控弦执矢之精兵，又有万众景从的威风，乘势取代大金，已经是势所必然。不过，他自谦殊少文教，不习经史，唯恐办事疏漏为后世所笑。所以他问，若他依尧舜之典谟，以禅让而承袭大金的帝统，大宋方面，是否能够派遣大员北上，一来庆贺新朝肇建，二来也协助完成禅让的仪礼？”
赵方皱眉：“这是要我们巴巴地凑上去，捧起他的新朝？”
“有没有我们插手，大金肯定是完了。”
宣缯苦笑道：“他姓郭，又以周为国号，外人难免会觉得这新建之大周，和当年郭威的后周有什么联系。若他当真宣布上承后周，而以皇宋为篡逆之朝，那两家之间就有大麻烦了！反倒是……咳咳，我们如果遣人参与他禅让的过程，那便如兄弟之间的协助，既为兄弟之国，日后有什么事情，也好沟通。”
“兄弟之国？这是郭宁亲口说的？”
“他没有直说，但话里话外，是这个意思。另外，他也不求我们主动遣人庆贺，而会安排使者恭恭敬敬地到临安来，先向朝廷和官家致意，然后，延请我大宋的名儒去中都讲学。”
“这倒还说得过去。”
赵方点了点头：“不知使者会是何人，想来该是那郭宁麾下的重臣吧？”
这两位，都和定海军打过交道了，但真的不熟悉郭宁厌恶矫饰的性子。在郭宁看来，定海军的使者早就在临安了，何必需要额外派人呢？
十数日后。
临安城外，上塘河畔，专供使者居住的班荆馆里，李云认认真真洗了脸，梳了梳颌下短须，然后换了套正经官服上身。他揽镜自照，觉得镜中人真是个精神小伙儿。
最后一次整了整衣冠，李云迈着四方步，缓缓出外。
此前他在临安，以接伴使身份陪伴在旁的，是丁焴和侯忠信两人。但这会儿，当先带人迎接在班荆馆外的，却换成了史弥远的亲信，新拜了端明殿学士的薛极。
在薛极身后，更有足足数百人躬身行礼。
这场面唬了李云一跳。他忍不住喃喃地道：
“这两年里，我扯着虎皮当大旗，到处奔走。到如今，这虎皮越来越威风凛凛，反倒让我有些紧张，觉得自家沐猴而冠啦！”

第八百一十五章 虎皮（下）
李云在临安揭示自家身份，是在一个月前的事。
当时他在街边的酒肆里，说服史弥远与定海军合作，自摇摇欲坠的大金国攫取利益。而在那场会面之后，他就从丞相府里的座上客，转到鸿胪寺下属主管往来国信所的控制之下。
有两个馆伴使、两个管勾官寸步不离陪着，虽然每日礼数尊崇，待遇也优厚，但严密限制他的行动，一步都不能离开班荆馆。
国信所名义上隶属内侍省，其实近代以来，一应举措都由枢密院次第审量施行。所以班荆馆外的赤岸上，很快又搭了棚舍，李云远远眺望，认得出入的人里，有几个熟悉的枢密院主事和令史。
说不定还有都承旨一级的大人物每日来督查。奈何李云不能出外，看不太清，也没法向身边的人探听来者是谁。
他住进班荆馆没几天，或许周国公已然发动大军，北方局势天翻地覆。又或许，是有倾向宋国的商贾之流，带回来一些北方重要官员的事迹，使官员们听说了李云在东北内地的事迹，晓得此君擅长的不止鼓唇弄舌，更是杀人不眨眼的好手。
于是官员们把本来就很严密的关防，又加了几重。当日就紧急从殿前司调了个忠勇可靠的都头，带精卒百人分做两班戒备，日夜环绕着班荆馆巡逻不辍。连带着馆舍里负责洒扫的人，也换成了精壮汉子，这伙人不像是士卒，或许是史相爷身边的使臣。
这种既尊敬又极度警惕的姿态，保持了一个月。从前天开始，忽然间，殿前司的都头走了，馆舍里洒扫的人重新换成了侍女，每天提供的酒肴也换成了李云以贾似道身份出没时，熟悉的泰和楼出品，说不定还是泰和楼的大厨当场做的。
再看这会儿候在馆舍外的那么多人，那么大场面，国信所的前行、后行、孔目、贴司等官都排到第四排后头了……
这是来迎接李云观看海涛、游玩天竺寺的队伍。
李云南下之前，认真做过功课的，知道这是宋人在绍兴和议时定下的馆伴礼仪。后来孝宗皇帝继位，顶着大金的反对的力图削减礼仪流程，以显示己方的尊严，以至于两国为了看不看钱塘海涛、逛不逛天竺寺这种无聊之事，前后打了几十回嘴仗。
这种一度被取消的礼仪再度恢复，而且如此隆重，只能代表一件事。那就是过去的一个月里，北方的局势已然翻天覆地，周国公郭宁已经拿下开封了！
我李云身后的，岂止是一张充作大旗的虎皮？分明是怒吼生风的恶虎呀！
想到这里，李云的四方步踱得愈发沉稳，硬生生走出了气度俨然的重臣风范。
这会儿出面接待他的官员，有好几个是和他打过交道的。当日李云以贾似道的身份在开封大肆撒钱，天天纵情酒色，很是吸引了一群人。现在，那群人里的几个，只能躬身行礼，偷偷把眼去觑。
觑了两眼，难免回忆起当时拿着贾似道的银钱开销，何等痛快。而当时何等痛快，这会儿便有何等的嫉恨。
有人忍不住低声骂道：“都怪宣缯、薛极那帮蠢货，还有史宽之也是个傻的，全程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近几年来，随着史相的权威愈来愈声，朝野的反弹也愈来愈厉害。普通士子当面对着史相门下众位阿谀奉承，殷勤奔走，回头就有事没事痛骂那几位，然后把矛头指向史相本人。
反正就是拿出大道理来，痛斥权臣苟安，不为远虑，坐视边民凋敝而无以生聚，边兵脆弱而无以教训，徒然欺愚上下，以固己权。这已经成了某种习惯。
有意思的是，史相门下诸多后起之人，也乐意把怨气怨言都引导向那几位。一者，那几位在史相门下得了富贵，自然须得为相爷分谤，二者，这几个老朽颟顸之辈倒台了，后起之人才有机会。可如果有人胆敢把脏水乱泼，史相门下的后起之人却也恼怒。
听得这群人胡言乱语，队列最前方一名官员奋然回望，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说话之人认出，那人便是史相长子史宽之，旁边还有史相的侄儿史嵩之等人在内，顿时吓得满头大汗，不敢再说。
旁边史嵩之低声劝道：“这些人地位不到，见识就必然浅薄。这时候咱们莫要生事。”
史宽之狠狠地瞪了那人，将他的相貌和衣着打扮牢牢记住，才转回身来。
此番北地局势天翻地覆，真不是史相引起的，史相的应对也并无疏漏。
自嘉定以来，史相虽对大金国苟且求和，其实在边疆军政上头，是有针对办法的。比如沿边诸州县的军事据点的营建，淮东有通、泰、高邮、盱眙，兴化，淮西有蔪、黄、舒、濠、安丰、固始，京襄有枣阳、汉阳、随、复等地。又比如能战之军的建设，能战之将的提拔，这都在一步步的做。
若非如此，此前开封朝廷十三都尉南下的时候，大宋的边境就要崩了。
问题是，周国公郭宁这一趟行事，实在是蓄谋已久，早有环环相扣的缜密预算。在发动之前，他们先下了绝大的功夫开通海上贸易，将自家利益与大宋内部无数官员、海商牢牢捆绑。
如山如海的钱财收益泼洒下来，就算原本对定海军疑虑万分之人，也容不得到嘴的肥肉飞走。而史相公若不想被朝野内外抨击，就只能选择和郭宁站在一处，绞尽脑汁想出与定海军联手的理由。
待到定海军忽然发动，史相公也并非袖手坐视，他让赵方率精兵万余人，从京湖去往开封作战，就带着在关键时刻作出决断，为己方攫取最大利益的任务。
不止赵方这一路，在淮东、淮西两地，大宋加快了招降纳叛、编练新军的速度；在四川方面，史相也遣人做了安排，已经有人代表大宋联络夏国，以图两面攻金，分割秦陇。
只可惜这些动作要真正起到作用，怎也得半年以上甚至更久。这是大宋朝政主张改不了的习惯，无论做什么，总得求个绵延周密，步步为营；半当间说不定还会改弦更张，南辕北辙……
但是定海军不一样，他们潜伏爪牙，伪装了半年还是一年？而待到发动，数以十万计的兵马从中都到开封战斗前进，数以十万计的牛马畜力车辆紧随其后，数以千计的舟船从海入河……这么庞大规模的调度，这么猛烈的厮杀，从发动到胜利，只用了一个月！
大宋不是不警惕，大宋不是没有应对的计划，大宋不是不想拖延他们的脚步。可大宋能做的、想做的事情还没有真正开始，北方的局势已经尘埃落定。余威犹在的大金国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随时可能轰然倒下，而踏过女真人如山尸骨、啃食其血肉的恶虎，已经在卧榻之侧舒舒服服蹲踞了！
这局面已经不可逆转，而且马上就被引起朝野内外某些疯狗当作攻讦父亲的由头。所以，必须立刻商议出后继的办法，以展现出局势全在大宋的掌握，以使父亲在政治上处于不败之地！要快！要快！
史宽之深深呼吸，调整情绪，看着李云越走越近。
眼前这个奸诈的年轻人，就是周国公郭宁的代表。
自从开封易手的消息传到，此人的重要性就在翻着倍的往上涨。现在，那么多地位不低的官员济济一堂，背后代表了纷繁芜杂十倍的政治团体、高门贵族。史宽之不用回头，就知道无数道炽热的眼光已经投向李云。
有的眼神在问：“生意还继续做么？我这里又有十艘大船，都装运着安南的粮食，你们还要么？”
有的眼神在问：“你家主公已经吃了肉，总得留点骨头渣子，北方的疆土，可有些微能切取来，供我立功升官的么？”
有的眼神在问：“两国的关系，当能保持友好吧？走私生意一切照常的吧？我在淮河南面新修建了一处私港，耗资不小，可不能白费了！”
各人有各人的期待，数百人的眼神汇聚一起，更显得炽烈到吓人。在无数人眼神交汇的前方，史宽之鼓动胸膛，发出爽朗的笑声，张开双臂，大步向前。
李云先是愣了下，随即也笑了起来，撩起袍袖一溜小跑。两人的脚步踏过草叶上的露珠，身影在茂盛的草地上不断接近，最终紧紧地抱在一起。
“师宪……哦不，李贤弟！”史宽之拍打着李云的后背，在李云耳边热情地喊道：“这一个月不见，可想死为兄啦！”
李云的脑袋靠着史宽之的脑袋，两个人的脸颊时不时碰一碰。天太热了，有点汗涔涔的，两个男人凑的太近，让李云有点不习惯。而且他以贾似道的名义花天酒地时，身份和史宽之差了许多，可并没有和史宽之亲热到这程度。
但他立刻注意到，自己的面庞正对着数百名前来迎候之人，正在那么多人关切注视之下。
于是他的脸上荡漾出无比欢乐的光芒，他同样拍打着史宽之的后背，哈哈大笑着道：“哥哥，我也想你！”

第八百一十六章 伯侄（上）
任何人都不会是一个单面体，都是复杂的多面体。而这多面体随着所处的环境和时势变化，会展露其中某一面。
李云在辽东时杀伐果断，驱使部落之民如犬马，在大宋的行在临安，则成了憨实又大方的公子哥儿。而史宽之在一个月前，是意图凭借父亲的力量，在淮南经营起自家势力的公子哥儿；这会儿，则成了爱敬友人、照顾伙伴的好兄长。
只要他们所追求的目标没有变，人的表现可以随时变。虚伪可以化作真诚，戒备可以化作亲爱，你死我活可以化作蜜里调油。人的复杂多变，正如大宋和北方强邻之间关系的复杂多变。
而在这复杂的环境中，主动权正捏在北方强邻的手里。
过去两年里，中都和开封对立的分裂局面，已经在郭宁的强大武力下结束了。定海军只消尽快控制秦陇边地，政权的兴替并不会影响北方铁板一块的局面。又因为美好的未来在前，其内部的团结和上下一心，和大宋全然不同。
与之相比，大宋则深深受困于自身的难处。看起来在大宋权势滔天，几乎能与郭宁相提并论的右丞相史弥远，其对朝局的真实掌控，其实多有疏漏，很容易遭到政敌的针对。
所以，史弥远本人虽然没有举措，史宽之却一早赶到了赤岸，第一个与李云见面。尤其两家在开封城外敌友转变的那几次，非得谈条件、对口供，得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才行。
李云挽着史宽之的胳臂，亲密地并肩前行，两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引得队列靠后的一群人满脸羡慕神色，啧啧称赞道：“想不到史相爷之子克绍箕裘，还有一手折冲樽俎的本事？看这架势，他与北方使者简直似异姓兄弟一般啊！”
有个今日刚牵扯入来之人拎不清，又喜欢卖弄，当下笑道：
“岂止异姓兄弟？一个多月前这李云还叫贾似道的时候，和史宽之是花船上的常客，说是连襟也不为过……”
待要再说几句，忽见旁边有人脸颊露出一丝冷笑。他猛地惊醒，伸手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过了半晌，他满脸堆笑地左右躬身：“小弟昨晚喝多了，这会儿脑子糊涂，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各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谁都知道李云便是贾似道，可现在谁都不该提起贾似道这三个字。一个北地使者，顶着大宋官员之子的名头，在临安城里前前后后奔走了半年，大宋朝野的大事小事、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全都被他打探清楚了。
李云自承身份的当天，临安朝野就为之涌动。许多人说，宋金两国并立数十载，彼此派出的奸细很多。但从金国南下的奸细里头，这李云可以算得上屈指可数的佼佼者，大概只有申忠献王能压过他一筹了。
问题是，疏漏如此，谁之过与？
群情汹汹之后，谁也没法回答。
如果要追究这件事，往上就离不开史相公和他身边的亲信。可这贾似道与史党亲信搞出来了所谓“上海行”，每日里金山银海。要捅这个马蜂窝，自家不如先想想，能否抵得住史党诸多实权官员的雷霆一击。
往下追究，就更麻烦了。
这贾似道的爹，便是如今活跃在淮南的贾涉，此人早有长袖善舞之名，如今半个淮南的文官、武将、商贾，私底下简直把他当做财神。
这贾似道自己，日常活跃在淮南的钱监和沿海的港口。这两个方向，一个是史相公进一步控制军权和财权的关键；另一个是从临安到福州、广州等地无数高门势家的禁脔。
贾似道能够插手期间，足见他给这三头六面带来了多少好处。自古以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谁要多嘴扯出了其中细节，活不过下个时辰！
史宽之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架势，所以方才立刻就被人群里的胡言乱语激怒。若这多嘴之人的言语再落到他耳里，只怕他会立即下令，将这厮拖出去打死。
幸而他这会儿已经挽着李云，走到赤岸高埠顶端，能眺望承天宫和走马塘的方向。钱塘畔此起彼伏的涛声压过了嘈杂言语之响。
和李云闲聊了几句，他低声问道：“贤弟，周国公的要求，可有商量的余地？”
李云摇头：“我在班荆馆里住了一个月，内外消息隔绝，什么都不知道。今日总算兄长来此，我倒想问问，贵我两家对开封的战事，可还顺利么？我家国公提了什么要求？”
史宽之哈哈一笑：“贤弟，你没得消遣我做甚？”
“我对兄长只有敬爱，怎么就敢消遣？”
两人默然走了几步，史宽之道：“将你安排在班荆馆，是家父在北瓦茶馆里决定的。家父素来重视和大金的和睦，所以班荆馆里的人，虽然官卑职小，但都是可信可靠之人。不过，后来陆续投入的那些人，可就未必了。”
“哦？兄长所说的，是什么人？以史相的权势，都不能阻止他们么？”
史宽之摇了摇头：“不是不能阻止，但非要阻止的话，几方面上都不好看。比如殿前司那边派出的都头，是荣王的人，背后说不定是官家，你说，我们能做什么？”
“原来如此……”
“又比如，在馆舍里负责洒扫之人，说是为了安全起见，特意从承天宫里招来寡言少语的仆人。其实是浙东提举，兼沿海制置使章良朋专门派来的好手。”
“哈哈，不瞒兄长，这章良朋和我还挺熟悉，他竟如此关心我么？”
“章良朋这小半年里，已经恨不得和你李郎中穿一条裤子了，他怎会不关心你。再者说了，是他派来的人，却不是他的人。”
“不是他的，却是谁的？”李云满脸茫然。
史宽之似笑非笑，继续道：“这几个仆人，是庆元府著名的海商周客山的部下，手上多半都有人命，是海上的悍贼。因为周客山前阵子借了海船给宣缯，然后打着宣缯的旗号，把这几人安排到了承天宫。”
“承天宫乃大宋敕建宫观，名字都是官家御笔亲书的，此地的提举何来胆量……”
“终究是个道观，与北面全真教虽非一脉，全真掌教的亲笔书信，还是有点作用的。至于那位全真掌教，好像近来一直驻在山东东路的宁海州，与定海军甚是亲密。”
李云忍不住苦笑：“兄长，好眼光，好手段。”
史宽之提起嗓音：“这里毕竟是皇宋的行在！你们若真的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就未免太看不起我大宋了！”
他憋闷了一个多月，总算能占点上风，展现己方对局面了然于胸。这一声喊，便未免多用了几分中气。
随即他就看到道旁迎候之人个个忧虑，好像怕他得罪了北地使者，闹出什么乱子。
史宽之心头便似被人灌了苦水，顿时沮丧了起来。
“总之，你是肯定知道的，周国公在开封向宣缯提的条件，你多半也知道。咱们别打哑迷了，我就问你一句，这条件，可有商议的余地？贵方那边，不会已经宣扬出去了吧？”
李云冷笑摇头：“这还有什么可议之处？”
“贤弟，世上的事情，哪有不能商议的？”
李云沉下了脸。
过了半晌，他慢慢地道：“兄长，北地也是有儒生文人的。我家主公虽然立国以武，却也能优容士大夫。”
“贤弟的意思是？”
“北地著名的儒生赵秉文，此前推荐过一个叫元好问的晚辈，在周国公身前为机宜文字。这个元好问，和我挺熟。我听他说，北方儒臣近岁以来，有意摒弃尧舜禅让的文典，而以我家主公承袭后周，视大宋为篡逆之朝，边鄙之国。”
“这怎么可以？”史宽之喝问。
“我家主公未取此议，而打算沿袭大金的帝统，进而与贵国以兄弟相称……这实在已经宽宏仁厚到极处了！兄长，你们还想议什么？你们敢议什么？”
说到这里，李云满脸蔑视：“就算你们想议，敢议……你们配和我们商议么？尔等在女真人面前，都直不起腰来！我家国公横扫女真数十万众，势如卷席，尔等怎好意思与我争执？怎么，两家为兄弟之国，你们不满意？大宋的官家，很想当我家大周皇帝的长辈么？”
以史宽之的身份，很久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暴躁了。闻听他愕然半晌，忽然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贤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且说来听听！”
史宽之咳了两声，往左右看看，几名伴当慌忙退后到数丈开外。道旁迎候之人隔着甚远，压根听不到他们的言语，但也呼啦啦地殷勤退开。
史宽之拢着袖子，再度凑近李云耳畔，压低嗓音：“家父的意思是，其它的事情，都是两国之间的些少得失，无关紧要，当日两家在御街的茶馆里，早就谈得七七八八。可有一点，极为关键，咱们两家或许有些误会！”
“哪一点？”
“贤弟你与我方君臣会面之时，乃至大周践阼之日，能否不要提什么兄弟之国？咱们不妨仍旧为伯侄之国，怎么样？嗯嗯，贤弟莫疑，自然是大周为伯父，我大宋为侄儿。”
“这……”
李云瞪着史宽之，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史家郎君，是你失心疯了，还是我听错了？贵国在外交上的作派，是这么……”
他把“低贱”两字猛吞回肚子里。想了想，待要换成“卑微”两字，又再度换过：“贵国在外交上的作派，竟是如此谦退的么？”

第八百一十七章 伯侄（中）
李云一句话里犹豫了两次，显然在他肚子里打转的不是什么好词。
史宽之这样的官宦子弟，自幼见多了阴阳怪气，哪里感觉不到？这种过于明显的掩饰，里头蕴藏的轻蔑比当面打脸还叫人难堪，他顿时勃然大怒，脸上青筋都气出来了。
时局变化太快，而丞相又身处众多矛盾爆发的中心地带，有些事必须与代表周国公国郭宁的李云达成一致才行。昨夜丞相府里，众人商议许久，才决定由史宽之出面去和李云攀攀交情，当时就有人提醒他，定海军席卷北方之势已成，那李云必定骄横，他的话，哪怕有不好听，哪怕有恶意，也得尽量憋着。
结果事情临头，火气是真的难以压抑。史宽之素来被外人认为性格宽和，实际上做了这么久的宰相公子，居移体养移气，脾气不知不觉涨上来了，平时的谦虚温和，主要还是没人敢当真和他顶撞。
眼瞅着史宽之就要爆跳，后头薛极吓得魂不附体。
此前李云自揭身份的时候，史弥远当场安排了御宴招待，让薛极做个押宴。这其实是安排薛极出面，与李云沟通的意思。因为局势骤变，今日额外请出史家的大公子显示亲厚，但事情成败的责任，始终都在薛极身上。
他慌不迭上来，抬高了嗓门，指手划脚安排着今日随从北使游玩的人员队列。仿佛不经意间，他从史宽之身边经过，随即狠狠一脚，踩在史宽之的脚背上。
“哎呦！”
史宽之痛得大叫了一声。
“兄长，怎么了？”李云茫然问道。
史宽之脚上剧痛，回头便看到薛极连连投来颜色，急得胡须都颤了。他的脑子倒还清醒，随口应了句脚下踢了石子，便俯身下去按住脚背，借机平稳呼吸。
“我刚想到了一件事。”
史宽之抬起身来的时候，脸色恢复平静：
“贵方透过几重掩护，安置到班荆馆里的人手，任务无非是保护贤弟的安全，还有隐秘传递消息，以便于贤弟行事。不过，那几个人毕竟从海上来，在行在无有根基。所以贤弟能知道开封的战局，却不清楚临安城里发生了什么，对么？”
李云顿时打起精神：
“哈哈，哈哈，兄长，我在馆舍里待了一个多月，外界的事情一概不晓。怎么，临安城里发生的事，居然能影响到咱们南北两家的关系？影响到我家国公的决断么？”
“当然影响不到贵主，不过，我大宋自有国情在此，有些事情对家父来说……唉，哪怕是两国之间的周旋，贵方也不必过于刚健质朴，有些话，更不该急着说出来。”
“临安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兄长还请直言。我家国公一向敬重令尊老大人，咱们两家也一向合作愉快，所以才愿意改伯侄为兄弟。这难道，反而使老大人为难了？总不见得大宋的官家有什么怪癖，非要做我家国公的侄儿不可？”
“唉，贤弟不晓得，前日里开封战况传回临安，宣缯又带来了周国公的口信。本来这是好事，孰料这个消息当晚就泄露了出去，次日就遍传各处。”
好嘛，原来关键在于机密泄露。
李云自家晓得这个消息，还是昨日里得到火急传讯。负责传来讯息的，是一名久随郭宁，资历比李云还深的老卒；传讯载体则是专用的蜡丸，藏在伪装成烹饪调料的陶罐里。李云看过了蜡丸里封着的绢帛，立刻将之焚烧。
远离本国的三五名细作，办事犹能谨慎。堂堂大宋的丞相府，反而什么消息都隐藏不住，简直是个笑话。
李云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指摘，以免再度刺激史宽之：“泄露了又如何？这消息对大宋来说，不是好事么？”
史宽之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好事是好事，也激发了朝野许多人的心气。所以昨日里，便有大批太学生伏阙上书，人人激奋。他们都说，既然周、宋两家将为兄弟，就该平分大金的疆域，所以，他们连续两日鼓动朝野舆论，催逼朝廷发兵北上，收复故土。”
听了这话，李云满脸茫然：“平分疆域？兄长，这不是疯话么？贵国有多大的力量，就敢谈什么平分疆域？这是吃错了什么药，燥气攻心了吧？兄长，这些人怕是有病，得治啊！”
史宽之嘿了一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过去数年里，因为大金遭到蒙古军的猛烈袭击，南北通使一度中断，所以大宋内部对金国实力的判断，一直在不断变化。比如枢密院的程珌、秘书监的乔行简等人，认为金国虽受北方黑鞑重创，但实力尚存；又有一批士大夫包括名儒真德秀在内，都认为金国覆灭已在旦夕，正是用武之时。
两边的争论很是激烈，史弥远作为权相，虽然掌握了最终的决策权，却也不敢妄动。为了打探清楚北方局面，才有了丁焴等使金贺长春节一行。
结果丁焴回来，又带来了第三个意见，那就是女真、蒙古都不足为惧，新崛起的定海军才是大患。
此前丞相府里筹谋，倒真是想过藉着金国内部两家动兵厮杀的机会，扩充大宋疆土的念头。所以才调动了赵方所部北上，意图牵动战局，为己方攫取最大的利益。却不曾想，赵方在开封稍稍动摇，就遭定海军以铁骑横压，当场死了数百人，不敢再动。
后来赵方还专门写了书信，委托宣缯带回。在书信里，他用了极大篇幅渲染定海军强悍异常，详详细细讲述了他看到的各方面治军的手段，最终反复强调，己方万不可再生事端，否则徒然招惹前所未有的强敌，自寻死路。
赵方的地位在丁焴之上，他是知兵的名臣，在兵事上的说服力，更超过丁焴十倍不止。如果说丞相府里最初的计划犹如燥气攻心，他这一封书信回来便如一桶冰水浇头，让相关众人瑟瑟发抖，不得不冷静下来。
怎奈他们冷静了，朝野间不明真相之人却冷静不下来。
说起来也是阴错阳差。此前史弥远与北人达成默契，共同去攻袭大金，这背后，自然关联到丞相府的政治经济利益，也关联到一些不能为外人言说的隐密。
但两家既然联手，总得有些拿得上台面的理由。于是史党众人在过去一个月里，用足了力气鼓吹，将整桩事包装成了另外一个模样。
于是朝野间太多人只知道，压着大宋百年的强敌就要完了，过程中还有大宋出兵攻伐的功劳，继之而起的政权首领，又对大宋十分客气，主动提出将南北间伯侄的关系改为兄弟。
这一来，认为大金尚强的一批人，只觉得己方原来更强；认为大金衰弱的一批人，更认定大金确实奔窜不暇。翻来覆去盘算，总之敌人如此之弱，我们如此之强；再看北方继之而起的政权又如此客气……这不明摆着，是天赐给大宋的良机么？这时候不还我河山，更待何时？
什么？史相那边没有动兵的想法？
什么？已经到了开封城下的京湖之兵又撤了回来？
什么？史相和北面那定海军合作一场，到现在没拿到任何实际的好处？
啊啊啊！史弥远这厮，果然是个奸臣！我们要罢课！我们要伏阙，我们要投轨上书！我们要用忠心打动皇帝，赶走史弥远这个奸贼！
史宽之絮絮叨叨解释了一通，最后总结道：
“总之，两国之间伯侄还是兄弟，只能是咱们两家艰苦谈判的结果，却绝不能是贵方主动提出的让步。否则，那些太学生得陇望蜀，太学生背后的势力推波助澜，只会让风潮越来越大，到那时候，纵然家父不会被挟裹，边疆文武难免有昏头的，或许在两家之间生出事端！”
说到这里，史宽之口都干了。他缓了口气，再看李云。
李云依旧满脸茫然：
“兄长，两国兄弟伯侄的事情，你若有意见，还请直说，这么离题千里地绕来绕去，我实在是听不懂啊！太学生？伏阙上书？这算什么鸟事？”
“太学生伏阙上书不是小事！是足以震动朝局的极大风潮，会引发诸多变数！你家国公这想法，提得早了，生出许多麻烦！”
史宽之有些急躁，他嚷了两句，又喝问道：“你们大金，也有太学的；太学生闹事，会怎么样？”
李云道：“去年底在中都，就是金国皇帝跳楼那回，确有女真生员闹事。后来被我们追究责任，大部分都杀了。”
“这……”

第八百一十八章 伯侄（下）
看着史宽之活见鬼也似的表情，李云怔了半晌，试探地问道：“怎么，贵国的太学生，不能杀么？”
“怎么能……”史宽之亢声喊了半句，又压低声音：“当然不能杀！”
到这时候，两人差不多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明白了自家此前的想法出了一点小小的岔子。
史弥远自然是权臣，而且权柄之强，为大宋开国以来屈指可数。任何军政处置，他都能够绕开皇帝，直接颁行省札，事后再奏御画旨予以追认，皇帝无有不准，而天下习以为常。
所以郭宁在处断与南朝外交事务的时候，也直接对着史弥远，并不理会那个空头皇帝。他以自家的权柄拟之于史弥远的权柄，觉得史弥远自然有本事压制不服。
问题是，郭宁的权柄来自于战火搏杀，史弥远的权柄却来自于一次次的阴谋，来自于政权内部的一次次利益交换和权衡。这就导致其政治集团内外皆有极大的隐患。
在其内部，组成的人员良莠不齐，充斥杂质。
过去半年里，李云等人从海到陆，逐步渗透和收买史弥远门下的官员的时候，整个过程简直易如反掌。而郭宁从开封传来机密口信，想和史弥远确认政治利益的交换时，机密泄露也毫无阻遏。
而其外部，更是滔滔政争如潮，永无休止。
在周国公郭宁看来，定海军要稳定北方，还要建立新的王朝，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眼下最好能稳住南朝这个钱袋子，什么兄弟伯侄的口头便宜，占不占都是小事。他正好以这个建议，试探南朝的政治风向。
但在史相这里，周国公愿意与大宋约为兄弟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外，诸多政治势力纠缠恶斗的大宋朝野，立刻就多了个政治倾轧的由头。
南朝人读的书多，口舌上、笔墨上的功夫，胜过北人十倍不止，揪着一个由头怎样都能讲出道理。这样那样的道理并不为了做好眼前的事情，只为了攻讦某个被士子视为眼中钉的人。
天可怜见，当年史弥远主张议和、主张改叔侄为伯侄，避免与金国军事对抗；无数人一边享受和平的好处，一边写就无数弹劾奏章，都说史弥远丧权辱国可杀。
现在靠着与定海军的协作，南北之间将为兄弟了，结果那帮人换个说辞，认定金国既然崩溃，大宋便有火中取栗的能力。如果取不到多少实利而只能满足于名义上的收获……那依然是史弥远丧权辱国可杀！
与当年局势不同的是，史弥远经营多年，已经往都司和台谏塞满了懂事的谨默之士，弹劾奏章再多，一份也到不了皇帝手里，翻不出多大的浪花。可谁能想到，那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居然鼓动太学生伏阙上书！
太学生是大宋年轻士人的精粹所在、人望所系，又因年轻气盛，很容易受人蛊惑。所以自建炎元年太学生陈东上书言事被杀，引发巨大政治风潮以后，朝廷和执政的权臣如秦桧、韩侂胄等，对此都很忌讳。
他们多次下达监学敇令，严禁太学生伏阙，还调整太学的学规，对各种出格行为，或比之徒罪，或比之黥罪，或比之死罪，皆褫夺士人资格，禁锢不得为官。
在强烈的压制之下，南渡百年以来，太学生上书请愿一共也没几次。史弥远在这几年里，对理学之士、朝廷故老极其优容，所以政治上的争斗很少引动到太学，太学生自家也不愿意拿自家前途去和手段圆熟的当朝宰执硬碰硬。
所以这十年来，太学安稳，殊少动荡，仅有两次闹出事端。
一次是嘉定二年的时候，临安知府赵师睪处罚了两个违规为他人经营田产的武学生，结果导致武学、太学诸生相继投牒罢课、上书声援，说赵师睪擅自处罚学生，蔑视学校，不有君父。史相为避免结怨于士，罢去赵师睪临安知府之职，太学生的劲头也就过去了。
另一次则是大金国两分之后，朝中商议岁币事宜。不少太学生闹哄着，请斩继续支付岁币的乔行简以谢天下。乔行简其人，本来就是史相推出来的传声筒，史相用他试探过了，自有一整套的手段来继续支付岁币，还藉着定海军开拓海贸的机会，重设淮南钱监，凭空生出了两家合作的本钱。
那一趟，毕竟不是直接冲着史相，也没什么难对付的。
可眼前这趟，却非同小可，这些年轻士子们忽然暴躁起来，把史相和周国公合作的收获，全不当回事了。他们上千人堵在皇宫跳着脚，提出许多荒唐无稽的要求！
这些太学生恣意行事，嘴上调门起得比天高，难道真想打仗，真要去挑衅北方强邻？那根本不可能呢，他们就是要干扰正常的政治秩序，矛头直指史相！
史宽之深恨彼等，以至于有些羡慕定海军持刀砍头的利落作派。
周国公郭宁在北方建立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武人政权，武人既是军队的骨干，也通过军户荫户的体系，成为地方政务的主体，更倚靠军队内部的教学体系，培养周国公信任的人才。在这个体制之下，文臣只起到协助梳理的作用罢了。
更不消说中都城里的太学充斥女真贵胄子弟，那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没事，周国公都不会允许他们肆意妄为；他们一旦生事，自然大刀阔斧排头就砍，人头滚滚之后，天下太平。
但这种手段，能用在大宋么？
不可能的。大宋讲究的是衣冠礼乐、仁义道德，可不似北方汉儿那般粗鲁好杀！史宽之仔细想想这种屠杀手段，顿时浑身冒冷汗。
太学绝对不能乱，但是太学生却轻易碰不得。这些年轻人背后，是千丝万缕的官宦婚娅，是千千万万张护身符。
所以史相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太学生们伏阙上书，背后究竟是谁在煽动？朝堂因此动荡，谁会得益？己方对朝堂、对临安行在上下的掌握，哪里出了疏漏？
这些令人焦头烂额的难题，史弥远自然有专门的部下去头痛应付，而史宽之则跑来面见李云，按照昨夜史党诸多智囊们商议的结果，提一个釜底抽薪的要求：
请你们姑且别提什么兄弟之国，也别卖好了。两国之间的关系，周国公可以有你的意图，但也得按着大宋朝的节奏，按着史相爷的意思一步步地来。
归根到底，就算最终两国达成兄弟盟约，也不能是郭宁主动提出。那种姿态与大金国的行事风格相比，未免太软弱也太讲道理了，立刻就引发许多蠢货得陇望蜀。
史相难道还真能按着他们的要求，去倒逼北方强邻？已经让赵方试过一次，碰了一鼻子灰。还要继续生事的话，当真打起仗来怎么办？
伯侄之国的关系还是姑且延续下去吧。如果某日里伯侄成了兄弟，那必须是史相爷纵横捭阖，从北人手里逼迫出的成果。
其间的整个过程，一年半载也成，三年五载也成。只要史相爷控制着双方的谈判进度，便在朝中有了进退自如的余裕，还能趁此机会继续调动诸多亲信，将之塞到一个个官署里。
最终有了成果以后，史相爷还要靠这个成果给自家贴金，要拿来大张旗鼓地炫耀，用以压制朝野间蠢动之人！
说白了，一切都得有利于史相执政，一切都得有利于朝堂稳定。任何事情，哪怕对大宋有千般好处，如果不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史相便不乐意见到。
“原来如此……”李云恍然大悟：“倒是我们唐突了。”
史宽之一喜，又有点紧张：“怎么样？得劳烦贤弟出面解释，咱们依然是伯侄之国，周国公没有改变的意思，成不成？”
周国公特地传一句话到宋国示好，宋国的丞相却希望周国公的使者将之歪曲，把周国公的善意憋回去，这要求怎么看都有些过分。

第八百一十九章 太学（上）
李云看着史宽之满脸的紧张，只想发笑；他觉得，自己会到中都，向周国公讲述今日所见所闻，周国公也会笑出声来。
南朝苟延残喘于山海数十载，日夜揪心的仇恨便是皇帝为人子，为人侄的屈辱，所以把南北之间这份亲戚关系，看得比天还重要。
史相和他身边的亲信们，一方面不愿意让伯侄改为兄弟的成果来得太过轻易，以至于他们不能把这转化为临安朝堂上的利益；一方面，又害怕周国公轻易的退让，是为了后继什么阴损操作。
时至今日，定海军的行事风格之刚直质朴，宋人应该已经深切感受到了。他们更能体会到，定海军的诡诈谋略之后，一定会紧跟着愈发刚直质朴的强力手段。
此前李云在中都的架阁库里翻阅密档，查看南北折冲的旧事。有记载说，大金废伪齐以后，左副元帅挞懒提出以河南、陕西之地归还宋国，并送还徽宗及韦太后的棺木。
挞懒希望以此换取南朝的岁币，实现南北议和，这本身是大金内部政治斗争的结果，对宋人来说，条件甚是优厚了。结果宋人内部纷纷扰扰，有人厉声疾呼，就是饿死也不能吃金人给的肥肉；也有人认为，大金国好端端的突然发神经要交还河南、陕西，这铁定是阴谋，是要引诱大宋的军队来到北方平原，然后以铁骑驰骋歼灭，所以万万不可信之。
协议最终达成之后不久，挞懒和他的盟友、太师宗磐先后在政治斗争中失败，随即大金国的军队再度南下，果然就在河南和陕西与宋军杀得血流成河。
数十年前有这样的先例，不久前定海军又祸水南引，自家趁机用兵，史弥远一党难免想得多些。
此时周国公随手抛一点粮食碴子，史弥远一党却将其看做了精心制作的香饵。他们燎心燎肺地想吃而不敢吃，又害怕别人吃了长力气。最后只扭扭捏捏提出，吃还是要吃的，但不能是现在，得容我花一点时间，看看香饵后头有没有鱼线。
什么叫瞻前顾后，什么叫畏首缩尾，李云可算是近距离观摩到了。
不过，按照郭宁的习惯，素来都是用铁骨朵砸得人叫爹，而不考虑嘴上赢来的伯侄班辈，眼下这事只有宋人看得要紧。李云南下时就得周国公授以全权，大小事务都能决断，更不消说这种虚头了。
当下他哈哈一笑：“好！”
史宽之一喜：“那么，贤弟能不能尽快公布，以正视听？”
“可以！”
“南北间具体的条款承袭，咱们私下里细细的商议。眼下贤弟对外，只要宣扬贵主的军威赫赫，即将取大金而代之，务必表现得足够凶悍无礼，在两国关系上寸步不让，才能吓阻住别有用心之人！”
“我懂！北方的邻居愈是凶猛强悍，主和之人愈有压制反对者的理由，而达成和议的功劳也就愈发显得光辉啦！”
“哈哈哈，贤弟且低声。家父在大宋朝堂取利，终究也是为了你我两家的共同利益。这种官场诀窍，咱们心里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
“那……我们今天不去天竺寺了吧？兄长既然这么说了，我看此事还挺着急。若史相爷在临安城里有所安排，我们现在就走。”
史宽之轻咳了两声：“天竺寺还是要去的，这是朝廷的仪式规程，礼不可废。”
“既如此，我什么时候发声？安排在什么地方？”
史宽之回头看看随同前来的几个同伴。
薛极捋了捋胡须，向他点了点头。史嵩之正和后头队列里数人聊着，身边的好几个亲信伴当都有点紧张。
史宽之道：“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李云愣了愣：“怪不得今日在班荆馆外迎接我的人，多得异乎寻常，原来他们都是安排好的听客。”
“不止这些人，还有一大批听客，马上就到。”
史宽之又咳了几声，才继续道：“那些太学生们，已经连着两天在丽正门外闹腾了，官家深为不满，连带着登闻鼓院和检院也受骚扰。今日凌晨时分，还有人在丽正门外鼓动说，不如直接揪了北使出来，当面谈判。若能以满腔正气压服北使，取得外交上的胜利，那比伏阙上书陈述史相之恶，更有百倍的说服力。”
“也就是说，贵国的太学生们，已经往班荆馆来了？”
“他们出丽正门，沿着城墙北行十里，到余杭门换乘舟船，最多一个半时辰，就到此地。”
说到这里，有个站在赤岸桥上眺望之人忽然连声大喊：“来了！来了！”
李云摇头叹气，愈发觉得南朝的官儿不像样子。
如史弥远之流，已经做到了大国的宰执，却滑不溜手，不担一点责任。他觉得能在开封捞取好处，就以密信交付任务，策动京湖地方的兵马，却全程不落字据；他觉得太学生扣阙上书很是棘手，就讲他们引到城外四十里的赤岸村郊，让他们与北使放对。
李云甚至能想象得出，今日南朝的太学生们如果被吓住，那是最好。如果我李某人引发众怒，遭太学生们围攻乃至出了什么岔子，史弥远也能借力打力，打压这些太学生背后之人。
这老贼如此油滑，迟早就踩不住脚下葫芦，跌个四脚朝天的时候。不过眼前来看，我也就只有拿出浑身解数，吓住这些太学生了。
就在李云盘算的当口，赤岸桥边的渡口处，一艘艘渡船、客船纷纷靠泊，在渡口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还有些船只根本是渔船、货船，显然临时被强行揪来运人的。
“贤弟，你只管摆出恶狠狠架势，痛骂他们，我这里数百人可作见证，不必畏怯！”
史宽之在身旁低语了几句，随即退开几步，摆出袖手旁观模样。
李云不再理会他，转而凝视渡口方向。
从赤岸到余杭门的这段河道，唤作上塘河。河里的船只往来繁密，两岸也有楼宇酒肆，所谓“人声喧赤岸，灯火向黄昏”是也。
不过，渡口在短时间里聚集了太多的船只，除了最先抵达的十几艘快船以外，后头的大小船只二三十艘都没法靠泊。船上之人心急难耐，数百人连声吆喝，人声如潮，也有人干脆从一处船帮跳到另一处船帮，连续数次纵越，直到上岸。
这般敏捷身手落在李云眼里，使他顿时郑重。定神往那方向凝视半晌，才确定跳得最熟练的几个，原来是自己以贾似道的名义花天酒地时，一起在西湖花船上享乐的伙伴。
临安城里的风月好去处，有分教作一等花船，二等青楼，三等香水行。某些读书人流连花船许久，日常生活便是从这艘船转移到那艘船，动作要领早已熟悉至极，眼下才会展现出这一手纵跃跳槽的好本事。
再过片刻，上千人陆续登岸，往李云等人停留之处奔来。这些人果然都是太学生，个个头戴乌纱帽、身着皂罗衫，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与这些人相处久了，李云倒也晓得一些南朝太学生的作派。
这些太学生，都是南朝八品以下子弟若庶人之俊异者。要说才学，肯定是有的，读的书比李云多出百倍不止。要说见识，也不能算很差，虽说暖风熏人，但他们毕竟都是要当官的，太学生只是起步罢了，此后还有数十年宦海，没点见识，根本无以应付。
更麻烦的是，这群人本来就想着以政潮声色扬自家的名声，既然蜂拥聚众，士气愈发峥嵘。他们又惯会抢占道德高地，仗着势头压人，以至于闹腾起来以后，连当朝宰相都不敢直撄其锋。那么，我该怎么应付他们？
便按照史宽之的建议，摆出恶狠狠架势，痛骂他们一顿？
百年来大金国使者南下，多有性格骄横的，史宽之的建议，倒很符合北使给人留下的普遍印象。但李云觉得，自己若按照史宽之的建议去做，便等若被史弥远当作了工具，成了被动牵扯进南朝政争的牵线木偶。这样好么？

第八百二十章 太学（中）
赤岸桥离着渡口不远，太学生们群情激愤，奋臂攘袖，很快就要到李云跟前了。李云看见几个曾和李云一起歇宿花船之人，尤其义愤填膺，当先指指点点：“就是那厮！那厮先前装作我朝官宦子弟，是个奸细！现在如改头换面，又成了使者！”
大家伙儿花天酒地的交情，这么快就忘了，真是绝情。
李云撇了撇嘴。
当日和这几位吃喝的时候，曾听他们炫耀说，每逢宋国的太学招考，从各地聚集到行在的读书人，多达十余万之众；而十余万人里，太学只取两三百员额而已。也就是说，这些人个个都是千中取一的读书种子，放在南朝人的眼里，一个赛一个的金贵。
而这些人以后或者入仕做官，或者为人幕友清客，对宋国的朝局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大。
大金立国百载，与南朝和战轮转不休。大金在武力上的优势虽然不断削弱，但始终存在。与之对应的，宋国在外交上的优势不仅始终存在，而且不断加强。
这不止是因为南方的文教远远凌驾于北方。南朝群臣从读书的时候就惯于牵扯政治，再经过日常彼此倾轧，锻炼出的心机权衡本领，绝非动辄拔刀子的女真贵族能比。
如果定海军取代大金，南北之间依旧会使节往来不断，今天这种场景也会不断发生。如李云这样的人，已经是周国公手下少有的干才，但他面对这种局势依然有些云山雾罩，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少是对的，又有多少堕入了旁人所算……换了别人来，会怎么样？
太学生们越接近，越显得人山人海，史宽之没吹牛，真有上千人之多。
好在这些人不会全都是来挑衅的。太学生都是聪明人，真正摆明车马闹事的，顶多有十几个、几十个人。其他人都事前商议好了，打着看热闹的旗号，跟着涌来涌去。有司明知道他们推波助澜，也奈何不了。
在太学生的队伍后头，隐约还有更多的人。大概是船队沿着上塘河过来时，沿途聚集的帮闲、游手。人群外头居然还有推着小车的商贩，一边跟着，一边叫卖小吃和姜蜜水、木瓜汁。不得不承认，临安城里城外的百姓，日子过得不错，这股闲到无聊的精神劲超过常人。
几十个带头的，上千个起哄的，还有数量不明看热闹的，全都要过来了。
摆出恶狠狠架势，痛骂他们一顿？
史宽之这厮，只说这些太学生以为定海军可欺，想要在兄弟之国的虚名之外再取实利。但他介绍的情况，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推荐的应对办法，就能相信么？
万一闹出事来，这些太学生不管不顾地上来厮打，我李某人对付三五人也还罢了，难道真能一骑当千？李云虽上过多次战场，自知武勇不是强项，想到这里，连连摇头。
摇了两下，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
他猛地回头，才发现史宽之等人这会儿又退开了些。他连忙挥手召唤：“兄长！兄长！”
李云这么当着众人的面亲热叫唤，史宽之还真不能不离。当下他匆匆离开人群，小跑到李云跟前：“贤弟，还有什么话说？”
“忽然想到件要紧的讲究，非得立刻告诉兄长！”
李云往史宽之身后张望两眼，又道：“这个讲究干系重大！在那边的，是不是史嵩之和薛极两位，请他们来，我得抓紧时间，告诉你们三位才行！”
这李云伪作贾似道的时候，可是极尽攀附，冲我磕过头的。当时我和史嵩之、薛极两个，捏死这小子便如捏死一只蚂蚁！谁料他这会儿抖起来了，叫唤当朝丞相的侄儿和亲信，都敢直呼其名？实在无礼！
史宽之有点不悦，但眼看李云满脸急躁，唯恐真有什么大事要讲。况且这会儿太学生们又越来越近了，真到了两边对上的时候，史宽之若被李云扯着，那可危险的很。
当下他呼喝史嵩之和薛极两个也来。
眼看太学生的人群将至，史嵩之稍稍犹豫，薛极倒是积极，但他年纪不轻了，腿脚不灵便。
史宽之皱着眉头转回来：“有什么讲究，赶紧先对我说了罢！一会儿太学生们凑近了，你我站在一处，容易引人误会。”
又是个绝情的，方才都热烈拥抱过了，这会儿站一处都嫌弃。
李云哈哈一笑，大声问道：“咱们今日的讲究，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我家国公强悍威严，显得我这个北方来使强硬异常，凡事丝毫不让，对么？”
“我的意思正是如此！但这与你说的大讲究，有何相干？贤弟你莫要闲扯了，有话快快直说！”
“我的这个大讲究，便是……”
李云讲话的声音有点轻，偏偏太学生们已经走到赤岸桥的对面，脚步隆隆，人声鼎沸。史宽之想着赶紧听完了话，赶紧脱身，于是又往李云身前凑一凑。
下个瞬间，李云飞起一脚，正中史宽之胸前。
史宽之是史相的长子，却无官场职司，有个重要原因，便是他自幼身体虚弱多病。李云这一脚力气不算太猛，落在史宽之身上，却已经如大锤及身，让他腾地倒在当道。
李云紧接着上前一步，踏住了史宽之的胸脯，提着拳头，看着他嚷道：“我奉周国公、都元帅之命南来，在你这等边鄙之国，地位何等尊崇！你个撮尔小邦里，靠荫补入仕的公子哥儿，狗一般的人，也敢对我呼来喝去！你如何敢说，要改伯侄为兄弟！”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史宽之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史宽之是娇生惯养的富贵公子，哪里经过这个？当下不止挣不起来，脑子都糊了，口里只叫：“你打我做甚！”
李云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
待要再打，史嵩之眼看情形不对，飞奔过来。他一边张着手臂，要去擒抱李云的胳膊，一边口不择言地喊道：“改伯侄为兄弟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那不是你家周国公提的吗！”
李云的身手，若直接放到万众厮杀的战场上，顶多做个什将，恐怕比起定海军中资深的老卒，还颇有不如。但是对着这些肤脆体柔的南朝人，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如战神也似。
“你这厮，现在还胡言乱语，散布谣言！”
史嵩之话音未落，李云暴喝一声，提起拳头就是一拳。
这一下打在史嵩之的眼际眉梢，一拳便打得眼棱缝裂，差一点乌珠迸出。史嵩之的脸上便如开了个彩帛铺也似，红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成群的太学生这会儿从赤岸桥的对面奔上，与李云正打一个照面。
自南渡以来，太学生里闷头读书的人渐少，长袖善舞的人渐多，个个都有见识。他们奔到近处，人人都发现大批的官员聚集，再看到靠近那北使李云的，分明是史宽之、史嵩之等史党后起之秀。
然后他们就眼瞅着一个宰相的公子，一个宰相的侄儿，各自吃了一拳，瞬间都倒在地上挣扎。
史相的名声向来不好。他既然揽权，也就同时谤满天下，连带着史党上下里外所有人，日常多被人痛骂不休。
背地里骂一骂算不得大事；今日凑几个大胆的，写个奏章骂一骂，大家热血沸腾之下，好像也不怎么怕。但太学生们终究是读书种子，能想到的主意都在唇舌、纸笔。忽然撞见北使如此凶横，直接痛殴这两位，实在有些超出众人想象。
是谁说北使气沮，不敢再自居上国使者的？
是谁说北方纷乱，新朝将起，使者有求于大宋，不敢再任性胡来的？
这不是鬼扯吗？
这个李云还叫做贾似道的时候，倒真是个好脾气，被人呼喝也不急，被人诈了钱财也不闹腾的。但他摇身变为北使之后头一次离开班荆馆，就当着数百上千人的面，直接把大宋权相的长子和侄儿打翻在地……看史宽之和史嵩之兄弟俩满脸流血的凄惨模样，说不定要被打死了！
当下前排十数人唬得倒地，更多人大声惊呼，原本的汹汹气势忽然散尽，有人下意识地喊道：“使不得！”
喊着“使不得”的，不止太学生，还有薛极。
当日都亭驿御宴招待，薛极是押宴，后来李云入住班荆馆，形同软禁。除了两个馆伴使以外，薛极也常来陪伴探望，所以和李云有点熟悉。
他一看李云暴起，连打两人，便知不好。
昨日史相聚众商议，以为可以牵丝伏钱，促动李云以北使的身份，压一压朝中的所谓儒臣、清流，顺便又可以凭此冲突，提前阻断定海军在大宋内部另择合作方的可能。
这想法没错，操办的也妥当，唯独没料到的，还是这些北人的粗野。他们不止眼里没有规矩，更因为崛起的过程中，挨个痛打了北方强族，所以眼里也没有人！
在这李云看来，太学生和丞相公子一样，全都不值一提。尔等反正都是要我显示强硬，那我与其和数百上千的太学生斗嘴皮子、费精神，不如把出自家本来面目，直接捶倒几个站在身边的贵人给你们看！
旁人这么干，史相翻手灭了他满门老幼。定海军使者这么做，难道史相还能和周国公撕破脸？
非要掰扯道理的话，这李云确确实实在展示强硬，展示得比史相要求的还强硬十倍、百倍！史相难道能不认账？薛极难道还能当场拆台？
自古以来，读书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假痴不癫、耍狠耍愣的货色！
想到这里，薛极满肚子苦水简直要往外喷。
但他好歹为官几十年了，关键时刻比常人冷静很多，当下踉跄往前，大声喊道：“改伯侄为兄弟的说法，是子由一时糊涂编造的！他办错了事，堕了周国公的威风！可他也是为了我皇宋的脸面，出于一片为国的赤诚之心啊！上使千万饶他一命，莫要再打了！”
“子由”是史嵩之的字。这老儿好本事，这么紧急的时候，两三句话，就把史宽之给摘了出来，又给史嵩之找了犯错的理由。这理由听起来还挺理直气壮！
李云动手的时候，本打算把薛极也一起打倒。
这会儿听此人言语，竟有些佩服。于是他不理会这老儿，转而低头看看史宽之，再看看史嵩之。
李云和史宽之打的交道多，两人一起去往淮南和明州好几次，到底有点酒肉朋友的交情。他也知道史宽之的体格是真的虚弱。至于史嵩之，素来以风流倜傥自许，却和贾似道这种只会撒钱的俗人没什么往来。
李云是假装耍横耍愣，又不是真的愣子。他心里清楚的很，打伤了侄儿也就罢了，真要把史弥远的儿子打出事来，说不定真会影响两家后继合作。
当下李云喝道：“咄！果然是史嵩之这厮干的好事！若你只给俺生事，我便饶你了！你如今散布谣言，给我定海军抹黑，我断不饶你！”
话声中又是一拳，冲着史嵩之去。
这一拳看起来势头很猛，用的力气其实不大。奈何挥动的时候，史嵩之好死不死地扭动身体，于是本来对着面门的拳头，往太阳穴上正着。
史嵩之只觉自家脑颅里做了一全堂水陆的道场：磐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李云再看时，只见他挺在地上，嘴里连连抽气，动弹不得。
这一来，李云倒有些吃惊。他喃喃自语：“不会真打死了吧？”
薛极赶紧扑上去，不管不顾地猛掐史嵩之的人中。
先前跟着史宽之等人候在此地奉承的官吏们，此刻全都吓得魂不附体，到处乱跑。有人大概想去哪里报信，也有人簇拥着自家上司，好像十分忠心。
涌到赤岸上的太学生们更是纷乱。
前头的人唯恐被牵连进人命案子，又怕靠近了以后，被这个凶恶北使打死，于是拼命地往后退。偏偏后头许多人不知发生什么，还在按着原先走动步伐，往前拥挤。
前头太学生们连声喊：“出大事啦！打死人啦！都往后退，退开些！”
却不料这么喊过以后，太学生们倒还罢了，那些来看热闹的闲人喜出望外，都道这趟没白来，愈发努力拥挤，想饱眼福。
一时间赤岸桥上人潮拥挤，足足三寸厚的桥板被踩的吱吱嘎嘎乱响，整座桥都好像隐约打晃。桥上有人的靴子帽子被挤掉了，还有在人堆里喘不过气，嘶喊了两声没谁理会，只得翻过桥边阑干，噗通跳进了上塘河里。

第八百二十一章 太学（下）
太学是宋国培养人才的主要场所之一，也是整个国家的最高学府，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或者引领一时的风潮。宋有太学以来，就始终深深牵扯政治，每逢国有强敌进逼、奸佞横行之际，太学生便挺身而出，呼唤正义。
那么多气势汹汹的太学生义愤填膺的时候，虽宰相、台鉴亦直攻之，必使之去，所有人聚合在一处，仿佛就是正义的化身。
问题是，他们所认识到的正义，未必一定就是真实的正义。而正义也从不是呼唤能得来的。所以太学生在大宋的政治影响力，越来越多地成为党争、政争时动用的资源，而他们的威慑力，也只是局限在一个特定场景下的威慑力。
那个特定场景，便是宋国优容士子的国策，是宋国士子所习惯的那种，轻易不撕破脸，也不涉及性命的政治斗争。
他们终究只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其中有些人练过武，会一手好剑术，手上也从没有沾过人血，更不消说见识血流漂橹的战场了。他们这辈子都习惯了用笔做刀枪，于是就以为口舌诛心，真的是比杀人更可怕的手段。
他们错了。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终究还是杀人。
便如此刻，他们眼看着北方周国公的使者一拳一个，毫不留情地把史弥远的儿子和侄儿打倒在地。然后又看着此人穷凶极恶，冲着倒地挣扎的史嵩之又补了一拳。
这一拳正中太阳穴，明摆着，是冲着杀人去的！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都吓得傻了。
更多人较慢些赶到，然后便隔着数十个人头听说出了人命，恐怕史丞相的儿子侄子，都被暴起的北使打死了。他们顿时也害怕起来。队伍最后方叫卖的小贩转身就跑，开船装载太学生来此的船夫们，隔着老远发现情况不对，也一叠连声地呼喝摇橹调头。
落进上塘河的几个太学生，都努力扑腾上岸，好在上塘河不深。但他们慌乱间游错了方向，从北面赤岸方向伸出头，发现自己距离北使暴起的现场太近了。数人不约而同地连忙翻身，再度扑进水里去。
众目睽睽之下，史宽之已经放弃挣扎了，他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只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血从他鼻腔里不断淌出来，慢慢染红了半边面孔，然后渗进土里。史嵩之更凄惨些，手和脚都在抽搐，薛极一开始还在按人中，这会儿却慌了神，大嚷着要人去请医生。
一片混乱中，凶手安然站定不动。
此人便是众人想要一口气压倒，以振奋大宋之威的对手，北方周国公郭宁的使者李云。
人的认知总是有局限的。这些年来，先是有北方折返的宋使都说，金国的军队如何如何不堪，政治如何如何黑暗；再到后来听说黑鞑南下，杀得女真人尸骨如山，然后国有强臣篡位，疆域两分。
这些传言很受大众的欢迎，而太学生们因为知道此前贾似道在临安城的作派，连带着对北方新崛起的周政权也心生蔑视。
但这会儿，谁敢蔑视李云？
这李云因为恼怒于外界风传定海军软弱，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大宋丞相的儿子和侄儿往死里打！这是正常人能想象出来的事？
此刻他站在两个半死不活的人面前，眯着眼睛，看看桥上的太学生们。他右手握紧的拳头上带着血，脸上凶残之气叫人心惊！
李云还是原来那个李云，许多人看到他的脸，本来想到的是那个总在嘻嘻哈哈、人缘很好的贾似道。
比如身在太学生队伍里，却竭力往后退的韩熙。
身为韩侂胄后人的韩熙，虽说日常混迹市井，其实始终挂着一个外舍太学生的身份。在数月前，他是和贾似道特别说得上话的好友，还带挈贾似道认识了临安城里许多玩赏的门道。贾似道能够认识史宽之，便是因为有一日里跟着韩熙去瓦舍看了比武。
那天以后，贾似道忙于史丞相门下的许多事务，不再和韩熙往来。但在韩熙心里，一直把贾似道当作自己熟悉的那个花花公子。今天他混在太学生队列里，带着几分参与玩闹的情绪，很想看看老朋友狼狈的样子。
但这会儿，那张韩熙熟悉的脸，几乎从里到外都透着残忍和暴戾的色彩，简直就像是变了个人。
在韩熙看来，现在的李云简直比瓦舍里最凶悍的相扑手或者刀手还要……
不不，瓦舍里露台争交、斫刀蛮牌的比试场上，那些卖艺好手在展示武艺的时候姿态极尽夸张，其实都在打套子，呼喝格斗许久，身上油皮都不破一点。
李云却毫无征兆的暴起痛殴，毫无顾忌地向大宋朝所有人公认的贵介公子下狠手！
这种极度凶悍的劲头，就像是当日韩熙带着贾似道去往瓦舍，看到代表史宽之下场杀人的红袄军九大王杨友。李云和杨友都是北人，都是从北方的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的人，骨子里就没把人命当回事！
李云和杨友又有不一样的地方。
杨友是在北方失败以后，逃亡到大宋来依附权贵的人。他再怎么凶恶，只是被狗链子拴着的猛犬，发狠的对象只是几个普通的武艺人，他对着史宽之的呼喝，形状便如家仆。
而李云背后的人是掌控北方的恶虎，他的底气比杨友要强出千百倍！在他眼里，什么丞相公子，屁也不是，所以那个北方的定海军，也根本没有把大宋放在眼里！
我们在犯什么蠢？我们怎么会以为，如此凶恶作派的使者会有求于大宋？
便是当年女真人强盛的时候，南下的使者也不似此人这般肆无忌惮！
这说明什么？
韩熙心里大骂。他又想到，万一这趟太学生闹腾不成，反而遭有司严惩，自己这个韩相后人的身份就过于敏感了，保不准要牵连到应该监视自己的几个公人，害他们吃板子。于是他用后背拼命拱着，试图往人堆里躲一躲，远离惨烈的现场。
与此同时，李云握着拳，冷冷地垂头，看着眼前倒地的两人。
他有点懊恼。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本身没错，但因为在班荆馆里坐了一个月的监，自己有点过于暴躁了。
留给他细细盘算的时间也太短，所以操作手段太过激烈，本该有七分的凶恶，被硬生生表现出了十二分。用他的夫人花大娘的话讲，就是演技过于浮夸，用力过猛。
更麻烦的是，自己的运气不怎样，史嵩之这厮的运气更差。万一这小子死了，史弥远必定暴跳。
总不见得我去向史弥远解释：非我有意，而是史嵩之用脑袋撞我的拳头，自家找死？
这是事实没错，好像不大能说服别人的样子。
在东北内地无数次锤炼的经历告诉李云，哪怕是犯错，心虚了，也绝不能怂。就像是山林间的野兽，越是害怕、紧张，越要炸起毛来，让自己比平时更大更壮一圈。
既然已经凶过头了，就得咬牙挺住，维持住这种架势，甚至把事情闹得更大。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唬住薛极、唬住眼前这些太学生和官吏们，唬住史弥远，也唬住南朝宋国！
那么，该怎么做？
心念电转之时，李云视线兜转，无意间扫过赤岸桥头。
在面如土色的太学生人群里，有个一手掩着脸，一手拼命扒拉人丛，想往里头挤的。随着他的动作，袖管里还时不时往外落出几枚酥芋。
这是很常见的小点心。李云以贾似道的名义混迹临安的时候，结交过一个很喜欢吃酥芋的朋友。他只要出外，手里总揣着装酥芋的盒子。
李云厉声喝道：“韩熙！你给我滚过来！”

第八百二十二章 新恩（上）
北方局面重大变化的消息传到临安，便如一枚巨石，带着千钧之力坠落，纵然临安朝堂如深潭死水，也难免翻卷波涛。
对此史弥远早有预料。
这几年来朝堂的稳定局势，他挺满意的，并不愿意出现什么变动。皆因无论变动是好是坏，总会有居心叵测之人试图加以利用，也总会波及到身据最高处的宰执。
当日李云在茶馆里，用更大的富贵来引诱史弥远，史弥远只觉得好笑。这些北方人动刀子可以，动嘴皮子不行，他们自家对南朝政局的认识幼稚异常，竟似把大宋的权臣当傻子看了。
当然，北方强大军事集团的崛起确实不可阻挡，大宋也必须加以应对。而对内对外的应对各有其原则，对外，要以最小的投入，进行最大的投机，试图获取最大的利益。对内，则是稳字当头，一切都不能动摇史弥远本人对朝局的掌控。
所以宣缯回来以后，史弥远没有在临安城的相府见他，转而直接将他招到位于西湖葛岭的别墅里，私下会见。史弥远近年来经常称病告假，把朝廷大小事务从都堂转到宰相的别墅，这一回的目的，则是尽量延缓北方消息在临安城里的传递速度。
史弥远把养病不出视为常事，嘉定前期好几次称病告假，还不过数月。五六年间，威势渐成，便“决事于房闼，操权于床笫”，深居简出，不知所在，完全把都堂议事制抛在一边，擅权程度远远超过了韩侂胄。
没想到，郭宁的寥寥数语还是传了出去。而且只一日内，就在临安形成了风潮！
是河南方向的走私商贾得到了风声？是宣缯回程时说漏了嘴？是葛岭别墅里有内奸？煽动这风潮、利用这风潮的又会是谁？
史弥远依靠政变上台，依靠平衡朝局维持地位，他对第三项最是敏感，立即授意。
当晚，葛岭别墅里参与接待国宣缯的仆佣、婢女、厨子、车夫，连带着史弥远很喜爱的萧鼓乐队和一批舞女，俱都急病而亡。
他又连夜与亲信们商议，最后决定，形势既不分明，本方阵营须得不动如山。眼下最好把北朝的使者李云拱出来，让他跳一跳，推翻先前的传闻，进而便能从各方的动向里，探究出谁在其中搅风搅雨。
当时宣缯对此，有些疑虑。他说：“这些定海军的下属臣僚们，个个精明强干，与此前大金国粗疏使气的女真贵胄大不相同。况且，这李云在临安活跃了半载，手底下是有些人脉的，万一他闹出别的事来，不给我们增添麻烦么？”
他这话一出，新任临安府尹的袁韶顿时出来应声。
袁韶说道，李云这厮虽有些小聪明，但他在班荆馆里困了一个月，能做的终究有限。何况，他在临安城里结交的终究是酒肉朋友，能用来做事的暗线，其实只有一条，也就是起自海商周客山到沿海制置使章良朋，再经过承天宫透入班荆馆的这若干人。
整条暗线，全都已经在我袁某人的掌控之下，保准他们闹腾不出半点花样。
袁韶是史弥远的明州斳县乡党，也是大儒袁燮的弟子、庆元党禁时的倒霉蛋，身份背景很适合执掌静水流深的临安。此前他在太常寺主簿任上，与东西两金协调岁币输送有功，立刻就被破格提拔成了临安府尹。
史弥远对他寄予厚望，也希望他以此为由头，在本方阵营中崭露头角。新任府尹既然信心十足，史弥远轻捋胡须，心情好了很多。
随即众人议定，明日里由史宽之出面，和老相识李云接洽，史嵩之、薛极两个从旁协助；至于太学生们，各家有各家煽动的本事，袁韶也正想显一显手段。
任务安排完了，史弥远好好睡了一觉，次日凌晨起身，在别墅里等着从赤岸方向传回的消息。
为了保证他密切掌握情况变化，探子不仅分布在赤岸，也去了士子们伏阙的丽正门和大内方向，北使应当去游玩的承天宫，还有太学生们从临安去往赤岸时必经的上塘河，每个方向都至少分布了十个精细人，俱都骑乘从北地重金购入的快马，随时禀报。
要针对局势变化作出指示，非得精神十足才行。史弥远往日里饮食清淡，以攀附天童寺高僧宏智正觉转世，今日却让厨房上了一碗笋泼肉面，特地吃得饱些。
刚掂起几根面条，探子隔着重重冰箔纱帘报道：“启禀相爷，袁府尹的人口才便给，已经使太学生们闹腾起来了！”
“好！再探再报！”
细嚼慢咽吃了半碗面下肚，又有探子来报：“启禀相爷，太学生们已经绕道城北，到处搜罗船只！”
史弥远点了点头，吩咐厨房再上两个麻团。
笋泼肉面吃了大半，两个探子齐到。
一个道：“启禀相爷，大公子已经邀约了李云出外，也吩咐他痛斥太学生们，以正视听了！”
另一个道：“太学生们纠集了三十多艘上小船只，从余杭水门浩浩荡荡东行，快到赤岸桥了！”
“好！”
史弥远把盛面的碗推开。这时候麻团送到，他却不想吃了。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四五圈，他吩咐婢女把檐下的纱帘拉开两重，好方便他往外看得清楚。
婢女应声出外，环佩叮当连响。在书房下首落座的袁韶怕史弥远听得心烦，便提着袍脚，上去殷勤帮手。
环佩轻响声里，忽又混入了沉重脚步。
是谁如此无礼？史弥远心中刚一个念头闪过，四五名探子狂奔到堂前，咚咚叩首，却无人言语。
“怎么了？何以如此慌张？”史弥远沉声喝问。
几名探子彼此对视，有人颤声道：“相爷，小的们不敢说。”
“焉有这道理？你们赶紧说来！”
“那北使李云忽然怒斥大公子伪造消息，又骂子由公子给定海军的威风抹黑，一边骂着，一边给了他们三拳！”
另一名探子在旁颤声补充：“打了郎君一拳，打了子由公子两拳！”
“这厮怎敢如此无礼！须不是在消遣我？”史弥远大怒拍案起身：“袁韶，你带些人亲自去赤岸，给我看住了他！”
袁韶连忙拜伏领命，拜倒的时候，才发现几个探子战战兢兢，竟不起身。
“你们还有什么事？”
“相爷，府尹老爷，那李云是个凶横的。大公子吃了他一拳，血流满面，倒地不起；子由公子吃了两拳，至今晕厥不醒，恐怕将有性命之危。”
史弥远从书房里猛冲了出来。
他的相貌十分威严，这时候怒气冲天，更是威势骇人：“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来人，备轿！不，备马！”
随着他的呼喝，数以百计的侍从往来准备，别墅里一片纷乱。
史弥远很少骑马出行，备马的速度慢了些，其实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史弥远却急得接连叱骂了好几个仆役。总算马匹鞍鞯齐备，牵到了书房跟前，外头马蹄急促，又转为奔跑脚步。
第五拨的探子入来跪伏。
“宽之伤势如何？嵩之呢？还活着吗？”
那探子磕了个头，低声道：“咳咳，两位公子的情形，小人不知。薛老大人还在施救呢。”
“那你来此禀报什么？”史弥远怒喝。
“那北使李云从太学生队伍里，揪出了韩侂胄的幼子韩熙。”
“嗯？”
史弥远忽然冷静了下来。

第八百二十三章 新恩（中）
探子匍匐在地，只听到史弥远平和的声音从高处缓缓落下：“他就抓出了一个人？没说什么？”
“他没有公开说话，不过，和薛老大人讲了一句，薛老大人又让我们赶紧传话回来。”
“什么话？”
“他说……一时手重了些，伤了相爷的人，就替相爷揪出一个隐患。”
探子徒然传话，却不知道这话里什么意思。他担心自己来得仓促，传话有什么疏漏，又见宰相府里人人屁滚尿流，深知史相爷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是以讲完以后仍不抬头。
他一路纵马狂奔过来，浑身是汗，这时候汗滴便从额头鬓角噼噼啪啪地落在石板地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史弥远又道：“我知道了，你退下罢。”
探子如释重负，磕了一个头，膝行退出院外。
史弥远继续在院子里踱步。仪仗和马匹都已经准备好了，就连轿舆和厢车也都在外待命，但数以百计的仆从和亲卫们并不敢打扰他，只是安静等待。
过了没多久，史弥远被太阳晒得热了，才猛然惊觉，折返回书房里。
“这个韩熙，怎么样？”
书房里好些亲信都转眼去看袁韶。
“不过是无知无识的小儿辈罢了，好在甚是知趣。之所以留他在临安，便是因为他掀不起半点风浪，反而能够彰显相爷的宽仁。”
史弥远的任人唯亲虽然广遭外界的诟病，识人用人的眼光却不错。左右之人品行如何不论，办事才能普遍都很出众。袁韶接任临安府尹才一个月，身在天子脚下，要和各方各面对接协调的事情多如牛毛。可史弥远忽然问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袁韶应声便答，毫不犹豫。
史弥远微微颔首，又微微摇头。
他凝视袁韶，低声问道：“你可曾想过，这小儿既无知无识，怎么会入得辟雍？我现在又不明白，他既知趣，怎么会出现在太学生闹事的队伍里？”
所谓辟雍，是古时周天子所设的学校。大宋的太学里头，分外舍、内舍和上舍。崇宁年间徽宗皇帝建辟雍，将太学的外舍生从迁入辟雍居住研学。史弥远这会儿随口一句，便指韩熙身在外舍，足见大宋的右丞相对自家上位的垫脚石有多么警惕，纵然日理万机，也并没有忘了韩侂胄的儿子。
很显然，韩熙能够保有太学生的身份，背后一定有人特别照顾。对此史弥远一清二楚，但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制止。由此想来，史相爷的第二个问题，着实很有深意。
袁韶心中一凛，连忙道：“相爷，这上头是我疏忽了。我立刻派人去查！”
“这几日里，你的注意力都放在李云的对外联络渠道上。定海军和咱们在海贸上的往来密切，牵连很多，你又势必不能轻举妄动，抓捕拷问，只能靠堆积人手。临安府里可用的人就这些，顾不上其它地方，也是理所当然。”
袁韶躬身行礼：“多谢丞相体谅。”
“去吧！去查清楚，尽快回报。”
“是！”
袁韶起身提着袍脚，就要出发。
转身迈出两步，史弥远把他叫住：“你这几天辛苦，早饭都没吃吧？带上这几个麻团，路上垫垫肚子。”
袁韶感激涕零，一溜烟去了；迈过门槛的时候，因为神思不属，还差点绊了一跤。
史弥远站到檐下，看着他快马加鞭而去，再度回到书房，已然面色如铁。
众人都知道，这是史弥远给袁韶的另一次考验，这位新任临安府尹走了以后，书房才是真正商议机密的场所。
“相爷，大公子和子由公子那边，是不是得派人看顾着？”问话的是史弥远的得力助手，工部尚书胡榘。
“北方经历战乱，李云背后的周国公郭宁，和我们共同的利益那么深……纵然双方各有目的，较量过后，还得继续合作。这李云被我们看押了一个月，此刻不过是借故撒泼，发泄不满。你放心，他绝不敢当真杀伤我的子侄辈，有薛极在赤岸周旋着，足够了。要想报复，日后也有千百个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较之于政治上的得失，子侄辈的死活不要太计较。
胡榘连忙应是：“丞相明见。”
史弥远站在自家交椅之前，先不落座，而是喃喃地道：“不过，李云对临安的局势变化，了解的太深入了。这绝不是靠他半年前在西湖上吃喝嫖赌能打听出来的！定海军通过海上贸易，往行在渗透的人，一定有许多脱在袁韶的监视以外！得仔细查一查！”
听到这几句，在场官员们一时肃然，纷纷隐密地交换眼色。
实在是最近海上的收益太大，各人身边同僚、家中亲眷在这上头捞好处的数不胜数。
万一史相突发奇想，像早前那次一样，来个阻断海上粮食贸易……
且不说现在海上商路没法阻断，史相的命令根本做不到，只会动摇自家的威望。就算阻断了，损失最大的是谁？北方定海军无非少养点兵，南方那么多官宦人家，损失的可是实实在在的，黄澄澄的钱！
那些钱里头，最大的几股，还属于此刻坐在葛岭别墅书房里的人，这些人又转而会将其中相当的部分，上供给史弥远和他的亲族们，这条利益链，早就已经打造的瓷实了。
诚如史相极度厌烦行在朝局的动荡，官员们也本能地反对海上利益所出的动荡。
正犹疑间，史弥远沉吟片刻，指了指胡榘：“仲方，我记得你当年曾在庆元府和泉州为官。”
“是，绍熙五年的时候，我在庆元府监管过当地的酒业，庆元三年去了泉州，管过当地的市舶司，前后共计八年，不瞒史相，勉强有些治绩。”
“你现在就着手准备，三两日内待旨意文书齐全，你去做一任福州知府。”
“相爷有令，我自然遵行，不过，去福州的任务是？”
“打着明州市舶司旗号，联络班荆馆的那伙人，是做给我们看的。明州那边，毕竟是我家宅所在，章良朋也没那么大的胆子胡来。不过，我知道临安的官员们近来为了筹集自家船队，或多或少，都从福州那边借了海船，还有和福州那边牙人牙行合作的。”
史弥远轻叩桌案：“真正潜入行在，与李云互为表里的暗线，一定是从福州来。仲方，你去做福州知府，但不要插手市舶司的事，只要带着眼睛，在近处细细地看。看也不用着急，两三年里看明白了，就回朝来，我保你一个殿阁学士。”
胡榘俯身：“遵命！”
史弥远环顾其余众人：“至于这趟太学生闹事背后的推手，那李云既然揪出了一个人，说揪出了隐患……他不可能是在胡说。这话语中，必定有明确的指向，而且，对我们来说，意义极大。诸位，你们觉得，隐患便是个名叫韩熙的小子吗？”
不可能的。
当年韩侂胄执政，一方面严禁理学，闹出了庆元党禁，和朝中文臣势不两立；一方面立主北伐，还打输了，导致主战之臣大批受到牵连，被贬谪出外。史相上台以后，又留着韩熙为饵，一次次地肃清韩侂胄余党。
时至今日，韩侂胄的余党已经寥寥无几，纵使深恨史相，也成事不足，顶多只能配合着头脑简单的太学生们，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但这工具有个两个特点。一曰贵重，不是身份非常之人，不能使用；二曰无用，因为就算用了，也达不成什么目的，会拱着韩熙在前头的人，一定没什么政治头脑，也并不真正了解临安政局。
书房里好几人同时想到了这两点，于是顺藤摸瓜，进而想到了一个人，却又迟疑不敢说。
还是宣缯资格老些，说话没那么多顾忌。他起身站到书房门边，确认院里整备车马的仆役都散去了，才折返回来，郑重地道：“只能是沂王嗣子！”
史弥远点点头。
“沂王嗣子这么着急做甚？难道说……”
史弥远有些遗憾地道：“太子的病，越来越重了。”

第八百二十四章 新恩（下）
葛岭别墅里众人商议的同时，李云已经揪着韩熙，大步折返回班荆馆。
闹出了这样的事，承天宫是没法去了，海潮也不必再看。迎接他的那么多人和太学生们，全都已经作鸟兽散，李云这个北方使者，还是回馆舍乖乖待着比较好。
也有好消息，便是史嵩之没死，只是一叠连声地喊着头晕，还不停地呕吐。死不了就是天大的侥幸，薛极颠颠地陪着两人回府休养，一时间更没人理会李云了。
理会他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位北方使者已经宣布了，北方强权依旧要做大宋的伯伯。这立场和此前大金朝廷的立场并无不同，这态度比此前任何一个大金使者还要凶恶十倍。用来作证的，是史相爷的儿子和侄子，两人合起来只剩下一条命。
所以在薛极离去以后，李云带着韩熙安然折返，而他立刻找了个根绳索，把韩熙绑起来。
韩熙知道李云的身份以后，毕竟拘束，他不敢与之厮打，只没口子乱喊：“师宪！师宪！啊不，李郎中，兄长，我亲亲的兄长！你这是干什么？我是蝼蚁也似，啊不，猪狗也似的人，你抓我没用啊！”
李云捆人的本事，是在东北内地练出来的，一根麻绳兜来转去，在韩熙胸口绕得麻花也似，然后把他双手拢到背后。
确定捆牢固了，李云退开几步，满意地看看：“这个花式的绑法，有个名头唤作封神绑，最是引人瞩目。你别乱动，我拽着你，往院门走一趟，让别人看见。”
韩熙挣了挣，结果使绳子勒得更紧，胸肌都鼓出来了。这模样让他觉得十分羞耻，愈加激烈地反对。
李云哪会理他，二话不说拖着他的脚跟就走。
韩熙嗷嗷叫着，脸颊好几次擦着了土，皮都磨掉了一块。果然门外还有零星几人探看，见这情形，又飞奔离开。
李云这才满意折返，先把韩熙扔在桌边，又让傔从出外，把门户都合上。
见旁人走了，韩熙用后背拱着桌腿，一点点地坐起。他有气无力地道：“兄长，抓我真的没用，家父早就死了，家父的门生故旧要么被贬，要么翻脸投了新主，没几个看顾我的。”
说到这里，韩熙扭动着身体，蹭到李云身边，用脑袋拱一拱李云的腿：“你用我的名头去吓唬史相，让他以为，你替他摘除了隐患？这份量根本不相当，你打的是他的儿子、侄子！而我，就是个废物啊！史相就算是个傻子，也不会觉得是我策动太学生们！”
他声嘶力竭的话语，让李云笑了起来。
“史相爷当然不是傻子。我觉得，你们南朝宋国上下就没傻子，人人都聪明，史相爷则是聪明人里，最聪明的那一个。”
“什么？”
“我打了史宽之和史嵩之，是因为这两人想拿我当冲头，去应付临安城里的政潮；更是因为史相爷一直以来，都在不断地挑衅我们定海军。我看，光是痛打那两人，还不够；你别慌张，迟早会看到我们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韩熙苦笑道：“既然如此，抓我又是所为何来？兄长，我就只想来看个热闹，没有恶意的！你看，我还备了酥芋和各种吃的，都拢在袖子里了，能干什么出格的事？”
“我知道啊。”
李云取了几枚酥芋吃着，理所当然地道：“不过，谁叫你是韩相的后人呢？抓住你，似是而非地嚷几句，也是为了给史相添乱。”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作用？”
韩熙简直要哭出来了：“兄长究竟有什么深谋远虑，还请直说吧。”
“我没什么深谋远虑，也不知道你能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
李云给自己倒了茶水，仰脖子一饮而尽：“刚才说过了，史相爷是聪明人里，最聪明的一个。所以，我这样来自北方边鄙之地的蠢人，只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聪明样子，史相自己就会想尽办法，替我找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然后从里头挑出一个他最害怕的。”
“啊？”
“你说，史相最害怕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谁都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那就更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李云冷笑几声，将茶盏放回桌面，一字一顿地道：“从阻断粮食贸易，到煽动中都城里纲首船夫造反，再到开封城里授意宋军首鼠两端，每一桩都牵扯许多人的性命！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恶虎，无非是因为南朝的富庶为我定海军不可或缺，所以才胆子越来越大。我若不给他找些麻烦，只怕他小觑了我定海军上下的本事！”
韩熙紧张地往后缩一缩，但他又下意识地觉得，李云便是和他一起勾肩搭背的贾似道，忍不住道：“咳咳，以史相的精明，迟早有明白过来的一天。到那时，你们定海军的生意，还有两家的边疆……”
“明白过来又如何？生意难道会出事？边疆难道会不稳？”
李云俯身看看韩熙：“你设身处地替史弥远想想，他明白过来以后，难道会和我们翻脸？”
“啊？不会么？”
“我在大宋往来半载，深知大宋治下百姓亿兆，民气犹存，仁人志士在所多有。这样的大国，明摆着，不可能轻易亡国的。既然如此，贵国的宰执才乐于以卖国求荣为业。正因为国亡不了，才特别适合持续着，一直卖下去。”
“兄长你别胡说……哪有这样的说法？”
“一直卖国，便一直快活。一直以卖国的利益向部下们分肥，一直以北方强邻的友好，作为自家维持权柄的靠山。贵国的权臣如果想做一番事业，不该如此；但如果做权臣便是他的目的本身，那就必然会如此。贵国的秦忠献公是这样的人，贵国的史丞相，虽说小心机多点，其实也是这样的人。”
韩熙顺着李云的思路想了想，忽然就愣了。
“所以，咱们就在班荆馆里安心住着。史相爷不会拿我怎样，两家往来也绝无妨碍。不过，临安城里马上就会出乱子，史相必然头痛。他越是头痛，我越是快活！”
李云优哉游哉地喝着茶，过了好久，直到韩熙又在地上打滚：“手麻了！手麻了！快放开我！”
李云能够得郭宁授以重任，短短数年从一个什长提拔到左右司郎中，在这些事情上头，真有独到的嗅觉。
临安城吴山东麓，有规模宏大的清河郡王府，而清河郡王府的西北面规模小些的，则是沂王府。
就在当天黄昏时分，沂王府内，一个少年人脸色铁青地问道：“咱们王府外头围了多少人？”
护卫首领沉声道：“两三百人总有，大都是临安府下面听话的游手帮闲，还有……”
少年人打断他的话：“就只是游手帮闲、地痞流氓！你扯上临安府做甚？”
护卫首领一听就明白：“是！那些人，全都是不明身份的游手帮闲、地痞流氓！”
“那就带人出去，把他们打散！给我狠狠地打！”
“遵命！”护卫首领转身便去召集人手。
听得数十人离开，王府外头猛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少年人笑了两声。
忽然他又看到自家书桌上，摆着好几样镶嵌珠玉的珍玩。
那全都是当朝右丞相史弥远送来的，往日里摆着也就摆着，这会儿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终于走过去，将之狠狠地摔碎在地。
“太子不过风寒发热，这史弥远就对我忌惮成这样！他日吾若得志，非得置他于新州、恩州，永世不得放还！”

第八百二十五章 大王（上）
这位勃然大怒的沂王嗣子，名为赵贵和。
赵贵和是太祖皇帝的十世孙，秦康惠王的九世孙，本系皇族疏宗。但开禧二年时，吴兴郡王赵抦病薨，临终前遗表恳请官家，为他择昭穆相当的宗室子过继，以奉香火。
吴兴郡王这一支的香火，与官家同出于孝宗皇帝。早年孝宗皇帝甚爱吴兴郡王的聪慧，成为太上皇以后，有意指定他为东宫太子，取代当时光宗皇帝的亲儿子嘉王，也就是当今官家。
结果此事尚未落实，太上皇驾崩。光宗皇帝又病重不能理事，于是群臣发送政变，奉了高宗皇后、太皇太后吴氏的旨意，逼迫光宗皇帝内禅，将皇位传给了嘉王。
据说，当时太皇太后属意的仍然是吴兴郡王，为此曾对吴兴郡王痛哭，承诺说长幼有序，皇帝待嘉王作完，依旧传给吴兴郡王。
这种空头许诺，过后自然一钱不值；但吴兴郡王一脉，实实在在地距离皇位只差半步。宋室南渡以来，几代官家都子嗣艰难，所以这一脉也就格外地金贵，地位非同小可。吴兴郡王本人既死，当今官家在心中暗喜之余，也乐意通过择取嗣子，将这一脉直接置于掌中。
当即，官家便派遣用心之人选拔宗室子弟，当年五月，赐宗室赵希瞿的儿子名为赵均，立为沂王嗣子，补右千牛卫将军，并为沂王府置小学教授二员，教授沂王嗣子读书。
这位沂王嗣子与近支皇族子弟颇有不同，外界形容他的性格，多用“英敏”二字。英者，直率果断也；敏者，聪慧明察也，又有敏感的意思。作为皇室的核心成员，他日常也得官家的恩宠，各项待遇几乎等同于皇太子。
当时正值史弥远斗倒诸多政敌，专制朝局，史弥远在宫中最重要的奥援，便是当今的皇太子赵询。
官家对沂王嗣子的恩宠，自然引起皇太子的警惕。于是史弥远授意党羽侍御史石宗万上书官家，请求遵照祖宗成宪，把沂王嗣子由单名改成复名，以示天下亲疏之分，并凸显对皇太子的尊重。
这一来，沂王嗣子赵均便有了第三个名字赵贵和。
此事对皇太子而言，只是明确自身政治地位的一件小事，但对于赵贵和来说，却无异于巨大的羞辱。由此，赵贵和对史弥远的态度越来越敌对，这种敌对的态度在外界流传以后，又使他自然而然地，成了与史相疏离的官员们隐约簇拥的中心。
此时赵贵和勃然大怒，将好几样史弥远赠送的珍玩砸碎，又说自己若有可能，要把史弥远发配到新州、恩州。
话音刚落，旁边一名风尘仆仆的黑须中年人长叹一声。
赵贵和转身睨视那中年人：“先生，我这话，难道不对么？”
中年人沉稳一揖：“嗣子不是太子，这话僭越了，不对。”
他指了指地上到处散落的闪烁金玉，又道：“嗣子不该与朝廷宰执为敌，这也不对……这些东西收拾出去了，最迟明天，必定会被报到史相的书房里，到那时候，徒然引发史相的不快。”
沂王嗣子哈哈大笑。
“先生，你还是把我当作早年那个懵懂孩童了。你在两天里纵马狂奔数百里，偷偷地赶回临安，就是为了指摘我么？”
“嗣子并不懵懂。只是，有时候过于聪察，反而不是好事。”
赵贵和摇了摇头：“你不懂！”
眼前这位西山先生，便是当代的名儒真德秀。他曾经负责教授过赵贵和读书，两人的感情很深。
真德秀一直暗中劝说，希望赵贵和韬光养晦。此番他在外任上听说因为北方局势的变动，临安局势也颇有诡异的地方，当即催马长途奔回临安，求见沂王嗣子，务求止住他的躁动。因为来得太急，他两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都来不及更换衣物，包扎伤口。
两人的师徒情分至今已有八年，赵贵和对师长亲近，真德秀对自家这个学生，也是真的关心。
但赵贵和说的没错，很多事情，真德秀不懂。
不是说真德秀的见识不到，或者才智不足，而是他身为当代理学之士的代表，很多事情他不能懂。不止不能懂，听都不该听，更不该参与。
赵贵和是从民间拣选出的宗室子弟，不是自幼被儒家典籍洗脑的傻子，他在前几年就知道了，自己既然成了沂王嗣子，便等若入了一个局，在这个局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真德秀以为，赵贵和做个恭谨谦卑的宗王，才是最好。
其实围绕着大宋皇权的争夺，根本容不得恭谨谦卑。
最近这几代大宋皇位更替，背后全都是实力的对抗。实力从哪里来？难道能从恭谨谦卑中来？大错特错！你越是恭谨谦卑，越是被人看不起，越是没人看好你，依附你，也就根本没有实力！
想要有实力，就得拿出一个态度来，然后旗帜鲜明地宣扬这个态度。然后赞同你的人，才会从四方景从，才会在关键时刻，推举你作为代表！
那么，赵贵和的态度该是怎样？
这个问题，他反反复复地想了不下数十上百遍，最后确认了一点。如今史相权势滔天，将朝政尽数控制在手，如今的朝廷，明面上只有一种态度，那就是赞同史相的态度。
秉承这个态度的人，包括朝堂上无数文武官员，也包括了皇太子赵询。
既如此，留给赵贵和的，就只有另一条路。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权。
而在他充满忐忑地走上这条路以后，又有了个惊喜的发现。
在这条路上，他并不是孤家寡人，至少，他有个强大无比的后援，那就是当今官家本人。
表面上，当今皇帝对史相的信赖，远过于当年对韩侂胄的信赖，几乎仿佛高宗皇帝之于秦忠献公。这几年来，朝野皆言相不言君，而官家无所作为，垂拱仰成。
这种局面，源于开禧北伐失败以后，大宋数十年积蓄的人力、财力和物力都丧失殆尽，人心大沮、朝野哗然，朝堂上君臣谁都不敢承担责任。
于是皇帝拼命渲染自己多么忠厚老实，都快把自己说成二傻子了；而各方政治势力也极力收缩，指望包括史相在内的寥寥数人出面收拾烂摊子。结果史相趁此机会一口气做大，反而拿捏了满朝君臣。
在此局势下，官家对史相的信赖，确有几分出于真诚，更多则是不得不尔。
不过，官家毕竟即位二十多年了，不乏牵制权臣的手段。沂王嗣子对史弥远的不满，便是他的手段之一。
史弥远的所作所为，如果大致能让官家满意，倒还罢了。某日里官家觉得不堪忍受，只须放出易储的风声，沂王嗣子身边，那些暗地里反对史弥远的政治力量，立刻就会剧烈膨胀，成长到足以和史弥远对抗的程度。
到那时候，官家高居九重，稍稍推波助澜，史弥远的下场便是第二个韩侂胄。而天下皆知皇帝始终圣明，坏事的始终是奸臣。
奸臣既然伏诛，草民们只要欢悦就可以了。每隔几年就有奸臣伏诛一次，无知草民们就欢悦一次，那倒也是个乐子。
但要实现这个牵制的手段，有两点必须得到保证。
第一点，是易储的风声不能太大，但不能没有。官家对自家的亲儿子毕竟喜爱，不愿意往他身上泼脏水。所以，深居禁宫的皇太子，便只有隔三差五传出身体不适的消息了。究竟哪几次是他确实不适，哪几次是皇帝故意命人宣扬，把小病渲染成大病、重病，实在难说的很。
第二点，便是沂王嗣子赵贵和，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史相的反面。这是沂王嗣子存在的唯一意义，绝对不容有失。好在赵贵和也确确实实地厌恶史相，执行这个任务，丝毫都不犹豫。
皇帝把赵贵和当作工具，用来维持朝堂基本的平衡。
史相知道，赵贵和是皇帝的工具。他非常聪明，并不轻易触碰这个工具。
赵贵和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工具。但在他的眼睛里，还看到了万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他想要保留谋取那个位置的机会，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好，所以就首先要做好工具。
为此，赵贵和调派些人手去煽动太学生，贬低史相的外交成果，逼迫他去和北朝放对，实在是份内之事，理所应当。
事情办完了，但不顺利。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北朝使者李云把史相的子侄痛打了一顿，又揪出了韩熙，以此来警示史相。
那韩熙本身，不过是个无用之人，他的存在意义，就只是某些时候可以掩护沂王府的意图。但史相何等聪明？这个掩护放在史相面前，顷刻就被拆穿。结果，袁韶这个临安府尹为了拍马屁，立刻就拍了大批人手，加强对王府的监控。
这种监控，毫无实际意义，赵贵和既不惧怕，也不在乎。但一群人既然堵在门口，终究看得心烦，沂王府将之视为挑衅，遣出护卫痛殴，那就更加理所当然了。
赵贵和转身看看真德秀，放缓语气道：“先生还是赶紧离开吧，城里遍布史弥远的耳目，万一露了行迹，保不准就要被弹劾。至于我这边……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仅仅出于鲁莽……你放心，该明白的，我全都明白。”
真德秀习惯了自己学生日常里过分强硬的模样，忽然听他如此诚恳言语，简直不像是少年人口气，不禁愕然。
下个瞬间，他仿佛明白了赵贵和言语中隐藏的意思。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深深地行礼，告辞离去。

第八百二十六章 大王（中）
站在大金的立场来看，过去百年里专制域中，臣服宋、夏各国，俨然天下之主。不过，在大宋的军民百姓眼里，大宋始终都是足以和大金相抗衡的强国，大宋在大金面前的不断挫败，是由于大宋之软弱而不是大宋之弱。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眼看着金国的衰弱而喜出望外，觉得大宋卧薪尝胆许久，终于等到了机会。太学生的躁动只是一个开始，接下去，当有权臣羞愧下台，当有群贤重新掌权，当有将士激愤、百姓欢呼，当有收复故土、势如破竹。
以上都是做梦。
某一日里，北使李云当着上千人的面，表现出了比以前任何一个女真使者更强硬十倍的态度，于是大宋朝的栋梁们，也随之理直气壮地萎了。
或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软弱，临安城里许多人很快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方面，好像被北使羞辱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而且为了掩饰此前揪着两国伯侄兄弟关系说话时的高亢情绪，他们冲着另一件事情跳脚的情绪，更加亢奋的吓人。
另一件事情，说来有点荒唐。
新任的临安府尹袁韶上台以后，一直紧盯着班荆馆里的北使李云。大概因为那个李云有斑斑劣迹，他的人手实在不敷应用，所以某日向厢公事所发了公文，抽调了驻在各地军巡铺的防隅巡警，接手城里各处官府坊巷的管制。
军巡铺本是负责防火防盗的机构，但这几年里收容亡赖游民甚多，所以在大队行进到城里沂王府的时候，被王府的护卫和仆役们当作了贼人。当下众人奋勇冲出，将他们痛打了一顿。
当然，这是晚上官方对此作出的解释，信不信，由得听众。皇宫大内里另外有个传闻，说这几日太子身体不好，经常咳嗽发烧，会不会因此诱发了权臣和年轻宗室的斗争，亦未可知也。
说到底，很多事情在临安城里，根本没有真相可言。很多人在乎的，也从来不是真相，大家为了某件事情奋臂攘袖乃至义愤填膺，最终都是为了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对于大宋的文武官员来说，未来的朝堂之主是谁，是比天大的要事，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维系于此。这一来，忽然就没人在乎大宋和北面那个新兴强权的谈判怎么样了，原本滔天的巨浪消失无踪，好像从来都没出现过那样。
对于两方的谈判而言，没人关注是好事。
史相爷对着暴跳的沂王嗣子，颇有几分狼狈，这也影响不了谈判。以他的身份，只要定个底线就行，具体谈事情的，从来都不会是宰相本人。
如果再把话说的实在些，两家谈判的结果也不取决于动嘴的人。自从谈判开始，宋金两国的数千里边境线上，就没有消停过，每一方都试图为己方攫取更多的利益，仅仅不至于撕破脸大举开战罢了。
对这一类的事情，郭宁是看不上的。
他在大致确定了南京路和相关方向军政安排以后，就把精力转向了调兵遣将，让将士们启程各回驻地。
先走的自然是李霆的部下们。这支兵马之中，将有相当部分很快就要回到开封，然后向西进发，去往大金国的秦陇四路。在执行这样艰难而耗时长久的任务之前，所有将士们都应该得到回家休息，享受天伦之乐的机会。
李霆所部在攻入开封以后遭逢火攻，损失很大，让他们最先启程回返，也有体恤的意思。这是很有必要的。
在城北二十里外，封丘城以东的一处驿站高墙上，郭宁着了一身灰色戎服，没有着甲，也没带他的都元帅旗帜和仪仗，就只盘膝坐着，静静地看着一队队士卒行军。
将近九月，已经入秋了。白日里气温不低，但早晨显得凉快。坐在高处，还能吹些凉风。
郭宁满意地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他注意到，队列里有个都将，是曾经在三角淀杀敌立功的张鹏。那一次，他和同伴老刘一起，杀死了蒙古高官札八儿火者的儿子阿里罕，因功得到了军校受训的机会，后来被调进了李霆的部下。
此番张鹏随同李霆南下，又在雨夜鏖战中率部坚守，阵斩了开封廷任命的河北西路兵马副总管蒲察胡里安。这个功勋可不小，他回河北以后不久，都元帅府的新任命就会颁下，若他的运气不那么差，军旅生涯绝不会止于一个都将。
可惜老刘战死了。
那个嘴馋的老卒，很熟悉金军、宋军乃至蒙古人的战法，要不是年纪大了些，记忆力差，不适合进军校学习，本来也可以提拔为都将的。军校里，这会儿很缺乏合适的教员，郭宁想过，在此战之后，要把军校教员作为退伍老卒的主要去处，不能浪费他们的经验，而且还要把他们的经验加以梳理、组织，形成有条理的军规。
可老刘既然战死，某些唯独他有的经验和技巧，便从此埋进土里，也许后人要流很多血，才会再次总结出来。
郭宁有些感慨地想着，军队继续行军，从他身前不远的道路经过。
将士们并没有注意这个坐在驿站墙头上观望的武人，反正看军袍服色，是自己人就行了。
唯独张鹏此前经历军校培训，还做过几天郭宁的侍从，他经过驿站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于是行军经过了，还时不时回望两眼。
郭宁向他招了招手。
张鹏愣了愣，指了指自己。
郭宁笑着喊道：“张鹏，过来！”
张鹏连忙奔出队列。他来到驿站墙下仰望郭宁，笑个不停。
“我记得年初的时候，你娶了官桥镇养马的吴家小娘……怎么样，她肚子大了没有？”郭宁俯身问道。
张鹏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一句，话声被后头将士行军的脚步声压过了，郭宁没听清：“什么？”
驿站高墙的后头接连探出好几个脑袋，有相熟的侍从问道：“什么什么？说响点，听不到！”
“还没有哪！”张鹏脸都红了，扯着嗓子喊。
好几个侍从一阵乱笑，身子缩回驿站里去了。郭宁也笑：“你这小子，还要努力！”
说着，他伸手到墙后头掏摸了几下，拿着一枚金簪子，探手递下来：“拿着！给你的赏赐，昨天已经颁下了。这是另外给你娘子的！”
这金簪子打造得异常精细，整体做凤凰欲飞的姿态，翅膀和尾巴上的羽毛清晰可见，凤嘴还衔着一枚明珠。那明珠足有指肚大小，在早晨的阳光下散发出柔润的光泽。
张鹏是粗人，看不懂更细节的东西，但也知道这金簪乃是足以传家的罕见宝物，恐怕值得数百贯钱财。他不敢用力捏住簪子，差点没捏牢掉下了。好在反应很快，左手跟上去，两掌一合，将之拢在掌心。
“国公，这太贵重了！小人不敢……”
“不敢个屁，又不是给你的，你拿什么主意？收着，带回去给娘子，好好对她！”郭宁笑道。
院墙后头有侍卫嚷道：“让她赶紧生儿子！”
好些人都哄笑起来，张鹏也笑了。
待要跪拜感谢，郭宁挥手：“去吧去吧！别摆样子了，你闹得动静太大，别人就全都看见了……我哪来那么多好处给他们？”
这当然是个玩笑，但张鹏也明白，郭宁无意大张旗鼓，于是行了半礼，满脸喜色地追赶本队去了。郭宁懒懒地坐在墙上，继续看着有没有熟人或者立有殊勋的将士。看了半晌，他的脸色忽然一沉。
大军行动，以郭宁的身份尚来相送。怎么身为主将的李霆不见踪影？
不止没看到李霆，他的两个副手，石天应和耶律克酬巴尔也没有随军！
难道是此番胜利以后，重将得意忘形了？
郭宁这么想着，渐有些不快。
此时倪一匆匆来到跟前禀报：“国公，方才有军报说，赵方所部退兵过了叶县，在方城山驻扎下来，似乎不肯走了，必要将唐邓两州吞下。”
郭宁皱眉。过了会儿，他才沉声道：“没事，暂且不必理会。淮南那边快有结果了，到时候，南朝人有得是跪求我们的时候。”

第八百二十七章 大王（下）
一个军政集团崛起之初，最是艰难，到了不断击败强敌，势力渐渐膨胀，能挟裹愈来愈大的经济、政治利益，便有各种原本不相干的人如百川赴海，或者表达善意。这些人一旦从中获得回报，又会产生更大的热情，如此反复，整体的利益便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来越吸引人。
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只要在军事上头不遭遇重大挫折，一个势力越过这临界点以后，路其实是越走越宽，越走越容易的。
这种局面，很难在政务或军务处置的结果上直接反应出来，但在实际的过程中，又处处都能感受到。
比如定海军与南方陆路接壤最久的淮东一带。
定海军与宋国的贸易，最初是通过海上开展的。三年前消灭了红袄军，囊括整个山东东路以后，定海军的地盘与南朝宋国就已经接壤了，但两家的贸易依然以海贸为主。
定海军控制区域的最南方，海州各地虽遍布盐沼湖泊，并不至于交通断绝。陆上贸易之所以不如海贸兴盛，缘于两个方面。一来，宋国方面连着几任的淮东安抚使和地方官都有能力，御下甚严，故而沿淮关防纵有漏洞，大体能保持着应有的作用；二来，从陆路往山东运输，毕竟不如海运便捷，淮南的私商巨贾大都以扬州为据点，他们就算参与和北方的贸易，也大都选择把货物装船，顺江出海。
只有某些时候，北方粮价高企的时候，淮南本地的粮食产出，才会通过运河，经北面楚州枢纽，然后直接在涟水一带交付。
这个路线直穿过宋国设在淮南的重重军事防御体系，想要走通，沿途文武都要打点，丝毫不能厚此薄彼。过去一年里，曾任宝应知县的贾涉贾济川，便凭着往来周旋的手段，成了商贾和官员之间的中人。
商贾作成生意自不消说，官员从他手里得了好处，乐得眼开眼闭；据说中都那边，还有大人物将贾涉当作眼线，藉以了解北方军情。当然最重要，也是最让人眼红的，还是他自己。
贾涉不止在其中赚得盆满钵满，还得了史相爷的青睐，一跃为淮东制置副使，全权负责与定海军的勾兑，并统筹淮东各地钱粮，用以筹建新军。
他官运和财运两亨通，和北方强邻勾兑的结果倒也不差，那定海军不止和大宋这边配合得严丝合缝，战场厮杀也凶恶异常，真就一口气推平了开封朝廷。当然，也不是没有人酸溜溜的说，定海军的胜利太过轻易，倒像是史相殷殷切切地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个多月前，从临安城又传来消息，说贾涉身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子贾似道，其实是定海军中的有名人物李云假扮的。那李云是北方周国公的全权代表，专程南下与史相商议合作灭金。
专程传讯之人，本来的意思是暗示扬州这边，这贾涉的背景实在过于复杂，绝不能让他再这么欢脱周旋下去了。只不过终究贾涉是史相一手提拔起的人，话若说得太明白，有伤史相的名声。
贾涉自然听到了风声。他倒也识相，当即交托了公务，回家闭门肃客。
可这消息传到外界，起初引起了一些混乱，最终却在扬州城里引起了完全相反的效果。本地无数官员豪族脑筋一转，俱都想到，那定海军派到临安的全权代表，在中都城里都是横着走的当红权贵，却认了贾济川当爹！这代表什么？
代表贾济川不止是史相的亲信，也在北方定海军真正吃得开！
这样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此时不抱紧，更待何时？错过了眼前的机会，下辈子都见不到这样一条大腿了！
也有谨慎之人偷偷劝说，以为如今北面局势正当天翻地覆，很多事情云山雾罩，全然看不准，万一咱们站错了队，恐怕不止与后继的生意有碍，说不定还会招惹朝廷，危及身家性命。
但这种劝说，几乎全都遭到了嗤之以鼻。
什么？贾济川闭门谢客？听说，上头怀疑他和北面的关系不清不楚？咱们不妨等一等，看看情形再说？
你糊涂啊！贾济川他老人家这是谦虚！是韬晦！但他……咳咳，他又不是真的胸襟广阔之人，说不定他这会儿就在家中奋笔疾书，一条条的记着有谁不去奉承哪！
再说了，和北面的关系不清不楚，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这是好事啊！北面是金国也好，周国也罢，我看怎么着都比大宋要凶恶些。自大宋南渡以来，和北面关系不清不楚，便是最好的护身符，最好的进身之阶！
何况与贾济川关系密切的，不是行将就木的大金，而是新生的大周！本来这贾涉的官运有三分，我看这会儿已经烈火烹油，往九分十分上窜了！
什么？大周是汉儿建国，其首领姓郭，明摆着与大宋有碍？
我看你不是糊涂，是蠢，蠢透了！你须是忘了，当年是谁攻进了东京汴梁！难道大金国的那些女真人便与大宋无碍？北方城头旗帜无论怎么变幻，总是与大宋有碍的。别忘了当年本朝太祖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既然如此，北方这凶横邻居无论姓完颜还是姓郭，用得着你操什么闲心？总不见得你姓赵？总不见得，你祖上是大宋官家？总不见得，定海军拖欠了我们的货款？
“可是，咱们终究是大宋的子民……走私赚钱也就罢了，若真去勾搭这等……”
“咚！”
劝阻之人还要再说，终于惹得家主不快，一记龙头杖敲在头顶。
这家主名唤谢国明，乃是个白手起家的厉害商贾，生意遍及淮南和海上，去年里靠着粮食贸易，他的收入高达十万贯以上，家产在扬州本地都能排行前十。
只听他厉声道：“什么叫走私赚钱也就罢了！你给我想清楚，什么叫走私赚钱也就罢了！”
自开禧北伐失败之后，边民骸骨相枕，国家膏血无余，大宋的财政从此捉襟见肘。可是北面既然招惹了强敌，军费不能缩减，还要不停增加，以至于朝廷岁入六千八百万贯的十之八九，都投入在军费这个无底洞。
另一方面，大宋对内的财源早就挖掘殆尽了。这些年除了正赋以外，朝廷和各地官府还新设了各种名目繁多的额外征收。
诸如加耗、支移、脚钱、折变、头子钱、牛皮税、义仓税、进际税、印契税、和买绢、折帛钱、经制钱、总制钱、月桩钱、板账钱、身丁钱等等，名目不下五十余种，总额合计，落在看普通百姓身上的负担比正赋多出十倍不止。这还不包括盐、酒、茶等大宗货品上头的巨额征收。实在手头紧张了，官府还有预征和和籴两项杀手锏。
饶是如此，朝廷用度不足的局面依然一年严重过一年，所以不得不依赖印刷会子，以解燃眉之急。
比如行在会子，如今三界并行，一界多达四千七百万贯。前年时候地方上一贯会子已经值不得铜钱二百。最近听说，朝廷又要造两淮交子，一界以二百或三百万为计。
史相如此滥发会子，本来这些会子早就应该成为废纸，整个大宋的货币和财政彻底崩盘，也是指顾间事。
可是去年以来，会子的价值居然有所回升。行在那边，如今一贯会子值得七百文，地方上也值得三百五十文到四百文。币值既然恢复稳定，从朝廷到普通百姓，全都如溺水之人被硬生生拖出水面，吸到了救命的新鲜空气。
大宋军民这几年里心心念念最紧要的，就是会子不能贬值，辛苦积攒的家当不能化为乌有。如今会子不仅没有贬值，还升值了，民间的怨气立即随之消解，而执政之人所承受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好事？难道是因为史相在临安指手画脚，秤提平抑？当然不是。
这局面的产生，完全是因为大宋和北方定海军乃至高丽国的走私贸易金额，在这两年里骤然膨胀到了天文数字。巨额的物资，包括大宋紧缺的马匹和人参等珍贵药材不断输入大宋，而涉及的诸多交易环节，又自然而然地积淀了巨量的会子，从而一举挽救了大宋濒临崩溃的财政！
“所以，我们的生意愈是兴隆，与大宋愈是有利！我们才是大宋的忠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
谢国明奋臂疾呼，振聋发聩：
“而贾涉川，便是指引我们为国尽忠的明灯！贾涉川不能倒！贾涉川也不会倒！我们非得和他站在一起才行！来人啊，赶紧备上厚礼……不不，光是金银绢帛怎么行？尔等的格局小了！立即打开后院密库，取出我珍藏的龙涎香来！拿最大的那一块！还有那块东坡居士传下的沉香山子，也带上！”
当下这谢国明亲自带队，几个亲信子侄辈一齐出动，赶往贾涉的住处。
要说贾涉也不容易，他年前刚到扬州赴任的时候，听说把半辈子攒下的钱财都给了儿子贾似道，让他去临安挥霍了。所以在扬州的头两个月，因为手头紧，只能在官舍里栖身。
但两三个月后，他就抖了起来，翻手变出巨资，在城里置了大宅。
生活恢复了优渥，他的派头到没有跟着见长，还是很乐意成天与各种人物厮混。谢国明投了名帖之后，立即就被仆役殷勤引入，走得还不是侧院偏门，而是经过正院三进，直入后头的花园。
花园的规模自然也是宏大，曲折道路所经，先有弄水轩，再有探春亭、四景堂，接着是通津桥、芳流苑、钓鱼庵、种竹斋、采药圃、浇花亭。
这片建筑之后，道路于扶疏花木中逶迤衡直数百步，才到贾涉日常起居的排云堂。那“排云”两字，还是贾涉亲笔所书，不知为何，写得仿佛杀气腾腾，又仿佛怨气十足。
排云堂后，过重波轩、天光台，才到贾涉用来接待亲密友人的见山台。这一路上所经所见，固然极尽山水之雅、林萝之韵；登临见山台上，更是一院胜景，顾览可得。
此刻的见山台上，足有二三十人围绕着贾涉，谢国明凝神一看，全都认得。俱都是淮南极具实力的富商巨贾，背景深不可测的那种。
他们一个个地面露恭维的笑容。再看他们身后，一处处案几上珠光宝气，摆了能吓死人的珍玩珠玉。光是品相极好的龙涎香和沉香，就有不下七八块！
“老谢，你也听到消息了？来得倒也不慢。”一名较熟悉的商贾笑问。
什么消息？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谢国明心中惊疑，脸上却立即显出一副心有戚戚的神情，然后坐在下首。
身处垓心的贾涉凝视了谢国明两眼，向他点了点头，环顾众人道：“总而言之，北方局势就是这么简单。周国公的武威，天下无人可及，大金的旧疆域，很快就会全数落入周国公的掌握。既然周国公治下的百姓数量倍增，领地倍增，南北两朝的生意往来规模，很快就会比先前倍增甚至更多。我预估的具体数字，方才已经说过了，各位心里记得就行，不要轻易外传，以免引发惊诧。”
众多商贾都道：“贾老爷放心，这等机密，打死我们也不外传。”
贾涉背着手，往来踱了两圈，继续道：“海上的贸易，自有上海行出面，那是周国公、史相爷还有南北两边许多要人都参了股本的大商行，过去数月里的收入简直就如金山银海。可咱们的手短，勾搭不着，也没资格去勾搭。”
见众人的表情悻悻，他呵呵一笑，又道：“但诸位也不必太过遗憾……”
“贾老爷，怎么讲？有什么说道？”好几人急切发问。
“海上的贸易，已经做大了。但南北之间的陆上贸易，才刚刚开始。老样子，大宋这边的官府的规矩照旧，咱们底下做生意的规矩另起炉灶。不过，须得遵照周国公的意思，参照海上的规矩，同样设立一个专门的商行，负责兑换金银货币，纳算交引、钞引，进而对整个的贸易加以管理和调度。”
说到这里，贾涉看看身边的商贾们，压低声音：“这座新的商行，依然会有周国公和史相爷两家参与，不过，为了感谢南北两边的有力人士，也预留了足够的份额出来。”
商贾们一阵躁动，又恐打断了贾涉说话，强自压住情绪，听贾涉道：
“关于这座新的商行，就在五天前，师宪……嘿，李云在临安，和史相爷另外谈出了一个决断。诸位都晓得，上海行的本据在大宋的明州庆元府，分行在大金的天津府和大宋的福州。对等起见，这座新商行的本据，则会放在天津府，另外，会在大金的开封府和大宋的扬州两地，开设分行。我今天要问，诸位可有乐意参与新商行的集资，并在扬州分行里，兼任某一职位的么？”
说到这里，商贾们团团围坐的人群里，忽然咣当乱响。原来是谢国明推开了桌椅，直接跪伏在地：“小人愿意！愿意！小人出四十，五十，不，一百万贯集资！”
口中这般嚷着，他手脚并用向前，扑住了贾涉的大腿：“小人对周国公一片忠心，天日可鉴！还请贾老爷体谅我这片赤诚，给我一个机会！”
谁也没想到，最晚到场的谢国明最是积极，而且反应快到了这种地步。当下其余的商贾纷纷大跳，再度涌上前去，围着贾涉没口子开价。
终究商贾所想，只是赚钱罢了。周国公能够让他们赚钱，而且赚到前所未有的大钱，周国公便是他们致以忠诚的王！

第八百二十八章 蛀虫（上）
贾涉面带微笑环顾众人，频频拱手示意感谢，愈发显得气度谦和。
他的心里，对此局面很是自豪。这扬州城里，只有他才明白，这些商贾挟裹着多么庞大的力量。他又带着一丝愧疚。毕竟他是宋人，至少，在半年前，还是个宋人。与之相对的，任凭眼前这些走私商人的牛皮吹破天际，走私本身，始终是在掘大宋财政的墙角。
淮南这边的泗州榷场，往年的商税都在四五万贯上下，今年因为南京路厮杀的关系，骤减为一万三千多贯。但实际上，就在泗州东侧的楚州，每年仅仅走私输出的粮食，价值就超过百万贯。不谈粮食出口为朝廷所禁止，只按榷场的平均税收来算，此地逃避的税收足有十万贯。
贾涉估计，从楚州走私出口的货物，总额较之于海上走私，顶多只有一成。以此推论，海上走私逃避的税收有多少？那是数十万贯，百万贯甚至更大的数字！
大宋在广州、福州、庆元府三个市舶司每年的收入，多少人视为财源死死地盯着，那总共也不过两百万贯罢了。
继续推论可知，如今南北双方的贸易额，将近大宋对南海诸国贸易额的一半，这是前所未有的，爆发式的扩张。
不过，大宋始终是天下最富庶的大国，朝廷自上而下都大手大脚惯了，攀附在大宋朝廷这株乔木的丝萝又太多，分去了无数养分。故而哪怕大宋每年岁入总计不下两千万贯，依然入不敷出。就算没有走私，一切都是明面上的生意，市舶司的收入正常增加百万贯，不过扬汤止沸而已。
这也就是临安朝廷能够容忍走私的存在，而且诸多官员兴高采烈插手的原因。
对大宋的官员们来说，这一块落在朝廷手里聊胜于无，落在自家手里，那可是妥妥的几世富贵。如何选择，根本不用犹豫。
官员们既然普遍都作如此想，期间种种不堪入目的场景，自然也落在史相眼里。
可史相从没有试图去阻止。
在上海行组建的过程中，贾涉曾经深入参与，还是许多规章的主要制定者。他在奔忙筹备的同时，也就了解了史相的心意。
皆因在史相眼里，这一注庞大财源，首先是他用来赏赐分肥，拉拢自家众多党羽的工具。
近年来史相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广，依附的官员越来越多，要让这群贪婪的狗彘吃饱，史相实在也期盼这财源很久了。
另一方面，史相身为大宋的宰执，自然也有高屋建瓴的眼光。
在史相看来，大宋在走私，北面大金也一样在走私，付出的还是珍贵至极的战马、人参、药材等物资。
两边各自以同等力度挖起墙角来，以大宋的富庶，绝对比北方任何一个政权都能支撑。况且大宋还获得了稳定会子币值的好处，比北方又胜过一筹。
史相或许还觉得，让那些崛起于草莽的定海军兵匪通过走私海贸享受富贵，有助于消弭他们南下劫掠的劲头。
但是，史相错了。
史相在政争的时候，常用富贵贿赂的手段，可他毕竟是个出身大族的读书人。他没有做过生意，没有吃过苦，没有接触过底层的百姓和官吏，没有经历过边疆的锤炼，对水面下许多事务的运行道理并不了解。
在北方，大金本身就是个空头傀儡，定海军以官方的身份直接主导贸易，又将贸易所得直接在军府内部进行分配。
这个新崛起的政权始终是建立在武力威慑上的，贸易体系只是给军队输血的工具。
又因为政权内部的绝大多数人，都盼着自己能紧跟着周国公郭宁，在政治上更进一步，乃至封妻荫子。
所以目前为止，大部分人劲往一块儿使，郭宁能保证内部铁板一块的局面，偶有自家人贪污分肥，立遭惩治。
过去两年的贸易，定海军本来就没有收税，所以压根就没有损失任何税收。但贸易所得的利润里，绝大多数都补充到了政权中急需用钱的各方各面，尤其军队的扩充，在此项上得益极大。
在南方，大宋面临的局面却正好相反。
贸易是要人去做的，在获得天量物资和利益的同时，要维持贸易路线、组建运输渠道、打通诸多节点、分配巨额好处，都需要人去操办，需要人力、物力、财力、权力的不断投入。
随着两年来的投入，大宋的疆域内，有的东西被建立起来，有的东西被迅速摧毁。
被建立起来的，是每一条贸易路线上利益相关的共同体，被摧毁的，则是共同体以外，大宋朝堂原有的律令制度和官府的管理能力。
按照大宋的律法，走私货物价值超过十贯的，就够得上死罪。官员包庇走私的，流放琼州永不放还。至于沿边境的军民百姓，本身十户一保，一户走私，十户连坐，若能检举揭发的，赏钱从五十贯到三千贯不止。
淳熙年间，大宋朝廷对走私违法进行清理，一时间杀得人头滚滚，以池州雁汉为大法场，黄州为小法场。
但这样的事，现在在淮南各地，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海上的情形，贾涉不清楚。但在淮南各地，军队都成了走私队伍的护卫，官员被走私队伍豢养。主导走私的商贾们，力量越来越强，隐约开始和背后的保护伞分庭抗礼，甚至隐约把定海军当做了新的保护伞。
反倒是本来应该厉禁走私的淮南各官署，起初都从商贾手中得到好处，又因为贾涉的周旋，所以投鼠忌器，眼开眼闭；现在他们则发现，商贾本身就已经尾大不掉，成了官府不得不正视的庞然大物。
别的不说，只说贾涉眼前的谢国明。此君号称要出百万贯钱财参股，当然是胡吹大气，意图一鸣惊人。这等商贾敛财的本事，不可能超过手段高明的贾涉自己。
贾涉估计，谢国明家中私产约莫有我贾某人的一半，也就是二十万贯，算上那些走私途中火并所得、埋在床底下见不得人的金珠，还有两万贯。
这样身家的商人放在早年，顶多是一头养肥的猪，淮南这里执掌重权的官员随便勾一勾手指，就能让他们家财荡尽。
但现在，局势和早年不同了。关键不在于这些钱财本身，而在于谢国明多次往来北地经商，仅仅两年就赚出了这么大的身家，自然有他可用的力量。
据贾涉所知，谢国明掌握了六艘船、三百名水手、三百名精壮的民伕，缓急时都可充作护卫。他在扬州、高邮、宝应、楚州都设有自家的仓储和旅舍，日常为他工作的丁壮，另外又有五百人之多。
此刻恭敬聚拢在贾涉身前的走私商人共有二十三家。他们每一个的身家都不次于谢国明，掌握的力量也大体不差，壮丁普遍在千人以上，甚至有多于两千人丁，家中备有弓刀甲胄的。
这样一批人，早年根本上不得台面，是随时会被官府找个由头斩首示众的货色。在南北贸易兴盛之初，他们为了打通一条贸易路线，也不得不沿路卑躬屈膝地磕头。
但两年下来了，他们的钱袋子鼓了，底气足了，胆色就壮了。就算没有周国公组建商行的号召，这二十多家走私商人手中控制了三万多的壮丁，其中多有凶狡桀骜之徒。凭此力量，他们成事或者不足，败事绰绰有余。
这样的团体，此前都各自忙着生意，不会轻易出头，只不过都仰赖贾涉的长袖善舞，靠他打通所有关节，才对他格外尊重。
但此番定海军出面，再扯着临安的高官一起，提出组建一个包揽南北两边陆上贸易的商行……
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立刻就让所有人心跳加速，热血沸腾，乃至有须发戟张的。
走私商人们的忠诚，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之一。南朝这里，百姓们又不似山东灾民，全然活不下去，要不是心中殊少道德，谁会冒着违背国法的危险来做这个？
可一旦做大了，他们从这等违法乱纪的行为里捞到好处，便又成了最忠诚的。只不过他们忠诚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真金白银！
能给他们真金白银的人，就能驱使他们，就能控制他们。而这些人的力量就会被聚合到一处，并且彻底摒弃地方官府对他们的影响。如果后继再加以引导，淮南一带将会出现架空各地官衙的第二个官府！
就在贾涉奢华的花园里，数十人俱都欢悦，想到未来的美好场景，想到钱财如江流涌荡，人人呼吸急促，看着贾涉便如看着嫡亲的兄长，恨不得当场歃血为盟。
但大宋朝廷方面，也不会坐视局面恶化，全然束手无策。
贾涉的大宅以外，隔着一道横街的小院里，便有人眯眼凝视，反复数了数等在门外的车马数量。半晌之后，此人眼中寒光闪现，恨恨道：“一群蛀虫！”

第八百二十九章 蛀虫（中）
他的怒喝声音不小，房间里另一人慌忙起身，往窗外稍探看一眼，把支起的窗棂放下。因为动作太急，震落了窗边几块土坷垃。
还有一人应着怒喝，长叹一声，然后默然无语。
三人所在的房屋，是在贾涉府地的正北，贴近迎恩桥的方向，周边都是贫民聚集之所。
前几年崔与之坐镇扬州的时候，重新整修扬州城壕和城北蜀冈上堡城，又增修了连接堡城和大城的夹城，并在城内沿河建仓库十二座，储备军粮。开展这些工程时，除了调动军队以外，也出钱临时征募百姓，给的工钱很是丰厚。
所以许多贫民在工程结束以后，依旧聚集在这一带。为了安置他们，崔与之又在城北组织了亦兵亦民的万马社，但不久之后，浙东饥荒，大批流民渡江求活，崔与之开城门纳抚，再度将这块区域填得满满当当。
既然是容纳贫民、济民之所，难免房子院落破旧不堪，大人物们也很少来此。这会儿屋里端坐的三个人，还有外间警惕的护卫，便显得格格不入。
这三人有两个，乃是淮东一线的地方大员。一为江淮制置使李珏，一为淮东经略安抚使应纯之。还有一人，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乃是史弥远在真州依托当地钱监设立的新军统领，当年的红袄军九大王杨友。
其实不止杨友，李珏的驻地在建康府，应纯之的驻地在楚州，这两人也不应该来到扬州。但他们非但来了，还来的很是神秘，以至于贾涉都对此一无所知。
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以后，关窗回来的李珏没好气地道：“什么蛀虫？这是钱的事吗？他们拿得多，就是蛀虫；我们拿得少，就是栋梁了吗？”
杨友返身瞪视他：“我说钱的事了吗？你急什么！”
应纯之晓得，杨友是不脱土匪本色，口不择言。而过去两年贾涉上蹿下跳地行贿，李珏却在官员里拿了最大头。所以听到“蛀虫”两个字，只觉刺耳无比。
他连忙圆场：“确实也不是钱的事，是，是……”
话说半截，他满脸沮丧地摆了摆手，竟不知该怎么表达。
早几年崔与之主管淮东安抚司公事的时候，在内加强武备，而在外严禁无事生非。后来李珏、应纯之先后到任，各自都想做点事业，以显示自家和崔与之这个老儒不同。
李珏经常和崔与之唱对台戏，多次上书朝廷，要废除岁币，与金国断交，并起兵恢复旧疆。而应纯之更激烈些，一手推动了不少海上的纲首在中都城里造反，在边境的调兵遣将上头，也显咄咄逼人。
当时临安行在方面，眼看着女真人被黑鞑打得焦头烂额，整个国家都快分崩离析，于是对这种激进策略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直到某日里定海军忽然发难，威吓性地出兵南下，往楚州、宝应走了一趟，朝廷对两人的支持依然不改，而且还召崔与之回朝任秘书少监，等若鼓励两人放手去做，而两人的声望和前途，随着开封朝廷挥军南下，一度达到高峰。
可是，这种局面很快就过去了。定海军拿下开封以后，和史相一党在走私贸易上的合作骤然深入，朝中主战的声音随即越来越弱。
这当然与民间态度无关，只不过，能发声的人，大都被不可言说的利益收买了；而临安那边最近受人瞩目的事情，换成了史相和沂王嗣子之间不可言说的冲突，朝臣们好像都在刻意避开与北方的战和议题。
诚如应纯之所言，这不是钱的事情。
南北走私贸易，早就成了半公开的秘密，其中利益如此庞大，李珏和应纯之两人自家也吃得满嘴流油。可是朝堂上忽然就不再讨论战和，仿佛和是不言自喻的选择……
那将李珏和应纯之这两个主战派置于何地？
须知，大宋的主战派内部，其实分为完全不同的三种人。
一种人，深觉为人子，为人臣，当念祖宗之愤，更深感中原百姓身陷水火，日夜筹谋以图恢复，而且也真有可行的计划。
比如赫赫有名的辛稼轩是也。他为官四十余载，主战四十余载，喊得大宋君臣耳朵都起老茧了，但他对金国必乱必亡的判断神准；所主张的恢复大计，列作十论，也的确字字珠玑。
但这种人，在大宋的官场上数量太少太少了。
另一种人，虽说把住了汉贼不两立的大义，却全不晓事，乃至于无能。
因其言必称大义，所以很容易挟裹军民的情绪，急速提升自家的地位。又因其无能，所以把极难的恢复大业看得极简单，于是轻佻决断，最终不得尺寸之敌，徒然竭民力，耗国用，乱人心。便如一手推动开禧北伐的韩侂胄是也。
这种人，因为史相爷的大力肃清，在大宋官场上的数量也很少了。
自从开禧北伐失败之后，江南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主战潮流本就削弱很多。如今在官场上主战之人，大都是第三种。
第三种人，便如李珏和应纯之这样，试图依靠主战的立场引人注目，进而作政治投机，以求有利于自身仕途。
在他们看来，主战派的声音再怎么削弱，也不可能没有。而自己只要占据其中相当地位，待得南北局势稍有变化，怎也少不了出将入相。
谁能想到，如今临安朝堂上到处都是主和派。有些曾经激烈主战之人为了那点好处，连装都不装了！
开什么玩笑？女真人虽然完了，继之而起的周国公郭宁也不是好相与的。一个上承后周的北方强国肇建，这代表什么，谁还不懂？群臣们怎不替赵官家想想？这么大的威胁，都看不见吗？
好吧好吧，威胁什么的，行在的贵人们既然不在乎，我们又何必在乎。
但是朝堂衮衮诸公忽然就不谈恢复河山了，我们这些在边疆用事之臣怎么办？
发现朝堂上局势丕变以后，李珏和应纯之两人焦躁异常，往来致书联系，信使往来奔走如走马灯一般。待到两人各自向临安打探了风色，书信的内容也愈来愈真挚，愈来愈绝望。
定海军的使者把史相的儿子和侄儿都打了，还差点打死，这都没让史相奋发一下！他老人家显然已经拿定主意了，我俩人怎么办？仕途还能耽搁几年？
难道真就放弃了过去那么多年积累的名望，安心拿着走私商人给的好处，就这么做完一任边疆的重臣？
可恨的是，钱拿得也不算多……至少不如贾涉的十分之一啊！贾涉起了豪奢的大宅院，还养了好几个有名的戏班子，谁看了不羡慕？
这两个月里，贾涉和他身边的走私商贾们势头越来越盛。李珏和应纯之都是官场老手，能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他们知道，这些人已经开始不把地方官员看在眼里了。
这样下去，不仅仕途不妙，钱途不妙，手里的权力也有点失去价值的意思……那样的话，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家过得再怎么不快，终究是读书人出身，走的是官场正途，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一份俸禄总是有的。
倒是史相门下新招揽的恶狗，本来预备用来唬吓强邻；现在这恶狗眼看着连狗粮都吃不到了，他才是最着急的！
想到这里，两人俱都盯住了杨友。
李珏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好吧，就算贾涉是蛀虫吧。杨统制，你偷偷摸摸地约了我们到扬州，莫非是想劝我们与你联名上表，恳请朝廷除虫去秽？你可知道，这两个月里，真州军民鼓噪抱怨贵军扰乱地方的文书仿佛雪片，你若生事，事就来找你，你可别随意攀扯我们两个。”
杨友看看李珏，再看看应纯之，厉声道：“我要做的事情，由不得两位。你们在旁看着，做个见证就好。”
“你要做什么？”
“我要杀了贾涉！”
李珏和应纯之吓得一跳八丈高，没口子喝道：“你发什么疯！你开什么玩笑！你吃错了什么药？你想找死吗？”

第八百三十章 蛀虫（下）
开封城北二十里的驿站里，倪一好奇地问道：“淮南？我们在淮南可用的……不是只有贾涉那个书生吗？”
他的眼珠骨碌碌一转，低声问：“贾涉那厮，也未必就能算我们的人吧？”
郭宁笑了起来，拍了拍倪一的肩膀：“莫要低估我们拿下开封的意义，有些人会因此害怕我们的力量，以至于癫狂，他们会不顾一切地试图改变局势，想给自己找到些乱世里活命的凭依。还有些人先前不显山露水，却会因时而动……我们只需要这些人与南朝宋国稍稍疏离，就已经占了便宜。”
倪一被郭宁云山雾罩的话语，弄得有些糊涂，他诧异地问道：“什么这些人那些人？听起来真是不少……难道主公你还有安排？难道我们还能拿下淮南？”
“我们的力量在拿下开封以后，已然达到极限，接着还必须要维持秦陇方向。淮南那边若有战事，我们供养不起。何况，我们若拿下淮南，兵锋直薄长江，南朝非得和我们不死不休，生意都没法做啦！”
说到这里，郭宁有些感慨。他摆了摆手，转身继续眺望行军的队列。
这样不行，那样不对，国公又偏说淮南，究竟那边会发生什么？
倪一想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杨友见两人一直苦劝，终于不耐烦了。他手按刀柄冷笑道：“你们两个，是不是糊涂了？你们把相爷当作什么人？再这样昏聩下去，你二人便将相爷得罪狠了，莫说芝麻绿豆大的官职不保，而且命在旦夕，随时都要身首异处！”
“杨统制何必虚言恐吓？我二人什么都没做，怎么会得罪相爷？”
“你二人只晓得胡吹大气、收受贿赂，要你们去对付北面的定海军，乃是做梦。可是，定海军的内奸就在扬州做着淮东制置副使，你们就干看着？”
“这……”
应纯之看了看李珏，迟疑地道：“奈何此人先前曾在相爷门下奔走，多少有些情谊。”
“放屁！”
杨友断喝道：“这厮是包庇李云改头换面进入临安之人，这厮是蒙蔽相爷和相爷身边众多亲信幕僚之人！相爷拿李云没有办法，难道拿贾涉也没有办法？相爷须是大宋的宰执，此人在扬州每多活一天，都是在打相爷的脸，随时会成为外人发起攻讦的把柄！”
李珏到底想着钱财收益多些，连忙道：“话虽如此，这人现在是南北两家陆上贸易的关键居间之人，我们怎好动他？”
“愚蠢！”
杨友又是一声断喝，让李珏两耳嗡嗡作响。
“如今陆上贸易都捏在众多私商手里，而私商越来越桀骜不驯，这是相爷愿意看到的吗？这一大注财源，必须捏在相爷的手里，怎能假于他人？贾涉这厮奔忙来去，全都是在替不相干的人赚钱，相爷要他何用？此人徒然引发朝野注目，让人想起相爷被人愚弄；又吃里扒外，是个坑骗相爷钱财的蛀虫……居然好好地活到现在，相爷要你们何用？”
“这……”
李珏和应纯之素来把杨友当作无知的丘八，这会儿才明白，此等转战南北，始终屹立的草莽人物，自有他能够立足的本领。他虽粗莽，判断史相的心意，倒似很有道理！
两人一向视自己为史党中的有力人物，在体会史相心意上头是下过功夫的。现在看来，见事竟不如一条猛犬明白？
两人顺着杨友的思路再想了一遍，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想明白了没有？此刻时机难得，你们想明白了，就随我一同行事！”杨友催促道。
“杨统制，你打算怎么做？”
杨友狞笑数声，走到背对着贾涉府邸的房门处，将之猛然拉开。
房门外，是个尚属宽敞的院落，大概早年曾经是个晒粮食的堆场。
院落里，本来有李珏和应纯之带来的十数名精干护卫。
这会儿护卫们都被刀剑逼住了，不敢出声也不敢动，院落里各处，高高低低地站满了手持各种武器、顶盔掼甲的武士，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森寒甲胄之上，愈发显得杀气腾腾。
杨友傲然站在门边，等到李珏和应纯之看清了院落里的情形，这才将房门重新掩上。
他道：“今日贾涉这厮召集了与他亲近的二十余家私商密谋。这二十余家私商，自然也是格外服膺定海军郭宁的一批。不过，我在扬州城里也有些人脉，此次入城，偷带了五百勇士。他们个个都能以一敌百，凶猛绝伦，只消一次冲杀，就能将那座府邸里的人杀个尽绝。”
“你这么做，城中必定大乱。”
“乱了才好！城中一乱，许多事情就再也说不清楚。你二人联名行文，只道城中私商勾结匪徒作乱，杀了制置副使，私商们又彼此斗死……这件事情大家顺水推舟，就过去了！”
应纯之沉吟片刻，低声问道：“这果然是相爷所需么？”
杨友怒道：“你若不信，就什么也不做，等着相爷降下雷霆之怒吧！”
应纯之陷入沉思。
李珏忽然问道：“杨统制，你从真州赶来，意图消弭我们的危难，我二人深感盛情。不过，你顶着领兵越境的风险，想要什么？”
“忠义军。”
应纯之愕然：“你在真州的部属，不就是……”
话说一半，他明白了过来：“你要将淮南两路的忠义军合而为一，尽数纳入麾下！”
所谓忠义军，便是当日杨安儿在败死后，退入大宋境内的红袄军余部。其余部又分成两支，一支的首领，是杨友所部；另一支，则是长期屯驻在运河沿线的杨妙真所部。
大体而言，杨友凭着为史宽之鞍前马后的苦劳，得到朝廷的支持更多，装备和训练水平较高。而杨妙真所部在红袄军余部中的名声更好，兵力数量较多。两家在杨安儿死后，就一直在彼此争夺红袄军中的影响力，时有冲突。
因为这支军队的征募过程，事实上影响了御前诸军建康、镇江两个都统司的利益，故而各方也有意挑拨他们内斗，以求彼此制衡。
不过，此前大金国开封朝廷的十三都尉南下，在短短月余时间里，痛打了朝廷设在淮南的诸路兵马，两个都统司的屯驻大兵损失惨重。而崔与之在淮东编练起的强勇、镇淮两军，又被李珏和应纯之胡乱折腾了一年多，战斗力大不如前。
头脑清醒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如今这两支忠义军，才是淮南本地最能厮杀的军队，而两支忠义军合二为一之后，统领这支军马的人，便是掌握大宋在淮南最强武力的人。
“忠义军归我所有，必定将淮南守得严密如铁桶。而运河南北的贸易收益，乃至择选可用商贾的权力，都归两位所有，想来两位也能将之管理得井井有条，为大宋、为史相赢得源源不断的利益。这是有益于大宋，也有益于史相爷的大好事，怎么样？做不做得？”
杨友循循善诱。
应纯之将要点头，又硬生生忍住：“除掉贾涉没有问题。其它的，什么忠义军，什么贸易收益，哪里是我们能够私相授受的？”
“此时不私相授受，更待何时？”杨友似笑非笑：“别人赐予的东西，总不如自己捏在手里那么踏实！”
应纯之嘿了一声，再要言语，被李珏猛拉了一把。
李珏转向杨友，微微颔首：“杨统制，你现在说得再多，都是虚言。不妨等你诛杀了贾涉，控制扬州以后，咱们再议此后的细务不迟。”
杨友眼中凶光闪烁，隔了数息才慢慢道：“可以。两位就在这里等着吧，先看我去诛杀了那些朝廷的蛀虫！”
他言下之意，是要软禁李珏和应纯之两人，两人却也无力反对。
杨友大步出外，翻身上马。
史相在临安城里吹嘘自己早就和北面周国公联手，共同灭了大金的开封朝廷，又给群臣带来巨大的商业利益，这种话，只能蒙蔽临安城里的蠢货们。说到底，两家有没有默契，身在淮南边疆的帅臣哪有看不出来的？
两家没有默契，大宋就只是被开封朝廷的十三都尉暴打了一顿，然后给定海军制造了掩袭的机会。而此等拙劣表现，更在淮南造成了空虚异常的局面。
杨友想要凭借武力利用这个局面，贾涉想要凭借财力利用这个局面；说到底，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而无论他们要做什么，李珏和应纯之实际上都没有阻止的能力，只能干看着杨友威风凛凛地高踞战马之上。他轻勒缰绳，马匹便扭头摆尾，盘旋腾跃。
杨友当年在杨安儿麾下号称“九大王”，真不是靠着亲戚关系得来。只看他上马的时候足尖一点，身体便纵跃而起，动作行云流水，矫健如猎豹，足能想象此人在战场上是何等剽锐，怪不得与女真人的军队连番鏖战，犹能率部全身而退！
他的骑术也是高明，上身平稳不动，环顾院内剑拔弩张的部下们，意气风发地道：“诸位勇士，诸位好汉！今日咱们……”
院落里忽然响起了密集的啸叫。
那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杨友上马呼喝的时候，院落里的甲士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响应，有些手持弓弩的之人，甚至搭箭上弦，显得急于厮杀。
现在，那些被搭在弦上的箭，全都飞射出来，目标便是杨友。
足足数十上百支箭矢，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密密麻麻地扎在了杨友高大的身躯上，乍看上去，像是院落里凭空多了一只长了两条人腿的巨大刺猬。
杨友的脑袋上也扎了十几支箭，以至于面庞都没人能看清了。他的身体似乎在抽搐，但过于密集的箭矢限制了他的动作，他用力的结果，只是让密集的箭杆彼此磕碰两下，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鲜血从无数箭矢穿透的伤口喷涌而出。起初流速很快，贴着狭窄的伤口发出嗞嗞的声响，像是数十道细小的喷泉在飙射。
没过几个呼吸，体内的鲜血涌流殆尽，伤口处血流放缓，作缕缕溢出之状。而巨大的刺猬也从马背上落下，因为有箭矢支撑，杨友僵直的身体没法着地，离地半尺就被架住了。
整个院落里，许多人被眼前情形吓到傻愣，偏偏又有一批人早有准备，当即刀枪乱舞，大砍大杀。

第八百三十一章 光荣（上）
扬州城在商人眼里，是地占东南会，舟浮百货通的贸易和运输中转枢纽，在将帅眼中，则是枕江臂淮的咽喉要地。当年金军渡江北还，都曾经留了个渤海人重将名叫大忭的，担任扬州都统，意图久据此地。
所以扬州城的城防向来严密，驻军也多。比如镇江都统司的武锋、武定、精锐三军，就有相当部分驻扎在此。城外扬子津和瓜洲渡两地另外还有大型军事堡垒和配套的码头，隶属马军行司唐湾水军的大型战船日常停泊。
在这样的环境下，杨友能够调出数百勇士分批潜入城里，手段着实不赖。此人能走通大宋宰相的门路，从一个落魄来投的北人一跃为新军统制，是有几分真本领的。但他纵能入城，为了掩藏行迹，也不得不把人手集中在几个相邻的宅院。
数百人，站得密密麻麻，人和人挤在一起，几名没有披甲的将士干脆站到院里的磨盘上，水井边缘一圈也坐了四五人。
杨友忽然被射死，立刻引起了院落里众人的惊恐，而当人群中忽然有人拔刀乱砍，院里的情形瞬间陷入疯狂。
密集的人群挤在一起。有人害怕刀剑落在自己身上，拿出全身力气往后挤，结果把后头好几人都撞成了滚地葫芦，把杨友的尸体推到了一旁。有人拔刀自卫，却误伤了身边的同伴，引起更多人拔刀互砍。
人丛中有人凄惨呼叫：“你们做什么？你们都疯了吗？”
最先发难的一批人没有应声。他们在人群中砍出了身边的空地，又集聚到一处，继续屠杀。那些放箭射死杨友的弓箭手，也拔出腰间短刀，与他们汇聚在一处厮杀。
这批人本打算强冲贾涉府邸，个个全副武装，但此刻人和人拥挤得太厉害，连挥刀的余地都没有。骤然发难的那一方既然抢得了先手，后手一方的搏斗技巧和战场经验就全无施展余地，只能眼看着敌人冲杀来的势头就如浪潮汹涌。
最外层的人试图反抗，立刻被杀，暴露出来内层之人仓猝无以结阵，转眼亦去黄泉，一层层的人不断尸横就地，便如一颗带血的白菜，被撕扯去层层白菜叶子。
人堆里总算有人清醒过来，厉声喊道：“翻墙！翻墙出去！”
此语一出，上百人拥向后头东侧院墙。身手矫健的，已经双手攀住墙头，将自己往上拉拽，可是身体拉到高处，整个人又变得僵硬。
其他许多人压根没有注意他，众人来不及翻墙，簇拥着撞上了墙体。这种穷哥们儿栖身的破宅院不可能牢固，撞了两下，轰然倒塌。
烟尘腾起，通往隔壁另一处院落的道路打开，杨友的部下们狂喜奔逃。被遮断的视野之外，随即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和杨友被射死的时候一模一样，是数以百计强弓的弓弦震颤之响。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人立即哀嚎倒地，后方众人不管不顾地奔出烟尘笼罩的范围，瞬间止步。
隔邻的这处院落里，早有人马结阵，虎视眈眈。
此番潜入扬州的行动，本该是机密中的机密，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小心摈除各种危险。就连抵达扬州以后，众人集结的宅院四周也放了暗哨，确保没人能发现。
可现在局面如此，明摆着，敌人不仅早就发现了杨友所部，收买或提前杀死了设在外头的哨探，还在杨友竭力压服李珏和应纯之两人的时候，悄然无声的在院落外头展开部队！
东侧院落里有这么多的人马严阵以待，南北西三面也定有人马张网。至少两千人，或许更多。
谁有这样的心机？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忠义军？谁能够在城里城外大宋官员、军队、地方人物的默许下，调动那么多人？
奔出烟尘的忠义军将士里，有个年过五十的老将，早年是个游方的巫医，后来跟着红袄军的太师李思温，在红袄军中有些见识，有些名望。眼看己方身陷绝境，他越众而出，扬声喝问：“今日招待我们的，是哪里的朋友？我家统制已经死了，你们还要赶尽杀绝吗？”
对面军阵里有人冷笑：“你须是老眼昏花了，看不清么？招待你们的，便是山东的老朋友！”
老将听得乡音，心中剧震。他猛然向前几步，果然在对面的阵列里，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不管不顾地再往前走几步，揉了揉眼：“你们是四娘子的兵马！四娘子怎么会来这里？”
军阵肃然无声，而后头院落里的杀戮犹自不停，血腥气随风飘荡，令人呛鼻
老将颤声又喊：“不要再杀了！四娘子在哪里？我要和她说话！”
军阵深处，杨妙真听得嘶哑的喊声，脚步微微一动，又重新站定了。
当年威震山东的女将，在红袄军失败以后，来到淮南不过两年。
在这两年里，为了维持红袄军余部那么多人的生存，维持这个团体的继续存在，她承担了太多责任，面临着太多的问题。许多难题始终不能解决，她又不得不在夹缝中勉力维持。此刻她的面容多了些风霜之色，比两年前的少女模样成熟了些，凝视阵前的眼光更是冷酷异常。
那老将在红袄军中真有些人脉，他高呼求恳的时候，杨妙真身边好几名部下面显踟蹰，侧身看看杨妙真。
但杨妙真丝毫不为所动。
当日杨安儿身死，红袄军的势力瞬间分崩离析。杨妙真、杨友两人带着旧部分头南下，刘二祖、展徽、方郭三等人据地自雄，其实没什么对错可言。在杨妙真眼中，刘全和国咬儿两人之所以支持她这个女流之辈，也未必出于忠诚，只不过实在接受不了杨友暴躁粗蛮的作风而已。
到两家各自聚众南下以后，一方面要应付大宋官场的种种要求，一方面又难免和淮南地方上的山水寨冲突。但两家各有各的立足手段，选择的落脚之地一在楚州，一在真州，也不毗邻。起初两家的下属顾念情谊，彼此偶有往来，还有过好几次相互援手。
但随着杨友开始在史弥远门下奔走，得到的钱粮多了，得到的官职也大得吓人。他有钱有名位，自然就开始争夺在红袄军旧部中的影响力。当即两家暗中角力不断，争斗越来越厉害。今年初开始，杨友完全夺去了楚州忠义军的钱粮，甚至针对楚州忠义军的下属，展开不留情面的杀戮。
杨妙真在官场上没有得力的臂助，只能被动应付，前后死了部下二十多人，又被杨友分四五趟拉走了两千多能厮杀的汉子，几乎占到了杨妙真在楚州所控制兵力的三分之一。
杨妙真部下的重要将校们，当时都暴跳如雷。他们点集兵马，要提兵去真州与杨友决生死，却遭杨妙真闻讯赶到，强行压制住了他们的报复。
这些将校们大都跟随杨安儿许久，素日里把杨妙真当作自家晚辈，虽然亲切，未必多么尊重她的判断力。被杨妙真止住了行动，他们心里既不服，又不满，一时怨言频出。
直到此刻将校们才知道，杨妙真看似什么也没有做，却已经布下了如此杀局。
杨妙真既不言语，重将竟不敢出言询问。
过了一阵，才听杨妙真低声道：“杨友到底是个统制，既然死了，总得拿一些脑袋，去给外人交待！这些人都是杨友的死党、亲信，其中好些人，手里沾过红袄军同袍的血，否则也不会被带到扬州城来！”
众将彼此对视，有人问道：“四娘子的意思是……”
“全都杀了！”杨妙真叱了句。
有将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反驳：“全都杀了？那可是咱们……”
周边同伴猛烈摇头阻止，更多的人肃然奔回自家本队，发号施令。
惨烈的厮杀再度爆发，惨叫声和呼喝声响彻了半个扬州城。距此里许，贾涉家中的见山台上，一群商贾神情紧张，有人手里的酒杯乱晃，酒水全都洒了，有人眼珠乱转，找寻缓急时脱身的小路。
贾涉端坐不动，笑道：“不必紧张。咱们大宋虎踞淮南百年，各地遇到的逃兵、盗贼、水寇、盐贩、茶商作乱数以百计，早就经验丰富。眼前些小乱贼，转瞬即平。”
商贾们惊魂稍定，又问：“却不知，作乱的是谁？平乱的又是谁？”
“贾某这些日子在家反躬自省，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晓得作乱之人的身份？”
贾涉愕然反问一句。
众商贾正要应和，却听贾涉继续道：“我只知道，那些乱贼此刻挟裹了江淮制置使李珏，还有淮东经略安抚使应纯之。”
有人惊问：“什么？乱贼挟裹了那两位？他们若有万一……不是要出大乱子了？”
也有人机敏些，立刻犹疑：“那两位素日里在楚州和建康府驻着，没事来咱们扬州做甚？”
贾涉宽慰他们：“唉，朝廷命官奔走，自然是为了朝廷之事，有什么要多想的？这两位来扬州，自然是为了平乱。他们若为平乱而死，那就死得光荣！他们若没死，那就正好做个见证！”

第八百三十二章 光荣（中）
临安。
自从郭宁扫平金国开封朝廷，北方大规模的战事已经停歇，但在南方引发的政潮却不是那么容易平复的。害怕惊恐的，有不知多少人；信心过于高亢的，又不知有多少人，他们又彼此的意见剧烈冲突，不断引动风雨。
史弥远自己清楚，自己的地位是政治妥协和叛卖的结果，基盘并不稳固，手中巨大的权力早已被许多人觊觎着，只不过以前无机可趁。
如今北方局势丕变，己方若全然不插手，现在难免被人骂得体无完肤，可插手以后，那么多人不知轻重妄图更多好处。别有用心之人再这么一煽动，保不准闹出什么动静。
他自己便是上一次大政潮的受益者，一手主导了针对韩侂胄的政变，可不希望重蹈覆辙，故而对此警惕异常，从一开始就在竭力找寻政潮背后的推手。
因为李云的提示，他很快找出了推手，但又能如何？
这件事情牵扯到沂王嗣子，而沂王嗣子背后隐约就是当今的官家。就算史弥远身为朝廷宰执，也不能大动干戈。承天门里前阵子已经传了几句客客气气的话出来，意思是，史爱卿，差不多就得了！
既如此，史弥远很快就宣布，我老人家也病了，病的很重。我不能上朝，官家本来也不管事，想折腾的，自己去折腾吧。
这种以退为进的姿态，是史弥远常用的。可倒霉的是，没过几天他居然真的生病了。
也不知是吃的东西不对，还是精神过于焦虑？他连着几天腹泻，平日里方面阔口的威严面庞整个削下去一层，脸色蜡黄，下巴都显得有些尖了。
史弥远很不喜欢自己流露出虚弱姿态，所以头两天还坚持着，照常与亲信下属们议论公务，毕竟身在权力之巅，放眼望去，要么是心思难测的手下，要么是恶意横生的敌人，怎都不能放松。
可是几天之后，他不止腹泻，还多了眩晕之症，症状是不能骤然起身，也不能久站，否则必定天旋地转，栽倒于地。这一来，撑是撑不住了，不仅得躺着休息，还得夤夜从城里招请名医来诊治。
医生有说相爷肝阳上亢的，有说气血亏虚的，有说痰湿中阻的。还有一个，多半是庸医，居然说史弥远这是肾精不足的表现，史弥远在男女事上倒真不热烈，顿时大怒，将之赶了出去。
其余几个医生讨论许久，也没开出药到病除的方子，反倒是宰相府的僚吏逮着医生一个个威逼利诱，不许他们把这消息泄露出去。
僚吏们忙乱的时候，史弥远把史宽之叫来。
李云的手重，史宽之的脸到现在还肿着，涂着药，因为牙齿松动，还垫了棉布在牙龈内侧。听得父亲召唤，他不顾辛劳赶来，询问有何吩咐。
史弥远看着自家长子，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今天我身体不豫，去不得外院。你这模样虽说狼狈，到底年轻，便辛苦些，代我走一趟！”
史弥远栽培儿子，也就是这两年开始。史宽之起初有贾涉父子帮忙，办事无往而不利，颇得了父亲的夸奖，可到了最后，李云自承身份，等若把史宽之衬托成了傻子。史弥远虽不明着责怪，做儿子的却常怀忐忑。
这会儿史弥远忽然召唤，竟让史宽之代表他去参与政务，可见信任犹在……
史宽之又想，或许是因为自己挨了这一拳，所以父亲心怀歉疚？
他一时间惊喜交加，只觉得脸都不疼了。他立刻躬身道：“父亲放心，我这就去。父亲若有什么话要交待，我也一定带到，必不有误。”
史弥远摆了摆手，沉声道：“这几日没什么要事，只有一桩，之前你不晓得，这会儿得知道。”
“请父亲提点。”
“袁韶那头，找了几百个城狐社鼠，反复滋扰沂王府。而沂王嗣子则派了王府的伴当，连日出外痛打。这件事，外头颇有物议，觉得袁韶无事生非，沂王嗣子也失之轻挑，对么？”
“是。不瞒父亲，我也觉得，这事情形同小孩儿打闹，未免荒唐。”
“沂王府里派出来的伴当，有两个是我们的人。因为殴打得力，已经得了沂王嗣子的喜欢。”
“这……”
“你知道就行，慎勿多言。隔几天以后，袁韶还会遣人闹腾一下，演一场苦肉计，那两人的前途就愈发光明了。你这几日与众人会谈，不要提起此事，不要阻止袁韶，只作不知就好。”
“孩儿遵命！”
史宽之满脸倾佩，恭声应了。
他却没有立刻退出门外，犹豫了下，又道：“父亲如此深谋远虑，对扬州那边，就没有什么安排么？”
“扬州？扬州有什么事？”
史宽之咬了咬牙，道：“那李云是周国公的使节，咱们动不得。可那贾涉，明摆着与定海军勾结，欺瞒朝廷，咱们就将之放过了？”
史弥远轻笑两声：“不放过的话，你说该怎么办？”
“孩儿这段时间仔细想过，近来朝野多有指摘咱们的，说咱们在和北方争夺利益时不够强硬，怀疑咱们出卖大宋的利益。”
史宽之觑了觑父亲的神情，继续道：“其实这些蠢人哪里懂得国家大政？他们所看见的，无非是眼前的一点。那，咱们何妨就拿这个贾涉开刀，抖一抖威风？这人与定海军关系很深，咱们拿下他，找个由头严加惩治，正好在朝野大肆渲染一番咱们强硬手段！堵一堵他们的嘴！”
明摆着，史宽之这口气咽不下去，不能发在李云身上，就得去找贾涉的晦气。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史弥远笑了笑，低声道：“贾涉终究只是个幸进之人，拿下无妨。但我听说，淮东各军州的文武，多一半都收了他的钱财贿赂，会替他通风报信。你想谋划他，却也不易。”
“咳咳……”
史宽之咳了两声，史弥远忽然就眼神一凝：“你做了什么？”
史宽之深深俯首，禀报道：“父亲，我已经让真州那边的忠义军统制杨友去想办法了。杨友是北人，他和他的部下在淮南绝无人脉，必不致消息泄露。不过，这种事情总绕不过江淮制置使李珏和淮东经略安抚使应纯之，若蒙父亲应允，我想请人递个话过去……”
听了这番话，史弥远脸色微变。
他让史宽之去筹建新军不假，却不曾想到，长子对这支新军的掌控力度如此之强，竟然能驱使他们去设局捉杀朝廷命官。他这半辈子拼搏官场，权利欲超乎常人，实在不能容忍自家阵营里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自家长子也不行。
想是这么想，他很快掩饰神情，轻笑了两声：“这倒也无妨，你让宣缯去传话吧。不过，我有个想法，你转告宣缯。”
“父亲但请吩咐。”
“咱们这一趟，说到底，是被定海军牵着鼻子走了。得到唐邓两州，也没什么可喜的，反而扰动临安，应付得手忙脚乱。到现在，真正入手的好处，只有南北贸易的钱财。你当知道，大宋的朝堂上，多少人嘴上说的好听，仿佛天然就愿遵从我这个右丞相，其实他们翘首期盼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没有好处，立刻反咬一口……所以那些钱财对咱们来说，还是很有用的。”
“父亲说的是。”
“所以，你打算怎么去对付贾涉，我不干涉，但有一条，你和宣缯都记住，那就是海陆两端的贸易不能断！该我们的钱财好处不能少！应由我们掌控的商路不能乱！”
“父亲放心！”史宽之再度深深作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见史弥远恹恹欲睡，才小步退出卧室。
这时他心中满是兴奋之情，觉得父亲听从了他的建议，愿意给他掌握的力量以施展的机会，这无疑表明，父亲对他的信重。
调动杨友去往扬州行事，说是为了泄愤也好，说是为了伸张他自己的权势也好，只要办成了，就一定是好事情。想到这里，他的脚步都情不自禁地变得轻快起来。
谁知刚下台阶，正撞上廊道侧面走过来一个人。“砰”地一声，两人俱都踉跄。再看这人，原来是宣缯。
宣缯和史宽之亲善，倒不必客套。他向史宽之点了点头，便直冲进房。
史宽之想到自家要让宣缯去传话，便停下脚步，在廊道里等着。
宣赠进了卧房，回头便关好房门，走到榻旁：“相爷，淮东出了事！”
史弥远一惊：“什么事？”
“江淮制置使李珏从扬州发来急报，说真州的忠义军统制杨友造反，率军攻打扬州。淮东经略安抚使应纯之与杨友里应外合，意图夺城。幸而江淮制置副使贾涉临危不乱，召楚州忠义军平乱。经一日苦战，阵斩杨友，并斩乱兵数百人。应纯之怙恶不悛，在战场上高呼酣战，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终于引起义愤，遭乱刀杀死。”
这一通都是什么屁话……
史弥远接过文书看了两眼，简直气到发昏章第十一。
杨友的忠义军兵力有限，钱粮也仰赖朝廷，他们闹饷或有可能，发什么颠了去造反？
应纯之是嘉泰三年的进士，从兵部侍郎任上出镇淮东，杨友在他面前，连个蝼蚁都不算，他凭什么会看重杨友？
他的头衔里还有一个楚州知州呢，就算要和杨友里应外合，又何必非得特地跑到扬州去生事？
身为楚州知州的应纯之和杨友勾结，去攻打扬州。结果楚州地方的忠义军又提前知道，然后长途奔走数百里，到扬州去作战，杀了自家的父母官？
退一万步来讲，应纯之是名门之后，朱熹的弟子，就算有点出格的想法，再怎么说，他也必然是大宋的忠臣！怎么可能在战场上公然口出狂悖之语？
这件事太胡扯了，这文书不像是文书，倒像是特意送来羞辱史弥远和宣缯智力的战书！
史弥远把文书一扔。
宣缯捡起文书，满脸苦笑：“李珏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定是被逼着写出这东西的。若非如此，他就算喝了十桶酒，醉死过去了，拿着脚趾持笔，也写不出这样的胡言乱语。”
刚说完，便见史弥远扶着额头，身体往榻上仰倒，他连忙近前扶住，伸手在史弥远两鬓轻轻按摩了一会儿。
史弥远这才缓过来，低声问道。
“其它各处，比如扬州的地方官员、驻军、水师各部，可有什么文书、表文？”
“全无。”宣缯想了想：“这真是奇怪，或许这趟兵乱，结束得很快？相爷，再过三五日，各地总会有风闻，我到时候再仔细探察。”
史弥远沉吟半晌，摇了摇头。
又过了会儿，他低声道：“杨友躁进生事，又拉了李珏和应纯之为后台。结果贾涉和楚州那边的忠义军……我记得，那一路兵马，首领是个女人？”
他记忆力极好，君前奏对的时候，无论是各地风土人情、官员履历，只要官家提起，他都能侃侃而谈。但这会儿身在病中，脑子转的难免慢些。
宣缯应道：“是个叫做杨妙真的女子，当日在山东，有个匪号唤作四娘子。”
“结果贾涉和那四娘子反客为主。四娘子先一步领兵入城，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杀了杨友和应纯之，压服了杨友的部下。贾涉则挟持了李珏，让他写了这份文书，把脏水全泼在杨友和应纯之身上。”
“丞相明见，我也觉得，情形当是这般。”
宣缯问道：“这份文书名为禀报，实际上是在威胁我们。我们的应对若不合他们的心意，运河南北的贸易立时受阻，说不定忠义军转身便去投郭宁……相爷，你看咱们怎么办才好？”
史弥远闭目良久，沉声道：
“贸易受阻，南北都要吃赔账。这不是区区一个贾涉能决定的，不必担心。另外，跟随着杨妙真南下的忠义军，都是山东红袄军中的死硬之士。当年郭宁倾覆了红袄军的基业，两家打过恶战，结下过血仇，他们也不会轻易去投郭宁。就算要投，运河沿线到底还有多支朝廷兵马在！”
史弥远从宣缯手里拿回那份文书，扯成碎片，往地上一撒。
“这文书，别再理会了。之后如有禀报扬州情形的，全都不必理会……你去做三件事。”
“请相爷吩咐。”
“第一件事，应纯之如何，不能听外人的。他是殁于外任，须得安排赠官、荫子，赐谕祭葬。要大张旗鼓，让那李云知道，再商议个好听点的谥号，要带‘忠’字的！”
“遵命。”
“第二件事，你按着平乱的赏格，带上钱粮，去一次扬州颁赏。你告诉忠义军上下，杨友既然有罪伏诛，他们就得另外推个真州忠义军统制出来。此外，朝廷也外允准楚州的忠义军推举一个统制，都尽快报上来待朝廷认可。此事办完就回，不必理会贾涉，也别管李珏。”
“好。”
宣缯连连点头，等了会儿，不见史弥远说第三件事。
“相爷，相爷，第三件事呢？”
史弥远的脸色一沉：“你来时，见到宽之了么？”
“是，方才在廊檐下见到了大公子。”
“他心思多，这会儿估计还在廊下等着，你出去以后告诉他，身体不好就多休息，到处奔走，不利于恢复。外院的事，不用他操心了。”

第八百三十三章 光荣（下）
如今的大宋朝廷，有个谚语，唤作“满朝朱紫贵，尽是四明人”。史弥远援引同乡，网罗党羽，已经占据了朝堂上各处关键位置。
史相亲口吩咐要办好的事，必然雷厉风行，比正常的朝廷公务快出十倍。
就在史相养病数日以后，官家便听说了应纯之因公务操劳病逝的事情，于是悲悯哀悼，下旨加官，遣派秘书少监宣缯去往扬州谕祭，并及时拟好了谥号曰忠靖。
宣缯领旨便行，只用了数日就赶到扬州。
他刚到渡口，消息便传入了扬州，更瞒不过名义上仍在闭门思过的贾涉。贾涉以为，宣缯此来，自然代表史相，与隐约代表周国公的自己商议条件。他连忙召集官员僚属往城外十里亭迎候。却不料等了许久，不见宣赠人影。
不多时，仆役回报，说宣缯离了扬子津，直接绕城而走，去了北面蜀冈的军营。
官吏们一阵躁动，好些人窃窃私语，却又不敢与贾涉多说。
贾涉面色微变。
他当然明白，这是因为什么缘故。自从贾似道的真实身份被揭开，贾涉在扬州的地位，就变得有些尴尬，因为这位一度炙手可热的制置副使究竟是定海军的人，还是大宋的人，没人知道。
所以商贾们反正肆无忌惮，照旧与他联络，官员们却难免疏远些。就算是收了他许多钱财贿赂的，也不似原先那么亲密。
这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苛责。关键是，贾涉自己也有点迷糊，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身份。
要说他是大宋的人吧，这两年他挖大宋的墙角，简直挖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的家眷，也早就被安置到了天津府。可要说他是北方定海军的人吧，郭宁其实并不曾要求他做什么。
他祖上本是平民，因读书而得官职，父亲是大宋的忠臣，虽蒙冤而终，但经过贾涉十年奔走，硬生生翻了案。他对大宋有怨言，也有感激；有失望，也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故而并没有倾覆大宋的动力。
眼下这些贪污腐败的事情，与其说是秉承郭宁的意旨，倒不如说是贾涉在滔滔浊世打混多年，锤炼出的本能。
过去十几载为官，他一向都是这么过来的，否则一大家子人怎么样？否则为了父亲的冤屈奔走时，怎么去讨好那些能为父亲说话的高官？
只不过眼下因为商业繁茂，他自然而然地做大了，又自然而然地捞到了原先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处。
他扪心自问，自己真是个单纯而明快的人，秉承着千里为官只为财的原则，除此以外，绝不轻易分心旁骛。就算半个月前联手杨妙真干掉了杨友和应纯之，那也是被动应对。若非那几个蠢货谋算到他头上，他断不至于如此。
所以，他虽然偷偷地去过北方，见过周国公，也协助定海军展开了对开封朝廷的欺诈，却又实实在在地做着大宋的制置副使，处理公务并不懈怠。
贾似道的身份泄露之后，他也老老实实地闭门肃客，作足了等待处置的姿态。
他一直在动摇，但又真的不愿意抛弃宋人的身份；在外人眼中，他便只是一个奸滑异常的地方官。直到此刻，当他召集扬州城内外的官吏，前去迎候天使，官吏们依然无有不从。
可是，如果代表朝廷前来的宣缯竟不见他，那代表什么？
贾涉能够掀翻应纯之和杨友，靠的是忠义军的武力，此刻宣缯直接就去了忠义军的军营，那代表什么？
扬州虽在江北，毕竟是大宋经营百年的重镇，人心向背毋庸置疑，而建康、镇江之众朝发夕至！
扬州城内外那么多的官员、驻军对贾涉的态度，会因此而变化么？
贾涉听到身侧有人冷笑一声。
那是李珏在笑。
这几日他在城里，遭贾涉派人轮番盯着，形同软禁。这会儿，他倒是抖擞起来了。
贾涉站定深思，不看这厮的嘴脸。过了会儿，他轻松地道：“制府莫笑，你这边疆宰臣有得要做下去，正如我在扬州，也还要停驻许久。咱们俩彼此协作，和和气气才好。”
李珏愕然，随即怒笑：“你觉得，那些忠义军的丘八，一直都会支持你吗？就算他们昏了头，这点兵力在大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是何言也，忠义军本来就是大宋的军队！何况，忠义军支持的并不是我。在这世道，他们只会支持自己，就如我贾涉，你李珏，都在竭力支持自己。”
李珏摇头：“你现在给自己找理由，来不及了！闹出这么大的事，史相绝不会……”
“扬州出了什么事？无非是某个统制官被乱兵挟裹闹事。乱兵已被剿平，统制官也死了。扬州上下安泰，一如往年。你倒是说说，出了什么事？”
贾涉拍了拍李珏的肩膀，笑道：“制府啊制府，在这上头，史相爷比你看得清楚……扬州是出了事，可扬州不能有事，所以扬州就没出事……你明白么？因为史相爷支持的，也只是他自己罢了。”
说到这里，贾涉大笑而去。
李珏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几个自家的伴当小心翼翼凑上来。
被贾涉软禁的几天里，这几个伴当人影都不见，这会儿看来，一个个脸色不错，倒没吃过苦头。
李珏没好气地喝道：“你们几个看我做甚？赶紧去城北蜀冈，看看忠义军的动向！若有异动，立刻报来！”
忠义军毫无异动。
军营外头，固然刁斗森严，人声肃静；军营里头，杨妙真摆了宴席，招待宣缯。
早前两年里，楚州忠义军在外应对的，一直是刘全和国咬儿两个。这时候，她出面招待，便等若正式地站到台面上来了。
宣缯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杨妙真本人，更没想到杨妙真如此年轻，又如此英气逼人。大宋的女子有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但能领兵厮杀的，近代以来可绝无一人。
他既吃惊，便对杨妙真甚是尊重。在席上探问杨妙真自北而南的经历以后，更是频频拊掌赞叹，他连道，有幸能见到此等巾帼女杰，回朝以后，怎也得推动有司，赠杨妙真一个县君的封号。
这酒席上，酒是从城里新买的好酒。菜肴较之于临安风味，却粗劣些，也远远不及扬州城里高官巨贾的享受。但宣缯不端架子，拉着刘全连喝了几杯，又拉着国咬儿互相敬酒，很快就有点醉醺醺了，舌头也大了起来：
“咱们南北两家，想要往对面安排些探子，那真是太容易了。早年大宋会子贬值，又有苛捐杂税层出不穷，淮南地界一直都有农人无以为生，大批逃亡北地。后来大金境内有括地，有战乱，山东地界南逃的百姓，每年也都数以万计。更不消说这两年来贸易兴盛，往来商贾不计其数，往其中安插几个奸细，着实不难。不过……”
宣缯拿着酒杯，看了看杨妙真，又看看刘全和国咬儿：“不过，安插探子容易，要做别的，却难。南来之人想凭借武力直接攫取利益，更难。便如杨友，实在是咎由自取。”
刘全哈哈大笑：“还好我们与杨友不同，我们这种挣命流窜的穷鼠，若非朝廷给口饭吃，哪还有什么武力？又哪里敢想什么利益？”
宣缯瞥了他一眼：“老刘！你别急，听我说！”
“凭借武力拿不到，却不代表没有利益。比如我大宋军中的精兵良将，往往系当时的归正人，数十年来，多赖他们捍御力战，国势以安。我大宋给出的钱财富贵，也不在少数。”
“大宋若信得过我们，我们自然也会捍御力战，扶保大宋。”
“大宋当然信得过诸位！”
宣缯拍着桌子，酒都洒在袍袖上了，浑若不觉。
“怎么会信不过？大宋官家宽厚，宰执明达，一向都视归附之人如赤子。绝无半点猜忌，此番杨友祸乱扬州，以至于淮东经略安抚使身死，朝中对此多有猜测。可是史相派了我来，告诉诸位，朝廷信得过你们，朝廷绝不会受那些无稽之谈的蛊惑！楚州、真州，仍是忠义军的驻地，朝廷拨付的钱粮一文都不会少！两地的统制，你们自己推选，朝廷必然同意！你们放一百个心！”
说到这里，宣缯环顾重将，众将转眼去看杨妙真。
杨妙真像是有些走神，过了很久才注意到众将的眼光。
她笑了笑，转向宣缯，慢慢地道：“大宋朝廷信任我们，这是无上的光荣。我们自然放心，也自然愿意报效大宋朝廷。日后淮南地界，再有杨友这等逆贼，我们依然会毫不留情地将之剿平，朝廷也可以放心。”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话里带刺，宣缯恍若不知。他欢畅大笑，笑了会儿，神情忽然一敛：“无论哪里来的逆贼，忠义军都会将之剿平的吧？”
杨妙真也笑了。
换到两年前，宣缯这一通话，她都听不明白什么意思，更不消说互相打哑谜了。好在现在的她，和两年前全然不同。
按她的冷淡性子，本来并不愿掺和军政，当年红袄军极盛的时候，她也只以斩将搴旗而著称。怎奈兄长战死，那么多人怀抱着期待聚集在她身旁，把她当作寄托也似，她不得不承担起责任，回应人们的期待。
两年下来，她虽然说不上引领众人，却也把红袄军余部数万男女的想法，摸得透了。
他们的来历，本就复杂，包括了山东地界的失地贫民、破产商贾、盗贼、逃兵、乡豪、官吏等诸多背景，每人都有不同的愿望。当年杨安儿聚合他们，是靠着大撒钱财，再用泼天的富贵诱引。结果享受富贵不到半年，红袄军就失败了，这些人回顾过去，想到十数年来从起义、招安，到再度起义、遭到背叛的经历，已经对外人毫无信任可言。
更不消说地位较高的将士们，原先都是杨安儿麾下的元帅、大将、节度使，都曾经开府建牙，为一地之雄。如今虽然落魄，他们犹自一个个地心气极高，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绝不愿意为他人效力。
对他们来说，在山东失败以后，淮南是个绝好的落脚之处。
向北可以背靠大宋，对抗定海军；向南可以凭借自身的武力威慑大宋；在内可以依托归正人的庞大数量，慢慢地扎根，在外可以协助南北的商业往来，持续获取利益……
天下还有比淮南更好的地方么？
这么一块好地方，是乱世中难得的安乐窝，谁都休想夺走！无论是谁敢引入外来的势力，立刻会引发红袄军余部的剧烈反噬！
便如杨友，说起来他还是杨安儿的侄子，赫赫有名的九大王。当年杨元帅建立的汉国如果延续到现在，杨友只怕连储君都当上了。
但有用么？
杨友背靠着史弥远，和南朝中枢牵扯太深了。他自己想做大宋的狗，倒也罢了，想压着忠义军上下，全都去做大宋的狗，便立刻众叛亲离。杨妙真勾一勾指头，杨友的亲信就把自家的主将活活射成了刺猬。
忠义军的名头不错，可忠义军只会忠于自己。
杨妙真作为忠义军的首领，必须遵循忠义军这个整体的意愿行事，否则忠义军的首领立刻就要换人。
杨妙真并不介意换人。她也从来不觉得，当这几万男女的首领是享受或者是满足。但这个团体是她的兄长杨安儿留给她的。雄才伟略的兄长身前建立的势力崩溃以后，这已是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所以杨妙真不会放手，也不能放手。
她郑重起身，向宣缯行礼：“诚如老大人所言，无论哪里的逆贼扰动淮南，忠义军必定将之剿平。”
宣缯匹马北来，虽然外示以轻松自在，其实早就紧张的一塌糊涂，背后的衣袍都湿透了。
忠义军毕竟不是即将取大金而代之的定海军，他们归根到底，都是穷途无路之人，极少顾忌，偏偏其武力，源自于曾经控制山东，建国称帝的杨安儿，曾经大金国重兵鏖战。
史相虽然信心十足，觉得闹不出大事，宣缯却难免疑虑。
终究史相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他不知道，别人也不敢直言相告，所以他的判断固然敏锐，却始终高估了大宋的武力。
宣缯此番北行一趟，却顺便明白了大宋的边防，究竟烂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的边防，还已经被开封朝廷十三都尉之众蹂躏过一遍了，几个都统司没有三五年都恢复不了元气。至于沿江水军，更早都被收买渗透得厉害。
忠义军或者自家暴动，或者向北勾结定海军，在运河沿岸扩张影响力，宣缯非常确定，靠大宋的官军肯定限制不住他们。而如果调动更大规模的军队，至少也会扰动半壁江山，消耗军资无数。
战场以外，财政先要顶不住；财政顶不住，战场也没法支持；战场没法支持；中枢的政治斗争随即爆发。大宋朝廷立刻就要撑不住场面，会被这群兵痞踏在脚底下反复地踩！
所以，宣缯这次来到扬州，其实全无底气，直至听到了杨妙真的亲口承诺，才猛然放下了心。
无论如何，只要忠义军不和定海军勾结，不把眼前这摊乱局闹大，就是大好事了。还苛求什么呢？
他连忙站了起来：“一言为定！”
杨妙真忽然怕了拍额头，笑吟吟道：“我忘了，还有一件事，须得……”
“四娘子只管讲来！”
“朝廷原本按着一万五千的人员，给忠义军拨付粮饷。不过，老大人想也看见了，我军兵力多于此数，还有骑队千余……”
宣缯倒是去过真州好几次，看过杨友所部，但没去过楚州。忠义军总数有多少，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况且三万人的粮饷出去，这支兵马愈发难制，久后必然为患。但史相权衡利弊，已经决定裱糊局面了，他又何必质疑？
当下他苦笑数声：“待我回朝以后，必定推动有司复核贵军的员额，给予两万……不，史相最是宽厚，至少会给三万人的粮饷！”
“我这阵子见到大宋的官员们，多有敷衍应事的。只怕朝中也有奸小弄命，阻碍老大人……”
宣缯厉声道：“不必担心！史相必然应允，再有我亲自盯着，谁敢阻碍？”
席间众人俱都喜悦，纷纷端起酒杯道：“正事都谈好了，喝酒，喝酒。”

第八百三十四章 黄袍（上）
大军从开封撤离的整套流程，已经接近尾声了。这几天里，郭宁一直驻在开封以北，亲切地勉励将士，颁发些额外的赏赐。期间只有一次，他去了陈留，送别前来助战的红袄军余部众将。
随着整个南京路易手，夹在山东和河南之间的几个零碎军州根本没有自立的可能，红袄军留在山东的所有余部，必须彻底融入定海军，没有第二种可能。
时青、霍仪等几人虽都同意臣服郭宁了，但在自家的官职待遇、部属们纳入军户体系管控的具体条件上，提了很多匪夷所思的要求。刘二祖和彭义斌、郝定几人为此往复斡旋，在耶律楚材面前费了许多唇舌。
好在这些事情没耽搁多久，红袄军的余部私心或者重些，却不是不知死活。达成协议以后，他们率军折返山东西路，立刻就会按照都元帅府的要求进行整编。
既然结果让大家都很满意，郭宁也及时往陈留走了一次，既与红袄军出身的将领们联络了感情，也向普通将士们展现了重视，让将士们对自己日后的前途放心。
其它时间里，他依然回到原处，送别去往河北、中都等地的将士。
如果船队还在的话，其实很多将士们可以沿着黄河乘舟东下，直放淮阴、楚州一线，然后转乘海船，经涟水入海，再经海路去往中都路、北京路等地。这条路线虽长，却最是快捷。
但因为这一仗打空了军府的积蓄，天津方面隔三差五行文，催促归还船队，以恢复各地的物资调度。另外，海船也早都归还商行，用于和南方的贸易。
所以，绝大部分的兵马还是得按着过去数十年里大军南北行经的道路，先过黄河，再沿着御河一路向北。大军陆续起行，经过的始终是郭宁日常驻足的驿站。
不过开封战事结束了一个月，兵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昨天只经过了两个都将所部，今天明天行过此地的，倒是包括完颜斜烈、移剌蒲阿等人在内的女真降众，内中还少了一个完颜从坦。
此君原先是开封朝廷任命的潼关镇守元帅，郭宁特许他不必跟随大队到中都去，且在开封休养。待李霆率部回返以后，他会作为李霆的部将，一同深入秦陇，以图立功报效。
既然今日来的主要是女真人，郭宁难免有些懈怠。
他这会儿也不上院墙探看了。他在驿站院落里，一株大槐树下铺开了毡布，盘膝坐着，翻看几本小册子。
小册子幅面宽大，内里二三十页，乃是定海军控制范围内广泛发行的邸报。
这种邸报除了刊载周国公和都元帅府各项命令、法条、任命、赏罚消息以外，去年以来还在附录里头，加了许多零碎的信息。
比如某地新到了某项特产，某港口传讯说某条船在海上沉了，蒲与路有胡族叛乱阻碍了今年的人参交付份额，清州献州军户的耕牛调拨战事所用，未能及时放还，恐将影响秋收等等。虽然真正的机密肯定看不到，但一眼扫过，确实能对局面了解大概。
因为负责此事的侍从文臣渐渐做得熟练，到今年初，附录的内容愈发丰富，包括宋国行在某个有趣的闹剧，中都朝堂上哪位重臣请求致仕的传闻，都能在一格格小块的文字里找到。
好在邸报还没能刊发到南朝，否则南朝的丞相史弥远就会看到邸报记载了他腹泻不能上朝，必然要暴跳着驱使部下，到处查访奸细。
而邸报最后两页，通常是最新的院本或杂剧唱词，有时候两页装不下，就得分几期连载。
这些院本、杂剧，大都是益都枢密院那边官方推广的内容，唱词的宣传性很强。
对这些内容，郭宁肯定不会在意。他看邸报，主要看得就是军政动向，另外还有南朝宋国几类大宗物资的价格波动。
大金相比于南朝宋国，一向都是穷鬼，郭宁的周政权即将取代大金，短期内也未必就能发家致富，反倒是因为贸易带来的好处，使得定海军的经济隐约依赖宋国。
至于宋国的经济，老实说，宋国的官吏们好像不太在乎，倒是定海军一边做生意，一边还要顾着宋国境内的物价波动，免得民怨沸腾，引起宋国中枢的过激反应。
所以才有了这样针对南朝的内容，但如果仔细想想，这份邸报里，关于南朝的军政经济、关于临安城里的花边新闻，是不是太多了点？
郭宁忽然“咦”了一声，把簿册转回封面，再度翻看。
盘膝坐在侧面的耶律楚材微笑道：“国公看出什么了？”
郭宁把邸报翻得哗哗作响，看看字体，又看看纸质：“前头几页，讲述的北方政令和讯息，都是一个月前的内容。最后两页的杂剧，我也看过。偏是当间这几页，讲述南方物资价格和临安琐事的内容……是十天前的，还有七八天前的消息？这……这是个假的邸报？”
“一个月前，扬州那边的富商集结人脉，制作了便于他们生意往来的邸报，为了便于在我方境内出售发行，所以偷偷摸摸地照抄了我们的邸报格式和内容，就只在其间，安插了大量便于他们生意往来的内容。这一份，便是录事司重整驿路的时候，从归德府的驿站里收缴来的，前日里刚铺货，每本定价七十文，卖一本，驿卒得五文钱。”
“哈哈，哈哈……”
郭宁饶有兴致地再次翻看两眼：“此等鱼目混珠的法子，倒亏奸商们想得出来。须得遣人通报各处驿站严禁发卖，除非他们换个名头，再给录事司交一笔管理费！”
郭宁低头再看看，哗啦啦翻了两页，注意到其中一行。
定神看去，原来是讲宋国一名官员名叫宣缯的，今日出发去往扬州，任务是代表皇帝，向病死在淮东经略任上的应纯之致祭，另外也慰问驻在扬州的忠义军一部。
应纯之是怎么死的，郭宁远在千里之外，却很清楚。此人年初时煽动中都暴乱，几乎吓到了郭宁的妻子，还差点要了汪世显的命，其余相关的死伤，更是惨重。郭宁早就递过话去，不能让他活。
对于淮东局面来说，应纯之的死活根本无足轻重。但是宋国朝廷对这么一个封疆大吏被杀死，居然能捂着眼睛强行不认，那证明杨妙真在淮东真正站稳脚跟了。
就算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在乱世挣扎很久，也会变得坚韧，何况杨妙真不是寻常的女人。她在淮南隐忍了许久，几乎很少得到大宋朝廷的重视，只将之当作南逃难民中的寻常一股。
朝廷想要重视起红袄军余部，培植的也是杨妙真的对头杨友，而杨友又总想着统合忠义军楚州、真州两支。
某个时候，杨妙真所部会被逼到反抗；而一旦反抗，忠义军的武力就会和贾涉挟裹众多私商的财力一拍即合，形成就连宋国朝廷也不得不顾忌的力量。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看起来大宋疆域内一如往常，其实淮东这一大片地方，即将变色了。
对于定海军来说，这就代表了大宋在政治、军事上的持续削弱，却又不影响南北两家的关系，更不影响商业往来，实在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即将新生的大周，太需要一个富庶又虚弱的邻居了。
耶律楚材侧身过来，看了看那短短几句文字，有些感慨：“逃亡宋境的红袄军旧部，眼光到底是短浅了些。他们这一拨人，是想做大宋境内的藩镇吧？可惜，就连那杨妙真，也没有看清……”
郭宁轻咳了几声，正色答道：“所谓，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仅凭一人心意，而与千万人心违逆，那是独夫，不是统帅。要做几万人的首领，就得顺应人心的大潮，而顺应人心，自然天地同力。”
耶律楚材想了想，微微颔首：“国公说的是。”
此时外头忽然有密集的脚步声响，耶律楚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郭宁也跟着起身。
他踮脚向院墙外头看看，右手不经意地搭在腰间刀柄：“谁在外头？是下一队的兵将提前行军至此？倪一这厮偷懒了，也不先来报我。”
“倪一就在外头，有事刚忙完。”耶律楚材答道。
他的神情很郑重，又忽然显出了忍不住的喜悦：“国公，你知道咱们身处的驿站，叫什么名字么？”
“那怎会不知，此地名为陈桥镇，这驿站名为陈桥驿。”

第八百三十五章 黄袍（中）
一言既出，耶律楚材笑而不语。
郭宁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大槐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呐喊。郭宁和耶律楚材并肩站着，觉有清风，拂面微凉。
院落四角各有数名顶盔掼甲的精锐武士肃立，任凭汗水流淌，仿佛雕像般一动不动。
驿站本身有些年头了，因为曾经被改做道教的威灵观，正堂后头有座高塔。高塔上，负责巡视眺望的弓箭手，这会儿都凑过来俯视前院。
郭宁抬手指了指他们，正对着郭宁视线的一名弓箭手约莫心里有鬼，吓得往后连退两步。他的后背撞在砖石的塔身上，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咚的一闷声。
这弓箭手躲在阑干后，再也不敢露头，其余各层的弓箭手慌忙一哄而散，继续摆出眺望远方，严肃执勤的模样。
只有靠驿站内院的墙后，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明摆着，那些人都想着动作轻快，但人数实在太多，而且也不像做过事前演练，难免纷乱。
耶律楚材想要说什么，郭宁抬手止住了他，侧耳倾听。
他耳聪目明，立刻便听得墙后有人悉悉索索地道：
“排队！把队伍排整齐！待会儿一拥而入像什么样子！”有人话声低微，中气不足，那是汪世显。
“这种场合，不是一拥而入才显得热诚吗？你看，我连酒都准备好了！大喜事就要欢腾，要喝酒庆祝呀！”这么说话的，是整日里贵公子作派，却一向很得郭宁喜欢的高歆。
“低声点！晋卿先生说了要列队，高歆你站后排去，哟，快去把刘元帅请上来！其他人别挤了，晋卿先生还在里头向国公解释呢，安静！安静！”
“我哪里是元帅了，莫要乱讲……”一个劲谦虚的，是刘二祖。
“正是！都别闹了，这是正经时候，说不定要上史书的！万一办得不好，惹怒了国公，一个个全都军法处置！”
在这时候还一本正经的，是韩煊和郭仲元。
“扯！这种事情，郭六郎乐都快乐死了吧！怎么会怒？他真要拿出军法砸下来，有我中都李二顶着，看他哪来的面皮！”
任何时候都不正经，每句话都在作死的，也只有李霆了。
按说他早就该抵达河北，一来安抚家中有将士死伤的军户，二来调度远征秦陇的兵马。也不知他是压根没回去呢，还是早早地兜转回来。
他这一说，又有好几个总领、提控、都将起哄，连带着院墙另一边的文官队伍也有人窃笑。
“住嘴！住嘴！这是大场面，尔等休要把出地痞嘴脸！”
最后骆和尚嗡嗡地道，外间瞬时都安静下来。
“稍嫌早了点。”
郭宁侧耳听着众人言语，不禁苦笑：
“当日我在山东曾告诉大伙儿，要高筑墙，广积粮，那六个字后头，还有一句唤作缓称王。这才隔了几年？大家这么着急的么？待我回到中都，勒令女真皇帝让位，而于万众瞩目之下登台受禅，不是更加妥当么？”
他在槐树下背着手走了两圈，摸了摸槐树苍遒枝干，又道：“前阵子梁询谊致书与我，备述从周国公到周王，赐九锡，再受命为皇帝的步骤，我看倒也有条不紊。”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对了，胥鼎应该也是这个意思，我本以为，晋卿先生的想法会和他们一样。”
耶律楚材不与郭宁对视，转而微微俯首。
郭宁的势力扩张如此之快，相当程度上，便是因为他大量吸收了金国的文官体系，大肆收纳了可用之人，填充在定海军的枝干上。如果在中都城里按部就班地走一趟，必定免不了许多和前朝旧臣的协调，也难免有些利益要分割让渡，甚至对前朝完颜氏皇族的待遇，也相对有所保障。
这些前朝旧臣的代言人，少不了胥鼎和耶律楚材两个。
不过，为前朝旧臣代言的职能，是胥鼎立足新朝的倚仗，于耶律楚材却非如此。他在金国不过是个未出仕的书生，威望和部属，都是在定海军中一点点攒起来的。
中都政变之后，郭宁隐约透露，不希望耶律楚材太过靠拢中都群臣，耶律楚材立刻就遵循无误。
所以现在，他也就非常丝滑地恢复了定海军旧部的代言人身份。这才能够代表了这支从河北到山东，再席卷半个天下的庞大武力，催促郭宁。
有时候耶律楚材真不明白，一个从草莽间崛起的溃兵，怎么会有这样敏锐的政治眼光，怎么会如此清晰地辨别朝堂上的力量起伏权衡？
或许真的是得自天授吧。
天降之人，就应该赶紧到他该在的位置上去，水到渠成，不必再等。
心里想着，耶律楚材恭敬答道：“时势如此，顺水推舟罢了。不瞒周国公，去中都固然稳妥，却也有不合适的地方。”
“怎么就不合适了？你讲讲其中的道理。”
“国公，你是百战而得中原的汉儿，不是靠欺辱孤儿寡母起家的权贵。国公决生死于疆场之上，夺权柄于群雄之手；数载以来，战胜攻取，治国安邦，遂能平息鼎沸，得亿兆军民之心。如今将登大宝，绝不是靠着女真完颜氏的赐予或让渡，而是天下无数黎民百姓、数十万大军将士人心所向。”
“这道理很好，但是，还是快了点。”
郭宁坚持道：“这种事情，按说怎么都得摆摆样子。我们对东北和边疆各地诸族诸部，偶尔还得打着女真人的旗号呢。三辞三让的步骤少了，对外的风声还没有放足……众多地方酋长、镇将会不会觉得有点突兀？会不会生出异心？”
耶律楚材微笑：“该有的，自然都会安排好，我这阵子也不是白忙的。若真有人起了异心，那是自取其死，正好便于我们把杂质剔除出新朝之外。”
“这……”
“国公，莫要忘了你方才自家的言语。顺应人心，自然天地同力。”
“嘿！”
郭宁站在槐树下做了几下深呼吸，又想了想。
这件事确实是水到渠成。部下们最近一直在私下串联，并没当真瞒他，他也早就看在眼里。此时此刻，郭宁有很多心里话想讲，有很多感慨想要抒发，不过不必了。
郭宁拍了拍槐树，挺直腰杆。
他按着腰间金刀的刀柄，沉声道：“你们找的好地方。我听说，当年宋国的太祖皇帝赵匡胤，就是在这里被簇拥着披上黄袍，成就帝王之业。”
耶律楚材躬身：“正是。”
“那么，我的黄袍呢？应该准备好了吧？赶紧拿上来，别磨磨蹭蹭让我等了！”
耶律楚材大喜，连忙挥动手臂示意。
下个瞬间，驿站的中门被轰然推开。不下数十名重将、重臣全无队列地猛冲进来。每个人都面露狂喜神色，大声喊着：“周国公做天子！”

第八百三十六章 黄袍（下）
院落并不大，那么多人一下子涌进来，立刻把郭宁身边围得满满当当。
耶律楚材自重身份，不愿意随大流闹腾，他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已经满头热汗，袍角都被踩破了。
回头再看人堆深处，压根就找不到郭宁的身影，也不知是谁举着一件黄袍晃悠，好多人哈哈笑着连声催促：“国公，快穿上穿上！”
又有人不断地纠正同伴：“该叫万岁！叫陛下！叫大周皇帝！”
耶律楚材是正经的儒生，精通典籍，就算是将士们人心所向，非得在陈桥驿搞出一出黄袍加身，他也事前规划了挺庄严肃穆的流程。结果事到临头，成了这般模样。
他捂着额头，忍不住摇头，又忍不住自嘲：归根到底是我想多了，军人建立的政权风气，难免显得刚健质朴些。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
对于一个政权来说，名正言顺是长期稳定统制的前提。莫说这点小小纷乱，便是闹得再过分，这样一场也是很有必要的。
此前数载，郭宁在战场上的选择固然激进异常，但在政治上的举措，其实非常稳健。他从不曾逼迫大金朝廷要如何如何，他的官职提升和定海军的势力膨胀，都是为大金力挽狂澜以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朝廷内部固然忌惮这个军人集团，大金治下千千万万头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却没有这样的见识。
在无数平民看来，郭宁是一位军功赫赫的大帅，理所应当地一路升官，做到了国公；他同时也是一位大金的忠臣，而且还颇具传奇色彩。
民心既然不以为异，许多反弹就被避免。郭宁这一路，就大致平稳地接手大金朝廷退让出的威望和权柄，从容不迫地消化所获得的一切，然后再一步步地持续扩张自身的力量。
待到摧枯拉朽地平定了开封朝廷，即将席卷大金的全部疆域，定海军的力量已经庞大到完全填充了大金旧有的框架。大金朝廷的体制已经成了内里空空如也的茧壳。
此时定海军破茧而出，宣告大周崛起，天下百姓们自然欢呼拥戴。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上头管事的人压根没有换，只不过旗帜变色罢了。
可是，对破茧而出的方式，军队和定海军核心圈子里的部属们，想法却比郭宁要激进的多。
因为新朝建立，是他们这些人浴血奋战的结果。到了将要摘取果实的时候，他们必须用一个鲜明的举措告诉所有人，新建立的大周政权，是以武人为核心的政权，由此才能确保武人们获得最多的果实。
当然，武人粗疏，这个道理在他们脑海中，多半是个模模糊糊的概念，未必人人想得清楚。
但他们都不愿意看着郭宁回到中都，然后平流进取，在朝堂上穿着华丽服饰唱做念打，坐致帝王。
那对郭宁而言，仿佛抹杀了马上得天下的威风；对将士们而言，更削弱了他们追随郭宁浴血奋战才得来的，那种情感上的密切联系。
他们希望郭宁趁着战场胜利的势头上位，希望郭宁在老兄弟老伙伴的簇拥下上位。
不必再等了，周国公就在开封登基做天子。
等到大周皇帝率军折返中都，让那个女真人的傀儡皇帝出城，磕头迎接！
这样的念头是如此强烈，就算耶律楚材都只能顺水推舟，而中都那边的右丞相胥鼎，大概会有些尴尬，需要赶紧忙一阵了。
不过，郭宁对此并不反感。
哪怕这个场面乱哄哄，将士们对自家统帅的感情却是真挚的；正如郭宁对将士们的感情也一样真挚。
以后郭宁总得称孤道寡，但这会儿，他乐于用这样的场面，让大家高兴一下。
说到底，他自己也出身草莽，何必硬凑合那些大人物编排出的规矩，给自己披上一副文绉绉的外衣呢？
有些东西就算必要，可以事后涂脂抹粉，郭宁自己却不会甘受限制。大周踏着大金的尸骨崛起，某种程度上是大金的继承者，但同样不受大金乃至任何一种旧规矩的限制。
当年赵匡胤在这里被武人们簇拥着黄袍加身，随即就来了个杯酒释兵权，他的子子孙孙也始终与士大夫们合谋，不遗余力地打压武人。宋室这么做，自然有宋室的道理，但郭宁绝不会如此，他要的政权，更不允许有如此的风气。
郭宁的大周政权，以军队为骨干，以数十万军户和上百万的荫户为基盘，以官营或私营的贸易为钱财所出。他们在武力和财力两个方面，几乎可以与大金遗存的官僚体系鼎足而三，各有其不可取代的作用。
所以郭宁也确实不介意眼前的纷乱场景。
他从人群中远远地看了眼抚须微笑的耶律楚材，伸手招了招，结果耶律楚材没看到。但郭宁知道无论此时情形如何，在这位文臣之首的掌控下，最终释放到外界的消息，一定庄严肃穆、荡气回肠，而且还非常合乎仪礼。
想必天下之人看到了，都要啧啧称赞说，此举蕴含深意，足能彰显大周朝的开国气象，充满了天命所钟的神圣感吧！
下个瞬间，郭宁的肩膀上披着黄袍，被好几名部下簇拥着上了马。较外圈的文臣们全都跪了下来，一丝不苟地叩首，而大部分武将们依旧兴高采烈地喊着：“周国公做天子！大周皇帝万岁！哈哈哈！”
这些人真是太没规矩了。
没办法，就在数年前，大周朝的元从重将们，有的曾是逃兵，有的曾是土匪，有的曾是盐贩，有的曾是水贼。当时谁能想到草台班子凑起来，竟成了钢筋铁骨？当时谁能想到，那么多人战死沙场，唯独他们活了下来，还能分享开国的荣耀呢？
郭宁看着他们神采飞扬的脸，忍不住笑。一边笑着，他一边和凑在跟前的人说话。
“李二郎你闪开，你他娘的很忠心，我知道！你把口水喷到黄袍上啦！慧锋大师，劳烦你把他拽开！哎呦，当心，这厮烧伤未愈，别碰到他的伤口……”
院落里的呼喊声传到了外界，倪一整个人都燥热了，头顶上冒着蒸汽。他格外紧张地来去奔走，勒令侍卫们不得躁动，务必严守岗位。
驿站以外，赵决不知何时带了数以万计的大队人马，驻足于陈桥镇外围。
军阵高处，有个巨大的热气球飘着，热气球上的将士率先手舞足蹈，向下方示意，随即驿站里的呼喊声传来。
将士们原本不明白赵决忽然调度人马，所为何事。直到这会儿呼声入耳，人人躁动，然后全都看着赵决。
赵决微微颔首。
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郭宁虽然大力兴办军校，但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学校教育并不能覆盖到基层士卒。大部分士卒们连字都不识几个，未必懂得改朝换代的意义。但他们喊了几嗓子之后，就明白了周国公做天子对他们的意义。
周国公做天子了，大金国不复存在了。
从今以后，周国公郭宁便是大周的皇帝，是中原、河北、东北、秦陇的广袤土地上最有权力的人。那么，周国公已经赐给大家的田地和荫户，周国公答应的，那些从海上贸易里分得的红利，就铁板钉钉，可以放心地传家！
所有的好处，再也没人能夺走啦！再也不会被朝廷强迫着，饿着肚子打仗啦！
这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事么？
想到这一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为了大周和大周的皇帝欢呼，也为了自家的前途和妻子儿女的一口安稳饭而欢呼。军阵中的喧闹声越来越响，仿佛惊雷滚滚，直冲云霄。
陈桥镇以南的道路上，完颜斜烈和移剌蒲阿都听到了欢呼声。
他们带领的，是开封城下的女真降兵及其家眷，按照郭宁的命令，这些人都会被分散安置，填充进定海军的军户、荫户体系。陈桥驿的欢呼声落在女真人耳里，格外地让人不舒坦，却又无可奈何。
没人下令，所有人都放缓了脚步，希望在欢呼过去以后，再慢慢抵达陈桥驿。
队列里有人低声抽泣，更多人全然麻木。

第八百三十七章 海难（上）
南朝宋国的嘉定十年秋。
泉州以东的大洋深处，流求岛附近。
一艘五百料的大福船下了半帆，顺着水势风向，在海面上缓缓打着圈。
从船只所在的位置到陆地，距离大概两百步。往远处看，山峦郁郁葱葱，饶是秋天，树木依然十分旺盛茂密，想是和地气和暖有关。
山林下方紧贴海湾的地方，有座破旧不堪的棚屋。棚屋后面的围栏处处倒伏，仿佛有人影在围栏后晃动，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人，却有轻微而尖锐的“嗖嗖”声，压过海浪起伏的声音。
船上引颈眺望的水手们听到这声音，都面露忧色。
有人颤声道：“这趟如果折了船头的性命，那可太亏了。”
旁边一人语带焦躁：“多亏他警醒，否则船只泊入港里，大家伙儿逃都没处逃！”
又有人安慰同伴：“陈郎中就在小船上，他是能救命的人！王船头死不了！”
此时有一艘小舟正在波涛间起伏前行，缓缓离开港口。正逢涨潮，岸边又多礁石，海浪拍打礁石，发出轰鸣。嗖嗖的尖利声被涛声压倒，听不见了，众人只看着船尾两人举着藤牌，像是在抵挡什么，而船身两侧，各有两人在拼命划船。
过了好一会儿，小舟靠近海船的船舷，两厢撞得砰砰大响。
海船上的水手们早就放了绳梯下去，还有数人等不及，干脆攀着挂在船舷上的渔网，直接下到海面，探出粗壮的手臂帮忙控制小船。
水手嚷道：“怎么样？咱们船头没事吧？”
船上无人应答，就连负责划船的四人也只顾压住桨，转头注目小船里面。
小船的船底躺着一人，蹲着一人。
躺着的人是船上众水手很关心的船头王二百。此时他面色灰白，牙关紧咬，大腿上扎了一支短矛。这短矛扎得不深，但却带毒，以至于伤口淌出的鲜血隐约发黑。
蹲着的人显然便是陈郎中了。他全神贯注地持一小刀，在伤口边缘剜开皮肉。虽说小船在海浪中颠簸异常，他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药膏备好了么？”陈郎中问道。
一名助手模样的年轻人叫道：“好了！”
陈郎中收起小刀，左手抓住短矛往外猛地一拔。
王二百闷哼一声，短矛已经连带着新鲜切除的腿肉一起离体，伤口处鲜血咕嘟嘟冒了两下，又被一块带着强烈蜂蜜香气的药膏封住。再下个瞬间，陈郎中取出白布，把整条大腿牢牢裹紧。
“好了！”他起身叫道：“我们上船去！”
正说话间，一个大浪打来，他脚步踉跄，差点落水，满头满脸都被海水浇过了。好在几名攀着渔网的水手反应很快，扑过来抓住了他，将他带到绳梯旁。
陈郎中一边扶着绳梯往上爬，一边叫道：“艾叶水煎好了没有？伤口不能泡水，还得清理，绷带也要换！”
海船的船舷旁，数十名船员嘴里没口子地答应，全都探手来接应他们。还有数人站在桅杆的横桁上，继续眺望岸边情形。
这会儿他们看清了，不下数百名赤身裸体、浑身黝黑的男女，正围着棚屋乱跳乱转，望之黑压压一片，恍若群魔乱舞。也有人拿着淬毒的短矛，向海上大船挥舞。
一名水手冷笑几声：“海浪这么大，总不见得这些番人还能挎着木板，渡海来追？”
在他正下方的另一名水手正往身上披挂甲胄，沉声应道：“番人不知死活，和疯子没什么两样。百来步的海面，天晓得能不能阻住他们……开船之前，咱们小心点好。”
两人言语的同时，王二百也被搬上了福船，随即船只升帆启航，远离了海岸，把如癫似狂的生番甩开了。那艘小船一时来不及提上来，只拿根绳索拴着，荡在后头。
陆续上船的水手们将王二百安置在船头的吊床上，又有人端一盆烧热的艾叶水过来，帮着陈郎中再次清创。
随船的客商从底层舱口冒头出来探查，正看到陈郎中一整套清创止血的动作又快又准，王二百才呲了两回牙，大腿又被包裹上了。
几名客商张大了嘴，愣了会儿才道：“王船头真好运气，陈郎中不是普通船医，是神医啊。”
有水手从横桁下来，闻听笑道：“陈郎中当然是神医。你们到抚州临川打听打听，陈氏的外科、伤科、解毒之法赫赫有名！”
一名客商有些见识，连忙问道：“他是临川陈氏的郎中？陈氏嫡传？”
“正是！”
“看年纪、相貌，莫非他就是陈良甫？”
水手得意点头。
原来抚州临川陈氏是有名的医学世家，那陈良甫乃是本代的佼佼者，据说年仅十四岁就药到病除，这样的名医随船，水手们都觉有面子。
那客商咂了咂嘴，忍不住又问：“却不曾想这样的名医，会跟船做个船医？贵方莫非联络了很多郎中么，咳咳，不知中人是哪位？我们几个回到庆元府以后，想凑钱买船，到时候也得请中人出面，介绍一位郎中。”
自古以来，出海最是凶险，时人有诗云：“大商航海蹈万死”。哪怕人多势众，还坐着大船，也难免遇见倒霉事，动辄身死船沉。
便如这艘属于上海行的福船，本来从广州随着船队北上，一路顺风顺水，结果船队的纲首瞎了眼，看错了针路，三艘船一头扎进黑水沟，花了足足五天，才挣扎着飘到琉球岛上一个荒僻的私港。
船队人多，纲首担心食物储备不足，带着另两艘船，缘港口内部一条河流上行猎鹿。负责留守的王二百等人，却正正地撞上生番攻打港口。两边短促交手，港口全遭摧毁，王二百掩护同伴们登舟，自家腿中毒矛。
但凡运气稍好些，也不至于一连串地倒霉。可是船上有这么一位厉害郎中，那等于缓急时候多了条命，眼看着他妙手回春，王二百呼吸平稳，死不了！
见客商羡慕，水手道：
“陈郎中这样的良医可不是轻易聘到的。他跟船，主要是为了南下广州，检视当年度的药材，顺便治病罢了。至于寻常的船医么……你们到了庆元府以后，去拜见我家周大官人，说不定能替你们牵线。”
“好，好。”客商笑眯眯的道：“咱们就说寻常船医，一个月聘金多少？”
“每月总要五十贯文吧！”
客商吃了一惊：“铜钱还是会子？”
“当然是铜钱！”
五十贯文可不是小钱。就算往来广州和庆元府，航程不远，加上采办货物的时间三四个月，在郎中身上也得花两百贯以上，还不算药物的开销。若非独占一艘大船货物，进出货款多至十万贯，利润超过货款三成的大海商，当真不舍得供养。
这几个客商都是跑单帮的，走一趟广州图三五百贯利润。以他们的积蓄，便是买船，也买不起大船，更供不起一位船医。
“都说海面上的商行，最数贵行手面阔绰，真是名不虚传。”客商啧啧赞叹，眼中满是遗憾。
陈郎中在船尾有个自己的舱房，他去休息了。
舱口侧上方的吊床上，王二百忽然睁眼。
他脸色还是惨白，显得早年在牢城营里留下的金印愈发明显。他的眼神依旧直愣愣的，有点吓人。
摸了摸包扎厚重的大腿，只觉伤处一阵阵抽搐，痛得厉害。王二百咬牙切齿：“我少了老大一块肉呢！连瘦带肥的一斤肉，切做臊子炒熟了，能下三碗饭。”
这位年轻的船头性子一向古怪，无论想事情的角度，还是说话的方式，都和普通人不同。
边上水手见怪不怪，只小心翼翼地道：“船头，这事可不能怪陈郎中。那些生番的短矛带有剧毒，若不赶紧割去这一圈肉，你方才就死透了。”
“我知道！”
王二百想了想，又道：“这趟行船太过倒霉，不对劲，好像有人在坑咱们。”
“谁？谁在坑咱们？！”聚集在他身边的梢工、部领、碇手数人全都跳了起来。
王二百却没理会他们的问题。
他愣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最后环顾众人。
“各位，我死了。”

第八百三十八章 海难（中）
“什么？”
水手们吃了一惊。
这些水手里头，有定海军里退役的老卒，还有王二百起家以后，回海州完犊村招募的乡民。乡民们彼此沾亲带故，某位年长的，甚至是王二百的长辈。
当下这位长辈道：“贤侄，你还活着呢！莫非是余毒发了，说胡话？”
他伸手摸摸王二百的额头：“不烫啊？”
王二百从旁人手里拿过一柄短刀，揣在怀里：“我想过了，船队的针路有问题，过黑水沟的航线有问题，会停泊在此处私港有问题，正好碰上生番，也有问题！这都是算好了的！咱们是被故意引到此地的！有人要我死，说不定，也要咱们这船人都死！”
他蜷缩在吊床上，两眼骨碌碌转了几圈：“所以，我先死一死。你们停船哭几嗓子，最好在船板上闹腾一下，相吵相骂，摆出意见不一的模样。”
“然后呢？”部下们问。
“既然这些人有图谋，就一定留了人手在河口，偷偷监视我们的动向，你们就等着看吧，一会儿哪艘船从浊溪转出来追赶，就是哪艘船上的人图谋不轨……他们以为我死了，定然假惺惺地上船探问，趁机控制全船。你们做好准备，等他们上船，全都宰了！”
生番短矛上附着的毒性非同小可，就算船医处置及时，王二百仍觉一阵阵地头晕恶心。他打起精神说了这一通，整个人都虚弱了，只得勉强摆手：“你们自己去准备，赶紧！”
海上杀人越货的事情从来不少，水手们也早都见过血，并无一人提出要顺风逃亡，或者类似的建议。当下人人狞笑：“就这么干！”
“去吧！”
眨眼间，福船上众人就准备起来。
去年春天的时候，北方的周国公，也就是如今的大周皇帝郭宁，和南朝宋国的右丞相史弥远暗中携手，组建了一个海上商行。随着商行的成立，原本主要方向是南洋诸国诸岛的宋国海贸，与北方的大周和高丽两国贯通成了一个整体，无论贸易量还是利润，都翻着倍地增长。
南方的高官豪商大赚特赚不提，北方原有的三百多艘通州样海船更是完全不敷应用，更不消说，那些船大都从海陵王年间用到现在，快六十岁了。
为了维持上海行内部的南北平衡，大周一方面在天津府和复州、登州分设船政院，以重金聘请南朝的船匠，恢复造船业；另一方面，则由周客山通过庆元府的巨商章恺，在福建订购了两批共计四十艘海船。
眼下众人开动的，便是两批海船中的一艘。
这两批福船都是四百料规制，放在南朝，实在全不起眼。
绍兴末年，浙东安抚司最后一次增添主力军舰，便以六十道空名告身为经费，建造了四十艘战舰，每艘以官料一千料为规格。四十艘千料战舰上头，还有规格更大的二千料、五千料战船，至今仍在海上横行。
虽经开禧北伐时的剧烈损耗，各地均称武备空虚、军政废坏，大宋沿海制置司直辖的大小船只依然保持在千艘以上。
而宋国民间保有的船只，更是数量庞大，无法计数。两年前章恺家道中落，自称穷困潦倒，尚有一艘千料海船作为海上奔走的依仗。民料一千料，换算成官料便是五百料，比王二百身处的这艘大出一圈。
但这批新船较之于北方海军的通州样海船，可强出太多了。无论载重、速度、坚固、抗风涛性能的比较，都能让北方的海军、海商瞠目结舌，五体投地拜服。
此时定海军放在商行里的船舶人手，正一点点剥离旧人的影响，而多用根正苗红的、定海军自家培养的新人。比如王二百的上司赵斌，现在正协助筹备渤海制置司下属海军，而王二百则成了大海船的船头。
王二百一行人接手这艘福船以后，是第二回跑广州线。因为船员在牵星术、水深探测之法和诸多针路的熟悉程度上，还远远不如南方的水手们，而福建和流求之间的黑水沟又是出了名的潮流汹涌，所以上头安排他们全程跟随两艘走惯了海路的福船。
谁能想到，他们偏偏撞过了黑水沟，还陷入了某个陷阱呢？
“船头，你说的一点没差，峡湾里真有人打出烟火讯号！”
“看到了，是王子清的船！他们一直就在浊溪口里等着呢，果然冲出来了！弟兄们别露行迹，该闹腾的继续闹着！”
“他们靠过来了，正发信号让我们停船呢！”
王二百扬声道：“按咱们说好的办，让他们登船！”
说完，他把整个身体崩得僵直，除了胸口除微弱的起伏，再也不动一下。
王子清是泉州有力的纲首和私商，在福州和兴化军交接处近海的南啸山，南匿寨等处都有据点，素有凶蛮的名头。很多人都知道，他同时也是个厉害的海寇，曾在漳州、泉州等地上岸放火杀人。
去年冬天，史弥远丞相的亲信胡榘南下，出任福州知府，颇下工夫招揽海上之人。王子清走通胡榘的路子，得了个正九品保义郎的头衔，以小使臣的身份在上海行里奔走。
要说他在海上历练出的一身本事，当真没得说，伺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北至登莱，南抵千里石塘，没人不夸赞他的。
此时两船靠近，俱都下了半帆，隔着数丈并肩航行。
王子清的船，是一艘足尺寸的八百料船。船上常驻的水手有六十多人。他留了副手在自家船上，挑出十余名剽悍部下手持刀剑，分乘两艘小船，划过海面；再攀援绳梯，踏上船板。
略一扫视，他便看到了在吊床上挺尸的王二百。凝神再看，这王二百脸色灰败，可不就是死了么？
王子清心头大喜，脸上却露出悲痛神色：“贤侄！贤侄这是怎么了？”
他跃下船舷，往船头的吊床急走几步，想要再确认下这厮的死活。只差两三步，一个水手忽然阻挡在前，语气冷硬地道：“咱们正要收殓船头的尸体，不方便外人打扰！”
“我怎么是外人？他姓王，我也姓王，我是他叔！”王子清嘿嘿冷笑两声，探出粗壮多毛的手臂，想强行拨开那水手，探一探鼻息。
手臂探到半途，他闻到船上一股极微弱的气味，混合在海风的腥气里头，那分明是流求生番惯用的蛇毒，还有强烈的血腥气！
王二百这小子，果然中了毒矛，那毒矛何等厉害，他死定了！
这趟活儿，过程有点复杂。那些生番都是蠢的，摆出了这么大的架势，却没能当场完事。好在王二百终究逃不过这一劫，我办事妥帖，定能让上头满意。此时乘机拿下这艘船，自家的钱袋子也有好处，哈哈！
想到这里，王子清的心情不错。他手上卸去几分力气，羞辱地拍打着水手的面颊，让这水手踉跄退开。
眼前没了阻碍，他反而不急着去看王二百的尸体，转而回身，冲着船板上犹自闹腾的其他水手大喊：“都别闹了！说说，吵什么？是因为船头死了，接下去不知道听谁的吗？”
众水手面面相觑，王子清再度喝道：“都不用吵！这艘船现在归我了！有什么事，我替你们做主！现在，都给我老实跪下！”
随着他的喝声，十余名部下同时拔出短刀利剑，快步迫进，锋刃只在水手们眼眉前弄影。
偏有个年约五旬、满面风霜的水手，不仅梗着脖子不肯跪伏，还亢声喊道：“这不是你的船！这船上轮不着你说话！”
王子清脸色一沉。他认得，这老头儿是北方定海军的老卒，在这艘船上隐约有几分监察的职能。他有心威吓，当即一甩下巴，从鼻子里喷了口气，示意先杀这个骨干人物。
不料，几名部下本来手持刀剑冲着老卒比划的，却忽又盯着王子清所在位置，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是干什么？怕了？不敢动手？
王子清脸色再度一沉，口中厉喝：“动手！宰了他！”
几名部下明显反应慢了，倒是脸上的表情由惊讶到惊恐。此时王子清才想到一个可能，他急步往前，却已经迟了。
他的后背一疼，然后冰冷又滚烫的触感透过后背的皮肉、骨骼，深入脏腑，再透过胸前的骨骼和皮肉。垂下眼去，只见一截雪亮刀锋从肋骨的缝隙透出。
王子清张口要骂，鲜血像喷泉一样从喉咙里涌出。他待要呼吸，血又顺着咽喉和胸腔的血管里同时灌入气管，以至于他剧烈地呛咳。他抬手想要抓住刀刃，又想撕扯自家咽喉，手却没了力气。
在他的视线里，聚集在甲板上的水手们同时暴起发难。
原来他们每个人都偷藏了刀剑，其中半数还披着甲。原来这些人个个都经历过严格的格斗训练，而且肯定上过战场。
跟随王子清上船的十余人面对倍数的水手猛烈围攻，瞬间不敌。只有零星三五人跳海逃生，其余的片刻间死得干干净净。他们流出的鲜血汇集到甲板中部凹陷处、称作官厅的一小块，成了一个血泊。
王子清目眦尽裂，但他没办法厮杀，没办法动。要不是后背这把刀支撑着他，他两腿发软，早就倒下了。
视线渐渐模糊，呼吸渐渐微弱，他听见背后有人发令：“下横帆！扳舵！”
娘的，那是王二百的声音！这个混蛋没死！
随着王二百的命令，整艘船的航行速度猛然下降。船身往一侧剧烈倾斜，向王子清的那艘千料福船猛靠过去。
两艘船的距离不过数丈，骤然靠拢以后，两船间的水流速度加快，仿佛产生了巨大的吸力，使两船接近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横向撞击那样。
王二百的部下们全都站到了这边船舷，人人大吼作势。千料大船上，仿佛也有鬼哭狼嚎。
“船头！这一撞上，咱们半边船舷都要碎啦！”有人冲着王二百喊道。
“不会，我找东西垫上。”王二百冷静地回了一句。
他毕竟大腿重伤，毒素未能尽去。方才持刀杀人，消耗体力也是极大，这会儿动作难免慢了点。好在挣了一头汗，终于赶在碰撞之前，把口鼻溢血的王子清扔过了船帮，准确无误地卡进了两船接触的那个缝隙。
下个瞬间，厚重木板变形的细微暴裂声和骨肉粉碎的闷响同时响起，两船合拢的冲击力把王子清的躯干碾得犹如薄纸，碎块纷纷入海。
王二百满意点头：“我说船舷不会碎吧！都好着呢！”

第八百三十九章 海难（下）
王二百自夸的时候，两船紧贴到了一处。
两船的载重规格相差一倍还多，再算上船舷的高度，足足比这边甲板高出三尺有余。
王子清能在泉州洋面活跃多年，手下容留了不少宋国水师的逃兵，熟悉宋国的海上厮杀之法。他们眼看自家首领被两船揉搓，血肉成了稀碎面坨入海，固然个个丧胆。可仗着居高临下，总还觉得可以挣扎一下，所以手上的动作全然不停。
只听得一阵“砰砰”乱响，那是用粗大竹竿填充火药，点火释放的突火枪射击。船上甲板浓烟腾起，那是依靠火药爆炸释放毒烟、抛洒石灰的霹雳弹被投出。
王二百部下的水手们或者纵跃，或者牵拉帆索借力，正往对面船上猛冲，当场就有三四人被反推回来，受伤砸落甲板。
有一人被突火枪打中了胸腹，札甲的正面被铁砂喷得像长满麻子的起伏人脸，巨大的冲击力使他大口吐血。
他落地的位置靠着船身后方的舱口，舱门忽然被推开，陈郎中顶着浓烟冲出来，连声喊道：“别动！别动！我能救你！”
嘴里喊着，他把伤员小心翼翼地拖进下层船舱去了。
王二百深呼吸了两下，侧耳倾听上方船舷的发出的战斗声响。虽然有海浪拍打船板的轰鸣，有船身互相挤压的吱嘎怪响，他仍然听清了，战斗集中在船只的前方，尚未波及后方。
他站起来，试着往对面船上跳跃，奈何大腿伤得很重，少了块肌肉，无论如何没法正常发力。
这难不倒王二百。他刚投入定海军的两个月里，做着赵斌的阿里喜。赵斌的左手用铁钩代替，王二百也打了个铁钩带着，以此来效法上司的威风。这会儿他从腰间取出铁钩，猛地抛掷到对面，双手扯着捆绑在铁钩上的麻绳，爬了过去。
刚踏足对面甲板，身后又攀上数人，原来是这阵子一直随船行动的客商们。
几人手里有朴刀、短剑、铁棍、火钩，丫丫叉叉乱舞。
那个先前询问船医聘金的客商满面慷慨激昂，对着王二百大声道：“王船头，要死都得死。要赢，咱们也跟着赢！”
说完这句，几人充满希望地看着王二百，等着王二百带他们冲杀。
敢于孤身往来千里海途的商贩，哪有省油的灯？十个人里，倒有八九个练过武艺，有几手争锋保命的本事。他们这批人本来躲在甲板底下，忧虑未来如何，忽然发现王二百如此凶悍，顿时动心。
富贵险中求的道理，生意人都晓得。这时候帮王二百一把，哪怕跟在他身后呐喊助威，回到庆元府以后也有说道。保不准能得到周客山周大官人的感谢，以那位大官人的手面和背景，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普通人吃上几辈子啦！
正这么想着，王二百往侧面让开身体。
他理直气壮地道：“太好了，是该你们这些吃闲饭的先上。这种时候，要死也是你们先死。”
这话真实在，也真难听。
岂止难听……这他娘的就不是人话！
早听说这位王船头脑子有贵恙，时不时张嘴就把旁人气疯气炸，原来是真的！
客商们无不大怒。
偏偏王子清的余部里头，有人回头注意到了这伙人，狂叫着挥刀杀来。客商们没奈何，各自抖擞精神施展武艺，与之斗作一团。
半个月后。
庆元府，兰山岛。
此地是上海行在南朝宋国境内的总部所在，周客山最近一年里，有半年在此盘亘，主要任务除了承接李云商谈好的商业协作，也参与商行总部的建设。
早前诸事未上正规，周客山每次抵达，都住在厉岙坊的酒楼里。但那不是长久之计，酒楼周边龙蛇混杂，眼多口杂，也不适合大周和大宋的关键人物商谈天下大事，抒发忧国忧民的情怀。
所以半年前，浙东提举章良朋想了个办法。
某日他前往兰山岛上的有名佛寺保安院顶礼进香，告诉本寺的主持说，有位极其虔信佛法的大金主，想把保安院的田产翻上两番，从原有的常住田九十八亩，山一百七十亩，扩充到田四百亩，都是良田，再加风景优美的山地十顷。
只有个小条件，就是请你们搬家。
保安院建于二百多年前，在本地极富盛名。况且远航的水手们登岸以后，少不得吃喝嫖赌和拜佛还还愿这几件大事，所以香火也旺。
主持起初不愿迁移，奈何章良朋嘴里那位大金主实在虔诚异常，不久又把开价提到了定海本岛也就是岱山岛上的良田八百亩。光这一项折算成行在会子，就是两万五千多贯。
主持当场晕了，这辈子何尝遇到过如此大注的好处？
终究是为了弘扬佛法，没奈何，只得应了，次月就带着徒子徒孙迁居。
保安院留下的寺产和建筑，随即在章良朋和周客山两人的督促下大举改建。两三个月内规模初成，果然不愧为大宋朝境内的海上财源周转中枢。
这是上海行的大事。听说改建完成，大量的商贾、牙行都派出代表携珍贵礼物前来庆贺。不料此后两个月，兰山岛的气氛竟有些森严，章良朋和周客山两位大官人都不见客。
这一日下午，保安院的二堂东侧，专门用于商议机密的偏厅里。
墙上有整幅巨大的海域图，周客山在海域图前往来走了两趟。他很快站定，面前正是流求岛上那个有浊水溪流奔腾入海的港湾。
他提起笔，在港湾外头画了个圈。
画完了圈，他转过身，随手把毛笔一扔，扔到了章良朋的脚前。
“这是两个月来的第十六起海难！”
周客山连连冷笑：“别和我说海上风涛，海上风涛究竟如何，你我都不是外行，那些吓唬人的昏话不必拿出来说。何况咱们上海行派出去的，从来都是熟手、能手，用得是大船、好船！货物该是何等安全，人员该有怎样的保障；你我两个，也都是公开拍过胸脯的！”
说到后来，他急促地喘气，几乎要破口大骂。
好不容易压抑住情绪，他折返落座，喝了两杯茶，平稳气息：
“十六起海难，沉了二十一条船；你我两家合计，五百多的纲首、船头、水手没于海上，尸骨无存；价值百万贯的物资没了！这消息是能放出去的？这样的事，我大周的皇帝陛下，你大宋的右丞相都能接受？这两位一旦怒了……别的我不敢说，这屋里一定有人要掉脑袋，要身死族灭！”
这屋里，统共就坐着周客山和章良朋两人而已。
章良朋连声苦笑：“这一起海难，我听说没沉船。”
“没错！这次没沉船，只死了些人。船队剩余的人手把船只开回了庆元府，还带回了海难的具体过程。其间发生了什么，章提举，你想听我说说么？”

第八百四十章 海寇（上）
“听总是要听的。”
章良朋想了想，又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也确实得追查。”
周客山点了点头，伸手示意相请。
“不过不能急。”章良朋端坐不动：“咱们办正事之前，贤弟且听我说几句话。”
“请讲。”
“大宋在南渡以后，与南海诸国的贸易总额，每年大约在一千六百到一千八百万贯上下浮动。与北方各地贸易总额，虽有诸多阻碍，每年不下三百万贯。近年来因为贵国鼓励贸易，我方也相应放松了许多禁榷的政策，南北两个方向的贸易额都持续递增，预计今年将达到两千五百万贯左右。”
“没错。随着中原、河北各地的秩序恢复，明年这个数字会达到三千万贯，后年继续递增。此等跨国、渡海的货物，如南海的香料，北地的骏马，运到大宋境内以后，至少有倍数之利。而新增数字的五成，都由上海行，也就是贵我两家携手瓜分。”
“粗略匡算，到年底咱们结算利润，当有三百万贯；明年是六百万贯。”
章良朋语气平静，周客山微微颔首。
今年三百万贯，明年六百万贯的巨额利润，便是上海行非得在海上离岛设立南朝宋境的主要据点，又非得日夜戒备，壁垒森严的原因。
当年金国以盐利为朝廷财政之本，立国以来长期维持的数字不过六百二十二万贯。承安四年起，朝廷提高盐价，盐利遂达一千零十七万贯。这个数字统共维持了两年，接着就是民怨沸腾，烽烟四起了。
大周践阼才一年，到处都要用钱，财政很是紧迫。偏偏梳理盐政尚需时日，听说去年的盐入还不到三百万贯。
所以周客山说大周皇帝紧紧盯着这块的收益，绝非虚言。
站在宋国的角度，这利润也一样是天文数字。
宋国和大周之间，是不是还要保留岁币，如果保留，又该怎么支付，至今还没谈出结果。主要原因是朝议对此大都反对，而史相觉得，不妨以此作为维系南北邦交的手段，有岁币在，就总有点官面上的情分。
如果转而去看当年大宋支付给大金的岁币，引得多少仁人志士泣血义愤？多少人切齿痛骂？那不过每年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折算成铜钱才一百五十万贯罢了！
也就是说，两家如果把今年上海行的收益二一添作五分掉，史相就等于把困扰大宋数十载的岁币踹进了自己和党羽们的腰包，凭此财力，在南朝官场几乎可以无往而不利。
“问题是……这些钱直接揣进咱们的荷包，不合往日规矩。”
“什么规矩，且说来听听。”
“一来，大宋官员多有托名肺腑之亲泛舟入海，以谋商贾之利的。咱们的上海行可没带着他们。二来，大宋官员在泉、广等处市舶司重征焉、强买焉、或罗织罪名罚没焉；在庆元府的市舶司动辄取七成货物低价和买，直接抽取五分之二的利润。咱们的上海行打着史相的旗号，可从不给人强买的机会。”
“咳咳，庆元府的市舶司，便是仁兄你管着。该你的份例，可从没缺过。”
章良朋断喝道：“那是另一回事！底下还有许多本来相干的人，现在吃不着了呢！”
你这狗官！你的份例里头，本就包括了底下诸多胥吏的份，否则哪里会有这许多！他们吃不着，是因为你吃太饱了！
周客山心中大骂，沉声问道：“还有么？”
“有！”
章良朋坦诚地道：“第三条，大宋边境的私港，多半都从事走私。我记得光是楚州境内，就有私港四十一处之多，并得背后强宗大吏的支持。但随着咱们南北两家直接携手，许多走私商人已经转而依附咱们，抛弃旧有的靠山。”
“还有第四条么？”
“针对海外贸易的放贷收息，也是沿海各地官员的重要收入来源，还有大批军官拿着朝廷支散衣、粮、料钱，私放军债的。但咱们这档子生意，却是北朝皇帝和南朝宰执的合股，压根没有借贷的需要，这一块的巨额利益，许多官员也别想了。”
周客山连声冷笑：“按你这说法，咱们的上海行断了大宋无数文武官员的财路，所以遭了千夫所指？”
“倒也不能说断了。旧有的财路，并不受影响。只是新增的这块，殊少外人分肥而已。但自古以来，人心不足，得陇望蜀。这一年来，谁不知道上海行作得千万贯的生意，赚得金山银海？光是流口水看着，不能吃进肚里，已经足够叫人利令智昏。”
“利令智昏，就敢连续制造海难，一次次杀人劫财？此辈是看不起大周的武威，还是看不起贵方史丞相的官威？又或者，是根本不知死活呢？”
“上海行的背景，毕竟不适合公开宣扬，不可能人尽皆知。况且，沿海各地人物有了自家势力，便觉山高皇帝远，汉与我孰大，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种人一旦利令智昏，行事根本就毫无顾忌。”
“你的意思是……”
“这一系列海难的罪魁祸首，我们可以追查，也必须尽快追查。但追查一旦开始，就必定扰动广南到浙东的各处港口，牵扯到各地的市舶、常平转运、水军、地方宗族豪强等许许多多方面，说不定，还会造成上海行掌控范围以外的利益波动，引发政局动荡。”
章良朋沉声问道：“你我二人推心置腹，无须虚言诓骗。这的的确确是桩大麻烦，贵方对此，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咱们需得抽丝剥茧，缓缓地……”
“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什么？”
“这次被袭击的我方船只折返途中，已经审问了参与劫掠的贼人。这些贼人以一个叫王子清的纲首为内应，遂能摸清我们的船行路线。至于动手之人，有福建路的大海贼赵希却、罗动天、周四六等，还有广南的巨寇诨名过海龙、滚海蛟的。”
章良朋立刻反问：“你可知，这些人背后的牵连，多到不可胜数？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些人背后，必定能牵扯到大宋朝许多军州乃至路一级的官员！”
“牵扯到不就对了？”
“怎么讲？”
“我们立即编组精干船队南下，沿着两浙路海上的私港、小寨一路痛杀过去。抓到一个头目，就查问他的后台；查出了后台，就遣人登岸将之攻杀。对上编排个名目糊弄，对下一口气杀到广南。凡是可疑之人，凡是牵连海寇之人尽数清理，海上自然太平，胆敢觊觎咱们上海行的人，也会一扫而空。”
章良朋瞪了周客山许久，重重叹气。
“贤弟，你须是读书人，怎么跟随北人时间长了，学了一副强横霸道的土匪手段？”
“这便是北方大周崛起的手段，谁敢招惹，劈面一锤！对付海贼，正是这种手段最为般配！否则还能如何？”
周客山冷笑：“难道咱们修教三年，执干戚舞，等着有苗宾服？今年三百万贯的进账，已经少了一百万贯！明年六百万贯的进账，待要出多少岔子？你我的上司见不到钱财，才是大麻烦！何况，这等货色杀掉一批，史丞相不是正好安插自己人？你把这道理给史相讲清楚了，史相怕不得乐死！”
章良朋眼珠乱转，一时不语。
过了许久，他心想，这些北人一个个都是愣头青的作派，做事情不考虑后果。偏偏这种作派，让凡事都求四平八稳的大宋难以应付。
要不，索性顺水推舟，让他们顶个缸？

第八百四十一章 海寇（中）
短时间内多次海难，损失巨大，相关的情况早就报到了天津府。周客山正因为受到了来自郭宁的沉重压力，所以才用动武来威胁章良朋。
去年九月，郭宁在开封被部下群臣簇拥登基，建国大周，定年号为隆武。在皇帝从开封回返中都的路上，正逢覆灭开封朝廷的十余万精兵猛将得胜而归，诸军前后相继，数百里络绎不绝，沿途欢呼簇拥皇帝御驾，声势震天动地。
不过，除此以外，建国定鼎的流程就很简朴，甚至称得上寒酸了。
这倒不是为了凸显武人政权的本色，皆因大周的财政并不宽裕。
拿下开封朝廷之后，大周的领地扩张了一倍以上，但收入并没有同比例增长。
开封朝廷治下，河东南北两路是早年遭蒙古军南下屠杀的重灾区。秦陇四路的土地贫瘠，上百年来都是钱财投入的无底洞。南京路虽然富庶些，终究不似当年，何况黄河泛滥造成的损失巨大，开封以东多少灾民流离失所，新朝建立，难道好意思不赈济？
女真人在此咬牙切齿地维持了两年，没办法既要军队，又要民生，最后不得不去抢劫南朝宋国，现在这难题可都转到大周朝廷手里了。
与之相比，大周在军队建设上的直接开销，其实倒还有限。
以分配土地的方式酬功，较之于赏赐钱财的支出少些，而且也能保障将士的忠诚度和战斗力。但随着战争规模不断扩大，一次战争结束后，土地赐予和调整工作千头万绪，环环相扣，依然需要持续的投入。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名士卒立功受赏，直接划拨本地的荒田赐予即可。但一整支军队人人立功受赏，再加上必要的抚恤，动辄成百上千顷的土地要分配。所以必定伴随军屯的大规模调整，有的面积扩张、有的位置调动，有的合并，有的分拆。
人都有私欲，将士也不是圣人。调整的同时有人满意，有人不满意，难免引发矛盾，不止影响耕作，更影响军队的团结。于是需要可靠的人手去复核、调查、惩处、斡旋。为此就得扩编军法部门，大量容留退役的老卒为吏员。
说到底，每一项工作都要用钱来支撑。
等到基层将士的田地拨付完了，那么多中高级文武部下的爵赏也不能拖。去年大周的封爵体系尚未完善，到改元以后，那么多人扳着手指头，把自己的功勋反复算过了，就等着在元旦大朝会上受赏。
郭宁崛起神速，无论军队还是政务体系里，都还没有生成那种盘根错节，不得不重赏拉拢的巨头人物。但也正因为他崛起神速，新朝勋臣们的家底普遍都还单薄，全都等着开国建业后的大赏赐。
总不见得将士们辛苦簇拥周国公做天子，然后自家发扬风尚，继续喝西北风度日吧。
田宅豪华与否？奴仆可够驱使？租税和采邑的规格与前朝可相似？官职的高低是否压倒了我那老对头？免除徭役的范围和年限如何？有没有封妻荫子、丹书铁券？
各种各样的内容早都被臣子们反复盘算，还有五六种真真假假的方案流传出外。有些方案大体符合定海军一向以来朴实的风格，有些方案却简直胡扯，按这思路落实下去，天下百姓立刻就遭猛兽血食，没法活了。
郭宁对此心知肚明，更清楚爵赏不能拖，也不能克扣。对此，他和耶律楚材盘了许多次账本，还拟订了两个原则。
一条唤作“尊崇武勋、功过不抵”。讲的是叙功叙赏倾向军人，参照金代九等爵制，不吝名位，却不能轻易制造出凌驾法度的权贵。
另一条更是关键，唤作“利益共享，爵股相当”，讲的是叙功叙赏以后，并不按照历朝历代的传统实封或者食户。郭宁会效法南朝商人集资海贸的路数，将上海行里归属大周所有的那部分股权拿出来，分配酬功。
大安三年时，中都城里改朝换代，新皇政变上台，大杀宗室。郭宁乘机夺取了当时无人注意，却事实上极其庞大的资源，便是女真宗室们手里掌握的船队和走私商人。
此后数年里，他不断扩张海上贸易，每年都能从这上头抽取数十万贯的巨额资财。待到南北两家并立的局面抵定，郭宁又凭着北方巨大的市场和物资产出，以己方船队和南朝宋人联合，组成了堪称巨无霸的商行。
将士们都知道，那上海行与寻常行会不同。内部周、宋两国，各有严密的组织制度，以保障每年近千万贯的生意，上百万贯的好处进账。而且今年以来南方商路通畅，船队可以直达南朝的广州，直接与传说中的南海诸国交易，利润更是翻着跟头往上走。
正常年景里，河北、中都地界一百亩田地的粮食产出，不过五六十贯，与海上的暴利全然不可同日而语。要说将士们对海上的利益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不过大家也懂，皇帝陛下自己愿意拿出海贸的收入来补贴国家财政，那是皇帝的高风亮节。但皇家的钱袋子，终究容不得外人胡乱插手，就连多想想，都是僭越。
待到郭宁放出将会向功臣分享股权的消息，自觉有资格纳入范围的军官们大都狂喜。
当然，也难免有人看重田产，觉得商业上的收益虚无缥缈，不够踏实。千载以来人之常情如此，这样的人，数量还不少。
郭宁和耶律楚材遂前后几次召集军官们答疑，讲述海上收益的具体情形。
这一日他从中都折返回天津府，召集了天津府本地的老资格军官，还有因为投靠较晚，在封爵上稍许吃亏的若干将帅。
众人拜见皇帝，自然比往日里多了繁文缛节。好在郭宁不端架子，照旧一个个底嘘寒问暖。碰见近日里有公务往来的，单独吩咐两句；碰到近日来办砸什么事的，只要不是犯了大错，也拉到议事厅一角，稍稍提点，省得他们一错再错。
待数十人坐定，郭宁让人在议事厅里挂起巨大横幅，亲自比划着一一讲述。
整个上海行的股份，是大周和大宋各占一半，利润分配也如此数。但这是政治上的分肥，倒不是单纯商业计算。实际上，两家背靠各自的地盘、船队和陆上商业渠道，除了必须得共同推进的跨国贸易，其它运作都是独立的。
此番郭宁打算把自己名下的这部分股权陆续放出。第一期针对的，便是获得新朝爵赏的文武官员，这几乎涵盖了所有都将以上的军官和职位比较关键的文臣，总计将近一千人，其中武人占九成以上。对他们放出三成的股权，便代表了当年度五十万贯以上的收益。
按照这个计划，一个普通的大周开国县男，也能每年从商行获得两百贯以上的红利，足足抵得过寻常村庄里屈指可数的大地主了。实在想要田地，拿了这些钱，自家去购买田产也是易如反掌，中都附近新开的淤田，不过一亩两三贯而已。
听到这里，果然好些军官都露出了笑容，议事厅里一时嗡嗡的人声不断。有两个彼此交情好的军官当场就商量，要到哪里买田买地，继续凑在一处做邻居，还约着最好能做儿女亲家。
两人刚说到这里，旁边史天倪打岔说，我听说老王家的儿郎甚是顽劣，文不成武不就的，老程家的女儿不妨嫁给我的弟弟史天泽。若嫌弃吾弟幼小，嫁给我做续弦也是可以的，这声岳父，我现在就能叫给你听。
这人一开口，武人们顿时哄堂大笑，有说俏皮话恭喜新婿的，有嘲笑史天倪没皮没脸的，转眼间，厅堂里愈发嗡嗡吵闹。
若两军厮杀的时候，中军这等混乱，郭宁少不得要派出执法官砍几个脑袋，以他在军中的威严，这会儿轻轻咳嗽一声，也能让将士们立刻肃然。
但他深知武人们打仗，说到底为了富贵。现在又不打仗，一大桩的富贵就在眼前，大家快活起来，何必强求规矩？某种程度上讲，这些北地武人愿意在皇帝面前说些俏皮话，也是表示亲切的办法。
当下他只微笑听着，示意李云在旁继续讲述。
李云讲的内容，其实也很关键。原来除了皇家下旨以外，商行的股权一旦分配到个人，便不得再度转让，违者严惩。除非拥有者被褫夺爵位，始终都能得到股权的红利分配。
不过，拥有股权之人死后，子孙若无荫封，股权便回归皇室。这些股权眼下由李云统辖。日后朝政梳理妥当，李云的资历又攒够了，会升任少府卿，执掌皇室财用钱谷。
李云将将说完，坐在队伍后头的赵斌出列询问道，如果拿了钱财，不买田地，转而自家买船招人，自设商行航海经商，可不可以。
李云还没问答，郭宁离了御座，揽住赵斌问道：“你这厮，不是想着养老了么？怎么忽然又抖擞起来？”
赵斌粗糙而黝黑的脸上，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
他虽然年纪大，有残疾，可凭着军功和海上劳苦，已经是开国县男了。所以去年末，他成了无数媒婆眼里的香饽饽，现在不仅有了一妻一妾，妻妾还给他带来了两个便宜儿子，三个便宜女儿，全都改姓了赵。
家人多了，光靠着田亩所出虽够花用，稍显拮据。赵斌原先去海上，是因为不适应退役后无聊的日子，但见识了海上风物以后，年纪虽老，心却愈发的不羁，想要干一番自家的事业。
当下郭宁哈哈大笑：“你要做点什么，当然是可以的，只要别掺和军用管制物资，别挖官中的墙角就行。”
赵斌连声答应。
郭宁又问：“咱们自家试造的那些海船，不提了。贵，还不好使。前阵子你的老搭档周客山，在福州订购了数十艘四百料的海船，每艘也得一千贯钱呢。你手头的积蓄，够买船么？不够的话，我可以借你。”
正说到这里，外头信使递来急信。
郭宁打开一看，皱了皱眉。
原本闹腾的武人们瞬间寂静，各人纷纷折返本位，厅堂里鸦雀无声。
郭宁站在堂中，环顾众人，忽而自失一笑：“今天我心情很好，方才向大家讲了话，许了愿，见到大家欢悦，更让我格外快活。结果当场就遭人羞辱，我这张脸，都被打肿啦。”
闻听此言，史天倪首先出列。他按剑昂首，大声说道：“请问陛下，出了什么事？我听说过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道理，谁敢羞辱陛下，便是咱们大周数十万将士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话讲完，耶律克酬巴尔出列抱拳：“俺也一样！”
李守正随即出列：“是何人胆敢无礼，还请陛下告知。我愿提刀一行，取他性命！”
郭宁叹气：“这事情说来实在羞愧，是我对不住大家伙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众将一再固请，郭宁才说出了其中缘故。
“南朝宋国广南一带的海上，忽有海盗猖獗，多次攻劫我们的船队。周客山那边统计了数字过来，两个月里少二十几条船，损失合计，大概要在两百万贯。”
北京路的附从军们，大都世代屯驻草原东部，其首领也都是这一带的豪强出身。此前石天应所部的黑军陆续跟随李霆开拓秦陇，其余各部仍然留驻本地。
这些人跟随郭宁以后，颇有乘船渡海或者长途奔袭的经历，但乍听宋国、广南、海上、海盗，依然心里一抖。抖过了，随即听到损失两百万贯，又无不骇然。有脑子活络点的，立刻又算到，两百万贯的损失，放到大周这边承担的，便是一百万贯，是今年预计红利的六成以上！
也就是说，大家乐了半天，已经想好许多去处的钱财，一下少了六成！想象中已经变成现实的田地、宅院、金珠珍玩乃至美娇娘，全飞了！这……这损失实在惨重了点！
众人大怒，一个个眼都红了。好些人喘着粗气，握紧拳头，就如草原上争食的猛兽也似，神色狰狞。
恰在这时，边上李云叹道：“这是头一年的损失，以后未必会有那么多。我们如果准备些资财，结好那些海寇，把损失压到三成，两成，总是可以的吧？”
听了这话，众人气都喘不上了。这什么意思？老爷们尸山血海里厮杀得来的好处，怎么就要给海寇？每年损失两成，三成的话，二三十载积累下去，这数字不吓人吗？
有人急怒攻心，当场就要与李云争执。
却见李云拿着那份军报，三两眼看到最后，口中道：“嗯？周客山说，他已经把海寇的底细探察清楚，想请陛下抽调数百名精锐将士暗中南下，一口气扫了海匪巢穴……正好来个黑吃黑，劫了海寇们积累的资财，以补充损失？”
听到这里，郭宁也探头去看，一边看，一边随口道：“开什么玩笑，抽调兵力去投入数千里以外的厮杀，是那么容易的？将士们怎会乐意？我怎么舍得？况且，回中都把一套调兵流程走完，怎也得十天半个月吧，时间上怎都来不及……哟！”
郭宁忽然咋舌：“他写的这些，是真的？海寇的身价这么豪富吗？”
史天倪等人以外，又有十数军将越众而出，声震屋宇：“陛下，回中都调兵太慢了，动静也大，恐怕海寇有了防备！我等愿南下一行，扫荡他们！”

第八百四十二章 海寇（下）
有关南方海寇的军报，当然不是现场收到的。
按照郭宁的期待，海上贸易现在大周重要的财源之一，将来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财源。所以负责日常管理的，不止一个庆元府的周客山。一个多月来，每次出现海难，都有专门的呈文发往北方，从不耽搁。
倒是他和李云当场的一搭一档，出于灵机一动，效果很好，果然带起了将士们的情绪，尤其是史天倪等将帅的情绪。
郭宁用人看人的法子，都从军队里来。
一百人的军队和一千人的军队狭路相逢，两厢对战，人多未必就赢，因为如何用兵才是胜利的关键。把每一名将士都安排到适合的位置上，军队才有战斗力。否则徒然人多，只是送死而已。
如今他地位高了，盘算用人渐渐多于具体的用兵，但两者的道理，还是一样的。
自古以来，一样米养百样人。郭宁最初的那批败兵伙伴们，经历和背景大致相似，每个人还贤愚不肖，各有长短，何况如今他身为一国之君，治下黎民亿兆，貔貅二十万？
针对不同背景的不同部下，做出有针对性的安排，是非常有必要的。
比如史天倪、李守正、耶律克酬巴尔等将帅，都是地方上的强宗大豪出身，也有领兵征战的才能。若天下乱局延续下去，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揭竿而起，成为掌控一地的诸侯。
但他们又全都具备相当的嗅觉，都在适当的时候投靠了郭宁。一两年下来，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有增无减，在军中的地位也不低，手里有实权。可以预见，十后，二十年后，他们不断深耕，影响力只有更大。
这样的一批人，或者一大批人的存在，郭宁作为大周皇帝，怎么应对？
如果放任不管，此等规模失控的军事贵族必为国家之患；如果效法大宋，来个杯酒释兵权，从此尊崇文教，又未免浪费了他们的军事才干。
如果凭借严刑峻法将之打压，军队里和他们情况类似的还有许多人。比如苗道润、张柔、靖安民等等，会怎么看？那几乎必然会被认为是兔死狗烹之举，会引发军队的动荡。
在武人们眼里，大周是武人们舍死忘生厮杀得来的政权，军人依靠这个政权攫取利益是天经地义的。毕竟皇帝要需要军队去卖命！毕竟那些可怕的黑鞑子，保不准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换了其它的政权，几乎没法妥善地解决问题。
但郭宁觉得自己建立的大周可以。
耶律楚材曾经赞叹说，郭宁才能天授。郭宁自己知道，才能不算什么；对人们所处世界的认知，才是天授的东西。眼界局限在大金和大宋两国范围内，和放眼看世界的状态，毕竟不一样的。
将校们兴冲冲告辞离去以后，郭宁端坐不动。
过了半晌，倪一引着史天倪回来。
史天倪恭敬行礼：“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郭宁微笑示意：“和甫，来，请坐。”
史天倪是个聪明人。
郭宁击退成吉思汗之后，降伏了曾为蒙古人厮杀攻战的诸多将帅。那么多将帅里头，史天倪在地方的实力最强，兵力最盛，名望最高。此后郭宁先用他于缙山，后用他于北京路的松山、武平、惠和等地，史天倪每到一处，都能软硬兼施，清扫不服，恢复治理。
但每次叙功的时候，其余将帅争得脸红脖子粗，史天倪却从不参与。有人因此嘲笑他说，足下年轻的时候，号称若拥百万之众，功名可唾手取也；如今一直谦退下去，恐怕到死也只有清乐军的一万人了。
史天倪闻听，非难不怒，反而额外退出些利益，又凭借自己的人缘反复劝说，去平息同僚的矛盾。
要知道，这种争功争赏的事情，最难处理。郭宁崛起的速度太快，对诸将还需优容，但军队里诸多派系各个山头犹存，郭宁一旦插手，稍有处置不慎，就可能被人认为不公，认为厚此薄彼。
史天倪能够在这上头为郭宁解忧，实在很是有能。郭宁虽不会因此封赏，却越来越重视他了。
因而就有了此刻的单独召见。
“和甫以为，南下一行，将士们可愿意？将士们会不会畏惧海上风涛？”
“陛下，别人的情形，我不敢断言。我部下有得是精锐敢死之士。其中许多人，早年都曾打家劫舍，不是那种迂头。今年以来国家无事，大家早就手痒，只恨没有为陛下效力的机会。至于海上风涛……赚钱的人不怕，总不见得惯于杀人，打劫的，反倒怕了？”
郭宁拍着史天倪的肩膀，凝视着他，沉声道：“这件事……难处不在厮杀。不可轻忽。光是寻常部下们去，我不放心。”
史天倪毫不犹豫：“那也容易，我亲自带队一行。”
“和甫亲自去，似乎过于劳烦？前阵子朝中曾有提议，调你为锦州临海军节度，北京路兵马副都总管，你这一去，恐怕军职提升，又要再议。”
“努力勤王事，怎会劳烦？能跟随陛下开国立业，何愁不得功名利禄？”
郭宁哈哈大笑。
方才他和李云一搭一档地煽动情绪，在场的众将中间并非没有聪明人，对郭宁的用意当能猜出一二。
海寇之类的事情，难道商行本身凑不出人手去解决？明摆着，郭宁是要以此为由，往南方投射力量，同时郭宁也不希望自家麾下的地头蛇们始终埋首在本地耕耘，想要他们去远方看看，长长见识。
大周初建，文武群臣都在心气极高的时候，没人觉得皇帝登基就是战争的结束。果能早日瞩目向南，倒真是个立功的好机会。换个角度而言，这也是对他们的才能，对他们在大周朝地位的一个肯定。
饶是如此，毕竟远隔苍茫大海。这些领兵将帅们现在都有爵位了，和当年的光棍作派不同，怕不得先派出三五批部下探看局面，厮杀几场，然后再亲自启程。
这就愈发显得史天倪敢于任事了。
郭宁起身取了舆图、簿册铺开：“和甫，你来看。南边宋国有艨艟万计，切割海上利益数百年了。海上又有百国豪商，财雄势大。所谓海寇，不过是在庞大势力之间争夺腐肉的牵线木偶。宋人不愿去对付这些牵线木偶，才把难题推到我们手里。现在，我要人去剿除海寇，目标却不止是海寇，我有个想法……”
两人商议了许久，次日，郭宁又回返中都去了。
初冬时分，福州。
夕阳下，蔚蓝的海面闪烁点点金光，与远方澄澈天空交相辉映，几乎连成一片。
海鸥在空中盘旋许久，终于下降高度，在一艘福船的帆顶收起翅膀。而福船不紧不慢地驶入闽江北港，从金山寺塔下缓缓经过，渐渐接近船厂门。
王二百等人诛杀了王子清以后，便火急赶回庆元府禀报。周客山留他们在海岛上休息了小半个月，然后让他们抓住最后一股信风，接一队北方人去往福州。
王二百已经是第四次到福州来了，不过，是第一次在没有南方船只带队的情况下，独自航行南下。好在水手们过去几个月没有白操练，航路也记得很熟，船只又是空载的，没有搁浅的危险。
此时他坐在船头，悠然眺望远处。背后的部领带着十几个水手爬上爬下的检查缆索，事头带了几个人，把空空如也的水桶搬上甲板。
最忙的是直库，他正跑来跑去，督促船员交出身边过于显眼的武器，统一藏到船舱底下。
福州不是南朝宋国官方允许的海贸口岸，所以港口没有市舶司的巡船。左近几个巡检司也大都识相，不敢拦阻上海行的船只。但船员自家也得谨慎些，没必要闹得面子上难堪。
船员们忙着，乘客们也陆陆续续上了甲板，眺望福州的风景。
这些乘客们自称是商贾，也作海客打扮，但浑身上下压根没点海商味道，王二百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些人普遍都身形高大强壮，半数人有点罗圈腿，那是长期骑马造成的。
他们也明显不适应甲板上的狭窄过道，动不动踢到缆绳、帆索，怎么走都局促，站到船舷边上又难免东倒西歪。
更不消说每人都带着各种精良武器了，王二百身为船头，手里是有几件好家伙的，却都不能和他们携带的武器相比。
不过没关系，周大官人打过招呼了，他们是绝对可靠的自己人。那个史大郎奉了陛下的密令南下，商行上下所有人，都得全力协助。
王二百扶着船舷站定，抬手示意：“史大郎你看，那后头，便是咱们订购这艘座船的船厂。岸边聚集黑压压一片人，是要趁着涨潮，进行新船下水、请顺风的仪式，嚯，这敲锣打鼓的人，至少有五百人！下水的是一艘真正的大船！”
王二百指示的那座船厂，是史天倪此生见过最大的。光是连接几处作塘和水闸的浮桥，就有七八座。
此时浮桥上许多人欢呼，一道水闸徐徐打开。剧烈的轰鸣声中，海水猛然灌入作塘，将一艘十足两千官料的大船骤然抬升。
此等规模的巨舟若作军船用，一艘就能装载五百名士卒，还得一百五十名船员才能操纵如意，简直便如一座海上城池。
此时海水汹涌，庞然如山的船艏起伏不停，忽而砸进海面，又被浪潮抬起。这巨舟两舷，各有一只作为装饰的巨大龙目，每一只龙目足有一人多高，涂成鲜红色，凸起在船舷以外。随着船只剧烈起伏，那龙目的眼神像是活过来一样，仿佛整艘大船也在摇头摆尾，即将破浪而飞。
史天倪盯着大船看了半晌，因为两边都在起伏的缘故，忽然想要呕吐。那是晕船了，北人初次航海，难免如此。
他已经快习惯了，比起现在还躺在舱里的几名部属，情况要好得多。其中有一名部属，南下之前是个膀大腰圆的胖子，现在却成了皮包骨头。就这还得感谢船医，否则当真要没命。
肚子里愈发翻江倒海，硬憋着难受，史天倪干脆利落地探身向外侧海面，哇哇吐了两口。
王二百瞥了眼，担心地道：“史大郎，你把自己肠子吐出来了？”
史天倪没好气地道：“这哪是我的肠子？是方才吃的海肠子！那一大盆，不是你炒出来的？忘了？”
“多问一声总是没错。万一吐出来的真是你的肠子，船医正好急救。”
陈郎中正从舱里出来，只听了肠子如何，急救如何。他吃了一惊，过来探头看看，随即向王二百翻了个白眼。

第八百四十三章 鼓山
毕竟福州是大宋的地盘，看起来港口内外纷繁芜杂，却有其内在的秩序。就在船只靠港的同时，港口各处都有视线投注。
一个寻常渔民打扮的汉子，在船只驶入闽江的时候，就一直划船吊在后头，又率先离开港口，过虎节门，经威武军门，入都督府。
所谓威武军门，沿袭自唐代，指的是唐代乾宁年间在福州设立的威武军节度使的牙门。而都督府之名，则源自五代后梁。当时以福州为本据的王审知受后梁太祖的册封，就任中书令、闽王、大都督。因为王审知在福州颇有遗爱在人，所以百姓至今仍然以此称呼这片福州最大的官衙。
当年的都督府，如今大半荒废。剩下一部分，是福州知府的衙门。衙门里有名臣蔡襄知福州时建造的日新堂、春野亭，尤以春野亭周围风景优美，号曰江潮涨新绿，山麓延朝红。
此刻在春野亭里坐着的，正是大宋丞相史弥远麾下的干将胡榘，还有经常代表史弥远处置海上贸易的宣缯。
“怎么讲？来了？”胡榘问道。
“来的便是那个北人船头王二百，他的船两个月前离港，本来装了货，说是要去海州，这会儿却折返回来……”
王二百为何能提前回来，宣缯当然晓得。他轻咳一声：“说正事！”
“船已经靠港了。船上下来数十条汉子，俱都高大雄壮，有好几人踏足地面以后晕眩踉跄。另外，看他们随行的箱笼沉重异常，很可能是武器。”
“就只一条船，载数十人？没别的船了？”
“王二百往日里船来，都跟着老手，这次许是胆大了，就只一艘船。”
“多大的船？会不会有人潜藏船舱？”
“王二百的船，就是咱们福州南台岛那边船厂所产所出，统共才四百料，货舱狭小，藏不了人。”
胡榘挥手，使之退下。
他转而看了眼宣缯，微微摇头，眼中便有了点轻蔑：“章良朋说北朝的反应必定猛烈？他又说说北朝必定会派虎狼南下？嘿嘿，数十人，带着武器又如何？”
章良朋这个浙东提举常平茶盐，兼任沿海制置使，如今肥的很。但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史弥远亲信，在史党中的身份，一向有点尴尬。
在仕途上照顾他的，本来是他的兄长章良能。章良能早年在御史中丞任上，曾和史弥远密切协作，先后逼走了史弥远的政敌卫泾和钱象祖。但史弥远归家守丧的时候，章良能又一跃而为同知枢密院事，当上了执政。若非此人不久就病死，或许会成为史弥远的政敌。
所以史弥远统合朝政之后，对章良朋名义上照顾，其实却将他从工部侍郎的位置踢到了浙东，隔绝了他参与大政的可能。谁曾想，章良朋靠着海上贸易爆发式地膨胀，现在又抖起来了？
落在胡榘眼里，章良朋只是走了狗屎运，真不值得多么看重。而胡榘自己，可是追随史浩、史弥远父子两代，那才叫跟脚深厚！
不久前，章良朋不知给史相灌了什么迷魂汤，随即宣缯持着史相的手令，火急火燎来到福州，列了一大堆事情要福州知州配合，胡榘心里就不乐意。
到福州探察与北方周国往来的富商巨贾，这是史相爷专门给我的命令。你这个过期人物来横插一杠做甚？什么，北人要来福州撒野？他们敢！
史相同意了？章良朋这厮扯了些什么？他们捞过界了你懂不懂？海上风波险，沉几条船而已，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其中有些事情，我自然会向史相交待，与你何干！
心里抱怨，胡榘却不敢当真违背史相的命令，于是他晾了宣缯几日以后，终于在春野亭置酒，打算细细分说其中缘故。
却不曾想，就在这时候，真有北人专程南下。
宣缯看到了胡榘眼色中的不耐烦。他倒也不急，只搓了搓手，慢慢抵道：“等一等。”
过了会儿，又有人在外求见，来人皆作小商贩打扮，是随同宣缯南来的四名部下。
宣缯对他们客气的很，起身迎接，殷切问道：“可看清了？来人你们认识么？”
四人跪禀道：“这些人是个生面孔，庆元府这里，从没见过他们。我等在天津、莱州、海州等地往来，也没见过此等模样的人物。不过……”
“不过什么？”
“那一行人，有大周北京路锦州、宗州一带口音，有作中都燕京口音，其首领是燕京口音的。我们听得，水手们都叫那领头的大汉史大郎。觑得机会凑近了，又听部下们多半也这么称呼，有人随口称了一句防御，立刻就被喝止。”
宣缯又盘查了几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客客气气让他们退下。
他向胡榘解释道：“这几人，是一个好朋友专门派来助我的，个个都是走惯了海路的好手，在北面几个商港都有人脉。他们是我得力的助手，而非寻常仆役。”
“可他们不也没认出来人么？他们得力在何处？”
宣缯皱眉想了一会儿，笑道：“有他们这几句回报，就足够了。”
“怎么讲？”
“中都出身，带着中都路和北京路出身的部下，姓史，家中长子，可能有个防御使的头衔。他自己和部下们都是头一回航海，所以晕船的厉害，还有身材高大、武艺应当很是不错……”
宣缯把部下们的禀报揉碎了又说一遍，重重颔首：“这人很可能是大周的永清县伯，北京大定府北面防御使史天倪。”
他抬眼看看胡榘，轻声道：“这人在金国、蒙古都有名声，也得郭宁的重用，是虎狼之士无疑，仲方兄还是小心些。”
胡榘皱眉：“居然来了个县伯？这大周国还真是个乱糟糟的草台班子！先前听说，那个滑头小鬼李云当上了少府监；这会儿一个县伯带了几十个部下，就来我大宋境内……你可知他要干什么？打群架吗？”
“史相希望，用这些北人的武力来整顿一下海上的秩序。以北人的凶悍劲头，很有可能陷在这上头，生生激发出各方面的敌意。如此，也正好消耗他们的财力、物力和人力。既然他们来了个县伯，知州何不请他当面一叙，先把咱们的道理和规矩说明白？”
胡榘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不仅显示出了本方的客气，也显得本方对局势的掌握如反掌观纹，绝不容北人肆意妄为。
“好，就这么办。”
当下两人饮酒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行在的传闻。
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黑了，仆役匆匆折返。
听了仆役禀报，胡榘跳了起来：“什么？找不到人了？这怎么可能？不是全程都盯着的么？”
与此同时，福州城以东，鼓山深处的一座营寨里。
闽海地方有名的大海寇赵希郤，其实是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但他两手手腕又都带着厚重的护臂，腰间左右皆挂长刀，与襕衫甚不相宜。
“那王二百回来了？”
听到这消息，赵希郤的脸色变得时分难看。
他知道，王子清在两个月前，专门设计了一个圈套，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王二百，再尽掠其财。
王子清头上有个保义郎的头衔，和胡榘有点私下的联系，所以办事的手段格外阴损，不像其他的海寇那么粗糙。结果这一去，两个月没下文，莫说他本人，他整一船的部下也都没了消息。
海寇们出行劫掠，动辄耗时几个月，周旋海上数千里，两个月没有消息，倒也寻常。可是你做海寇的不回来，该被劫掠的海商回来了，这算什么事儿？
另一名海寇首领蔡八喃喃道：“或许，这两艘船在海上错过了？老王转去追击别的目标？”
“他不会失风了吧？”
“应该不会……”蔡八仔细想了想，说道：“老王多么奸滑，在海上怎会被王二百这种毛头小子所趁？不可能的。我看，多半是错过了。”
赵希郤不满地道：“那他也该派人传个信！大家都等着呢，这一下耽搁多少事情！”
抱怨了两句，他终于还是不放心，而且觉得愈来愈焦躁。他一脚踢开了眼前的酒桌，沉声道：“若有万一，不可不防。老王不在，福州地界出了岔子，日后说起来也不好解释。”
“传令下去。”赵希郤提高嗓门，继续道：“要多加警惕，今晚巡查戒备的人数给我加倍！都要全副武装！”
聚在一起饮酒的几名海寇，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有条虬髯汉子嘴上答应，用力捏了捏怀里女人的白皙胸脯，引得一阵娇声呼痛。
蔡八从淳熙年间就开始海上劫掠生涯，是真正积年的老贼。他倒不介意小心谨慎些，当下行了个礼：“今晚我亲自带人巡查，你们好好休息。接着咱们还得大干一场呢！”
赵希郤满意地点头。
他又想到，如果王子清真的出了事，比如死在海上风暴里了，那我还得安排部下，杀掉王子清留在这里的心腹，逼问出这厮存放钱粮的所在，先发个小财再说。
想到发财，赵希郤一向都很高兴。但今天他莫名的情绪不佳，陪着其他几名首领再喝两杯，便起身离去。

第八百四十四章 碾碎
宋国的高宗皇帝南渡之初，天下安土乐业之民皆化为盗贼，更起灭千万计，剑槊不能胜，旗榜不能绥，垂二十年。
为了应对这种四海为沸鼎的局面，高宗皇帝诏立弓手新法以强化基层武力，又在两浙东西、江南东西、荆湖南和福建、广南设置巡检寨一百九十六座，用土兵以镇定地方。
弓手和土兵，在当时都有作用。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各地都嚷嚷着财政紧张，弓手们和土兵们不仅阙额不补，动辄差借他用，而且合得衣粮成年累月拖欠不支，以至于弓手和土兵有冻饿而死的。
以宋国的财力，哪怕边鄙小县，也不至于支应不了一百名弓手；如福州这样的富庶军州，地方官真要想点办法，莫说百人，就是千人，数千人的军队也能招募起来。只不过各地钱财有各地的去处，谁也不愿意往弓手和巡检寨上头投钱。
当然，官府肆意侵吞国财，忽视武力的过程。也就是豪绅胥吏肆意侵夺压榨，使民不堪命的过程。几十年下来，宋国对地方的治安管理越来越形同虚设，各种各样来路的盗贼越来越多了。
比如仅仅距离福州州城二十余里的鼓山周围，就有不下五六个寨子，每个寨子都不服王化。福州城里的官员们只能干瞪眼，时间一久，象征性收点税赋也就得了。
傍晚时，山里这些寨子都变得热闹起来。
逃亡的百姓或者士卒们聚集在崖间泉畔闲聊着，有人讨论山腰那几片薄田怕是种不了粮食，不如去讨点黄麻种子，开春了种点黄麻，以后卖给海商。有人抱怨海上的大粮船一艘艘地北上，怪不得官吏催逼厉害，自家山下几个亲戚，日子很艰难了。
说到这里，也有人恨恨地道，不如去海上求生。
这想法一出口，立刻被寨子里的老人阻止。老人道，鼓岭南面的王老爷，就是海上讨生活的。那一寨子人，还有日常与王老爷往来的好汉，比如赵大老爷，蔡八老爷，谁不是狠人，谁手上没有几十上百条人命？
他们甚至攻打过县城，也来我们寨子里，杀过人！抢过女人！抢过粮！
你这等蝼蚁，哪里能和好汉相比？你去了海上也顶多打渔了。想干别的，转眼就死！
话虽如此，好几个年轻人依然彼此交换眼色，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危险总是有的，死未必可怕，只要有机会赚到钱财，就在家乡买田置地成家立业，危险也值得！
这么想着，人们下意识起转头眺望鼓岭南面，老人所说的寨子。
隔着老远，忽然发现寨子里灯火通明。
发生了什么事？
有眼力好的少年攀着藤蔓杂树，慢慢下了岭，凑到近处看过，回来道：“寨子门口，全是带着弓箭和刀枪的人！怕有什么事要发生，我们还是快走！”
百姓们一哄而散。反正天快黑了，躲在自家窝棚里，天塌下来明日再看。
王子清王老爷的寨子里聚集的，自然都是海寇。门口那些守卫，平时在寨子里当护卫，上船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此时往来巡逻的，不止寨子里就有的人手，还有赵希郤、蔡八等人从各地带来的凶悍好手百余人。
寨子里各处多点了松明火把，中间的高台上，蔡八左右探看，并没有感觉危险，反而对自身掌握的实力信心十足。
有时候他会站起来，在高台上往来走动，夜幕下，他隐约看到大海起伏，心里豪情万丈。
近几年来，因为和北方大周的海上往来密切，无论在海上做生意的人，还是在海上抢劫的人，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些，许多海寇首领手头的钱更多了，招募部下也更容易了，甚至凭借手头的实力，可以和以前不敢接触的大人物勾兑，甚至作些利益交换……
这样的情形若能多延续几年，海寇又何止于区区海寇呢？
蔡八跟着赵希郤，在海上闯荡十几年了，两人的交情是真不错。
所以他想到这里，信心更足：如果赵希郤能有个好前程，我蔡某人应该也不会差吧？他总得给我点什么，让我舒坦几年！
正想着，一个海寇头目走上高台：“首领，两三百人绕来绕去，戒备了一个多时辰了，只吓走几只兔子。是不是让大家歇歇？这也没个名堂啊！”
“毕竟老王没回来，那个愣子王二百却回来了……”
海寇头目不屑地道：“我有个亲信刚回报说，随着王二百登岸的，顶多四十人。我们凑在这寨子里，有四百多的兄弟。就算有什么不对，十个打一个，也把他们碾碎了，怕甚？”
“那……”
海寇毕竟不是军队，下面人懈怠了，上面的首领也不能不体谅。
蔡八点头道：“抽一半人回来歇着吧，其他人照旧巡逻，不要惹得赵老大发怒。你去传话，就说，且辛苦半宿，明早我让出两个美貌小娘，让他们尽情乐一乐，弄死了也不打紧！”
他这个命令，倒真是宽严相济，很能打动人。奈何海寇们没什么纪律，寨子内外高举的松明火把一下子少了八九成，绝大多数寻哨的海寇，都乘机返回去休息。
鼓岭下方，史天倪从茂盛荒草中起身，沉声问道：“诸位！地图都看熟了，道路都记住了么？一会儿要走山路，掉下去了，没人救你们！”
后头四十名甲士一个接一个起身。随着他们的动作，特地涂了黑漆防潮的甲胄叶片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们陆续抽刀检查，然后收刀回鞘，刀刃在月色下闪着森寒的弧光。
“防御放心！这点路，绝没有问题。”
史天倪顿了顿，又问：“没有想呕吐的了？没有闹肚子的了？力气都恢复了？两脚都能站稳了？”
甲士队列里有人不满地嘟哝两句，有人低声在笑。
“那就按计划进行，从前后两个寨门同时突入，杀尽所有反抗的人，带走寨子里值钱的东西，然后放一把火！”
这样的事情，将士们在北方早就做过百数十次，个个熟极而流。当下也不多说，就看着史天倪，等他发令。
“出发！”
四十名甲士分做两队，走上左右两条山道。今夜月光甚明，他们事前又得到了此地详细的地图，何处拐弯，何处陡峭，何处崎岖难行，全都列得一清二楚，所以竟不举火把，与之相对的，走了小半个时辰以后，那到处灯火晃眼的海寇寨子就在眼前。
一名甲士站在阴影里，忍不住笑道：“这他娘的也太亮了，是求着别人来打吧？”
寨子后方忽然响起了清脆的哨声！
包括史天倪在内，所有人都向前猛冲。
这寨子甚是松散，连像样的寨门也没有，在路口只有道松松垮垮的木栅。甲士们身着几十斤的重甲，便如猛兽冲撞，直接将之推翻了。
栅栏附近瞌睡的、打盹的海寇立刻被杀死，意图反抗的也顶多多活一两个呼吸。
他们瞬间解决战斗，继续深入。
寨子里刚回去休息的海寇们最早做出反应，随着锣鼓声响，很多人挥着武器直冲过来。
史天倪全然不动声色，前进的脚步节奏也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号令。
一百人，不会更多了。这等规模的战斗，史天倪在十六岁之前就很熟悉。他带着乡人族人制服本地豪强的时候，敌人数量多半就是这个数。后来从军，卷入了大国重兵的厮杀浪潮，就很少有这种小打小闹的机会。
如今再次碰上了，他感觉竟然有些亲切，有些怀念无忧无虑的少年生活。
二十一人撞入敌阵。
不，那不能叫敌阵。史天倪的部下们各个久经沙场，又得到持续不断的严格训练，他们脚步稳健，队列紧密，施展武艺挥砍刺杀的动作毫无瑕疵，这才叫军阵。
对面这乱哄哄的一群光膀子货色，只能算是兽群。还不是虎豹之属，顶多顶多是一群野狗罢了。
史天倪轻松地想着，凭着本能自如地挥动长刀。在他左右，二十把刀光雪亮，砍断敌人的武器，砍断敌人的躯体，甲士们不断向前。
海寇们操持刀枪竭力抵抗，但是，随着最勇敢的十几个人被轻易砍杀，后头跟进的人开始哀嚎逃散。这也难怪，这些人习惯的，是在海船甲板的杂乱环境中，那种人对人的厮杀；他们压根没有彼此掩护、共同进退的概念。
没到半盏茶时间，第一批冲上来的海盗半数逃散，半数成了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
忽然噼啪声响，那是有人从寨子里往甲士们身上放箭，然后有人在箭矢的掩护下冲上来。
可是弓弩这种东西，在海上潮湿咸卤的环境非常容易损坏，而海寇又不可能有纪律、有条件去坚持保养。他们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打在厚重的甲胄上，顶多敲掉一块漆皮，底下的精铁甲片丝毫不损。
箭矢丝毫没有起到掩护作用，第二拨冲上来的海寇转眼化作尸体，然后被甲士踩了过去。甲士们的后方，一路鲜血横流。
甲士们踏过尸体，撞翻了几座窝棚，冲向灯火围绕的高台。
战斗爆发没多久，蔡八就明白，王子清一定死了，这老小子败露了！来自北方的凶人杀上门来绝后患了！
近了，更近了！这些凶人一个个都是铁人，还都成了血人！那些血，都是寨子里弟兄的血！
北人真可怕。他们比传闻中的更厉害十倍，眼前局面，根本就是虎入羊群！这不是厮杀，是摧毁！
蔡八转身就跳下高台。
他忍着脚踝剧痛，想从后头走，发现寨子后头也乱成一团，不得不折返回来。忽然见到跟前有个熟人，便是今夜值守的那个海寇头目。
蔡八猛地揪住他，怒骂道：“你刚才不是说，我们十个打一个，能把他们碾碎了吗？你为什么不去碾！”
那海寇头目正在心胆俱裂时候，哪里能回答？他拼命挣扎，甩开了蔡八的手，随即猛冲几步，换了个方向逃跑。蔡八的部下心慌意乱，倒有十几人跟着跑了。
蔡八跳着脚，叫了几嗓子，没人理会。
再转头，看见赵希郤步履矫健，狂奔接近。
“赵老大，我们一起走！”蔡八连声大嚷，随即就见赵希郤噗通栽倒身前。
他连滚带爬扑上去，只见鲜血和脑浆正从赵希郤右侧脑壳一个巨大的伤口喷涌出来，头颅内部已经成了个空洞。
蔡八吓得惨叫，再抬头时，眼前寒光一闪。
他的头颅在空中飞着。下个瞬间，一切都结束了。他舒坦了。

第八百四十五章 大盗
赵希郤和蔡八的首级被送到史天倪面前时，还都瞪着眼，似乎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史天倪大马金刀地坐在高台上，只偶尔传令，督促某一队将士加快搜刮战利品的速度。
培在在他身边的，只有四五名伤员。伤势最重的一个，是从寨子后台突入时摔伤的。当时他的位置处在队列外侧，脚下不留神打滑，便直接滚到了斜坡下方，落进了一处堆满卵石的沟壑里，摔断了胳臂。
战后大家清点本方将士，才发现四十甲士里少了一个，搜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他，将他抬了回来。
战场本来就是如此，各种各样的倒霉事都会发生。
史天倪帮甲士给胳膊上夹板的时候，便说起自己的见闻，稍加宽慰。
他的部下曾有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在军中威名赫赫。某日战前，他给强弓上弦，一一测试箭杆的重心，不料被旁边的什么事情惊到，箭矢忽然离弦，射中了自家脚背。这支箭矢恰好是他亲手蘸过金汁的，数日后痈疽大发，神射手就这么死于自尽。
与之相比，一场战斗没赶上算不得什么，之后立功的机会太多了。
话虽如此说，那甲士自家悻悻，还被另两名伤员揶揄了几句。
另两名伤员受的都是皮肉伤，伤处一在手臂，一在大腿。伤口看起来长而狰狞，两侧的皮肉猛烈外翻，出血很多，但并不会危及性命。两人用专门的烈酒清洗伤口，再包扎过了，只安静歇着，拿着竹筒里的盐水慢慢喝。
都是沙场老手了，寨子里的血腥气虽浓，也不该不影响他们。可他两人或许是受到了晕船的影响，喝了几口以后，忽然又大吐起来。
这下便轮到断臂的甲士对他们大加讥笑了。
此等场景，落在高台下方许多人们眼里，只觉这些甲士全然不惧痛楚，真如杀神一般。
高台下方，有跪倒在地不敢稍动的俘虏，有低声哀鸣的海寇中的重伤员。从后头棚屋里解救出来的肉票们，正彼此抱着，瑟瑟发抖。
较之于北方那种高烈度的战争，这场突击犹如嬉戏打闹。甲士们只冲了一次，海寇就崩溃了，所以杀伤的数量并不算多，除去趁夜色逃散的，聚集在此地的俘虏们大概有四五百人，老弱妇孺居半。
因为赢得过于轻易，后头又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甲士们难免疏忽了一点，不少俘虏跪地投降以后，连武器都没收缴，直接就让他们聚集一处完事儿。
但俘虏们就算有武器，就算只对着史天倪和几名伤员，也不敢妄动了。
活跃在这一带的海寇们，多半都以逃亡的地方土兵为骨干。在场的俘虏里，就有三十多名土兵，甚至有曾经做到巡检的。他们或多或少经历过一点军事训练，接触过大军阵而后战的道理。
于是他们也就格外的敬畏，因为眼前甲士们在厮杀中展现出来的娴熟配合和进退攻守时机的掌握，超过他们日常训练的极限。许多历经百战而总结出的窍门，兵书上没有，土兵们更不晓得，只有到了面对面战斗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战斗力巨大的落差。
甚至就连搜索战利品的时候，这些甲士也显得很专业。
他们把大牲畜牵到一起，喂了饲料以免惊跑，把比较精良的武器凑拢到一处，喝令俘虏把窖藏的粮食起出来，如金银、铜钱、绢帛等，则仔仔细细地打成包裹，挂在大牲畜的背上。
负责做这些的甲士并不私藏，在远处警戒的甲士也并不特别关注，好像他们知道这些战利品最后总少不了他们的一份。
有几名甲士甚至还起灶煮了一大锅粥，然后将之分给肉票们，再一一打听肉票们的家乡何在。福州附近的本地人，口音和北方大不相同，两边厢交流得很是痛苦。
史天倪注意到了这情况，于是向俘虏里头指了指。他所指点到的几个人，便是方才乱哄哄的时候，曾经用官话求饶的。南朝的官话，和北方燕音依然不同，但有这几人在旁解释，怎也不至于鸡同鸭讲了。
眼看打扫战场即将完成，史天倪站了起来。
他沉声道：“这里距离州城太近了，实不堪用。准备放火吧。下一步要尽快接手王子清在南啸山，南匿寨的两个据点和私港，船只首先要扣住。至于船员，先和家属分开安置看管，等咱们后继的人手赶到，再加以鉴别，慢慢分化使用。”
众人方才领命，岭上负责警戒的同伴忽然嘬唇作哨。甲士们立刻戒备起来，全神贯注地小心敌袭。
过了会儿，史天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他听出来了，山下来人为首的策马而行，余者数人小跑跟随急促，并不刻意放轻脚步，从方向上来说，不是南面沿海地带来的，倒似出于福州城那边。
一行人沿着道路奔走，转瞬即至。看到山寨里外狼藉，火光下数百人跪伏的景象，他们当即吃了一惊。大吏打扮的骑马之人下意识地勒紧缰绳，显然没料到这座寨子脆弱至此。
这大吏随即注意到，史天倪就在高台上看着。当下不敢怠慢，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台下跪拜。
“本州孔目奉知州胡老爷之命，拜见大周国的永清县伯，史元帅。”
这下吃惊的，成了史天倪了。揭出众人来自北方不难，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明白来的具体是谁，那可真不容易。史天倪心念急转，立刻开始盘算自己哪里露了行迹。
那孔目见史天倪没有言语，起身叉手道：“我家知州老爷知晓元帅大驾来此，甚是惊喜，已经在衙门背下酒宴，为元帅接风洗尘，并商议两家共讨海寇事宜。”
史天倪轻笑了几声。
两家共讨海寇，是上海行在庆元府那两位首领议定的。但这事落到实处，周宋两家又各有各的想法，而且也没什么遮掩。
宋国既想利用北方武人之凶悍，又想依托本地优势牵拢辔头，对南下的北方武人加以控制。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样便能藉着海上的冲突，不断消耗大周财力吧？
正如大周用海贸牵制宋国，宋国也同样能用海贸牵制大周，这种牵制是相互的。
不过，有一点，宋人始终还没适应。那就是大周的武人们都没什么脸皮，做事情也不太讲理，更不喜欢受约束。在这股人南下之前，郭宁便点过了第一批南下精锐的数目，半开玩笑地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名号，要他们放手去做，无须顾忌。
当下史天倪沉着脸喝道：“错了！我不知道什么大周国的史元帅！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也不是从北方来的！”
操着满嘴燕地口音这么说话，真的很不讲究。但那孔目被史天倪杀气腾腾的姿态所慑，竟不敢争辩。
过了小半时辰，孔目催马飞奔回州衙。
胡榘和宣缯忙问：“怎么样，这史天倪怎么讲？他这人，还好打交道么？”
孔目面色古怪：“我所见之人威风十足，令人不敢逼视，真是幽燕豪杰。不过，他坚称自己不是史天倪，而是从大食远道而来的海寇，名叫阿里巴巴。其麾下所部有个名头，叫做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第八百四十六章 强徒（上）
胡榘和宣缯面面相觑的时候，史天倪在寨子里放起了火。
放火也是有讲究的。想要火势爆发得又快又猛，就须得从寨子的中心区域逐次丢下火把，使得火圈扩大的时候不断挟裹风力。诸如干柴、火油、草料等助燃之物，也有顺应风力、地势的各种摆放门道。
史天倪的部下冯存，是放火的好手，大约只用了半刻的功夫，寨子内外皆着，巨大的火柱像是活的一样，张牙舞爪地翻卷浓烟，腾上天际，仿佛把半个天空都烧着了。
被驱赶到寨子外头的俘虏们，全都看得清楚，人人都发出惊叹声，也有一些人在愤怒地叫喊。
发出惊叹声的，要么是海寇中比较外围的人手，要么是船员。前者普遍没有坐船出海劫掠的资格，更像是海寇在自家老巢化身土豪士绅的时候，用以驱使的恶奴，就算真的被拉出去抢劫，也以打秋风的居多。后者多半只是船员而已。
首领都死了，他们可没有拼命的立场，投降的最快，也不会因为寨子被焚烧而愤怒，愤怒的另有其人。
郑广就是其中的一个。
适才的厮杀中，他面门被直刀掠过，刀刃从左侧颧骨向下划入血肉，一直撕扯到右耳根处，把他的半张脸都撕开了，一时血流如注。他带着这样的沉重伤势犹自反抗，直到面门又遭刀柄锤击，晕厥倒地。
他在海寇寨子里有点人望，分明伤重昏迷了，还有人竭力护持着他，带着他混在俘虏堆里。
此时他悠悠醒来，忽然就看到寨子被放火焚烧，四周全都是惊叹声，忍不住狂怒大吼。
他感觉一切都完了。
清白良民家业荡尽，被逼落草，更不消提声名狼藉，连带着妻子、儿子都只能当贼，足令祖宗蒙羞。但郑广原先还抱着一点点的期待，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凭借才干，在海寇里慢慢发挥影响，然后引导他们少做伤天害理的事，再找机会响应朝廷招安。
此前王子清投靠上海行，便出于他的推动。
可谁知道王子清发了什么疯？虾米也似的小角色，为什么要去触怒庞然大物？
这下彻底完了！要身死族灭了！
火舌越升越大，很快就把寨子烧成白地，郑广又是愤怒，又是悲凉，又是绝望，忍不住破口大骂，却自己也不知道在骂谁。
正负责看管俘虏的，是史天倪的堂兄，以剽悍著称的史天祥。自史天倪的父亲史秉直组建清乐军以来，史天祥一直跟随着东征西讨，常为先锋，和女真人、契丹人、蒙古人都打过恶战。
方才一场鏖战之后，史天祥浑身发热，于是脱下头盔，露出密布伤疤的面庞。忽听得有人怒叫，他急转身，看到了郑广的狰狞面目，不由得大奇：“这厮，伤得不轻，脸比老子还吓人，居然有精神挑衅！”
他抬手一指：“那个满嘴骂骂咧咧的，来！”
郑广听不懂燕地口音，但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他冷哼一声，大步走出人丛。
俘虏队列里，有几人伸手去拉扯他。甚至在一旁或坐或躺休息的肉票和老弱妇孺里，也传出悉悉索索一阵声响。有女人嚎啕大哭，又被其他人捂住了嘴。
郑广全然不顾，咬牙站到史天祥跟前。
“既然找死，就算你一个。”史天祥随口道了一句，将他踢进另一伙人群里。
转过头来，史天祥把“防御使”三个字吞回肚子里，改口道：“主帅，四百个俘虏去除老弱，再去除有用的船员、水伕，剩下一百人。一百人里再挑出四十个头目或者活蹦乱跳的，都在这里了！”
史天倪看了看眼前四十人，挥了挥手。一名甲士抱着若干把短刀、匕首，往他们面前乱七八糟地一扔。
“福州这里，除了王子清这一伙儿，还有另一股大海寇周四六的庄园。周四六本人虽然不在，负责留守的头目看到鼓岭大火，必定会派出人手前来探看。他们既来，我就要去。我要二十个人，带着我们连夜赶到庄园；还要这二十个人用求援的名义诈开寨门，入寨厮杀！”
史天倪平静地说着，旁边有个从肉票里挑选出的海商，颤声将之一句句转述成本地口音。
郑广又冷笑了几声。
耳边听着史天倪继续道：“你们这四十个人，个个都是恶贯满盈之辈，所以要死一半！我只要二十个人！杀了旁人，你就是我们的自家伙伴，若此番办事妥帖，不止有重赏，我保你光宗耀祖的前程！若死了，也保你家眷一世富贵！现在动手吧！”
郑广继续冷笑。
这里有四十人，有资格活下去效力的只有二十个，这等逼缴投名状的套路，未免过于粗糙。
不过，粗糙又如何，精细又如何？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还交什么投名状？死吧，就死在这里吧，大家都死，一了百了。
什么，前程？什么，光宗耀祖？什么，家眷一世富贵？
好大的口气，当我是傻子……可万一那是真的呢？
万一呢？
我得活着！
一切纷乱思绪忽然消失，郑广猛地爆跳起来。
距离郑广最近的一名海寇头目，正飞扑向匕首。却不曾想，郑广的目标不是匕首，而是他本人。
海寇头目的手指将将碰到匕首，郑广的双手已经抓上了他的面庞。他猛地侧头躲闪，左脸被撕扯出五道抓痕。
下个瞬间，他凄厉惨叫，右眼一片漆黑。那是郑广的左手食中两指，全都捅进了他的眼眶里！
海寇头目握住匕首，往身前乱刺。
郑广举右手相迎，匕首的锋刃轻易就穿透了他的掌心皮肉，然后撬动指掌的骨骼。整个右手血肉模糊，痛彻心肺，郑广厉声嘶吼，脸上的伤口也完全撕裂，鲜血狂涌。
但这不影响郑广的左手！
他吼着，叫着，整个人扑在海寇头目的身上，左手两指死死地挂住对手的眼眶，往里疯狂撕扯！海寇头目的眼珠爆碎，血管断开，神经被搅成一团，肌肉和脂肪彼此牵连，从指缝间绽出！
郑广继续撕扯！他用手指拽着对手的眼眶，拼命地前后左右摇晃！
海寇头目忽然狂叫一声，手脚僵死，整个人再无动作。
郑广疯狂喘息着，带着嵌在掌骨上的匕首慢慢站起。他向史天倪笑了笑，笑的时候，被分割成四片的上唇和下唇扭曲着，往下淅淅沥沥地淌血，形容仿佛恶鬼一般。
他反手拔出匕首，厉声喊道：“我已经杀了一个！不管你们什么来路，我愿效劳！”
“这人有趣。”史天祥呵呵笑道。
身旁其余三十八人，犹自死斗。火光映照下，刀光与血光连番暴现，惨叫和闷哼此起彼伏。唯独这一场，结束的最快，也最惨烈。史天倪看着郑广，满意颔首：“这个人要是能活下去，可用！”
寅时过后，天空开始有了亮色。
福州城西，闽王所建的西湖水闸之北，澄澜阁掩映之后，一处颇为气派的庄园灯火通明。
庄园正门处有个临时搭出的哨卡。哨卡前头，此地庄主周四六的得力助手，在宗族中排行第七的周四七身披皮裘，手持钢刀。
他先前已经派出了两批近百条汉子，全副武装地去往鼓岭探察，但至今还没有回音。甚至福州城也城门紧闭，城上相熟的兵丁个个装聋作哑。
周四七觉得十分古怪，愈发警惕。他把整个庄子里的壮丁、健妇都动员起来戒备，自家则亲自候在门口，一边眺望着远处山岭间的火光，一边等待消息。
不远处忽有脚步轰鸣，周四七警惕地望着前方，大声喝道：“什么人！”
“周七爷！是我！是我郑广啊！”
夜幕阴影中脚步繁杂，有人厉声应答：“七爷！我有要事禀报！”
郑广是谁？
周四七想了想，毫无印象。直到一人狂奔到火光之下，他眯眼看了会儿，才猛然吃惊：“你是鼓岭寨子里的郑夫子？你怎么成了这样？你们的寨子遭了强贼吗？”
这话出口，周四七觉得有些可笑。海寇们自家便是沿海军州最凶悍的强贼，哪里还有更强的贼？怎么可能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
想到这里，周四七往前再走几步。然后他就发现了夜幕里更多的人影。
那是身披黑色厚重甲胄，宛如猛兽的高大人影。
一场由大食海寇阿里巴巴和麾下四十大盗引起的纷乱，很快蔓延到了周边。
兰山岛，保安院里，章良朋把一份簿册扔下：“这是泉州发来的文报，说有大食海寇阿里巴巴，陆梁同安、惠州之间，帆驶兵犀，云合亡命，无不以一当百，其部下骁勇者，号四十大盗，官军莫能制。”
章良朋又抛一份簿册：“这是漳州的文报，说郊关之外大食海寇肆虐，白日剽掠，横行无忌，客舟非三五十艘气势联合，不敢出江入海。”
章良朋把第三本簿册投掷到周客山面前：“这是广南路潮洲的文报，说有海寇名曰阿里巴巴者，携附从大盗数十人，所至剽掠，重为民旅之害，并于潮、濂海界放火杀人。”
章良朋甩出第四本簿册：“这是兴化军的文报，说近有海寇阿里巴巴聚舟师于海坛山、梅花澳等地，与本路海贼过海龙、滚海蛟火并，殃及地方，焚掠寨、港、村、砦十余所，百姓患之。”
“还有这些！全是！”章良朋转身捧起厚厚一叠簿册，重重墩在桌面上。砰然大响声中，一盘酥油鲍螺被震落在地，两个犀角杯骨碌碌打滚。
“咱们先前说好的应对策略，可不是这般！”大宋国的沿海防御使气急败坏。

第八百四十七章 强徒（中）
“先前说好的应对策略，是由贵国去查清导致海寇猖獗的原因，解决隐藏在背后的敌人，而由我方派出人手，按照贵方的指定目标，去一一清除那些海寇。”
周客山似笑非笑：“可是，贵方始终没有查明幕后之敌是谁，我方又有什么可做的？那些人都是大食海寇，和我大周有什么关系，和两国邦交有什么关系？世伯若觉得，大食海寇闹出的动静太大，何不催促尽快掘出真相，断绝海寇袭击的根源？”
“你莫非当我是傻的？什么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那就是你大周的北京路北面防御使史天倪和他的部下！我若将这件事禀报给史丞相，看你们怎么收场！”
“哈哈……”周客山笑了起来。
章良朋也是有能之人，浙东各地又是他的该管，耳目极多，史天倪偷偷南下的事情压根瞒不过他。所以周客山干脆也不坚持否认。
“从海寇肆虐到现在，前后五个月了，上海行的商船也提心吊胆了五个月。世伯觉得我们的动作太快？动用的人手太多？闹出的动静太大？岂不知，大周举兵十数万扫平半壁，也不过用了两个月；这番行动，最初南下的也实实在在只有四十一个人！”
章良朋沉默了一会儿。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这是大周的道理。这些北方汉儿横冲直撞而取中原，于是觉得那一套激烈手段放之四海而皆准。
大宋则与之不同。大宋要解决面临的问题时，能够应用的资源要比远隔重洋的北人多得多，也迟钝得多。
大宋有庞大的官僚体系，有针对海贸的完善管理机构。近年来牵扯海上贸易的，有广南、两浙、福建三个市舶司，杭州、庆元、温州、江阴、华亭、海南等十数个市舶务，再加上各地帅臣、漕臣所领的诸多相关衙门和人手，其职权相制的严密程度，远迈历朝历代。
大宋的当今天子算得上仁君了，朝堂上群臣、史相身旁的羽翼也是人才济济一时之选，可以算是贤臣。史相要去探察什么，有的是合适的人选，足以揪出任何深埋的真相。
大宋有殿前司所属、沿海、沿江两个制置司所属和各地经略安抚司所属的十六支水军，掌控的船只最多时高达四千余艘，仅仅一个由定海水军扩充而成的许浦水军，兵将编制就包括四军、八将、六十三队，一万四千人，以此力量控制海上，没有任何海寇能够对抗。
大宋有这么强的力量，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却雷声大，雨点小。
随着海贸的规模扩大，大宋的市舶司编制越来越大，名义上一个市舶司设官四人，吏十一员，实际上内里填充的官吏数目要多出十倍不止，在账上靠市舶司吃饭的人多出百倍不止，为市舶司奔波劳碌的公人、游手、帮闲的数目更是无以计算。
但这样巨大的体系并没有带来巨大的力量，反而使得整个体系像是个垂死的巨人，稍微动一动，浑身骨骼就要被自己的体重压垮。史相要各地市舶司关注海上异动的命令发下去三个月了，市舶司没响应，也没法响应。
大宋的文教天下无双，读书人一拨拨地入仕不提。这两年里，史相凭借巨大的财力，在拉拢盟友、分化政治对手、扩充自身的政治基盘方面，简直无往而不利，仿佛有一手遮天的势头。
但章良朋这样老资格的官员却明白，在史相门下奔走的人是多了，他们表忠心的口号也叫得响了，可史相真正愿意托付大事的，其实还是他小圈子里的若干人。
他老人家俯瞰下去，那么多的官吏随着他的眼光拜舞，或者有赏心悦目的作用。可是史相知道，这些人始终都是一滩淤泥。所以史相也就很恚怒地发现，他陆续派出的几队查访人手，现在全都在淤泥里打混，别说探察了，自家都已经成了墨黑一团。
至于各地水军……
没错，按照常理，水军碾压海寇，就如碾死蚂蚁。莫说海寇了，便是北方大周力图扩充的海上力量，放在大宋面前也不过是蚂蚁。
可是大宋的局面就是那么匪夷所思，以章良朋眼皮底下的定海水军而论，他一声令下，能在环绕诸岛的海面上聚集起艨艟上百，小舟数以千计，帆樯遮天蔽日。但他也只能做到这点了。
那么多的舟船要维护，那么多的兵丁要吃饭，几十年下来，大宋的水军早就习惯于自己讨生活了。使相要阅兵抖威风，那没问题，官面上的事，本来就得大家互相帮衬着。
可要说什么巡逻、捕盗、追踪、作战……上头的老爷们，军饷和赏赐还欠着十几年的份呢，您要是不给结清，就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耽搁我们跑船去赚点外快。海上生意如此兴隆，总不见得偏我们这些丘八就得饿着？
所以，如果要章良朋去剿灭海寇，他能调动的力量统共只有海船二十三艘，多一艘都没有。而敢于在海上、陆上同时与海寇凶残对抗的人手，实实在在不能去盘算。皆因不盘算，还有“有”的希望，一旦盘算，结果便很有可能是无了。
既如此，章良朋还能说什么？
大宋什么都没做成，难道还能埋怨大周的雷厉风行？
他和大宋的无数官员们一样，始终都把北面的大周政权当作一群粗鄙武人纠合起来的草台班子。哪怕他们再凶悍，再强势，终究不能与大宋的衣冠礼乐、圣人之教相比。
可他又是大宋朝里忙着做实事的官员，这两年里一直在想尽办法，替史相赚出用来压制朝堂的几百万贯。
两家在海上的合作，何等千头万绪，涉及的琐细不计其数，那都是章良朋和李云、周客山两个一点一点慢慢地抠出规程，再一点点落实下去的。他愈是用心，就愈是觉得，自己与北人的协作甚是快捷便利，愈是觉得大宋徒然表面光灿，底下那么多文武官吏全都是废物。
对着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横行，他固然暴跳如雷，却又有种隐约的感受浮上心头：
有没有可能，做事本来就该这样雷厉风行？
有没有可能，我大宋才是个糊弄事的草台班子？
对这些问题，章良朋从来都不敢多想，他也知道，这些问题不能有答案。他只能狠狠地冲着周客山说话，而且最近几次讨论，气势越来越盛，言语越来越严厉：
“无论如何，那个阿里巴巴不能再闹腾了！否则制置司的水军就得有所动作，我也不得不如实禀报史相，史相一旦恼怒，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周客山反倒客气。
他向章良朋作了一揖：“世伯莫恼……要不这样，咱们两家各退一步？”
“怎么退法？”
“大食海寇掀起的乱局可以消停，史相那边，绝对不致为难。但此前谋划我们商船的幕后之人，贵方必须得尽快找出来，这股势力不除，我们断然不能放心！”
“你说的尽快，是要多快？”
“开春以后，信风又起，生意万万不能耽搁。所以，最多一个月，一个月里没有结果的话……世伯，我们手里其实也零零碎碎地抓了一些人，问了些口供，有那么一点线索。到时候，大食海寇的野性子发作，当真去攻打军州了，你们可别惊讶！”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这件事情，还关联到沿海军州的主官？谁这么大胆？
章良朋心念急转，却又不愿细问，只能冲着周客山隐约的威胁意思爆跳。
“你们敢！”他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起身推门出去。走了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大声喝道：“便是一个月了！一个月里，宣缯那边必定给出交待。你那些大食海寇，且都在海上等着！”
“哈哈，那便听世伯的。”周客山再度施礼。
章良朋阴着脸，大步出外。
接连过了几个门洞、跨院，他的亲随纷纷跟上，见他脸色不善，慌忙都摆出生人勿近模样。跨院里时不时碰见上海行聘请的提举、主管、勾当、客司等人，见着一行人气势汹汹，无不闪身避让。
将至保安院的外围，章良朋忽然“咦”了一声，
他问道：“怎么不从正门走？”
亲随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道：“今日是十二月十五了，距离上次分红，正好三个月。”
章良朋猛然站定，脸色冷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举步往这条廊道深处去。
廊道蜿蜒曲折，两边都是高墙。走了半盏茶时分，到一处偏门。
偏门后头非常巧合地，正对着章良朋在兰山岛上置办的别院。而偏门内的小小院落里，按照每三个月一次的惯例，停着五辆前后相继的马车。
章良朋叹了口气。
在史相和北方展开海贸合作以后，具体负责海贸事宜的章良朋得到李云和周客山的特意优待，不断从上海行里私下抽取好处分红，规格是每三个月一万贯。到现在，他已经拿了六次，六万贯的钱财到手。
六万贯不是小钱了，章良朋拿着这些钱，除了在丽水老家求田问舍，也投入到在临安行在的贿赂和攀扯，竭力恢复兄长章良能在世时候的官场人脉。
他有把握，只消再投入几万贯，许多难处就能迎刃而解，待到某日回朝时，这些力量一齐发动，就能挣来一个更好的前途，甚至通向兄长曾经达到过的参政之位！
“海寇肆虐，商行损失巨大，该我的一万贯却分毫不少。周客山倒是有心了！”章良朋忍不住捋了捋须髯，微微颔首。
“咳咳……”边上亲随低声道：“周先生先前派人说了，这次给的，不止是商行运作的红利一万贯。还有部分，是大食海寇与各路海寇厮杀的缴获，也有一万贯。”
“这你也收？糊涂！”章良朋骂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只要收下这额外的一万贯，大食海寇就必须是大食来的，活跃在大宋沿海的就必须是阿里巴巴而非史天倪。至少在他这里，必须如此。史相爷不会从他章良朋嘴里听到任何的风声。
其它各地官员或有猜出端倪的，要么自家不愿多事，要么周客山另有摆平他们的办法。而北人攥着刀子的手就这么伸下来了，还是一只不听从大宋的招呼，独行其是的手。
章良朋自然知道，这和原来两家议定的内容，压根不同。但在临安行在那边，在史相眼里，却又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好么？我若隐瞒，岂不是有意欺瞒相爷？岂不是吃里扒外……
章良朋犹豫了一瞬。
旁边亲随心疼地道：“周先生的人说，大食海寇的缴获，今后每三个月都有，每次都不会少于一万贯！老爷，这老大一笔钱财，真不能收么？”
每三个月都有？每次都不少于一万贯？原来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细水长流？
章良朋倒抽一口冷气。他知道，身边这几个亲随或许已经提前落下好处了，所以格外见不得嘴里的肉飞走。这群人，枉我素日教导他们人伦大义，依然这么不识大体、贪得无厌！
可是……
属于我的这块肉，就在嘴边了，我老人家到底吃不吃呢？
他绕着五辆马车走了一圈，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道：“近来海寇为祸不轻，尤以大食海寇最数凶残。浙东各路水军都得整饬军船、修明武备，以策万全！”
海寇怎样，水军怎样，和亲随们有什么关系？
亲随们压根没听懂，只知道自家老爷决定收下这笔好处了，于是人人愉悦，都道老爷英明。

第八百四十八章 强徒（下）
章良朋承诺，会在一个月里给出交待，解决扰动海上局势的幕后黑手，但没人会因为这个承诺，而不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在这段时间里，上海行的商船为了保障己方的安全，全都采用十艘以上的船只编组，并且在每艘船只上都配备了额外的披甲护卫和船医。
以外，大周加快了扩编本方水军的速度。光是从宋国境内各大船厂订购的船只，就耗资二十万贯以上，并陆续从北方抽调了精锐士卒四千余人南下，以海州为据点乘舟往来，维系航道安全。
大周海军在海州集结的时候，大食海寇的凶悍，则给大宋沿海各军州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倒不是说，大宋的官员们在乎这点纤芥之疾。
莫说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了，便是四百、四千的海寇，无非在大洋之上横行霸道，他们只要不在地方官员的眼皮底下烧杀掳掠，死得要么是海商、要么是流落海上的失地流民，总之和朝廷没有关系。大宋一向都歌舞升平，朝廷不需要知道海寇的存在。
所以不少海寇首领一边在海上杀人越货，一边在陆上做富贵乡绅，他们的身份根本是半公开的。
可是，那伙大食海寇的作派实在过分。他们毫无顾忌地在陆上施展辣手，盯着其它海寇们乱杀，以至于多个军州都出现大量沿海私港、城寨被攻掠焚烧的情形，甚至兵锋危及州县城池。
这种局面下，各军州官员没法隐匿不报，而一旦禀报上去，又并不会有人夸赞他们警惕海防有功，只会给人以治理不力的印象。更不消说，这些指责又很可能把本地的许多官吏都牵扯进去，影响很多人的前途和钱途。
这一来，沿海十六军州的主官人人暴躁，当这些有实权的官员态度一致，形成的压力远远超过行在那边朝廷中枢的一纸命令。
代表史相南下查访的宣缯，此前总觉得各地都有无形的罗网，意图遮蔽他和史相爷的耳目；以至于他忙了两个月，却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都没探听到。
但随着沿海各军州的主官全都无法容忍，压力和不可言说的冲突在水面下剧烈地传导，终于引发了肉眼可见的激流。原本看不清的，他瞬间就看清了。
大周隆武三年，大宋嘉定十一年的春天，史天倪再次来到了福州，而且堂而皇之地进了福州城。
福建路的治所在福州，所以本地高官贵胄大都聚集于此。又因为福建市舶司驻在泉州，所以福州本地的海上贸易少受约束，于是格外地繁荣。
史天倪一行人进城的时候，闽江上的船只非常多，自金山塔以下的水面几乎都被挤满了，从汤井门到船厂门一带，别说江面，与江面平行的官道上也有商旅比肩接踵往来。
如果再往北，到屏山一带，还能看到从江南东路、西路就近赶来的客商。听说其中有建康府那边几位大帅的代表，专程冲着辽东的人参和珍珠来的，反倒是战马，因为前两年朝廷出巨资买了很多，大帅们并不看重。
繁荣情形一如既往，不过，城里的流民和乞丐好像比以前多了不少。
这两年天时不好，水灾、旱灾轮番肆虐，居然还有冰雹成灾的，偏偏地方上的乡绅们从海贸上得了许多好处，热衷于买田买地，连阡跨陌以兼并贫民之产。所以沿海各富庶军州里，跑来逃荒乞讨的百姓数量一直在增长。
不过，以宋国的富庶，流民们怎都有口饭吃，船厂主和海上纲首们始终都在到处招人。
史天倪等人从汤井门入城，经海晏门，过虎节门，便看到了福州知州的衙门。
此地是城里最为繁华之所，街上到处都是贵人的轿子和行商的骡马，街面两旁鳞次栉比，都是官店或豪商开设的店铺。有些普通人经过店铺前头，难免被豪奴斜着眼鄙视。
不过，就算是最眼高于顶的人物，也不敢靠近史天倪等人。他们的衣袍底下，分明都带着武器，行人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他们的杀气腾腾，纷纷加快脚步，不敢在他们身旁停留，附近的官店甚至有慌忙上门板的。
再过片刻，知州衙门里有衙役冲了出来，在喝骂和叫嚣声中挥舞着杆棒，像是要把史天倪等人驱散。但他们奔到近处，立刻感觉到数十人漠然眼光的压力。
这种眼光几乎不带着警惕或恼怒之类情绪的波动，而只是单纯地没把这些衙役放在眼里，仿佛他们都是将死的猪狗。
衙役们忽然想到了什么。冲在最前的人紧急刹住脚步，随即被后面的人撞倒。他们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丢掉了手里了杆棒，起身以后，有人跑回了衙门里，有人干脆就往街边小巷猛钻，一溜烟地看不见了。
史天倪看看自己的装束，再看看身后的同伴，确认大家都作本地富商打扮，衣服还都是本地人郑广出面买的。郑广是读书人出身，大家现在都唤他一声郑夫子，知道他办事定不至于有失。
史天倪笑了笑，估摸着，还是因为搏杀数月，凶厉气势一时压不下去。
好在很快就能见到这趟南下的阶段性成果，大家都可以稍微舒缓一阵情绪了。就在今日，策动海寇的幕后黑手要死在这座官衙里。
“这不是福州知州的衙门么？”
史天祥抬眼看看高大的正门，再看看正门后头的鼓角楼和两排班戟：“听说这福州知州胡榘，是南朝丞相的亲信啊。难道我们忙活了半天，竟是因为他身边的人有问题？”
史天倪把腰刀抽出来半截，又收回去：“不止他身边的人有问题。暗中煽动海寇，向咱们的商船下手，导致巨大损失的，就是胡榘本人。”
福州知州衙门的正门后头是仪门，仪门后头是正厅，正厅后头是偏厅，再穿过偏厅，才是知州日常起居的黄堂。
这些建筑的规格，全都超过了正常的州衙，沿袭了唐时大都督府的几分气派。而坐在黄堂上的胡榘脸色苍白，往日里在临安为当朝丞相门下走狗的猛烈气派，一点也看不到了。
与他面对面坐着的宣缯痛心疾首：“仲方，为什么是你？你发的什么昏？”

第八百四十九章 熟悉
“我没疯。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
胡榘呆着脸，慢慢地道：“当年丞相诛韩以消除祸变，其于国本不为无助。但丞相也因此而极度提防意外，遂专用左右亲信之人。用人愈亲，天下的读书人愈容易归咎于丞相，丞相不堪其咎，难免将亲信屏逐而去之，而亲信愈少，其用愈专。”
“比如我胡某人，算是丞相的亲信了吧？我的祖父、父亲，当年因为力主抗金而遭贬谪，是史相公的尊亲在丞相任上赦免了他们，而使我胡家重见光明。后来我在在监庆元府比较务、摄象山县的任上，与正在家中读书的史相颇有往来，结下了善缘，又因为我祖、我父都力主抗金，所以在丞相身边，一向负责与应纯之、李珏等江淮主战之人联系。”
“结果北方局势变得太快，史相没法在北面捞到好处，也就对应纯之和李珏等人失去了兴趣。他让我做福州知州，要我监管北人渗透，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要我坐镇福建，利用那一大批支持应纯之和李珏的福建士子，在福州路抵制北人的商贾或船队。”
“结果，我刚要启程，应纯之死了，李珏成了个光杆的制置使，淮东的局势也变了。于是丞相再也没有与北方对抗的意思。莫说李珏和他的乡党，就连我这个主战派的后人，也被他投闲置散，皆因我一露面，行在朝野就有人回想起淮东的归属，那局面太尴尬了。为了避免尴尬，我当然就只有不露面。”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你们这些留在史相身边的人，钱捞着了，官位升了，权柄愈发重了。还有如章良能之流，本不在丞相的亲近人里，就因为撒钱厉害，你们拼命的替他说好话，眼看着回朝之后少不了由御史中丞而参政知政事！”
“我呢？还有被扔到四川去做制置使的聂子述呢？”
“这两年，三年，四年，一步慢了，步步都要慢！”
“我胡榘胡仲方，凭什么要吃这样的亏？”
“我动用一些特殊的手段，在海上生一点事，然后就能以此为由，去向史相爷要求钱粮物资的支撑。然后在福建编练水师，为大宋夺取海上的利益，有什么不对吗？”
“我身边也有亲朋故旧，我在福建，也要拉拢人。这些人也想去海上生发，难道我能拦着他们，不替他们想办法吗？”
宣缯忍不住拍了桌子：“让你当几年知州，就很委屈吗？你煽动海寇生事，导致我们损失了多少船？多少人？多少钱财？这些损失，你一百年也赚不回来！你算过这笔账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谁的饭，又砸得是谁的碗？”
“你急什么？损失的船只里，就有你宣缯的是吧！是不是在围头被劫的那艘运香料的？你这是广营产业与民争利！你这么说话，当我不敢弹劾你吗？”
两人的嗓音都提高了，忽然又都叹气。
都是读圣贤书的人，何至于此？张口闭口都是好处，都是钱，不要脸的吗？
归根到底，大宋立国两百年，每年的收益大致是恒定的，在大宋这池塘里嬉戏的士大夫，数量也大致是恒定的。
既然这两项恒定，士大夫们彼此争竟一般也能勉强维持体面。除了极少时候，比如史相上台前的暗杀和政变，池塘里的鱼儿总得优雅游动，讲究游鱼之乐。
可是，随着海贸骤然兴盛，多达数百万贯的经济利益涌现，而事关海上的政治利益也在渐渐明朗。随之而来的，则是许多本该稳定不移的东西，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因为深潭静水里优哉游哉的鱼儿们全都被惊动了，所有的鱼儿都两眼放光，都开始拼命扑腾，拼命争夺。因为你不争，别的鱼儿会争；别的鱼儿吃多了，你就少了；别的鱼儿都吃了，你就没了！
况且前有人诗曰，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谁晓得这一大团的鱼饵能吃多久？万一慢了一拍，以后就永远吃不着，那不是更叫人难受？
这怎么能忍？
于是各显神通，动作越来越大，吃相越来越难看；于是明里暗里的手段一起来；于是旧有的规矩接连被打破，甚至就连围绕在史相身边的、整个大宋朝里利益最丰厚的一群人里，也会出现不择手段之人。
站在胡榘的角度来看，史相自己吃肉，身边人啃骨头，那是理所应当。但我胡仲方原来也能轮到啃骨头，怎么就成了喝汤的？包括宣缯在内，你们几位敢说，没有有意无意地阻止我吃到该我的那一口？
你们全都不厚道，有什么脸来说我？
两人虎着脸，默然对坐了一会儿。
胡榘终究心虚，对自家前途的恐惧，对史相的敬畏，使他对利益的渴望渐渐消褪。
他长叹一声道：“我这两年，往海上埋了许多暗线、暗桩。虽说被那史天倪狠杀了一通，剩下的还是不少。运用好了，能纠合上千名亡命之徒，史相一定用得着。另外，此前那几次劫掠，我得了二三十万贯的好处。这些好处，我分一半给你，剩下的一半献给史相，怎么样？”
宣缯沉吟片刻，低声道：“仲方，这件事情闹得不小。你这作派，还损害了沿海各地官吏豪绅的利益！”
胡榘怒道：“闹得这么大，难道是我的责任？分明是那定海军的贼在借机生事！再说他们敢怎么样？他们敢动史相的人？”
宣缯摇头：“史相毕竟是平流进取而成的的大宋重臣，不是那种一手遮天，视皇帝如无物的权臣！仲方你刚才也说了，史相用人愈亲，天下的读书人愈容易归咎于丞相，丞相不堪其咎，难免将亲信屏逐而去之。”
“你什么意思？吓唬我吗！”胡榘的脸色愈发难看。
这两人唇枪舌剑的时候，官衙侧面一座颇具规模的客舍里，有一行人备了马，收束了行李，正慢慢地往外走。
为首的一个眼睛明亮的年轻人作客商打扮，脸色黝黑，颧骨凸起，两鬓和下巴上的络腮胡须连在一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透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身后数人，俱都剽悍精干，马匹也都是健壮擅走的那种。
沿途经过几道门，仆役们都认识这年轻人，无不笑着打个招呼。
护卫们都知道，这队人是从利州东路来的，手里拿着兴元府开出的凭由，还有四川制置使聂子述颁下的一面牙牌。他们来这里两三个月了，走访了许多船厂、港口和水寨，查问了许多琐碎。
比如海船的价格如何、船只制造的流程怎样、海上商贸的大宗货物是哪些，周转的时间、占用的人力又有多少，大宋在这上头的投入产出如何。随着话题展开，他又时常打听这两年里，北方大周做到什么程度，大周在海上的投入如何，什么样的货物在大周卖的最好，大周的船队管理可严明，船员们的精气神如何，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有人疑惑这年轻人为什么问到这些，他解释道，自己是为川中的富商巨贾打个前站，那关系到巨额钱财出入，不得不紧盯天下大势，所以非得问得细致才行。因为每次探访，他都给出优厚的好处，所以时间久了，大家也很欢迎他。
这阵子大食海寇作乱，沿海各地不是很太平。这队人胆子也真大，照旧到处探访，还曾经杀死过几个劫道的小贼。
不过，看他们现在的模样，这场远道而来的探访即将告一段落了？
一名仆役格外熟络地问道：“小官人，这一趟是要去哪里？去城南的船厂？去泉州的市舶司？又或者……”
他看看一行人的打扮：“这是要走远途？”
年轻人拍了拍身后马背上的包裹，客气地道：“叨扰了许久，差不多也该回去复命啦！”
“要回兴元府吗？这一程可须得好走了！”仆役有些遗憾，想着这么慷慨大方的住客可不多见。
“先回兴元府，接着说不定还要走远路。”年轻人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合，好像川陕的口音重些，吐字又有点怪。
因为来自大宋的北部边境，这年轻人身边的护卫们，有好几人都是异族，看发型像是党项羌，或者其它什么番部、鞑部的人，而且裸露在外的面庞和胳膊上伤疤很多。护卫们的汉话说不利落，这会儿只默然候着。
在仆役想来，兴元府就已经相隔千山万水，是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了。听到这年轻人还要再走，他忍不住笑道：“离了兴元府，还有多远的路途能走？”
年轻人也笑：“有，有。要做事就得受得辛苦，那路走起来，上万里都有呢！”
上万里以外，那是什么地方？仆役的脑海里对此毫无概念。他只当年轻人在吹牛，哈哈大笑。
说过了闲话，年轻人一行出了门沿街慢步，恰好让过了堵在知州衙门前的史天倪一行。
有部下敏锐地感觉到，史天倪等人挟裹气势，非同小可。
他想要回头去看，年轻人低声道：“别回头，照旧慢走。”
听他说得严肃，众人微凛。年轻人又道：“也别摸刀柄。”
牵着马悠然走过里许，穿过了宜兴门；到了街道开阔，行人较少的地带，众人翻身上马。一上马，每个人都如猛虎插翅，精神劲足了，也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年轻人回头看了看街上人潮汹涌，足能阻断任何视线，才松了口气。
他轻笑道：“倒也巧合，定海军的手也伸到宋国的福州来了，还这么毫无顾忌！方才堵着州衙那人是父汗当年南下时，收服的中都有名宗帅史天倪。他麾下有兵马万人，甚是擅战，多有功勋，曾得授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右副都元帅，得赐金虎符……他见过我的。”
部下冷哼道：“一个随风倒的叛徒罢了！迟早死路一条。”
“不要小觑他们！”
年轻人略微提高嗓门，随即又压低：
“狼群规模大了以后，年轻的公狼随时会向头狼发起挑战，也难免会投入其他的狼群，这有什么值得苛责的呢？要说叛徒，定海军的郭宁便是大金国的叛徒，我还不是在他手底下吃了大亏？直到此刻，我们又拿他有什么办法？”
说话间，有个海商从骑队旁侧走过，听得他们所用的言语很有趣。有些话明显非是汉儿言辞，又混了几句燕地口音的词汇在内。不过，福州城里本来就常能见到交趾、占城、三佛齐乃至注辇、大食等国的商人，再有南北口音不计其数，大家见怪不怪，反正一句也听不懂。
年轻人一行远离城池的时候，史天倪正在发愣。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视野里，好像张旧日熟人的面庞一晃而过，却怎也想不起究竟是谁。
奇怪了，难不成陛下还派了别人南下福州？盘算了中都、北京等地熟悉的同僚相貌，好像又都不是……
待要苦思出个结果，宣缯拢着袖子从州衙里出来，向史天倪微微颔首：“该给贵主的交待，很快会给。”
史天倪抛开临时产生的疑惑，向宣缯行了一礼：“有劳。”

第八百五十章 回首（上）
年轻人的身份非同寻常，他是大蒙古国的四王子拖雷。
拖雷带着骑队出城数里，在洪塘浦稍稍驻足，向南眺望。
闽江向南奔涌，水势变幻不定，泥沙在江心落淤、堆积，千载以降，形成了诸多沙洲滩地。其中规模最大的，唤作南台岛。州人以南台岛为基，相其南北，连舟为梁，疏江沙为港。
此时横贯在骑队面前的，便是南港的南北桥，北桥用舟船十六艘，架设浮桥五百尺，南桥则用舟船一百零二艘，架设浮桥两千五百尺。南北两桥下游，有高耸的金山寺塔，而高塔之下，就是极繁忙富庶的码头区域了。
拖雷曾去过码头区域许多次，记得码头之外，有照壁大书十字，唤作：“胜地标孤塔，遥津集百船。”
他这三年来，对汉家的学问颇下功夫，如今不止能说能写，还能勉强品味出诗句意蕴，与寻常的蒙古贵族大不相同，是以牢牢记得。
他记牢的还有更多。过去两三个月里，他曾陪着福州本地的牙人攀谈生意；曾跟着泉州市舶司里榷税司的官吏登船，跟着一起核查税收；也曾陪着港口里负责搬运货物的壮丁首领，核算明年的收益能养多少人。
而将时间往前推，过去的半年里，他沿着大江南下，饱揽了南朝的风土人情；再往前推两个月，他还曾经在兴元府出了巨资劳军，然后踏勘了汉水沿线的地形。
一路所见所闻不断汇总，到此刻，拖雷觉得，自己已经很明白宋国了。
“五年前父汗开始攻伐金国的时候，我随军南下，见汉人的土地尽是肥沃良田，城池不计其数。当时我就知道一件事：金国的女真人之所以自居天上之人，蔑视草原上的英豪，是因为他们占着汉人的土地，有着无穷财富可供使用；哪怕女真人自家衰弱了，犹足以支撑起宏大的场面。”
“那时候我觉得，草原上只有牛羊和毛皮，金国却有粮食、绸缎和无穷无尽的奴隶，那是世上最富庶的国度。如果将之掌握在手，以蒙古人的武力加上汉人的财富，普天之下，都没有人能抗衡。结果……”
拖雷环视身边众人，哈哈一笑：“咱们这两年里，走了几万里的路途，摧毁或降伏了数十个部落或国家。但直到来了宋国，才晓得几万里所见不过如此，宋国才是天下财富汇聚之处，是无所不有的黄金之国！”
身边同伴们连连点头。
在蒙古人传统的思想里，要获得财富的唯一手段就是掠夺。策马挥刀，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杀死一切男人，抢掠一切女人，烧毁一切人工建造的东西，让土地化为富庶的草场，让草场上奔驰数不尽的牛羊和骏马……便是理所当然的致富手段。
但随着大蒙古国的建立和疆域的扩张，蒙古人里渐渐涌现有识之士，眼界也在不断打开。
他们不再是只知道放牧的蒙古人，而是随同成吉思汗东征西讨，沿途灭国的战士。论见识广阔，他们，尤其是与四王子拖雷亲近的一大批人，远远超过草原上一切先辈。
他们又因为被定海军击败而赶到羞耻，并非常清楚东部草原处在定海军的直接威胁之下，强弱之势稍有逆转，当年女真人动辄以数万大军深入草原犁庭扫穴的局面，或将重演。
所以在西征的过程中，蒙古人不止停留于掠夺财富，他们更竭尽全力地谋求扩张蒙古军的实力，力图建立起能够汲汲不断提供兵员、粮食、武器的可靠基地。
在这个过程中，拖雷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他被郭宁俘虏以后，声望受到沉重打击，一度几乎保不住成吉思汗的宠爱，也蒙古军中自恃勇猛的贵族们蔑视，尤其他的兄长察合台和窝阔台，更是若隐若现地嘲讽。
但后来，连成吉思汗本人，和威压整个蒙古高原的怯薛军都败了。为了淡化这场失败，抬高郭宁和定海军的实力就成了必须，而拖雷的失败也就不那么可耻了。甚至有人觉得，他能从郭宁手里安然无损地脱身，至少聪明劲头不差。
待到蒙古军为了避让定海军的锋芒，主动发起西征，局势又是一变。
那些极西之地的贵族、学者和勇士们，压根不在乎拖雷此前的失败，他们只知道，蒙古人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征服者，也是毫不留情的杀戮者，但在数以万计的蒙古人里，唯独拖雷和他的部下们是异类。
这位聪明能干的四王子绝不端着征服者的架子。他愿意俯下身段，去亲近接纳那些被迫投降之人，询问降人的需要，去解救他们被当作奴隶的亲人；而拖雷的部下里，也有许多温和而有才能的人，愿意在每一次战争之后尽快恢复秩序，担任任务繁重的达鲁花赤。
所以，拖雷受到许多人的拥戴。愿意跟随他，协助他的人越多，拖雷也经由身边的人学到了越多。
他能够认识到各国的制度不同，好奇于各国富庶或贫困的原因，逐渐深究一个国家立足于世的凭藉，进而成为父汗愈来愈重要的助手。
可惜结果不那么美好。
拖雷的表现，使许多蒙古贵族看不惯，视之为向失败者屈膝，丢了黄金家族的脸；他一力主张的统治策略，又让很多习惯于直接屠杀抢掠的人觉得不耐烦，认为是多此一举。
随着拖雷的影响力扩大，对拖雷不满的人也在增加。
到了去年初，当蒙古人历经两年苦战，攻克了玉龙赤杰和撒马尔干，将西辽、花剌子模和呼罗珊等地都纳入统治之后，拖雷以四王子的尊贵身份，却忽然得到了成吉思汗的命令。
命令的内容是，要他率先折返东方，做个卑微的探子。
接到命令之后，拖雷的部下们群情激愤，认为是大汗身边有奸徒作祟。他的重要盟友赤驹驸马此时身在阿姆河南岸，正与花剌子模王子、勇将札兰丁所部鏖战；闻听消息以后赤驹驸马星夜赶回，请求拖雷听从父汗的命令，但不妨等到忽里勒台召开的时候，在众多蒙古贵族面前分说自己的苦衷。
但拖雷断然拒绝了赤驹驸马的建议。他立刻响应了成吉思汗的命令，抛下了自家的兵马和领民，只带着少许亲信部下向东迤逦而来。
从那时到现在，经过了整整一年。
成吉思汗派遣拖雷折返，首先是担心夏国纠合周边部落，趁着蒙古人主力不在，向草原深入势力。
拖雷抵达豁兰八失以后，正撞上了从草原赶来的信使。信使禀报说，夏国动用左厢神勇军司，右厢朝顺军司和卓啰和南军司的主力部队，挥师东进争夺原属大金的领地。而大金国竟然已经灭亡了，继之而起的，则是郭宁建立的大周！
拖雷大惊失色，立即让信使飞报父汗，他自己则改变了原有的计划，扮作商贾赶到西夏境内，试图由西夏进入关陇，探看所谓大周的底细。
但他抵达西夏兴庆府以后，才知道关陇的局势何等混乱。
不断往那里前进的，不止夏国大将阿沙敢不的数个军司之兵，还有大周皇帝郭宁麾下大将李霆所部，宋国的凤州、天水驻军。三个国家或战或和，边争夺边谈判，他们的兵将也在秦陇各地搅成一团，彼此对峙纠缠不休。
拖雷没办法越过战线，只能退而求其次。他知道南朝宋国是曾经与大金国对峙百年的大国，也是中原的旧日主人，于是觉得，在己方与大周对抗时，或许可以引宋国为臂助。
抱着这个念头，拖雷买通了夏国之人，然后更名易姓，穿越吐蕃诸部的领地，进入了宋国。那是去年七月的事情，此后他在宋国各地，游走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没有白花。拖雷和他的同伴们以为自己的眼界已经够开阔的了，却也不得不承认，宋国的经济之繁荣，超过此前最夸张的想象。
别的不谈，只谈他在福州看到的，堆积如山的瓷器、茶叶、香料、药物、书籍乃至武器，都通过海运贩卖，往往一艘船的货款就高达几万贯。
更可怕的，是钱财积累的速度。一艘海船出去，大半年里就能一进一出带两船货物，一船货物就能赚出半艘船的价格，而平安走一个来回，整艘船就能回本，第二趟以后，就是彻头彻尾的暴利！
拖雷试着自己去换算一次出航的收益能换来什么，结果是，哪怕按照最高的标准，去把几百名蒙古勇士武装到牙齿，也用不了几万贯。
一艘船如此，十艘船呢？整个福州的船呢？听说宋国沿海的军州共有十六个，那么多军州在海贸上头，又能赚多少？
整个宋国每年有多少钱财的收益，又能武装起多么强大的军队？不，这军队甚至不需要强大，只需要维持住足够的规模，拿百万之众去临阵厮杀，一人一脚也足够把敌人都踩成烂泥了吧？
拖雷最初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只觉得晕眩。
好在他又很快想到，或许是长生天都看不惯宋人的富庶和骄奢，宋国的官员之昏庸无能，军备之废弛，将士之松散，也是拖雷平时所罕见。他一路南下，偶尔碰到几个军中勇士，言谈中无不对朝廷满怀愤懑，这也都超过一行人此前的想象。
如果说，金国富庶而软弱，仿佛草原上被人豢养的黄羊。那么宋国要富庶十倍，也软弱十倍，以至于习惯于拿草原上常见之物做比拟的蒙古人们，一时竟找不到一个适合的家畜来比拟。
想到这里，拖雷忍不住摇头：“咱们西征万里，厮杀不下数百场，才纠合起了足够强盛的力量，进而回首东顾。可那定海军郭宁，运气实在太好……他派几艘船来福州，就能赚到巨额的资财，而那些资财，都会化作战马和刀剑！原来宋国就是他身边一条大肥猪，他一伸脖子，就能撕咬下大块的肉！如果他把宋国囫囵吃了，能壮成什么样？能长多少力气？”
他看看身边的同伴，又问：“我们在万里西域征讨所获，及得上郭宁从南朝宋国取得的利益么？”
同伴们一时没法回答。

第八百五十一章 回首（中）
部属们既默然不语，拖雷深思沉吟，任凭马匹在原地打了几个转，然后低头啃起了青草。
他所担心的，还有一点。
既然成吉思汗让他做个探子，他就扎扎实实地做个可靠的探子，过去半年里，他在宋国的腹地兜转来去，不止探听了军事政治经济等方面的情报，所以他也知道了，原来宋国还曾经控制整个中原，北方金国的汉儿百姓，早年都是宋国的子民，只不过因为女真人的崛起，导致宋国都城被破、皇帝逃亡，一家人才分作了两家。
郭宁是个汉儿，所以他只用两三年就横扫女真人的势力，建立大周，速度快得惊人；也正因为他是个汉儿，他的大周从宋国赚取利益的速度，一样会很快！
明摆着，大周的商船南来北往，绝少障碍。他们两方做起生意来，也像是没什么隔阂的模样。听说周宋两家的贸易大肆扩张，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但郭宁麾下的将领史天倪，都已经堂而皇之到了远隔数千里的福州了！
所以郭宁面前这块肉不仅肥，还很容易吃，甚至都不用打仗；不仅容易吃，吃下去的每一口还很快就能在腹中消化，几乎毫无损耗地转化为力气！
当然，蒙古也在竭力吃肉。可是，且不谈成吉思汗面对的肉够不够肥，蒙古人吸收消化花剌子模和西辽等国旧地的速度，够快么？
关于这个问题，花剌子模的国都撒马尔罕城里，被蒙古军一次性屠杀的一百二十万人或许有话要讲。
过了好一会儿，拖雷低声道：“本打算藉着征服得来的力量，返身压服定海军，但宋国富庶如此，又软弱如此，日后局势变化，恐怕和先前所料大不相同。我这次赶回父汗驾前，会仔仔细细地分说此事，催促父汗早定应对之策。”
他看看周围众人，继续道：“要做的，无非这几条。首先得结好夏国，然后再想想有什么可以拉拢宋国的地方，或者在周宋两国之间制造出矛盾。这两国在秦陇地带都有驻军，或许我们可以承诺帮助宋国收复秦陇？便如当年金国与宋国共灭契丹一般！还有金国……金国被灭，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女真人总不见得被杀绝了种，总有对周国不满的人，可以引以为援，另外，女真人的东北故地，满坑满谷都是野女真，总也能煽动一批。”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草原东部的几个游牧部落，还有成吉思汗留置在草原的人手，悚然一惊：“对了，定海军既然取代了金国，就会向草原伸手，草原东部诸王还有北平王所承受的压力必然沉重。哪怕有监国公主在，对许多部落的控制也难免削弱。得尽快调动一支兵马回草原，对他们加以制约！”
有个部下道：“恐怕本族兵马缓急难以调动。”
“咱们本族的兵力要镇压各地，一时难以抽调，理所应当……不妨调用那些地头蛇康里人的军队。我记得康里人在三万签军以外，还有苫灭古麻里氏和她的儿子曲律和牙牙领有的七千骑兵。不妨将他们尽数抽往草原，若有不足，再添些钦察人伯岳吾部的骑兵……把他们调走以后，我们在河中放牧，也能安心些！”
这会儿能陪拖雷来到宋国的，全都是亲信中的亲信，忠诚和才干毫无问题。所以拖雷说话并不避讳，转眼就列了四五条措施。也亏得他这两年里见识大涨，这些措施都颇有见地，不是胡吹大气。
说完这些，拖雷觉得自家没什么新想法了，便问同伴们：“你们觉得如何？还有什么要完善的？”
众人想了想，也没什么独到的建议，都去看队列里一名高瘦且头发斑白的骑士。
毕竟郭宁凶名远扬，他派了麾下重将在城里生生堵着知州衙门，焉知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万一拖雷等人糟了池鱼之殃，那就不妙了。所以拖雷出城以后，留了郭宝玉带若干机敏之人手按刀剑监视城门。
这高瘦骑士便是郭宝玉，不久前才催马赶上本队。
见众人以目注视，郭宝玉沉声道：“定海军在宋国捞着什么，捞着多少，这大周国又该如何应付，那是大汗要操心的事。四王子向大汗提的建议，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也没有想法。”
郭宝玉文武双全，一向很注意说话的分寸，此刻这句话，却直率异常。
拖雷愣了下，环顾四周，只见好几人面露惊色，也有人隐约心有戚戚。
拖雷面色不变，微笑道：“玉臣，你对我的建议没有想法，但一定有你自己的想法。你不妨直说，说个痛快才好。”
玉臣是郭宝玉的字。蒙古贵胄们呼唤异族部下，素来都直呼其名，有时候干脆给某人起个绰号来代称。而拖雷却一直坚持用汉儿的习俗来尊称麾下的汉儿部属。
“那，我便说了。”
郭宝玉向拖雷郑重行礼，继续道：“那郭宁南向撕咬宋国这块肥肉，必会急速提升他的实力，使得本来就难以应付的强敌更难应付。这一点，四王子只消如实禀报，大汗一定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四王子方才所想的这几条，也都是极有见地的主意，大汗必然喜欢。可我们想知道的，不是这些。我们想知道的，是四王子周游夏国、宋国一年以后，打算如何夺回权柄！”
拖雷轻笑了两声。
“权柄么……那东西，是父汗所赐，不是我能夺的。”
这话入耳，郭宝玉重重叹气，其余的部属们也都叹气。
早年拖雷跟随成吉思汗身边，凭着父亲的宠爱而骤得统领大军之权，这样的好事，现在恐怕很难重演。所以拖雷替大汗出一百个、一千个主意，手头没有自己的实力，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倒不是说，成吉思汗多么猜忌自己的儿子，关键在于，大蒙古国的体制，是成吉思汗一手建立起来的，从建立怯薛军，到划分九十五千户，都是为了实现大汗自上而下的集权。但在蒙古军连番受挫于中原以后，这个集权的过程受到了挫折。
拖雷手头没了直接掌控的实力，就不可能真正指挥得动那些蒙古千户、万户们，连带着他的亲近部下们，也只能做个空头的贵人，等着大汗回心转意了。
这局面，简直就和深宫怨妇等待皇帝临幸没什么区别，郭宝玉等人绝难接受。
郭宝玉最初出仕于金国，因为野狐岭大战后投降蒙古的军将甚多，他投降以后，表现也并不显眼。
直到拖雷在山东失败以后，本部折损惨重至极，成吉思汗一时难以填补他的损失，便把许多降人归置为一大营，交给拖雷去管。殊少蒙古本族亲信的拖雷，只能全力拉拢这些异族降人，郭宝玉遂得拖雷的重用。
到了成吉思汗发起西征的时候，拖雷麾下包括契丹人、女真人、汉人在内，看似乌合之众的部下发挥了重要作用。
郭宝玉父子并为大军先锋，数年间翻越雪山、横穿冰湖、强渡大河，深入沙漠，先后主导了攻占虎思斡耳朵、别失八里、别失兰等坚城，历战数百场，歼敌数十万，斩首数万级。
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蒙古军中多得是勇猛将才和杀人不眨眼的凶人，两年的西征过程中，大军纵横往来，杀死的人少说也有数百万。
但郭宝玉率军所到之处，在杀戮之外，却能按着中原军队的规矩恢复秩序，从被征服的土地上迅速调用粮食、武器乃至壮丁、工匠，充实蒙古大军的力量。
要知道成吉思汗此次西征，是成吉思汗在中原遭到沉重损失以后主动选择的战略转向，西征的目的，是为了充实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实力，进而维持与中原汉地强权的持续对抗需要。郭宝玉的行事风格，正契合了成吉思汗的要求。
拖雷因此得到了成吉思汗的多次称赞，郭宝玉本人则获得了达鲁花赤也就是断事官的头衔。各地的达鲁花赤都由蒙古人担任，唯独郭宝玉是个例外。在契丹人耶律阿海病逝以后，他也是唯一一个在蒙古军中掌控军政实权的异族。
在战争中，郭宝玉曾胸中流矢，重伤垂危，是成吉思汗亲自下令杀牛剖腹，去除内脏以后将郭宝玉塞了进去，才使他捡回一条命。
郭宝玉攻下的许多地盘，很快又交由拖雷的另一名心腹部下、女真人粘合重山来负责治理。这些地盘由此就不止于提供一次性的支持，而成为能够实现长久统治、长久榨取的国土了。
郭宝玉和粘合重山的地位既然增长，拖雷的势力和部属规模随之水涨船高。拖雷的势力愈强，郭宝玉等人对地方军政的掌控也愈发得心应手。
当时郭宝玉、粘合重山、刘伯林、还有耶律阿海的幼弟耶律秃花等人，已经掌控了庞大的军政实力，治下领民多达百万以上，领地的范围自东至西足有两千里。
他们每个人都能看到了拖雷在这片广袤土地上开基定鼎的可能。如果拖雷凭借手头实力最终成为下一任蒙古大汗，众人因功而裂土分茅，也不是不能想象。
可惜没过多久，蒙古人内部的倾轧骤然发动。成吉思汗一夜之间就改变了心意，把拖雷派回东方作探子，又让郭宝玉随侍在侧。粘合重山则被调到大汗身边担任宿卫官必阇赤，地位虽高，却处在大批蒙古宿卫环绕之下，事实上被褫夺了实权。
至于耶律秃花和刘柏林两个，究竟是什么情况，拖雷出发得太急，全不知道，估计捞不着好。
对这局面，拖雷自家没什么可说的，他的部下们却难免恼怒。
说到底，众人当年投降蒙古，是因为蒙古势大，汉儿无法匹敌。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之后蒙古虽然受挫于中原，众人一时来不及改弦更张另投新主，拖雷又给大家画了一个建国异域的大饼，并承诺人人称王称公，世世代代尽享人间富贵。
过去大半年里，拖雷认认真真地做个探子，而郭宝玉等众人依旧跟随，那已经是看在过去数载的主从情分上。但拖雷既然决定返回成吉思汗身边，以后的路怎么走，就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这会儿他如果宣布说，自己真的满足于跟在父亲身边，做个出谋划策的人物，真的就只想做个听话的儿子，等着父亲回心转意，再赐予些什么……
那代表拖雷承诺的大饼化为乌有，诸多异族共同分享政权的愿景从此粉碎。这些仅剩的部属此刻哀叹，是真心诚意的，但后继的离心离德，只怕难以避免。
拖雷对此，全都明白。
在受挫于山东之后，拖雷从原先的超然地位跌落，见识了不少异样的眼神，吃了许多以前没吃过的苦头。那些曾经谄媚对他的人，骤然露出轻蔑的嘴脸，那些曾经发誓忠诚的人，忽然变得陌生。由此产生的痛苦，曾经让拖雷整夜整夜不能安眠，心里好像有火在烧。
现在的拖雷已经成长了。他深知这世上没有凭空而来的情感，没有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忠诚。郭宝玉对拖雷，算得仁至义尽，现在他想知道自己的未来，拖雷就必须给他一个未来。
所以他端然坐在马上，仿佛毫不介意众人的情绪，只淡然说了句：“该我向大汗禀报的情况，该我向大汗提出的建议，我都会尽心尽力地想到妥善，这是为人子的本分。而且……”
他拉长语音，看看众人。
郭宝玉神情微动：“而且什么？”
“而且，出过主意之后，不用我做任何事，权柄自然就会回到我手里。这一次我获得的东西，较之原来只会更多！多十倍！我能给你们的东西，也多十倍！”

第八百五十二章 回首（下）
拖雷在九个月前，也就是蒙古历法的虎儿年四月抵达豁兰八失，接到了从草原报来的中原情报，随即出发深入探察局势。
在他离去后的九个月里，种种消息如雪片般飞到广袤河中大地，由必阇赤们抑扬顿挫地唱给了成吉思汗听。
得知这个消息不久，成吉思汗就启程离开了设在撒马尔罕以西的春季营地。但他和他的怯薛们行军速度缓慢异常，直到兔儿年的春天，庞大的牧群和驼队才抵达了讹答剌城。
这座城池，在蒙古人对外的宣扬中，是整场西征的开端。两年前正是驻守此地的花剌子模国守将亦纳勒术贪图蒙古商队财货，诬陷商人是奸细，将之处死，引起了成吉思汗暴怒起兵。
亦纳勒术是个康里人，他屠杀蒙古商队以后，把财物献给了同样是康里人的太后秃儿罕可敦。秃儿罕可敦素来专权擅政，压根就没有禀报他的儿子摩诃末算端。
结果到了此刻，摩诃末算端国破家亡，逃到了西方的海岛避难，秃儿罕可敦也成了蒙古人的俘虏。反倒是底层的康里人战士被大举纳入蒙古大军的序列，成了蒙古军宾兵力扩充的主要来源。
康里人普遍高鼻深目而多须髯，很容易辨认。
此刻在粘合重山身旁，牵马缓缓步行的，便是一个康里人战士。他注意到粘合重山的视线，有些卑微地躬身示意，咧嘴笑了笑。
在这种普通康里人眼里，粘合重山坐在高高的骆驼背上，身前的驼峰摆了专门的木板架子，身边挂着一个摆放笔墨的藤条筐子，身后还有个抵着驼峰的遮阳棚，装备如此齐全，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粘合重山自家却只有叫苦。
这位女真人曾经是拖雷下属的也可达鲁花赤，现任怯薛必阇赤，也就是成吉思汗侧近书记。他顾不得再看那康里人，收回视线，趴在木板架子上一行又一行地奋笔疾书。
“成吉思汗今日继续行军，路过被夷为平地的讹答剌城。云都赤们飞驰在大军的前面，本部紧随在后。我所经之处，随处可见建筑的遗迹和干涸的水渠，骆驼的脚下经常踏过彩绘陶瓷的碎片。”
“那是数百年来陆上商旅带来的，曾经是本地富商和官员们用来夸耀的珍藏。现在这些碎片和他们主人的尸体一样，将慢慢地与砂砾化为一体，或许数百年后，人们在这里看不到任何东西，除了远处的青山。”
“青色的大山宛如路标，山坳里埋葬了摩诃末算端的四个孙子，证明了成吉思汗不可撼动的力量。”
在摇摇晃晃的马背上书写，字体没什么筋骨可言。不过畏兀儿文字本来就是笔画连绵的一个又一个串串，就算写得粗糙些，也没人看得出来。蒙古人也不讲究文字的华美，所以粘合重山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成吉思汗对必阇赤的要求便是如此，不断地看，不断地写。成吉思汗一旦有暇，会随机召来某个必阇赤，让他把自己的记录念出来，以供大汗消遣解闷。
粘合重山希望自己能有消遣解闷的价值，不要被大汗嫌弃。
他已经很努力了，但能不能让大汗满意，始终信心不足。
本来蒙古军中没有必阇赤这个职务。成吉思汗灭乃蛮部以后，俘虏了畏兀儿人塔塔统阿，让他主管钱粮出纳，负责传递汗廷重要人事任命和各种军政命令。因为蒙古人没有文字，传递命令的时候都依靠口头语言。成吉思汗发现塔塔统阿精通蒙古语和回鹘文字，于是要他用回鹘文字拼写蒙古语，作为大蒙古国官方的文字。
塔塔统阿就此成了怯薛军中的大必阇赤，将这种临时草就的文字强行推广起来。
这就苦了粘合重山。他深通汉学，落笔成文，这两年来蒙古语也渐渐上口。结果被调到成吉思汗身边以后，第一件事竟然是要尽快学会畏兀儿文字，学不会就要掉脑袋。
光学会文字，还不够，还得落笔成文，每日里记录不休，记录下来的东西，还有一位天底下最尊贵的、掌握生杀予夺之权的读者时不时要看……
这日子过得，比起在四王子麾下时候那种大权在手的状态，真是憋屈太多了。
可憋屈的又不止粘合重山一个。
要说倒霉，郭宝玉跟着四王子一起去当探子，才是最倒霉的。
耶律秃花当年曾和成吉思汗共饮班朱尼河水，那是何等资深的旧臣。结果现在和刘柏林一起，天天被新任的达鲁花赤、回鹘人镇海指着鼻子骂，那才叫羞辱。
四王子的失势影响了太多人了，我能保住命，已经不错啦！
脑子里胡思乱想，粘合重山的手上停也不停，转眼又写满一张羊皮纸。他在大金国，乃是女真进士出身，便是上司放了个屁，也能以此为题材，写出骈六俪四的大篇文章，眼下反正也不计较文采，就只求写得多。
早一两年前，必阇赤们也不至于如此辛苦。
现在的状态，还和成吉思汗诸子彼此的争竞有关。
成吉思汗的四个嫡子里头，一向有着隐约的分工。早在斡难河畔驻营的时候，术赤负责狩猎，察合台掌管法令，窝阔台主持日常的行政协调，而拖雷紧随成吉思汗身边，作为日常的参谋和助手。
蒙古大军发起西征之前，成吉思汗向诸子暗示，将挑选表现最杰出的人作为继承者，于是诸子俱都竭尽所能。
别人不提，察合台一向比较熟悉和擅长背诵成吉思汗的圣训必力克。以他的急躁性格能做到这一点，可不是出于天赋异禀，而得益于他身边的汉人近臣日夜为他整理成吉思汗征战的经过以及颁布的各种命令。
察合台每天拿着整理出的内容背诵不休，于是任何时候成吉思汗提到什么，他都能跳出来说得头头是道。
成吉思汗对此很满意。在连续击破大国、横扫万里疆域以后，他也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宣扬大汗的英明神武，以此压倒某些关于中原地带战争失败的风言风语。
结果，便是每个必阇赤都倒了霉，每天从日出到日落，人人都成了无情的写作机器。
忽有一阵狂风吹来，带着巨量的砂土，扑过粘合重山骑乘的骆驼。
两年前大军从此经过的时候，也是春天，到处都有波光粼粼的水滩，不时还下点雨。大军的行进格外给人以庄严雄伟之感。
而此时经过此地，粘合重山发现，土地和空气都干燥了许多。那多半是因为居民被杀死了很多，被摧毁的水渠没能及时修复。
酷暑还远远没到，但灼热的阳光已经在暴晒大地，数千人和数万匹战马、骆驼腾起的灰尘简直遮天蔽日，大风刮过，白天几乎要变成黑夜。距离粘合重山几步之外，那个康里人战士的面目都看不清楚了。
所有的骑兵在这时候，必须紧盯着前头同伴的马尾，倘若偏离了路线，就会混入密集而松散的骑队之中，再想找到本队，得花上一两个时辰。
庞大的队伍就这样在半明半暗，烟尘纷乱之中行进，粘合重山环顾四周，看得见的一切都影影绰绰。这给他带来了一种可怕不安的感觉。
这种可怕感觉很快就变得愈发猛烈。因为一名年轻的宿卫从队列前头催马狂奔而来，顶着满天烟尘找到了粘合重山：“今日是你当值，大汗叫你来。”
粘合重山吓得目愣口呆，他长大了嘴，全没注意到灰尘直扑进嗓子眼。直到快不能呼吸了，他才猛然呛咳着，偷偷去看那宿卫的表情，想知道成吉思汗今天心情怎么样。
宿卫们都知道，粘合重山是拖雷的亲信，曾经执掌大权的人物；粘合重山又是个舍得下本钱的，所以宿卫们普遍都对他挺客气。
见他探寻的眼光，宿卫脸色沉重，摇了摇头。
粘合重山吓得腿都软了。他的脑子瞬间变成了空白，只记得那宿卫半搀扶、半强迫地扯着他，一直让他来到成吉思汗的本队。
在那里，他看到成吉思汗骑着高高的骏马，就像一座石像般一动不动。而大汗身边的无数人，火儿赤﹑昔宝赤、札里赤、云都赤等等等等，各种职司的亲信全都面如土色地跪伏，仿佛在旷野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以大汗为中心的同心圆。
粘合重山满头大汗，俯身弯腰地穿过一排排跪伏之人，来到比较靠近大汗的内圈位置，噗通跪倒。
成吉思汗遍布血丝的两眼看了看粘合重山，抬手示意：“你记下来。”
粘合重山近乎疯狂地取出笔墨，把羊皮纸铺在地面。随即他听到成吉思汗用森冷的语气道：“我要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大汗要杀人，这是小事啊，何必这么郑重地宣布？大军西征以来，十万百万人都杀过了，精钢打造的刀锋都磨钝了，流淌的鲜血把皮靴都沤烂了。谁有这样特殊的地位，以至于大汗要杀他，引得这么多近侍惊恐？又何至于须得大汗把我叫来，做专门的记录？
粘合重山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他吓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成冰块了，冰碴子刺得心脏都在发抖。
难道是四王子又得罪了大汗？
难道又有人在大汗面前进了谗言？
这些蒙古人都疯了吗，已经把四王子逼迫到了如此程度，还非要他死？粘合重山毫不怀疑这种权力斗争的残酷性，如果局势忽然恶化道四王子可能丧命，曾经拥戴他的所有人，包括粘合重山本人在内的好几万人，全都要死！
一瞬间，他害怕，惊恐，绝望，这些情绪甚至比当年被蒙古人俘虏的时候还要强烈，他吓得浑身都没了力气，却又从绝望中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头。
他猛然膝行几步，扑到成吉思汗脚下，抱住了大汗的小腿喊道：“使不得！”
就在他叫喊的时候，成吉思汗继续道：“我要杀了术赤！”
“啊？”
粘合重山满脸鼻涕和泪水，抬起眼看看成吉思汗，然后被成吉思汗踢开了。

第八百五十三章 父子（上）
粘合重山顺着成吉思汗踢腿的动作，往后滚翻。
他的脑袋“咚”地一声，磕上了什么东西，晕晕乎乎之间，又有小石头一样的东西劈劈啪啪砸在脸上。
他用力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这才发现自己撞上了一辆高辕的大车，那些小石头一样的东西，是车上用鹿皮袋子装着的戒指、手镯和项链，因为震动而零碎掉落下来。
一枚戒指落在粘合重山眼前。
上面镶嵌的硕大红宝石反射出烁烁阳光，几乎晃瞎了他的眼。这样的珍宝，若放在大金国的中都城里，一枚就能值得上百贯甚至更多。
粘合重山连忙起身，双手把这些饰品拢着，放回到大车上的鹿皮袋里。
这样的高辕大车共有十二辆，就摆在成吉思汗身前不远。粘合重山来时，只以为这是寻常车辆，这会儿才注意，原来每辆车都装满了极昂贵的物资。
有的车上五光十色，闪耀着珠宝的光芒；有的车上全是黄金，金制的神像、餐具、饰品和拳头大小的金块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有的车上纯是被当地人称作“第纳尔”的钱币；还有的车上满载着狐皮和貂皮，就算漫天尘土也掩不去柔顺的毫光。
“女真人！我说话，你记录。”
成吉思汗唤道。
粘合重山连忙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抬着头，等待大汗的吩咐。
“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儿子术赤赠给我的。他从去年起，沿着锡尔河向西进军，攻取了昔格纳黑、养吉干、八儿真和毡的诸城，然后把禹儿惕设在养吉干，协助追击敌人的速不台，并准备进军钦察草原。这些都是他的战利品，都是很有价值的宝物。”
“是，是。”
粘合重山刚摸着笔墨，成吉思汗眯着眼道：“但我要的不是这些。”
他轻抖缰绳，任凭战马打了个转：“我们的家乡，蒙古草原的南方局势发生了变化，所有人的蒙古人需要集结起来，商议应对这个变化。所以我向术赤发布了命令，要他把部众和牛羊安置到阿雷斯和塔拉斯之间的豁兰八失城，然后带着畏兀儿人和突厥骑兵们一起，参加在锡尔河畔举行的忽里勒台。今天，术赤的使者来了，他告诉我，我的儿子和我儿子的部众，都不能回来。”
说到这里，成吉思汗顿了顿，看着粘合重山不断地写。
眼看一整张羊皮纸快涂满了，这女真人还在往底部的缝隙涂抹，他皱了皱眉，咳了一声。
粘合重山像是被鞭子扫过一样抖了下，连忙换了另一张羊皮纸，继续记载。
“他说，术赤部下的钦察骑兵不愿意远行，逃散了很多。他说，术赤部下的哈沙尔们，还有畏兀儿的将士远不如蒙古人坚韧，厮杀了两年以后，全都疲惫不堪，需要休养到秋季方能行动。他还说，术赤吃了变质的食物，也病了，病得不轻，不能骑马，还特地派人去往也儿的石河畔去邀请最好的萨满。”
说到这里，成吉思汗冷笑了两声，他俯身向下，问道：“是这样么？”
有个穿着灰色衣袍的人，一直跪伏在成吉思汗的战马之前，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出声，也不动，像块石头。听到成吉思汗的询问，他才抬起头：“是这样。大汗，我没有半个字的欺瞒。”
这人抬头的时候，粘合重山认出了他。这是蒙古军攻克讹答剌城以后，降伏的花剌子模人哈只卜。他也是本地著名的教会首领，有“哈失蛮”的称号，曾经为蒙古军说降过好几座城池，去年才被成吉思汗调到术赤帐下听用，地位次于万户那颜忽难。
成吉思汗没有理会哈只卜，指了指粘合重山：
“女真人，你继续记着。我的儿子们曾经发誓，要为父亲效力前行。若有人动摇了，便砍断其头颅！若有人逃散了，便击碎他的踵骨！现在术赤得到了我命令，却推三阻四，这是他违背了誓言，这是死罪！更可笑的是……”
成吉思汗垂落马鞭，用鞭梢抵着哈只卜的头顶：“术赤还打算用这些金银钱财来蒙蔽我的判断，用这些珍宝来迷惑我的双眼，来掩盖自己的背叛！”
“术赤没有背叛大汗！普天之下，没有人敢于背叛大汗！”
哈只卜大声道：“这些只是儿子赠给父亲的礼物；只不过，做儿子的让我来恳请父亲的宽宥，给远征到数千里外的猎犬更多的时间！猎犬需要时间来喘息，也是为了更好地替主人服务！”
成吉思汗收回了马鞭，深深地吐了口气。
哈只卜以为自己打动了大汗，膝行向前几步，继续道：“我们已经在竭力筹措了，最多过两个月，就有一千名钦察骑兵可以抵达锡尔河畔；再过两个月后，还有两千骑兵。另外，也会带着足够大汗和身边所有人享用的畜群和三千匹好马！”
粘合重山暗叫不好。
蒙古大军攻入河中以来，陷落无数名城，控制了几乎可以和蒙古草原相提并论的广袤土地。每一名参与西征的万户、千户，手里的力量都翻着跟头地不断膨胀；成吉思汗四个儿子，所得更远远超过普通的蒙古那颜。
比如术赤，他控制着大片的草原和沙漠绿洲，兵锋所及直抵哈扎儿海，麾下不算蒙古本部的十余个千户，光是能随时调用的钦察骑兵，就至少有一万五千人；畏兀儿人也有一万；从花剌子模和西辽降人里抽调的哈沙尔也就是签军，还有三万。
拥有这样的实力，当大汗召唤的时候，却只拨出三千骑兵和三千马匹，还得分四个月慢慢抵达？术赤身边聚拢的花剌子模人和突厥人太多了，他们的眼界比针眼还小，给出这点东西，是没把大汗当作主人，是在打发要饭的！
这不止公然违背了大汗的命令，形同分裂也克蒙古兀鲁思，还羞辱了大汗的尊严！
果然听得这番话，成吉思汗的脸色完全变了，面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好几下。
“术赤送来这些金银，是想遮蔽我的眼睛，堵住我的嘴，我不想要。你代表术赤赶来，用这么愚蠢的言语欺瞒我，我也不想看到你活着。”
他招了招手，立刻有宿卫上来，把哈只卜拖走。
哈只卜竭力挣扎，不断地辩解，叫嚷得越来越响。但这反而导致成吉思汗愈发恼怒。他再度招手，叫来另外两个宿卫：“把那些金银融了，灌进他的嘴里，让他不能再喊！”
没有人敢劝阻，这时候甚至没有人敢多动一下。
无数人就这样静默着。
而宿卫们召来随军的铁匠，喝令他摆开炉子，点火熔炼。
熊熊火苗燃起，靠近的每个人都满头大汗，但依然静默。只有哈只卜在惨叫，恳求，哀嚎，哭泣。
当他的嗓子嘶哑，许多件珍贵的金银饰品已经化作金属液体在陶制坩埚里流淌，发出的光芒亮得刺眼。
哈只卜预感到了危险，开始拼命挣扎。他爆发出的力气，导致四五个人都控制不住，宿卫们不得不用牛皮绳子把他捆绑起来，七八个人分别按住他的身体和头颅，让他没办法挪动。
哈只卜不能剧烈挣扎，铁匠的手却会抖。所以坩埚倾斜的时候，炽红色的金属液体大部分倾泻进了哈只卜的口鼻，也难免有些飞溅到几名宿卫身上。
那几人立刻发出疯狂的惨叫，不由自主地往后避让。后排又有新的宿卫冲上来，继续按住哈只卜抽搐的身体。
好在坩埚里的金属液体还剩下大半，哈只卜的身体就不动了。
他的整个脑袋已经不成形状。脑袋的下半部分，皮肉和脑颅组织几乎完全被滚烫的金属液体摧毁，骨骼成了黑色，细碎剥落到金红色的金属表面，化作飞灰。而上半部分的颅骨里，有尚未凝固的金银，所以骨骼则在高温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点点崩裂开来。
浓烈的焦臭味道随风飘散，令人难以承受，宿卫们忍着恶心，把尸体拖回到成吉思汗面前。
拖动的过程中，尸体脖颈处碳化的组织被震散了，于是鲜血慢慢地渗透出来，在草地上留下一道粗粗的血痕。
成吉思汗平静地看着这具尸体。眼前的惨状让他觉得很解气，于是情绪稍稍平缓了点。
过了会儿，他转向粘合重山道：“女真人，你刚才拦住我，说使不得？你是想阻止我吗？你觉得，我杀不了术赤？还是觉得，术赤不该杀？不能杀？”
我没想阻止大汗！我只是搞错了而已！只要别动四王子，大汗想杀谁都没问题！要杀术赤，也一点问题都没有！术赤死还是活，关我屁事？你看哈只卜死的时候，我不是很老实的跪着，一句话也没说吗？
粘合重山想要这么向成吉思汗解释，却又觉得，这样的说法很不妥当，会让自己步上哈只卜的后尘。
“大汗……”他颤声道：“四王子总会回来的，他回到大汗身边以后，如果问起他的术赤兄长，您该怎么回答？”
成吉思汗一愣。

第八百五十四章 父子（中）
在那一瞬间，成吉思汗想了很多。
中原的君主称孤道寡，是因为统治者必然孤独。征服者更加孤独，而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整个政权，并以铁蹄踏遍万里的成吉思汗，在他前进道路的每一步上，都在抛开不能携手的人，抛开与自己发生利益抵触的人，哪怕血亲也不例外。
他曾因为争夺食物，杀死自己的异母弟别克帖儿。
他依靠安答札木合和义父王罕的势力发展壮大，却又和两人兵戎相见，最终杀死了安答和义父。
他的胞弟合撒尔勇猛善战，威望仅次于他，于是他藉着巫师阔阔出之口，指摘合撒尔有异心，打算将之杀死，最终剥夺了合撒儿的权利和部民，使他郁郁而终。
这难道是因为成吉思汗刻薄寡恩？难道是因为他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非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要实现宏大的目标，就必须聚合万众之力。但这世间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有惰性。草原上无数民族千百年来满足于抢掠和内讧，正如天上群星流转一年年地重复，成吉思汗要他们统合为一体，要他们不断征服，要他们学会统治，哪里是容易的？
同伴越多、部属越多，种种纷乱想法也就越多，成吉思汗必须不断的把秉承杂念的人剔除出去，把拖后腿或者敌对的人消灭，才能推动着蒙古人这个整体隆隆向前。
这个推动的过程，既是他不断攫取利益，又是他无奈地看着身边人不断被利益挟裹的过程；既是成吉思汗越来越受尊崇的过程，也是他越来越孤家寡人的过程。
成吉思汗试图建立制度来规范这一切，但草原上九十五个千户设立的过程，不也同样伴随着阴谋和杀戮么？
在那以后，当成吉思汗本人在中原遭受挫折，千户那颜们若隐若现的串联和反抗，更是从无停歇！成吉思汗为了发动西征，不得不先在草原上杀了个血流城河，至少屠灭了十几个千户！
可悲的是，这样的事情周而复始，是不会停止的。
待到西征的目的顺利达成，成吉思汗的四个儿子无不功勋赫赫，控制了庞大的实力，成吉思汗依靠自己四个儿子的力量，终于彻彻底底地压到了草原上一切旧有制度的遗存，使蒙古人渐渐脱离了部落民的身份，而是大汗的臣民。
但与此同时，成吉思汗的儿子们却被利益挟裹着，试图在大汗的眼皮底下有所伸张。
便如此刻，术赤的态度，也是术赤麾下的蒙古人和畏兀儿人、花剌子模人的态度。
术赤部下的蒙古人，许多都携家带口，以整个部族为单位随行出征。他们转战两年，越来越发现钦察草原的好处，觉得此地水草肥美不下故乡，正好占据了留给子孙。
畏兀儿人打不了硬仗，却普遍脑子聪明，他们靠着蒙古人到处捞钱，希望蒙古人继续向西，以便他们跟随劫掠。
花剌子模签军确实都疲惫了，所以人人只盼歇息，无论往东往西，都等于要他们的命。
已经投降术赤的钦察人渴望把蒙古的力量引入钦察草原，甚至觊觎更远处的无数国度，以便他们狐假虎威，翻身作主人。
这些人统合起来，总数超过十万，他们所思所想各有侧重，但共同点就是不想去东方，更不急于面对一个新的大敌。术赤所表明的态度，便是这些人的态度。
当然，术赤不是傻子，不会轻易被挟裹。众人利用他来向成吉思汗宣示态度，他也同样利用了众人，向成吉思汗表明了他自己真实的态度。
因为一向以来，术赤都因为自家的血统而遭人怀疑。察合台就曾公开表示，术赤是蔑儿乞惕部的种，没有成为大汗继承人的资格。术赤在钦察草原，是蒙古人的主帅，是数千里疆域、百万人之上的术赤汗；回到成吉思汗身边，却只是血统存疑的儿子……
那他为什么要回来？
这样的行径，对成吉思汗来说确实与背叛无异。所以他才如此暴怒，可粘合重山的一句胡言乱语，忽然提醒了成吉思汗。
西征期间，术赤并不是第一个遭到自己怒火倾泻的儿子。
一年多以前，拖雷大量任用汉地文武，试图用大金国的制度去驾驭新征服的土地和人民，几乎在河中建起了一个国中之国，而拖雷便是这个国中之国的掌控者。
此举触动了大量蒙古人的利益，一时间群情激愤，由此导致了成吉思汗的暴怒。
于是成吉思汗派出怯薛和近臣们，在短短一个月里，就把拖雷任命的地方官员全部解职，把拖雷组织起的治理体系尽数摧毁，然后重新派驻达鲁花赤。要求蒙古人担任的达鲁花赤严格按照成吉思汗的大扎撒治理地方，为此造成了许多地方动荡，死者不下数百。
而当拖雷奔回成吉思汗帐前，诚惶诚恐请罪的时候，成吉思汗余怒未消，亲自持着马鞭，把拖雷打得满头满脸是血，当场晕厥；次日，又直接褫夺了他的一切权力和地位，让他折返东方去做个探子。
可是……
拖雷离开以后，那些汉臣和契丹人、女真人的势力就不存在了吗？
成吉思汗此番西征，两年里征服了如此广阔的土地，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因为蒙古军在中原的连续失败，迫使他们重视并学习中原的军事特长。
蒙古军越过铁木儿忏察关隘的时候，沿途修建大型桥梁四十八座，负责的大都是中原降人。
蒙古军攻城的时候，提供各种各样攻城器械的，依然是中原降人。
蒙古军受阻于阿姆河沿岸营垒的时候，是郭宝玉从上游施放火船焚烧营垒，随后顺势登舟渡河，大破呼罗珊各部联军的，依然是那些中原降人。
他们有功勋，所以才得拖雷的青睐，进而簇拥着拖雷，按照汉家制度治理河中府。
而拖雷离开以后，他们依然在此。
蒙古人只要还想在河中施行统治，就始终离不开他们。只不过他们把影响力低调地潜藏在各地达鲁花赤身后。成吉思汗非常清楚，让草原上的牧人忽然去管一座城市，他们确实做不好，最终还得听那些中原人的！
别说各地达鲁花赤了，就连察合台，成天拿着圣训必力克说事……替他整理圣训的，暗中出主意怎么讨大汗喜欢的，还不是几个汉人近臣么？
那么，问题就来了。
也克蒙古兀鲁思在西征之后，膨胀的太厉害了，而其内部许多杂质根本没法像以前那样剔除。因为这杂质包括了汉人、女真人、契丹人、畏兀儿人、钦察人、花剌子模人乃至西辽旧地各种零散部落……他们已经是蒙古政权的一部分，甚至已经是蒙古政权赖以存在的基础了。
当这个基础有其诉求，就算是成吉思汗也不能无视。幸运的是，作为他们利益代言人的，是大汗的儿子们。
儿子对着父亲，终究是敬畏的，也先天地处在弱势。儿子们彼此之间，也终究还保留着兄弟情义，就算各自代表的利益不同，也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如果这些蒙古政权的新成员们不围绕着大汗的儿子，而去围绕别的人，那不是更麻烦，更难以压制么？
粘合重山总算还知道，拖雷绝不会眼看着长兄被大汗处死……若他背后的人不是拖雷，哪有不趁机煽风点火的？

第八百五十五章 父子（下）
“女真人，你站起来。”
粘合重山依言站起，成吉思汗用鞭梢掠过他的头顶，看着他浑身发抖，满头大汗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蒙古勇士绝不会这样胆怯弱。
当然，蒙古军里的中原降人并不都这样。比如刘伯林的孙子刘黑马就很大胆，而且很愿意学习蒙古人的生活习惯，所以得了个外号叫做也可秃立，意即大镜子。
还有郭宝玉，那是个铁打的硬汉，很值得赞叹。
但他们面见成吉思汗的时候，全都是诚惶诚恐的模样，和他们在战场上坚决果断的模样大不相同。那个花剌子模人哈只卜，区区一个卖弄口舌功夫的骗子，对着大汗还敢说几句持平的言语，中原降人却从不会如此。
仔细想想，这真是中原降人的共同特色了。他们和粘合重山一样，无论自己多有本事，都绝对尊奉上司。而他们眼里的成吉思汗，并非蒙古人里最强有力的征服者，而是中原的皇帝那般，没有道理可讲，天然就应该高居大位，赢得所有人的忠诚。
成吉思汗甚至觉得，哪怕在他死后，大汗的尊位上坐了一个废物，这些人依然会毕恭毕敬，老实听话。
哪怕蒙古大汗成了一个即便裹上草，牛也不吃，即便裹上油脂，狗也不吃的不肖子孙，这些人也会维持着也克蒙古兀鲁思的体统。
以前成吉思汗觉得，这样的想法很蠢。
大金国就是因为充斥着这样的蠢人，以至于有才能的人当不上皇帝，反而废物一个接一个登基。于是统治大金国的女真人对着强者为尊的草原豪杰，就像傻愣的黄羊那样被轻易杀死。
但这两年，成吉思汗的想法有了变化。他开始理解大金国了。
最好的牧民也没法永远保持警惕，总会有放松的时候。以成吉思汗的威望，为了要驱使万众，臂如使指，都须得时时刻刻打起精神，饶是如此，也会出现术赤这样受人挟裹，而公然违背命令的狂徒。
所以，被征服者总是软弱一点好。或者不能叫软弱，而是天然地懂得规矩，只有懂得规矩，才能心甘情愿地居于服从者的地位，受尊贵者的驱使。就像那些给各地达鲁花赤出主意的中原降人，还有眼前的粘合重山一样，他们就算有自身的利益所在，也不会公然和大汗唱反调。
所以他们的首领拖雷，也从没有像术赤这样胆大妄为，从没有公然违背成吉思汗的旨意，哪怕被成吉思汗剥夺了一切，他也没有抱怨过半句！
两厢权衡下来……似乎怎么看，都是拖雷更忠诚，也更懂事些。
问题是，这些中原降人究竟执行的是什么样的规矩？他们是拿什么东西在约束自己？当时拖雷在河中各地搞的那一套，应该是很完善的，可惜成吉思汗在暴怒之下直接就拆散了拖雷的一切布置，并没有去仔细研究。
现在想想，人在发怒时的决断，多半都是错的。
谁说蒙古人的国家就非得按着蒙古人的旧制度去管？笑话，在我铁木真称汗建国以前，草原上根本没有制度！所谓蒙古人的旧制度，都是我一手创建起来的，那统共才执行了十来年罢了！
当蒙古人的力量局限在草原上的时候，这些制度足够了。但是当蒙古人纵横河中，囊括万里疆域，还要筹备着与东方的强敌厮杀时，这些制度需要变动，有什么问题？是我建立的制度，难道反而我要受这些制度的限制？
察合台和窝阔台两个，嘴上说的好听。其实他们和术赤一样，都被人用利益挟裹了，转过头来就推动着我，让我驱赶自己宠爱的儿子呢！
当年我在草原上带领蒙古人到处厮杀劫掠，每个人都愿意听我的话。现在我需要的，却不光是喂饱那些那颜们了。
我得严密控制这片被征服的广大土地，把我的命令不打折扣地落实到每一个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像拖雷、郭宝玉和粘合重山等人一样，哪怕有能力，有想法，也得老老实实地听话！
我得在这片土地上榨出足够的物资和兵力，然后带着他们打回草原东部，打进中原，打碎那个定海军政权！只有这样，才能重建起成吉思汗所向无敌的威望，从而建立万世不易的大业！
既如此，中原人治理和教化的手段，一定是有用的。
“女真人，你敢在我盛怒的时候劝阻我，这很好。”
成吉思汗盯着粘合重山，沉声道：“因为你的劝阻，我姑且不追究术赤的罪。不过，我会再发命令，要他来会合。他若第二次推卸，那就只有死了。”
“大汗的胸怀宽广如海，诚乃……”
粘合重山的话说一半，被成吉思汗打断：“我另外给你个任务。去东方，找到我的儿子拖雷，让他回来。我有话要问他。”
对成吉思汗而言，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被迫妥协。哪怕是权衡利弊之后，向自己的儿子术赤做出妥协也一样。杀死了术赤的使者以后，他虽然面上压住了怒气，心底里的火焰却仍在沸腾。
于是说完这句，他懒得看粘合重山的喜悦模样，拨马就走。
但粘合重山也不知为何，忽然从后头追了上来，叫了声：“大汗，我有话要说！”
这个卑贱的女真人，今日也不知怎地，三番两次地撩拨我！他接下去但凡有一个字说得不合我心意，我立刻就杀了他！用融化了的金银，灌进他的嘴！
成吉思汗冷冷地回头。
却见粘合重山跪伏着，颤声道：“请大汗恕小人死罪……就在三天前，四王子的一个那可儿已经折返，还随身带了样东西。四王子说，如果大汗提起了他，一定是因为有事烦恼，从而想到了他在河中做的事情。我就要立刻拿这样东西，给大汗看。”
“什么东西？”
“是，是一幅画……大汗，但我没有放在身边……不不，在身边，但现在不在。我的意思是，大汗恕罪，我是说，我的行礼都在骆驼背上呢，那幅画也在。”粘合重山紧张的语无伦次。
“去拿。”
成吉思汗伸手一指。两名宿卫陪着粘合重山离去，又须臾转回。
粘合重山双手捧着那幅画卷，交给宿卫，宿卫则小心翼翼地将之打开。
“四王子遣回那可儿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原南朝的庆元府，他说，他在中原的秦陇一带，从逃亡的女真人手里得到了一幅画，画的是中原皇帝出巡的仪仗。特意让人送来，给大汗看看。”
成吉思汗凝视着画幅上一队队的车驾、旗帜、鼓吹、甲士、骑兵、侍从，估摸着，怕不有五六千人规模。这真有点超乎他的想象。
他微微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此等煊赫的威势。这仪仗较之于蒙古铁骑漫过草原的肃杀场景，自然形同纸糊，但除此以外，却又别有一种引人服膺的效果……
年轻时的铁木真，便是被这等威势吓住了，所以才忙不迭地当上了金国任命的“札兀惕忽里”，替女真人卖了好几年的命。
“我年轻时，曾见过金国的宗王出巡草原，那规格已经隆重至极了，比不上这图中所画的十分之一。你说，这便是中原皇帝出巡的仪仗？”
“是。四王子说，这是百多年前中原皇帝的仪仗，而且图里的规模还缩减了。实际上皇帝所用仪仗的人数，要超过两万人。故而所到之处，万民敬奉，皆知上下尊卑。”
“上下尊卑？”
“是，四王子说，中原的皇帝全都是庸碌无能之辈，却能号令亿兆百姓，靠得便是以制度和威势，让所有人知道上下尊卑。那郭宁建国称帝，也是用这一套来治理万民。大汗的才能，胜过中原皇帝千万倍，但郭宁却是强敌。咱们既然要与之决胜负……他们会的，我们不能不会；他们对人心的掌控，我们不能不学。”
成吉思汗瞪着粘合重山。
粘合重山感觉全身都快瘫软了，但拖雷吩咐他要说的话，他又不能不说完：“四王子还说……具体对抗那定海军郭宁的方略，他尚在探察，但大汗策马向东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缺席，一定会洗血当年的耻辱。”
“有趣，有趣。”
过了半晌，成吉思汗沉声道：“你不要再做必阇赤了，你和耶律秃花两个，暂时担任我身边的也可达鲁花赤吧。你们的任务是，抢在今年夏秋之间，在这里安排一场有声势的忽里勒台，要让钦察草原、河中、呼罗珊等地的所有人，都从中看到蒙古人的威严！”
粘合重山大喜拜倒：“多谢大汗！我一定尽心尽力。”
顿了顿，他又问：“可是四王子那边……”
“不用你去找。拖雷既能安排你做这些，该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的！”
成吉思汗想到这里，觉得拖雷在自己身边待得太久，把父亲的想法摸得太透，以至于能够算计自己了。他有些恼怒，但忽然又为这个儿子的聪明睿智感到高兴，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第八百五十六章 紧张（上）
疆域和国力到了一定程度以后，一个大国的战略方向要调整，就不是领袖人物随口一句话的事情了。御下的手段严苛，那叫孤家寡人，逆着千万人所思所愿的潮流而动，那叫独夫。
所以成吉思汗的注意力回转了东面，只是一个开始。要真正把庞大的军政体系调动起来，要让所有人的想法与大汗趋同，最终发起排山倒海般的行动，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引用中原降人，更主动地推行成熟的政治、军事制度，实现更彻底的集权，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成吉思汗的视线，早就和他的注意力一样，重新探回到了蒙古草原。身为草原上数百年来罕见的雄主，他视线所及，便在草原上掀起了涟漪。连草原东部边缘的金莲川一带，也有聪明人感觉到了异常。
这段时间，驻在金莲川附近的蒙古人，都是千户那颜也里牙思的部下。
也里牙思曾经跟随木华黎南下中原，打进过中都城，随即遭到定海军的反击，部属死伤殆尽，仅仅以身免，狼狈逃回。
回到草原之后，正逢塔塔儿、合塔斤、撒勒只兀惕等部转化成的左翼各千户纷纷动摇，拒绝成吉思汗的盟会召唤，结果遭到成吉思汗重兵突袭，杀得人头滚滚，一口气屠灭了三个千户，杀了两万多人。
在不服之人尽数毙命之后，也里牙思便得到了任命。他把自家的禹儿惕也就是营盘，设在金莲川西面，一处名叫狗泺的湖沼以北，成了事实上面对定海军的一线。
当时也里牙思临时收拢的部下俱都惊恐，觉得大汗走后草原空虚，随时会被定海军的人杀来劫掠。可转眼三年过去了，定海军并不来厮杀，这安稳日子，竟就一直这么过着。
起初众人不明所以，后来有人打探到一个消息。
原来也里牙思那颜在木华黎麾下的时候，和汉人降将、清乐军万户史天倪交情很好。史天倪曾和另一名汉儿将军赵瑄深入草原打探，正撞上大汗的本部兵马，史天倪差点被砍断了手，赵瑄几乎被万马践踏而死，是也里牙思那颜掩护了他们，纵放他们逃命。
结果等到成吉思汗西征，南面金国派来驻守金莲川的将军，就是那个被也里牙思救了性命的赵瑄。所以两家才相安无事。
因为这个传闻，也里牙思那颜在蒙古部落里的地位愈发稳固了。
但也里牙思自己知道，这都是胡扯。在两国、两军之间，个人的交情算得什么？如果自己和赵瑄那点顺手而为的情谊能有价值，早前随同木华黎杀入中都，手底下的蒙古人个个如狼似虎，怕不欠着几万条人命的血债……这又怎么算呢？
也里牙思摊坐在自己的大帐里，看着几个仆役把一个巨大的盘子端上来。
盘子里一只烤熟的黄羊满脸无辜地看着也里牙思那颜，摊开的前后腿之间满满当当摆着几个银盘，盘子上装的是用各种野菜汁搅拌出的调料和蜂蜜。
还有两个特别精致的瓷瓶子，装着从南方贩来的酱油和醋汁，据说都是南朝宋国的贵人才能用得上的好东西。
他有个汉人妾室，据说流落草原之前，是北京大定府的名妓，姓李，名叫佐命。这位李夫人生得脸似银盆，肢体丰润，素来最得他的宠爱。
李夫人坐在也里牙思的下首，拿着银刀切下一片肉来，见色泽柔嫩，满意地向也里牙思道：“那颜，肉已经好了。”
也里牙思扶着肚子，挺了挺腰，试图坐正。试了两下以后，他有气无力地道：“没胃口，吃不下，我病了。”
“死鬼，装什么呢……昨晚你可有力气了，能有什么病。”
李夫人眼波流转，笑了起来。她沉下腰，在地面满铺的绸缎上爬了两步，趴到了也里牙思的膝盖上，把小刀上插着的羊肉往他嘴里送：“张嘴，吃吧！”
这女人的嗓音柔媚的很。也里牙思心里一荡，却连连摇头：“愁着呢，真吃不下。”
李夫人连着送了几次，也里牙思拼命扭头，脸侧的络腮胡和下巴都沾满了肉汁，硬是没张嘴。
这一来，李夫人怒了。
“老娘给你脸了是吧！”李夫人把小刀和羊肉丢回盘子里，厉声道：“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就全扔了喂狗！”
坝上大肥羊，昨晚上刚宰的；要是扔了，未免可惜。也里牙思长叹一声，捡起小刀，把那块被反复拒绝过的肉塞进嘴里：“吃，吃……可我真是……”
“你心里有事！早上有信使来了，你就慌了神！对不对！”李夫人双手叉腰，冷笑道：“那信使放了什么屁，能把你吓成那样？”
也里牙思低声道：“别勒古台那颜和镇国公主，都收到了大汗的信，大汗在问，南面定海军的形势怎么样。所以别勒古台那颜派人到我们这里，要我们汇报最新的情况。”
“大汗问自家的弟弟和女儿，又怎么了？你不过是个千户，紧张什么？使者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啊！”
“大汗西征以后，信使要半年才能往来一回。此前几次往返，说的都是在西方草原上攻城灭国的事，这么郑重询问定海军的近况，还问得很细致，这是头一回。”
说到这里，也里牙思拽了拽自己的胡须：“大面上的事，我自然如实禀报。可是，你那头的事情，要说么？”
李夫人忍不住笑起来：“我那头有什么……”
她的笑容忽然敛去：“你是说盐池的事？”
她声色俱厉：“你说了？”
也里牙思解释道：“我没说！我只是在想，该不该说！”
“这还用想吗？这根本就不能说！一旦说了，好处就全没了！”李夫人尖声喊着，好似拿着小刀，往也里牙思的耳膜上刺了个破口。
“行，行，不说就不说！”也里牙思手脚乱摆，一用力，猛地站了起来。
两人所提到的，是也里牙思赖以立足草原的一桩财源。
他所控制的狗泺一带，是个周广将近百里的巨大盐池。大金国极盛时，曾在此地设立西京盐司，作为天下七大盐司之一。这个盐池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每年能给大金带来多则二十余万贯，少则十万贯的盐利。
大金所营造的盐场，在蒙古军攻破昌州之时，就被夷为平地，连带着盐场的工伕也都逃散了。但过去两年里，也里牙思藉着自家和南面大周国的私下联系，偷偷将这个盐场的产量恢复了三成。
所以现在，这位蒙古那颜的隐藏身份，乃是草原和大周国北疆诸州的重要盐商之一。

第八百五十七章 紧张（中）
大金国强盛时，在北疆设置的界壕防线，最远达到上京会宁府以北一千五百里，由四百二十二座关隘、障垒和戍堡、超过两千七百里的边墙组成。
如果将之看作一个手持锁链，覆压草原的巨人；那么，在草原东面，界壕防线以东北路招讨司的驻地泰州为起点，向西延伸出跨越崇山峻岭的三条支脉，是巨人的右臂。
在草原正南，连绵边墙堡寨由西南路招讨司所属丰州、净州向东北方向延伸上千里，经过九十九泉草场，直抵草原深处名为“昭陶勒汗”的火山，这是巨人的左臂。
缙山、宣德州到昂吉泺一带，则是巨人的首脑。
围绕着这个庞大的边疆军事防御体系，大金国先后投入了天文数字的人力物力，还和蒙古人前前后后打了数十年的仗。金国初建国时的重臣完颜宗磐、完颜宗弼，章宗朝的名臣夹谷清臣、完颜襄、完颜宗浩等人，都曾在北疆陷入往来厮杀的泥潭。
人类政权军政实力的变化，在千百年来的族群分布和亿万年形成的自然环境差异面前，几乎毫无价值。中原朝廷在草原上投入越多，越会将他们自己的力量束缚到动弹不得，也越会激起草原上无数部落的同仇敌忾。所以成吉思汗发动西征时，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老巢蒙古高原易手。
但他委实没有想到，大周国建立之后，丝毫都没有恢复这套防御体系的意思。汉儿的军队控制了缙山到昂吉泺一带，便并不持续深入，也没有大规模恢复和重建旧有边塞的模样，反而一板一眼地和留守草原的蒙古千户做起了生意。
对也里牙思这样的蒙古千户来说，生意是不可或缺的，是他的立足之本。
终究蒙古族本身，并非统一的实体。最初的蒙古，其实专指乞颜、扎答阑、泰赤乌等部落，即所谓尼伦蒙古。随着成吉思汗的崛起，兀良合惕、弘吉剌、亦乞列思等部也陆续以蒙古之名自称，构成了所谓迭儿列勤蒙古。
这两部分，是眼下草原民族的核心，也就是中原朝廷所称的黑鞑。但黑鞑的人数，并不占草原上的多数。在黑鞑之外，还有札剌亦儿部、蔑儿乞部、塔塔儿部之类白鞑；白鞑之外还有渔猎为生的林中人；此外更有乃蛮部、克烈部、汪古部之类部落，习俗更倾向于突厥，和草原以外的沟通也更频繁。
这些部落本身也不是紧密的整体，其下又有多如牛毛的小部，一直细分源流，甚至能细分到三五个帐子。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以后，强行将无数部落打散，再重新捏合为铁板一块，并依靠劫掠所得天量财富，把听从大汗号令的千户那颜们，塑造成了草原上新的统治阶级。
但随着成吉思汗发动西征，留守在草原的千户们，全都面临着旧有部落君长的反扑。千户们以前背靠着成吉思汗，现在却要依靠自身力量稳定地位，必然需要软硬兼施。
硬的手段，无非各种谋杀、突袭，这是草原上千百年来不断发生的故事，大家都看得腻了。而软的手段，比如赏赐和贿赂，却需要实打实的物资，为了得到物资，又不得不和南方汉儿进行交换。
也里牙思便是这样一个千户。他本身的兵力，已经在中都城里折损殆尽，全靠这几年里聚拢起一批被成吉思汗屠灭后苟延残喘的流散牧人，维持着千户的地位。
他要赏赐手下，就得不断拿出茶叶、布匹、药材乃至各种奢饰品，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他要持续地保持军事威慑，就得有刀剑、弓矢、甲胄，这些东西全是易耗品，又从哪里补给？
早年蒙古人南下，从中原朝廷掠取了数以万计的工匠，这些工匠倒是能生产一些凑合用的玩意儿，可大汗西征的时候，把绝大多数工匠都带走了，剩下一批，全都在大汗的弟弟别勒古台和监国公主阿剌海别吉的手里，哪里轮得到一个寻常的千户那颜分润？
已知也里牙思是个到处急需用钱的穷鬼，又知也里牙思控制着一个规模巨大的盐场，且有中原朝廷派驻在北疆的官员出面，向他提议恢复盐场，并向外卖盐……
结果怎么样，根本就无需考虑。
也里牙思再怎么秉承着蒙古人马快刀利的骄傲，也不得不转化成了坐地生利的商贾。而且因为他马快刀利，动辄把不服从的蒙古小部全都驱赶到盐场，日夜不休地服苦役，所以他的盐场产量还真不小，所产盐砖的质量还广受好评。
由盐场的重启开始，也里牙思又陆续做了茶叶和毛毡织物的生意，甚至严禁向草原贩卖的武器，他也能从特殊渠道拿到一些。作为补偿，也里牙思也偶尔传达些消息，比如不久前劫掠屯垦汉民的蒙古人是哪个千户所属，营地在哪个位置。
这类消息传递出去以后不久，对应的蒙古人就会遭定海军出动轻骑，长驱剿灭。此后定海军方面为了表示感谢，答应给也里牙思的货品就会略多些。
生意做得多了，好处也越拿越多，事情随之越来越繁杂，不能见光的交易越来越多。蒙古人们普遍性情粗疏，许多具体的操办漏洞百出。
按照常理，也里牙思该提拔一个汉儿奴隶去负责这个生意。
不管蒙古人怎么蔑视汉人，他们普遍知道，中原的人比草原上的人要精明，部落要想过的舒服就离不开汉人。
可这些生意又不适合张扬，尤其是两边特别机密的利益交换，无论出于什么角度考虑，都绝不能交给寻常的汉儿奴隶去负责。
所以也里牙思按照草原上的习俗，给自己找了一个擅长在生意场上周旋的老婆，便是上京大定府来的李佐命李夫人，让这个女人代表自己去管理生意上的事。
当然，他也没想到之后两年生意不断做大，以至于李夫人有点恃宠而骄了，居然敢逼迫也里牙思去欺瞒大汗留在草原的代理人。
这就太不知轻重了。
也里牙思嘴上答应不向别勒古台的信使交待，心里却乱的很。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绝对忠于大汗。
某一天大汗从万里之外折返，宣布要再度发动对中原的战争，也里牙思一定立刻响应，而且毫不犹豫地把弯刀砍向自己生意伙伴的头颈，痛饮那些汉儿的鲜血。
现在，虽然大汗还没回来，可是别勒古台那颜和监国公主代表的就是大汗啊？他们该知道一切的，我怎么瞒？就算他们要从我也里牙思手中夺走这块肥肉，我又怎么阻止？
也里牙思是跟随木华黎的五投下探马赤军出身，在此之前则是弘吉剌部的战士，曾经见过孛儿帖可敦的。所以他太了解这几年里草原上的局面了，绝不会高估那些贵人的节操。
瞒是肯定瞒不住的！有些事情，真要到了上头的贵人亲自问起，那就撕破脸了，不好收拾！
他刚下定决心，一个那可儿急步过来，禀报道：“别勒古台那颜的使者在催问，什么时候能见到千户……使者随行百多骑兵都在叫嚷，我们怕是阻不住！”
百多名骑兵不多，可放在也里牙思的大帐附近骤然闹事，可就很难应付了。也里牙思连声道：“急什么？你告诉他，我已经回来了，马上就见！”
嘴里这么说着，也里牙思有些紧张，脸都白了。他在帐里打了几个转，又道：“这事我不说，也瞒不住。终究我是大汗的臣子，手里的一切都是大汗赐予的……我还是说了吧！”
“你敢！”
李夫人顿时想到自己的胭脂、水粉、钗环。想到今后用不起从南朝宋国运来的高档货色，只能拿着中都商号所产勉强凑合；想到自己嫁到这种蛮荒之地，每天忍着用马粪生火的肮脏环境换来的好处都要飞走，她简直心碎如天塌地陷。
她尖着嗓子道：“那是我的！谁也不能抢……”
下个瞬间，一个耳光扇在李夫人脸上，把她打得转了几个圈。嘴里的牙齿高高飞起，她的人倒在帐篷一角。
也里牙思离开帐子，往使者歇息的区域急步走去。
这一巴掌，打得李夫人整个儿傻了。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否则也不至于沦落风尘，这数年从上京到草原的生活，更是大起大落，让人难以承受。何况，对这个黑鞑子曲意奉承，不知付出了多少柔情蜜意，却换来了这么狠的一巴掌？
疼痛、惊恐、愤怒、委屈在她的心里不断翻转涌动，使她几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她倒在地上不动，两眼呆怔。因为脸肿了，口水从嘴角淌出来，也顾不上擦。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篷里光影晃动，是也里牙思回来了。
李夫人依然没有回过神，但她的素养还在，已经下意识地哭了起来。
也里牙思走到李夫人面前蹲下，叹了口气。
“盐池的事，别勒古台那颜早就知道，他们全都知道，只不过以前没有问罢了。大汗确实在重新关注草原上的事了，贵人们都会打起精神，重整各部人手，以备大汗调用。所以盐池那里的一切，以后还是会交给我来管辖，但收益里的一大部分，都得想办法换成武器和甲胄！”
“做梦呢……”
李夫人哭着道：“武器和甲胄都是大周官营的，你私下里拿些倒还罢了，怎么可能大量买卖？这不是疯了么？在盐池和你见面的那几位，都是大周的官儿！你当他们是寻常商人么？”
“我知道他们是大周的官儿！可我不能对别勒古台的使者说！”
也里牙思继续叹气：“一旦说了，不就证明我曾和周国的官儿往来？保不准还会牵扯出其它的事，比如我为了拿到武器甲胄，曾卖了好几个南下劫掠的小部……那事情如果泄露，可就真的要命了！”
见李夫人满脸惊恐，也里牙思把她拽起来，絮絮叨叨地继续道：“总之，你这阵子嘴严些，不要在外乱说话。有一大队别勒古台那颜下属的骑兵，已经去往盐池查看了，我估计他们总会闹腾一下，抢点什么……生意上受点损失，你别计较，慢慢再想办法。也不知道这生意还能做多久呢……”
说到这里，他见李夫人的脸色难看异常，简直如白日见鬼，不禁生出点怜惜：“你脸疼么？我刚才着急手重，你别怪我。”
李夫人大哭道：“你忘了？南面大周的官人，这会儿就在盐池啊，你明天要去见他的！”

第八百五十八章 紧张（下）
狗泺盐池以西，紧贴着也里牙思建立的盐场，有片仓库区域。
库区是这两年里新建起来的，方圆近三亩地，外围本来是栅栏，去年年底的时候开始加高加厚，库区里也新建了供人长期居住的房舍和院落。、
但是扩建的速度，始终没赶上人流的增长幅度。每次有较大规模的商队来此，房舍和院落都会被住满，各处院落里都人声鼎沸，热闹的很。有闲工夫的商人彼此谈笑，出力气赚钱的民伕则扛着盐包或者其它货物往来搬运，吆喝声不绝于耳。
库区里几乎见不到蒙古人，在外围，栅栏围墙后头，则有好几座蒙古人造的箭塔。腰间裹着毛皮的蒙古人，经常登上箭塔虎视眈眈地往下看，但商人们并不是特别在乎。
成吉思汗西征以后，蒙古人没有再发起过大规模的南下劫掠，可草原边缘，蒙古军和周军之间的小规模冲突时不时会爆发，各自都有吃亏的时候。时间久了，在厮杀之外就形成了特殊的秩序，商人们遵循着秩序赚钱，并不担心会有危险。
真要说起危险……
有一支较大规模的队伍昨天才到达，几名商人兴致勃勃地在库区范围内闲逛。他们注意到，自己脚踏过的地面，有明显大火焚烧的痕迹，黑灰下面，还时常能够看到腐烂的皮甲片、碎裂的铁叶子，甚至有些像是断裂人骨的东西。很多仓库也明显是贴着破损城垣建造起来。
可见此地曾经是剧烈厮杀的战场，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至少这两年里，草原边缘大体是安全的。
“三百多年前，契丹人在草原上开通的古盐道，交易的便是草原盐池所出的青盐。青盐的来路，主要是北面千里以外的额吉淖尔，运盐队伍南行经过沙地，在狗泺收取本地所产湖盐，然后下坝，进入中原。”
一名中原商贩站在半座土墙旁边，志得意满地拍着夯土，对同伴道：
“盐道是辽国的重要财源，所以辽国在狗泺西岸，择了个地势紧要之处，设立狗泺盐司。后来大金崛起，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曾在此地与辽军大战，生擒辽国的都统驸马萧规。因此地既有塞上锁钥的地形，又有盐池之利，大金国不止延续了此地的盐司，还设了榷场负责与北方草原民族开展贸易，由昌州地方统一管辖。这个昌州城，就是咱们现在踏足的地方，咱们大周皇帝出生的地方，就是昌州！”
这些话，其实一路北来，早就有人说过，听者大都反复听过几遍，有兴趣的人还沿途讨论，旁人耳里快要出老茧。可身处苍茫原野之中，眼前看着断壁残垣和墙体上刀劈斧凿的痕迹，想到这一路行来的辛苦，感触就不一样了。
顿时便有人肃然起敬，有人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地方行礼致敬，口中问道：“陛下经常说，自己出身于昌州乌沙堡，乌沙堡便是这里么？”
那商贾摇头：“我也只是第二次来这里，诚如诸位所见，昌州的旧有建筑都被夷为平地了。当年在此的居民也早都被杀尽，掳走……我委实不晓得这些。”
众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大周建国时日尚短，但朝堂君臣都很注意给百姓以休养生息，这阵子各地的经济渐渐不似早年那般凋敝，而且和南朝宋国的关系，也不似大金在时那么剑拔弩张。于是商贾们的日子普遍好过起来。
又因为这个新崛起的国家武风极盛，竟然有压倒黑鞑的势头，所以大家的生意又慢慢做到了草原上，人人都觉得，未来很有盼头，也都对那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年轻皇帝很是尊崇。
不少人在半路上就说了，若能见着皇帝当年在行伍间的遗迹，无论如何都得拜一拜，沾沾福气和贵气。
可惜整个北疆防线的架子，在蒙古人前几次入侵时遭到彻底摧毁。如今的草原上，无论军人、官员、商贾还是农夫，全都是这两年里慢慢北上，想要捞取好处的新手，那些大金国治下驻守边疆的旧人几乎全都化作蒙古人刀下之鬼。知晓当年规模、能给商人们答疑解惑的活人，竟是一个也无。
有人猜测道：“我们车队前日里经过山谷，见有断壁残垣横亘山间，那就是乌沙堡吧？”
“我看像。那片废墟规模极大，不像是普通堡垒，且有虎踞龙盘之势啊……十有八九就是了。”
有个少年人正走过他们身旁，闻听摇了摇头，说道：“那不是乌沙堡，是乌月营。乌沙堡在盐池的北面，你们绕过盐池，往北再走七十里，见到大黑渠山，才能见着乌沙堡。”
众人转头去看，见那少年人甚是眼熟，此行路途上，大家彼此照过面的。
少年人大约十三四岁模样，身形中等，看起来相当匀称，衣着甚是普通，但腰间挎着一柄颇显精致的宝剑，剑穗子上还坠了块玉石。
有个商贾忍不住笑道：“你个小孩子，是跟着爹娘来行商的吧？北疆旧事，你懂得什么，休得在这里胡扯……”
另一人忽然注意到，这少年虽然看起来文质，手上却有明显的瘢痕和老茧，说明是真的练过刀剑或箭术骑术，又或者是苦日子出身。
大周建立以后，数以千计的旧日底层士卒一跃为新朝的勋臣骨干，这少年很可能是哪个军官的子侄辈，倒不能得罪。
他又想到，此番商队来盐池的路上，有好几队车驾陆续汇入大队，少年便是那时候加入队伍的。那些车驾都是重载，却不像生意人的车辆，随车的伴当也俱都英气勃勃，明摆着练过武艺，杀过人。
嘿，这一趟的队列里，说不定有大周的贵人在……这其中的水可就深了。他连忙连忙扯了扯同伴的衣袍，让他住嘴。
这少年倒是好脾气，见两个行商蔑视，也不恼怒。
但他似乎对乌沙堡这个地方有点执拗，见行商们不信，便随手取了宝剑，连鞘在砂土地面上画了几笔：“这是盐池，这是咱们身处的昌州榷场旧址，这是西南面的乌月营，这是西北面的乌沙堡，要去乌沙堡，得沿着这条路走……距离还远着呢！”
说完，他回身看看自家同伴：“阿多，我没画错吧？”
被叫做“阿多”的，是个作渤海人打扮的青年。青年皱着眉头看了看图样，取了腰刀，在右下角补了几笔：“我只知道这样一直走，就到宣德州。嗯，我只走过这一段，再北，没去过。”
少年微笑道：“我去过啊，这图准定没错。往乌沙堡去的路，我闭眼也能走十几个来回……”
阿多点点头，又摇摇头：“得等赵瑄办完了事，咱们才能去。”
赵瑄！
商贾们顿时紧张起来。赵瑄这名字，商贾们可太熟悉了。负责统领边防各部，驻守缙山的大将，便叫做赵瑄。商贾们日常见到他，隔着数十步就开始点头哈腰了。
这青年却如此随意地叫着赵瑄的名字……他们什么来路？赵瑄赵将军又怎么会来这里？他老人家要办什么事？

第八百五十九章 屠杀（上）
大周皇帝郭宁自崛起以来，天天喊着要广积粮高筑墙，却总是被时势所迫，一路狂飙猛进。直到这两年里，周边局势不那么动荡了，他才能消停下来，着手安稳治国。
皇帝决心要缓步徐行，部下们自然也不反对。那么多人踏着尸山血海挣扎多年，也确实想要缓一缓了，所以大周在北疆的经营一直都很谨慎。
起初各方将帅盘算着，怎么也得把控制区域推回到界壕沿线，恢复三个招讨司的控制区域，至少得把昌州收回来。后来经过推算，觉得在草原上重新恢复防线，修复那数千里边墙界壕，四百多个军堡，简直是个吞噬钱粮物资的无底洞。新朝肇建之时，多少事情要办，多少黎民百姓嗷嗷待哺，实在没这个财力去维持。
纵然挤出一些财力……朝堂上的群臣请愿将之投入到海上贸易搏取利润，实在不乐见无谓的消耗。
更关键的是，大周的军事体系，也不兼容这样的防线。
大周的军队，在许多方面都沿袭了金国崛起初年的优势，既所谓骑兵、重甲、弓矢、坚忍这“四长”。要保持这四个特长，就需要给每一个士卒极尊崇的地位、极优厚的待遇、极艰苦的训练、极完善的装备，于是军队的总规模就有难以逾越的上限。
当年的定海军，现在的周军，正军的员额始终就没超过二十万。只消这二十万人兵强马壮，以这之控制广袤领地，并保持对敌国的巨大威胁，是可行的。但若把二十万人填进一处处军堡，连个水漂都打不响。
金国与蒙古对立以后，不断抽调各地猛安谋克维持界壕防线，结果呢？
各地猛安谋克先被抽空，然后是镇防军、射粮军，再接着开始强行征发汉儿壮丁。那么多人填进防线了，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足够数量而反应迅速的精锐部队为依托，一处处数百人规模的军堡，只能蒙古骑兵面前引颈待戮，不断的死，不断地填补，然后继续死，整个防线不是扼制蒙古的绞索，反而成了大金国持续失血的致命伤口。
有了女真人作为前车之鉴，大周并不急于恢复对草原上的军事控制，大周的北疆防线力求稳固，却暂时不介意纵深如何。
但由此，也产生了一个让满朝群臣都有些尴尬的问题，那就是皇帝出身的昌州，还一直留在蒙古人手里。
郭宁本人对此并不介意。他在昌州自然是有很多回忆的，但要说那些回忆有多么美好，他对边疆血火生涯的感情多么深厚，倒也未必。
可朝中的儒臣们，对此难免耿耿于怀。道理很简单，大周皇帝的父母，都葬在昌州，哪有儿子做了皇帝，却把父母扔在异域不管不顾的？建国都三年了，皇帝的亲爹该追封，该定下谥号庙号，该修建陵墓……这些事本该是隆武元年就办好的，哪有一直拖延下去的道理？
这些事情，全天下多少人盯着呢。陛下你也时常拿自己汉人身份说事的，那就拿出点汉家文治的体统啊，咱们大周朝不能总是草台班子的粗疏模样！
大周建立以来，武风极盛，而且北方汉儿在异族治下百年，也确实有些沾染胡风。但要平稳治国，终究离不开读书人，而读书人也总有点他们执拗的地方，还喜欢上纲上线，把某些事抬到特殊的高度，时不时就折腾出一点动静来。
以孝治国是汉唐以来的治国纲领，也是绵延千载的政治正确，郭宁不是凉薄之辈，也赞赏文臣们的忠心，于是示意儒臣们且把嗓门降下来，免得让蒙古人听到了风声拿捏皇帝，同时，他也示意北方的将帅们对控制昌州的蒙古千户多下点工夫，以便后继有所动作。
昌州作为当年大金国的北疆重镇，本身便受关注，而且青盐还是北疆和草原的紧俏商品。所以也里牙思并没想太多，结结实实地过了两年好日子。
两家的合作一直顺利，大周也时不时派遣官员前去，商议许多合作的细节；次数愈多，也里牙思愈是习惯，还曾派人去缙山采买，双方往来几乎形成了规律，明面上是剑拔弩张的死对头，暗地里却是共同发财的好伙伴。
这次，缙山方面提前半个月就通知了也里牙思，会有个规模巨大的商队抵达昌州旧址，在金莲川一带主导两家商业往来的有力人物赵瑄和卢五四也会随行同来，有事和也里牙思会谈。
会谈，自然是真的会谈。而没有通知也里牙思的是，在赵瑄和卢五四的掩护之下，又有个不参与会谈的身份特殊之人来到了昌州狗泺之畔。
那便是郭宁的妻弟，今年十四岁的吕枢。
吕枢和他的伙伴阿多此行，是为了确定乌沙堡的现状，并找寻皇帝和皇后的父母，为后继迁葬做准备。
按说这样的事，派个机灵点的部属偷偷办了便好，不该让皇后的弟弟亲蹈险地。
奈何乌沙堡作为大金扼住草原的锁钥重地，当年蒙古军投入重兵猛攻此地，杀得人头滚滚，守军逃亡时又遭蒙古铁骑沿途追杀，死得百不存一。勉强逃到野狐岭的一批人，紧接着就撞上野狐岭大战的失败，那是更加可怕的失败，让人彻彻底底绝望的尸山血海！
更不消说，在之后还有连续数年的战乱了。便是身手绝伦如郭宁，也差点没保住自己的性命，何况他人？
郭宁从不讳言自己昌州乌沙堡的小卒出身，他当上皇帝之后，也时常有人打着皇帝旧人的旗号，试图捞取好处。但这些人很快都被确认是江湖骗子，郭宁也就确认了一件事：
乱世屠戮，就是如此惨烈。除了郭宁夫妻和吕枢三人幸存，当年的乌沙堡里正军七百，阿里喜近千，普通民伕三百多，驱口数十，老弱妇孺两千多人，郭宁夫妻和吕枢从小认得的邻居、长辈、同袍乃至玩伴，已经全都死了。
与此同时，乌沙堡本身，也被蒙古人刻意摧毁。当年的建筑，全被万马践踏成了废墟。卢五四曾偷偷潜往乌沙堡探看，所见的断壁残垣根本没法分辨旧日模样，也根本没法判定当年乌沙堡外的坟岗在哪里。
既如此，能去乌沙堡亲眼确认先人坟塚所在的，除了吕枢，还能有谁呢？
吕枢渐渐年长，性子变得稳重许多。但他走在路上，沿途都能看到地面上黑色的火焚痕迹，又时不时踩过碎砖或碎骨，想到乌沙堡的情形一定比昌州城更惨烈十倍，心里难免郁闷。
此时听见几个商贾随口攀谈，竟然连乌沙堡的位置都会搞错，他忍不住出面解释了一通，还特地画出了方位，确定商贾们不会搞错，这才觉得舒服了点。
听阿多随口报出了赵瑄的名讳，引得众人眼神乱瞥，他还伸手拍了拍阿多的胳臂，示意这渤海人谨慎些。
他毕竟年少，这小动作，没能瞒过商贾们。商贾们立刻就想到，那个看起来傻愣愣的渤海人，话里话外已经没把赵瑄这样的大将当回事，而这少年的身份又显然在渤海人之上……这少年一定是贵人，是值得好好抚摸的大腿！
先前那个乱开玩笑的商贾，其实在旅途中是个好人缘的。因为听他乱说话习惯了，反而没人计较他话语中的疏忽。他满脸堆笑，拱着手向吕枢走近了几步：“这位小郎君……”
飕的一声，一种骨哨划破空气的声音骤然掩过了他的言语。
阿多吃了一惊，叫道：“这是鸣镝！”
就在阿多身前数尺，笑着试图攀谈的商贾已经翻身倒地，脸上钉着一支鸣镝，鲜血从箭杆边缘嗞嗞喷射出来。
吕枢猛地拽着阿多蹲下，两人又几乎同时侧身翻滚，直到靠住了道路旁边的废弃栅栏。
过了会儿，他慢慢抬起头往外张望，只见到处都是惊恐奔走的人。他根本找不到射箭之人在哪里，却能断定，方才被箭矢射死的一定不止那个商贾，不知哪里来了群疯子，正在这库区里杀人！
阿多在后头喊道：“蒙古人发疯了！我们赶紧回去，和赵瑄他们汇合！”
吕枢连连点头，又指着另一个方向：“先去牵咱们的马！”
这时候，一个蒙古骑士骑着壮硕的战马，从两人身后的栅栏一跃而出，突然出现在吕枢的背后。骑士死灰色的眼睛扫过众人，随手往箭囊里抽出箭矢，搭上了角弓。

第八百六十章 屠杀（中）
这骑士穿着精铁打造的罗圈甲，胯下战马比一般的蒙古马要高大肥壮，定是精锐。少数步行之人该怎么与之对抗，军校里是讲过几种套路的。
可惜每一种套路都是九死一生；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往山高林密、地形崎岖之地逃走。
这周边除了零散分布的仓库，并没有足以阻拦骑兵冲突的凭藉。至于背靠的木栅……吕枢听到了木栅后头许多人慌乱叫嚷的声音，还有战马被骑手操纵着往来奔驰，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的声音。
战马的数量不少，箭矢破空的飕飕声也时不时响起，飕飕声以后，又必定伴随着惨叫。那是蒙古人正把人从客舍和仓库里逼出来，但凡动作慢些的，立刻就死。
库区外围是有高墙的，高墙外头还有蒙古人自己造的箭楼。很粗糙，但足能起到监视和防御的作用，现在却有那么多蒙古人冲进库区肆意妄为，显然是与己方合作的也里牙思出了问题，
或许是这厮行事过于张扬，暴露了；也有可能，是蒙古人的高层注意到了草原边缘地带诸多千户的动摇，决心要铲除所有不可控的因素。
这会儿来到库区的，不是也里牙思的部下，而是蒙古乞颜部的核心武力。他们未必抱着特意要杀人劫掠的意思，但这些人就是这么野性难驯，而且对大周的武力并不服气，所以一旦拿出的套路还是过去数十年里蒙古人惯用的，先咔嚓嚓啥一群人，然后再办正事。
碰上这样的坏运气，逃都没法逃，。
吕枢稍许俯身，力贯足跟，慢慢地把手移向腰间。
他八九岁时，正逢野狐岭败战后，跟随郭宁辗转逃奔河北塘泺的凄惨使节，沿途吃了许多苦头，身体受了亏损，所以至今在同龄人里不算强壮。但基本的武艺演练，他并不缺乏，更不缺乏与敌拼死的决心。
有时候他做梦都会想起，在乌月营后方的丘陵地带，自己用带血的双手与兄长吕素相互搀扶着，从死人堆里踉踉跄跄起身，只见山间数不胜数的尸体铺满视线范围之内，唯有郭宁拄着武器，垂首喘息的模样。
现在郭宁不在，那就得自己拼命，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只要那个蒙古人不急着射箭，他再接近些，我就暴起挥剑，先斩马腿！
就在他将要奋力一搏的时候，阿多反手按住了吕枢的肩膀，低声道：“不要动！”
微弱的说话声引起了蒙古骑兵的注意。他已经兜转到另一个方向的视线忽又回来，绕着吕枢和阿多打了两个转。
蒙古人既然看了过来，想动也已经迟了。往前奔走一两步，身体立刻就会被箭矢洞穿。
吕枢狠狠地翻着白眼，身体崩紧，一动也不敢动。
好像蹄声近了些。
吕枢想要抬头看看蒙古人，摆出人畜无害的嘴脸，可他羞愧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敢。他的眼里只有脚下的地面，还有一滴滴淌落的汉水。
倒是阿多往前走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吕枢。
因为要陪伴吕枢到草原办事，阿多特地换了身草原上杂胡部落的服色，看起来像是商队里常见的小鞑子。吕枢的衣服和有钱商贾比起来，也显得很朴素，两人都灰扑扑的，也看不出什么威胁性。
蒙古骑士松开弓弦，拨马回转，战马跃过栅栏的同时，他做了个手势。
栅栏后头，两匹战马猛然前冲，每匹战马的马鞍上都连着绳索，绳索穿过箭楼高处的横栏，另一头勒住两名商队护卫的脖颈。
这两名商队护卫都是非常得力的好手，会说好几个部族的语言，熟悉路途，身手也好，所以各自手底下都养着一帮人，寻常商贾不出大价钱还请不到的。
赵瑄还曾向吕枢示意，其中一人实际上是大周都元帅府录事司的人，若有缓急，是可以交托性命的暗桩。
蒙古人猝然突入库区的时候，他两人立刻纠合部下反抗，在短时间内杀死了敌骑十余，但毕竟众寡不敌，两人都成了俘虏。
这会儿，随着马匹奔驰，两名护卫首领一下子就被拉了起来。巨大的拉拽力量，使得一人的脖颈顿时就断裂了。另一人甚是机敏，右手手臂探在绕颈的绳圈里，约莫正在想办法解脱束缚。
但绳索拉紧之后，他整个人都被拽到了空中，胳膊恰好也被圈住不能动。他大声呐喊了一下，声音中满是不屈与愤怒。
不远处，他的护卫部属们也都憋屈地叫喊。有些年轻的护卫看到首领如此受辱，握紧双拳冲出队列，又被蒙古人逼回远处。
蒙古人很满足于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们向库区里驱赶到一处的人们笑骂了好一阵子，那个身着罗圈甲的骑士才不紧不慢地拨马回来，用手里的长刀慢慢刺进了护卫首领的胸膛。
护卫首领竭力挣扎着，冒着窒息的危险挣动绳索，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在晃动，蒙古人的刀便随之刺进又拔出，把伤口扩大了许多。
鲜血从他的胸腹间涌出来，喷在蒙古人持刀的手臂上，喷在马背上。那蒙古骑士待要挥出最后一刀的时候，战马恼怒地摇晃着脖颈的鬃毛，跑开了。
更多的蒙古人发出阵阵怪笑。
眼前的尸体和鲜血，耳中此起彼伏的笑声让吕枢觉得一阵晕眩，有种说不出来的，恼怒和惊恐混合的怪异感觉。
吕枢按着眼前的木栅栏，免得自己身体晃动。他脸色惨白，低声问道：“怎么办？”
阿多直愣愣地看着库区里乱奔乱走的人，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被聚集到一处，远离最大的几个仓库。
往前推几十年，蒙古人是彻头彻尾的穷鬼。无论茶、盐、粮食、布匹、药物、铁器、珍玩和日用品，草原上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要，而且动不动就给出远远超过物资价值的报偿。
许多部落酋长为了女真人给出的“札兀惕忽里”头衔抢得你死我活，便是因为大金国的札兀惕忽里可以获得大金给予的物资支撑。而其他人只能拿着手头的牛羊驼马去换取物资，时常发生用一群羊换取一袋药物的事。
但随着成吉思汗崛起，蒙古人南下中原数次，和中原人近距离打了很多年的交道，他们开始学精了。他们虽然始终没有培养出生产能力，却已经是很好的买家，很懂得物资的价值所在。
比如此刻他们急忙封存控制的大仓，除了存放着药材和茶叶，还有一些犀牛皮和鱼鳔，那是用来制作皮甲和弓矢的珍贵物资，因为打通通向乌沙堡的道路非常重要，这才专门调出来一些。
赵瑄本来应该在那处仓库，但蒙古人在仓库内外纵马奔驰数回，赶出的人有点多。
阿多试图找到赵瑄和卢五四的身影，却一直没看到。眼瞅着又有蒙古人过来，将要把他两人也往人群聚集处驱赶。
把人群聚集到一处以后，蒙古人会挨个儿盘查、搜刮，这也是老套路了。阿多忽然有些后悔，他发现自己这趟北上，说话不够谨慎，保不准露些形迹，万一被人顺藤摸瓜发现了吕枢的身份，恐怕要出大乱子。
他忽然转身，从吕枢腰间解下那柄略显华贵的宝剑，将之扣在自己的腰带上。
“我是阿多。”他正色道：“你是阿多的伴当。”
吕枢愣了下，深深地点了点头：“好。”
距离他们不远处，赵瑄隔着人群，看到了阿多的动作。他立刻就知道阿多的意思，放心地点了点头。
他是往来北疆的商贾出身，所以早年跟着骆和尚落草为寇，身份是管钱粮的寨主。自担任缙山防御使以来，他一直负责通过商业手段向草原渗透，与耶律楚材和李云的往来，也要远远多过于和顶头上司仇会洛。以至于不少人半开玩笑地说，赵瑄当的不是缙山防御使，而是缙山转运使，是个负责财赋钱粮的文官。
这也不是赵瑄第一次到狗泺盐池来，就在库区内外，认识他的蒙古人至少有十个。
所以，无论蒙古人是有备而来、有的放矢，还是肆意妄为，他这个大周官员很难在人堆里隐藏下去。倒不如坦承自家身份，好吸引蒙古人的注意力，藉以掩护吕枢和阿多两个。
现在看来，阿多这厮足够聪明，已经给吕枢额外加了一重掩护，那就更好了。
赵瑄拍了拍身前两个心慌意乱的商贾，微笑道：“劳驾，让一让。”

第八百六十一章 屠杀（下）
随着郭宁称帝，当年和他一起在血泊里打滚的伙伴，全都成了高官贵胄。按说居移体养移气，环境变了，人的气质仪态自然也变。更不消说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做官了。
为人做牛做马，为人流血牺牲难，可身居千万人之上指手划脚有什么难的？就算指手划脚错了，也是下面人血流漂橹，哪里影响得到上头大人物的荣华富贵？
自古以来，做官容易，所以人人想着做官。所以无数政权在崛起的路程上，人人誓死奋发，到了大局已定富贵在手，人人腐化堕落。本该冲锋陷阵之人，个个都以事必躬亲为耻，躲在后头指点江山，拿着鞭子在底下办事之人的腚上抽风。
郭宁十分厌恶这样的情形。
但他也很清楚，人心如此，而自己并不具备特殊的政治智慧，根本解决不了人心所向。
他只能在军队体系里，竭尽全力地排除这种负面影响。
在军队的基层，按照制度，每一家军户与自家荫户自成一体，每一个军人自身就是地主。军人与直属上司没有明显的阶层差异，那么只要勇武之风尚在，就总能保证基本的经济条件和上升渠道。
在军队的高层，大周的皇帝，军队的统帅郭宁自己，就是动辄亲身上阵与敌搏杀的狠人。而就在不久前，南朝宋国的海面上出了问题，郭宁一声领下，就派了个开国的县伯，防御使级别的重将南下应对。
海上风急浪高，数千里往来，脑袋都得拴在裤腰带上，史天倪此行，落在外人眼里还真显胆色。郭宁便是以此不断提醒麾下众将，大周朝的荣华富贵有的是，唯独一点，所有人都得把刀子继续握着，把脑袋继续拴在裤腰带上，给我扎扎实实地办事！
赵瑄和史天倪曾一同在草原遇险，两人是有交情的，而赵瑄身为骆和尚的旧部，又对史天倪在官运亨通格外敏感。他比旁人更清楚郭宁的喜好，所以这一两年来，缙山本地军民或者周边依附于大周的部落首领，普遍都觉得缙山防御使赵瑄身上没有官气，没有架子，骨子里改不了那种东奔西走的小商贩作派。
从草原到缙山，这里那里，什么事他都要自己参与一下，什么事都要亲自跟一跟。外人说的过分点，赵瑄这就是小家子气，拿不上台面。
赵瑄确实是这样的人。
所以，大周的缙山防御使，中都以北正对草原的西北路招讨司辖区内，地位仅次于招讨使仇会洛的重将就这样站到了蒙古人身前。
近两年里，因为中原皇帝换了人，蒙古人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南下劫掠的快乐，偶尔有几个特别大胆的部落，很快就遭到周军骑兵的报复。蒙古核心本部的几个千户，都已经穷了很久，至于手底下普通的蒙古人，更是窘迫。
终究草原上的出产太过单一了，牛马牲畜养得再多，也不会变成别的东西。早几年劫掠回来的好东西，无论绸缎布匹还是茶叶，用完了就不再有。眼看着文明世界的享用一点点少了，所有人要回到原来那种粗犷的生活，心里着急上火的人到处都是。
所以这会儿，当突袭库区的蒙古骑兵把一群群汉儿从仓库里驱赶出来，又想到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物，一个个地鼻孔扩张，喘起了粗气。便是最没见识的蒙古人也能明白，这库区里任一座仓库的物资，都比得上一个千户南下辛苦抢掠所得，足够让一个蒙古聚落过一百年的好日子！
怪不得也里牙思的青盐生意如此红火，怪不得他这两年里手面阔绰到这种程度！
这些好东西，现在都是我们的啦！
来时他们的首领专门吩咐，抢掠可以，杀人立威也可以，却不要杀人太多，以控制库区的实际需求为限。那些商贾们全都是会下金蛋的鸡，就算要杀，也得留着榨足了好处，慢慢杀。
可那么多蒙古骑兵到了库区以后，眼看着金山银海，几乎当场就要疯，手上更是格外没有分寸，短短片刻，就已经肆意砍杀了将近百人。如果没有人强力制止，他们杀光库区所有人也不会有半点心软。
首领也吩咐过，库区里的物资不能乱动。也里牙思自然要受惩罚，但不代表他手里的财富可以随便分给别人，早有地位高的那颜们等着吃肉，顶多给底下人喝口汤吧。
但这会儿，许多蒙古人已经顾不得十夫长、百夫长的命令，正嘻嘻哈哈从一个仓库冲到另一个仓库，把绸缎扯散了裹在身上，又用皮囊盛了酒喝。
有个那颜对此很是不满，又派了好些骑兵去维持秩序，于是库区里愈发混乱了。
这时一个汉儿越众而出，大胆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好几名蒙古骑兵的注意。
赵瑄哈哈一笑：“我是赵瑄，让你们的首领来见我。”
他说的居然是蒙古语，放在外人耳里，只觉得咕噜咕噜绕嘴，但落到蒙古人耳中，简直字正腔圆，而且很偏向乞颜部的口音。而他自报的姓名，更让几个蒙古人全都吃惊。
他说什么？他说他是赵瑄？缙山防御使赵瑄？
这两年里，位于草原东部的蒙古部落可没少吃这人的苦头！
我们怎么来了这样的好运气，抓住了这条肥羊？
一定是也里牙思与之勾结！这厮早上没说实话呀！这两年里，其他各千户对着周军深入草原探察的骑兵，无不应付艰难，只有也里牙思所在的狗泺附近那么安稳……怪不得！他是和中原人的大官勾结上了！
有机敏点的蒙古骑士立刻拨马回头，去往库区的正门方向。蒙古人杀起同族来也不手软，在那里，也里牙思派驻的一个百人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那骑士及时赶到，挥鞭驱开同伴，把其中的百夫长带到了库区里头。
这百夫长被也里牙思放在这里管理盐场和榷场，自然是心腹，认得赵瑄模样。隔着老远，他就连声苦笑起来。
赵瑄倒不紧张，还抬起手向他打了个招呼。
这一来，蒙古人确定自己抓到了大人物。一个作那颜打扮的骑士连声呼喝，勒令分散在库区各处的骑兵集结起来，对赵瑄和身后一群人摆出了包围的态势。
库区内外本来还有许多汉儿在乱奔乱逃，引得蒙古人追杀不断，这会儿倒没人在乎了。
包围圈成型之后，那个蒙古那颜催马站到赵瑄身前，大声道：“交出武器！跪下说话！”
赵瑄“哈”地笑了声。
他用蒙古语反问：“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
蒙古那颜喝道：“我就是你要见的首领！”
赵瑄有些蔑视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不够资格。”
蒙古那颜大怒，恨不得抽刀把眼前的赵瑄砍成肉泥，就像早年他肆意砍杀汉儿那样。但不知为何，赵瑄气定神闲的模样又让他有点害怕，他把弯刀握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而赵瑄平静地道：“我没那么好耐性，不想等。还是让你们的首领赶紧出来，谈谈正事吧！”
蒙古那颜怒道：“我们的首领不出来又如何！你再不跪下，我杀了你！”
赵瑄抬起手，把抵着鼻尖的刀尖推开些。虽然不是以个人勇猛著称的将军，但他出生入死也不止十回八回了，怎也不至于被这种作态吓住，相反，哪怕他身处众目睽睽之下，仍然可以吓唬吓唬眼前蒙古人。
他推开刀尖的手有些随意地抬起，做了个特殊的手势又放下：“我耐性不好，真的。你不叫出首领来，眼前就要吃大亏了。”
“哈哈哈哈……”蒙古那颜仰头狂笑。
他觉得这个中原人实在很有意思，性命都要没了，还敢吹牛。难不成，这人在缙山的名声全是他自己吹出来的？
他大张着的嘴没能合拢，满是笑意的眼睛里，反射出了剧烈的光芒。
黄昏时分的草原上，最明亮的应该是夕阳。但这会儿发出光芒的，却是正对着蒙古那颜的一处仓库。这仓库整个儿烧起来了，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里瞬间烧着的。
起火的速度快到仓库里流连的几个蒙古人没能及时脱身，啊啊惨叫着从火墙后头冲出来。他们在地上拼命打滚，试图把火苗压灭。有个人滚了两下，忽然就不动了，身上还一直滋滋地冒烟。
“咳咳……”赵瑄再次抬手，把抵着鼻尖的刀刃推开。
“我大周灭金的时候，曾经吃过一次大亏。有个金国的官儿，在城池里设局纵火，差点烧死了我军大将。那情形传到北疆以后，给我提了个醒，所以……”
赵瑄伸长脖子探看了下，问道：“你们的首领还没来么？”
密密匝匝的蒙古骑兵后头，有个中年人催马绕前。这人倒真有些蒙古贵胄的气派，头上戴着装饰明珠的圆顶栖鹰帽，穿着绸缎的长袍，长袍内里是白色的熊皮。这中年人不似其他蒙古人那般暴躁，看向赵瑄的眼神带着好奇。
他问道：“你继续说，所以什么？”
“所以我在安排建设这片库区的时候，每一处仓库，每一道栅栏，每一处围墙，都用了干燥的木柴和芦苇，有许多关键的地方，还提前布设了硫磺和火油。只要我愿意，这片库区随时都会化为火海……”
赵瑄看了看中年人身后骑兵的数量：“别勒古台那颜，麻烦你让部下停手，你们再敢杀人，我只有一声令下。到时候，价值数十万贯的物资全都成灰，至于你们，嘿嘿，纵使马快，也至少烧死一半人。”
“那你们得先死！”先前的蒙古那颜怒吼着，又把弯刀指向赵瑄面门。
赵瑄懒得再理会他，转而盯着那中年人看。
中年人回头叱喝了几句，又带着几分惊疑回身。迟疑半晌，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别勒古台？”
“这不难猜。”
赵瑄微微躬身：“成吉思汗西征之后，草原上有实权的千户没剩下几个，也里牙思那颜则是其中的佼佼者。能轻易压制住也里牙思，毫无顾忌杀死他部下的，只有黄金家族的贵人。”
成吉思汗的异母弟别勒古台点了点头，又抬头看看起火的那座仓库，再看看仓库前面空地上，已经咽气的一个蒙古人，和还在满地打滚，试图压住火苗的另两个蒙古人。
他眼里有怒气闪动，脸上的刀疤如蜈蚣般扭动数次，最终有些心疼地说了句：“有话好说，这一把火，烧掉太多东西了。”
在别勒古台视线的尽头，仓库后方的深草丛里，卢五四左右手各抱了一个黑陶的火油罐子，弯腰从一处阴影走到另一处阴影。
卢五四早年是在草原深处挣扎的汉儿奴隶，两年前则成了缙山防御使司下属的押官，一年前论功升做了从七品的防御判官。
不过，他这个判官与众不同，名义上负责毛毡生产和贩卖，实际上经常孤身潜入草原，或者侦察蒙古人的内情，或者捉杀有罪之人。
这片库区从兴建到扩建的每个环节，卢五四都曾参与或者旁观，所以他在库区里走动，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
两个罐子都不小，每一罐都起码装了二十斤的火油，加起来抵得卢五四小半的体重。卢五四没什么力气，环抱着罐子走了几步，就呼哧呼哧喘气，满头大汗流淌。
夕阳西下，火舌跃动，光影错落变幻。明明卢五四的脚步不算轻捷，动作也不快，偏偏他每一步都能让自己落在阴影里，落在高草和芦苇的掩护之下。
到了某些开阔区域，他又似提前预算过那样，一步出去，就踏进了人工挖掘的沟渠，就此消踪匿迹。
库区的地形并不复杂，可每一点能被利用来掩藏的东西，都恰到好处地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将将掩藏住了卢五四的身形。
时不时有蒙古骑兵奔驰来去，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这座位于昌州旧地的库区，是赵瑄打算用来渗透草原的中枢，还动辄存放巨额物资。库区里至少有三成的物资是汉儿商贾的，还有两成，则属于缙山方面官营的生意。真出了祝融之灾，莫说赵瑄了，招讨使仇会洛都得发愁。
因为这个缘故，库区建设的时候就特别注意防火，水渠都额外挖了四五道，每一座大仓之间的距离也专门测算过，就为了防备万一时火星蔓延。所以，什么事前做了纵火的准备，完全是赵瑄在虚张声势。
至于什么提前布设硫磺和火油，更是胡吹大气了。
方才一下子纵火点着仓库的，就只是卢五四一人。这会儿他则忙着潜到另一座仓库，以备赵瑄继续胡吹大气，他则继续配合着放火。
没过多久，卢五四就赶到了另一处仓库，闪身进了道隐蔽的侧门。
仓库一角，光线阴暗，周围又堆着高高货物，外人全然难以发现。卢五四松了口气，张开双臂，咚咚两下，罐子落地。他擦了擦汗水，只觉血腥气扑鼻，这才发现自己两掌都是血，所以方才拢着罐子的时候特别费劲。
我没受伤啊，血是从哪里来的？
卢五四低下头，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在前一个仓库暗算某个蒙古人时，不小心溅上的。那蒙古人当时还没死透，这会儿仓库熊熊火起，他应该被烤熟了。
卢五四满意地擦了擦手上的鲜血，眼中若隐若现的杀气一闪。
他踏着堆放的物资，爬到仓库顶端的横梁。建造仓库的时候，出于通风干燥的目的，在墙头高处开了许多气窗，他选了一个能够看到赵瑄的适合角度坐定，嘴角露出笑容。

第八百六十二章 阔气（上）
古时信陵君任用鸡鸣狗盗之徒，遂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大周建国以来，军队里用人提拔，全无出身的讲究，也使许多卢五四这样的人，解脱了身上锁链，得到了展现才干的机会。
郭宁自己出身行伍，极厌恶外行人隔空指挥，所以被解除锁链的，还有赵瑄。
赵瑄这等驻守缙山的镇将，放在金国，只能苦苦地守着屯堡，头顶上时不时来个元帅级别的重臣甚至左右丞相，人人都能指挥他；放到宋国，大概还够不上从皇帝手里领受阵图的资格。
但在郭宁麾下，赵瑄一向都拥有从缙山到金莲川一线的全权，除了不能擅自向草原发动大规模的扫荡以外，赵瑄可以放手去做任何事。大周的皇帝从来都用人不疑，也从不吝于为部下兜底。
何况小小的财货损失，赵瑄完全承担得起。他有掩护吕枢的目的，什么财货比皇帝的小舅子更重要呢？
赵瑄知道，别勒古台虽是黄金家族一员，本部的兵马其实有限。他相信，别勒古台绝对不愿承受部下的大量死伤，他拼着再烧毁几座仓库，定能狠狠地吓住这厮！
这要压住了这厮的气焰，我再示以亲和，告诉他，大周并不介意做生意的对方是谁，也里牙思也好，别勒古台也好，都是一样的。那么后继的利益，必定能打动别勒古台，然后大家不必这么剑拔弩张……吕枢也就不会有危险了。
只可惜，昌州乌沙堡那边迁坟的事情，短期内没法向别勒古台提起，这件事情一再拖延，总会引起朝堂上那些文臣的不满。
心里乱糟糟想着，赵瑄保持平静姿态，抬头扫视眼前的蒙古人，有些刻意地摆出不那么在乎别勒古台的样子。
在赵瑄的眼里，蒙古人的反应甚至比他的预期更激烈些。
仓库起火爆燃以后，蒙古人们明显地呆怔了下，许多骑马的人下意识地催马往仓库方向靠拢些，马匹又被火光所惊吓，一时间嘶鸣不断。
但赵瑄没想到的是，他其实拿烧死一半蒙古人作为威胁，其实没什么意义。
包括别勒古台在内的蒙古贵人们，骑乘的马匹大都千里挑一，他们自身的骑术也好，在马背上似乎是和马的身子连在一起，一旦挥鞭催马，行动必然快捷如电，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战马奔驰的速度会比库区过火的速度慢很多。
而普通的蒙古人，更不消说。
赵瑄深入草原许多次了，可他毕竟是汉儿。他站在中原汉儿的角度，深知中原地带要训练出骑术如此精良的好手，所需要投入的时间和财力真是巨大，所以总觉得蒙古贵人身边的骑兵们，一个个都被上司看重。
蒙古贵人们却不看重部下的性命。在这些尊贵的那颜们眼里，草原上的牧人就像野草，每年都会一茬茬地长出来。他们或为“孛斡勒”，或为“札剌兀”，或为“引者”，其实全都是奴隶。
奴隶们在牛马群里厮混几年，就能胜兵作战，杀得人多了，抢掠得多了，才会从奴隶一点点攀升到“哈剌除”，有资格成为那颜们身边的那可儿和拔都儿。
这些卑贱的人们，每年都会从母胎里生出来，就像黄羊下崽那样。在北方的莽林和荒原上，还有更多的人，压根数之不绝。在蒙古贵人的眼里，一个普通蒙古骑兵的价值，和犬马并无不同。
问题是，犬马在草原上没什么稀罕的，怎么能和汉地的货物相提并论呢？
蒙古贵人们是真的心疼货物。
这两年里，留守草原的蒙古人因为没法南下劫掠，日子普遍都过得紧巴巴。尤其早几年大家都是阔过的，现在这种穷困就愈发让人难以忍受。所以也里牙思身为一个五投下出身的千户那颜，生意却能在草原东部畅通无阻。
别勒古台这次突袭榷场，名义上是得到成吉思汗的吩咐，要他整合各部，清点可用的人、财、武力，以备西征大军返回。实际上他自己真实的目的，就是从也里牙思手中夺取利益。
只有夺取了这些利益，他才能够赶在成吉思汗回来之前，把自身力量充实到连大汗也不能动摇的程度。
别勒古台是成吉思汗非常倚重的弟弟。成吉思汗曾说，别勒古台之力，哈撒儿之射，这是我成功的凭藉。
可是，随着成吉思汗几个儿子的不断成长，别勒古台在黄金家族中的地位，事实上逐渐削弱的，甚至一度被剥夺了作为黄金家族一员商议机密的资格。
待到也克蒙古兀鲁思正式建立，别勒古台的身份甚至只是左翼千户那颜之一，要不是手头还有位于斡难、怯鲁连之地的三千户份子百姓，他的地位简直要压不过也里牙思了。
或许，正因为别勒古台的力量在黄金家族成员中较显薄弱，成吉思汗才会选择这个弟弟和自己的三女儿阿剌海别吉一起监查草原事务，维持蒙古草原的局势。
别勒古台会满意这样的局面么？
不可能的。
黄金家族的每个成员，都是心和雄鹰一样飞翔高天的男子，哪里会满足于总是贴地啄食腐肉呢？在成吉思汗离开草原的三年里，别勒古台通过剿灭此起彼伏的叛变部落，扩张了自己的力量。而成吉思汗有意折返草原的消息，更使得别勒古台加速了自己的行动。
此番为了从也里牙思手中搜刮出好处，别勒古台甚至做足了动兵搏杀的打算。亏得也里牙思对黄金家族保有足够的忠诚，一被责问，立即老实交待，否则两家真有可能兵戎相见。
但别勒古台现在心疼极了。
那么大规模的榷场库区，让成吉思汗的弟弟恨不得杀人灭族的巨额财货，居然被这个姓赵的轻描淡写地当作薪柴？
开什么玩笑？这里起码得有几十万贯的物资了！就算当年成吉思汗南下的时候，也得付出许多人命，攻陷一座大城才能抢到那么多的东西！
你这厮威胁要烧掉那么多的好东西，就为了杀死我们一半的人？
这是发什么疯？
这不划算啊！
不止别勒古台，好多蒙古人心疼的都快虚脱。
无论是那颜们还是百夫长、十夫长们，无论是别勒古台的亲信，还是满心想要劫掠的普通蒙古骑兵，所有人都有一种不可思议还无能为力的感觉。
那么丰富的物资，赵瑄说烧就烧，好像压根算不得什么……你们大周的手面，比大金也阔气得太多了吧！
更可怕的是，现在的中原人不仅阔气，还那么狠，那么果断！
别勒古台眯着眼睛，看看其它的仓库。
因为人到中年，他的面庞像其他蒙古人一样，骤然发胖，脸和肚子都变得圆了，外人看来，有点憨。但他依然是原来那个凶悍且狡诈的蒙古人。
他不傻，他总觉得，赵瑄可能是在吹牛，他未必真能把其他的仓库都烧了。
可是，这件事情，值得去赌么？
别勒古台的儿子罕秃忽，此时催马赶到别勒古台的身后，脸色难看地低声道：“我们杀了也里牙思的百多名部下，还杀了百多名汉人，自己也有死伤。如果货物都被烧掉了，我们岂不是白忙？”
别勒古台的脸色不变，只有深长的伤疤再度抽搐了下。他道：“你住嘴，不是每一次打仗都要有好处的！”
“可如果拿不到好处，把也里牙思得罪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回去以后，说不定还会被阿剌海别吉姑姑责备！”
“呼……”别勒古台深深叹气。
他转向赵瑄，沉声道：“我不杀你的人，你也不要放火。也里牙思能合作，我也可以！”
这段话说得一字一顿，用的居然是汉话。
赵瑄矜持地点了点头，他暗暗对自己道：“别勒古台非等闲之辈，可不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放松警惕！当务之急，还是得确保在场那么多人的安全，得迫使蒙古人全都退出库区，再想办法紧急修个堡垒落脚！”
心里这么想着，赵瑄略侧身，扫视处在自己后方的商队成员们。
他看到了惊魂未定的商贾们，看到了手持刀剑，打算和蒙古人拼命的护卫们，看到了聚在栅栏后头，满脸悲愤的力伕和车把式们，看到了……
嗯？
最重要的人呢？
赵瑄一时顾不得控制表情。他揉了揉眼，视线再度从东头扫到西头，从西头扫回东头……
活见鬼了，吕枢和阿多两个，怎么不见了？刚才还在的啊？
莫不是被蒙古人觑个空当，杀了？
这下死也！

第八百六十三章 阔气（中）
别勒古台就在眼前，蒙古人如狼似虎，全靠着赵瑄强行撑住场面，与之对峙。赵瑄在步处人群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定，这种时候只凭一口气顶着，哪怕泰山崩于身前，神色也丝毫不能变。
可这会儿，他实在没办法顶着这口气了。非止顶不住，而且还大喘着气，有些慌乱地环顾整个榷场。
方才明明在的，可这才一眨眼的工夫，就真不见了吕枢和阿多两个！
当年曾和赵瑄一同喝酒吃肉的昌州郭六郎，如今已经是大周的皇帝。他和皇后颠沛流离多年，除了皇子郭靖以外，身边就只剩下吕枢这一个亲戚。
因为事关重大，吕枢此番不得不来，但缙山以南好些军镇这阵子都外松内紧，秘密点起精锐，做足接应的准备。而力主吕枢潜藏于商队之中，在蒙古人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上一遭的，正是我赵某人！
结果吕枢就在我眼皮底下失踪了？
不会出事吧？万一真出了事，这比打输一场仗的干系还要大多了！我有几个脑袋，能抵得上这么大的疏忽？
赵瑄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然后自己又一个倒栽葱跳了进去。一时间，他脑海里无数念头纷繁，眼前发黑，额头的汗水淌得犹如瀑布，两脚都在打软。
这情形，自然瞒不过别勒古台。
别勒古台顿时大喜。
在他看来，赵瑄身为边境守将亲身来到狗泺，明摆着是带队来做生意的。
而别勒古台抱着洗劫榷场发大财的念头来到这里，方才眼看着赵瑄轻描淡写烧去一个仓库，很是担心此行一无所获。他的情绪就有些大起大落，以至于鬓角的血管一阵阵鼓胀。
不过，这会儿忽然发现，赵瑄这厮也不过如此嘛？
这厮确实阔气，也确实狠，但他也和普通人一样，不舍得那些财货！纵火烧了仓库，他也一样心疼！
想到这里，别勒古台整个人都松快了。
他是成吉思汗的亲族中最为力大之人，曾在公开的格斗中，折断主儿乞氏部首领播里的腰骨。因为常年以力大自诩，他日常饮食也多用肥甘厚味，吃得荤油极多，这两年不打仗，消耗少了，结果整个人比以前胖鼓出几圈。
人忽然肥胖以后，很容易觉得头晕。
这会儿心情骤然放松以后，不知为何，头晕的症状越来越重。
别勒古台初时还不在乎，心中继续盘算：
原来大家都是贪财的？
原本一次性的横财，竟然真有机会成为细水长流般持续的好处？
这是好事啊，有得谈！
对对，真的要谈。因为细水长流自然很好，可大汗既然在询问草原局势，就证明西征大军随时会折返。到那时候，任何生意往来都会停止，我别勒古台或许又会成为屈居黄金家族末席的左翼千户那颜……所以，要赶在大汗回来之前，把水流扩张得大些，要争取时间培植我的势力！
相对于赵瑄怎么都压抑不住的忧色，别勒古台脸上的几乎要放出光来。他猛然觉得，自己高踞在马上的威吓姿态很不适合用来面对生意伙伴，于是连忙纵身下马。
这个挺身下马的动作，使得脑袋一阵阵的晕眩感比先前强了十倍。他脚下没站住，整个人踉跄了两步，亏得罕秃忽扑上来，用力将他扶稳。
别勒古台只觉天旋地转，他竭力想要站稳，却怎么都站不稳，反倒是胸腹里一阵阵的恶心，想要呕吐。他抓住儿子手臂的双掌用足了力气，硬生生把罕秃忽的手臂握出了淤青。
这样不行，我得缓一缓！
他知道再耽搁下去，只怕要当场出丑，于是撑着最后一股劲头，低声对罕秃忽道：“扶着我，退到库区外头。让人看住他们，等我歇息过了，再找他们谈！”
罕秃忽见别勒古台脸色忽然血红，忽而煞白，知道父亲必定是晕眩的毛病犯了，当下也顾不得再向汉儿们放狠话，只嘬唇作哨，便带着骑兵们卷出外间。
眨眼间，数百骑退出老远，许多骑兵急着响应那颜的吩咐，直接策马跃过将近一人高的库区外墙。原本刀剑加颈的危险局势骤然缓解。
商队里许多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以为蒙古人是打算退到远处，用箭矢把所有人都杀死，于是继续钻在车辆或者栅栏底下，丝毫不敢乱动。隔了好久，才有人冒头出来问：“蒙古人退让了？”
来得如此凶悍的一群蒙古人，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退开？这是什么样的好运气！
几名商贾噗通一声跪在赵瑄面前：“赵将军真是威武！赵将军一把火吓退了蒙古人呀！”
这句话提醒了在场众人。此时蒙古人犹在外间虎视眈眈，只有赵瑄是唯一的主心骨，于是上百人纷纷拜伏，人人都道：“赵将军真乃神人也！接下去怎么办，我们都听赵将军的！”
众人谀词潮涌，赵瑄却怔愣着不说话。
他本来打算烧掉三四个仓库，不断给别勒古台施加压力，别勒古台忽然示弱，实在出乎意料。他只能确定，别勒古台来到这里，是有利益上的需求，而非单纯的杀人劫掠。
这是好事。蒙古人就算把那套杀人立威的套路用得再熟练，只要他们有所求，就迟早会落入汉儿的节奏。在这上头，不止赵瑄，在场的每个商贾都是专业的。
但赵瑄又顾不得喜悦，因为他满脑子都陷在焦虑之中，竭力猜测吕枢的下落。
过了会儿，有个商贾撞着胆子扯了扯赵瑄的袍脚：“赵将军，咱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赵瑄忽然大跳起来。
“干什么？赶紧找人啊！”
有人下意识地反问道：“找人？找什么人？蒙古人虽退，局面却依然危险，咱们不得先想办法应付蒙古人吗？”
又有人嚅嗫道：“还是赶紧去救火……那处仓库里，或许还有物资能抢出来些……”
“赶紧找人！”赵瑄厉声道：“咱们来此的同伴，方才被蒙古人袭击死伤了多少，逃散了多少，全都找出来。伤者要救治，死者要收殓，逃散者要安抚……一个都不能少！”
敢深入草原之人，大抵带着几分没把人命当回事的劲头。行商路上死了同伴，通常直接往深山大壑里一扔。愿意出面安排火化的，已经是极大的情分。这会儿听得赵瑄言语，众人面面相觑。又过一会儿，才有人举着大拇指赞叹：“赵将军，真是仁义！”
“不要废话了，快找！”
赵瑄又喝：“蒙古人那边，我自有办法应付，先把咱们的人都找回来！”
众人一哄而散，连忙各自寻找。
赵瑄往左右看看，觉得没人关注自己，才又快步奔向吕枢和阿多原本身处的位置。
那两人果然不在！
栅栏后头没有，车辆旁边也没有，附近丈许开外的深草丛里……
赵瑄觉得身上的血都快冻住了。他抱着万一的期望，拨开草丛低头一看，却见卢五四不知何时皱眉蹲在那里。
“你发现什么了？”赵瑄没好气地问道。
卢五四伸手摸了摸地面，又牵过几支折断的草茎，看看断口的模样。
“有人从后面的盐沼淌水过来，先打晕了阿多，然后把他和……”卢五四听到草丛外头有人走动言语的声音，于是站起身，往远处眺望两眼：“……都带往那个方向，两个人都被拖走了。”

第八百六十四章 阔气（下）
“吃！给你的！”
一个矮壮的蒙古人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把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扔给吕枢。吕枢探手去接，但稍作一个动作，脖颈、肩膀和肋部就都疼得厉害，没接住。
大半个时辰前，这群人忽然从吕枢身后的盐池泥泞里跳出来，背后一闷棍砸翻了阿多。阿多猝不及防，当即晕厥，下个瞬间就被直接拖走。
他们又拽着吕枢往泥泞里拖，吕枢试图反抗，奈何身上接连挨了好几下狠的，槽牙都迸飞了两个。他不是愣头青，眼看身边已经有人握住匕首，知道这群人根本不在乎杀人，立刻就服了软。
本以为，这些人是别勒古台的手下，却不曾想他们揪住了吕枢和阿多两个，一直往齐腰深的泥泞里去。吕枢全程被人拖行，灌了半肚子的污水，然后再是头下脚上挂在马背疾驰……到这会儿，吕枢的嘴里满是血和泥，人也成了泥人，身上更到处都是瘀血和划伤，觉得性命只剩下了半条。
半条命也是要紧的，吕枢不愿触怒对方，咬着牙弯下腰，把东西捡了起来。天色暗淡了，拿在手里才知道，原来是从地里新掘出来的土薯。
吕枢小时候，常跟着父母和姐姐出门，到乌沙堡外的野地里挖掘野菜果腹。最好的收获，莫过于掘开田鼠的洞穴，把田鼠和存粮和田鼠都吃了。能挖到土薯，也算是让人高兴的事，至少能混个半饱。
吕家世代行医，所以他的父亲还常说，土薯能健脾补虚，治诸虚百损，疗五劳七伤，吃土薯，比吃粟米和麦子更好。
这几年来，吕枢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倒是很久没有吃过这东西了。
他稍稍犹豫，那蒙古人有些不快，向前一步道：“你不吃吗？”
吕枢抬头看看。
这蒙古人裹着件黑黄色的羊皮袄子，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羊膻味道，混合着人体屎尿和汗液的臭气。他的脸上、头发和胡须上，都油糊糊的，大概从出生以后就没有洗过澡。就连头发和胡须被编结成的小辫，也很久没有梳理，全都纠缠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团又一团，把脸都挡住了。
这种人，恐怕是蒙古人里最低等的奴隶，形同野兽，没什么道理可讲。吕枢咧了咧嘴，低声道：“我吃，这是我吃惯了的。”
他用熟练的蒙语答话，先让那蒙古人吃了一惊。
随即他捡起一根土薯，又往身边捡了块小石头，刮去了附着在土薯上的泥土，然后咔嚓咔嚓地连皮咀嚼起来。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反倒让那蒙古人暴躁的情绪缓解了些，转身便走了。
土薯生吃起来，口感不怎么样，还很容易导致腹痛，更不消说吕枢带着砂土一起吃了。但他在马背上颠簸一阵，几天前的隔夜饭都喷出去了，这会儿饿的心慌，于是很快吃完了一根。
他拿起第二根，用石块去皮的时候，动作稍微仔细些，把泥土小心刮去了。土薯的汁水会引起皮肤瘙痒，得趁着还有阳光，多处理好几根，等阿多醒来以后，可以填填肚子。
吕枢知道，给他吃土薯并非虐待，这东西也是底层蒙古人常吃的。
在许多汉儿的想象中，草原上的鞑子天天都吃肉喝奶，所以才个个凶悍如狼，其实并非如此。
一般的蒙古部落里，人们的食物以奶制品为主而以猎获的肉食作为补充。豢养的牛羊虽多，也不舍得吃。一旦撞见黑灾白灾，牲畜常常死得百不存一。而草原如此广阔，灾害几乎每年都有，所以每年也都有部落的经济基础被灾害摧毁，不得不靠打猎或劫掠为生。哪怕熬过最艰难的时候，畜群重新繁衍，依然是不舍得吃的。
吕枢小时候去野地里掘菜摘果的时候，就常撞见同样在土里刨食的小鞑子。最初的几年，两边彼此对视，各顾各地继续忙活；到后来，大些的孩子随身带刀，但那也只是以防万一，毕竟两边都在挖土薯，实在没什么争抢的价值。
不过，眼前这群蒙古人，看起来不像是有部落的。
吕枢注意到了，远处的几个蒙古帐子非常破旧，而且看不到有老年人和女人，负责点燃篝火的，也都是壮年男子。偶尔有几个圆圆脸的小孩子抱着柴禾，从吕枢身边跑向营地，他们的肤色全都黑里通红，面庞上有大片被晒伤和冻伤的瘢痕，看起来有点凶恶。
营地另一头已经点起的篝火旁边，有几个蒙古人除去外袍，露出身上精壮的肌肉，正在摔跤，也有不少人不下场，只专心为旁人喝彩，吕枢怔了怔再看，确认其中不少人缺胳膊少腿，居然是残疾。
正眺望间，身侧马蹄声起，一个鞑子骑马从吕枢身后经过，伸手一抄。这人的力气好大，竟然只用单手就把吕枢提起来，揪着他在营地里来回奔驰两圈。
吕枢的体格比一般的少年轻些，但也大几十斤了，落在这鞑子手里竟如羽毛也似，跑得兴起，还在空中作了个投掷脱手的动作。
吕枢大吃一惊，只道这趟要死了。却不料背后衣袍一紧，那蒙古人发了半截力，便把吕枢重新接住，然后满脸轻蔑地将之扔回原处。
吕枢肩膀先着地，脑袋随即跟上，咚咚两下撞得七荤八素，嘴里又开始觉得腥咸。
他喃喃地骂了几句，听到身后传来阿多的声音：“这伙儿是什么人？马贼么？”
吕枢反身扑过去，搂着阿多连声嚷道：“阿多，你醒了？”
“别动！别动！”阿多连连摆手：“脑袋和脖子都疼，头晕的很，眼睛也疼，别晃。”
吕枢讪讪松手，把土薯摆在阿多身前，让他慢慢吃点，恢复体力。
阿多两眼充血的厉害，稍微睁开眼拿了根土薯，就闭眼继续躺在原地。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临时用木板和兽筋搭建起的马厩里。马厩外头有几个兀剌赤也就是马夫，各自持着鸡心铁挝往来巡视。
马厩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匹马。有匹马探头舔了舔阿多，把他手里的土薯整个吃掉了。
阿多闭着眼，依然躺着不动。
吕枢看看他，再看看越来越显深黯的营地。过了会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听卢五四说，狗泺榷场生意兴隆以后，常有往来商贾遭到马贼劫掠的。所以库区此前才加高了外墙，还让也里牙思在库区外头增设了望楼、箭楼。抓了我们的人，或许便是某一支马贼？”
“他们不是马贼。”
阿多依旧闭着眼，摇了摇头：“如今草原边缘的马贼队伍里，蒙古人的数量并不多，倒有一多半是金国的散兵游勇，尤其是汪古人和契丹人为主……我好像没听到这伙人的营地里，有汪古人或契丹人说话的声音，一个也没有。”
“果然如此……”
吕枢站起身，扶着马厩的栅栏往外看：“但他们又不像是正经蒙古部落。草原上的蒙古部落，但凡有些规模的，这两年都养着汉儿工匠。铁匠作武器、打马掌；木匠和皮匠制作帐篷、马具；还有会裁缝的女人，做衣服比蒙古女人的手艺精细……”
“但这里也没有工匠。”
吕枢点头：“这两年中原不打仗了，很多工匠都试图逃离草原，各个部落的蒙古人都把他们看得很紧。以前是统一看押在营地，现在则改成了勒令紧跟驮马队伍……方才那个鞑子拽着我，在营地里策马跑了两圈，我一个汉儿工匠也没有看到。”
“那就奇怪了。不是马贼，也不是成吉思汗治下的蒙古部落，那是什么？”

第八百六十五章 逃亡（上）
吕枢和阿多两人自幼在北疆长大，对草原形势极其熟悉。所以两人只愣了一瞬间，就齐声道：“他们是塔塔儿部的余孽！”
所谓塔塔儿部，是在尼伦蒙古崛起之前，就活跃在漠南漠北的蒙古部落。其下秃秃黑里兀惕塔塔儿、阿勒赤塔塔儿、察罕塔塔儿等部皆有强兵。中原人日常把草原民族蔑称为“鞑子”，这个“鞑”，有说便从“塔塔儿”而来，可见塔塔儿部本来强盛异常。
在成吉思汗的四世祖先合不勒汗的时候，塔塔儿部就与尼伦蒙古各部结怨，双方彼此攻杀抢掠不断。到成吉思汗曾祖父俺巴汗时期，塔塔儿部设计捉住了俺巴孩并将其送给金国，金朝将俺巴孩钉到木驴上处死。之后，塔塔儿部又毒害了成吉思汗的父亲也速该。
大金承安年间，塔塔儿部的势力达到极盛，一度出兵滋扰金国。当时金国国力尚在强盛，遂以丞相完颜襄率领重兵讨伐。塔塔儿部不敌金军，大败溃逃，又遭成吉思汗和脱里汗联军攻击，从此灭亡。
因为塔塔儿部在草原潜力深厚，成吉思汗一方面纳塔塔儿部的姐妹也遂、也速干为嫔妃，示以优容宽厚；另一方面则秘密吩咐部下，将塔塔儿部的男子尽数斩杀，妇幼各分为奴婢，来个断草除根。
不料这个命令被别勒古台不慎泄露，导致塔塔儿部继续顽抗，战事绵延许久，蒙古本族死伤惨重。
甚至成吉思汗的注意力转向乃蛮部和克烈部，还有自己的盟兄札木合以后，在草原东部对塔塔儿部的持续绞杀仍不休止。大批塔塔儿人不得不逃离草原，投靠金国。金国所谓乣军里头，就有许多塔塔儿人。
待到成吉思汗发动西征，蒙古本部对草原的控制稍显削弱，不少到处流窜的塔塔儿部落才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有些规模较大的残部，一度从松漠折返，敢于和蒙古人争夺牧场，零散残部的活动区域也有所扩张。
看这些人在榷场内游走自如，扑腾在湖沼泥浆里连点声响都没发出，肯定是熟门熟路了，才能做到这样的偷袭。很显然，此前商贾们防备的，正是彼辈。
但是看这些人的模样，又不像是经常从汉商手里攫取好处的。
中原的物产之丰富，本来就超越草原数十倍。这几年因为南朝的物资不断流入，大周国的元气每日里都在急速恢复，中原和草原的差距越来越明显。
盐、铁、牲畜之类落在官府手里的垄断利润且不去说，一个家财寻常的商贾，只要够胆量往漠南山后走一趟，赚取数倍的利润易如反掌。
相对的，因为汉人常用的铁器、瓷器、布匹、绸缎，哪一样都远远胜过草原上的同类产出，如果这些人经常劫掠汉儿，那么一定会有形迹显露。
至少身上会穿几件布袍，怎也不至于裹着毛皮形同野兽吧？
至少箭筒里装着的，不该是骨箭吧？
如果接连抢掠汉商之后，还穷成这副模样，他们得蠢到什么程度？
拿着一个落单的商贾，去勒索些好处，很难么？随便捞一点，都够他们过好一阵子舒坦日子了吧？
“除非……”吕枢的脸色有点难看了。
“除非这群塔塔儿人就是最蠢的那一种！也里牙思存心留着他们活动在狗泺周边，是用他们来威吓来到榷场的汉商，以此确保汉商不敢游走外间，泄露他与我们大做生意的机密！这些人就只是杀人的刀！”
“也里牙思这老小子，不是好东西！”阿多恨恨地道。
“这厮能背着黄金家族和我们做生意，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养一群塔塔儿人又怎么了？”吕枢叫道：“现在重要的是这个吗！”
“最重要的是什么？”
吕枢噼噼啪啪拍打身上，又翻出了袖子内袋：“我随身带着的钱财、金珠，已经都被掳走了，你身上呢？”
“我没有财物随身，最值钱的就是你那柄剑……已经被掳走了。连我身上厚实点的衣服也被拿走了啊。”
“钱财都被掳走，你猜，他们留着我俩的性命做甚？”
两人都熟悉这些草原部落的风俗，当下只愣了一瞬间，再度齐声道：“明日是初七，是红喜鹊飞起的日子。他们是要留着我们，做明天射猎的猎物！”
想到这里，两人俱都出了冷汗。
此前两人被痛打擒捉，虽不知会有什么下场，却都能撑着自家胆色。皆因从战乱年代长成的年轻人，性格里都大都有些混不吝的成分，种种危险的场合见得多了，总不见得屁滚尿流给他人看。
但不怕死，却不代表想死。先前猝不及防倒也罢了，这会儿预料到了危险，两人决不甘心等死。
当下两人再不多言，把剩下的土薯吃了，各自仰面睡下。
塔塔儿人围着篝火的闹腾，并没维持很久。或许，他们毕竟阖族都是成吉思汗的死敌，习惯了潜藏声息吧。夜幕刚刚降临，众人便四散回自己的帐篷，没过多久，各处都有鼾声响起。
月上中天时分，月光洒落，可见帐篷箭没人说话或走动了，只有持着鸡心铁挝的兀剌赤们，在营地内外往来巡视。他们偶尔走近吕枢和阿多所在的马棚，马匹先自咴咴叫着，待到走近，只见两人躺在茅草堆里，好像都睡熟了。
兀剌赤走远些，两人又慢慢起身，藉着茅草堆的掩护，不断挖掘马厩边缘一块有朽烂痕迹的木板。
砂土坚硬，两人又无合用的工具在手，很快就十指带血，指甲迸裂。
按照蒙古人本来的习俗，压根就不用马厩。马匹皆以四五百匹为群队，环列于营地外围风餐露宿。这些年来，因为和东北内地的部族和中原往来渐多，马匹的价值愈来愈高，所以很多小部落开始学着建造马厩，以养护比较娇贵的小马或者怀孕的母马。
不过他们的技术粗糙，又逐水草而居，不会在这上头花费太多的精力，木板夯进地面不深。吕枢和阿多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整块木板微微摇晃。
吕枢脱下袍服，捆扎住整块木板，然后躺倒在地用力猛蹬。三五下之后，木板咔嚓断裂，因为有衣袍裹着，声响并不刺耳，乍一看也分辨不出断裂所在。
两人并不轻举妄动，折返回茅草堆，继续作熟睡之态。待到兀剌赤又一次巡视经过，两人才双手护住头脸，向木板断裂处猛然冲撞。
咔嚓连响声中，两人撞出马厩，在地面连连翻滚。顾不得浑身疼痛，两人一跃而起，狂奔到不远处马群休息的草场。
这些马匹都无鞍鞯，换了常人根本无法驱策，但吕枢和阿多两人北疆出身的底子还在，各自抱紧了一匹壮硕大马的脖颈，翻身跳了上去，催马就走！
两人全力催马，几乎眨眼间就奔出去很远。
直到里许开外，才传来兀剌赤们恼怒的呼喝。
吕叔回头看一眼，隐约见各处营地都有人影晃动，还有此起彼伏的狗叫。
下个瞬间，那个呼喝得最响的兀剌赤长声惨叫，显然是被首领杀了。而犬吠愈发激烈，马蹄声开始轰鸣。
塔塔尔人追出来了。吕枢听到了鸣镝声响，他抱着马脖子，把身体尽量贴紧马背。

第八百六十六章 逃亡（下）
骑无鞍马的技巧，和骑乘鞍鞯俱全的马匹时截然相反。
马匹鞍鞯俱全的时候，骑士靠马镫支撑体重，人和马处于分离的状态。所谓人马合一的说法，指的是人要持续地调整自己的起坐姿态，以减轻马匹受力的负担，配合马匹奔走的韵律。
无鞍马上的骑士则必须真正紧贴马匹，这么做，是为了用身体的每一部分去保证人和马匹的连接，不至于被甩飞下马，但动作又必须足够柔和，以保证马匹的舒适。这不止对骑士的技巧要求极高，更讲究对马匹性子的熟悉，在人和马匹之间建立信任。
此时两人临时拽马就走，只挑了看起来最是高壮善走的，什么熟悉性子、建立信任，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做到。老实说，他两人本也没这个本事。
吕枢的身份特殊，乃是大周朝堂上唯一的国戚，大周再怎么宣扬刚健的武人风范，日常总少不了有人奉承他，就算吕函督促得再严，太学里的教师们并不会真把他当作冲锋陷阵的将士一般操练。
至于阿多，更是个擅长术算和格物的，在太学里有个专门的屋舍，供他和同好们摆弄奇奇怪怪的装置。郭宁曾经亲口说，阿多日后的前程不在沙场。所以阿多的日常武艺训练并不疏忽，却也不会像精锐战士那样面面俱到，更不会特意去练习无鞍马的骑乘技巧。
纵马奔驰没多久，吕枢就被颠得五脏六肺都要翻转，跨下的黑马还不知为何暴躁起来，忽然左右摇头，猛打响鼻，四蹄也跟着乱踏。
吕枢一不留神，几乎落马，他揪着马鬃没口子嚷道：“乖儿，快跑，今日过后，我请你吃好的！吃细粮！吃鸡子！”
那马儿哪里听得懂？愈发腾踏得厉害了。
就这一下子耽搁，就已进入追兵的箭矢射程。接连几支箭矢在吕枢身边掠过，震动空气的尖锐响声就在他耳边回荡。
吕枢十分焦虑。
他知道这是因为夜间看不清人影，但凡月色稍稍明亮，自己早就成了刺猬！
就在这时，阿多的战马也猛然跳跃，嘶鸣不已。
怎就挑出了两匹不听使唤的马？吕枢几乎狂躁，却见阿多猛然兜转回来，原来方才是他用双手勒颈示意，强行扳回马匹。
阿多手里拿着一块随手捡到的石块，与吕枢两马交错之际，奋力用石块的尖端猛砸黑马的后股。
黑马吃痛，希律律地嘶鸣两声，开始不管不顾地狂奔。
塔塔儿人追得那么近，马匹连续两次兜转方向的时间，足够塔塔儿人觑准了开弓射箭了！阿多这是在拿命掩护吕枢！
吕枢忍着身上几处伤势的痛楚，死死地箍着马脖子，他一再试图扭头去看阿多的动向，却因为马匹颠簸起伏，怎也不敢松手拧腰。
耳听得后头蹄声如雷轰鸣，吕枢毕竟年少，这时候六神无主，只连声呼唤：“阿多！阿多！”
连喊了数声，后头蹄声越来越近。吕枢深吸一口气，腰腿蓄力，准备待敌人凑近时，跃身过去拼命。
转过半个身子，吕枢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来的不是敌人，而是阿多，他又赶上来了。
“没事就好！快走快走！咱们往金莲川去，张绍在那里，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吕枢喊了两声，没听到阿多答应。
此时两匹马的距离接近，吕枢定神再看，只见阿多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落马的样子。月色下，他的脸色惨白，一支箭矢的箭尖从胸侧钻了出来，鲜血沿着铁制的箭尖往外直冒！
吕枢大叫一声，目眦尽裂。
这两人年纪差了四五岁，因为阿多少年时性子迟钝，当年在溃军河营地的时候，便是吕枢的玩伴。
阿多的家人全都死在蒙古人手里，吕枢除了一个姐姐以外，家人也都死尽。两人一向很有彼此扶持之感，也有共同的、如君如父的兄长。所以后来数载，两人虽时有分离，却始终情好莫逆。
此时眼看阿多的身躯被箭矢贯穿，吕枢的心里便似一团邪火猛烧，几乎要吐血。
本来此行甚是顺利，现在赵瑄和卢五四不知生死如何，阿多又身受重伤！怎么就这样倒霉！眼前这情形，简直就和多年前从乌沙堡一路败逃的场景相似，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一个个掉队，吕枢全然无能为力，没有任何办法！
后头的塔塔儿人还在追击，越来越近，箭矢还在空中飕飕飞射。
他两人奔逃的路线，本是笔直往金莲川去。吕枢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知道只要东行六十里，就能遇见张绍设在金莲川以西的北羊城军堡。
北羊城军堡是缙山行省下属的十余个骨干军堡之一，依托早年的火唵榷场旧址兴建，城墙全是条石筑成，方圆两里，坚固异常，驻有正将一人，将营直属步骑六百。一入军堡，莫说区区两三百个塔塔儿人，便是三五个蒙古千户联手来攻，吕枢也稳如泰山。
而且吕枢既然抵达狗泺盐场，张绍那边事前也得了密令，会额外调动兵力前出策应。吕枢相信，两人奔走三四十里，就可能撞上大周的巡哨骑兵。
可是，时间不够了。
吕枢的骑术不过关，还要带着越来越昏沉的阿多，在东面的平旷土地上根本甩不开后头的塔塔儿人。那些野人越追越近，十里之内，必定会追到首尾相接！阿多的伤势必定严重，也根本拖不到奔行数十里，接受北羊城军堡里军医的救治！
吕枢猛地咬牙。
“阿多！跟紧我！”
他喊了一嗓子，随即扳着马脖子，往左侧慢慢用力。黑马不满地喷着粗气，跟随着骑士的指示，奔跑的方向慢慢转向北面。阿多的神志有些昏沉，已经没法询问吕枢的意图，只下意识地扯了扯马鬃，让马匹跟着前马奔行。
两骑一前一后，往北面盐沼深处狂奔。
狗泺盐池在这个位置渐渐干涸，与东面另一盐池名叫盖里泊的，间隔开了数里。这数里宽窄、近百里长的滩地，便成了通往更北方深山荒漠的道路。
但这道路沿线的地形过于复杂，遍布盐沼、荒滩和丘陵。无论人、马，动辄陷入盐沼而死，一向很少有人走。便是当年大辽所设的盐路，也都绕行东面两百多里，从桓州方向进入草原。
一年前，因为和定海军相处热络的关系，全真教有位号曰长春子的高道，曾试图出塞传道，为了节省时间春去秋还，决定从狗泺和盖里泊之间的这条滩地穿越。缙山方面专门派了非常熟悉路途的向导，可途中他们依然好几次险些被沼泽没顶，丢了好几头牲畜和行李，差点也丢了性命。
回到中都以后，长春子就此特意赋诗一首，诗云：坡陀折迭路弯环，到处盐场死水湾，地无木植唯荒草，天产丘陵没大山。
这首诗，吕枢居然也是念过的。但这会儿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头猛撞进了盐沼深处！
后头追击的塔塔儿人在夜幕中忽然惊动，骑马追击两个莫名逃窜的小子许久，又因为仓猝出外，好多人箭袋里压根没装几支箭，这时候一个个都不耐烦了。
忽然见他们扭转方向，往北面盐沼滩地去了，人人转怒为喜，都道：“我们这两年能在狗泺周边自在杀人，而几番躲过蒙古人的探查，就是因为熟悉盐沼地形！这两个小儿奔向盐沼，那是找死了！”
当下百余骑蹄声隆隆，紧追不舍。

第八百六十七章 搜索（上）
在吕枢和阿多疯狂奔逃的同时。
榷场库区之外，赵瑄有些随便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手里的火把插在地面，看着对面的蒙古人迎过来。
过去的四五个时辰里，他和别勒古台谈判了好几次，双方都已经很疲倦了。但双方的利益要求和底线，也就此明确。如果没有那个重大的疏漏，赵瑄甚至可以回去禀报说，自己把商路和大周的影响力同步扩展了。
可是，那个疏漏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吕枢究竟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
这位贵人如果找不回来，我赵某人拓展大周的影响力再多，立的功劳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赵瑄每隔半刻就会想到这个问题，然后就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冒汗。
这种状态落在对面的蒙古人眼里，让他们觉得，己方所展现的武威起到了效果。好几名长相狰狞凶恶的蒙古青年当即愈发昂首挺胸，有人还冷笑两声，抽出自己佩带的腰刀拿在手里挥舞作势。
别勒古台是黄金家族的重要成员，也是成吉思汗不得不倚重的对象，他的部下虽不似怯薛那般千挑万选出来，但也都是蒙古本部的好手。别勒古台此前跟随成吉思汗东征西讨的缴获，也大都投在他们身上。
比如这几个蒙古青年身上都有银光闪闪的铁鳞甲，就明显是当年中都大兴府内护驾军的配备，看样式，还是海陵王初设紫茸、青茸、黄茸三军时质量特别出众的定制款，只不过色彩鲜艳的茸绦全都损坏了，换成了皮绦而已。
这种铠甲连带头盔足有四十多斤重。披着这样的甲胄还能行走自如甚至腾跃如飞的，赵瑄只看到过大周的皇帝郭宁，眼前这几个蒙古人，就显得很勉强了。
这样想着，赵瑄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冷笑顿时引得几个蒙古人恼怒。在他们的思维方式里，如果有人蔑视他们的威风，那一定是威风抖得还不够，于是好几个人同时踏步向前。
刚走了两步，别勒古台暴喝一声：“站住！”
挥退了部下，他自家走到赵瑄身前，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这个出名的大力士身形矮壮，体格很敦实，赵瑄与之相比，腰还不如他的大腿粗，明明也是战场厮杀出的将军，居然显得十分文弱。
但这时候两人对面坐着谈话，别勒古台并不能在气势上压倒赵瑄。
眼前的局面，蒙古人里粗蠢之辈或许觉得，己方占尽上风，拿着那么多的物资可以尽情享用，对眼前这些汉儿或者商贾，也可以像往年那样说杀就杀。但别勒古台知道，并非如此。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率部冲进库区的时候，不该那么耀武扬威。当时如果自己谦逊低调些，现在或许就不必这么纠结。
身为大汗的左膀右臂，受命坐镇草原的黄金家族成员，别勒古台的身份在这原野上能够轻易压倒任何人。但很显然，眼前这个大周的将军不在其列。
这种感觉让别勒古台很不舒服，又不得不承认现实，仿佛草原和中原的关系，又慢慢回到了金国强盛时。
那时候的女真人凭借武力在草原边缘建立了坚固防线，时不时地挥军深入，大肆屠戮。同时依靠大量的赏赐，不断收买蒙古部落，引诱蒙古人自相残杀。成吉思汗曾说，他以为中原的皇帝都是天上人做，那句话固然是为了嘲讽女真人的无能，也确实体现了当时蒙古人的想法。
对此，成吉思汗在离开草原前就有预料。但别勒古台觉得，局势可能比那时更艰难。
现在的汉儿们，在草原上控制的区域不足大金国盛时的十分之一，但他们的武力绝对要超过女真人，重建的防线也坚固异常，别勒古台一点都不想去试探。
更麻烦的是，大周的财力和运用财力的本事，要远远凌驾于大金之上。
大金只会不断地撒钱赏赐，大周却不断地展开贸易。
按说成吉思汗此前几次挥军南下，不是把中原的城池全都毁了么？不是把中原人杀了不下百万么？不是把中原的财富都抢夺到手里了么？
可现在看来，中原人就像一个方才还濒死的病夫，转眼又活蹦乱跳，满面红光，还天天大吃大喝，肠胃像是无底洞一般。别勒古台简直不明白，他们怎么能够永远不停歇地需要那么多的牛羊、毛皮、马匹？又怎么能够一批批不停地提供那么多的粮食、药材、布匹、茶叶？
女真人的赏赐和汉儿的贸易，对草原造成的影响是完全不同的。
赏赐是一次性的买卖，无论中原朝廷给什么，都必定会落到部族首领或者尊奉中原朝廷旨意的札兀惕忽里手里。他们得到财力支撑之后，又必定大肆扩张，到最后脱不开养虎为患的局面。
但汉儿的贸易不仅带来持续不断的利益，还可以与任何人开展。草原上的千户们，却谁也别想独占这份利益。
也里牙思独占贸易的好处，很快就引来了别勒古台；别勒古台敢打赌，他维持住狗泺榷场的存在以后，他的外甥女，监国公主阿剌海别吉很快也会伸手过来。
所以接下去的事情，老实说，就有点让人尴尬了。
一方面，越是想要提升部族的实力，准备随时响应成吉思汗的号召，再度与中原开战，就越是离不开与中原的贸易。因为想要成为被大汗驱策的狗，首先得把自己养得肥壮，而能够带来狗粮的，事实上只有中原汉儿。而以中原汉儿之狡诈，他们在贸易中得到的好处，一定比蒙古人更多些。
另一方面，正因为这块巨大的利益被众人注目，别勒古台知道自己一定得把局面维持下去。他如果对外宣布说，自己和中原人闹翻了，从此不再有生意可做，利益受损的各方都不能接受。性格素来强硬的阿剌海别吉多半会觉得，别勒古台是为了独吞好处，编造故事欺瞒大家。
随着成吉思汗的儿子们不断成长，别勒古台在黄金家族中的地位，已经下降了。他承受不起阿剌海别吉的指摘，更承受不起成吉思汗可能的疑虑！
所以……
别勒古台觉得，自己的底气比起赵瑄更弱些，脸色不会好看，所以两人对坐的时候，他特地找了个距离火把较远的位置。此时夜色深沉，火光跃动，愈发显得别勒古台的神色阴晴不定。
“条件还还是那两项么？你可想清楚了！”他问道。
“就这两项！”赵瑄伸出两根手指：“杀人者偿命！派人找回商队的失踪人员！”

第八百六十八章 搜索（中）
成吉思汗带领蒙古人崛起，但也永远改变了蒙古人。
在成吉思汗之前，蒙古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他们放牧、打猎，与自然灾害搏斗，像野草般的生存。星空流转，岁月变迁，一切都永远不变，人也世世代代一如往昔，想法单纯而质朴。
但在成吉思汗把他们聚合为统一的军队和政权，展开大规模征服和掠夺之后，蒙古人，至少是地位够高的蒙古那颜们懂得了世界之大，懂得了什么是富贵荣华和人上人的真正快乐。
他们的人生和祖先大不相同了，于是人变得越来越精明狡狯。当成吉思汗未能持续带来胜利和财富，他们的忠诚也就变得动摇。
这就是在中原战争无法获得利益的情况下，成吉思汗立即发动大规模西征的原因。
因为不西征，就填不满蒙古那颜们的胃口，不西征，草原上本身的利益就没法容纳已经开眼看世界的蒙古人们。
可是，当蒙古人的主力西征以后，留下来的人，就会很安稳么？
蒙古那颜们曾经披着膻气十足的羊毛就觉暖和，曾经喝着混合着动物屎粒的奶就觉美味，每一个人都是只知战斗的野兽。但现在他们要丝绸、茶叶、药物，甚至还有人酷爱甜食。此前这些需求由也里牙思出面实现，所以这厮在蒙古各部的地位隐约大涨，现在别勒古台要接收与中原的贸易，难道能和赵瑄闹僵？
他沉思了许久，低声道：“你的商队里死了七个人，失踪了两个人。我会给你足够的脑袋作为赔偿，然后安排得力的人手四处搜寻，找出你的两个同伴来！”
赵瑄点了点头。别勒古台这意思，是要随便交出几个地位卑贱的蒙古人顶缸，对此赵瑄倒真不介意。因为他介意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两个同伴罢了。
“两个失踪的人，要仔细找！那都是中都富商的子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以！”
别勒古台不想再多讨论了，他挺起胸膛，重新摆出气势十足的姿态站起。向自己的马匹走了几步，脚踩上了马镫，他又折返回来：“今后这片盐场还有库区，都是我来管着……我现在就清点人头，给你找人！但你们不经我的准许，再不能和其它那颜打交道！”
赵瑄再度点头：“这是理所当然。你放心！”
别勒古台上马就走。连带着跟他来的骑士也走了大半，剩下的人则纵马奔驰，往库区周边去了。
在库区外围，有些旧战场的痕迹，还有些金军留下的废弃墩台和村落。过去两年里，也里牙思招揽了不少人居住在这里，还抓了不少部落民作为奴隶。其中地位高些的，给商贾们卖力气搬运，地位低的则是制盐的苦力。
在商贾们看来，库区的管理权易手之后，这些人自然就被别勒古台接手，正好把生意上的事情无缝衔接。但黄金家族以武力维持统治，随时都要震慑不服，想法和汉儿显然不同。
此刻村庄都冒出了火光和浓烟，躲藏在里面人们也都被搜了出来。他们被一队队地赶到滩地，然后挨个检查。确定不是逃散商队成员了，男人便被拖出去砍头，只有女人和一些孩童能活命。
蒙古人搜寻失踪人员的手段倒也不至于如此爆裂，赵瑄最关心的，也不是商队里死掉的七个人。别勒古台随便砍七个脑袋交差，这件事就过去了，却不曾想别勒古台终究心里憋屈，逮着机会就要发泄一下，这下怕不得给出三四百个脑袋。
蒙古人杀起人来，和他们杀牲畜是差不多的。动作很娴熟，也很省力，把要杀得人压在地下，用切肉的小刀往脖颈一捅就行。
刀锋很轻松地深入肌里，切断大血管，拔出的时候鲜血就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中刀的人先是剧烈抽搐，很快就会窒息，最后僵死不动。被押在滩地的人数量很多，他们也不反抗，就这么一个个漠然地看着，一个个排着队被驱赶向前杀掉，脑袋滚落在白色的盐田里。
赵瑄看着他们挤挤挨挨向前，藉着火光辨认他们的面容，确认不是吕枢或者阿多，就微微点头。点过后以后，蒙古人立即把人杀死，也有些人一看就不是汉地来的，蒙古人懒得等候赵瑄确认，直接就杀了。
这样的操作不断重复，赵瑄一盯就是半个晚上。
他恍然觉得，草原上的那么多部落本来就不是一体，汉儿们眼中，仿佛所有草原人都是横行中原的虎狼，其实他们中间，也有许多可怜人，他们也不过是被豢养来吃肉的牛羊而已。
直到天色蒙蒙亮，滩地上血腥气扑鼻而来，几乎压过了库区里仓库燃烧产生的烟气。滩地上的尸体排开足有百余步方圆，赵瑄一一检视，瞪得两眼酸痛。
几名商贾壮着胆子出外，见此情形，嘴里顿时连抽冷气。
赵瑄瞥了他们一眼，平和地道：“他们杀了我们的人，就得用这些脑袋来还。”
“可是……这也杀得太多了吧？”商贾们颤声道。
赵瑄摇了摇头，没再言语。
对普通汉儿来说，这种视自身如野兽，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凶蛮民族几乎有如梦魇。
当年北疆界壕防线崩溃，蒙古军杀入中原，所到之处肆意屠杀破坏，其凶残程度远胜于契丹人入主幽云时，其征服欲望远胜于女真人入主中原时，于是几乎所有汉儿都觉得，那必将是野蛮民族又一次对汉儿的征服，没有人能阻挡。
可惜现在的局势不同了，这种杀戮场面对赵瑄而言，实在够不上威慑。甚至蒙古人的凶残本身，其实也就只那么回事。
赵瑄在大周诸将里，算不上战功赫赫的一类。但骆和尚、仇会洛两个元帅都很器重他，因为他长期负责军队后勤，在郭宁建立军户荫户制度以后，又很热衷于制度的落实和完善。
在赵瑄看来，蒙古军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每个蒙古人自幼放牧打猎，等于生下来就在练习厮杀作战，用十几年的时间把自己制造成了天然的战士。但厮杀场上的技巧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这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差距。一个汉儿军户在脱产的情况下，苦练两年三年，也就差相仿佛。何况还占着装备上的巨大优势，马匹也不缺乏。
此时蒙古军的主力又不在草原，大周想要屠杀，随时都能派军队北上大肆杀人。眼前这些被杀死的蒙古奴隶，说不定都没有和周军厮杀的资格，直接就会被征发为随军民伕。
既如此，蒙古人杀这些人解气，又怎么会吓得住赵瑄呢？
他全程盯着，只是担心蒙古人杀得手滑，把混在人群里的吕枢和阿多也杀了。这会儿眼看着滩地上没了活人，而周围能藏人的废墟和草丛都被蒙古人捋过了一遍，他心里愈来愈焦虑，却无论如何不能表露出来。
别勒古台麾下，那个脸带刀疤的蒙古骑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尸体，漠然地扫视滩地边缘畏缩跪地的女人们，又漠然地对着赵瑄道：“该赔你的，已经赔给你了。你要找的人，也找过了，没见到。”
赵瑄长长地吐了口气，摆了摆手：“那就算了。”
那蒙古骑士先前真有怀疑，觉得那两个失踪之人是什么重要角色。他看了赵瑄半晌，见赵瑄别无言语，隐约有点丧气，翻身上马就走。
不过，说到底蒙古人做事情还是粗疏。
他们并没注意到，赵瑄所在商队里凭空又少了二十余人和许多匹马。这些人名义上都是商队雇佣的护卫，他们若在身边，赵瑄纵然对着蒙古人黄金家族的大股骑队，也会更有底气，但他们从昨天傍晚就不再出现。包括赵瑄本人身边的几名精锐好手，也早都看不见了。
天色微明的时候，卢五四带着二十多名骑兵，在草甸间慢慢步行。当卢五四停下脚步的时候，骑兵们也就看到了塔塔儿人的营地。
营地设在一片偏僻的原野深处，清澈的河流在附近蜿蜒流淌，天空时不时飘过白云。风很大，吹在人身上叫人感觉舒适。
风吹草低的时候，骑兵们也注意到了，这个营地里看不到羊群，营地规模很小，而且似乎没有妇孺，整个营地顶多才百余人，非常懒散……这简直是在自家头顶上写着“来路不正”四个字了。
“就是他们劫了人！”卢五四很确定地道：“他们从盐沼里带走了人，沿着湖泽泥泞走了两段，所以我们见到沼泽脚印之后，就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好在他们在狗泺东面的冒乌淖儿安排了接应骑队，这瞒不过我！”
说到这里，卢五四的脸色有点发黑，变得越来越阴沉。
他出身卑微，自觉便如草芥般毫无价值，当年因怒杀了一个蒙古千户后，赵瑄和葛青疏说要提拔他，他还茫然不晓得这提拔的价值。转年数年过去，他见识多了，才晓得其中代表了什么样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富贵，全因大周而来，可大周的贵戚就在他眼皮底下失踪了！
与赵瑄的焦虑不同，这情形让卢五四感觉到极大的羞辱。
这种被羞辱的感觉让他很不高兴，所以当他凝视着塔塔儿人的营地时，便带着剧烈的暴戾气息，这是长久生活在巨大压力之下，又动辄杀人的人才会拥有的气息。
说起来有点玄乎，但身边的军人都很熟悉。因为军队里杀人不眨眼的好手或多或少有这种气息，只不过不像卢五四展现的那么剧烈。
赵瑄身边的几名护卫，都是曾经跟随骆和尚厮杀的。本以为论寻踪觅迹，这世上再没有超过骆和尚的好手，却不曾想还有卢五四这种深夜里靠着月色，就能一口气追出数十近百里的人物。
当下有人敬畏问道：“那咱们接着怎么办？”
“你们去，长两条腿的见着就杀，只要把吕枢和阿多带回来……”
也有人对卢五四的追踪本领还有几分怀疑：“万一吕枢和阿多不在这里？”
“就算不在这里，也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卢五四从身后抽出两把小刀，用刀锋彼此剐蹭，发出暗哑刺耳的声音。他认真地道：“如果找不到人，就把他们的首领带来，我来审问。”

第八百六十九章 搜索（下）
二十余骑在草原可算不上什么力量。这些人跟着赵瑄北上，只是为了基本的保护，甚至可以说，是缙山防御使必须有的仪仗。而赵瑄也事前向他们交待，要他们不必管别的，多看护着点潜藏在商队里的吕枢。
结果别勒古台动用了直属黄金家族的精锐铁骑强行控制库区，这些人不敢稍有异动，谁又能想到，刹那分神之后，吕枢旋即失踪？
虽说吕枢白龙鱼服，确实难以照应，这二十余人也可谓失职至极了。
大周的军人待遇极高，相应的，军法也甚是严苛。此番生出这样的糟烂事，若不能全须全尾地找回吕枢，一行人回去以后怕是要遭严惩，恐怕脑袋也不稳当。
对这些久经沙场的好手来说，打仗身死其实不过如此，这么多年血海翻腾，早就不在乎了。
过去数年里，郭宁在军中不断灌输这样的观念：好男儿杀敌立功，马革裹尸，死后魂归忠烈祠，受天下香火供奉，英名被万民传颂，与国同休，朝廷也必定优加抚恤家人，绝不辜负战死的英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男子汉大丈夫若不是死在战场，而死在军法之下，则成了公认的奇耻大辱。
掉了脑袋还不是最让人担心的。骑士们最担心的是，万一掉了脑袋以后家庭还被褫夺军户身份……那不是祸及家人几辈子了吗？
想到这种结果，他们人人的心里便似一股邪火在烧。听得卢五四言之凿凿，众人立时按捺不住。
“好！既如此，咱们就冲一回，赶紧找回咱们的小公爷！”
骑兵们再不多言，各自披甲。他们带的都是便于结束的轻甲，须臾间整顿完毕，反手抽马，便持弓矢向前。
二十余骑猛然突出，立刻就被营地里的塔塔儿人发现了。
营地内外哨声此起彼伏，有人赶紧冲向自己的马匹，有人则折返回帐篷去拿武器。这些塔塔儿人敢在蒙古人眼皮底下胡来，胆子是不差的，作为生长在马背的牧人，日常的生活和战争、厮杀全然分不开，哪怕在松懈的时候，也能迅速进入到战斗状态。
但他们之中特别善于骑术、射术的一批，昨晚气冲冲地追赶那两个逃人，直到现在才陆陆续续折返，剩下的人手面对着训练有素的周军骑士，全然难以应对。
凭着本能，上百个塔塔儿人很快聚集到一起，但他们的队列十分混乱，有人没有配马鞍，有人拿着弓，却不知道箭袋在哪里，有人拿着剔肉的小刀挥舞两下，最后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棒。有几个首领模样的人挥动臂膀，连连呼喝着装备齐全的人催马到前头。
此时奔出草甸的周军骑兵们，见状立即收拢自身的队列。
大周控制缙山行省，重建北方三大招讨司以后，对草原的试探从没停歇。一方面各处都在鼓励和草原的贸易，另一方面，进入草原的商贾稍微受点损失，就有骑兵立刻展开报复。
仇会洛、韩煊、赵决等大帅的部下精骑，都有轮番深入草原，突袭某个小部落的牧场，杀死或捉拿部落首领的经历。赵瑄所在的缙山，是生意往来的中心地带，也是持剑保卫生意规则的主力，这种小股部队的突击已经练得熟极而流。
他们发现塔塔儿人的混乱程度超过预期，更觉敌人队列杂乱无章，到处都是破绽，立刻把松散队形收束，准备强行突击，一击破敌。
骑兵首领一边催马，一边大喝：“打散他们，立即抓人逼问！首先找回小公爷！”
随着两边的距离急速接近，沉闷的弓弦震颤声响。箭矢落在周军骑兵前后左右的地面，便似时不时冒出一丛芦苇。
但骑兵们压根不在乎这些箭矢。
他们没有穿着重甲，不能与蒙古军的主力铁骑正面对抗，但靠身上的轻甲，已经足够应付塔塔儿人软绵绵的骑弓；更不消说塔塔儿人射来的箭簇多半都是骨头了。除非倒霉到被直接射中面门，否则根本没什么杀伤力可言。
二十余名骑兵，合共身上带了十几支箭，有人闷哼一声，但没人落马或是被射死。反倒是他们手里的骑弓都是精品，射翻了好几个塔塔儿人。
骑兵们距离营地越来越近，骑队首领率先收起骑弓，拔出直刀。再这个瞬间，他从敌人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恐惧……
老实说，草原民族论凶蛮，真比寻常汉儿要强些，而且见惯了骑兵冲锋，很少表现出这样的恐惧感。
我这二十来人，这么有威慑力吗？骑队首领瞬间觉得有点狐疑。
在催马加速之前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看左右和身后的同伴，随即奋力勒马。
见他这般动作，同伴们也同时勒马，有人厉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随即众人一齐回头。
在他们身后，更多的骑兵，将近一千骑兵如同洪流般涌来，他们身上肮脏的皮裘、灰色而健壮的马匹、杂乱得像是横生灌木的武器汇聚在一起，像是混浊的洪水一般喧嚣吵闹而来，就连清澈的天色仿佛都被这种闹哄哄的景象给遮蔽出了。
“他娘的，这是蒙古人的五投下之众。蒙古人要和我们放对了？”有一名骑兵恼怒地喝问。
另一名骑兵应道：“也好，死在战场，怎么都不冤。”
又有人惊怒交加：“咱们防御使还在榷场里呢！他老人家万一……”
这时卢五四气喘吁吁地催马赶到，大声道：“莫慌，他们是来剿杀塔塔儿人的！他们是也里牙思的部下！”
“什么？”
好几名骑兵都迷糊了：“也里牙思这厮，这么巴结的么？”
也里牙思先前一直和大周做着生意，算是草原上一个很靠谱的合作者。但谁也不指望他在武力上给予大周什么支持。双方都明白，生意归生意，无改于两家在政治和军事上的对抗，成吉思汗的西征结束之时，就是两家撕破脸面，杀到你死我活之时。
但这会儿，也里牙思所部居然长途奔袭了近百里，跑来帮着追剿？
便是缙山附近几个早就依附大周的蒙古部落，办事也积极不到这种程度，也里牙思发了什么疯，竟然来了这一出？
骑兵们茫然的时候，蒙古人狂呼乱吼着越过了他们，往塔塔儿人的营地和队列冲了过去。骑兵队长这时候反应了过来，连声喊道：“跟上！跟上！兵荒马乱的，别让他们误伤了咱们的人！”
听得这声叫嚷，包括卢五四在内的所有人再度催马，跟着蒙古人一齐冲向前头。
里许开外，也里牙思看着他们，有些庆幸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有些事情，周军骑兵一时想不明白，最好永远也不明白，但也里牙思是明白的。
昨天下午，也里牙思的汉人宠妾李佐命又哭又闹，满帐篷地打滚，一会儿威胁要抹脖子上吊，一会儿抓了也里牙思满脸的血痕。也里牙思起初挥掌便打，闹腾到最后，他终于想清楚了一整桩的事：
周军骑兵明摆着是追踪某个重要人物而来，而在狗泺盐场周边时不时负责抓人绑票，给也里牙思带来些特殊利益的黑手，只有这股塔塔儿人部落。
这支塔塔儿人部落之所以能够时常这么干，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也里牙思的合作者，或者说是也里牙思豢养的狗。
也里牙思已经在别勒古台手底下吃了大亏，丢了过去两年里日进斗金的财源；如果再因为这种事情得罪了汉人，那以后的人生就再没有期盼可言了。
最好最好，他也只是个被成吉思汗驱使着冲锋陷阵的千户，仅此而已。
他虽然一向都把生意托付给小妾李佐命，但又不是傻子，自己终究也是会盘算的。所以有个权衡，无论如何绕不过去：
与大周为敌的所得，难道会比与大周为友更多？
权衡以后，再看自家面临的情形，也里牙思就有了些新想法。
这桩生意本来是在暗中做的，也里牙思自家有些心虚，不敢将之泄露于外。但别勒古台来了这么一手，大家便一起下了水，同样都打算从汉商身上捞好处，谁也别说谁。
问题是，别勒古台抢了财源还不够，还杀了那么多人！就算他是黄金家族的成员，就算成吉思汗回来，我也里牙思在这上头也要申辩！
就算成吉思汗一时回不来，我也里牙思也得为自家的利益争取一次！
也里牙思又摸了摸脸上横七竖八的血痕，低声对身边一个百户道：“你亲自盯着，咱们杀进营地以后，立刻杀光知道内情的塔塔儿人。然后，想办法找出那个失踪的汉儿。我们需要这个人活着，用这个人来展现善意！我们要让汉儿知道，草原上不只有居心叵测的狼，也有忠厚而善良的好朋友！”
“是！”百户拨马向前。
也里牙思想了想，又对另一个百户道：“你不用在这里等，立刻带人奔走，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就说，汉儿有个贵人在草原失踪，我也里牙思带人到处追踪、援救，并且开出赏格，务必要保障这个汉儿朋友的安全！”
“是！”另一名百户连连挥鞭，带人离去。
数日之后，一个消息传遍了草原东部，说大周国的一个年轻贵人随同商队到草原来，结果途中遭别勒古台那颜无事生非，失踪了。大周的报复迫在眉睫，也里牙思千户正想尽办法找寻这个贵人，并答应所有人，只要把这个贵人安全地带到他面前，他愿意赏赐五十匹好马，一千头羊。

第八百七十章 躁动（上）
别勒古台这几日里带人折返，已经快回到他自己的份子地。
他的行动速度非常快，因为他急着回去调动人手，正式接管榷场，攫取利益。另外，他在榷场里被赵瑄用放火威胁了，这让他很不愉快，也下意识地想离榷场远些。
那可儿传来消息，说也里牙思悬赏寻找某个汉儿贵人的时候，别勒古台猛吃了一惊。
他回想了下当日赵瑄的作派，怎也看不出那队伍里有贵人失踪的迹象，可见汉儿果然个个奸滑。
“五十匹好马，一千头羊……”
他喃喃自语，狐疑问道：“草原边缘的汉儿，有谁值得五十匹马，一千头羊？我看，那赵瑄都不值这个价！总不见得，是仇会洛或者赵决来了，然后失陷在了草原某部？”
这话刚出口，别勒古台自己连连摇头，觉得太荒唐。
大蒙古国和大周两家，在明面上始终都处在敌对关系，哪怕成吉思汗发动西征离开了草原，两家之间的小规模战斗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蒙古军时常对依附大周的部落展开屠杀，正如周军骑兵也时常北上突袭。
战斗流血，是维持黄金家族威慑力的必须；做生意赚钱，则源于草原上物资匮乏的现状。也里牙思区区一个千户，敢和周军的缙山防御使深入合作，固然胆大包天，却也有其现实的依仗。
待到这合作规模越来越大，别勒古台也从来没想过要禁绝贸易，只希望把最大份的利益夺到黄金家族手里，保持黄金家族对各部那颜的绝对优势。
别勒古台跟随着雄才大略的兄长，鞍前马后奔走，数十年耳濡目染，眼界非一般蒙古人能比。他非常确信，那些汉儿商贾的背后，那些打着各种名目的商行，实际一定是大周的勋贵们在掌控。他也早就看明白，贸易和战争既是蒙古人的需要，也是大周朝勋贵们的需要。
但仇会洛或者赵决这样的方面大员，自家可不会贸贸然地往草原上来，他们直接负责的始终是弓马刀剑、战场厮杀，赚钱是底下人的事。他们若来，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大蒙古国和大周的全面战争再度爆发。
那么，这个值得五十匹好马，一千头羊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人的死活，又何以让也里牙思如此紧张？
别勒古台俯首沉思，部下们彼此对视几眼。
他的长子罕秃忽咬牙道：“也里牙思这么做，是在公然向汉儿朝廷示好，等若背叛大汗！我带五百精骑去，问个明白，若他吞吞吐吐，就杀了他！”
立刻有人响应道：“也里牙思和汉儿往来，捞了无数好处！我们正好灭了这个千户，把他藏着的好处都分了！”
别勒古台拿起手边的皮鞭，用力扔在了罕秃忽的脸上：“住嘴！”
部下们一嚷嚷，别勒古台忽然想明白了。
这件事，他有插手的理由，却不能插手。
别勒古台靠着黄金家族的威慑力强行夺取狗泺榷场，也里牙思自然不满。两人虽同为左翼千户，也里牙思的地位却远远不如别勒古台，所以他不敢违逆别勒古台的抢夺。但他却能用这种方式向汉儿表达善意。
这个汉儿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地位是不是很尊贵，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也里牙思愿意用那么巨大的资财来保障一个汉儿的安全，使他看起来，远比行事凶横的别勒古台要可靠！
如果汉儿普遍觉得也里牙思是个可靠的人，他们就会很自然地试图维系过去两年的合作，也很容易在榷场之外，找到和也里牙思的其它合作方式。
毕竟蒙古人能付出的马匹、牲畜、毛料之类物资，全都分散在各个部落；汉儿可以指定某个地方交易，也可以分散商队到各处交易。事实上别勒古台并不能限制。
当然，此举等于是在挖别勒古台的墙角，损害别勒古台攫在手里的利益，别勒古台不能不有所应对。而他的下属们立刻就想着要攻灭了也里牙思这个千户，索性把他聚拢的好处全都分了，也彻底断绝汉儿与他的关联。
可他真能这么去干？
按照罕秃忽的说法，给也里牙思扣一个背叛大汗的罪名，然后调兵去打？
且不说也里牙思的部落这两年扩充很快，动用几百人肯定没用，一旦撕破脸，必定是动用数千上万骑的大战。这样的大战必定给南面的汉儿朝廷带来乘虚而入的机会。
只说这个罪名本身，如果说悬赏寻找一个汉儿，便是向汉儿的朝廷示好，那么和汉儿商贾生意往来坐地分肥又算什么？
别勒古台自家把好处全占了，然后拿这种荒唐罪名说事，要灭了一个出自五投下亲近部族的千户……这是把留守草原的二十几个千户那颜都当傻子么？
若在成吉思汗声威震天动地的时候，有些事情做也就做了。成吉思汗给札木合、给脱里汗乃至给大金朝廷栽的罪名，其实都是把人当傻子看。
可是成吉思汗西征以后，黄金家族的留守力量极大削弱，千户那颜们之所以还尊奉黄金家族的号令，是因为他们的地位来自于成吉思汗的赐予。但直到此刻，成吉思汗并没从西方诸国持续发还利益，分给千户那颜们，于是黄金家族对千户那颜们的管控能力便每况愈下。
这时候，如果有些基本的规则再遭打破，那真的会让千户那颜们彻底失望，进而引发更大的动荡！
最重要的是，别勒古台如果这样做，必定触怒汉儿们。别勒古台也是和汉儿打过交道的，他之所以用激烈手段夺取榷场，便是因为确信长期贸易带来的好处，会比一次性的屠杀抢掠更多！
如果因为向也里牙思开战，导致狗泺榷场的生意不能持续下去，对别勒古台造成的损失那才叫巨大呢！
别勒古台忽然有了个很好的主意。
他召来一个百户，沉声道：“你带人去往各地，告诉千户那颜们，就说也里牙思的部下劫持了汉儿贵人逃亡，所以他急着悬赏追捕。这件事情，我别勒古台已经知道了，而且愿意帮也里牙思解决难题……谁能够找到那个汉儿贵人，送到我面前，我在也里牙思的赏格之外，再给五十匹好马，一千头羊！”
这条命令传出去数日，草原东部的零散部落或者游荡牧民都沸腾了起来。

第八百七十一章 躁动（中）
这样的悬赏金额，对草原上有实力的千户那颜来说，算不得什么。
蒙古各部各自有复杂的源流，彼此厮杀数百上千年，是在最近二十年里才被成吉思汗用强力手段捏合起来的。各个千户之间，甚至各个千户的自家属民之间，如果往上追溯几十年，很容易找出血海深仇。
所以在草原上，各种各样的劫持、劫掠乃至下毒、仇杀，都如吃饭喝水一样司空见惯。而有权有势的那颜们动辄出几头羊几匹马买谁的命，更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这一趟本来也是如此，无非给的牲畜多些罢了。许多地方的百户、千户乍听到这个悬赏的金额，还以为那个汉儿商人睡了也里牙思或者别勒古台的婆娘，引得他们暴跳如雷……
这种事情，以前倒也不是没有。草原上的贫苦人家接待贵人时，常有让自己的老婆出面暖帐暖床的。只不过汉儿商人一般看不上草原女子而已。
但随即他们发现，这悬赏还是有点特殊的，居然不是杀人，而是要找人、救人？
这个汉儿富商的性命，这么要紧？
好像也里牙思和别勒古台两位，还争先恐后地撇清关系，想要证明自己和这个贵人的失踪毫无关系，还特别关注他的安全？
有些千户们知道了这个消息，无非哈哈一笑，让属民们放牧时打起精神，擦亮眼睛多看看周围，说不定就有机会捞点好处。有些精明强干的千户却从中嗅到了其它的味道。
蒙古那颜们对中原朝廷和中原汉儿的观感，在这些年里经历了复杂的变化过程。他们曾经视中原朝廷为宗主，也曾经视中原朝廷为予取予夺的犬羊牲畜。
成吉思汗从中原败退以后，中原朝廷在草原边缘的军事存在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稳固，连带着来到草原的汉儿行商们，腰杆也比以前硬得多了。但大体来说，汉儿们所到之处，都要打点蒙古各部。
毕竟他们在草原毫无根基，而大周的武力又远水救不了近火，寻常商贾或者民伕，生死只在蒙古人的一念之间。
所以各千户的那颜和贵人们，在人前人后依然对汉儿表示出巨大的轻蔑，并不断地告诉部民，咱们稍微忍一忍，别慌！待到成吉思汗从西域折返，对中原朝廷的征讨就会再度开始！这一次，强悍的蒙古人一定会杀尽所有的汉儿，摧毁他们的城池，尽情享用他们的财富和女人！
直到这会儿，也里牙思和别勒古台开出了如此巨额的赏格，好像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那个失踪汉儿的性命，找到他的踪迹。
有心人再一打听又会发现，原来也里牙思这几年在狗泺重开了榷场，背靠着汉儿发财，而别勒古台眼红榷场的收益，所以带人登门抢夺。结果他虽然压服了也里牙思，却压不服汉儿，因为杀了汉儿的人，还不得不斩杀了榷场里的蒙古人作为补偿！
其实别勒古台在榷场杀人，杀得是也里牙思的部下，主要也是为了震慑包括也里牙思在内的千户那颜们；但也里牙思传递消息的时候，自然可着劲儿往别勒古台身上泼脏水，说他对汉儿卑躬屈膝，杀了许多蒙古人赔命，丢尽了黄金家族的脸。
而别勒古台传讯的时候，也提到了也里牙思。按他的说法，也里牙思监管不利，导致汉儿的重要人物失踪，眼看着要引起和中原朝廷的冲突。我这个左翼千户接管榷场，是替这个废物擦屁股善后来着。
这两家为了利益，彼此打嘴仗也没什么。
可其他的蒙古人由此陆陆续续地想到些其它的事。
有人想到：原来不止也里牙思，哪怕黄金家族的成员为了和中原的生意维持下去，也能做到这么巴结的！
有人想到：原来上头的那颜们嘴上天天吹嘘要再度攻入中原怎么杀人怎么抢掠，其实是唬我们呢！靠着刀剑从中原攫取好处的日子，真的已经过去了！
有人开始紧张，以至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其实……咳咳，我前日里真的趁人不备，杀了一个落单的汉儿，夺走了他身上的绸缎衣服，会不会……天啊，万一我杀的就是千户那颜们悬赏要找的人，那该如何是好？要不要告诉我的十夫长？还是一直瞒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些普通的蒙古人则忍不住算起了账。
蒙古部落间有冲突的话，杀死一个敌对部落的人，通常会获得本部那颜赏赐三五头羊。如果杀死对方有名的勇士，或许能换来一匹马。他们用蒙古人非常质朴的思维去推算，很快就发现，一个到草原做生意的汉儿贵人，身价比普通的蒙古人高了数百倍不止……
原来汉儿的命也是命，还贵重到这种程度？
那么反过来想，我们不是尊贵的蒙古人么？我们不是杀死汉儿就像杀鸡么？怎么落到最后，还是我们这些人更卑贱呢？
于是他们开始迷茫，开始暴躁，开始努力去搜索那个值得两位千户那颜悬赏搜寻的人。
老牧人昆布哈在盖里泊以北的一片草原放牧，这片草原有好几个百户的份子地交错，牧人在放牧的时候也经常在一起闲聊。他听到了这个消息，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把羊群托付给伙伴，自己一路快马加鞭回到的聚落。
他打算去问问十夫长，确定一下消息的准确性。
“五十匹马！一千头羊！”时隔好一会儿，他脸上的震惊还没法消褪：“我得去找十夫长阿布尔，他一定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昆布哈本人只是个牧民而已。但他的十夫长阿布尔有点来头。
阿布尔是个曾经打过很多年仗的老练蒙古人，跟随过四王子拖雷到过山东，也跟随过箭术天下无双的勇士哲别到过辽东。
不过，五年前他跟随哲别再辽东作战的时候，遭到定海军的夜袭。在战斗中，哲别战死了，阿布尔的右侧肩膀则被汉儿用投枪撕裂。从此他的右臂没法再动弹，成了摆设，他也失去了骑马厮杀的能力。
这以后，草原上的局势不断变化，成吉思汗发动西征的时候，阿布尔的老上司纳敏夫跟随四王子拖雷，带走了这个百户里头大部分的壮年男子，甚至就连原本归属阿布尔的体己奴隶忽噶，也跟着纳敏夫走了。
而原本骁勇善战的阿布尔既然没了用处，就一直做个十夫长，人生再没有什么盼头。
因为这缘故，阿布尔待人的脾气很差，规矩却很大，好像他还是那个有机会竞争百夫长的大人物。昆布哈每次有话对他说，经常挨一顿鞭子。
这会儿昆布哈要去见他，本想光着膀子去，后来觉得，穿点什么比较严肃，而且也可以挡鞭子。
他先拿了件黄褐色的圆领长袍，但那衣服是五年前从汉地抢的，磨损得不像样子，手肘和下摆等处都是丝丝缕缕。他又没别的衣服，只能在长袍外裹了条羊皮，再系上腰带，免得羊皮散架。
这条羊皮是昆布哈去年过冬时自己硝制的，用羊血和他自己的尿液浸泡了很久，所以味道有点冲。硝制前正逢寒潮，所以他也没来得及彻底刮去油脂，结果很多地方板结干硬得像是木头，而羊毛则团团虬结，成了木头上的纹路。
昆布哈披着羊皮以后，发觉自己没法弯下腰穿鞋子了，只好坐在地上穿。
这鞋子也是他五年前从中原抢来的，是女真人惯用的皮鞋样式，加了汉人喜欢的云头。昆布哈平时不舍得穿，只有去见上司的时候才穿着，饶是如此，鞋子也很破了。
昆布哈是习惯于穷苦的蒙古人，倒不计较这些。他穿戴起来以后，满意地伸了伸腿脚：
“嗯，这样就可以体面地去看阿布尔十夫长了，这可是件大事，不能延迟……”

第八百七十二章 躁动（下）
昆布哈的小儿子塔米尔正和其他小孩儿一起，在营地旁放牧百夫长的小马驹，见到父亲回返，便匆匆奔来。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伶俐，昆布哈非常喜爱他。前两天里，塔米尔扶百夫长上马的时候，不小心让百夫长的袍脚沾上了污泥，被挥鞭猛打了一阵，这会儿光着的后背上全都是血渍和鞭痕，有片皮肤甚至被马鞭掀去了。昆布哈扑上去遮护自己孩子，结果也挨了几鞭。
因为这个缘故，塔米尔被吓着了，有点畏缩。他在自己父亲面前也蜷着身子，躲在门口，像一个看谁都是可怕天敌的惊恐松鼠。
“那天我们两个见到的事，你没有对别人说吧？”昆布哈问道。
他的话声已经很和起了，但塔米尔依然吃了一惊，连声道：“没！没有！”
“那就好！你跟着我，一起……”
说到这里，昆布哈忽然又改了主意：“不，你还是留在这里，安心等我回来！”
从帐子里出来，昆布哈很快就到了阿布尔的帐子。
阿布尔抱着一个盛酒的皮囊，躺在纷乱堆叠的皮子里，整个人醉醺醺的。
成吉思汗很讨厌酒在军队里传播，不止一次下达过戒酒的命令，说酒醉的人就成了瞎子、聋子和哑巴，要求嗜酒者不能担任十夫长以上的军职。但蒙古人天生嗜酒没法改变，这两年普通蒙古人不止享用原来的马奶酒，手里但凡有些钱财物资，都喜欢拿去换了好酒纵饮。
昆布哈苦笑着想起，因为自己的小儿子犯了错，阿布尔传达百夫长的意思，罚了昆布哈一头羊。但百夫长自己很快就忘了这件事，所以阿布尔用罚来的羊，向百夫长换了一大袋子酒，就是现在他喝的这些。
昆布哈低低的弯下腰去，拉长了嗓音叫了好几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布尔才眯着眼，认出了昆布哈裹在毛皮底下的枯瘦身形。
当年他距离百夫长之一线之遥，手下的兵力比纳敏夫丝毫不差，但自从手臂断折以后，那些旧部大都转投纳敏夫，跟随着西征去了。
新的百夫长看不起他这样的废人，划拨到他手里的，除了几个旧日亲信，全都是些老弱病残，堪与他这个废人相配。这些人里，昆布哈勉强还算个有眼色的，能替他办点事。
当下阿布尔粗声喝问：“你这个老东西，来找我做什么？”
“有个重要的消息，这几天传遍了草原，您知道么？”
阿布尔冷笑一声：“我哪会不知？一个失踪的汉儿，让两个千夫长都开出了赏格……”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猛然睁大：“你提这事做甚？”
昆布哈干笑两声：“关于这件事……我有个线索。”
阿布尔挺身坐起：“什么线索？”
“我见过那人！见过那个被悬赏寻找的人！”
“嗯？”阿布尔跳了起来，他满脸的酒意不翼而飞，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昆布哈：“你再说一遍！”
“我见过那人！”
昆布哈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道：“四天前的晚上，我在北面的盐碱地收集补血草，看到两个汉儿少年催马逃跑，近百名塔塔儿人紧追不舍。那两个少年非常熟悉道路，塔塔儿人追着追着，却不断被甩开！”
阿布尔沉吟半晌：“你怎么知道是那两个？别勒古台和也里牙思只说是汉儿商队里的贵人，却没说具体形貌如何，也没说是两个少年！”
“十夫长，那群塔塔儿人背后是谁，哪里瞒得过我们？前几日里也里牙思派出骑兵往来扫荡他们，正是为了找人！本该在塔塔儿人手里的，却没有找到……你想，不就是因为这两人提前逃脱了，还甩掉了追击的塔塔儿人么？”
“你确定塔塔儿人没抓住他们？”
“那晚我在杂草丛里等了半宿，亲眼看着那些塔塔儿人沮丧万分，零零散散地原路退还……若抓住了人，不会这样！”
阿布尔连声冷笑：“盖里泊北面，草原和荒漠无穷无尽。那两个汉儿逃去了那里，就像是野兔奔走在草原，麻雀飞行在云端……塔塔儿人找不到他们，我们又怎么找得到？”
“我们找得到！因为我知道那两个汉儿会去哪里，他们策骑经过的时候，我听到了！”
阿布尔腾地跳起，先看看帐子外头有没有无关的人，又折返回来：“我倒忘了，你听得懂汉儿的言语……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这趟靠着熟悉道路逃生，可再远的路，他们便不认识；所以，只能去往乌沙堡躲避！”
阿布尔眼珠乱转，过了会儿俯身又问：“那些塔塔儿人，追了汉儿一宿，至少也知道汉儿逃窜的方向，为什么不把这消息带到，赚些好处？”
“十夫长，也里牙思把他们整个部落都扫了，两家现在是仇敌，他们哪里还会去讲？至于别勒古台，那是大汗的亲弟弟、黄金家族的贵人！这些塔塔儿人就算想通报，也要够得着啊……”
阿布尔的两眼愈发血红：“那你倒愿意告诉我？”
这神色让昆布哈有点害怕，他把脑袋埋在双手之间，而手背紧贴着地面，回答道：“十夫长，我知道这些，又能如何？我年纪大了，就连胯下的山羊羔也没力气杀，何况躲在深山里的青羊羔？”
他侧过脸，看看阿布尔笑笑，伸手比了个手势：“十夫长，如果我们找到那个汉儿，无论哪位千户，也无论他们给了多少，都是你的；我只要一点，一点点就行！五匹马，五十头羊，正好给我的儿子！”
“哈哈，哈哈……”
阿布尔正笑着，昆布哈道：“可是，道路凡有人走过，必留痕迹。也里牙思千户一定还在追逐剩余的塔塔儿人，这一天两天里，只要抓住一个两个，就会知道汉儿往哪里逃了！”
阿布尔随手抓过短刀，往腰带上一插，随即掀开毡帐出外，大声呼喝他的几名亲近部下：“我们有事出发了！带上马和弓矢！”
昆布哈这样的老牧民，对地形的了解基于几十年不间断的积累，委实比寻常蒙古人更强些。他带着阿布尔和同伴们穿过草甸、穿过盐碱地，沿途都满怀信心，因为他不止一次地在这片荒坡和沼泽走过。
有时候他停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或者爬到高处眺望，然后又继续催马赶路。在他眼中，隐隐约约的痕迹一直都没断绝，也始终都指向远处深山间，那座当年大金国重兵驻守的堡垒。
他和阿布尔都知道，草原上根本没有秘密可言，动作要快……说不定这时候，也有别人得到了风声，开始把视线转向乌沙堡了。
诚如昆布哈所想，草原上嗅觉敏锐的人很多。甚至中原地带，也有这样的人。
比如此刻，赵瑄单膝跪地，满头是汗。
眼看着汗滴在干燥土地上噼噼啪啪地砸出了不下十几个印子，他才下定决心，俯首道：“多半是在乌沙堡附近……小公爷最熟悉那里，既遭危险，十有八九会避到那里。”
“乌沙堡么？”
郭宁手搭凉棚，往北面看看。
时值中午，有风自西面呼啸而来，动辄卷起沙尘，使视线变得昏暗。郭宁抬眼看了好一会儿，只见到苍茫天地和左近忽剌剌卷动的数十面军旗。
“乌沙堡啊……”他长声念叨这个名字，却不说别的言语。

第八百七十三章 重赏（上）
郭宁登基称帝以后，并不似寻常汉家天子那般端坐宝殿垂拱而治。每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他都在巡行各地，仿佛辽国的四时捺钵和女真人春水秋山的习俗。
大周虽是汉家王朝，核心却是汉儿武人勋贵，这些人看中的是掌中弓刀的威力，并不在乎琐碎细处有浸染胡风之嫌，所以许多辽金旧制都被沿袭了下来。反倒是耶律楚材这样的文臣，才忙着重整制度，力图拟于汉唐。
国朝初建，约束甚少，郭宁出巡的路线并无规律，随行人员也常轻车简从。比如今年一个月前他从中都出发，巡行了雄州、安州、保州、顺州等地。这数州，也是金国世宗皇帝行春水所在。郭宁曾经落脚的边吴泊，便是金世宗猎鹅的围场。
郭宁在那里，主要巡查了各地军屯和民屯的情况，
定海军以贸易为财力的支撑，但也一向重视农垦。大周建国以后，在这上头下了绝大的力气，调派了许多得力的官员督促。换了寻常军事集团，夹袋里断难拿出这么多可用之人，但郭宁手中，一来有耶律楚材这数年里纠合的人才，二来有胥鼎为首的胥持国旧党全力支撑。
胥党众人历年来多遭抨击，指彼辈虽有干才，无德而称，好奔走以取势利；自大金的章宗朝以后，这些人一头不被女真贵族看中，另一头遭汉人儒生鄙视，就连胥鼎本人，也总是被女真人当作顶缸的冲头。
但大周肇建，既往不咎，而且皇帝本人全然不在乎敦厚文风，凡事只要实绩。所以这些人无不精神抖擞，全力为新朝效命。
依靠这一大批官吏的努力，各地农耕的恢复速度很快。旧有的流民从深山大泽里络绎不绝回返乡里，保甲制度的作用也很明显。隆武三年较之去年，仅河北东路北面的几个均州，重新开垦或者恢复耕种的良田就多达一万余顷。
大体估计，今年收成肯定会比去年高，或许会比前年翻一番。
只不过因为朝廷事前做了许多减赋、免赋的承诺，所以税赋的收入没什么增长。在这上头要有明显涨幅，怎么地都得等到后年了。
随着百姓们的生活水平渐渐恢复，商业开始活跃，各种背靠着勋贵团体的商行也开始在各地地方赚取利润。
这些商行的实力，远不足与插手跨国贸易和海上贸易，获得的利润也远远不如，赚得都是辛苦钱。但对于普遍崛起于草莽的大周勋贵们来说，已经算得横财，所以愈发引人趋之若鹜。
郭宁知道，光是中都城里的几个大商行，就已经开辟了从天津府到西京大同府和北京大定府的路线，当然还包括了真定府、河间府、大名府乃至北面缙山一带的商路。这些商路都是大周的统治比较稳固的地方，至于再往西面，因为军事对峙还很频繁，商业难以繁荣。
这些商路多半都依靠勋贵们的力量拓展，途中和各地军户的利益往来更是频繁。
郭宁巡行民屯的同时，更关注各地军户，亲眼见到不少都将以上的军官这两年里在生活水平上头，明显和基层士卒拉开了差距。
好在他们大体还不至奢靡。因为朝廷尚在用武之时，这帮军官还挺热衷于投入钱财到武器装备和马匹上头，有些军官的直属的从己人力和阿里喜们，已经装备得比精锐正军还强。
这样的事情延续下去，自然又会生出新的问题，还是大问题。
军官们会不会腐化？
士卒会不会受到压榨，成为军官的奴隶？
朝廷的经制之师会不会成为军队谋取自身利益的工具？
军队的战斗力会不会集中到军官们直属的少量人手，导致朝廷武力的衰败？
郭宁自家就是从最底层起家的，见惯了众人狼狈时无所不用其极的作派，所以绝不会高估部下们的节操。他对这些问题的回答，都是一个“会”字。
而且他非常清楚，这些问题最远在十几二十年里就会爆发，顶多一代人两代人的事。就算不考虑长远，只看眼前，这两年里军队的装备水平、训练水平越来越高，在悍不畏死的劲头上却已不似当年。
甚至有些人对眼下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很是满意，对上头的军事要求阳奉阴违。明明是军户，日子过得和普通农家小地主没什么区别。
郭宁四处巡行，亲自和基层将士、百姓打交道，对此自然看在眼里。看到特别过分的，他也直接下令给本地领兵的将校，勒令整肃，甚至以皇命当场杀人也不止一次了。
但大体来说，郭宁对军队基层的变化并不苛刻相待。他觉得，这种事情不值得过于在意。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万世不易的良法，每一代人，都要面对每一代的难题。后世种种制度号曰先进，其实最多能管用个一二十年，就已经侥天之幸。哪怕号称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也难免这里那里变质，闹出这样那样的麻烦。
何况郭宁聚集起来的军人集团并没有先进思想作为指导。大家从军征战，起初是为了求生或复仇，到后来想得更多的，就只是富贵而已。
军事勋贵集团是大周的基础，作为皇帝的郭宁，并不急着去打压他们。某种程度上讲，他倒是希望勋贵们能够见识些好日子，养成些贪婪的心态，对富贵有些期待。
因为只有贪婪，才能进取；只有期望持续不断的、更多的利益，才能响应郭宁后继不断的推动。
郭宁希望到一定的时候，把皇室、文官和武人们的利益全都绑定入几个或者十几个大规模的商行。大周的威力所及越远，商行的行商路线就越远，获利也就越多；与此同时，武人们分得的利益越多，就会把目光看得更远。
所以他每次出巡，都会聚集所到之处的将士们，向他们宣讲最近流行的某某货品从何而来。
比如王都将喜欢的天台茶，是南朝宋国的出品，或许出自南朝丞相史弥远的庄园；高指挥使家里藏着的香料，则是大食国的特产，经交趾，从南海运来，所以史天倪去年在南海闹腾一通，立时有三五家商行发了大财。
又比如将士们最近得了新颁下的军袍，那羊毛则是草原上出产的，每年光是提供军用，就是老大一注财源，民间压根供不应求。咱们控制了草原一隅尚且如此，控制整个草原呢？
说得多了，郭宁觉得自己简直不像是武人或皇帝，而成了一个舌灿莲花的掌柜。
放在后世，妥妥的是个销冠，李云这厮应该给我郭掌柜额外的赏钱才对。
大周的武人们，是个新兴的、朝气蓬勃的团体。他们普遍出身卑微，所以思想和行动都殊少受限制，所以保留了质朴而不加掩饰的雄心。当他们经历过战争的锤炼，又在军校里被灌输了大量的知识以后，他们的眼界之开阔，行动力之强，都胜过此前历朝历代的武人。
郭宁相信，他们会很乐意把目光转向大海或者草原深处，乃至万里以外的异域。而大周朝廷便不必担心他们满足于当个坐地的土豪，成天想花样压榨部下和周围邻里百姓。
这样，或许就能最大限度地避免王朝延续以后的腐化了。
这些都是郭宁权衡许久的事情，关乎大周的大政方针，但这会儿他皱眉看看赵瑄，再抬头眺望远处，充斥脑海里的，是一桩纯粹的私事。
那就是吕枢的下落。
也只有这位国戚的失踪，能让郭宁中止原有的巡视行程，从安州北上，一路急赶到缙山以北的宣德州。
草原上的蒙古政权，和大周一直是敌对的。两家之间乃至两家各自和马贼、游离部落之间小规模的战斗也时常爆发，随着商业往来的频繁，人员的死亡或失踪，更是常事。草原上的一处处草甸里，几十年来遍布着被野兽啃食干净的人骨，这些年偶尔添上一些，压根没人在意。
直到去年以来，大周的局势愈发稳定，投向草原边缘的人财武力也愈发充裕，商队才能够配备足额的护卫，至少让寻常马贼不敢放肆。
几个大商行对外号称不抛弃自家伙伴，也鼓励商队厚待深入草原的同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年底的时候，有一位被调入商队担任护卫的定海军老卒在草原失踪，这商行恰好是仇会洛和赵决两个在背后支撑的，当下缘边各军堡将士动用了上千精干骑士散出去寻找，最终找到线索以后，又调遣精骑长途奔袭，灭了那个杀人劫财的部落。
经过那一趟以后，草原边缘连着两三个月，没有出过人命；而蒙古人为了自身的利益，也开始渐渐重视商业上的规矩，甚至主动找寻了适合的地方，建设起专门的榷场。
所以吕枢才有信心走这一趟。
结果这一趟就出了问题，贸易的利益太大，引发了黄金家族和有力千户之间的争夺，争夺的结果便是吕枢失踪。
吕枢不是一般的国戚。他的父母是郭宁读书识字的蒙师，他的姐姐是郭宁的妻子，他的兄长是随同郭宁出生入死的傔从，又为掩护郭宁而战死。他自己，则是郭宁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不仅是郭宁的妻弟，简直能当半个儿子看！
这消息现在已经传到了中都，吕函为此很是忧心，接连发了好几份信函，请仇会洛和赵决两人务必用心搜索，尽快把吕枢安全带回来。
郭宁估摸着，如果自己不从安州赶到宣德州，只怕吕函自己就会按捺不住赶来。大周的皇后对军政都有影响力，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但皇后亲自进驻边疆，指挥对蒙古的渗透，那还是太让人吃惊了点。所以无论如何，郭宁都得尽快解决这事。
可是……
草原一望无际，肉眼完全看不到尽头。就算赵瑄猜的没错，吕枢去了乌沙堡方向，乌沙堡距离宣德州和缙山两处军事重镇，还有数百里。
大周以宣德州和缙山为中心扩张势力，并与东北的桓州、西北的丰州并为犄角，沿线近千里地方都在掌握之中。但这掌握还不牢固，军屯和民屯远没有铺开，原本少量的游牧部落也还没有彻底宾服。
因为沿线的草原、荒漠、山峦地广人稀，郭宁离开宣德州二十里，所见的土地就几乎没有开发过的痕迹。只有树木，灌木，杂草，一丛丛的十分茂盛。
郭宁此来，有上千精骑随行，但眼前不远处，仍有兽群活动的踪迹。先前有名侍从向某处深草随手射了一箭，立刻惊起一群野猪呼哧哧地奔逃。
距宣德州二十里就是这样了。距宣德州一百五十里的狗泺榷场，就不得不托庇于蒙古人。
距宣德州三百七十里，间隔有群山和沼泽的乌沙堡呢？郭宁很清楚，周军的力量完全够不着。

第八百七十四章 重赏（中）
其实宣德州这边，是仇会洛这个西北招讨使的驻地，但郭宁来得很急，仇会洛没来得及赶到迎接。前几日里，因为别勒古台和也里牙思两个忽然挂出了高额赏格，引得各地蒙古人纷纷躁动，许多部落都派人出外，四处搜索。
仇会洛知道，蒙古人数年没有劫掠的机会，许多部落都穷疯了，盯着一点好处就拼命使劲。但这么大规模的人员躁动，又未必不是调度人手，试图南侵。职责所在，仇会洛立即传令缘边各地提高警惕，他自己则立即巡视各处深山要隘，以防万一。
郭宁抵达宣德州的时候，他正在密谷口一带督促关隘防御。
当然，这也是仇会洛聪明的地方。吕枢此行，目的是皇帝的私事，并未大张旗鼓，他这个招讨使本来也只知道隐约风声。现在出了乱子，他也不急着往皇帝面前凑合，省得尴尬。
大周的皇帝本来就是军队的直接统帅，若有决断，自可以随意调动边疆军政力量，无须仇会洛特意掺和；真有用得到招讨使的地方，他三四天后也就到了。
所以这会儿向郭宁解释吕枢失踪缘由的，就只有赵瑄一个。
“草原上的千户那颜们谈吐利益，绝不敢擅自杀人，可虑的反而是底下的穷鬼，所以我才让别勒古台去悬赏。也里牙思倒是自家跳出来的，但他和我们一向有私下的默契，并不至于出格……”
赵瑄看看郭宁的脸色，低声道：“不止蒙古人在找，我们自家放出风声让人在找了，对外的说法，失踪的天津府上海行里有股份的小东家，还让上海行的人出面设了赏格。陛下，赏格也没设得很高，就按照别勒古台最先提出的那些。太低了，诱惑不足，太高了，唯恐那些蒙古人奇货可居，和我们玩心眼……”
他平日里话并不多，但对着当年的统帅、如今的皇帝，越想要解释这其中的缘故，难免就越是紧张，搞得讲话十分啰嗦。
赵瑄的求生欲也挺强。来见皇帝之前，他算来算去，觉得自家一个人势单力薄，卢五四又停留在草原上继续追索，便又叫了仇会洛治下，足足七八十名在草原边缘有些实力，又和大周亲善的人物过来。
说到这里，见郭宁的视线扫过后头若干人，赵瑄连忙道：“另外我还召集了宣德州这边可以深入草原的可用之人，大体……大体都还信得过。陛下若觉得其中有谁让人放心的，我再私下吩咐几句，便让他们多带人，赶往乌沙堡附近接应！”
顿了顿，他又道：“至今为止，小公爷的真实身份没有泄露。我和他们讲话的时候，也会格外注意！”
说到这里，他又有点后悔。因为先前吕枢北上，便是因为赵瑄在奏书中拍着胸脯保证，说包括也里牙思在内的许多蒙古人都收了大周的好处，汉儿商队往来如履平地。这会儿自己再这么说，简直是在打自己的脸。
他连忙抬头，发现郭宁又往旁边土坡去了。
“咳咳……陛下，这里就是我方才说的骆驼场城，早年金人造的……”
“我来过此地。”郭宁简单回答了一句，纵身下马往土坡上走。
土坡周围的灌木和杂草横生，有些长得一两丈高，倪一带着几名侍从赶到，用直刀把灌木都砍开。
郭宁站上坡顶远眺，但北面的山地渐多，其实并没能看到很远。
赵瑄没话找话，继续道：
“这里原来是蒙古千户拉克申控制的牧场，方圆五十余里，北面以山地为主，是蒙古人打猎的地方。此前我们没有恢复这里的建筑，因为周边水源缺乏，而且距离宣德州稍微远了点……但今年以来，宣德州和缙山等地已经连点成线，可以再往细处控制，如果恢复这里的骆驼场城，南面可以放牧，也可以种田。再用军台和东面的大土城、小兰城连接起来，那就等若往高原打入了深深地楔子。”
郭宁站在坡顶，看斜坡从北面一路延伸，到处都是青色的杂草和灌木，在近处看来很显莽荒，往远处则似绿色的大毯。郭宁隐约记得，西面十数里开外还有条小河流淌，足够作为饮水的水源。赵瑄说水源缺乏，一定是他记错了，要么就是他过于紧张，开始满口胡柴。
“我记得你说过，那个拉克申千户，已经处置了，是么？”
“是，此人甚是桀骜，而且手里的血债不少。他部下有个汉儿奴隶叫卢五四的，见了我们在缙山的经营以后，当晚就折返回去，把他杀了。按照朝廷的意思，这个千户现在被拆成了八个部落，领民的千户那颜都在那里等着。”
之前赵瑄介绍过，被他召来的这些人里，有领着录事司特别津贴的小商行头目，有专门替大周驻军干脏活的马贼首领，有过去数十年里逃亡到草原，逐渐聚族而居的流民首领。还有人虽是蒙古贵族，但已经习惯了为大周鞍前马后，既能替商队做护卫，一会儿能替驻军干脏活。
郭宁这会儿凝神看看他们，才发现其中的蒙古人数量真不少。很多蒙古人还额外穿了身汉家袍服，以让自己看起来郑重些，但他们很少洗澡，袍服底下的皮裘之类也不洗，人多了聚集在一起，那种马匹和羊群特有的味道就浓烈起来，郭宁估摸着，自己不用看，光是靠鼻子闻，都能闻出他们的身份。
当日成吉思汗打算发动西征，与尼伦蒙古本部关系较疏远的若干千户立即叛乱，结果遭到残酷镇压，只剩下六个千户逃离草原深处，托庇于大周在草原边缘设立的连绵防线。
但大周也不是善茬，在之后的数年里，这六个千户陆续发生了巨变。
原本驻在这里的拉克申千户被迁移到了缙山，包括拉克申、哈马鲁丁、俄木布等有实力的首领皆死，部民则被拆分成了八份，由八个蒙古人分领。
除此以外，较有威望的蒙古人都被授予了“千户那颜”的头衔。以至于缙山的驻军开玩笑说，但凡赶着十头羊以上在路上走的蒙古人，别急着呵斥他们让开道路，可能他是个尊贵的那颜老爷呢。
一样被拆分的，还有其他三个不那么恭顺的千户部落，顶着“千户那颜”头衔的人多到了四十多个。这会儿赶到宣德州来等候郭宁吩咐的，就有二十余人。
另外两个恭顺的千户，倒是没有换过千户那颜。但首领本人倒也不那么在乎蒙古人的官位了，因为两人都带着麾下精锐投入到了大周军中。如今一个在西京大同府，一个在秦州服役，都已经做到了都将，还按照职位得到了属于他们的耕地。
此刻聚集在这里的蒙古人，大概知道今日会有重要的任务，一个个的都显得特别恭顺。注意到郭宁的视线投注，他们纷纷俯首。
其中年纪较长，见识也多的蒙古老人还沉声道：“这是中原的皇帝，是天上人！比大汗更尊贵！你们千万不要失礼！低头！低头！”
有人忍不住说了句：“中原的皇帝这么年轻么？”
立刻就有好几个同伴喝道：“住嘴！”
这些蒙古人，比生活在高原的蒙古人要精明很多。他们现在活跃的区域，不仅是两方对峙的前线，也是大周利用经济手段对草原施加影响的窗口，这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各种公开或不公开的利益交换。
蒙古人以前不懂，是因为没接触过，不代表他们傻。在缙山和宣德州附近看了两年，他们早都明白其中的关窍，甚至还参与了许多。
马匹、牲畜、毛皮不断地从草原输出，药材、茶叶、布匹、衣物、奢侈品等等不断地输入，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条。这链条当然不如以前直接拿刀子去抢那么爽快，胜在源源不绝，而且但凡经手，必有利益，并不用担心会白忙活。
所以一开始他们还有些不习惯，会时不时地抱怨，觉得自己成了被豢养的狗子，失去了蒙古人的骄傲和尊严；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越来越适应这一套。
不仅适应，还是报团的适应。哪怕有人还存着其他的想法，也一点都不敢表露，因为如果动了其他蒙古人的利益，自家缩水的千户那颜绝对当不下去。
时间长了，其他的想法也渐渐被磨灭。
蒙古人也是人，不是什么特殊的怪物。过去数年里，他们之所以显得那么野蛮和凶狠，源于他们在草原上的生活困苦异常，而除了屠杀抢掠，他们没有别的办法来改变命运。
出发打仗结果死在半路或者生死不知，蒙古人曾经不在乎。但眼下既然已经有了点家底，大家的想法也就开始变化。
带个路就能拿到暖和的衣服，剿灭一个叛乱部落就能拿到黄澄澄的铜钱，不好么？以前我们打仗拼命，也拿不到这么多，大头都被上头的贵人占去了，落到下面普通牧民，无非几件衣服，一匹布料。
现在赚钱挺容易的，生活也过得比以前好。
蒙古人渐渐觉得，自己的命开始金贵起来。随之，让自己性命变得金贵的大周朝，看起来也就越来越顺眼，越来越值得尊崇了。
他们垂着头，听到郭宁对赵瑄说：“你在榷场的应对没有错，不必在意其它，也不要多想。”
他们听到郭宁的皮靴踏地，发出极具力量感的声音，慢慢从坡顶下来，走到他们中间。然后一个娴熟的蒙语响起：“各位起身吧，不用这么拘束。请大家来，是因为我有件事，想拜托各位去做。”
这位大周的皇帝，是战场上可怕的煞星，是曾经正面击败成吉思汗，把十数万蒙古军赶回草原的可怕之人！很多人此前都曾猜测过他是什么样的。原来他说起话来，居然如此和气的么？当年草原上，便是大汗身边随便一个怯薛，也要趾高气扬很多！
蒙古人们低着头，交换着眼色；年老的蒙古人略略抬起头，殷勤问道：“皇帝陛下，是那位商队成员失踪的事么？我们已经在准备了，我们有精干的伙伴，很快就会去草原里，想办法把他找回来！”
“不，不……”
郭宁笑着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们去找人。这样的琐碎小事，何必动用你们？”
这话让蒙古人们普遍都觉得很舒服，年老的蒙古人连忙道：“那，陛下需要我们做什么？请您吩咐，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做好。”
话音刚落，几个年轻的那颜拍着胸脯道：“中原的皇帝，我们是黑夜里的狼，是白昼里的鹰！请你下令，我们迁行时决不滞留，一心一意为你效劳！”
郭宁在蒙古人中间坐下，正色道：“失踪的人，我们迟早会找回他，把他安全带回来。但是，导致他失踪的原因，难道不是别勒古台仗着黄金家族的威势，胆敢不经我们的同意，擅自与我的老朋友也里牙思为敌，抢夺我们的榷场库区？”
郭宁拔出腰间金光闪闪的刀，轻轻一挥，便将眼前的草地削平：
“什么黄金家族的成员，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大周的财产，别人不能抢；大周的朋友，别人不能动。所以，别勒古台必须死！我出五百匹马，两万头羊和此地方圆五十里的水畔牧场，买别勒古台的脑袋！”

第八百七十五章 重赏（下）
“什么？”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的汉儿都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蒙古人，而蒙古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道：“那可是成吉思汗的弟弟！成吉思汗是会回来的！”
也有人低声道：“别勒古台至少能召集三千人，或者五千！”
那个年老的蒙古人满脸苦色，踟蹰了许久，终于为难地道：“皇帝陛下，我们愿意去找寻商队的失踪成员！哪怕要翻遍每个草场，像是猎犬追捕野兔一样奔走，我们也愿意把他找回来。”
“哦？”
郭宁持刀的手一顿，笑着摇头：“是我没说清么？失踪的人，我们迟早会找回他们来。我现在想要的，就只是别勒古台的脑袋……怎么，你们不愿意替我去拿么？”
周围一圈人静默不语。
郭宁笑着又问：“你们不是说，愿意做黑夜里的狼、白昼里的鹰，只要我下令，你们迁行时决不滞留，一心一意为我效劳么？”
“这……”年老的蒙古人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要解释说，是皇帝陛下强人所难了，却又不敢。他想要低头避过郭宁微笑的表情，也不敢。强烈的纠结让他脸上皱纹变得愈发深刻，就像是草原深处的大山岩上层叠深邃的纹路。
在他迟疑的时候，有几个年轻点的蒙古人悄悄挪动脚步，想让自己比旁人站得靠前些。
其中一个特意披着大周的青年，便是那个拍胸脯说要做狼和鹰的。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
但蒙古人的风俗向来非常尊重年老贵族，哪怕大周把千户那颜的地位泼洒出去，使数十上百人的地位等同，但年老者的名望仍然远非旁人能及，于是他喘了几口粗气，竟不敢当面反对。
这种表现让他身后几个年轻人很不满，有人推了推他。但他脸红耳赤，仍然不言语，只用力揪着那件崭新的都将袍服，额头青筋突突乱跳。
有人向前站，更多人的想法与老者近似，于是往后退一点，好像这样就能躲开皇帝的视线。
皇帝要向蒙古人动手了？这是不是太急了点？皇帝要首先驱使我们去和黄金家族的武力拼杀？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抱着不同念头的人各自做了不同的细微动作，数十人围着郭宁形成的大圈，仿佛都晃动了一下，然后比先前略大了一号，松散了一些。
这情形落在赵瑄眼里，立刻让他脸色阴沉。
他是身在缙山的大周重将，手中操纵的兵力、财力和权力都很重，所以哪怕孤身对着黄金家族的成员，也并不落于下风。日常对这些部落人士，他更是视如土鸡瓦犬，可以任意驱使。
此番他把这些人聚集起来，本打算禀报郭宁之后，挑选其中忠诚可用的，亲自带领他们突向乌沙堡。结果，这些人对着皇帝亲口吩咐，就这么动摇？
那几个往前站的，倒是大声说话啊。你在皇帝面前，何必瞻前顾后？这副鬼样子把我的脸都丢了！至于往后退的，你们如此胆怯，朝廷养你们何用！
郭宁抬起头，看看赵瑄：“这已经比我预想中要好很多了。”
赵瑄汗颜，立即单膝跪地，俯首道：“其实格外畏缩的，还是少数。请陛下给我一天时间……不不，只要给我半天，我就能整顿他们。最晚明早，我就挑出精锐，奔往乌沙堡！”
郭宁伸手扶着他的手臂，让他站起来：“我另外安排了专门的人手去找吕枢。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拿下别勒古台的人头，以震慑草原各部！”
赵瑄忍不住问道：“会不会……咳咳，会不会太急了点？”
“不急，正当时。”
郭宁略放低些嗓音：“草原上有专人密报说，蒙古大汗已经遣使回到草原，要求亲近各部做好重新划分草场，迎接西征大军回返的准备。所以我才同意吕枢抓紧时间北上，免得两家战事激起，很多事情没机会办好。但现在……”
赵瑄吃了一惊：“别勒古台的动作如此激烈，说不定蒙古大军回返的速度也会很快？难道……两个月，三个月？”
“倒也不至于。听说从斡难河畔去往成吉思汗停留之地，间隔千山万水，就算是轻骑疾行，也得两个多月才能抵达。大军行进，沿途支应艰难，更不消说还要越冬了，我召集众将盘算过，他们明年春天才能折返。”
“那还有时间应对。”
郭宁见赵瑄松了口气的模样，拍着他的肩膀，继续道：“你再看别勒古台这一出，显是为了给他自己乃至留守草原的黄金家族成员，争取扩充兵力的时间和财源。所以他才会这么看重榷场，而不是抢一把，捞一笔现成的！”
“而我们要做的，则是趁着吕枢失踪这件事，用尽量小的代价，将局面彻底扰乱！”
赵瑄恍然大悟：“我们要打乱蒙古人的节奏，打乱草原上的局面！最好能让蒙古大军回来以后，面对着一片混乱，根本不能作为继续南下厮杀的支撑！陛下，这就是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了！”
“嗯，所以咱们大周的兵马不动，就得用这些人。”
郭宁再看身边的蒙古人。
见郭宁和赵瑄低语，他们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有人则不管不顾地抓紧这点时间，和同伴们争论。
这些活跃在草原边缘的蒙古人们起来都服膺于大周，可他们之中的差异，比蒙古人的汉儿的差异更大。
有些人乐意服从中原的秩序，也仰慕中原的文化。
因为蒙古草原自古以来就是四分五裂的，成吉思汗建立的也克蒙古兀鲁思，至今只存在了不到十五年。蒙古人通过发动侵略战争，凝聚其自身作为统一整体的认知，塑造他们作为征服者的自豪，但这个进程已经被郭宁打断了。
于是许多蒙古人当年愈是钦佩成吉思汗，就愈是拜伏在郭宁的武威之下。
尤其是蒙古人里较年轻的一些。他们没有经历过草原上残酷的统一战争，对成吉思汗的厉害缺乏直接认识。他们曾随同蒙古大军南征，但仔细想来，南征过程中固然有摧枯拉朽，也有惨痛失败，何况大汗在河北还断送了怯薛军大部，不得不游泳逃生？
在这种局面下，他们对中原汉儿并没有什么心理优势可言，反倒是中原大周朝廷展现在蒙古人面前的，是军事、经济乃至文化上全面的压倒优势。
年轻些的蒙古人一旦接触到了来自中原的制度，感受到一个中原王朝崛起时的姿态，很容易就不再把蒙古人的身份当回事，反而热衷于成为汉家王朝的一员。
当然，也有人依然奸滑似鬼，首鼠两端。
两个失踪的汉儿究竟如何，这群蒙古千户并不在意。只不过以他们对草原的熟悉，动用点人手去搜索，真不为难；与此同时，将这小小举措在大周方面渲染成出生入死的英勇，藉此赚取中原朝廷更多的支持，便是草原降人自古以来的传统。
当年成吉思汗势力薄弱的时候，就为大金国的军队鞍前马后效劳，硬仗其实没打过几场，倒趁着金军主力与塔塔儿部会战，偷袭了塔塔儿部的老巢，尽掳其车马粮饷。
凭此功劳，成吉思汗不止成了大金国的“札兀惕忽里”也就是蒙语招讨使，就此获得了在战争中托庇于大金的特权。
后来他与乃蛮部对抗的时候，便曾退入大金的界壕长城以内。他和脱里汗依托界壕上阿兰塞的金国守军，逼退乃蛮部和札木合的联军，随后才赢得了阔亦田之战的胜利。
成吉思汗的崛起过程，草原上的人们自然都谙熟于胸，所以此刻，哪怕对着大周的皇帝，也有很多人依然保持着这种态度。
干点杂活，可以，干点脏活，也可以。但皇帝陛下你要我们动真格……咳咳，我们有心无力呀。我们知道大周的武力何等可怕。但大金强盛的时候，武力不也很可怕么？中原朝廷始终只是中原朝廷，难道还真能做得了草原的主？
眼下依附大周的蒙古人只是少数，朝廷必然优容相待，以求吸引更多人的跟从，绝不可能强迫我们做什么。而我们一个个都是草原上的聪明人，怎样依靠着中原的武力捞取好处，我们都很懂啊！
郭宁环顾他们，逐一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他们的想法。
尤其是那几个显然保持反对意见的人。
他们的演技也算是日积月累而来了，或许在蒙古人里算得出众。但郭宁自幼就在边疆，太熟悉蒙古人的作态了。这两年他又和朝中文臣打交道多，眼力提升的很快，所以分明在他们眼里看到了狡狯，还有那么点自鸣得意。
见皇帝端详他们，他们居然还打起了精神，摆开了理由，开始叫苦了。
或许其中有些人真不愿和草原上的同族厮杀，也有些人是刻意反对，希望能让皇帝把赏格再提高些吧。
好几名蒙古人闹哄哄的，你一眼我一语，这模样挺有趣的。
如果花费一点时间，再做些思想工作，或者按照这些千户那颜的意思，把赏格再提高些，应该还能说服几个人。
可惜郭宁不喜欢与人讨价还价。他始终保持着军队统帅的作风，强调军令如山，任何时候都不容忍这种待价而沽的姿态。
但他毕竟是皇帝了，这种事情已经没必要亲自下场。
郭宁瞥了眼赵瑄，沉声道：“十六个赞同的，十一个反对的，还有三十来个没主意。”
赞同的毕竟比反对的多些，这几年的工夫没白下。
赵瑄跟随着郭宁的眼光注视他们，最终确定无疑地点头。点过了头，他忍不住又道：“反对的，全都顶着千户那颜的头衔！在场的一共二十二个千户那颜，里头反对的倒有一半！这些人是真不知道死活啊！”
郭宁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很是轻松。他向身后的骑士们比了个手势，倪一立即嘬唇作哨。
郭宁登上骆驼场城眺望的时候，他的扈驾骑兵停留在一箭之地以外。听得口哨声，立刻有旗帜招展数回，随即有一队骑兵越众而出，纵马奔驰过来。
很显然，这支骑兵的装备十分出众，马匹都是高头大马，骑士们都穿有铁甲，每人都配备有骑枪、弓箭、直刀，在马鞍侧面还挂着趁手的短兵器比如骨朵、手斧、短刀等等。
他们奔驰到坡地下方以后，竟没丝毫停歇。每个人随手抖动缰绳，战马便腾越而起，接连翻过坡地上的横生灌木，如履平地般直接来到近处！
这样的操作，不止要战马久经训练，对骑术的要求更是苛刻。这样的骑术，只能是来自草原深处蒙古人！而且是蒙古人里头，精挑细选出的好手，是能够真正做到人马如一的那一批！
当他们冲上坡顶，先前奉命集结的蒙古贵族们开始觉得不对。
那个年老的蒙古人眯眼看了看骑队，忽然叫了起来：“石抹也先都监！苏赫巴鲁千户！毕力格千户！你们怎么来了？”
契丹人石抹也先当年抵达缙山的时候，是个看管俘虏的小头目。但他毕竟是曾经得到木华黎赞赏的有能之士，被赵瑄派去控制拉克申千户的余部之后，地位就如坐在热气球上腾空一般，不断攀升。
如今他官拜招讨司的兵马副都监，专门负责统领招讨司下属的蒙古军、乣军乃至契丹、渤海各族兵马，地位和缙山防御使赵瑄平起平坐了。
郭宁在赶往宣德州的同时，也行文让石抹也先召集从军效力的蒙古六千户将士，随同皇帝扈从一齐北上。
而石抹也先麾下的这批蒙古人，包括了最早投靠大周的两个千户那颜苏赫巴鲁和毕力格在内。
这两人忠诚于大周，早已经放弃了对部落的管控，完全融入到了大周的军户制度里，当上了大周的都将。而且他们还在西京大同府和秦州两地，分别和草原部落打过仗，证明过自己的忠诚。他们和他们的部下，手上全都沾过血！
他们听到了那个蒙古老人的惊问，但全不理会，只整齐划一地向郭宁行礼。
郭宁把金刀收回鞘里，向他们微微颔首，转身上马。
骑在马上，他指了指赵瑄和石抹也先：“接着的事情，你们两个负责。我给的赏格不变，目标也不变，我要别勒古台的脑袋！”
“遵命！”赵瑄和石抹也先在马上一齐躬身。
郭宁轻摇缰绳，往坡地下方去了。
石抹也先目送郭宁离开，眼光扫了眼聚集在垓心处，普遍有些茫然的蒙古贵族们：“这群人怎么了？”
赵瑄和他非常熟悉，并不客套，直接就咬牙切齿地大声道：“陛下要这些蒙古人集结部属去往草原，攻杀别勒古台，为此还答应了重赏！可他们当中，竟有人胆敢不奉命！”
赵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惩罚我们吗？大周的皇帝做事那么干脆，都不给大家讨论的机会吗？
听赵瑄这么一说，被骑队围拢的人群瞬间翻腾。
“我们没有不奉命！赵将军，我们只是有难处啊！”
“不是我！我没有！是海日古这老头乱说话，触怒了陛下！”
“我不是蒙古人啊将军！我是汉儿，我是一直听从朝廷命令的！”
连番呼喝声中，先是在场的汉儿商队首领或流民、马贼的头目急步后退，与蒙古人隔开距离。接着就是蒙古人群一阵纷乱，此前簇拥着那个老人的一批蒙古人被猛地推了出来。有人懵懵懂懂被推到外头，忽然感觉不对，连忙转身想要挤回人群，结果被劈面一拳打到在地。
石抹也先从自家驻地匆匆赶来，今天早晨才与皇帝的扈从骑队汇合。因为连夜赶路，都没来得及有机会询问皇帝意旨。他是颇有些热衷功名利禄的，听得赵瑄说，要去往草原攻杀别勒古台，顿时大喜过望。
他恨不得立即启程，哪有心思慢慢和这群蒙古人讲究细务？当下再问赵瑄：“那你说怎么办？”
赵瑄先前失陷了大周朝的国戚，今日召集地方势力的首领们，又撞上好些人违逆皇帝的旨意，这会儿只觉灰头土脸，断没心思慢慢应对。他没好气地道：“方才皇帝把刀都拔出来了！你说呢！”
“哈！”
石抹也先狞笑一声：“十一个人，倒也不多……宰了他们，你我赶紧集结人马行动！”
“宰了他们”四个字刚一出口，在他左右的两个蒙古人都将苏赫巴鲁和毕力格立即催马向前。
骑兵们直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随即那几个蒙古贵族的惨叫声也此起彼伏。

第八百七十六章 混乱（上）
不理会那些蒙古人的惨叫和求饶，郭宁慢悠悠地拨马回到本队。
他登上坡地再下来，统共不过半刻时间。侍从们动作很快，已经摆开了旗门，在旗门下敷设简易的仪仗和桌椅，甚至点起了炉子，烧了茶水，还烘了几张饼。
见此情形，郭宁微微摇头，面容却带上了一点笑意。
他平时很不注意排场，甚至有点排斥过分的排场。皆因任何排场带给他的乐趣，都不能与他在数年前大梦中接触的享用相比，那还不如朴素简单些好。但地位到了这份上，要面对天下人的观感。
有许多人觉得，有些事情是天子威仪的一部分，太过俭省，反而令人诟病；也有许多人单纯是出于对皇帝的亲近和爱戴，总想把皇帝照顾得好些。
“陛下，喝水。”
一名少年侍从捧着茶盏上来，殷勤地道。
郭宁是马上皇帝，身边少用内侍宦官，而多用武人侍从。侧近的少年侍从到这会儿，已经换了到了四拨。
第一第二拨，全都已经分派出去担任军职了，此前数年鏖战，折损不少。第三拨也在军校里接受训练，第四拨的侍从人选不再仅限于军队里军官或牺牲将士的子弟，转而从中都、山东、河北等地孤寒贫苦的良家子里挑选。
把这些孩子放在身边督促习文练武，不止为了培养军队骨干。郭宁希望他们的眼界和心气都能和自己趋同一些，不要光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或许以后其中很多人能走上政坛，身在官场的时候，也能够大胆而少拘束，不会死抠着经义、辞赋。
他的想法很好。但不断的轮转也有负面影响，比如他身边少年人的见识总是不足，办事偶尔会失分寸。
比如这会儿，郭宁接过茶盏，低头喝了口，便发现茶盏多半是南朝来的精品，茶水香气扑鼻，保不准用的茶叶也是南朝有名的好货色。
军队里，要这样的待遇做甚？
郭宁出身低微，本来没法分辨这些茶盏、茶叶的好坏。全赖这次出巡河北的时候，胥鼎作陪，他才听胥鼎分剖了其中的讲究。
据说胥鼎自己日常喜爱的，乃是南朝的建茶。这玩意儿在南朝本地发卖的时候，一株茶树产三四饼，一饼就能叫出四十贯的高价，是临安豪贵竞市以炫耀的特产品。而在中都、益都、开封等地，有贵胄若附庸风雅，开价百贯一饼，依然时常求之不得。
这还是海贸发达以后，茶叶输送往北的数量和品种都大大增加，单价有所下滑的结果。往前几年，这等茶叶不以“饼”为计量单位，而用不满方寸大小为一“胯”，每胯都能每卖出数十贯的价格。
胥鼎此君，父子两代都是宰臣，而且捞钱的手段百出，所以民间风评不好，从大金一直被抨击到大周。新朝定鼎以后，自然法度森严，不容肆意妄为。但一来架不住胥鼎家底雄厚，二来郭宁对此等确有才干的前朝旧臣多少有些额外优容，所以胥鼎起居所用无不豪奢。
当然，这也是因为包括胥鼎在内的中都豪门，始终都是推动商业往来的重要力量。郭宁没有趁着改朝换代将之尽数清洗，便是因为留着他们，正好作为持续的财赋来源。
冲泡出郭宁眼前茶水的茶叶，估摸着就是胥鼎日常所用的规格。
郭宁在中都的皇宫里，日子过得当然不差。但他不会耽于享乐，一旦身处军队里，便化繁华奢侈为杀气森然。他也从不记得自己下过这样的命令，要求随军带这样的奢侈品。
“咳咳，下回换个军中配给的陶碗就行。也不用茶水，取泉水煮开即可。”
郭宁喝了两口，正色吩咐道：“我人在军队里，就务必和将士们保持一致，不容额外讲究。”
少年侍从有些委屈：“这是大伙儿专门安排的，用的是最好的茶水……”
同样都违背了郭宁的意思，身边人的待遇比蒙古人好些，至少会有第二次的机会。
郭宁笑了笑，和气地道：“前几日里，咱们刚读过三略，记得么？书中说，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与之安，与之危，故其众可合而不可离……都记得么？”
说到最后几句，语气略显威严。少年侍从悚然一惊，顿时明白了郭宁的意思，慌忙跪倒认错。
“好啦好啦，之前是我没特地说明。今后你照着我的意思去做，断不要改。去吧，先把这些都撤下了！”
郭宁拍了拍少年侍从的脑袋，让他带人来收拾了这些茶水茶具。
少年侍从方才行礼趋退，郭宁侧耳听听，发现坡上已无杀声，石抹也先办事很是利落。
被指为对抗皇帝的蒙古部落首领统共十一个，对石抹也先这等统领异族兵马的老资格来说，杀死这点人便如杀鸡一般干脆利落。倒是隐约听到点哭声，看来死去的这些人，在部落里有点声望？
郭宁对此并不在意。
大周绝不会像金国那样，拿着巨额的财力、物力投下去，养出一批批反噬的白眼狼。所以大周对蒙古部落的控制，一方面不断鼓励草原和中原的物资交换，予以巨大的经济利益；一方面动辄以刑杀为威，极其苛刻。
这种严刑厚赏的套路，与郭宁治军治国的方针一般无二，而在执行过程中，绝不吝啬好处，也绝不心软。
这是唯有我进敌退的斗争，像今天这样的杀戮，此前已经有过好几次。
杀掉一批出头的蒙古人，剩下的就知道把头低下些；再杀掉一批出头的，剩下的就再把头低下些。杀过几次，再时不时赏赐好酒好肉，草原上的狼就慢慢变成狗了，
既然成吉思汗重新转而注目草原，中原朝廷大举用人之时已经到来，或许有些真正聪明的狼，能够藉着这个机会从此褪去野性，成为人类的一员呢。
此时有人从高坡上匆匆走近，原来是跟随石抹也先来到此地的蒙古千户苏赫巴鲁赶了过来，单膝跪地行礼。
“陛下，该死之人全都杀了。今晚就整合他们的部众，明早我部也倾巢出动。另外，别勒古台在合兰真沙陀和兀鲁回河的份子地，我很熟！最多半个月内，必定闹一个天翻地覆，助石抹将军拿回别勒古台的脑袋来！”
苏赫巴鲁说话时，狭长的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苏赫巴鲁的个子很高，比寻常的蒙古人要高出大半个头，两腮的胡须十分茂盛。
能成为成吉思汗开国的九十五个千户之一，又在大蒙古国失势的时候立刻转投定海军，可见他是个很精明的蒙古人。
过去两年里，他一直在西京大同府服役，因为最初只带了十几个同伴，所以从什长做起，依靠在大同府北面剿匪有功，慢慢地升到了都将，期间得到过都元帅府好几次行文奖腋。去年郭宁巡视西京的时候，还曾经专门接见过他，和他聊了许久。
听说郭宁要调度六个蒙古千户，深入草原攻袭别勒古台，苏赫巴鲁一下子就明白了郭宁的意思。
很明显，就在成吉思汗在西域汲取力量，开始回望草原的同时，大周的皇帝也已经养精蓄锐完毕，把视线投注到草原。
现在皇帝已经开始布局，想抢在蒙古大汗折返之前，痛击蒙古人留在草原的骨干力量。此举既能削弱黄金家族的实力，又能真正把草原东部的六个千户引为己用，一举两得。
不，甚至可以说，是一举三得。因为这样一场闹腾无论成与不成，都会引起大量蒙古人对黄金家族的不满，使黄金家族在过去数年勉强维持的统治摇摇欲坠。
更有意思的，是那两个失踪的人。苏赫巴鲁可以打赌，郭宁脸上的急躁情绪不是假的，那两个失踪的人，身份很是特殊。也就是说，万一这两人真有什么碍难，大周的兵马全面出动的话，借口都不要找了。
苏赫巴鲁早就觉得，自己的心眼便是再多十个，也及不上中原汉儿，所以他这两年很自觉地按着吩咐做事。
反正大周朝廷里多的是女真人、契丹人、汪古人或者各种各样的异族，上头不在乎这些，不会对他另眼相待。
有这样的认知，苏赫巴鲁是投靠大周的千户那颜里过得最滋润的，他的部民都被照顾得很好，他还有了军职，有了可以传给子女的田地。知道他不会种地，上头分配给他的民户都是伺弄田地的好手。去年苏赫巴鲁已经发现，一百亩田地的产出，恐怕比百倍的草地更多。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厚待，还有千金买马骨的意思。有苏赫巴鲁的榜样在，其他许多蒙古人，包括这些年陆续从草原逃来，被归并在漠南山后各地的部落首领们，心里都会安稳不少。
当然，过于安稳而没有自知之明的，就会被大周毫不留情地杀掉，对此苏赫巴鲁早就心知肚明，但他和郭宁一样，全不在乎。
那十一个胆敢唱反调的蠢货里，也有四个人直接被苏赫巴鲁砍成了两截。
他俯首向郭宁禀报完毕，却没得到郭宁的回答。
只觉得肩膀一沉，是郭宁拍了他一下，然后匆匆走到军帐后头。
又过了会儿，脚步声又响，是郭宁折返回来，
“这个，看这个！”郭宁一边走，一边得意地道。
苏赫巴鲁有些疑惑地抬头，郭宁便把手里一个细竹方盒塞了过来：“拿着！”
“陛下，这是？”
“打开看看！”
苏赫巴鲁依言打开细竹方盒，里头是个朱漆小匣子。再打开朱漆小匣子，里头是个黄罗层叠包裹的小块。
“这是南朝宋国皇帝每年仲春享用的茶叶，有个名头唤作‘北苑试新’，在北方很是少见。”
郭宁把朱漆小匣子合上，微笑道：“我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听你说，嗜茶多于嗜酒，在蒙古人里，是挺少见的。正好这次北上，随行带了些好茶，你拿着尝尝……若不好喝，就告诉我；若好喝……”
说到这里，他摇头道：“好喝就喝完，别指望更多。因为我也只有这些，再多的，得问南朝人买。”
苏赫巴鲁把朱漆小匣子放回方盒，郑重收入怀里。
他向郭宁再度行礼，沉声道：“陛下，请安心坐看着草原乱起来。”
两日之后，投效大周的六个蒙古千户动用五千余精骑，悍然杀入草原深处，沿途大张旗鼓痛斥别勒古台。此举打破了数年来草原东部脆弱的稳定，诸多部落一片大乱。

第八百七十七章 混乱（中）
成吉思汗在发起西征之前，以极其残酷的手段清洗了超过二十个千户，又挟裹了将近七十个千户，包括大量乃蛮部、克烈部骑兵和汪古人附从军的的庞大兵力长途远征。所以剩下来的千户数量既少，单一个的势力也不算强，手中的兵力更是有限。
如果是非常熟悉草原人物的，就可以发现，能够留守草原的千户，其千户那颜本人多半都曾在成吉思汗麾下直接效力，而且普遍没什么野心，其部下们，也有许多是成吉思汗南征北战时陆续提拔起来的。
带走较疏远但强有力的千户，留下亲近但力量略弱一些的千户，这牵扯成吉思汗统合各部的手段，里头的因果十分复杂。
但究其深层的原因，有一条绕不过去。
那便是成吉思汗提升黄金家族地位，把对黄金家族的忠诚打造成草原上政治铁律的过程遭打断了，也克蒙古兀鲁思对草原的控制再度退回到了强者为尊。
许多蒙古人的思维模式，重新回到了十数年前，回到了延续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传统，那就是，每个人只在乎眼前的武力和眼前的财富，别的都不在意。
既然如此，当成吉思汗本人不能亲自镇压草原，那就非得留下些较孱弱的千户，才能保证别勒古台和镇国公主阿剌海别吉的权威了。
过去数年里，因为这个安排，草原上始终保持着大体的稳定。依托骑兵长驱来去的优势，某些时候，蒙古人集结力量，甚至可以和草原边缘的大周驻军碰一碰。这种对抗只是象征性的，但也足能提一提各部落的士气。
可是，草原的稳定并不完全取决于草原政权本身。
这数年里，伴随着商业优势同步渗入草原的，还有中原政权的武力。
这武力的真正展开，只需要一个适当的契机！
草原上的人们谁也没想到，别勒古台夺取榷场的举动，成了这个契机。
这明明是蒙古人内部的小小纷争，明明是黄金家族成员很常见的巧取豪夺。别勒古台甚至可以说，做得格外客气了！他本可以把在场的汉儿商贾全都杀光，先吃一顿肥的，却因为在场有一个大周的缙山防御使就收手，还很客客气气地和汉儿谈了条件，想把生意一直延续下去！
草原上的雄健男儿何尝这么克己？
若非别勒古台是大汗的亲弟弟，就凭他这副对赵瑄客客气气的模样，已经有无数人痛斥他丢脸了！
还要怎么样？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小事一桩，就算有一个两个在中原挺有背景的人失踪了，别勒古台和也里牙思两位千户，不都发布了悬赏，要人去找了吗？
且不说找得到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以后是死还是活，几十年来草原内外征战不断，血流成河。有些反复争夺的要地，白骨都在牧草底下堆的层层叠叠啦！那么多死掉的人，失踪的人，谁有这样的待遇？
还要怎么样？
过去这些年，中原人的高官贵胄，我们不知打杀了多少。女真人的脑袋都在我们刀下乱滚，你们这些被女真人当作奴隶的汉儿又待怎样？你们难道还能调出十万铁骑，来草原和我们大举争锋吗？
人的想法，是很容易矛盾的。许多蒙古人一方面知道中原那个大周的武力强盛；一方面又总觉得，也克蒙古兀鲁思毕竟是征服者的国度，草原勇士对着中原汉儿就算不占上风，也绝不至于被动。
所以他们谁也没在乎中原朝廷的反应，或者说考虑过，却不觉得特别危险。
在两名千户给出巨额悬赏以后，草原东部至少七八个千户，十几个零散小部落牵扯进了这件事，陆续散出了不下五六百队人马去搜寻。
草原实在广阔，找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于是那五六百队人东奔西走，也愈来愈松散，像是散出牧群肆意奔走的大批猎犬一样。
他们每个人都兴冲冲，脑子里想的，只是千户们给出的好处，想的是这次运气好点，就能大捞一笔。
但就在大批精干蒙古人离开部落的同时，大周朝作出了反应。
蒙古人眼里的区区小事，却像是一颗碎石引发了山崩那样，引发了中原朝廷强烈动作。新崛起于中原的大周，秉承了过去大金驱使乣军的传统，他们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发动了服从大周的六个蒙古千户，攻入草原！
那群蒙古叛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口口声声说，别勒古台千户是在挑衅大周，冒犯大周的威严，所以非得砍下他的脑袋，献给大周的皇帝！
这群叛贼！这群丧家之犬！
他们不怕遭到长生天降下的怒火吗？他们不怕成吉思汗回来以后，将他们踏做肉泥吗？
这群人疯了！
别勒古台破口大骂。
他自然是不会献出脑袋的，这也太荒唐了。
身为黄金家族的有力成员，他有足够的权力来调动诸多千户去迎击、阻截。于是，为了搜寻那个失踪者，而被分散到广袤草原的骑队一支支地被紧急召回，各处的牧人被一个个地武装起来。
暴躁的那颜们拿出了压箱底的好处赏赐部众，往每一处要道派遣阿勒斤赤，设置阻截的战场。
战斗很快就爆发了。
而且是连续不断地爆发。每一次，都是发生在蒙古人和蒙古人之间的。因为彼此知根知底，战斗显得格外残酷。
零散的骑队被屠杀。
落单的小部落被踏平。
临时聚集到一起的蒙古军队，则立刻遭到旧日同伴的猛烈袭击。
昂吉泺以东的草场成了战场，大周军中得力的都将、蒙古人苏赫巴鲁，正大口呼吸着战场上特殊的气味。
这是人和马的汗味、空气中的尘土味、血腥气还有尸体特有的恶臭混合的产物，不熟悉的人一闻，就会咳嗽乃至恶心。可是苏赫巴鲁觉得，这味道挺好闻的。
这味道代表了自己在大周始终有用武之地。
他的战马飞速奔驰，向前奔跑。他坚定催马的同时，偶尔往右侧瞥一眼，那是豁罗剌思部的骑兵集结的位置。
豁罗剌思部是弘吉剌部的别部。
当年弘吉剌部的首领帖木格支持札木合为古儿汗，但随即倒向成吉思汗，在击破脱里汗的战斗中立功。成吉思汗表示要嫁女给帖木格，但随即袭杀之，让自己的岳父德薛禅成为弘吉剌的新首领。
此举在弘吉剌部的属民中间造成了极大动摇。豁罗剌思部的首领纳仁汗便因此持续与成吉思汗敌对，直到十年以后，才败给了成吉思汗派来讨伐的合撒尔。
成吉思汗在分封千户的时候，则刻意将豁罗剌思部拆分成了两个相隔遥远的千户，此刻阻挡在苏赫巴鲁面前的，更只是西征前从其中一个千户额外分拆出的一部。
就算蒙古人天生能征善战，一步步分拆到这种程度，也很难保证每一个千户都拥有完善的战斗力。
此前蒙古人南侵的时候，那种仿佛怒涛奔涌的骑兵战术，不是光靠一个天才统帅就能凭空做到的。战术需要自上而下一层层的出色军官来执行，需要不断在战斗中吸收敌人的长处，并立刻将之妥善融合于自身。
但成吉思汗仓猝发起西征的时候，为了保障西征大军的实力大肆抽调各部精锐；为了维持草原的局面，又对留守各部进行了过于琐细的分割。
这种抽调和分割难免影响到原有的部族架构和军官们彼此的关联。很多本来在蒙古大军中口口相传的战术诀窍，就此不再传播。
对一些武力强盛的千户来说，这不是问题。但有些千户本就在蒙古部族战争中处于被征服的弱势地位，这一来，就断绝了他们对外学习的可能。
而一个规模太小、导致缓急凑不出一千骑兵的千户，本身也没有足够的资源投入到装备、训练和战术上头。他们就算把放牧和射猎的技巧锤炼到精熟，终究只在各人层面，达不到军队的要求。
苏赫巴鲁经历过周军中级军官的培训以后，眼界提高了很多。但此刻，哪怕摈弃他在军校里学到的一切，只以一个蒙古勇士的角度来看，这些豁罗剌思部骑兵选择的战术也是错误的，冲出来截击的时机选择更是愚蠢至极。
大约三百名豁罗剌思部的骑兵集结在一起，同样数量的骑兵则从东面陆续过来，试图包抄，但直接就被苏赫巴鲁安排的侧翼兵力挡住了。
侧翼的战斗激烈展开，箭矢破空的尖锐呼啸一直不停。
豁罗剌思人没几个穿着皮甲的，更不消说铁甲了。在箭矢往来的时候，他们被打落下马的数量远高于苏赫巴鲁的部下们。没坚持多久，他们就放弃了包抄，开始避让到远处。
侧翼包抄的失败，使得完成集结的主力感到了紧张。很明显的，有人想退后，然后绕到西面与同伴们汇合，也有人试图横击苏赫巴鲁所在的大股骑队。各人想法不同，结果马匹都拥挤到一起，互相冲撞。
这种愚蠢的情形，在四五年前的蒙古大军中，根本不可能出现！
也克蒙古兀鲁思的衰弱，竟然如此快速！

第八百七十八章 混乱（下）
苏赫巴鲁开始放慢坐骑奔走的节奏，打算把骑队兜转回来，然后选择某一个方向，发起猛击。
这种在敌人眼前的减速兜转，其实是非常危险的。无论敌人用箭矢覆盖，还是趁机发起短促的冲锋，都可能导致巨大的伤亡。但苏赫巴鲁自己就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蒙古人，所以他很确定，豁罗剌思人被切割成两块以后，指挥已经完全乱了，他们顾不上这些。
草原人习惯了艰苦，他们的身体里积累着无数的战斗本能，所以每一个蒙古人，都是最好的骑手和猎手；每十个蒙古人，乃至每百个蒙古人，都能组成同等规模下，最为精锐和勇猛的军队。
但光是这些，并没有让蒙古人在和女真人的战斗中夺取上风。过去许多年里，金国每次以数万之众攻入草原，凭着严整阵列如入无人之境，蒙古各部事实上并没有正面对抗的能力。
蒙古人组成千人级别乃至更大规模的军队，掌握万人大军调度和战斗的本领，是从成吉思汗开始的。
成吉思汗认为，行猎是军官的正当职司，从中得到教益和训练是士兵和军人应尽的义务。在他的治下，蒙古军强制推行了等同于军事训练的定期围猎，而且随着控制范围的扩张，围猎规模也从千人，到万人，再到十余万人，越来越大。
当也克蒙古兀鲁思覆压草原的时候，一次大型围猎要耗费两三个月的时间，在方圆数百里的广袤范围内展开。参与围猎的数十个千户所属，每一名蒙古人，都需要日夜行军，随时驱赶野兽，维持严密的封锁，更动辄奔驰上百里，响应大汗的紧应调度，执行各种命令。
苏赫巴鲁至今还记得，当围猎圈子缩小到两三里范围内，他和数万蒙古勇士围着圈子，肩并肩站立，每个人仿佛化作了山岳和铁样的城池。任凭圈子里成千上万的野兽恐怖呼号，也只能被怯薛们纵骑射杀。
这种训练是最好的演习，参与过围猎的人们，便锻炼出了指挥和配合的才能，懂得了大战的诀窍。待到下一次集结，他们便成了怒涛般无法阻挡的南侵大军。
苏赫巴鲁本人，便曾是南侵大军的一员。当时他作得百夫长，在野狐岭恶战立功以后，又被调去攻打夏国，当过一任驻在中兴府的使者。结果数年之后回国，他却听闻蒙古军在中原连番吃亏，以至于成吉思汗必须打着西征的旗号，避免与之直接对抗了。
数年不在草原，对局势的变化，苏赫巴鲁反倒比常人更敏感。
他隐约觉得草原和中原的对抗结果，关乎更宏大的强弱之势逆转，并非成吉思汗某次不敌大周皇帝郭宁，或者神箭将军哲别中了诱敌之计那么简单。所以他才会巴巴地投靠大周，试图为自己，也为部下们趟一条新路。
他的这个选择，在所属千户的内部掀起了极大风波，以至于率部南下的时候，沿途都有部民逃散甚至叛乱的。他一路镇压，一路惩处，待落脚于宣德州，双手已经沾满了部民的血。
对此苏赫巴鲁并不后悔。
越是熟悉中原，熟悉大周，他越是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而豁罗剌思人的狼狈姿态更让他确信，蒙古军作为一个整体的强大，和蒙古人本身的勇猛并没有多大关系。
或许更多地来自于成吉思汗的天才，还有些时势造就的成果。一旦成吉思汗暂时顾不上草原，而时势又不允许，蒙古军就没法保持住不断征战，不断收获的循环，于是其战斗能力也没法一直维持。
更麻烦的是，大蒙古国建立十余年了，但其内部的管理，依旧保持着草原民族奔放粗疏的作派，远不如中原细致。
大周朝也有两三年没打过仗了。可中原富庶，朝廷又调度得力，每年金山银海似的钱财投入到军校，动辄数百上千精兵猛将在军校里苦练不辍。
比如苏赫巴鲁，就去过设在大同府的军校。除了汉话的听写还有些艰难，他用了三个月时间，完整通过了大周基层军官所需的一切课程。
三个月以后，他没有回到军队，而被调到了天津府的高级军校，作为教官向都将以上的军官们授课，讲的是蒙古骑兵的训练、选拔乃至常见的各种战术。
在授课的同时，他也偶尔旁听些天津府军校的课程，甚至还登上过海船，接触了一点海上的接舷战。
至于其它的课程，那些战术、战略、地理、数算、兵制、国史等等，听得苏赫巴鲁头晕脑胀，全然不知所云，但他由此深知在军官们学会了这些以后，军队将何等如虎添翼。
中原有这样的办法，草原上怎么应对？没有掳掠所得，就没法聚合大军、组织围猎，许多作战的技能就没法传播和传承。
那些东西，都是成吉思汗崛起过程中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是蒙古军赖以横行天下的珍宝！草原上的贵人们，对此可有解决方法？
没有。
他们甚至感觉不到问题。
于是问题就愈来愈严重。于是数年来，哪怕是被成吉思汗留在草原的有力千户，也难避免虚弱，别提眼前这种本来就处在边缘地位，容易受到打压的千户了。
此刻苏赫巴鲁身为全军前锋，只带了数百骑压到，就已经让他们垮到不成样子！
在苏赫巴鲁的呼喝声中，骑队完成了转向。豁罗剌思人感觉到了敌人在侧后的威胁，但他们除了忙于重新整队，没有对此作出任何阻碍。
有些明显经验很丰富的蒙古军官，连声吼叫着，勒令一些过于远离本队的骑兵回来。
若骑兵战场经验丰富的话，既能保持队列松散以灵活应变，又能随时集结起来发起打击，汉儿的兵书里把骑兵称为“离合之兵”，就是这个意思。
但这些豁罗剌思人不止松散，简直是稀松散乱。多半靠着小股的精锐勉强维持队型，但也谈不上紧密呼应。他们更像是一支支十人队被强行捏合成百人队，而百人队和百人队之间，虽然鸣镝此起彼伏，却看不出彼此配合的动向。
“一群废物！这些人把大汗的扎撒都忘光了！这样子，和滩上的成群野鸡有什么两样？”
一名年近半百的骑兵策马在苏赫巴鲁身侧，见此情形忍不住抱怨，仿佛忘记了他们已经是敌人。
苏赫巴鲁瞥了他一眼，略加重语气：“是蒙古的成吉思汗，不是‘大汗’。”
转回头，他继续凝视着对面骑兵们。
他注意到，有些远离本队的豁罗剌思人还不是出于缺乏经验。他们是想跑，是想脱离战场，只不过被上司厉声喝住了，只能发出又惶恐又暴躁的咆哮。
此时还能保持冷静的人，只占这数百骑兵中的一成不到，二三十骑。
一个蒙古千户里，真正能作为军队骨干的人丁比例，也就一成了。这些人多次经历过战争，在战争中赢得了相当的地位，拥有拔都儿、薛禅、孛阔之类的称号，掌握了若干哈剌除和孛斡勒。所以他们能得到长期的供养，日常能有相当的时间练习战斗技巧，回顾往年的征战事迹。
这些人俱都沉默，因为他们感觉到了，自己这一边已经处于劣势，而且是很可能导致身死族灭的劣势。
这些人都是蒙古军里的精锐，眼里除了杀戮和抢掠就没有可重视的事情。在他们眼里，哪怕普通的蒙古人也是可以随意砍杀的贱民，更不要说中原汉儿的军队了。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遇见由蒙古贵族带领着的普通蒙古人组成的中原军队！
这和金国的乣军有什么两样？蒙古人为什么要替中原人卖命？
他们不懂，他们郁闷，他们悲愤。但他们更觉得害怕。
因为与胡乱奔跑的豁罗剌思人相比，对面袭来的周军骑兵，才更像是全盛时的蒙古军，甚至较之大汗的怯薛也不差。
他们的队型同样松散，却有着严整的序列，徐徐前进时带着几乎同一的韵律。越是接近，他们身上的精良甲胄和武器就越是鲜明，金属甲叶碰撞的声音汇入隆隆蹄声，遂有强烈的肃杀之气透出，令人心惊肉跳。
“娘的，大周朝廷居然会信用蒙古人？苏赫巴鲁这个叛徒，可真是吃得肥了！”有人悻悻地抱怨。

第八百七十九章 叛徒（上）
肥壮的好马，精良的装备，娴熟的战斗技巧，还有明显是长期备战才能有的紧密配合，足以证明敌人的强悍。
这还是依附大周的蒙古部落而已。大周本国的精兵猛将又会如何？众人简直不敢想。
有人宽慰自己，也宽慰别人：“当年金国不也靠着乣人厮杀么？周军这几年安享富贵，想来都不能打了，才不得不扶植这些草原上的叛徒……”
话没说完，旁人冷哼道：“别扯这些，先想想我们怎么办！别勒古台那颜要我们挡住敌人，我们挡得住吗？眼看我们整个部落，都要赔在这里了！”
豁罗剌思人静默了一瞬，先前那人道：“若压不住这群叛徒的挑衅，黄金家族的脸面要丢尽了！得顶住！最多再过一只黄羊跑到对面山下的时间，我们的援军就会来，而且是好几个部落组成的大队！”
这话入耳，有人点头，也有人微微摇头。
这次草原部落集结的速度，比预想要慢。因为各部许多精干的人手都散出去找那两个失踪的汉儿了。依附大周的蒙古人忽然动手以后，这些人压根没法及时回返。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那些援军或多或少欠了骨干支撑，不会比豁罗剌思人强多少。
唯一的好处是，因为他们高速赶来，未必理解敌人的强悍；又带着草原民族惯有的骄傲，所以士气还不坏。只要他们能及时赶到，至少能狠打一两场，哪怕最终结果是撞上铁板头破血流，也能迫使苏赫巴鲁的部下们停止追击。
而两方大军聚齐，彼此试探和寻找破绽的时候，豁罗剌思人就可以远远撤离了。
说到底，两边都是蒙古人，彼此很容易掂量出高下。既然明知不敌，豁罗剌思人只想着拖延时间。他们的战士在战场上，只是在下意识地做着应该做的事情，就算是他们的首领，也只想避免遭到黄金家族的惩罚而已。
豁罗剌思人的首领曾经对着成吉思汗发誓，在沙场鏖战时，如违大汗铁般的号令，就请大汗灭我满门家族，让我们的头颅滚落荒野。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成吉思汗都离开草原好几年了！
这是别勒古台折腾出来的闹剧，大家为了他的脑袋要拼到什么程度？场面功夫作一作，差不多就得了！
“豁罗剌思人动摇了，我们加速冲锋，或可一击制胜？”
在苏赫巴鲁身侧，女真人阿鲁罕提议。
阿鲁罕是大周皇帝在定海军节度使任上的时候，最早投靠的女真人。当时他身为海仓镇女真谋克，其实带着几十户女真农人穷到底掉，连自家的老娘、婆娘和两个孩子都快养不活。后来他历任定海军录事司的司吏和招讨司判官等职，虽不曾飞黄腾达，日子着实过得不错。
阿鲁罕的武艺很一般，在治军和指挥上头也没什么天赋，所以调入军队以后，起初并不出挑。因为已经年过四旬，阿鲁罕本来盘算着尽早申请退伍，索性放弃军户身份，就此转入文职。
毕竟大周崛起极速，军队里有大量的青年军官摩拳擦掌等着上位，反倒是地方上，那么大的地盘总需要大量的人才来负责治理。
大周在行政上头，管理趋向精细，需要的人手很多。所以受过军校培训的军人到一定年纪退役以后，往往被各地的官员看重。
他们未必很有学问，但是无不意旨坚定，执行力强，担任各级孔目、押司等吏员职位都很合适。有些中高级军官退役的，则有机会直接担任某地或某司的主官，前途就更加光明了。
但后来几年里，定海军大肆扩张，包括纥石烈桓端、完颜斜烈等许多女真人重将陆续加入。阿鲁罕作为老资格的女真支持者随之水涨船高，军中地位便由不得他，反而越做越高了。
此番蒙古附从军北上，阿鲁罕便以招讨司左监军的身份，担任行军提控。
说起来惭愧，监军系统的军官多是录事司出身，主要负责在军队里鼓舞士气、关心将士们的日常生活，另外也在关键时刻承担监控全军的职责，所以虽是武官，直接上阵厮杀较少。这还是阿鲁罕时隔数年头一回亲临战场。
他这年纪，胆色上头不能和年轻的愣头青相比，一路都有点发怵。
不过，身上披着坚固的铠甲，和身边无数同伴披着同样规格的灰色军袍，又让他勇气倍增。
此番动兵名义上的旗号，是郭宁发怒，随口颁下赏格，然后蒙古附从军们赶着溜须拍马，拿草原上同族的脑袋垫刀头。
其实苏赫巴鲁的部众，已经在阿鲁罕的直接管理下经历了好几个月的整训，不算是完全的蒙古附从军，到更像是正经的边防军。
这些人几个月来按照大周正规军的操典艰苦训练，在摸爬滚打之中渐渐熟悉和认同大周朝廷，每个人都试图为自己赢得崭新前路的机会。有了这样的念头，他们在阿鲁罕的眼中，便能交托性命。
阿鲁罕已经在这些蒙古人里格外挑出了十几个特别可靠的，单独允诺他们，此战之后就赐予他们大周军户的身份，让他们成为汉儿，子子孙孙都能在中原生活下去！
此前厮杀时候，便是这些人格外积极。听阿鲁罕提议一击致命，好些人都死死盯着对面的旗帜，好像这旗帜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军功。
“不要急。”
苏赫巴鲁摇头。
论军职，阿鲁罕比他要高的太多，但周军的规矩很严，监军系统临阵只有监督权而没有决定权。苏赫巴鲁先前又得到了郭宁的亲手赏赐，很是踌躇满志。
所以他直接就否决了阿鲁罕的建议，并没什么心理负担：“稍等等。方才得报，还有两个千户的骑兵，马上就要到了，最多只需要一群鹌鹑从这里飞到山坡的时间！”
阿鲁罕皱眉：“这……咱们好不容易逼退一股敌人；这一来，岂不又要两面受敌？”
苏赫巴鲁用直刀指了指：“前面领队与咱们厮杀的，是豁罗剌思人首领乞失里黑的侄子薛赤兀儿。当年草原上分设九十五千户，他在颁下任命的前夜才被成吉思汗选中，最后排名第七十八，地位既疏远，兵力也少。我们且慢慢压过去，摆出顾头不顾腚的模样，实则稍稍歇息马力……”
阿鲁罕恍然大悟：“这样便能引得那些援军全力奔来救他！再怎么虚弱，这也是个千户那颜！”
“援军长途奔来，急于入阵厮杀，人困马乏，一战必破。援军既败，咱们便能迫降薛赤兀儿，给后继各部安排上靠谱的乡导了！”
乡导云云，全然胡扯。此番北上的全都是蒙古人，熟悉草原深处道路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什么乡导？
不过，阿鲁罕能理解苏赫巴鲁的意图。
苏赫巴鲁是蒙古那颜出身的大周将校，这几年都顶着叛徒的名头。又因为他急于立功，对草原同族下手很非常狠，难免被草原上人戳着背脊骨痛骂。
他当然不会因为挨骂而改弦更张，但必定会盼着，像他一样投靠大周的蒙古那颜越多越好。投靠的人越多，他的腰杆子越硬，越能证明他有先见之明，选择的道路没错。
另一方面，乞失里黑固然在蒙古开国的九十五千户里仅仅排名七十八，苏赫巴鲁地位更低。他是后头陆续增加的三十四个千户之一，只有千户那颜的头衔而无排位。若能迫得豁罗剌思人投降，对苏赫巴鲁而言又有种翻身上位的快活。
这样的心态，不止蒙古人有。这些年投靠大周的异族数以万计，许多人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异族对抗异族特别得力，而大周也乐于见此局面。
阿鲁罕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跟着苏赫巴鲁慢慢策骑向前，看着豁罗剌思愈来愈是慌乱。
直到某个时候，放在北面的哨骑连发鸣镝。
一股更大规模的骑队急速接近。上千骑的蒙古人在草原上催马狂奔起来，像是冲破河堤的混浊河水，混杂着咆哮着，被草原上的树丛、草甸、小溪小河随意改换方向，又强行聚拢来继续奔涌。
“来的是伯牙吾部，钦察人的杂种……这群废物靠着花剌子模那边的亲戚，才混了两个千户出来。他们还不如豁罗剌思人呢！”
苏赫巴鲁轻蔑地笑了两声，收起直刀，反手抽出了骑弓：“散开！先射他们两轮！”

第八百八十章 叛徒（中）
阿鲁罕和身旁几名监军系统的军吏，装备与寻常士卒一般无二，唯有军袍是纯黑的。
苏赫巴鲁一声令下，他们也紧随号令，拈弓搭箭。
这些军吏的年纪，都和阿鲁罕差不多，四十朝上。其中有三个汉儿、一个黄头发的胡里改人，一个契丹人。汉儿里头，还有一个是河北地界上，被李霆一声令下拆散了猛安谋克，视为汉儿的女真人。
这些人，全都是被大周陆续吸纳的金军老卒。
在金国崩溃以后，出于安抚和吸纳降人，安定地方和人尽其才的目的，对愿意继续从军的金军，大周不拘一格地招纳使用，既不歧视或忌惮，也不刻意去纠结其族裔。
不过，基本的拣选程序还是有的。只有身强力壮，具有一定武艺和作战能力的好手，才会得到统一整训的机会。
整训过程中，对大周存有怨望，或者有什么私下瓜蔓串联的，都被陆续剔除，最后就还要能适应艰苦训练，凭本事通过考核的，才会被分拨到各路大军之中。
考核的难度，自然也不低。郭宁早就在各种场合强调过，他并不觉得，大周境内只有汉儿才能立足，但也绝不会因为要照顾和拉拢异族或降人，而对他们特意照顾。
有本事的，自然飞黄腾达，大周初建，有的是用人的地方。
没本事的也别指望朝廷恩典，不如老实回家种地过活。这种人数量不少，地方官府也并不苛待，该给的，该照应的都给。
至于一些特别冥顽不灵，总是给朝廷添堵的人，就比较惨了。他们被发配到了各地的铁矿或者铜矿、煤矿，运气好些的，也被赶着到处修路，没有三五年不得脱身。
阿鲁罕作为招讨司的监军，全程参与了对大金降军的整编过程，期间陆陆续续挑拣了训练官不太看好的数十人出来，充为他监军系统的成员。
这些人都是老卒，而且是经历异常丰富的老油子，战斗经验不差尚在其次，吃喝嫖赌都很精通。最关键的是，做了几十年的吃瓜看客，深悉当年大金军中各种抓丁、逃役、吃空饷、喝兵血、坑蒙拐骗欺压良善的奸滑手段。
他们忽然被抽调出来跟随阿鲁罕，起初简直莫名其妙。
有人浑浑噩噩，只觉得自己是军队里打混的蛀虫，脑子里只有些屁用不顶的腌臜套路，怎么就当上军吏了呢？
也有人心中窃喜，觉得地位既然高了，满身的技艺不用来捞钱捞好处，岂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但他们很快就接受了更严格的训练，他们中有些人忍受不了，夤夜逃跑，然后又被抓回来，被录事司特殊的手段整治到欲仙欲死。
有些人还真的死了。
最终活下来的这些人明白了，曾经是金军里的烂泥死狗没错，但现在，他们需要成为大周的军队里最可靠的人。大周用他们这样的人，就是绝不允许他们曾经习惯的一切，出现在大周的军队里。
过去的两年里，他们一起解决了不下十余个军中的恶霸，有些甚至已经做到了都监、总管的要人重将，也被他们掀翻。他们还参与了招讨司麾下至少半数军队的整训，不断地剔除军队里朽烂的杂质，确保这支军队始终保有强悍的战斗力。
这日子过得，比起身处大金治下的军队，未免太辛苦。但没有任何人会怀念大金国，因为新的人生让人心里舒坦。
眼下他们跟着阿鲁罕来到蒙古附从军中，接着该怎么做，所有人早都熟极而流。
至于眼前的厮杀……
就算几年不在战场，数百骑对战始终是小菜一碟，没什么可吹的。
阿鲁罕或许有点身份，但监军系统的军吏们，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老爷。他们是军队里的一部分，和任何将士一样，上得山，下得海，喝得烈酒，杀得强敌，打仗是本行！
弓弦弹动的嗡嗡声响，汇集成沉闷的轰鸣。大周的军械生产水平，远远高于蒙古人，所以两边都是骑射，他们的射程更远，发箭更早。
第一轮箭矢抛射出去，射倒了两三个人。军吏们更是一无所获。
这成果未免太差。
伯牙吾部骑兵的队列本来就松散异常，每一骑间隔数丈之远，当着箭矢泼洒的瞬间，则骤然分开为两股，行动快如闪电。
一股从苏赫巴鲁等人的侧面奔腾而过，由西向东疾驰着，马上骑士纷纷开弓还射；另一股骑兵数量少些，藉着马蹄激起的烟尘，往战场西面兜转，倒似要和豁罗剌思人汇合。
苏赫巴鲁的脸色有点难看，立即断喝：“往西，再射两轮！”
草原上千户部落的实力，大体上可以按照与黄金家族所在的蒙古乞颜部的亲疏来划分，建立得越早，就越得成吉思汗的信赖，地位越高，实力越强。比如最早建立的六十五个千户，普遍比后来填充到九十五千户的后辈强些。九十五千户里垫底的几个，也比后来充为一百二十九千户的那些要强。
但伯牙吾部比一百二十九千户里排名靠后的那些还不如，他们是在成吉思汗击破花剌子模，控制河中数千里土地以后，才建立起来的千户。
他们甚至都不是蒙古人。
苏赫巴鲁咒骂他们是钦察人的杂种，其实他们上溯源流，最早出于突厥的乌古思人，后来迁徙到西域，与钦察人的后裔康里人混居。而康里人在西域的主支，后来成了花剌子模的后族，那花剌子模算端摩诃末的母亲秃尔干，就是伯牙吾氏族人。
早前听说，杀死成吉思汗派出的使者，为蒙古军提供西征借口的，就是一个花剌子模国的康里人将军。
这事情发生以后，成吉思汗表面上暴跳如雷，声称你要战，便作战，其实兴兵之时，心底里未必没有窃喜。更不消说康里人的首领，苫灭古麻里氏和她的儿子曲律和牙牙两人，都在蒙古军抵达后叛变了花剌子模，主动为蒙古人充当乡导了。
所以蒙古大军扫平花剌子模以后，对康里人甚是优待。苫灭古麻里氏和她的儿子曲律和牙牙始终领有相当的兵力。而在草原上，成吉思汗更授意镇国公主出面，临时拼凑了一些伯牙吾部的零散种落，建了一个千户以示也克蒙古兀鲁思对他们的信任。
这种临时拼凑的千户，既没有凝聚力和忠诚可言，更严重缺乏军事训练和军事装备，真不在苏赫巴鲁的眼里。
但中原和草原毕竟隔绝，哪怕有许多商人往来，哪怕有苏赫巴鲁这样力求融入汉儿的蒙古那颜为信息来源，有些事情，他们还是没能搞清楚。
眼前这拨来袭的伯牙吾部骑兵，并非草原上那个凑出的千户，而是实实在在的可战之军。
年初时，蒙古四王子拖雷向成吉思汗建议，草原不能持续空虚，但蒙古大军主力又必须在河中镇压地方，徐徐扩充本部。所以，不妨调动花剌子模国的地头蛇康里人的军队去往草原。
花剌子模的余部远离河中，蒙古人对河中的梳理便能从容措手，而康里人和伯牙吾人在草原毫无根基，只能听任黄金家族的驱使。
这个建议得到了成吉思汗的赞赏，于是包括苫灭古麻里氏和她的儿子曲律和牙牙领有的数千骑兵，还有伯牙吾部的一千精骑全都被动员起来，成吉思汗麾下的重将速不台又从蔑儿乞、乃蛮、克烈等部抽调若干人马，再配以在叶密里河流域各部征集的战马一万匹。
这支部队组建以后，立即被派到草原。河中与蒙古草原相隔遥远，他们用了数月，前部陆续抵达草原，还在等待别勒古台出面分配草场，就撞上了早前脱离草原的蒙古叛徒们，嚷嚷着要别勒古台的脑袋。
亏得别勒古台还发出了巨额悬赏，分派了无数人手去寻找那两个失踪的汉儿！中原人真是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
事发仓促，各部病例一时难以调集，别勒古台哪里会放过这支新赶到的军队？立刻就将之派了出来，要他们南下正面迎击蒙古叛徒们。
此时伯牙吾部的将军土土哈挥动手中的小盾，打落两支从高空落下的箭矢。
他是新降之人，虽知部属疲惫，却依然力图建功报效。但此刻他看着眼前的敌人，又觉匪夷所思：“这些不都是蒙古人么？成吉思汗的威力覆盖万里，蒙古铁骑所向无敌，就这样，还止不住草原本部的蒙古人叛离？这些叛徒是疯了？傻了？还是天生的狂妄？”

第八百八十一章 叛徒（下）
也克蒙古兀鲁思和大周政权，其核心都是依靠强悍武力不断胜利，不断挟裹填充降人、附庸而成的军事集团。
在大周这一边，其政权在相当程度上沿袭了辽、金之制。当年契丹、女真以少量本族驱使十倍、百倍之众，而以此秩序建立域内大国；大周在这方面，自然不缺乏见识和手段。
何况大周是汉人政权，以汉人军队在过去数年里表现出的善战，加以整个族群十倍的人数优势，和中原大地百倍的财力优势去驱动些许异族，简直易如反掌。
而在蒙古这一边，从草原到西域的无数民族千百年来依附强者，早就成了血脉中的本能。以成吉思汗的威势，加以逐渐完善的体制，容纳愈来愈多的降人，也是大蒙古国急速扩张的秘诀所在。
所以，当大周和蒙古之间，一轮新的军事试探开始的时候，打头阵的就成了背叛蒙古的蒙古人，和依附蒙古的西域异族。而这些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背叛了出身的人，在为新主效力时总会特别积极。
伯牙吾骑兵的首领土土哈希望自己来到东方的第一场战斗，能有完美的表现，也就是，既击退对手，又救下濒临败北的同僚。
所以他在分兵两路的时候，亲自带领着人数较少的这一队，打算用大队纠缠住敌人，而亲领本部与豁罗剌思人汇合，并激励他们继续作战。最好能够切入到地方的两股人马当中，形成对敌人的夹击之势。
不过，当他们快速接近豁罗剌思人的时候，大概是来势太快，引得一些豁罗剌思人大为紧张。有零星数人隔着老远怪叫惊呼，甚至胡乱抛射箭矢。
两边厢的距离还有两百多步呢，骑弓根本射不了这么远，箭矢没伤着人，半路上便坠落地面，被茂盛的野草覆盖了。
这场景让土土哈一愣。
他随即恍若无事地继续催马，又随口吩咐身边的向导大声呼喊，展示代表本方身份的矛纛。
但马匹奔出几步，他的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去年和前年，蒙古人铺天盖地也似涌出草原，在河中到呼罗珊的广袤土地杀得人头滚滚，连锡尔河和阿姆河的河道都被尸体堵住了。那些蒙古骑士一个个人都是天生的战士，他们坚韧如野草，嗜血如恶狼，不畏惧任何敌人或困苦，永远士气高涨，能够完成一切看似难以想象的任务。
土土哈的父亲阿尔斯兰曾经在菊儿汗麾下效力，拥有名为“八思哈”的世袭官职。
当年阿尔斯兰带着儿子，跟随菊儿汗麾下威名赫赫的塔延古将军与花剌子模并肩作战，曾经越过无数崇山峻岭，打到过赫拉特的加兹尼城，见识过从大漠到大海间的无数勇士。但在土土哈眼里，这些人统统加起来，也抵不上蒙古人的可怕。
那样的十几万人组成的军队，根本就势不可挡！根本不该是人间所有！根本不是任何国家能匹敌！
想到这样的战士，在幅员万里的草原上多如牛毛，随时还能抽调出十万、百万，这让一切与蒙古军为敌的人双腿战栗，直欲跪伏，只觉能被蒙古人驱使如牛羊，已经是绝大的荣幸。
所以土土哈此番来到草原，沿途都很纠结，他不明白大汗调动康里人和伯牙吾人来这里做什么。
按说，我们算是最早背叛花剌子模，投靠也克蒙古兀鲁思的一批人了，应该受点优待，不至于被坑害了吧？
难道草原上的蒙古那颜们缺少奴隶？如果是那样的话，伯牙吾人就只能做牧人，做猎人，再也没有上阵厮杀的机会了吧？而我土土哈，最好的结局大概也就是跟着某一位那颜，做个知疼着热的宠臣？
这太可怕了。
想到这个结局，土土哈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直到他得到别勒古台的命令，说要立即行动，去抵挡被汉儿煽动起来的叛逆……
土土哈微微吃惊，却又心中一喜。
此刻，当土土哈发现蒙古人的豁罗剌思千户表现如此不堪，心中再是一喜。
喜的是，原来蒙古人不都是战场上的猛兽！他们也有这样孱弱的种落，也有这种明显缺乏战场经验的部众！
想想也是啊，就土土哈一路东来的见闻可知，河中何等富庶，草原何等贫瘠？可蒙古人不是一代代地被封锁在草原大漠，享受着黑灾和白灾，一年到头冻饿交加么？他们冲出草原，也就这几年的事吧？若草原上每个人都生来就是战士，他们何至于在这苦地方盘踞几百年？
成吉思汗的威力固然可畏可怖，但蒙古人的强盛是有限度的！
蒙古人已经横扫了河中和呼罗珊，但他们在东方还是有敌人的。而且那敌人势力不小……这样的话，蒙古人便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
我们固然是河中地带卑微的失败者，但只要能重整旗鼓，依然能在东方建功立业，为自己也为族人挣出一个未来！
“告诉他们，跟我来！阿尔斯兰的儿子会带他们战胜敌人！”
土土哈向着向导大喊。
他将弯刀，高举在空中，反复地自左至右划动。这是将要绕行突袭敌骑侧翼的指示。
伯牙吾部的这个战法延续的，是当年菊儿汗尚在时，动辄暴集大股轻骑偏攻一面，而以少量披甲精锐待机猛冲另一面的传统。这种战法就算对着蒙古军，也曾旋转撕咬，恶斗过几场的。
但就在他高举弯刀的同时，距离愈发接近的豁罗剌思人露出了惊恐的眼神。
先前伯牙吾部骑兵在敌前分为两股时，特意选择了偏西北的顺风方向，千骑践踏得烟尘腾空，足以遮蔽时间，拖延敌骑判断局势的时机。
但这些敌骑竟丝毫没有延误，他们纵骑奔腾，猛然撞过了重重烟尘，而且直冲着人数较少的土土哈所部来了，好像他们本来就知道伯牙吾部的战术，知道关键所在那样！
这怎么可能？难道我的部下里出了叛徒，不远万里把战法的诀窍传授出去了？
土土哈一时思绪纷乱。
而敌骑未到，漫天箭雨先至。
那是这群蒙古叛徒在发起冲锋之前，向天连续抛射的两轮箭矢。当时土土哈压根没在意这两轮抛射，可当他们即将冲到土土哈身侧的时候，两轮看似方向离谱的箭矢，居然将将洒落到了伯牙吾骑兵们的队列里！
这种射术，土土哈只看到最精锐的蒙古怯薛施展过……这群蒙古叛徒怎也有此本事？
不少骑兵顿时中箭。有人被射中的要害，当场滚落下马；也有战马被射中了，哀鸣着扑倒在地，把背负着的骑士带落下来，然后人马滚做一团，发出骨骼被压断的连声闷响。
这两轮箭矢的效果，让苏赫巴鲁喜笑颜开。
“伯牙吾人用的，就是当年契丹人的那套！我都学过，我都懂！哪一套我都懂！他们一扭屁股，我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颜色的屎！”他大声向身边同伴们夸耀着，开着粗俗的玩笑，带着部下们猛扑向前。
两方骑队即将短兵相接了，反而不再需要主将做什么指示。
苏赫巴鲁部下的骑兵们抓紧时间再射一箭或两箭，然后把角弓插到马鞍旁的皮袋里，转而拔出周军制式的直刀。
马速很快，眼前的景物在飞速变幻。过快的速度使人心跳加速，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向自己压迫过来。而敢于在马上射箭挥刀之人，也由此产生出激烈的情绪，仿佛弓刀之下，能粉碎一切。
阿鲁罕倒没什么激烈情绪。
他是女真人，还是种了几十年地的那种，骑射本领原就差些。何况年纪大了，筋骨发紧，骑在奔驰的马上连续射击或者左右挥刀劈砍，对腰腹力量和平衡能力都有要求，他是无论如何达不到了。
所以，还是仰仗器械之利吧。
他取出了自己的手弩。
这一点可能会让守旧的草原族群嘲笑。不过，大周的很多武人喜欢这样。周军的弓箭手、弓弩手们，都会随身自备一些小斧、短刀或者布鲁之类的投掷武器，作为军中配发的武器以外，个人自行安排的补充。
至于监军系统的官吏们，普遍更喜欢手弩。
因为手弩精巧，弩弓长约八寸，弩臂也不过一尺，易于携带，而且发射时不需要太大的动作，特别符合监军的猝然暴起发难。
阿鲁罕便随身携带了两把手弩。他日常苦练射术，十余步内指哪儿射哪儿，命中率极高。
短距离的快速射击，依赖的不是眼神，也不仅仅是反应，更重要的是经验和判断，有时候只消余光扫到目标的位置，手腕一翻，手指一送，事先上紧的弩机弹动，弩矢就能正中目标。
阿鲁罕催动马匹，紧随在大队骑兵里，任凭敌我队列彼此交错，箭矢横飞，刀枪乱舞，血光从前后左右不断喷射；也不去理会人的惨叫，马的嘶鸣，锋刃彼此磕碰的脆响。
在密集迸发的一切稍稍缓和以后，他平端手弩，将一支六寸长的弩矢射了出去。
下个瞬间，他看到弩矢直飞向他选择的目标。那是一个连声呼喝着，像是在指挥部下的骑士，穿着和打扮不像蒙古人，倒有些契丹人的风格。
弩矢正正地射中了那骑士的面门，深深地扎了进去。
骑士惨叫着，抬起手臂抓住了弩矢，想要往外拔，但是剧痛又阻止了他的动作。在他犹豫的时候，大量鲜血从伤口喷涌出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晃动，然后往后倒仰摔落。
马匹还在奔驰，他的一条腿还挂在马鞍上。于是整个人就被马匹带动着，扯过荆棘和灌木，不断砰砰撞击地面，很快拖出一道长达数丈的暗红色血肉痕迹。
“土土哈将军死啦！”
伯牙吾人的骑兵们此起彼伏地喊起来，原本斗志挺高亢的他们，几乎瞬间就慌了神。

第八百八十二章 忠心（上）
蒙古草原上的乱局愈演愈烈，而郭宁继续在北疆防线的巡视。
转眼从月中到了月末，郭宁一行人经过连绵的山路，进入到野狐岭的范围。
此地是苍茫高原在南缘的尽处，四望连绵陡坎高壁，重山叠嶂。
深秋时分，光影错落的山岭间，仿佛有巨人持笔涂抹出一片连着一片的深浅斑斓。这固然是满眼风光，但落在久经沙场的战士眼里，这山地和大漠的起伏纹理间，又仿佛隐藏了未知和艰难，残酷和死亡。
古时赵襄子占据代地之后，在北部边界建造了防御设施，唤作“无穷之门”。这无穷二字，既是地名，又有通向未知之地的意思。可见，当时的草原就是中原汉儿的恐惧和未知之地。
此后千载以降，当年的无穷之门早就湮没在一代代兵荒马乱和血泊之中，不止所在。但这块区域，始终都是中原和草原政权军事对峙的要地。不知多少年前，此地曾被中原汉儿朝廷命名为扼胡岭，后来又渐渐以讹传讹，变成了野狐岭。
而在蒙古语中，对这个曾经埋葬了金军数十万众的战场，则干脆利落地称之为“忽捏根答巴”，也就是山口。
山口风大，无论哪个季节，都如万马奔腾。一股特别猛烈的狂风涌入山口，沿着坝口的山梁一直吹过，在山梁尽头的山丘猛烈呼啸着，打起了旋儿。这情形惊起了山梁上的獾子，好些獾子抬起它们肥壮的身体，看看天色，再看看骑队，一耸一耸地往山下去了。
“好几年过去了，这里的獾子还是那么多。”
郭宁轻笑了两声。
因为这道山梁獾子极多，所以得名獾子山，山南名为獾子窝，北端称为獾儿嘴。
这獾儿嘴，就是金朝大安年间胡沙虎轻敌冒进，以主力前出，挑战蒙古军的所在。而蒙古军仅以两万人横击，在山下大破金军，杀得血流漂橹。
当时郭宁跟随乌沙堡的败兵退到这里，身边熟悉的长辈、袍泽尚有数百人在。但胡沙虎所部一败，后继合共四十万的将士和民伕恍若天塌地陷，无不夺命奔逃，蒙古人紧随其后，一口气追杀到居庸关，郭宁的身边旧人几乎死尽，今日来此，尚能看到地面上被鲜血浸润的痕迹，还有尚未被獾子们嚼碎的人骨碎片、尚未风化腐朽的兵器和甲叶。
郭宁垂首注目的时候，身旁许多军官都有些悻悻。
好在郭宁很快就抬起头，仰望獾儿嘴顶端那个巨大而厚实的堡垒。
这个堡垒明显是新建的，对应的路线，就是居庸关、宣德州到北面盐场，也是从中都到草原的一条纵贯南北的直线。
对北面招讨司来说，北疆中线最前沿的军堡，就是这个。再北面的金莲川一带，那几座军堡属于桓州防御司，肩负的任务就不止是拱卫中都了。
在蒙古人的眼皮底下，抢用很短的时间修筑出这样一个军堡，足见招讨司的人财物力之强盛，也是边疆军民勇气和智慧的象征。
“这个位置很好，易守难攻。不过，水源怎么样？”郭宁问道。
“军堡里挖了深井，春夏时水量丰沛，此地守将试过引水至堡外深壕。秋冬干冷，壕沟干涸，但深井里的水尽够人吃马嚼了。”
仇会洛随口解答几句，带着郭宁走到深壕边。他抬手指点，让郭宁看看壕沟里密密麻麻的铁签。
郭宁满意地点头，又问了问另外几处军堡的建设进度。
两人交谈间，军堡外墙上头，好些士卒都喊道：“来了来了，陛下来了！”
军堡里吹起了号，二十几名骑兵从里头鱼贯而出，然后两百名步兵排着四列横队，小跑着出来，在骑兵后头站成了标准的方队，等候郭宁的检阅。
郭宁没有按照正式的检阅流程去做。他笑着下马，来到步骑将士们中间，和他们开着玩笑，抱怨自己快被风干了，要将士们赶紧带他进堡里，再拿些好吃的出来。
于是一行人又很快涌回了堡垒里。
郭宁跟着人群，看到堡垒中央的院子里，有已经搭好的马棚，有晒干后摞起来的干草。在院子的另一头，隔着两道墙，有一个略显简陋的打铁炉子。
为了放火，两道墙都修得很高，间隔也开阔。按照操典，两墙之间应该是空的，不过现在，将士们为了生活方便，在这里设了一个羊圈，在里头养了一小群羊和几条狗。
这一来，整个院子的气味未免感人。郭宁有点怀疑，这些将士们恐怕也没法顶着这样的粪便味道，在院子里两日一操。当下他眼光一扫，便确认了，院子里好几处冒出的杂草，显然很少被人踩踏过。
仇会洛紧跟在郭宁身边。郭宁视线所到，他立即明白郭宁的发现，当下想要解释几句。
郭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无妨。
相对于操练的规则来说，还是将士们的情绪更重要，自己想办法养些猪羊，也有助于将士们保持身体健康。大家都是从底层士卒做起来的，有些事情感同身受，偶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把操典当真。
院子朝南的一面，则被专门腾出来停放车辆。
这些车辆是招讨司下属，专门负责运送补给的。车辆都被照顾的很好，有辆车的车轮坏了，刚被拆下来修理。因为负责修理的将士急于出外列队，几件锤子、凿子之类的工具被搁在旁边。
去年的时候，招讨司还很难动用这么多车辆向北运送物资，但今年以来，很多条曾经被废弃的道路，一点点地重新被踏勘出来。还有不少有实力的大商行主动出钱，拓宽了道路，全不费招讨司一点功夫。
大周朝的有力商行，背后多半都是大周的军人团体，所以在边疆防务上的协作一向不差。
另一方面，商人们无利不起早，他们这么做，自然是因为和草原贸易易往来渐多，无论收购马匹、畜力还是羊毛，抑或出售药材、茶叶、布匹等等，都能带来巨额的利润。
而招讨司这边，乘势扩张了运输物资的车队，给各地军堡输送的物资，无论数量和品种都大大增加了。
比如这几辆车，是十月上旬来到草原的。獾儿嘴军堡是最后一站，这一程送来的，主要是将士家属从各地寄来的书信和冬衣，另外，还有几坛咸菜，几坛猪油。
军队本身也有配发的冬衣，每年都有，今年比往年，还额外多了件毛织的毡袍。不过军士家属不放心，想要给丈夫或孩子更多点保障，也是理所应当。
大周军户有田地，有军饷，日子过得普遍富足。冬天备几件厚衣服，夏天备几件薄衣服乃至凉席、帐子，那都易如反掌。
倒是各地官府为了把这么多的包裹书信及时妥当地送到，费了许多力气。前后数年，军方不断抽调辅兵，专门负责输送，光是沿途往来不休的车辆，总数就超过一千辆了。
这几年里，有相当多的百姓从军，大部分都首先充入辅兵队伍，使得大周朝廷在册的辅兵人数渐渐扩张到十五万人左右。辅兵的军饷待遇大体是正兵的一半，可人数太多了，使得每年额外增加的支出高得吓人，朝中负责财计的臣僚无不头痛。
但军饷肯定是不能减的，待遇也必须优厚。无论正兵还是辅兵，只有享受良好的待遇，才能承受艰难的任务，保证良好的训练，乃至维持高亢的士气和忠诚。
忠诚这种东西，绝不会从纸面和嘴皮子上来。谁如果给出了脱离实际利益支撑的忠诚，一定是欺骗；谁如果想得到不需求实际利益的忠诚，那一定是发疯。

第八百八十三章 忠心（中）
当年郭宁在北疆从军的时候，天天听身边的叔伯长辈们痛骂金国朝廷昏庸，女真贵胄无能，连带着身处北疆界壕上的同袍们，也被骂得一钱不值.仿佛这道耗资巨大的防线里充斥着的，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废物、奸贼、叛徒和胆小鬼。
时隔二十年，郭宁回想起当时的局面，觉得心酸，又觉得有点可笑。
明昌年间，金国朝廷给北疆的供应尚属充分，这些叔伯长辈们能吃军粮、拿军饷，还偶尔能组成大队，深入草原劫掠蒙古小部的牛羊。当时他们可并没那么多抱怨，他们对自家的袍泽们，好像也挺有信心。
然而随着金国朝廷给付的粮饷日渐稀少，将士们挨饿受冻，越来越没打仗的精神。待到朝廷拿着比废纸还不如的交钞说事，军心便彻底崩坏。而郭宁身边的那些叔伯们，便是对此再悲愤，也不碍着他们撞见了蒙古骑兵转身就逃，不带丝毫犹豫。
当年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包括郭宁在内，如骆和尚、仇会洛等大周元帅在内的名将全都曾狼狈逃亡，不少人见蒙古人的身影就战悚不敢抬头的，更不要说提刀死战了。
难道说这些人都是废物？都是胆小鬼？
又或者，这些人都是朝廷的叛徒？处心积虑地联合起来，要把大金给毁了？
当然不是。
只不过金国北疆防务的策略，决定了这些人的表现，也决定了最终的结果。
女真人的本族武力垮塌之后，在北疆只能保持巨大的兵力以压制局面。但维持如此庞大的兵力，本身就超过了金国财政能力的上限。头几年，还能靠着数十年积累勉强维持，待到老底子荡尽，渐渐供给不上，边疆驻军便愈来愈不堪用，人心也越来越涣散。
界壕防线崩溃的主要原因，固然是蒙古崛起。但就算没有蒙古人的威胁，这群数以万计的人精通战阵武艺却衣食无着，会作出什么事来？
郭宁这几年读书不少，总觉得当时金国的北疆防线，宛如北魏的六镇。人都是要吃饭的。一顿两顿吃不了饭，倒还罢了；一直吃不饱，再怎么忠心报国，也只有从痛骂叛徒，转为理解叛徒，最后成为叛徒了。
他绝不会让大周的北疆防线走上这条旧路。
所以中原和草原的联系必须紧密，商路必须通畅。
所以朝廷必须能从草原源源不断地获取利益，并把这利益持续投入到军队。
所以北疆的将士们要乐于在北疆服役，也得在北疆找到他们汲取利益所在，否则他们不可能乐于代表朝廷，维持对每一处屯堡周围的控制。
郭宁的这个想法，曾在朝中引起相当的反对。不少朝臣都觉得，军队既然吃着朝廷给予的丰厚俸禄，就该忠于王事，全心全意地履行职责。若他们在俸禄以外得到其它好处，分心旁骛还是轻的，万一军队因此脱离了朝廷的掌控，必为心腹大患。
对此想法，郭宁实难苟同。
他自己从底层挣扎的小卒做起，最了解军队的真实情况，也深知人心难免贪婪。大周朝廷本身，和大周朝高官贵胄们、中层以上的军官们一个个都参股商行，大做生意，而指望军队本身清白如水，将士心如铁石，根本是做梦。
王朝制度下，水至清则无鱼，这种将士们额外的生意，朝廷根本没法阻止。非要禁止，只会逼的将士们私下里与朝廷对抗，而且越是敢于对抗的，赚得越多。
在郭宁的那场大梦中，就连后世那支真正的钢铁军队，也难免一度牵扯进种种利益，直到某位手段超群的总帅上台，才慢慢着手解决问题。饶是如此，那总帅上台前也还念了两句诗来自我激励。
怀抱崇高信念的军队尚且如此，何况郭宁建立起的封建王朝政权，治理能力不及其万一？郭宁何德何等，建起空中楼阁？
郭宁有自知之明，干脆就放弃唱高调唬人的选择。
从纠合势力之初，他就毫不吝于给予部下利益，也毫不犹豫地为部下谋取利益，最后还尽量公平地把利益分配到所有相关之人手里。
至于某些朝臣担心的忠诚问题，郭宁相信，只要利益源源不断，将士们便如尝到血腥的猛兽，自然而然地生出持续夺取利益的念头，不至于堕落为吃皇粮的废物；而大周的帝王贵胄们始终只要进取的姿态，就总能驱使猛兽，而不必担心被猛兽反噬。
何况大周有庞大的商业体系，和军队相关的物资往来，都是官方和有中都背景的大商队为主导，零散商队基本上是被统筹管理的。真要有哪里的军将因此荒废军务乃至动了别的心思，商务口和录事司的有关人员必能发现端倪，严厉的整肃随之而来。
大周上承辽金制度，儒臣们的话语权不似南朝宋国那般动辄遮天；朝廷立国的根基，又确实离不开贸易。这个持剑经商的制度，就一直延续了下来。
时至今日，大周在各地的军队，都在财力上保有一定自主，各有各的生财之道。
尤其北疆各部，天高皇帝远，将士们除了操练，不可能只顾吃喝拉撒。日常闲着也是闲着，各地都用心经营些零碎产业。
比如缙山那边，靠的是羊毛毡子的生发。宣德州则有几个坐地收钱的大仓库，兼着卖酒。
再如这獾儿嘴军堡……
郭宁眼光一扫，便发现了他们的小生意。
那车厢里角落的暗处，还摆着些零散货品，都包装得严严实实。
郭宁随口问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那军吏嘻嘻笑着，只觑着屯堡的都将。
屯堡里的都将上前几步禀道：“陛下，这是咱们素日里打猎凑起的皮毛。有鹿皮，还有貂皮和狐狸皮，比寻常牛羊皮毛要珍贵。”
说着，他抽出腰间小刀，打开一个包裹。果然里头是捆扎牢固的毛皮，各种皮子都有。除了都将说的，还有虎皮和熊皮。
北疆防线中较深入草原的屯堡，或多或少做点皮毛生意。
反正草原广阔，猎物简直无穷无尽。只要将士们够胆，小股骑队出动一次的收获，便几乎能给整个屯堡的将士们加发军饷。而实力较强的屯堡，甚至能够主动去攻劫小规模的草原游荡部落，夺取这些部落的积蓄。
獾儿嘴军堡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在招讨司里都有名声。
“好家伙！你们收获不错呀！”郭宁展开虎皮和熊皮看了两眼，啧啧称赞。
近数十年来，天时与史书、农书所载颇有不同，冬季往往盛寒。所以不止中原，便是南朝宋国，对皮货的需求量也很大。这几年里，哪怕是羊皮和牛皮这种最常见的皮子，价值也是不菲。
对这些零星货品价格，郭宁虽不在意，但负责商业系统的李云是与他常来常往的近臣，日常汇报很是频繁，所以郭宁隐约记得，在中都的大市里，品相好的鹿皮一张能卖到五贯左右。至于熊虎的毛皮，更受追捧，价格十贯起步，有时候被炒作到三十贯上下。而到了南朝，价格还要再翻一番。
当下郭宁问：“这两张，商贾一般开得什么价？”
都将笑道：“往日里都是发卖给几个常来常往的商行，给的价钱真不错。只不过近来草原不靖，商队来得迟了。万一入冬时还不能运走，咱们的硝制手段不成，坏了可惜，所以才请孙典史帮忙，赶紧运些回去。孙典史联系的人家，手面就欠了点，三贯或五贯看着给，大家额外赚些酒钱罢了。”
“三贯？五贯？”
郭宁冲那都将瞪眼：“你这厮，怕不是被坑了？哪一家商行这么黑心？正常给价，怎也得再加一贯吧？”
“咳咳……”
发出咳嗽声的，是仇会洛。
“老孙出面联络的，是我盯着的一家商行。”
他解释道：“陛下，这一个月来，草原和中原纷争不断，商贾们也不敢大举北上。我这边用自家商行人手，将各军堡所出聚集起来一路运到居庸关，光是加派的护卫就得两倍还多，开销真不少……所以买价难免压一压！”
“你他娘的……”
郭宁指了指仇会洛，对这位老兄弟，真不好多说什么。他转向都将，大声道：“这两张皮子我要了，我给你个好价钱！”
皇帝和元帅的互动有些滑稽，引得那都将哈哈大笑，又笑着把皮子塞进郭宁手里。
虽说大周皇帝登基好几年了，可他从没一天离开过军队，在普通将士眼里，依然把他当作那个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将士感受到从军带来的好处，他们对军队的总帅也愈发敬爱。
“送给陛下，不要钱！”都将连声道：“送的！陛下千万不要嫌弃！”
顿了顿，都将又道：“我只有一个小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啊，扭捏什么？”
那都将满脸兴奋地问道：“草原上已经闹腾一个月啦，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去抖一抖威风？”

第八百八十四章 忠心（下）
区区一个驻守边堡的都将，就敢这么询问军国大事，实在有些突兀。
但郭宁只轻笑了一声：“老田，你倒是求战之心很盛。”
他看看身边众人，招手让那都将靠近些，压低些声音，略带了点责备：“你这厮，是不是太想立功了，满脑子只盼厮杀？战场上的事，光是抖威风么？”
放在北疆的驻守兵马，不止需要勇猛精干，第一条重要的，其实是忠诚。各处屯堡尤其是战略地位重要的、会首当兵锋的屯堡，负责的守将都是定海军的老人。
比如东面的金莲川屯堡，实际负责军务的防御使是当年野狐岭的溃兵，曾一箭射翻蒙古四王子拖雷的张绍。
驻守獾儿嘴的这位都将，官职不高，却对着郭宁和仇会洛两人谈笑自如，当然也是个老资格了。他姓田，名唤田雄，是郭宁最早的一批护卫出身。如今官拜南京路兵马都总管府判官的刘然，刚投靠定海军时就在他的部下。
不过，与郭宁有旧并不代表必定飞黄腾达。在纷乱时局中出头，要人脉，更要才干和运气。田雄就欠缺了点运气。
此前连续几次大会战他都没捞着立功，就算军队里熟人再多，也没法破格提拔，后来又不合牵扯进了一桩官司，受了牵连。所以迁延数载，依然停留在都将的位置上。
但这样的人物放在北疆，至少是绝对可靠的。他的经验也足以保证大周朝廷在草原上的耳聪目明。
听得郭宁这般说，田雄咧嘴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陛下，打仗这种事有输有赢。我这人啊，才能有限，未必每次都赢。所以胆子小，倒也不至于轻佻求战。”
他看了仇会洛一眼：“仇帅把我放在这里，本也不要我急着打仗。”
见仇会洛点了点头，田雄继续道：“只是，早年我就是獾儿嘴这里的边铺军，全家都被南下的蒙古军杀死了，所以十数年来满心愤怒，日夜都想着报仇，哪怕到如今，我娶妻生子，在山东安了家，心里还是放不下仇恨。这些年来，朝廷一手刀剑，一手钱财，逐渐往北渗透的做法，让我愈发有了盼头，觉得总有一年能杀进草原，手刃仇人，以消心中块垒。”
郭宁缓缓点头：“我听老仇说，你在獾儿嘴后头的山坳里，给当年的家人和袍泽都立了衣冠冢……回头带我去看看，我也上一柱香。”
“谢过陛下。”
田雄向郭宁行了军礼，张了张嘴。他迟疑片刻，低下了头。
郭宁不急，就这么等着。
过了半晌，田雄抬起头。他脸上的神情，本来像极了一头忠诚的猎犬，这时候却带上一点点狡猾和热切。他道：“不过，我这阵子有点急于求战，却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咳咳，陛下，我听说，朝廷对草原的处置，已经有了定论？”
“你这厮，消息怎能这般灵通！”
郭宁吃了一惊，忍不住又笑。他随即想起，田雄既是护卫出身，同侪里头出任高品官员的不在少数。哪怕此君身处大周边疆最外围，也比常人耳聪目明许多。
正如田雄所说，这件事情，确实已经定下来了，也不算什么机密，几个相关衙门的共同行文正在一级级地发下来。
此前数年，大周忙于梳理内务，充实财政，对草原除了逐渐恢复金国营建的防线以外，并没有特殊的动作。但今年以来，胥鼎带着一群精通财计的文臣做好了机会，打算从明年开始，往漠南山后各军镇周边充实移民。
移民的来源，一部分是随着中原稳定之后，陆续从各处深山水泽出来，重新被纳为编户的百姓；另一部分则是此前中原战乱中，被贬去服苦役的降人。总的移民数量大概在十万人到二十万人，约莫三年左右完成。
完成以后，草原东部边缘从桓州到丰州的整条防线，将会被基本拉平，有坐拥精锐骑兵的军州，有数百人规模、难攻不落的屯堡，还有大片被开垦出来的土地。每一处河道密集的草原上，都会有数万亩之多，另外也会放牧无数牛羊和战马。
重要的是，为了提高草原屯垦的吸引力，这些土地的分配制度和中原大不相同，完全不受每户百亩的限制。军户更是优待，军队里地位稍高些，得到的土地就会翻着跟头往上走。都将得到的土地将近千亩，而到钤辖以上级别，土地就得用多少顷来计算了！
大周此前的政策，一直是允许和鼓励军人参股经商，但严禁突破朝廷制度，大肆采买田产。谁要是仗势欺人，在军户体制下搞土地兼并，抓住了就严惩，每年都会因此砍下十几颗人头。
可汉人毕竟是农耕民族，对农田、对土地的渴望，是世世代代烙印在骨子里的。哪怕钱财上的收入普遍丰厚，说到不能大营田宅传给后人，将士们难免稍有遗憾。
这会儿朝廷忽然在北疆开了口子，立刻就有人闻风而动，打着意图在北疆厮杀报国旗号，提出调往北疆服役的军官们，数量比平时多了十倍不止。
郭宁解释道：“老田，你可知道，这些份地不会实际归你管理？商业口子上会有人专门协助组建农垦行，并代为经营，土地上的所得最终还是折算成钱财发放的。”
“那也是我的地啊！陛下，我打听过了，每份地都是有地契的，和中原的规矩一样！就算农田必须代管，可宅基地是自家的，可以起庄子！”
田雄说到这里，两眼放光：“要拿到这些地，就得保证屯垦正常开展，要保证屯垦正常开展，就得把蒙古人的势力远远赶开，最好赶到漠北去！陛下，这就得打大仗，来硬的！这光靠那些蒙古附从部落不行，得靠我们！我们定海军将士才有这样的威风！”
说到这里，田雄明显有点上头，嗓门越来越大。
“北疆将士们歇了好几年啦，整日里只听着那些负责南边的伙伴吃肉喝汤。如今蒙古人虚弱之态显露无疑，陛下，也该让咱们咬几口肥的啦！”
郭宁大笑。
“见别人捞好处，自家也馋了？”
田雄重重点头。
“你想吃肥的，可北疆这里数十座屯堡，三万四千名正军将士，四万一千名辅兵，都想吃肥的么？”
“陛下，大家早都等急了，可不是我一人瞎扯。朝廷历年给了这么多好处，大家早想着杀敌报效……现在杀敌报效能赚回更多，不用军令，大家都已经磨刀霍霍。”
“真要在草原上大打，和中原地界斩关夺城的套路不同，动辄长驱上千里，孤军深入，四顾无援……将士们都有这决心？蒙古人的凶悍，咱们都是屁滚尿流地亲眼见识过的，就算他们的主力被成吉思汗调走，草原部落中的狠角色依然多如牛毛……将士们都有这胆量？”
田雄梗着脖子连声道：“有！有！”
郭宁在车辕上坐下，想了想。他问仇会洛：“军心士气，似乎可用？”
仇会洛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老战友。
看来这一次，草原上不止乱一乱，眼看要翻天覆地了？
这么多年来，郭宁随便沾手什么事，总会越闹越大，哪怕他再怎么宣称要收敛，结果也是一样。老实说，这样性子的人当上了皇帝，麾下群臣实在很辛苦。偏偏皇帝陛下横冲直撞地想到就做，又每次都能成功，任谁都不得不服气。
“咳咳，大打出手之前，还是先把吕枢找回来。”
仇会洛顿了顿，放低声音补充道：“另外钱粮支撑上头，已经比去年宽裕了，但还是略显不足。咱们是不是等一阵，待胥丞相来了，再议一议？”
“有件事方才忘了说……”郭宁向仇会洛侧身，露出了这几日少有的轻松神色，随即又显出几分啼笑皆非：“今早北面传来了阿枢的消息……如果那消息是真的，钱粮上的缺额，好像被阿枢解决了。”
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怎么扯到了一起？
仇会洛一脸愕然：“什么？”

第八百八十五章 踪迹（上）
郭宁从侍卫手里接过一份文报，交给仇会洛：
“消息说，阿枢在乌沙堡纠合了数百上千人，还有许多蒙古贫民杀了自家的百户、千户去投奔。这阵子咱们在南边大打出手，吸引了蒙古那颜们的注意，阿枢便带着这群乌合之众，乘机奇袭了桓州西境，当年大金国的乌鲜乌鲁古群牧所。”
“乌鲜乌鲁古群牧所？那地方是世宗……前朝世宗年间七群牧里最富庶的一片。和他们比起来，咱们这些边疆屯堡便如乞丐也似。我记得大安二年的时候，蒙古人打破了群牧，光夺取的战马就有三万多匹……”
郭宁示意仇会洛先看文报：“这会儿当然没这么多马了，只有黄金家族牧羊的牛羊在那里。估计有十几万头，现在全落到吕枢这小子手里了。咱们若动兵北上，只消接应到这批牛羊，就够大家吃一年的。”
“这……”
仇会洛看看文报，先是喜悦，再抬头看看郭宁，皱眉不语。
过了半晌，他问道：
“阿枢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本事？”
“蒙古人以千户受封制控制草原，层层分派，如臂使指，怎么就有这么多的蒙古人簇拥他？”
“就算成吉思汗不在，蒙古本部对草原的控制有所减弱。但黄金家族的多个千户仍在，听说还有源源不断的异族，正从西域赶到草原。那些蒙古那颜们，怎么就会坐视着牧场受袭？”
顿了顿，他皱眉又问：“这消息是真是假？陛下，赵瑄这小子办事未必靠谱，你可别太听信他了。”
仇会洛是赵瑄的直接上司，知道赵瑄因为吕枢失陷的事情，近来有些灰头土脸。他这么说，并非打压，反倒是一种保护。
郭宁摇头：“不是赵瑄的人传来消息。是录事司，徐瑨的人。”
“他也往草原上伸手了？”仇会洛吃了一惊。
谁都知道，郭宁起家的整个过程里，都离不开录事司徐瑨的努力。
这位河北塘泺里整天笑呵呵的酒店掌柜，看似很少出现在大周政权高官的行列。可但凡知道点内情的，都晓得此人权势不小，也绝非善男信女。
当年莫说朝廷派到山东的官员了，就算中都城里与定海军有竞争的行商坐贾，乃至背靠着某个贵胄的牙行，几个回合之后手段稍有出格，都有可能发现掌柜的忽然消失，然后再也不见人。
那些人失踪以后，也曾有官府去查。然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沿着最大的怀疑对象往后看，背后先是徐瑨的森然身影，最后是那个坐拥雄兵巨镇的恶虎，谁敢继续追究？
从这上头说来，郭宁这一方，多的是让人失踪的好手。
另一方面，从定海军到大周，郭宁下属的官员们一向沿袭主君的轻佻作派，动辄深入虎穴，独自行事。但数年下来盘点，其实因此牺牲的人数并不算很多。
因为这些官员们既有胆子，也有依仗。
依靠在情报系统的持续投入，大周但有所图，派出的人手通常都熟悉底层情形，能够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做足准备。吕枢此行，便有商队为掩护，有赵瑄吸引注意，路程大都在与己方友善的也里牙思千户控制的榷场。
又因为他们自家办事素无顾忌，惯于让敌人“失踪”，所以对各种阴损手段也有应付的预案。很多时候，看似一个两个人白龙鱼服，其实后头能够调动去掩护、接应的人手要多上十倍百倍，而且反应的速度也极快。
便如吕枢失踪以后，赵瑄立刻缓和了与别勒古台的联系，以持续的贸易收入为诱饵，督促他想办法在草原上捞人；又同样以贸易收入为诱饵，迫使也里牙思调动了相当人手，直接溯踪追迹，甚至不惜沿途杀人。
待到别勒古台和也里牙思两个千户放出高额悬赏，却全无音讯。这桩事情就不止是军方的力量来处理了，身在边疆巡视的郭宁立即调度了蒙古附从军北上扰乱，而在他们掩护之下的，则是录事司数年来积攒的暗桩暗线纷纷发动，在草原上硬生生张开了传递信息的大网。
吕枢毕竟是皇帝的小舅子，天家的至亲，大周朝的国公。录事司这么做，确有不得不尔的道理。
只不过，按照最初的计划，这些暗桩暗线俱都珍贵，不该用在此时。而且暗桩和暗桩之间的联络渠道，因为草原各部族游荡的习性，一向都时灵时不灵。大约十天前，听说吕枢身处他的老家乌沙堡，然后消息就中断了。
看起来吕枢还挺滑溜，短短数日工夫，就能游荡出这么远去。可他的疯狂奔走，实在给大周录事司的同僚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已经不止一个人在录事司情报系统内部流转的文牍中抱怨，说不知这半桩小子在草原上撞了什么鬼，也不知他是聪明还是傻。
既有一直往北的本事，想办法往南动一动，三五百里一口气冲过，大家就能接应得上，任务就此完成，他也就安全了……这不好么？
胜过像现在这般，那么多人冒着危险，陪着个少年新贵胡闹，眼看着草原都要打起仗来了，我们还只盯着一人！
这一类的只言片语，立时惹得徐瑨恼怒。
他知道自己的谍报系统里异族甚多，所以一向以来胡风极盛，绝少把汉儿的忠孝仁义挂在嘴上。故而吕枢这趟行动暴露以后，便有人觉得不值。
但胡儿觉得不值，不代表汉人会认同这种想法，大周毕竟是个汉人政权，皇帝用武力压制胡族，可对着中原大地，以德治国的大义不能丢，还是要讲忠孝的！
皇帝即位以来，追求实际利益的事情做得太多，未免对朝堂的风气有点坏影响，所以时不时需要做几桩符合儒臣是非观念的举措出来。吕枢冒险去往北疆，便是代表皇帝表现孝悌之举，是皇帝平衡朝野风气的微妙一着。
更不消说后头的厮杀纷乱，也是皇帝顺水推舟了。
所以，谁去质疑吕枢此行，就等于在质疑皇帝。
情报系统何等重要，约束又何等严格？许多规章制度里，第一件事就是要十足十地执行命令，绝不能自以为是！
徐瑨可不容许自家下属这般作死。
这位秘谍大头目专程从缙山出发，赶去了金莲川方向，一来督促探查，二来也整肃人心，鼓励士气。但要说到吕枢的下落，他再怎么神通广大，拿广袤草原有什么办法？去了金莲川，也不过只能坐镇而已。
反倒是郭宁听说了这情形，前几日专门给徐瑨去信，告诉他不必强求结果，但一定要保证本方暗桩暗线的安全，更不要吝啬赏赐。
有趣的是，当徐瑨不再强求以后，反而又有了条消息从草原深处递了出来。
而消息的内容，便是郭宁现在所述了。
其实莫说是仇会洛，郭宁自己也觉得草原上的局势变化若此，实在荒唐。
这荒唐的局面，还得从大约一个月前说起。
当时，别勒古台和也里牙思两个千户各自挂出赏格，寻找失踪的中原贵人。一时间引得草原上人心亢奋。
其实那赏格固然丰厚，但草原上多的是牛马，本不该闹得这般喧腾。问题是，自从成吉思汗发动西征，草原各部无不穷困，所有人都知道，仅剩下来一些与中原贸易的好处，全都在几个强势的千户手里。
偏偏这几个千户又万事不假外求，普通人想要阿附他们、吃点残羹冷炙，都没有机会。
难得两个千户全都跳脚，旁人哪有不积极的？
抓住这个机会，岂止得到牛羊？说不定整个部族都能翻身！
当下无数人奔忙找寻，便似在草原上找寻自己的亲爹。
最早发现线索的，是一个潦倒的蒙古老牧人昆布哈，和他因为断臂而无法再上战场的十夫长阿布尔。

第八百八十六章 踪迹（中）
昆布哈领着十夫长阿布尔，越过盖里泊，向北一直追踪。
他们先发现了大片的蹄印。许多都没有蹄铁的痕迹，显然便是昆布哈之前见到的那群塔塔儿人追踪者。
蹄印在盐碱荒滩的表面清晰可辨，如果没有秋天的黄砂覆盖，这些印迹会一直留到第二年开春，几处湖泽涨水的时候。
顺着蹄印侧骑奔行，比起先前大范围的搜索要方便许多了。阿布尔担心塔塔儿人凶悍不驯，派了两人回去，催促本方的百夫长派人增援，随即和昆布哈等人继续追赶。
两三天以后，蹄印忽然大乱，还出现了好些箭矢射落的痕迹。看模样，从旁边某条岔路里，忽然杀出了骑队横截，而且后来之人毫不犹豫地发起了进攻，大肆射杀、砍杀塔塔儿人。
“有尸体，至少二十具……后头还有！”昆布哈大声嚷着，往一道荆棘后头奔去。
阿布尔紧追几步，跨过荆棘，便看到了数日前激烈战斗的所在。半干涸的盐卤里，密集的蹄印到处都是，褐色的血块大滩大滩的凝结起来，盐卤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好些尸体。
深秋的时候天气开始凉爽，虽然白天阳光还猛烈，但遍地盐卤又抵消了阳光导致腐烂的影响，所以尸体上除了薄薄一层灰，别无变化，连伤口都能分辨清楚。
有的被弓矢射杀，有的被利刃斩下头颅，有的被战马踩踏而死，也有的受伤倒地以后被补刀斩断头颈。
“死的全都是塔塔儿人，他们没有披甲，也没有像样的武器，就像是兔子被狼杀死了，根本不是后来者的对手。”
昆布哈往两侧翻找一阵，从一处死人的伤口里拽出了深深嵌入的箭矢：“后来的人装备精良，用的是上好的铁箭，战后还懒得收回箭簇！他们是谁？”
或许是黄金家族的部下，又或许，是草原深处某位千户偷偷豢养的精骑？
阿布尔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寒意逼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娘的，这汉儿究竟什么尊贵角色？怎么找他们的人来得这么快，下手还这么狠？”
他抬眼向远处仔细探看，只可惜目光所及之处，或者是白茫茫一片的石滩盐卤，或者是起伏的荒山陡崖。
“五十匹马，一千头羊……值得么？”他喃喃地道。
“十夫长，这群人比我们快一天的路程，还追么？”昆布哈从前头走回来，有些惊恐地问道。
终究他们几个，都不是那种杀人如麻的蒙古战士。
阿布尔曾经是，可断了一条胳膊以后，被当作废人蔑视了几年，消磨了他的心气。一次只需要付出点辛苦的搜索，眼看着扯上了厮杀，使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可是……
阿布尔忍不住又骂了起来：“他娘的，我们太穷了啊……”
自成吉思汗西征以后，这个千户的精壮被大量抽调，剩下来的，都是被外人看不起的老弱。往年跟随大汗掳掠来得物资早就消耗一空，他们连自己的牧场都快要保持不住了，隔三差五就会遭人明偷暗抢。今年以来，千户里头几个小孩子想喝新鲜的羊奶，可羊崽子都不够分了。
这样下去，顶多再过一两年，整个千户就没有了！所有人都要去给其它千户的贵人做孛斡勒也就是奴隶了！
找到那个失踪的汉儿贵人，将他献给别勒古台或者也里牙思这样有力的千户那颜，几乎是阿布尔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拯救自己部落的办法。
阿布尔抽出自己腰间的皮袋，仰脖子把最后一点劣酒喝了：“追上去看看，你不是说，那两个汉儿要去乌沙堡么？我们就到乌沙堡去！说不定有点什么收获呢！”
“可是……”
“路上小心些，拿出围猎时的精神来……这会儿草原上乱的很，咱们只要远远跟着，但凡揪住一点线索，日后交给哪一位千户那颜，便有功劳！”
身旁诸人听说可以远远跟着，无不放松一些，都道：“我们听十夫长的。”
当下一行人继续往北。
为了避免和后来那队凶神恶煞的骑队撞上，他们沿途不敢策马狂奔，大多数时候，都牵着马在盐滩步行，只有确认前头留下的蹄印完全干涸，双方距离被甩开的情况下，才策马追赶一阵。
两天过后，他们越过荒滩，越过起伏的丘陵，越过错落的草甸，渐渐深入草原。他们接近了当年大金极盛时，在草原上控制的最北点乌沙堡。
盐池早就被甩在后头了，盖里泊的水汽也感觉不到，空气里开始出现粗砺的味道。这里是苍莽的草原，没有道路，没有房舍，没有人类对自然的改造痕迹。
这便是蒙古人尚未崛起的时候，真正活跃的环境。再往北，还有可怕的沙漠和荒原，在那里生活的漠北部落，就连蒙古人通常都不将之当作同族了。
草原民族和草原的关系，就像是草原上的狼或羊，他们是草原的一部分，而从不想着改造草原。所以很多蒙古那颜到了中原以后，会提出要把中原的城池都摧毁，把汉儿都杀光，把田地变成荒漠，用来放牧牛羊。
可是阿布尔和昆布哈来到了这里，却没生出什么舒坦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们曾经南下中原，感受过中原的繁华富丽，然后又回到草原，感受到了远离中原产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阿布尔一边拨马走着，一边走神。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徒仗勇力的凶悍之人，一直觉得自家的百夫长纳敏夫想得太多，不像是干脆果断的蒙古豪杰。但后来他断了胳膊，不再能提刀厮杀了，就被所有人抛下，环境的急剧变化使他成了一个酒鬼，也使他想了很多从前不会想的东西。
便如此刻，他忽然发现，比起熟悉的草原，好像那些有官道，有村落，有运河，有酒楼和茶馆，有川流不息农人的地方，会让人更快活些，也能让人过得更好。
其实绝大多数草原上的人，如果认真去想，都会得出这样的结果。
非要找些优点出来的话，在阿布尔眼里，草原上的风光倒是不错。可是，人得过日子，得活着才行。风光再美，成年累月的放牧何等辛苦，隔三差五的黑灾白灾又是多么可怕？
如果蒙古人都觉得草原是最美好的家园，那本该满足于世世代代在草原的生活，又何必到处厮杀掳掠呢？一边要享用文明世界的产出，一边又竭力鄙视文明，试图把文明摧毁，代之以野蛮，那完全是一种扭曲的心态吧。
既然如此，所有人在草原上坚持着，过着越来越穷困的日子究竟是在图什么？
或者，成吉思汗这样天授才能的人明白这一切，却竭力宣扬草原民族的高贵，其实就是为了保持所有人的野蛮，让所有人始终都是黄金家族驱使下的野兽？
阿布尔想着想着，忽听昆布哈在旁连声叫喊：“十夫长，快躲起来！”
“什么？”
阿布尔愣了愣，他同时听到，起伏土岗洼地的另一头许多人大步奔跑的声音。
这么荒凉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冒出人来？那支杀人追踪的骑队还在前头，被追踪的目标，那两个汉儿贵人应该已经到了乌沙堡……我们明明很小心的！
阿布尔来不及拨马隐藏，索性翻手按住腰间的刀柄，狞笑着看向脚步响起的方向。
下个瞬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群叫花子般的人群，人人衣衫褴褛，神色枯槁，个个身形瘦弱，脚步踉跄，似乎一阵强风过来就能吹倒了他们。但他们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狂奔，有人双脚鲜血淋漓，却依然在跑，有人跑着跑着跌倒在地，然后手脚并用起身，继续前进。
“这些是什么人？”
阿布尔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反应了过来：“这些是草原深处的汉儿奴隶！”

第八百八十七章 踪迹（下）
“咱们哪里还有汉儿奴隶……”
昆布哈紧跟着反问了一句，随即也想到了：“便是鸡儿年大军刚南下时，从昌桓抚三州抢掠的那批！”
蒙古历法的鸡儿年，便是大金的大安三年。这一年里，成吉思汗率部南下，正式展开了对金国的攻袭，而攻袭的第一个目标，便是作为北疆界壕防线最外沿的昌、桓、抚三州。
当时这三州，不仅是大金经营数十年的军事支撑点，也是防线上最重要的畜牧业、手工业中心，是马匹和军械的产出所在。成吉思汗以跑马倒土登城之法，急速夺取这三州以后，不止夺取了金国多年积累的马匹和军械，也将此地的工匠掳掠一空。
这些工匠的总数约在五千人，算上家属，人数超过两万。
得到了这批工匠以后，蒙古军弥补了武器甲胄的生产维修方面最后的短板，就此以所向无敌的姿态攻入中原。而这些工匠也大都得到了成吉思汗的优待，被带到草原上后，大致被视为“哈剌除”也就是平民而非奴隶。
有些人一度分到了蒙古包、牛羊，还得到允许，可以娶妻生子。要论待遇，恐怕较之在大金边塞还强些。以这些人为核心，后头不断填充入历年掳掠的汉人奴隶，最多的时候，草原上至少有十几万的汉人在为蒙古那颜们服务。
但这情形，在蒙古军战事受挫，转向西征以后，彻底改变了。
一方面，汉儿工匠中手艺较精湛的青壮劳力，大都被勒令随军行动；另一方面，留下的老弱或者没什么手艺的普通人，本就被视为奴隶，就算有些地位稍高些，在草原上生活资源急剧匮乏的情况下，也很快就没法维持平民的地位。
这也没什么办法，盘子里的肉少了那许多，普通蒙古千户部落都已经分出三六九等了，谁还管得了汉儿？
许多蒙古人跟随成吉思汗攻入中原以后，由于并未打算长期占领，所以大量屠杀军队所经之地的汉人，掳掠随军的十不存一，都充作最卑贱的孛斡勒。
回到草原以后，被汉儿打败的耻辱在蒙古人心中引发了可怕戾气。他们把这股戾气发泄在身在草原的汉儿身上，向汉儿们施加了十倍的凶残暴虐，仿佛这就是对中原汉家政权的报复。
阿布尔粗略估算，最少有三四万人在这两年里被杀死或者遭到虐待冻饿而死。
所以前两年大周开始恢复北疆防线的时候，归属漠南山后各部落的大批汉儿奴隶就不顾一切地南下逃亡，甚至有人携家带口翻越上百里荒无人烟的深山，只求回到汉家的地盘。
此举一开始并没有引起蒙古人的注意，毕竟当时草原上人心惶惶，整个千户的蒙古人南下投靠大周的，都不止三个五个了，谁会在意那些卑贱的汉人奴隶。
但很快蒙古人就发现，少了勤劳的汉儿，便是放牧牛羊也办的不够顺遂。草原南缘各千户的汉儿大都逃散，只能徒呼奈何，而草原深处各部则把汉人看得牢了，用刀子和鞭子驱赶他们如牛马，用连续不断的威吓和侮辱，逼迫他们奔走劳碌。
现在看来，这些牛马开始逃跑了，还是这么大规模的逃亡？
他们能逃到哪里去？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荒废许久的乌沙堡啊？
阿布尔和同伴们拨马离开荒废的土路，隔着稍远些眺望。
很快，他就看到了后头紧追而来的一队蒙古骑兵。
这队人应该出自北面某处荒僻所在的千户部落，看打扮，是千户里头的那可儿。人数不多，二三十骑。
在他们的骑射功夫之前，汉儿奴隶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落在人群最后的汉儿，被蒙古人像打猎一般的追逐着，逐一遭弓箭射倒。
因为缺乏铁料的关系，这两年里，许多蒙古部落又恢复了骨箭和铁箭并用的习惯。骨箭射中，便贯入躯体，而较重的铁箭则在目标的身上破开血洞，乃至击碎骨头。
中箭的汉儿大声惨叫着，在地上滚动，随即被骑士们赶上来，挥动刀枪砍杀戳刺。
有人在攀援沟壑时摔断了腿，被堵在沟里连连捅刺。有人挨了一记刀砍没死，蒙古人就招呼后头年轻的同伴上来，有样学样地劈砍。
这几年草原上鲜少组织大规模的围猎，许多厮杀手段都快被少年人忘记了，眼前这磨练技巧的机会，蒙古人们不愿轻易放过。
掉队的汉儿陆续被杀死，前头百余人还在逃亡。蒙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催吗继续追逐。
看着那群汉儿狼狈的模样，昆布哈摇头道：“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活着不好么？偏要这么寻死，究竟是何苦呢？莫非汉儿都是傻的？”
叹了两声，他却发现身旁的阿布尔脸色沉凝，好像并不赞同自己的话。
“就只想活命的汉儿，我曾经见过的。可是……”
阿布尔的话只说了半截。
他忽然想到，自己不止见过，还曾经有过汉儿部下的。当年纳敏夫做百户的时候，部落里就有个汉儿叫钱不花的。钱不花很老实，也很忠诚，跟着阿布尔到处厮杀作战，然后像个毫无价值的蚂蚁一样战死了。
钱不花打仗的时候，很是努力，但他越是努力，阿布尔越是看不起他。他觉得钱不花懦弱无能，胆小如鼠，所以才会先跟着党项人，再跟着蒙古人，怎都不敢反抗。
而眼前这些汉儿再怎么懦弱，至少在屠刀挥舞时敢于奔走，敢于为自己的性命争取一下，宁愿死在争取的道路上……这已经比那种纯粹的奴隶要高出一筹了。
况且，说不定争取过后，就有些好的结果呢。
中原的大周皇帝郭宁，听说早前就是在蒙古铁蹄下奔走逃亡的蝼蚁，他不是争取着争取着，带着亿万汉儿翻身了么？反倒是蒙古人窝在草原，过了好几年苦日子啦！
想到这里，阿布尔猛地摇了摇头。
自从断臂受伤以后，许是喝酒喝多了，他很容易走神胡思乱想。眼下这情形，和追踪那两个汉儿贵人有什么关系？赶紧绕过此地，继续追逐蹄印才是正经！
阿布尔刚这么提醒自己，昆布哈嘟囔了一句：“哪里着火了？怎么有烟气？”
话音未落，附近几处起伏的沟壑里，忽然飞起了几个巨大的草球。
那草球是用荆棘枝条为骨，辅以枯草捆扎而成，每一个都大有两人合抱。草球被扔起的时候已经点燃，还在空中时，就火舌飞舞，烧成了一个个红彤彤的大火球！
火球腾起的位置，恰好就在蒙古骑兵们前后左右。
它们坠地以后，或者弹起翻滚，或者四散碎裂成着火的小块，烟火声势愈发骇人。
蒙古骑兵骑乘的马匹，显然都很害怕火苗。它们不是久经训练的军马，而是部落里寻常的货色。火球所到之处，无不惊骇，它们希律律地鸣叫着，疯狂地蹬踏跳跃。马背上好几名蒙古人被猛地甩下来，勉强没有落马的，也只顾得抱着马脖子连声呼喝。
掷出草球的沟壑里，吕枢眯眼看着外头，哈哈笑道：“阿多的办法就是多！”
在他身旁，阿多摸了摸脑袋：“这都是老法子，书上记着呢！在伏击那一章，第五页，战例有四条，是要背的！”
另一处沟壑里，卢五四已经拔刀在手，嗖地窜了出去。

第八百八十八章 百工（上）
卢五四有杀人的胆量和狠劲，但在武艺上头，其实没什么可吹嘘的特长。这位防御判官日常的经历大都用在生意和一些阴损手段，惯于行走在暗影里了，一旦正面对着蒙古骑兵的冲击，多半活不过几个呼吸。
哪怕面对的蒙古人，是蒙古军中较弱势千户的部属，砍杀这么个手持短刀的常人，也没什么难处。
除非有上百个武艺如卢五四一般，而且悍不畏死的人蜂拥而出，趁着战马慌乱之际把骑兵四面围拢，断绝他们的速度优势。接下去，还得这些人以命换命地挥刀乱斩，才有胜利的可能。
卢五四身边有那么多同伴么？
同伴真不少。
不过卢五四估摸着，他们怎么应对，得看胆量如何，有没有厮杀搏命的决心。
卢五四前几日里，才赶到乌沙堡，总算找到了奔逃如野兔的吕枢和阿多两个。当时一齐来到的，还有也里牙思的心腹骑兵若干。这些骑兵见到吕枢和阿多以后，立即提出连夜带他们南下，趁着草原纷乱脱身。
站在维护两人安全的角度，这是最好的建议。卢五四第一个认同。
站在也里牙思的立场上，只消吕枢一走，草原乱局就没了由头，那群塔塔儿人的身份背景也没人追究，大周皇帝再怎么恼怒，发兵冲着别勒古台杀几个回合也就罢了，大家照旧过原来的日子。
但吕枢偏说晚几天走。因为他去往乌沙堡的路上，撞上几个瘦骨嶙峋的奴隶在附近捡拾野果。一问方知，这些人都是被看押在北面草甸的汉儿奴隶。
这几名汉儿奴隶大都出于匠户。因为这两年草原上既无铁料，也无布料，所以压根没有手工活儿可做，如今都被当作部落里最低等的孛斡勒，负责搜刮野果野菜，稍不如意，便遭蒙古人或杀或打。
吕枢再问几句，发现他们早年还曾在金国东北招讨司昌州治下，说不定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
古语云，苟富贵莫相忘；何况身在天边，遭逢漂泊苦命之人？
吕枢当下提出，既然抓捕他的塔塔儿人尽数被杀绝了，草原上其实没什么对头，靠着也里牙思的亲信骑兵们扈从，返程更是安全。既如此，不妨稍等几日，将这几名逃亡奴隶连带着家眷一起带走。
卢五四觉得，带两个累赘也是带，五个十个也不难。况且吕枢此行，是为了收拾郭、吕两家长辈的坟塚，确保自身安全以后，随手救几个人，便算行善积福。
他当即同意了吕枢的提议。
孰料吕枢提出带人回归中原的建议以后，消息在周边各部的汉人奴隶里头传得极快。
汉人奴隶被当作牲口虐待了许久，本来已经麻木了。有些人根本就成了行尸走肉，完全丧失了盼头，还活在世上，无非是下不了决心去死。但也有人还想着家乡，想着亲人，想着能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后一批人忽然听说乌沙堡废墟那里有人愿意聚拢他们，带他们脱离苦海，几乎狂热地亢奋起来。短短两三天里，从周边各处草甸、河谷奔往乌沙堡集合的，足足有上百人。
天晓得这地旷人稀的所在，怎就聚集了这么多奴隶，又是天晓得他们怎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两三日里，有人带着脚踝上勒着的牛筋绳索，不眠不休地狂奔数十里，以至于牛筋把他双脚磨得皮开肉绽。也有人在路上油尽灯枯，奔到乌沙堡，把身边孩童少年托付了，立刻就死。
到了这个局面，已经由不得吕枢和卢五四想要抓紧脱身了。
他们收拢汉儿奴隶的消息既然传了出去，奉别勒古台的命令，要抓住他的蒙古人很快就会赶到。就算不至于刀枪加颈，必定也会横生许多麻烦；而也里牙思的部下们，又势必不能与黄金家族的千户那颜对抗。
既如此，唯一的办法就是多聚拢些人，趁着草原上乱哄哄的局面抱团回去！
想要回乡，就得够胆。眼前这点零散蒙古追兵，正是练胆的对象，更是从奴隶当中拣选可用之人的必要手段！
刀光闪动，卢五四奋力劈砍。
在他眼前，蒙古追兵的脸上都露出狞笑。他看到追兵后头，几个明显才十四五岁的蒙古少年，也挥着铁刀或重棍，脸上露出笑容。
在他们眼里，追杀奴隶便如追捕草原上的小兽一样轻而易举，绝不可能出什么岔子。就算马匹被着火的草球惊吓了，到最后不还得用刀枪决胜负吗？
说到厮杀，蒙古勇士怕过谁？
有个蒙古人落马时正对着卢五四，他单手撑地滚了两滚，立即起身抽刀相向。
然而就在他站稳的瞬间，“砰”地一声闷响，这蒙古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卢五四正挺刀前冲，只觉脸上一热，被暖烘烘的液体溅了一脸，眼都睁不开了。
他右手连舞刀花遮蔽身形，用左手袖子抹了抹脸，睁眼看时，只见那蒙古人的脑袋便似一个不小心脱手坠地的西瓜一样四分五裂，红的白的瓜瓤流了一地。旁边还有块沾满了血液脑浆的石头。
投出石头的，是先前奔逃的人群里，一条骨瘦如柴的汉子。也不知他在草原上过得什么日子，满头胡须乱发都结了绺子，散发出一股股恶臭。
见卢五四侧身回望，这汉子咧嘴笑了笑，一瘸一拐地向前猛扑。
另一个蒙古人被飞石吓了一跳，反应稍稍慢了点，被瘦削汉子奋力扑倒。两个人在地上接连翻滚。
那蒙古人厮杀打斗的经验，自然胜过汉儿匠人百倍，他身形粗壮，恐怕力气也要大上许多。他很快就扳住了瘦削汉子的后背，另一手环绕到身前，意图持刀回刺，割了对手的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吕枢箭步上来，一脚踢飞了蒙古人手里的刀，随即挺刀乱刺。三五下刺过，鲜血如泉涌，那蒙古人哀嚎了两声，被瘦削汉子用力推翻了。
稍后方的蒙古骑兵惊怒交加，有几人已经制住了战马，当下怒吼着催马向前。
孰料眼前忽然一暗，好几张巨大的渔网被人奋力掷出，足足覆盖了方圆数丈，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蒙古人虽是游牧民族，惯常也有打渔的习俗。但他们所用的渔网多半是马尾网或羊毛网，这种动物纤维很容易吸水和被腐蚀，所以既不牢固，也不耐用。
这几年来，汉儿奴隶们在草原上忍饥挨饿，倒是多有自家用树皮、芒草编结渔网，抓鱼果腹的，所以会编织渔网的人很多。
先期投奔乌沙堡的奴隶们，普遍都有手艺。短短数日里，他们便利用乌沙堡废墟周边的荒草荆棘，紧急制作了引火草球，另外还搓制了多张大网。这会儿大网铺天盖地而下，蒙古人持刀连连劈砍，但渔网经纬纵横缠裹，砍开一根两根压根没用，顿时连人带马都被缠住了。
有几人格外倒霉，被渔网罩落的时候，竟然和着火的草球缠到了一处。渔网自然不耐高温，可渔网挣断前的片刻，那火烧火燎如何忍得？
蒙古人厉声惨叫，而道路两旁先前飞出草球的地坑里，数十条人影全都扑了出来！
嘶喊声，呼喝声，马蹄声，脚步踏地声，木棍敲碎骨骼的脆响，刀刃撕裂血管的闷声，血液喷溅的嘶嘶声同时爆发，汇成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响。
后方蒙古骑兵赶到的时候，更有好几名汉儿奴隶如癫似狂，合身扑上战马，用手揪着蒙古骑兵的躯体，想把他们拽下来，甚至用口撕咬，恨不得吞咽他们的血肉。
自古以来的战场上，不怕死的人便先自赢了三分。当年蒙古军横扫中原，便是靠着数万茹毛饮血的蒙古人悍不畏死，宛如野兽。但蒙古人的掠夺、屠杀和虐待，造就了宛如地狱的生活，也造就了在草原上一大批不怕死的奴隶。
这些奴隶们自从被掳掠到草原，每天都受欺凌，每天都冒着死亡的威胁，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他们每天活着就是受苦，每天都觉得，还不如早点死了算毬。
但这样的奴隶一旦见到希望，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人重燃起生的希望，也有人燃起的，是报复和反噬的烈火。他们的不怕死，正如蒙古人的不怕死！

第八百八十九章 百工（中）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到了最激烈的状态。
暴怒的蒙古追骑和狂躁的汉儿奴隶们纠缠在一处，不断有残肢断臂飞到半空，不断有人被刀剑扎穿或者被棍棒活活打死。毕毕剥剥的火球燃烧声响之下，双方发出骇人的叫喊声响，就在吕枢身旁此起彼伏。
蒙古人的体力和厮杀身手，远在暴起发难的汉儿之上，临阵的反应也要快得多。有几名蒙古人被罩在一个兜网之下，结果其中一人不管不顾地撑起兜网，把松散的网眼撑大，另几人透过网眼，往外连着投掷骨朵和布鲁。
这种短距离内投掷武器杀伤的本领，几乎和骑马射箭一样，都是蒙古人的本能。他们的手劲大得异乎寻常，只要打中了目标，立刻就是重伤。
从四面围拢上来的汉儿奴隶猝不及防，接连倒下五六人。
吕枢握着淌血的短刀环顾战局，只觉十分心疼。
这些和他一起伏击的汉儿们，便是前几日里陆续投奔的奴隶里，挑选出的胆大之人。他们没什么武艺可言，只是凭着胆色和复仇的冲头，被挑选出来参加战斗。过去几日里，这些人尽力完成了基本的军事训练，还发挥工匠的特长，制造了好些可供临时使用的武器。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可用之人，以后至少可以成为随军的工匠，可惜今天接连死了许多。
就在吕枢身边，忽地发出闷哼。
原来有一柄沉重的手斧向吕枢旋转飞来，吕枢却没注意。先前倒地的瘦削汉子慌忙拧腰挺身，探手去阻，结果斧刃挥过他的右掌，斜斜往侧面坠下，距离吕枢不过数寸。
瘦削汉子的掌上鲜血迸射，几根手指登时飞出，痛得再度躺倒。
这瘦削汉子是汉儿奴隶们当中颇有威望之人，他这一倒，旁人误以为他身死，全都骇然。
好在吕枢见识过战场许多次了，深知越是怯弱，死得越快。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大声吼道：“发什么愣，给我杀！”
趁着几件投掷兵器飞过的间隙，他带着身边四五人合身猛撞，将渔网里一匹疯狂挣扎的战马推倒。
战马悲鸣着侧翻，把渔网里的蒙古人全都带翻在地，顿时顾不上投掷。
一名蒙古人小腿被马匹压住，当场就断了。他痛呼一声，下意识地躬身下去，试图拔出小腿。而吕枢不管不顾地猱身上前，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压得后仰。
这一仰，不止小腿，连大腿都扭曲成可怕的角度了。蒙古人厉声惨叫，竭力推开压在身上的吕枢。
吕枢侧身滚开避让，后头阿多一脚踏在马身上，借力高高跃起，下落的时候，掌中尺许短刀深深插进了蒙古人的面门，锋刃从鼻梁一直往下，贯穿口腔，带着肉渣血沫透出下颚。
那蒙古人脸上带着短刀半弯的刀柄，便似一头刚生出单角的驼鹿，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了古怪的笑容。他猛挣了几下，不动了。
阿多蹲下身，待要拔刀，突然迎面又飞来黑影。他本能地一缩头，噗地一声，一支箭矢扎进了发髻。他不及拔箭，就地滚翻两圈。吕枢恰好藉着战马和人的尸体为掩护，探臂抓住他的后脖颈用力拉扯，将他拖到后头。
抬头看时，是落在最后的两名蒙古骑兵没有受到火球和渔网的影响，这会儿两骑催马上来，张弓搭箭四处乱射。
眨眼工夫，蒙古追兵二十余骑去了大半。尚在马上进退自如的，就只剩这两名骑兵了。
但他们也真是凶猛，全不考虑逃跑，还在按着惯性向前冲锋。
或许这便是草原上统治者的骄傲，又或许他们觉得，奴隶们的手段已经全用出来了，一旦交手持续，凭着蒙古人以一当百的骑射本领足以赢得胜利。
当下两人抓着角弓，策骑搭箭乱射。
汉儿奴隶们有人反应快些，从身后取出简易的木制盾牌，还有人只来得及举手挡箭。这哪里挡得住？空气中飕飕乱响，汉儿们连连被射倒在地。
眼瞅着真要被这两名弓骑兵扭转战局，卢五四忽地大喊了一声：“拉！”
紧随他的喊声，一道皮索挟裹灰土从地面抬起，恰到好处地拦在了奔行的骑兵身前。
皮索是用切割成条的牛皮和牛筋反复编结而成的，或粗或细，一看就粗陋异常，但却牢固到足够拦阻战马。
两匹战马前腿被拌，猛然跪地栽倒。巨大的冲力传导到皮索两端，一直蹲伏在两侧深坑里的几条汉子手舞足蹈地飞起又坠地。看他们的模样，恐怕少不了虎口崩裂，臂骨折断。
但骑在马上的蒙古人也从前面飞了出去。
他们刚坠落地面，就被四处冲上来的汉儿围拢，像是被激流冲刷的砂土堆一样，转眼就躺了尸。
战场上密集的呼喝和惨叫忽然停止，除了呼呼的风声，没有人再发出大喊。就算是身受重伤的人，也勉强止住哀鸣，稍稍转头环顾四周。
有人颤声道：“我们把蒙古老爷杀了……”
不知哪里有人嗬嗬作响，是被血腥气熏得呕吐。
吕枢大声喊道：“你们看，只要够胆，就能赢！就算刀枪弓矢不够，只凭着草球、渔网和绳索，咱们也能赢！”
他喊过之后，却没人应和。
这些人是工匠，更是被蒙古人压制许久的奴隶。明明这一场已经赢了，先前拼杀的血勇褪去，许多人心底里的畏惧又泛了上来，从战士重新变成了木匠、皮匠、铁匠、裁缝或是其他什么卑贱的匠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可是……他们都是蒙古老爷啊，我们怎么就能把蒙古老爷杀了？”
“屁的蒙古老爷！”
吕枢猛啐了口唾沫，又喊：“咱们不是说好了么？聚拢起来，回中原去，谁敢拦路，就杀了！眼下才杀这几个，算得什么？中原的大周朝有雄兵百万，都可以替你们撑腰！大周的精兵猛将早就杀得蒙古人胆寒，杀得他们血流成河！”
大周多么厉害，吕枢这几天里翻来覆去吹嘘，已经说得自家口干舌燥。但就是这样的话反复说，就有反复的效果。尤其此刻，对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说来，好像格外能让人心里放松。
终于有人厉声响应道：“蒙古老爷也无非是人，又不是杀不死……今天这般，很痛快！”
说话的，便是那个探手替吕枢拦住飞斧的瘦削汉子。
他用左手死死地按住右手四指的伤口，疼得脸上五官都扭曲了，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狞恶。
一边说着，他一边摇摇晃晃地起来，在蒙古人的尸体间往来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一个蒙古十夫长虽然浑身是血，胸口隐约起伏，好像还没有咽气。
瘦削汉子把受伤的右手夹在腋下，左手取了块砖头大小的石块，猛地砸落。
石块落下的瞬间，那十夫长猛地挺身。
原来他的伤势并不重，本打算装死躲过一劫的。
他是附近那蒙古千户里，专门负责管理奴隶的，手上最少有上百条人命。莫说汉儿了，就连蒙古本族的孛斡勒或者引者，见到他的身影都要瑟瑟发抖。哪怕男子被杀女人被辱，也不敢反抗。
今日本该轻松愉快的追击逃奴，结果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他实在不敢相信。
但石头落下，正中脑门，从剧痛到什么也不知道的瞬间，他不信也得信了。
瘦削汉子手里的石头起落不停，“砰砰”地响声不停。
直到那十夫长的脑袋变作了稀碎一片，像是奴隶们常吃的，用生鱼生虾碾碎混合成的鱼酱，瘦削汉子哑声道：“屁的蒙古老爷，来了就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便是替我一家老小报仇！”
不知何时站到了战场外围的卢五四点了点头：“说得好！”
他指了指远处某个方向，抬高嗓音：“灌木丛后头的，你们觉得怎么样？”
阿布尔和昆布哈等人，趁着此前厮杀时候牵马往后急退。但这场厮杀结束得太快，这会儿他们方才避到一处灌木丛后头，还差几步才能越过土岗。
忽听得卢五四的叫嚷，阿布尔和昆布哈面面相觑。

第八百九十章 百工（下）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难道他们是问，蒙古老爷来一个杀一个，这狠话怎么样？
不怎么样！
可是，不怎么样的局面就在眼前，一群杀红了眼的奴隶都瞪着呢，我们怎么回答？怎么应付？
后头一个拔都儿嘶哑着嗓子叫道：“咱们快走！咱们马快，他们追不上的！”
众人连连点头，阿布尔和昆布哈却压根不理会。
那拔都儿又叫了两声，阿布尔不耐烦地喝道：“住嘴，走不了的。这群人不是一般的逃奴。”
话音未落，身后便隐约传来了马蹄的轰鸣，还有蒙古人呼喝催马的嗓门。不用看，那便是众人前几日里一直在追踪的骑队了。
一般的逃奴不可能拥有这种拼死搏杀的勇气，不可能掌握伏击的战法，不可能拿出火球、皮索、渔网之类粗劣却极有用处的装备，更不可能调度负责遮蔽战场的蒙古骑兵。
这群逃奴能做到，就证明他们得到了希望和鼓励，有了手头的力量，有了主心骨。
希望和鼓励从何而来？手头的力量谁给的？主心骨又是谁？
阿布尔正在思忖，昆布哈在旁悻悻地道：“竟然是也里牙思的人……”
“什么？”阿布尔扭头喝问。
“慢慢包围我们的，是也里牙思的部下。那群人多是当年跟随木华黎万户的探马赤军。他们的口音我一听就能听出来。”
“嘿……”阿布尔愕然。
过了会儿，他整个人佝偻了下去，好像彻底泄了气：“前头这群汉儿奴隶居然还和也里牙思千户有关联……他们真不是一般的逃奴！他们是冲着汉儿贵人聚集起来的！”
阿布尔是久经沙场，人生大起大落的战士，昆布哈是吃了几十年苦，历经风霜的牧人，两人都有点眼光，不是傻子。他们一路追踪那汉儿贵人到此，然后全程观看了这场伏击，看懂了，也就想明白了。
原来他们跟踪的那群骑士并非在追杀汉儿贵人，而是在簇拥和掩护。
原来他们跟踪的那群骑士便是也里牙思千户的部下，这位有力的千户那颜在过去两年里和中原汉儿大作生意，他和汉儿的关系比外人想象的更密切。
原来也里牙思千户的人已经找到了失踪的汉儿贵人，却依然在外大肆宣扬赏格，分明是要撇清关系，掩盖什么……比如，那贵人的身份，一定比此前大家猜测的更加要紧！
最后再想，那汉儿贵人多半也不是慌不择路逃到乌沙堡的，说不定他本来的目标就在乌沙堡，而他甚至有底气在乌沙堡招揽汉儿奴隶，和附近的蒙古部落动手厮杀！
这，这，这……他娘的，这几年草原上乱哄哄的，什么都不对劲，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的，格外不对劲！
辛苦数日下来，很可能到手的五十匹马、一千头羊又飞走了，这难免叫人沮丧。可这会儿的关键本来也不是赏格，先得保住自己的性命，赏格什么赶紧忘了吧！
嗯……或许，可能，如果这时候做个选择，得到的好处会超过赏格呢？
“躲在那里的人！出来！我在问你们话呢！”战场边缘先前喝问之人再度叫嚷。
阿布尔看看昆布哈，不似素日里那般凶恶，欲言又止。
昆布哈看看阿布尔，满脸谄媚，眼里带着恳求。
过了会儿，两人一齐起身。
对这些普通的蒙古战士而言，人生本来是很简单的，不用费什么心思去盘算。无非闲时放牧牛羊，忙时厮杀掳掠。但这阵子，许多蒙古人不得不开始动脑子，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些他们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
闲时放牧牛羊，自然是祖传的手段，可这手段只能让人像牲畜一样的活着。忙时厮杀掳掠倒是很爽利，但随着中原的强权崛起，南下掳掠已经不可能，不少部落穷疯了，穷慌了，又恢复到早年的习惯，开始掳掠同在草原的部落。
那么问题来了。
究竟谁是敌人？究竟谁是仇人？
想过日子，乃至想过好日子，究竟应该站在哪一头？
按照大蒙古国的常理，阿布尔和昆布哈都是蒙古战士，看着一群逃奴设伏屠杀蒙古人，他们应该拔刀上去助战，把逃奴杀光才对。就算被逃奴包围，也该放手厮杀，不负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威名。
可是大蒙古国建立至今，终究也不过十来年。虽然成吉思汗不断打乱族群，把原本的部落拆散，把不同的部落间隔安插，用千户制贯彻大汗的政令，可他本人离开草原以后，数百上千年的习俗再度发挥作用，很多地方都慢慢地回到更早时候那种各顾各的局面。
何况还有太多蒙古人开了眼界，脑子不似本来那么简单？
比如昆布哈就记得，乌沙堡附近这个千户，早年属于通天巫阔阔出，由很多晃豁塔歹人组成。阔阔出被成吉思汗授意杀死后，是蒙力克的另一个儿子扯儿必管着。
成吉思汗曾受蒙力克的照顾，所以杀死阔阔出以后，对他的部属依然优待，所以划分了当年金国乌鲜乌鲁古群牧所的草甸给他们。
但很多人都知道，成吉思汗事实上已经对蒙力克和晃豁塔歹人失去了信任；所以地位稍稍高些的蒙古人，从来都不理会他们，简直就当他们不存在，像是盖里泊北面有一块与世隔绝的地方。
既如此，这些晃豁塔歹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有！一点也没有！
他们死，和我们没关系；他们被伏击，更和我们没关系！我们绝不会跳出去厮杀，还是想办法脱身为好！
阿布尔和昆布哈都是这样想的。
那么，现在既然不能脱身，有些选择也就不言而喻。
阿布尔喊道：“蒙古人不全是敌人！我们是来……呃，呃，帮忙的！”
昆布哈猛地抬头，嘴都张得大了，露出歪歪扭扭的牙齿。
在战场边缘呼喊的，是个挺熟悉蒙语的汉儿，那倒也罢了。这会儿阿布尔喊回去，说的居然是汉儿言语，昆布哈全然听不懂！他天天喝酒，天天醉得像条死狗，倒没忘了这一手！
这别别扭扭的汉儿言语，有几分像是原来昌州这边河北签军们的口音，还有几份像是辽东人的口音，不知这厮怎么学到的，混合在一处，有些滑稽。
哪怕卢五四身上犹待厮杀血腥，听着也有些想笑。
他控制住自己几乎要上瞥的嘴角，扬声再喊：“那就来，看你们能帮什么忙！若真有用，我们请喝酒！”
他用的依然是蒙古语，于是昆布哈听懂了。
他跟着阿布尔走出荆棘丛，低声问道：“咱们能帮什么忙？十夫长，你可不能乱讲啊……”
“住嘴！”阿布尔道：“都想想，我们能帮上什么忙，想不出，说不定就要死了！”
昆布哈慌了神：“十夫长，你没想好就说了？”
“如果不说，方才就要出事了！”
阿布尔往斜坡下走的时候，不小心踩了碎石。碎石哗啦啦成片滚动，便似阿布尔额头的冷汗哗啦啦地流淌。
他暴躁地道：“快想！快想啊！”
“可是……他娘的我们能想出什么来！”昆布哈大叫了一声。
一行人不可能磨蹭多久，一会儿就到了卢五四跟前。而不远处属于也里牙思的数十骑兵正虎视眈眈，来到了坡地高处。
阿布尔的冷汗流得越来越厉害，脸色都快惨白。他从没想过，曾经是沙场无畏之人的自己，某一天会变成这个样子。是烈酒腐蚀了他的精神，还是断臂摧毁了他的志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昆布哈忽然下定了决心：“这群人既然招揽汉儿奴隶，一定缺吃的吧？也缺马？缺武器？缺帐篷？奴隶们手头能有什么，他们一定什么都缺！十夫长，我可以带路，带他们去洗劫乌鲜乌鲁古群牧所！那里什么都有！”

第八百九十一章 光环（上）
这世上，鲜有始终凝聚如一的团体，更少见永远坚定不移的信念。哪怕史书上那些建立辉煌事业的明君贤臣们，如果真有人去仔细探究他们万丈光芒下的真实，会发现同样充斥着利益的争夺，充斥着排挤、倾轧、污蔑、暗算，充斥着让普通人难以忍受的污秽。
只不过因为他们走在胜利的道路上，在外人看来，他们身上就凭空多了光环，这光环把他们的身影映照得烁烁生辉，无比高大，把他们的优点扩张到极处。
就像是也克蒙古兀鲁思冲出草原的那段时间里，蒙古人的勇猛和坚韧，好像不是人类所能拥有，更不消说他们团结，他们忠诚，数以万计的蒙古汉子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的武力浪潮，让一切敢于面对他们的敌人惊恐万分。
那么，如果一个团体走在通向衰败的道路上呢？
或者说，未必走向衰败，可能只是通往胜利过程中一点小小的徘徊盘亘呢？
换做一个中原王朝，比如郭宁所建立的大周，会有很多种办法去应对这局面，有很多东西可以用来安定人心，抚平暂时的低谷。
可以用仁义道德，用汉儿们衣冠华夏的尊严，用正统朝廷的威势，用高官厚禄，用封妻荫子……能拿出来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所以只要朝廷中枢不乱，就能维持着光环不散，就总有机会扳过下滑的趋势，一点点缓过来。
但草原民族做不到这些。
蒙古人的崛起，几乎完全出于成吉思汗个人的努力，而成吉思汗放在前后千载来看，都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的杰出人物。如果机会合适，他或许能带着蒙古骑兵们用铁蹄踏遍整片大陆，毁灭无数文明，用屠杀建立起亘古未有的大帝国。
但成吉思汗崛起的时间太短了，除了战争胜利以外，他没有其他东西能用来维持光环。
他给蒙古人营造的底蕴还远远不足，还没来得及把很多东西灌输到每一个蒙古人心里，形成不可动摇的铁律。蒙古人没有文字，各部的语言也很驳杂，“蒙古人”这个名字本身，都还没有真正的深入人心，千百年来彼此仇杀积累的隔阂和仇恨，反倒很容易沉渣泛起。
于是，当草原上的普通人难以判断未来通向失败还是什么，大蒙古国的光环开始迅速黯淡了。
失去光环照耀以后，带着腐朽气味的风依旧在草原上吹，吹过层层叠叠的荒草和枯骨，吹过起起伏伏的人心。风过处，越来越明显的裂痕和松动，已经没办法控制。
最初，没有人在意这些。这不过是一场私下的交易，那不过是一次难免的报复，还有些近在咫尺，不拿白不拿的好处……但很快，裂痕和松动影响了每个人。
负责留守草原的黄金家族倒是想要避免这种局面。可他们没有成吉思汗的威望和手段，更没有成吉思汗的果断，甚至他们为了利益的争夺，本身就引发了裂痕和松动。
于是到了这个时候，草原上的人不再有忠诚，甚至也不在有同伴和战友的认同。到了特定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背叛，而且都可以给自己找出各种各样背叛的理由。
他们甚至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昆布哈一嚷，卢五四立即提起了兴趣：“你们跟我来！”
一行人折返到吕枢面前时，汉儿奴隶们在阿多的带领下收拾战场。
晃豁塔歹人的骑兵没有死绝，有几个受了轻重伤势的，很快被带到吕枢面前。在他们愤怒的吼声里，昆布哈低下头，用树枝在砂砾地面上画了简单的图形：
“这便是乌鲜乌鲁古群牧所的位置，当年女真人在这里设了一个军寨，后来成吉思汗扫平漠南，在这个军寨附近安置了一批人手圈养牛羊，另外，军寨里还存了不少武器装备，以应对特殊情况。负责看守这一片的是晃豁塔歹人……就是放在追逐你们的人。”
昆布哈一边说，一边划出图案示意。
吕枢等人围拢在他四周看着。
过了会儿，吕枢点头：“路确实是这么走。我幼年时，曾跟着父亲走过一趟。如今虽然记不得细节，却知道大致沿着河，越过东面阴山余脉，这路线再往北，都是连绵沙漠，倒也不怕迷路……”
在场众人里头，只有他在乌沙堡长大，熟悉周边环境。他既这么说，别人都点了点头。
昆布哈倒有点担心，怕这些汉儿熟悉道路，便用不到他。
他连忙道：“往东去不只有沙漠山岭，还有密林，在林子里万一迷路，也很麻烦。”
当年大金国各处群牧所的选址，自然有其道理。纵在草原深处，多半周边有山林河流为阻断。
吕枢向他笑了笑，又问：“乌鲜乌鲁古群牧所的那个寨子，我记得方圆不到五十步，真有许多人驻在那里放牧牛羊么？牛羊有多少？存放的物资有多少？驻扎的人手什么来路？有多少？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去过，还是听说过？什么时候知道的，现在会不会有变化？”
吕枢日常跟着大周的文武官员走动，虽不刻意长进，日常耳濡目染，学了不少。这会儿连珠发问，一句快过一句，绝不留出仔细盘算的时间。
昆布哈一一作答，将自家数年前在各地放牧的经历，经过群牧所的所见所闻，全都和盘托出。
晃豁塔歹人的伤员里，有人算是千户那颜的亲信。方才厮杀时候，他被刀剑划开了腹部，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伤口里的血腥味和臭味像是喷出来那样，冲人鼻子。
听得昆布哈一言一语，渐渐涉及本千户多年来小心翼翼藏起的家底，或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他提声怒骂，嗓门还很大。一时间，把昆布哈的话声都压了过去。
这样的吼叫就在几天前，还能让奴隶们浑身战栗，放在两三年前，甚至能让中原和河北的亿万汉儿都惊恐逃窜。但现在，这样的吼叫声只能让人觉得心烦。
卢五四原本盯着昆布哈比划出的图形看。被打扰以后，他皱了皱眉，直起了腰。
环顾四周片刻，他挑出来一个黄脸少年。
“你，过来，宰了他。”
“啊？”
少年吓了一跳。
他的家族世代以织补为生，从没经过战斗。做了蒙古人的奴隶以后，杀过羊，杀过牛，可从没杀过人。方才身在战场，光是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场景，已经一阵阵的恶心。眼前这蒙古伤员面目狰狞，肚子上又有鲜血淋漓的巨大伤口，他凑近了都觉得害怕。
怎么就要我上去杀人了？是因为我刚才厮杀时不够勇敢么？
他迟疑着没有立刻动手。
“卢判官已经下了令，还不快点！”被砍断左手四指的瘦削汉子大步过来，踢了他一脚，骂道：“都什么时候了，我们不留没用的人！”
少年被踢的踉跄几步，竟然跪在了那个重伤的蒙古人跟前。
蒙古人还在怒骂着，因为距离近了，在少年的眼中，蒙古人特有的圆面庞变得很大，厚重的眼睑下面，那种凶恶的眼神变得很鲜明。
这眼神，就像蒙古老爷数年前攻破大金国的城池，尽情屠杀掳掠时一样，就像这些蒙古老爷平时鞭打折磨奴隶，还有侮辱妇女时一样。想到这些，少年就想到自己死去的许多亲人。
想到那些战死的人，饿死的人，被活活打死的人，还有不堪忍受而自杀的人，他心里觉得很难受。
少年本以为，蒙古人生来就是征服者和统治者，也克蒙古兀鲁思会永远存在。蒙古老爷们会永远用这种表情面对奴隶们，自己就得永远承受着，永远难受下去。
但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蒙古人也是会输的，这两年草原上的局面，奴隶们也看在眼里，许多人都感觉到，蒙古人已经不比当年了，没了那股子心气和劲头。
那么，我心里的难受也会过去的。
说不定现在就会过去，只要我忍一忍血腥气味，来一手狠的。
他拿起战斗开始前发放的短刀，压住了蒙古人的喉咙。
短刀非常粗劣，其实不是正经打造的刀具，而是一片散落在草原的直刀碎片打磨以后，镶嵌在粗木棍里。虽然奴隶们都有工匠手艺，短时间内要做的东西太多，这上头不能太挑剔了。
少年把短刀慢压下去。
刀刃不够锋利，时不时要来回拖动，锯一下。随着投诸其上的力量不断增加，慢慢地割破皮肤，又切断喉管和肌肉。
蒙古人疯狂地挣扎，用手去撕扯少年的脸，撕出一道道深刻的血痕。因为挣扎得过于猛烈，他肚子的伤口完全破开了，花花绿绿的肠子一股股地冒出来，淌到少年的脚边。
下定决心的少年仿佛全不在意，也不停止动作。
他先把颈骨附近的皮肉都割开，然后慢慢地把刀锋嵌进骨节之间的缝隙，把骨节撬开，切断骨节内部黏连的经络。最后把整个脑袋砍了下来。
断了四指的汉子满意地笑了起来。
卢五四也夸赞道：“好手艺，很内行嘛！我就说，咱们汉儿里头有的是好汉！”
他兜转回阿布尔和昆布哈身侧，先向吕枢微微颔首，随即道：“这下没人打扰了，咱们继续说。”

第八百九十二章 光环（下）
蒙古高原深处，鄂尔浑河岸，克烈部的旧地。
一座缓坡的坡顶，有着巨大的、金色的帐篷。帐篷旁边，有高大的黑五角星旗，旗帜上用金线绣着战神速勒达。在大帐前，燃烧着两堆熊熊篝火，身上挂着铃铛的萨满们敲着小鼓，在篝火旁绕来绕去，昼夜不息。
这座帐篷，在蒙语里换做鄂尔多，是成吉思汗曾经指挥作战和起居的地方。在他发起西征以后，将帐篷和附属的全套仪仗交给了负责留守草原的两位黄金家族成员，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弟弟别勒古台，和他的女儿，监国公主阿剌海别吉。
现在，别勒古台正站在帐门，背对着他的侄女阿剌海别吉。
从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下面的洼地和草甸，看到源源不断地汇集来的千户那颜和著名的拔都儿们，当然，还有今天的来客，正沿着步道匆匆往上攀爬的人，蒙古右翼第三十一千户，蒙力克的儿子扯儿必。
扯儿必是个有罗圈腿的中年人。他慌慌张张地摇动着身子，爬上高坡，向萨满通报姓名。帐门处的秃鲁花散班随即把铁矛和长枪交叉在一起，挑起门帘，让扯儿必进帐。
这个动作其实很多余。因为别勒古台就站在这里，门帘是掀开着的。
但散班们一丝不苟地把动作给做完了，铁矛和长枪支起的时候，别勒古台不得不侧身避让。
这让他感觉十分羞辱，忍不住“哼”了一声。
更可气的事情来了，扯儿必明明听到了我的冷哼，居然停也不停，继续往帐子里去！
这厮竟敢如此蔑视黄金家族的成员！
别勒古台气得满脸通红，他干脆不回帐子，就一直站在帐篷外头眺望远处。
两名萨满见到别勒古台的模样，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继续如癫似狂地跳舞，摆出心无旁骛的模样。篝火的火舌时不时撩到他们的皮肤，把渗出的汗水蒸发，但他们一点都不躲避，显得十分神异。
萨满们从来都是最了解也克蒙古兀鲁思的一群人。但自从萨满们的首领隔三差五遭遇不测，这个群体比以前收敛了很多，他们满足于“知道”，但不会利用自己知道的消息去做什么。
便如这场集会。
这场集会已经进行了十天，前前后后聚集来汇报的千户至少有十个，他们都告诉黄金家族的统治者，草原上各种各样不正常的苗头，比如叛乱的蒙古部落杀来，又比如扯儿必的部落最重要的一片牧场被人抢掠。
而这些事追究到最后，或多或少和别勒古台沾点关系。正是别勒古台带人强抢了汉儿商贾们聚集的狗泺榷场，这才一环扣一环地牵扯出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成吉思汗离开草原以后，留守的黄金家族统驭下面规模较大的千户部落时，常感力不从心，但他们又并不能像成吉思汗那样，把实力太强的部落拆分。
所以各千户平时都自行其是，非要聚集起来的时候，大都为了发泄不满。让别勒古台恼怒的是，他试图提升本部实力，用以压制其他各千户的努力，反而促成了那么多人的不满。
可悲的是，他们既无胆，又不愿团结在黄金家族旗下，所以发泄不满的手段也不是提兵讨伐向草原伸手的大周，而是冲着别勒古台阴阳怪气地抱怨，想逼迫别勒古台把吃下肚的好处退出来，然后再出面去安抚大周。
这其中最积极的，当然是也里牙思了。
为了说服众多千户那颜，他来此的第一天，就随行带着好几大车物品，都是最贵重的礼物。其中半数直接给监国公主阿剌海别吉，还有其他千户那颜们，人人有份。
礼物是如今草原上很难见到的好东西。各种华美的绸缎，上品茶叶，精致的金银宝石饰物，甚至还有高丽那边的青瓷、倭国的武士刀、南海诸国所出的奇异香料。
这些东西，本来可以靠抢掠得到，但这两年草原和中原强弱异势，抢掠自然不可能了。曾经享受过的蒙古贵族们，对此的渴求却比原来还要强出十倍百倍。所以也里牙思凭着奉献，一向得到许多千户那颜的喜欢，也维持着一个分润好处的网络。
这对千户那颜们来说，非常重要，毕竟他们也要对下属的那么多贵族和拔都儿、薛禅、蔑尔干们负责。他们的心气早就不似当年，也不那么把也克蒙古兀鲁思当回事了。
为了这些好处，这些千户那颜可以无视蒙古和大周敌对的现实，可以纵容一队队的汉儿商贾往来，可以放任部下们像狺狺狂吠的猎犬那样，到处去寻找什么失踪汉儿，甚至可以面对蒙古叛徒们的进攻，强行压下自己的怒火。
可笑的是，他们对着别勒古台，反而压不下怒火。
在他们看来，正是别勒古台暴躁的行动，造成了这一切，那么别勒古台也有必要去解决这个问题。
去向大周皇帝解释也好，去和大周的军队打仗也好，这不都是理所当然的么？
别勒古台毕竟是大汗的弟弟，他对此感到不满，于是连着几天不在集会上发声，只恶狠狠地站在帐门口看着别人。但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别勒古台恶狠狠地往来溜达，两名萨满在他旁边不远，此起彼伏地跳舞。
忽听他开口道：“难道成吉思汗的子孙被一点汉人的物品就收买了？难道我们蒙古汉子就像女人一样，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吗？大蒙古国是成吉思汗的大蒙古国，是黄金家族的大蒙古国，他们难道都忘了吗？”
萨满的舞步猛然一顿。
在他们眼里，草原上的千户那颜们是越来越不要脸面了，带头的，就是别勒古台。看中那些汉人物品的，不就是他么？本来也里牙思千户又没少了他的好处，是他自己急着跳出来横插一手！
这会儿张口闭口像女人一样，难道是在抱怨监国公主？
大汗的弟弟和大汗的女儿之间生出了嫌隙，这其中的水可太深了，千万不能掺和。
至于成吉思汗……终究他老人家离开草原数载，固然威风依旧，却不能像原来那样无远弗届。当年被成吉思汗提拔起来的一个个千户们，开始为自家部落做一点小小打算，又有什么可非议的？
终究草原上的人都要吃饭！萨满们也是要喝酒吃肉穿好衣服的！也里牙思给我们的好处，现在可都断了，扰乱这一切的，就是你别勒古台！怎么，你还想我们为你说话？
两名萨满心意相通，忽然高亢地惨叫一声，舞得更加如癫似狂，好像全心全意都对着长生天，没听到任何人的任何言语。
坡地下方，几名直属于监国公主的必勒格匆匆上来，看到了铁青着脸的别勒古台，慌忙转身。
一人低声道：“快走！快走！改天再来不迟！”
另一人背对着金帐，有些犹豫：“周军本部正在集结！大周皇帝郭宁已经到了野狐岭！这样大的消息，怎能拖延？”
其他数人都道：“从漠南到这里，几百几千里路程，急什么！眼下怎也不必去撞着别勒古台这厮！”
他们低声说着话，身影很快消失在缓坡外围的废墟里。
距离金帐稍远，还没到洼地草甸的平地，是一大片废墟。
当年成吉思汗觉得这里地势甚好，于是授意儿子窝阔台负责，在这里设立四大斡耳朵以外的一个驻地。窝阔台为此制定了计划，预备在这里营造起金碧辉煌的汗宫，各种各样的官署，各种贵人那颜的府邸，还有模仿汉地规制的宽阔街道和商行、酒楼、铺子。
窝阔台告诉过成吉思汗和所有人，他会把这里建设成蒙古人的国都和世界的中心。甚至就连这里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叫作哈拉和林。
可哈拉和林现在并不存在。虽然克烈人当年建造的夯土建筑业已被推平了，但新的建筑迟迟没有开工。
一来，这两年里草原上养不起那么多脱离放牧的汉儿奴隶。
二来，奴隶本身心向故国，动摇的很厉害，蒙古人也不放心用他们。
三来，在远离中原的地方建造城池，消耗异常巨大，各个千户每年都应该有专项的奉献，但这些奉献也已经挺了很久。成吉思汗和黄金家族对此并没有作出指示，但陆陆续续地，这些奉献就是停了，谁也不再说起。
大蒙古国的局面，一点点在变。
每年变得都不多，但较之于当年各部汇聚斡难河源头召开忽里勒台，建九斿白纛，尊奉成吉思汗的时候，局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八百九十三章 稳步（上）
蒙古人打探的消息倒是没错，大周皇帝郭宁确实正在野狐岭调集兵力。
从野狐岭到宣德州和缙山等地，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马，从居庸关向外转运的作战物资也堆积如山。草原深处乌沙堡方向，还有汉儿奴隶暴动，导致几个有名的牧场易手，等于凭空给大周的军队提供了物资保障。
此时正是深秋，所谓秋高马肥，天气凉爽，千百年来都是草原民族南下的好时节。偏偏大周在此时动兵，竟使草原各部俱都狼狈，这对许多草原牧民来说，实在很难接受。
先前投靠大周的蒙古六千户北上厮杀，已经闹出了巨大的动荡，黄金家族把远自西域而来的骑兵遣出对抗，犹自难以遏制。此刻大周本部按部就班动员，可草原上的主心骨们却还揪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一直没有给下面人明确的应对方案。
从种种迹象看来，蒙古人既没有主动南下进攻的胆量，也没有在草原与周军决战的准备。
与他们相比，周军的备战和集结，要显得有条不紊，而且目的明确。
十月中旬的时候，通州防御使时青就已经带着五千多人的辅兵队伍，前往北疆。
按大金的制度，通州是大兴府的支郡，不设防御、指挥。但大周开国数载以后，因为大兴府和天津府两地的物资转运规模不断扩张，通州作为水陆运输枢纽的地位也持续拔高，所以在隆武二年的时候，诏令升通州为防御州，以时青为防御使。
时青是早年红袄军在山东的有力将领，素有精明强干的名声，甚至可说滑头。
当年杨安儿造反不利，他是最早求招安的一批人；杨安儿二度起兵称王时，他时常劝说刘二祖和郭宁联络，还亲自和尹昌会面，为两家牵线；待到刘二祖和郭宁合作，他又放任自己的手下邵震和杜国恩与开封方面联络。
此人的十分才能，大概只有三分放在战场，七分放在八面玲珑。他未必适合抱定立场决死拼争，但却很适合负责一地的军务，处置种种繁复政事。所以他在通州防御使上颇有政绩，组建的本地辅兵队伍在运输、营建和基础军事训练等方面都有表现，也多次得到中都元帅府的行文表彰。
大周在北疆的三个招讨司，一共布设屯堡五十五座，正军三万四千名，辅兵四万一千名。兵力数字，不到当年大金北疆界壕驻军的五分之一。
周军之精锐善战，远远超过金军，以此兵力，足以占据优势，而且还有余力抽调出北上的大部队。
但也因为军队的装备和待遇水平都大大提高了，对后勤保障的要求不少。既然郭宁有意在草原打一打，辅兵倒是需要额外增添一些，时青所部便是奉命北上的一支。
这几年，内地的辅兵队伍也越来越专业细分，有的辅兵专门负责驻守地方，维持治安，也有辅兵专门负责运输工程，主要是修桥补路和转运分发两项。
时青在通州的部下，就是这上头的好手。
他的部下总数有四千多人，此番带来了半数。随军有大小车辆二百余，骡马畜力也有数百。装运在车上的，除了粮秣以外，还有大量的工具比如锹、铲、绳索、独轮小车乃至驱蚊熏香，是行军通过居庸关时配发的。
行军的时候，不少坐在车上的老卒按捺不住，已经取出了属于自己的那套装备，看看锹、铲可有好钢火，看看绳索长短可牢固，再闻闻熏香的气味，嘻嘻哈哈地评鉴几句。
这些老卒，通常经验丰富，有些人是从正军退下来的。所以纵有可能面对厮杀，也不慌乱，和当年金国那些宛如行尸走肉的辅兵当然不是一回事。
时青本人，也是从主力的统军司里退出来的。大周对红袄军的旧部一向优待，如他这个级别的将军，混的好些，能到大府的节度使。不过，时青夏全、霍仪、石圭这一批，都是造反的农夫起家。他们前前后后颠沛的二十多年，疲倦了，对起伏浪潮有些怕了。
所以他们请愿让自己坐在轻松些，而且不那么关键的位置，自己放心，也让上头放心。
朝廷考虑到这些人的心气已衰，更不愿勉强他们。军校里的人才一波波地出来，倒不缺野路子的带兵将领。相反，资深有声望，又乐意去负责琐碎事务的高级军官反而少一些，时青未来的前途也并不算差。
他率部北上，这两日恰好行于两座屯堡之间。跨越寂寥无人的草原时放眼四望，枯黄的牧草长得齐腰齐胸口高。
他亲自选了几个方向，步行到草甸深处看看，没发现有切割的痕迹。
按照军校里教材的记载，这一带本来有蒙古部落分散放牧。蒙古人在入秋前会储草，大量的牧草会被割取、捆扎、储存起来。但现在蒙古人不断收缩北上，在漠南山后的丁口锐减，大周朝廷武力覆盖的地区，牧区又面临着军队屯垦区的挤压。
显然，蒙古牧人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听说很多投靠大周的蒙古人干脆不再以放牧为业，转而去编羊毛毡子赚钱了，日子过得还不错。
这是蒙古人传统的手艺，比起汉儿一点不差。有些蒙古人用烙铁在毛毡上烙烫出栩栩如生的图案，卖价比寻常毛毡翻倍都不止。
当然，有蒙古人去从事手工业，也有汉人依托军堡开辟牧场的。毕竟那么多驻军的饮食穿着，都离不开北疆北地所产的肉、奶、毛皮。有几处官督商办的牧场经营得特别好，产出能大量出售。
比如去年起，在中都和天津府大量铺货的奶酪，便是北疆所产。出资入股相关牧场的武人个个都有分红，人人眉开眼笑。
今年以来，中都路很多将校都试图往草原上插一手，也有人找时青一起的。奈何时青的家底都已经投去了海上，他家的大娘子天天晚上点着蜡烛看海图，算着自家跟船货物到了哪里，实在没法两头兼顾。
草原上的利益从来就只那么些，唯独在大周朝治下，因为草原和中原的巨量商业交换，利益产出得到了极大提升。
大周对草原的控制，由此不同于汉时单纯的军事扫荡，不同于唐时驱使外族胡人为边将。这个武人政权清楚地知道武人需要什么，所以毫无顾忌地把军事、政治和经济利益捆绑在一起，用利益使汉人在草原牢牢地扎根下来。
数年来，大周在草原稳扎稳打，进展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稳，便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挪开。
时青抵达的驻地，位于野狐岭后方的深山巨壑间。
旧日金军的驻地已经成了废墟，周军新建的营地地势更高，也更险要，但却不足以容纳大军。好在时青所部就是来搞工程的，抵达之后立刻展开了工作，从平整地面到夯筑壕、墙，连续几日都忙的鸡飞狗跳。
他们扩建营地的数日里，好几支兵马从后方开过来驻扎。时青估摸着，从乌沙堡到后方的百里地界，连同辅兵在内，大约驻扎了超过两万人。
这样规模的军队，已经足够深入草原，进行大范围的扫荡和歼灭了。能参与这样的军事行动，进驻军营的各路兵将都显得激动，连带着时青部下的辅兵们也情绪高亢。
为了让士卒们放松些，各部都减少了训练，给他们轮流放假，不过将士们在这荒山野岭没什么可消遣的，放假以后或者在营帐里睡觉养神，或者组成小队，轮番除去打猎或钓鱼。
辅兵们的待遇自不能和正兵相比，但时青很能体会将士们的心情，也给辅兵们放了假，允许他们轮番休息。
至于时青自己，他若空闲了，每天都在看书。书有两种，一种是天津府军校专门发给高级军官的教材，另一种则是他的叔父时全给他准备的经、史等书。
时全是正经的读书人，现在山东统军司里担任经历官，给侄子推荐的书籍自然是好的。不过时青日常看的，还是以教材为主。
他估摸着，自己不会再参与什么大战，但是就算统领辅兵，也有很多学问值得去研究。
特别是他担任通州防御使以后，每天都要带着一大群部属，现场指挥物资转运。这种事情他以前只靠指手画脚，把部属催的到处奔走，后来学得多了，才晓得进、缴、存、该的门道，摸清怎么调度，才能获得最高的效率。
甚至修桥补路，也是有道理的。不同的地形、不同的土质、不同的气候环境下，夯土怎么排布，积水怎么流出都有讲究。
时青以前在泰山里头疯狂地修建寨子对抗金军，对此很有心得。经刘二祖的推荐，他口述过一篇讲述心得的文章，经人润色以后，被收纳进了军校的教材。
军校的教材，是由元帅府统一编撰的，文章被纳入教材，算得上极大的荣誉。谁能想到，一个出身草莽的武人还能靠文字功夫扬名于万众之间呢？时青为此得意了很长一段时间，还特意出重金，请了邢州宁晋县的高手匠人把文章刻了版，藏在家里。
得意过后，他又觉得，自己成了有名人物，更万万不能丢自家脸面，其它该学的东西也得学好了。终究还有二十年军旅生涯呢，就算不上阵搏杀，也可以稳步走到更高的位置。、
地位高了，好处就更多。时青不算是特别贪婪的人，而且也知进退。喝兵血的事情真要掉脑袋，他绝不会做的。但国朝愿意给的，也不拿白不拿。
说不定两三年后，能在海上添置一条船，在草原上再和人凑一片牧场？
这样的话，三个儿子长成了，便各自都有家业……想想都叫人高兴！

第八百九十四章 稳步（中）
想到这里，时青忍不住眉开眼笑。
笑了半晌，他又开始发愁。
家业这种东西，真的多了以后，就发现并不是越多越让人快活。他现在忽然就开始盘算，跑南海的船和跑高丽、日本的船，那一种更赚些？海上的利益较之于北疆牧场的产出，究竟孰高孰低？
他又想到，半年前胥丞相经过通州时曾说，大家没必要一窝蜂地都去投那些直接生钱的行当，也可以考虑考虑别的。胥鼎当时就拿了时青做例子，说他联系的邢州宁晋县荆氏刻书坊，已经在天津府开了新坊。
在刻书坊背后参股撑腰的，只是宁晋县本地的几家军户，但因为这两年中原安定，商业繁茂，大家对书籍的需求十倍百倍于前，硬生生把宁晋荆氏和那家想赚小钱的军户，捧成了邢州一等一的富裕人家。
听胥鼎这般说起，时青很有些遗憾。他的财力，自然比寻常士卒要强的多，可惜眼光不到，便硬生生放过了老大的财运。
好在胥鼎知道，像他这样的红袄军旧部，未必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但对于荣华富贵，还是挺渴求的。
所以他又向时青介绍了许多，比如纺织、制瓷、矿冶、铸造等行业。近几年里，这些行业在大周境内全都蓬勃发展。如果时青实在担心自家的眼光，哪怕凑些钱财，在通州水陆交通要道买一片地，起几座大仓库，置一个修理车、船的场子，也能财源滚滚。
胥鼎父子两代都是搞钱的第一流好手，他说的绝然不差。
时青把手里的书本往旁边一丢，眼珠子乱转……
通州？我便是通州防御使啊，要做这些，易如反掌。
不过……在自家治下搞这些，未免有靠山吃山之嫌。大周的律例可不容蔑视，随便什么地方违背了律法，上司追究起来便要丢官罢职，若惹出录事司那批探子，更是动辄喊打喊杀，要掉脑袋！
在这上头，时青就算身为红袄军的旧部有些优待，也不能和胥鼎相比。
胥鼎当然可以随口说说，他没什么顾忌。
在大周为官的人都知道，大周的两位丞相，一个爱财如命，一个爱提拔引用契丹同族。两件事或多或少出格，皇帝却视而不见，明摆着给这两位特权。但拥有特权的，也只有这两位罢了，其他人所得到的好处再多，也一定在律法的限制之下。
所以不如……
皇帝虽是忽然起意往草原动兵，却一定是有把握的。这一场以后，大周在草原的控制范围必然极大扩张，而蒙古人的势力必定衰退。趁此机会，在北疆置一个毛纺的场子，当是很赚的？
这些行业，一向都是来钱的，倒不是从本朝而始。但自古以来将之捏在手里的，要么是地方豪绅，要么是中枢高门，大金朝的时候，还得加上女真人的强宗大族。
直到蒙古人入侵，定海军崛起。
蒙古人用最凶暴的方式，将地方上旧有的格局彻底摧毁。而郭宁的定海军政权则依靠着强大的武力优势，对中枢和女真人展开了清洗。在清洗之后，代表大周朝的，以武人为核心，辅以前朝落魄文臣和部分异族的利益团体粉墨登场。
如果仅仅如此，大周的统治阶层与前代并无本质的不同，只不过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换了一批。
但定海军是依靠海上贸易起家的，他们夺取政权以后，依然把贸易作为朝廷财力的支撑，所以竭尽全力地不断扩展贸易路线，甚至不惜付出巨大代价，把包括南朝宋国丞相在内的许多有力人物，硬生生凑成了一伙儿，全都拉进了贸易网络里。
若非郭宁是白手起家、建国称帝的第一代，也没法推动这样的决策。而这样的决策一旦推动，带来了金银铜等贵金属的大量流入，带来了民间财富，特别是大周军人阶层的财富爆发式的增长。
这种增长幅度下，军人阶层逐渐富裕，但他们在中原地界扩张土地的意愿，被开国朝廷的政令压制，难以突破。想做那种地跨州郡的大地主，机会实在不多，反倒是工商两途都无阻碍，而回报立竿见影。
于是巨额的财富或者投入到消费，或者投入到下一步的生产扩张。在中都、河北、南京路乃至辽东各地，都有用上百甚至近千工人的工场开始出现，大量的官员商贾又投钱到船厂商行，造船出海，船队最远已经抵达南海。
中原和北方的产出能贩卖远国的，本来以马匹为主，随着中原各地经济恢复，又渐渐多了瓷器、漆器、药材、布匹之类，当然，还有草原上的羊毛制品。
大金章宗朝以后，天时就始终不正，冬季经常暴寒。天灾对各地农业打击很大，好在大周境内什么港口、工场、商行都如无底洞一般的要人，对安置灾民很有帮助。朝廷只需要传递消息，安排灾民迁徙，不需要长时间地出钱粮赈灾养人。
这种盛寒天气在另一方面，则使得利于保暖的毛衣、毛毯等物广受欢迎。哪怕草原上的产出一直翻着倍的增长，也越来越供不应求。
时青前几日里收到叔叔时全的来信，信上说，有些质量特别好的蒙古毛毯，最近正在南朝宋国的行在临安那边，和来自大食的团花毛毯抢夺市场。为此，大周的商家正和泉州的胡商们斗得不亦乐乎。
而在天津府那边，就连质量最差的那种羊毛，也被海商大肆抢购，用来填塞船舱和货物的缝隙，用来保证哪些价值千金的瓷器不损于风浪。别看单价低微，每艘海船或多或少买几大捆，合起来的总量和总价，就大得吓人！
在海贸开始前，谁能想到最没价值的羊毛，都能换成钱财？谁又能想到穷得叮当响的草原，能凭空生出这样的财源？
草原幅员万里，随着大周在其上不断深耕，谁又知道这片土地会不会变成聚宝盆？
对了，我在山东的几个矿冶，都有熟人。或许可以叫些人来，试着在草原上探探矿？
保不准能找出有些金银铜铁呢？
想到这里，时青拿定了主意。
他的两眼眯着，嘴角露出了微笑。在他眼里，帐篷外头被秋日阳光照映的草地也显得鲜亮起来。
这表情落在外人眼里，显得有点傻。
距离帐篷不远处，正走过一队精锐将士。为首的是定海军资深的将校，曾经是郭宁护卫首领的陈冉。
几名将士觑见时青的模样，无不窃笑道：“通州来的辅兵都说，时防御使什么都好，唯独热衷利禄，时常想钱想到发愣。看他的模样，这是又愣上了。”
陈冉轻咳两声：“你们几个，少他娘的胡扯。”

第八百九十五章 稳步（下）
天下之人，大抵都是喜爱功名利禄的。只不过大周的皇帝喜爱直爽风格，军队里说话便无顾忌。
另外，大周军队里，战时固然军令如山、阶级之分鲜明；但放在平日里，从军官到士卒都是有田地有身家的，并不能做到官大一级压死人。
负责野战的主力部队里头，跟着皇帝从河北厮杀到山东，再从山东杀回到河北的定海军资深骨干们又普遍眼高于顶。
陈冉所部，便是根正苗红的定海军老底子。五年前郭宁打进中都城，陈冉所部率先突入皇宫，控制了大安殿等待郭宁检阅大军，他所受的信重可见一斑。虽只挂着行军总管的头衔，对着元帅、都监，他也不落什么下风。
陈冉身边哈哈顽笑的将士们，也多半都很资深。他们半数出自逃亡河北塘泺的北疆驻军，还有半数则在山东投效郭宁，因为军校的文化学习不过关或者其他原因，这才始终担任基层职务。
这不影响他们强烈的自豪感，导致他们常常把后来陆续投靠的人当作晚辈，多少缺点尊重。
陈冉斥喝了他们，随即探头张一张时青的帐篷，打算解释几句。他和时青打过好几次交道，倒不愁没话说。
结果赫然发现，时青坐在帐篷的阴影里，仍在发愣。
陈冉随口问候一句，时青依旧沉思，嘴里却忽然冒出一句：“你说，从哪里搞人？”
“呃，什么搞人？搞什么人？”
时青抬眼看到陈冉，也不见外。他用手指磕着身前的小桌，依旧皱眉：“漠南山后的毛纺场子里用的，不都是汉儿吧？那种烙烫的手艺，也只有蒙古人才会……从哪里搞来足够的蒙古人？咱们扫荡草原的时候，能抓些么？得要女人和小孩才好。”
“哈，哈，这我可不熟。”
陈冉有点不明所以。他估摸着，时青压根没注意方才将士们的笑闹，便干笑了两声告辞。
有些事情，普通将士不知道，却瞒不过身为郭宁亲信的陈冉……时青本人也不在乎，压根没想着隐瞒。
时青这样的红袄军将帅一个个的造反成性，做事情的路数，始终都比旁人要野一些。时青在泰山的时候，就干过抓捕逃人，卖到山东各地矿场、船厂的事情，他现在手里那艘海船，就是这么赚来的。
后来大周践阼，律法渐渐森严，时青被调到了通州，不能再去抓捕宋金边境的逃人。但他在山东的庄园里，这两年总有许多高丽人或者倭人奴仆，还动辄转卖给同僚。
录事司那边一直有隐秘的风声，说时青可能和海上寇盗有些特殊的联系，替一些海寇收人头费。保不准哪天，他还能运些昆仑奴到中都来。
可是对时青的后继监察并没启动，因为要监察就绕不过海贸系统，而海贸系统那批人一个个心如铁石，在他们眼里，海上并无王法，杀人越货都是常事，买几个异族奴仆算得什么？
眼下大周要往草原动兵，时青倒又打起了蒙古人丁的主意……此君也算得不忘初心了！
帐篷里有点暗沉，陈冉走到外头，看到犹带青绿的牧草和各种花朵，才觉眼前鲜亮。
他打着马，赶上前队。
骑兵们刚好经过一个池塘，人和马都欢腾起来。有人下马去打水，有人洗一洗脸，还有几个一边牵着战马饮水，彼此闲聊，说这池塘里一定有鱼。嘴馋的几个人道，往来行军路上虽有补给，吃多了干粮咸菜难免腻味，打完仗回程的时候如果不急，最好就在这里抓些鱼，烤了吃。
正谈得入港，陈冉策马经过，用马鞭在空中虚挥两下：“跟上！跟上！待会儿要见陛下，都打起精神来！”
骑兵们立即翻身上马，动作娴熟老练。他们的战马也马蹄翻飞，有时候干脆小跳着行进。
将士们都知道，针对草原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即将开始。蒙古人的主力虽然不在，但他们全数动员起来，聚集十万以上的骑兵依然不难。对于普通的周军将士来说，蒙古依然是可怕的对手，但这些军队骨干们并不紧张，甚至可说十分放松。
他们是跟随着郭宁，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他们记得以前和蒙古人厮杀的时候，大家都许久不曾训练过了，一个个饿着肚子，没有甲胄，手里的武器全是垃圾，上头的将校全是废物，对着如狼群奔腾的蒙古骑兵，只能惊恐逃跑。
但现在不一样了，与仿佛一滩烂泥的金军相比，大周军队就像是铁，就像是钢！
那么多的将士，穿着统一规格的戎袍，行进时有如洪水涌入山峡；戎袍底下是精铁打造的铠甲，寻常刀剑难伤；手中武器全都是上品，直刀用力一挥，能把重叠的铜钱全都砍成两半。
过去两年，军队一直没有大规模的出动，但朝廷给予的好处始终如山如海，士卒们不止吃的饱饭，还有肉食，还能用军饷补贴家用。从上到下只消一门心思刻苦训练，全然不用担心其它，而立功受赏提拔的条例又是那么清楚明白……
这样的军队，够对付蒙古军了么？将士够胆杀入草原，去扫荡蒙古人的老巢么？
足够了！
远处，郭宁注意到了马蹄激起的烟尘滚滚，正快速穿越峡谷。
一名参谋在后头禀报：“来的是陈冉陈总管所部。昨天已经到了一千骑兵，今天来的，是本队。”
郭宁点点头，问道：“他们来了以后。往北面戒备搜索的骑兵，是不是可以额外轮替一批？”
大军集结时，大部分将士都获准休息，但负责遮蔽周边，探查局势的骑兵只有更辛苦。他们日夜奔波，穿行于山岭、森林、草原和沙漠，甚至有不眠不休的。
这时候如果遭受蒙古骑兵的游击骚扰，很难有效应对。
所以帅司从陆续抵达的各部中抽调精锐，与有经验的斥候骑士混编，每隔一两天就用生力军去替换。
“今日申时派出的一队，已经轮替了。”
“哦？”
“带队的是田雄田都将，他的部下很熟悉周边环境，前日里就行文申请过。他负责的，是从新宁堡到野乌里泊这一段，殿前司马军的张鹏所部与他同行。咳咳……帅司已经让张鹏传话，要田都将专心探查，休得生事，更不准随意抢掠草原部落。”
郭宁又点了点头。
现在的大周军中，可用之人实在很多。中层和基层军官们又普遍视战争为谋取富贵的必经之路，憋着劲头要在皇帝面前表现，以至于帅司的参谋们仿佛操纵烈马的骑手，时不时都要挥舞手中军律，勒紧缰绳。
这是好事。
针对草原的军事行动，短短二十天里，升级到了出动数万人马，将要大战。
放在大金国，世宗朝以后就没人愿意踏入草原泥潭，谁敢这么提一嘴，都要被满朝痛骂的荒唐之举。
而大周则不同，这个新生政权上上下下都斗志昂扬，无论人力、财力、物力的积累速度，都远远超过大金，又有强悍武力为倚仗。他们有的是底气投入到战争，武人甚至早就在渴望战争。
郭宁起身站直，他们就敢跳脚；郭宁跳脚，他们立刻拔刀；郭宁拔刀在手，这些人已经嗷嗷叫着，冲上前线。等到郭宁上前线的时候，这些人已经在大秤分金，大秤分银。吕枢的安危如何，草原上榷场的归属如何，说到底都只是武人们用刀剑夺取利益的由头。
儒生们常说，国虽大，好战必亡。
这话有点道理，但郭宁看来，不能说全对。
好战不是问题，军人好战更是国家之福。只要每次战争都能带来好处，用足够多的正向利益去覆盖损耗，战争就是快速扩张和充实一个国家的有效手段。
反之，如果不好战，难道就能不战了？女真贵族们从凶蛮嗜血进化到朝堂揖让，用了几年？结果呢？当年他们用麻扎刀对着汉儿的天灵盖，何等厉害？结果蒙古人的弯刀对着他们的天灵盖，他们挡得住吗？
殷鉴在前，尚武好斗之风只能鼓励，绝不容动摇。
这也就是南朝宋国，还有高丽等地很容易选择与大周合作的原因。毕竟这些地方的执政之人都不愚蠢，很多东西都会看在眼里，他们知道大周从来都磨刀霍霍，只等一个合适的目标。
对此郭宁很是自豪。
从崛起于河北塘泺到现在，前后也才七年。七年里，他从丧家之犬到一手创造了庞大势力。而这庞大势力和他大梦中那些四平八稳到僵化的中原王朝全然不同。
大周从来都保持着草莽豪杰的气息，作为大周基石的武人集团，更始终野心勃勃，毫不掩饰自己手中狂舞的刀剑，任何时候都坦然于攫取实际利益。
旁人以为郭宁轻佻，觉得他总是突发奇想，发起战争或者生出什么事端，催逼自家势力向前狂奔。
郭宁自己却越来越感觉到，他不会再轻佻多久了，也不用再催逼什么。
大周这个新生的政权已经有了内在的动力，已经成长为一个筋骨强健的巨人。在这个巨人的血管里，奔涌着汉人数百年来被刻意压抑的血。这血难免有点浑浊，但一定生命力旺盛异常。
在热血驱动下，巨人的意志将会愈来愈鲜明。巨人无须催促，他将秉承着自身的意志横冲直撞，去往未曾去过的地方，任何人都没法延缓其脚步。
这样的局面，真的很让人高兴。

第八百九十六章 虎啸（上）
斥候骑兵们确实辛苦。
田雄带人替换前队之后，他的部下们就以五骑为一组散开，彼此轮番更替，最远要哨至两百五十里以外。
出哨的骑士辛苦，田雄也没闲着。他带着直属部下徐徐前进，用狼烟和鸣镝指示自家方位，同时不断接受折返的哨骑，汇总他们禀报的消息。每隔一个时辰，他用文字和图示把情报编集起来，发往本队。
周军哨探距离，比中原厮杀时候要远得多。草原各部铁骑奔走，动辄长驱百里、数百里，本方哨探不辛苦些，实在难以保证对周围局势的把握。
寻常的中原汉人军队，缺乏经过专门训练的军官，也压根做不到这程度。周军始终把北方草原当作主要的作战方向，才会制定具备针对性的操典，极度重视战场情报的汇总和传递。
因为一边策骑赶路，一边收发命令，一边要带着部下作记录和归纳，田雄身上的衣袍很快就湿透了，嘴唇反倒是处在干裂的状态，哪怕他不断喝水也是一样。
在队列外围，几个向导正商议队伍下一步的行进方向。
其实周军本身就有详细的地图。这几年里商贾们明里暗里往返于漠南山后各地，已经探查除了很多信息。
可地图是死的，也未必一定准确。田雄等人行进的道路，要供给后方大军本队使用，对地形、水源等等都有要求。把向导的建议和地图结合起来，才能保证不会选错路。
他们讨论了几句，心里有了点数，于是重新汇入到行进的骑队里，耳边立刻就充满了蹄声、武器磕碰声和轻甲甲叶抖动的铮鸣。
斥候骑兵们突出本队甚远，所有人都必须保持最高程度的战备，所以人皆双马，弓刀甲胄在身。因为已经赶了很久的路，将士们几乎全都汗流浃背，汗水又和风卷起的尘土砂砾混合在一起，在脸上、脖子上结成厚厚一层。
但是没有人离开队伍去喝水，没有人抱怨。
经验丰富的骑士都知道，讲话越多，消耗的唾沫越多。厮杀的时候，说不定多消耗的这一点水，就会让人少一点力气，所以也没有人多说话。
队伍前进的排序，马匹的控制，或者其它什么琐碎的事情，都只需要有眼神交流就可以了。有些将士已经预定了将要夜晚出动，去顶到斥候覆盖的最外围。他们就把毡毯铺在马脖子上，抱着马脖子一边行进，一边蓄养精神。
就算向导们不谙军旅之事，也能从这些细节感受到军队是何等训练有素。
他们都是经常往来北疆的熟手，经过野狐岭的时候，和田雄所部打过好几次交道。平时见这些将士，因为天高皇帝远的关系，难免有点松散。可一旦战事将起，他们打起精神以后的姿态简直判若两人。像是寻常看家守户的狗子忽然成了猛兽，让人感觉有点害怕。
向导们彼此交换了眼色，让他们中间年纪最大的一位，去禀报田雄。
“都将，咱们现在到了这里……”
向导用粗糙的手指点舆图，然后往北划一下：“刚经过了黄盖淖，北面是白塔淖。穿过这里加速北行，一百五十里外就是狗泺榷场，咱们的人在那里会遇见金莲川方向来的同袍。”
向导转而向西指点，再往东北比划：“这一条，就是大金修建的界壕，赵瑄将军所部，便是沿着这条路线且战且退，今天应该就到乌沙堡。蒙古人的大队正紧紧追着。”
田雄看着舆图：“关键就在这里。我们得在这一线盯紧蒙古人的动向，他们的兵力如何分布，每一个千户到了哪里，每一个千户可用的力量如何，尤其是黄金家族所属的主力将如何行动，全都要打探清楚。”
“那都将你不妨去往霍泊尔，也就是碱淖附近。这里水泽丰富，地形复杂，正好用以掩护咱们的哨骑出入，另外，万一有厮杀，可以把蒙古人的小股骑兵引到水泽周边，然后……”
向导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
用汉儿骑兵监控蒙古骑兵的动向，乃至伏击小股的蒙古游骑，在几年前，是全然无法想象的事情。蒙古人来去如风，难以追踪，不同的部族又不用旗号标识，在外人看来没法分辨；他们的机敏狡诈，也足以避免一切粗糙的谋划。
所以金国对着蒙古草原，长期处于睁眼瞎的状态，只能调动巨大的民力修建漫长的界壕，无数的屯堡和关隘，把自己包裹起来。光是世宗、章宗两朝，先后征发百姓修建界壕，就达十五次之多。
这种征发实际上徒然消耗金国历代的积累，防御体系做得再完善，全程眼瞎耳聋、被动挨打，被攻破也是迟早的事。
但大周和大金不同，大周拥有庞大的骑兵队伍，拥有足以供养这些骑兵的物资，骑兵们还接受了充足的训练，普遍具备了高超的战术素养。
“霍泊尔？”田雄稍稍迟疑。
张鹏策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时辰前紧急绘就的精细地图：“霍泊尔的地形大致如此，四面出口很多，适合骑兵奔走，内部牧草和芦苇茂盛，也很适合我们潜藏。”
“可以，就这样定了。”
田雄把舆图小心地收在怀里，想了想，对张鹏道：“你拿着霍泊尔的详细地图，先去那里安排营地。在界壕沿线的打探，由我亲自负责！”
“是！”
田雄又对那向导道：“你们几个莫辞风险，跟着我一起。战后我叙你们功劳，绝不叫尔等吃亏！”
跟着田雄，便要抵近探察蒙古人的动向，危险不用多说。
向导嘿嘿咧嘴：“这几年咱们替朝廷办过不少事情，真没吃过亏……我们都是见过世面的，田都将，等着看你手面有多大方啦！”
“我的手面能吓死你！”田雄大笑起来。
众人全都笑了。
“哈哈，哈哈哈！”
深夜。
乌沙堡里。
阿多在梦中见到了自己最喜爱的那个热气球，忍不住大笑着扑上去，抱着气球往天空中飞起。正笑得快活，有人用力拍打他的肩膀，把他唤醒。
阿多怒瞪双眼，眼里寒光四射，把叫醒他的少年吓了一跳。
他平时跟着吕枢，好像带点迟钝。但这几日里守着野狐岭隘口，接连领人打了好几仗，浑身戾气自生，就算身边这些汉儿奴隶已经练出了胆色，也对他敬畏异常。
阿多很快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眼，脸上神色不再那么凶恶，又打了个哈欠：“怎么讲？这么快轮到我了吗？”
“卢大哥说，他先去睡了。上半夜没什么事，不过东南面的海子方向，鸦群叫过一阵，若有异动，多半就在那里。”少年小心翼翼地道。
阿多沉吟了一下，忽然猛打哆嗦。
这个动作更让少年紧张，脸色瞬间惨白：“怎……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嗯……”
阿多压根没注意少年的脸色，他只是尿急罢了。
乌沙堡位于草原深处阴山余脉的环绕之中，千万年风化而成的陡壁虽不高，却很难攀援。起伏地形自然而然地围出了一个谷地，屯堡的废墟就堵在谷地的出口。
因为两侧高地的影响，晚上屯堡的风很大。废墟里也没有像样的建筑遮风，让人感觉很冷。
阿多冷得快要尿裤子上了，情不自禁地连连发抖。
他把手里的直刀靠在城堞上，然后走到城墙边上，撩起袍角，撒了一泡尿。
尿完了，他慢吞吞地看看屯堡外侧，尤其关注卢五四提醒的那个方向。
凌晨将至，原野到处都黑沉沉的，天空中的弯月和星星洒落下的光芒，好像被原野吞噬了也似。唯独东南方向火光点点，好像还在往来移动。
是蒙古人又在调整营盘。
一拨人攻不上来，就换一拨人，每换一拨人，都得调整出发位置，重新安排新盘，吵吵嚷嚷许久。这表现实在和蒙古军的威名大不相符。
前些日子，吕枢一行人抢掠了乌鲜乌鲁古群牧所的旧地，发了一大笔横财。不止拿到了数不过来的牛羊，还补充了许多物资。
此举更使得他们在东部草原的千户部落里大大扬名，短短几日里，每天都有上百名甚至更多的奴隶从各地投奔。
带着这些奴隶，自然不可能迅速南下，吕枢也有点小固执，不愿意重复从乌沙堡狼狈逃亡的场景。所以他们就在乌沙堡收拢人手，修缮城防，安心等待救援。
周边的蒙古部落自然不甘心损失，陆续调派了人手，试图攻下乌沙堡，夺回自家的牲口和奴隶们。
乌沙堡早已成了废墟，临时修缮的城防怎也算不上金城汤池，但蒙古军主力西征的时候，带走了大批有厮杀经验、懂得攻城的将士，留守草原的蒙古部落论起攻城的水平，简直稀烂到无以复加。
几天过去，两边乱七八糟地打了好几仗，死伤都不多，也各自都拿对方没有办法。

第八百九十七章 虎啸（中）
这样的仗……不不，在阿多眼里这压根不能算打仗，顶多只能算对峙和威吓而已。
自从阿布尔和昆布哈两人投靠以后，众人对周边蒙古部落有了更清楚的了解，于是行动的底气十足。
早些年蒙古强盛时，对草原东部乃至金国东北内地的进攻和控制，主要由成吉思汗的弟弟们，也就是所谓东道诸王来实现，另外，也有代表成吉思汗本人的木华黎参与其间。
短短数年里，蒙古人的影响力直抵临潢府、会宁府、肇州、泰州等重镇，向东南切断辽西走廊，囊括了方圆数千里的庞大地域。蒙古本部以外诸多异族被挟裹了无数，契丹和女真的有力人物都为蒙古鞍前马后效劳。期间别勒古台一度进驻临潢府，继木华黎之后，取得了对契丹余部的控制权。
后来定海军插手东北，在武力和财力两头都压倒了蒙古人。随着怯薛军在中原受挫，东北胡族也似被打了鸡血一般，转头与蒙古为敌。蒙古军主力调走以后，诸多千户部落无法立足，陆续都退回草原，勉强维持着大周和蒙古的东北边界。
俗语道，虎瘦雄风在。这局面维持了两年，大周的东北招讨司并不敢更进一步。
但是，最了解蒙古人的，始终都是蒙古人自己，而且越是身处底层的蒙古人，越能够感觉到生活的艰难，也就判定了诸多蒙古部落的窘境。
阿布尔和昆布哈等人看得很准，草原东部这些千户部落不仅没有能力扩张，也没有能力抵抗外来的袭扰。他们所依赖的，只是成吉思汗的余威，除此以外，他们和草原尚未统一时，各地的模样并无区别。
吕枢等人收拢汉儿奴隶、夺取牧场牛羊以后，一直以乌沙堡的废墟为据点。
这座城池原有五里长的城墙，现在只剩下一人高的城基。城基内部的建筑业大都倒塌，木料被烧毁或搬走了，只有石头和砖块留存。围绕城池边缘，本来有两道壕沟，早年蒙古军以万马负土填壕，将之填平了。
城池后方的坡地也未见得陡峭，汉儿奴隶们连夜在上修建的栅栏，作用并不体现在防备蒙古人进攻，主要是防备牛羊逃散的。
阿多曾经参与过定海军在海仓镇屯堡与蒙古人的厮杀，他非常确定，乌沙堡的防御能力及不上海仓镇屯堡的十分之一，乌沙堡里临时凑起的乌合之众，论战斗力更及不上定海军的十分之一。
更不消说屯堡里这几个带兵的……
阿多这阵子能做的，是自己擅长的老本行：用废弃的木料和武器碎片拼凑起了几个狼牙拍、几座行女墙，又利用漫山遍野的牧草制作了大批可供点火投掷的燕尾炬。
除此无它。
他脑子里还有许多工具的图样，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他连铁制工具都凑不出，只能做到这几样了。
至于吕枢和卢五四，阿多估摸着他们肯定比较强，但强得也有限。吕枢整天拿着自家身份说事，鼓舞士气；卢五四则揪出了几个混进坞堡的奸细。
除此以外，指挥战斗的本领大家半斤八两。吕枢略强些，但众人又不放心他亲临前线。
无论怎么看，这点力量如果当着强敌，应该是被一击即破的。在阿多的印象里，按蒙古军攻破界壕时的战斗力，随便来一个蒙古百人队披甲猛突一阵，就能杀进坞堡里砍瓜切菜。
但现在，十几天过去了，他们居然攻不下一座小小废墟。
围着乌沙堡的蒙古人数以千计，周边有汉儿奴隶逃散的好些千户都派了人来。可他们从来就没能组织起像样的进攻，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死了十几个人就退回去。
蒙古人一向坚韧耐战，怎么会成了这样？
阿多这次北上，见得蒙古人很多，感觉他们还是宽脸庞、高颧骨……是原来那批，没变种啊？
他迷惑了好一阵子，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蒙古人吃奶酪、羊肉，喝羊奶长大，只要不遭遇白灾黑灾，他们的肉食普遍充足，所以体格比普通汉人要壮实。他们性格也很坚韧，在汉儿无法承受的恶劣环境里都能坚持生存。
这样的民族组成军队以后，下限非常高，战斗意志和韧劲根本不需要去特地维持。可这支军队的首领，想法变了。
过去两年里，草原和中原的贸易，在草原这一面，大头掌握在控制狗泺的也里牙思手里。也里牙思凭此获利丰厚，不止没有吃汉儿的亏，反而不断扩充部民和份子地。
草原东部边缘的这些千户部落，素日里只能捏着鼻子奉承也里牙思，可别勒古台抢了也里牙思的榷场，难道又能分润好处给他们？
说到底，这些乱子的起因和他们毫无关系，在南方和叛乱蒙古人厮杀的西域各部军队，也和他们毫无关系，大周就算发动大军攻入草原，首先对付的也是黄金家族，和他们这些远离蒙古核心圈子的部落没有关系。
他们纠结的，只是汉儿奴隶，只是被掠走的羊群和物资……这算什么大事？等到整桩乱子底定，若黄金家族击退周军，我们再去攻打城池，也来得及。若周军打赢了黄金家族各部，我们留着这些汉儿的命，正合用来示好！
也克蒙古兀鲁思崛起，造就了一大批颇具眼光的千户那颜，现在这些千户那颜们普遍发挥了自家的智慧。甚至有些本来不相干的千户那颜，为了避免被黄金家族征调去正面对抗周军，也不辞遥远地带兵来到这里，摆出对抗强敌的模样。
阿多心里有数，强敌其实不怎么强，所以蒙古人每次发起进攻，都像是此刻模样。
天还没亮就闹哄哄地整队、移营、分派武器、安排作战任务，然后慢吞吞冲到城墙附近，射一通箭，叫嚷一阵，往前冲几步，再退回来。这表现，让阿多恍惚觉得，自己遇到的不是蒙古军，而是当年大金治下的乞丐军队。
阿多提起直刀，沿着城墙巡视了一圈。
回到原地之后，他发现那些蒙古人还在闹腾。风声带来他们的片言只语，好像是营地里某个百夫长和旁人起了冲突，其他人都在起哄。
他们闹腾的声音越来越响，点起的火把越来越多，把活动在屯堡废墟周围的野狗群都惊动了。
这些野狗，最初应当是界壕沿线金国驻军饲养的家犬。主人被杀死之后，他们幸存下来，靠吃腐肉维持生存。听到军队调动呼喝的声音以后，这些狗大概以为很快就有尸体可以吃了，于是两眼冒着绿色的光芒，慢慢靠近屯堡，然后小心地停留在箭矢射程以外。
但蒙古人始终没有出营，战斗也不曾开始。
野狗们耗尽了耐性。它们失望地磨着牙，夹着尾巴，穿过前几天短暂厮杀的战场。有一条狗嗅到了地面干涸的血迹气味，呜呜叫着来回跑了几圈，但其它的狗不理会，它只好跟着领头的大狗，奔往屯堡西面连绵的荒原去了。
天色将明未明，东面的天空透出鱼肚白，西面的天空依然黯淡。
黯淡天穹下，一名风尘仆仆的周军哨骑拨马离开。

第八百九十八章 虎啸（下）
同样是在凌晨时分，距离乌沙堡百里开外。
将士们在赵瑄的带领下，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
昨天清晨的时候，赵瑄带着他的部下们，和紧追而来的康里骑兵斗了一场。双方此前没有交过手，赵瑄对康里人的骑兵战术缺乏了解，更没料到康里人骑乘的西域高头大马，短距离冲刺能力这么强。
他的战场指挥难免有错进错出的地方，所以将士们损失了不少，当场战死了四十多人，后来急行撤退的时候，又有十几个重伤员死了。
戎马倥惚的时候，不可能把遗体完整带回缙山。所以当晚宿营的时候，将士们捡拾柴禾，垒起火堆，焚烧了牺牲的将士尸身，然后把骨殖收拾了，装在专用的陶罐里，贴上写有姓名的封条，由专人随身携带。
军中文书在将士们出征前提前代笔写好的家信、牺牲将士的遗物也都并在一处。
有些将士的尸体未及收拢，便将他随身的衣袍、什物烧了，一样封于陶罐，聊以寄托。
牺牲的将士里，有石抹也先的部下，所以他也前后忙个不停。
苏赫巴鲁、毕力格等蒙古军官则安静地陪同着，神色有点羞愧，有点尴尬，也有点茫然。
这六个千户，是最早背叛也克蒙古兀鲁思的一批人，平时被大周当作榜样厚待。他们自家在清洗了动摇之人以后，也普遍信心十足，觉得自家至少可以和黄金家族直属的几个千户拼一拼。或许一手拧下别勒古台的脑袋，亦未可知。
两边接战以后，他们起初确实占着优势。可后来，他们发现黄金家族的底气还很足，从西域调来的兵力更是厚。
那些西域骑兵们在数千里以外被成吉思汗痛打，调到草原后没有后路可言，大概也憋着一股劲要在新主子眼前表现，简直毫不在意死伤，动辄发起万骑规模的攻势。苏赫巴鲁等人的家底却很有限，渐渐支撑不住。
赵瑄作为领兵主将，本来不该亲自率部与人厮杀的。昨日完全是因为蒙古人没能截住康里人斜向穿插的重骑，才导致赵瑄一度身陷险境，后来的撤退也有几分狼狈。
可是，赵瑄为了处理将士遗体，在野地里点起这许多火堆，必定引起追兵的注意。若康里骑兵紧追而来，明天该怎么应付？
苏赫巴鲁等人本以为，虽然战事不利，本方背靠着大周，并无可虑。只消徐徐南下，去和皇帝陛下发动的大军汇合，这仗还有得好打。看赵瑄这两日里的指挥，却是沿着界壕一路往东，走了两百多里。
往东走，有什么？
从那个方向要靠拢泰州，未免远了点。可供支援的，是金莲川一带的周军，另外，听说皇帝的小舅子正在乌沙堡聚集汉儿奴隶。而整个草原东部的许多个千户部落，也正陆续在向乌沙堡靠拢，誓要夺回逃奴和损失的畜群。
那些草原东部的千户，大都不属于蒙古立国的九十五千户之列，但手头或多或少有点实力。他们二三十家凑在一起，怕不得有数万男女！我们一头撞过去做甚？
我们凑过去，西域骑兵们随即赶到，局面只会变得更危险吧！
苏赫巴鲁连续几日纠结此事，赵瑄这一路上，却始终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对此全不担心。众人心里难免有点疑惑，却又不敢问。
此番苏赫巴鲁本想问个明白，可赵瑄忙着牺牲将士的后事，他又不敢打扰，只能没话找话，向身边同伴们赞叹几句大周朝廷对战死者的抚恤丰厚，顺便打探下传说中世代祭祀不绝的汉家大庙是何情形。
他觉得，赵瑄的部下们损失不小，但士气依然高昂，没有谁因为长途辗转的疲惫或者战事不利的情形变得消沉。这显然和抚恤、祭祀等待遇脱不开关系。
与之相比，蒙古人的士气就有点低迷了。
接连几场恶斗下来，双方动辄连续一日一夜甚至更长时间的厮杀、冲锋、转移、调动。战马可以轮番休息，人却不能丝毫松懈，在战马疲惫的时候还要牵马走路，饿了、渴了也没法好好吃饭喝水。
这些是蒙古人的日常，哪怕投靠中原朝廷，他们也不会丢失坚韧耐战的本能。但架不住一拨又一拨的敌人从草原深处冲出来，他们在连续作战以后，还是表现出了懈怠。
此时已有数百骑兵掉队。有一些是受伤了没法坚持，有些是失去了斗志。在地广人稀的草原上，单一个蒙古人随便靠射猎就能维生，倒不必担心他们，只要在入冬下雪前回到营地即可。问题是，其中还有些，恐怕是再度动摇，脱队重新投向草原了！
毕力格喃喃道：“其实也怪不得他们，这般只是打仗，却没劫掠的机会，和以前毕竟不太一样。”
“朝廷用得着一群贼么？”
苏赫巴鲁在这上头可不会犯错，他立刻正色道：“朝廷不会放任蒙古人的武力，真正可用的人，迟早都会被收纳到军队里，吃军饷厮杀卖命！现在只是个开始！”
毕力格皱了皱眉，待要稍许争辩，忽然在原野深处，看到光芒闪动。
“有火光！”
他大叫一声，跳起来指点方位。身旁数人随他指示看到的，无不动容。
显然是追踪而来的康里骑兵探子！他们可能以为，这边正当火光耀目，注意不到远处的情形，所以点起手里火把的时候没有太过小心，举得稍稍高了些。这样一来，就暴露了行迹。
那么，这探子为什么急着举火？他举火给谁看？
不用多想，西域诸部的骑兵就在后头不远！
苏赫巴鲁顾不得打扰赵瑄，拨马直冲过去：“防御使，康里人的探子追上来了，还点了火把！我这就派人折返回去察探，大家赶紧作出发的准备吧！”
“将士们都累了。”
赵瑄抬眼往发出火光的方向看了看。他的脸色也难免憔悴，两眼遍布血丝，但却很冷静地道：“康里人做不到一人双马，他们的大队人马，行动没这么快。咱们不妨再休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毕力格叫道：“半个时辰吧？不能再多了！”
石抹也先也道：“再往东，有两条小河要过，可能还有沼泽。追兵或许会趁机迫近……防御使，那些西域人的战马短距冲锋的速度又快又猛，还是隔着远些，大家才好从容应对。”
“嗯……”赵瑄从善如流：“那就半个时辰。”
到了第三天，前后越过两条小河，翻过一片盐沼。路上两家又厮杀了数场，追兵依然吊在后头。
苏赫巴鲁派出猎手，到盐沼后头的灌木林里抓了大大小小的獾子和黄羊烧烤的时候，许多骑士直接滚落下马休息。有些身上带伤、因为失血过多而精力不济的，半躺在地上立即睡着了。
这种疲惫感，也和连续的撤退和摆脱，带来的沮丧情绪有关。
而那几个康里人的探子大概觉得占据了上风，甚至都不掩藏身形。
他们大大咧咧地在高地勒马眺望着，直到石抹也先亲自带人去驱赶，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石抹也先额外派了数十骑去，把探子尽量赶到更远。他自己气哼哼地回来，提议说，可以带一些精锐部下设伏掩杀一次，被赵瑄拦住了。
“他们这样跟着，最好不过。”
“就让他们一直跟着？他们是在等机会啊！”毕力格鲜少这样大声和赵瑄说话，他有些急躁。
“那是自然。”
赵瑄微笑道：“咱们先前几日厮杀，到底也给了他们好几下狠的。论死伤，他们比咱们要多许多，想来他们急于报复，所以咬着绝不肯放。”
“防御使，这样下去可不成啊。”毕力格皱眉道：“我的部下，咳咳……毕竟比不上朝廷经制之师，这几日里已经走散了上百人。好些人都在问，咱们一直往东，是要做什么？”
赵瑄沉吟了一阵，凝视着毕力格道：“这些走散之人，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他们会后悔的，一辈子都会后悔。”
毕力格深深吸了口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瑄转而再看苏赫巴鲁和他身后其他的蒙古军官：“你们手底下，就算逃散些人，又何必在意？逃散的人本也不配为我大周效力。”
“可是……”
“我累得不行，照旧歇半个时辰。”赵瑄挥了挥手：“随后各部继续启程，带着这群追兵，一起到乌沙堡去！去吧，现在都去休息！”
半个时辰后，几匹格外健壮的蒙古马吃饱了草料，被人领到池塘边认真涮洗过了，又休息了足够的时间。战马的灵性告诉它们，将有一次远行。马匹纵情奔驰的本能，让它们对此感到很是兴奋。
田雄所部的几名周军斥候骑士纵身上马，马匹不停地打着响鼻，前蹄连连蹬踏草地。
赵瑄扯着缰绳，沉声道：“我再带那些康里人绕两圈，蒙古黄金家族的本部主力必定会赶到……告诉田雄，两天以后，乌沙堡见！”
斥候骑兵重重点头，催马就走。
马蹄翻飞，骑士的身影没入灌木林后头的浅沟。蹄声从重到轻，很快就听不见了。浅沟里的一群群飞鸟被惊动，盘旋久久不落。

第八百九十九章 风声（上）
距离赵瑄等人二十余里开外，驻马于一处干燥草甸的别勒古台注意到了周军哨骑。
此前几日里，两军哨骑在方圆数百里的纵深范围内彼此追逐。周军的斥候骑兵固然都是挑选出的精锐，蒙古人的阿勒斤赤也无不艺高胆大，凶悍如狼。
双方都骑乘良马，靠着靠着速度优势反复包抄、前插，试图抵近观察对方的动向。双方一旦遭遇，就会立刻爆发激烈的厮杀。直到胜利者砍下对手的头颅挂在马鞍前，继续他的侦察。
随着时间推移，追击赵瑄所部的兵力越来越多，毕竟那些蒙古叛徒太可恨了。赵瑄所部竭力避免进行会战，就不得不派出更多骑兵掌握追兵动向。由此哨骑之间战斗的规模就越来越大，由三五骑对三五骑，逐渐上升到数十骑对数十骑。
别勒古台赶到的这几天，每天隔三差五收到的，都是哨骑厮杀的战报。此刻他发现了一队周军哨骑，便随口问道：“能追上么？”
在他身边簇拥的二三十人，几乎都有千户那颜以上身份。有蒙古人，也有康里人、伯牙吾人和几个钦察小部的首领。
听他问话，众人稍稍盘算。先有一少年越众而出，道：“他们从萨尔泊过来，和我们中间隔着野鸭河。这一段的野鸭河水浅而缓，但是两岸有很多淤泥，马匹难以穿越。要追上他们，除非先往南，越过倒流湾以后，再转向抄截。”
这少年分明是伯牙吾人，但蒙古语说得纯熟，对周边地形也很了解，这显然是下了苦功夫才做到的。
别勒古台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你叫岳里帖木儿，对么？是土土哈的第七个儿子。”
少年下马叩首：“尊贵的别勒古台王爷竟然知道我的名字，真叫我感激异常。”
别勒古台哈哈笑了两声：“你很好。你父亲死后，我还没有决定他那个千夫长的位置由谁来继承……便由你来暂时管着，你要拿出战功来！”
岳里帖木儿的父亲土土哈，此前率麾下伯牙吾部骑兵和叛出草原的蒙古六千户厮杀，当场战死。土土哈死后，另一个伯牙吾部的千户那颜汪古尔立刻求见别勒古台，请求让自己的弟弟轻吉牙歹继任为千夫长。
但汪古尔在此前各部聚会时，并没有站在别勒古台一边，维护他抢夺来的榷场利益。别勒古台也不掩饰，一到这里，直接就提拔了土土哈最喜欢的小儿子岳里帖木儿。
少年大喜，按照钦察人的习惯，走上来抱着别勒古台的靴子，亲吻了他的靴尖。
在旁众人立刻露出了羡慕又嫉妒的神态。
别勒古台环顾他们的神色，漫不经心地道：“任命一个小小的千夫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么？你，你，还有你，这几日厮杀的表现，我都记着了！诸位都忠于也克蒙古兀鲁思，也克蒙古兀鲁思必然不会亏待诸位，额外新建几个千户也不难！”
众人机灵些的，已经知道蒙古本部的千户那颜们，对别勒古台颇有不满。这位黄金家族的有力人物若要压制蒙古千户们，可不就得重用新来草原的康里人、伯牙吾人和零散钦察部落么？
草原民族虽然没有文字，不读书，却不是傻子，有的是面对部族兴亡时的智慧。当下人人踊跃，连声称是。
人人都想着自己的未来，本部落的未来，一时间没人注意到，策骑离开的周军哨骑并非赵瑄所部，他们所奔行的方向，也并不是探察追兵来势的必要方向。
别勒古台见身边这些首领人物全都恭顺，心里很满意。他用视线的余光扫了扫四周远处错落站立的护卫们，见他们全都手中拿着弓箭戒备，觉得自己应该是多虑了。
别勒古台没提起自己前几天遭蒙古千户们群起指责时的狼狈，这些首领人物顶多只隐约听到点风声，但他们显然都是聪明人，反而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机会。
自从成吉思汗西征，维持草原局面的任务，就落在他和成吉思汗的女儿，监国公主阿剌海别吉身上。别勒古台在成吉思汗麾下时，就以善战著称，除了不主动挑衅大周以外，不惮用任何强力手段维护黄金家族的利益。与他相比，阿剌海别吉要温和许多，于是诸多千户那颜都去奉承监国公主，俨然对别勒古台形成了围攻的势头。
当然，别勒古台的力量远远超过这些黄金家族的走狗，他们叫嚷得再凶，抱怨得再多，别勒古台也可以充耳不闻。可是，成吉思汗迟早会回到草原，这些人如果在大汗面前胡言乱语，怎么办？
这几年里，黄金家族的话语权已经明显在向大汗的儿子们集中，大汗的叔父、侄儿、弟弟之类，渐渐都在靠边站了。
别勒古台还很年轻，他的权利欲还能强，决不允许自己成为草原上的摆设。
所以他敢于夺取榷场，所以当他发现夺取榷场的行动引起后继纷乱，不惊反喜。既然出了乱子，就得打仗，要打仗，就得用他别勒古台带队。
既然他有了率领各部的权力，就正好藉着战斗，把原来草原东部的松散千户部落重新捏合，把西域来的降兵们也统合为一体。
要知道，蒙古本部能抽调出征的壮丁，最多也不过十万人出头。而草原东部游离在蒙古和东北各胡族间的部落人丁，恐怕也将近十万。如果别勒古台能控制住他们，那就算在大汗面前，也能直着腰说话。
更不消说还有西域来的，那些花剌子模国的旧部了，这些人肯定不如蒙古人勇敢善战，却也是一支巨大的力量。
别勒古台正需要一场战争来锻炼他们，来收服他们。
这阵子，康里人、伯牙吾人和钦察各部，和蒙古叛徒们连续厮杀。许多将士的精气神都消耗的力量，许多人抱怨，自己的手已经沉得抬不起弯刀，脚肿得塞不进靴子，腰酸痛得没有了感觉。
但别勒古台仍然不断下令，催促他们厮杀。
这不是刻意的针对，而是蒙古人征战的习惯如此。他们用自己的疲惫和劳苦，迫使敌人十倍的疲惫和劳苦，然后用自己的韧劲，向敌人发动致命一击。
这样的战斗过程，既是对敌人的折磨，也是对自己的折磨。这些被蒙古人驱使来作战的部族如果不能强迫自己提起精神，适应蒙古人的战法，结局只有死亡。
与其他蒙古千户那颜们不同，别勒古台其实没有把周军的威胁当回事。或者说，起初他有点紧张，随着时间推移，反而渐渐放下心来。
因为大周的军队再怎么强悍，不可能和天时对抗。
大周的军队，强在甲胄坚固，刀剑锐利，将士待遇优厚，这都离不开扎实的后勤。动用同等兵力，周军在后勤补给上的消耗，至少是蒙古人的五倍到十倍。那郭宁看似暴跳着存心生事，可实际上现在聚集兵马，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征，至少也要两个月。
别说两个月，再过半个月就要入冬了！
冬季的草原环境，残酷和风险超过中原汉儿的想象。动辄十天半月大雪不绝，数以百计的大牲口会一夜之间被雪灾全灭，人住的帐篷也会被风吹走，被雪淹没。侥幸从雪底逃生出来，四面苍苍茫茫，没有方向，没有道路，找不到同伴，只有刺骨的寒冷。
这样的环境不是那么容易对抗的，中原汉儿要准备冬季的袍服和沿途所需燃料，那后勤的消耗还要再多一倍，饶是如此，也未必就能免于冻死！
往年蒙古出兵南下，多是夏末秋初出兵，初冬折返。这固然因为秋初战马肥壮，也因为入冬之后草原苦寒，就算是成吉思汗也不能迫使牧民们放弃自己的家人，全心全意厮杀。
除非草原上提前降温降雪，已经形成了必死的灾害局面。那时候蒙古人才会停留在中原，因为不靠抢掠中原，他们根本就活不成。
道理既然如此，周军怎么可能在冬季出兵？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提前筹备了物资，现在就出发，难道还能顶风冒雪，从草原边缘一口气深入内部，行军数千里，打几十上百场仗？
不可能的，他们绝对做不到。
蒙古人也不会陪他们打仗，只会安安稳稳地驻在越冬营地里，等着汉儿们全部饿死、冻死。
所以，那些蒙古本部的那颜们，压根就是蠢。他们害怕和中原朝廷对抗，想要保持现状，拖到成吉思汗回来，一切太平。他们的脑海完全被这个想法占据，因为害怕，所以在阿剌海别吉面前拼命地向我泼脏水！
他们不明白，大周根本没有能力大举北上，怕什么？
那郭宁就算在野狐岭跳脚跳到半天高，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派出蒙古人的叛徒来骚扰，派出某个身份贵重的国戚来诱引草原上的汉儿奴隶，那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其他的，全都是虚张声势！
他想做什么，都得等到明年开春以后。那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再操心也不迟。只消我动作够快，明年草原上不露破绽，那郭宁难道还能反复挑衅？
郭宁起自草莽，自幼穷怕了，所以最是贪财。就算他当了皇帝，也纵放手下行商，便如钻进钱眼里一般。两家之间的贸易，每年有多少利益流转？
那郭宁难道舍得这大块肥肉？
最终两家还是得互相干瞪着眼对峙，而生意还不能停，我还能藉着狗泺榷场不断赚钱，继续扩张势力！
那局面，就像我在榷场杀人的时候一样，大周的那个防御使，只能嘴上放几句狠话，其实压根拿我没有办法！
眼下我别勒古台，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行事。要把叛出蒙古的六个千户痛杀一顿，让他们血流成河；要把那个皇帝的小舅子礼送出境，自家拿下自家的悬赏……在外人看来，这便是我调动本部，用强硬手段威风凛凛地震慑住了大周！
哈哈，大汗虽然不在，还有我别勒古台和中原朝廷对抗，这是何等荣耀？
有了这样的战果，草原上谁还敢对我说三道四！
自从大汗在中原战败以后，中原朝廷向着草原步步紧逼。他们设下的每一座屯堡，拉拢的每一个千户，都像是扎在草原上的钉子，也是扎在每个蒙古人心头的钉子。
这一趟，正好拔除这些钉子！
凭着拔钉子的功劳，我怎么地都能压制住黄金家族的其余成员，乃至压制住草原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部落。我在草原重整也克蒙古兀鲁思，正如铁木真兄长在西域有他的事业！
想到这里，别勒古台心头火热，他用力挥手道：“各位辛苦些，继续追着。敌人跑不了！”
“那颜的意思是？”
“眼前这群叛徒进进退退，和咱们绕了几天的圈子，实际上一直向东，分明是想去乌沙堡，和那个大周皇帝的小舅子汇合。可在那里，聚集的蒙古部落只有更多，早就已经布下了层层罗网，连一只兔子，一只田鼠都别想逃走！”
别勒古台伸手去揉捏战马的马鬃，信心十足地道：“两天之内，我的直属部下们就全都到了，有五千名精锐骑兵！正好让你们见识见识蒙古人真正的厮杀本领，拿这些人的人头给你们出气！”
要说蒙古人的厮杀本领，在场众人其实都见识过。成吉思汗何等厉害，大家都服气的。成吉思汗的弟弟是否也这么厉害，倒是值得期待一下。
众多部落首领和千户们连声赞叹。
野鸭河上游的倒流湾，另一队周军哨骑在此等候着。带队的，便是受命远哨的田雄。
这里距离别勒古台所在的位置只有十五里，就算蒙古人的阿勒斤赤不如当年，在此停留也过于危险。一行人等了小半个时辰，都有些急躁。
有骑士正打算提议先走，先前那队被别勒古台瞥见身影的周军哨骑，从远方策马奔腾过来。
他们奔跑的地方，便是野鸭河东面的滩地，只有小丛灌木夹杂其中。岳里帖木儿毕竟不是本地人，对气候不够熟悉。秋冬时野鸭河的河面收缩，原本泥泞的滩地已经变得干燥，马匹腾踢着跑来的时候，扬起漫天沙尘。
田雄感觉有尘土灌进嘴里了。他呸呸地吐了口唾沫，骂道：“就等你们了，赶紧的！赵瑄怎么说？”
昨日他亲自绕行到康里人骑队的北面探察，不料正撞上急速南下的别勒古台直属兵力，差一点被他们围拢起来屠尽。好在蒙古军各部的运动态势已经掌握分明，只消核对确认过，就能回程了。
他昨日脱身时厮杀了好几场，右肩有处旧伤迸裂。虽换了两次药，鲜血还一点点地透过纱布往外渗，留下斑斑血迹。
但田雄全不理会。
时隔数年又重新走上危险的战场，让他亢奋异常，好像根本感觉不到伤痛一般。几个护卫站在他身边，脸上满是钦佩。

第九百章 风声（中）
天气有点冷了。这几日里，从北方刮来的风，带着越来越多的尘土。尘土遮天蔽日，把阳光都遮挡了许多，直到中午前后，乌沙堡附近昏沉的天色才渐渐转为明亮。
城墙上值守的人们纷纷探头张望，只见乌沙堡北面，有片方圆数里的平地上。平地上原本的草丛被砂土覆盖住了，只有一丛丛的灌木，还能露出一截半截。
这片平地是往年此地有驻军时，日常放牧牛羊吃草的地方。好几条溪流从草甸之间淙淙流过，就算冬天也不彻底干涸。因为有水，砂土覆盖上去以后，就会慢慢地洇出整片的黑色，直到来年春暖。乌沙堡因此得名。
“打起精神！别让人趁机凑近了！”
早前那个带头厮杀，被蒙古人砍掉左手四指的汉子按着刀巡视城头，时不时抹一抹脸上眉间的砂土。
这汉子名叫杨沃衍，朔州人。他本来是女真唐括迪剌部族的属民，曾经做过界壕北边的屯田吏。蒙古军入侵的时候，唐括迪剌部族南逃开封，杨沃衍带着族人逃入朔州南山茶杞沟自保，最多的时候有众数千。
随着蒙古军追杀到，杨沃衍所部立即星散，他本人转走奔亡，最后还是被抓住了。本来要被杀头，幸而蒙古军急于深入中原，某个百夫长一挥手，就把所有的壮丁全都充作了随军的牧奴。
牧奴的日子，可不是正常人能过的。
杨沃衍很快就目睹了无数匪夷所思的被杀或者被虐待的经历，在那种折磨下，人命就和蝼蚁一般，随随便便就会死。
蒙古军突破蔚州飞狐口的时候，像他那样被划拨到某个千户下属的牧奴足有数百人，蒙古军还不断烧杀，掳掠丁口随军，可是退回草原的时候，沿途道路上到处都是经受不了苦难而死的百姓尸体，最终活着抵达草原的牧奴不超过一百，此后又因疾病、寒冷和饥饿死去了不少。
杨沃衍坚韧的性子支撑他活到现在，他早年在山沟里聚集同伴时的手段，又帮助他在汉儿奴隶中赢得了一点威望。待吕枢和卢五四等人赶到，他作为奴隶中得力之人，颇有些表现，近来得了个巡检的头衔，协助军务。
协助了几日军务，杨沃衍其实有点迷糊。
他听吕枢说，这一行人是无奈逃亡到此的。既如此，不是应该想尽办法逃回中原么？
要说汉儿奴隶们随行碍事，其实身在草原的汉儿奴隶压根不怕死，吕枢等人要走，众人立即簇拥，就算十分之一能回到故乡，也是赚了。
要说他们想再乌沙堡做点大事，也不象。毕竟奴隶们数量少，怎也不可能和草原东部那么多蒙古千户相比，抢了牧场以后，反倒是蒙古人在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接着会怎么样？
杨沃衍全然不明白。
他在在心里偷偷计算，困在乌沙堡几天了？五天？七天？十天？上次出去打战，是三天前的事。那次以后，外头蒙古人太多，本方就被死死压回乌沙堡里，没法再自由行动了。
好在这些这些被蒙古人规训很久的汉儿，就算发了狠和奴隶主决裂，被规训数年的影响还在，一个个地都很听话顺从，并不敢忤逆新主的意思。哪怕众人全都归心似箭，依然老实等着。
“来了！又来了！所有人戒备！”杨沃衍忽然大叫起来。
这阵子蒙古人隔三差五来攻，几乎全都是装样子。昨日里有大概两千多人正面进攻，还有几个百人队从后面翻越坡地，众人本以为难以幸免，结果几人用临时制作的旋风砲扔了些石头出去，那些人就悻悻退走了。
此等毫无斗志的模样，不像是凶神恶煞的蒙古人，倒像是众人记忆中，大金边境线上整日混吃等死的边铺军老爷们。次数一多，众人有些疲了，登城防御时的姿态不那么谨慎。
他们想到自己就是为这等货色做牛做马，简直觉得荒唐。又有人怀疑，蒙古人是存心高抬贵手，有什么特殊的阴谋。
但这一次，蒙古人好像是来真的！
大队大队的骑兵，从远处飞驰而来。
他们依然是这阵子围困乌沙堡的草原东部千户部落，配备的武器很普通，几乎没有人披甲，手持的角弓大都是蒙古人传统那种，少有汉家工匠制作的精良货色。但他们此番冲来的势头，明显多了剽悍的杀气。很多披着皮甲的那可儿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督促在后，而是冲锋在前，眼力好的守军，可以看到他们脸上的凶厉神情！
汉儿奴隶们在草原东部生活了好几年，都有些见识。有些人已经看出来了，这会儿蒙古人动用的，是几个经常和东北的女真人、胡里改人厮杀的部落。这几个部落的战士，比寻常混日子的草原牧人要强的多。
“旋风砲呢？快把旋风砲拖上来！”
杨沃衍大声喊着，飞起一脚，把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半桩小子踢得踉跄：“你在这里做甚？快下城去，通报咱们小公爷！”
那半桩小子连滚带爬，沿着木头扶梯下了城墙。城墙内侧几条汉子跑向扶梯方向，试图登城助战，又被杨沃衍劈头盖脸一顿大嚷：“盾牌！盾牌呢！不带盾牌，上来找死吗？”
杨沃衍不是军人出身，但几年前好歹和族人一起据守过山沟的，懂得点战场厮杀的基本道理。否则也不会被提拔起来了。
随着他的吼叫，那几条汉子各自举了木盾木排上来，有人力气大些，还带了多余的几件以供替换。
杨沃衍再回头看坞堡外头，只见天空渐渐透出蓝色，天光下有碧绿的草原，有新铺下黄褐色的沙尘灰土，也有黑色和灰色的，不断涌动向前的蒙古人。
“至少五个千户……后头还有五个，狗日的，这些蒙古人全都出营了！他们这是发什么疯？”
杨沃衍的骂声很快就被蒙古骑兵涌动的蹄声压过。
蒙古人逼近了，战马飞驰，骑士狂吼，大量的骑兵开始在乌沙堡前头兜转方向奔驰。如果从高空往下看，就仿佛草原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就是乌沙堡和周围的一片丘陵坡地。
万马奔腾的力量引得地面微微颤动，就连身处丘陵坡地掩护下的畜群，都开始紧张，牛羊不安地嘶鸣，特别暴躁的公羊甚至开始低头撞击栅栏。
再过片刻，蒙古人开始射击。
弓弦拉开弹动的声音响成一片，然后被箭簇划过空气的凄厉之声压过。蒙古骑兵们并不急着进攻，他们在寨墙外数十步掠过，不断地放箭。
铁制的箭簇、磨制的骨头和石头箭簇像是暴风骤雨一样扫过墙头。打在石头的墙基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迸开星星点点的火光和碎石，打在这些日子修起的木栅上，立刻笃笃作响，仿佛木栅上骤然生出了密集的枯草。
城墙上的守军，战斗经验丰富的很少，他们毕竟只是工匠和奴隶而已，顿时被箭雨射得抬不起头。
有个年轻人稍微疏忽了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把脑袋藏在木牌后头，却不防露出了后背。立刻便有箭矢扎进他的后背，瞬间穿透了皮肉和骨骼，直抵脏腑。
中箭的年轻人惨叫一声，手脚立刻就没了力气，整个人倒地抽搐。还没抽搐几下，又有多支箭矢凌空而落，噗噗地射中了他的躯体，使鲜血狂涌出来。
这年轻人投奔乌沙堡的时候，带了个弟弟同行。那少年人此时也在城墙上，躲在一处凹角。眼看兄长被射死，他连声怒吼，挣扎着要去把尸体拖到避箭的地方，每次起身，都被同伴用力扯回来。
“别慌！住嘴！别叫了！”杨沃衍喊了两声，忽听后头梯子嘎吱作响，有人顶着箭雨上来。
“旋风砲到了吗？快搬到东面那个墩台去！”
他一边发令，一边回头，却发现搬运旋风砲的同伴们还在下头。这会儿，是吕枢在几人举盾掩护之下，登梯上城来了。
箭矢交加的时候，吕枢这样的贵人忽然到此，不是添乱么？如果是卢五四或者阿多在这里，还能接替指挥，吕枢来了能做什么？他是大周皇帝的小舅子，便是派一百个人护着他，也不嫌多！
杨沃衍干笑两声，问道：“小公爷，你来做什么？”
劈劈啪啪的箭矢落地声响之下，吕枢弯着腰，顶着头上掩护的盾牌，小步趋到寨墙边。他微笑着对杨沃衍道：“是时候了，我来看看。”
“啊，小公爷，你来看什么？”
吕枢拍了拍脚下的寨墙夯土：“这片地方，小时候我常来，我的爹、娘还有姐夫的爹娘，也来过。这里的视野最好，今天我得让他们都看看。”
杨沃衍完全迷糊了：“小公爷，你在说什么呀？我们打仗呢！蒙古人在射箭啊！”
吕枢没多理会他，反而从怀里掏出几个罐子，一一放在木栅边。
每个罐子都被绸缎包裹的很好，像是军队里收殓将士骨殖的罐子。

第九百零一章 风声（下）
守在乌沙堡的，终究只是些奴隶，绝大多数人这几日才学了点提刀厮杀的本领，敢在战场见血的，还只半数。其实每个人都知道，凭这点力量，远不能和全力以赴的蒙古人对抗。
过去这段时间，蒙古人的围攻仿佛应付，恐怕是因为这些草原东部千户们不愿意轻易牵扯进也里牙思闹出的事端。他们抱着看热闹的意思，并不想被也里牙思当枪使。当然，还有很重要的原因，是吕枢的身份慢慢泄露，引得诸多部落忌惮。
但这时候，蒙古人忽然暴起发动。一时间箭如雨下，万骑绕城，喊声之响、轰鸣之声汇如潮涌，仿佛瞬间就能把这座急就章的堡垒摧毁。不用什么战场经验就能猜到，接下去必定是四面八方齐攻。
在这种巨大兵力的压制下，奴隶们根本守不住。便加上阿多紧急制造的那些稀奇古怪城防设施，也是无用，局面崩溃只在翻掌之间。
更不消说吕枢等人此前劫夺蒙古人的牧场，抢了大批畜群，养在屯堡北面的洼地，还为这些畜群修复了连绵栅栏。当时若不贪图这些，把修复栅栏的力气用在修复屯堡本身，就能在屯堡内部再起一座坚固的小堡，或许还能多坚持一会儿。
当然，蒙古人既已发狠，做什么准备，结果都是一样的。
更麻烦的是，咱们这些人的主心骨，那位身份尊贵的小公爷，又不知在发什么疯。
听说这位大周皇帝的小舅子，在朝廷里并无职司，只因身为国戚才得授爵位，唤作鹿鼎公，清贵异常。此前数日纠集人众的时候，杨沃衍见这少年分派指挥甚有章法，还觉得新朝气象毕竟不同于烂透了的大金。
但这会儿，大家顶着箭雨想要搏命呢，他忽然拿几个罐子出来？
这罐子通体黑釉，鼓腹平底，分明是军队里用来装死人骨灰的。杨沃衍早年在朔州见过。
这不是开玩笑吗？这阵子众人为了守把乌沙堡，颇在这片废墟里翻江倒海地搜索，找出来什么断碎木料、铁器，都拿去给阿多，看他能拼凑出什么古怪的武器；但这位小公爷偏去找了几个罐子？
这东西有什么用？难道里头撞了石灰、毒药，等投掷出去伤人？
杨沃衍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想掂一掂罐子的份量。
不管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只要够重，待会儿至少可以砸翻几个蒙古人吧？
手刚伸到一半，被吕枢啪地打开了。
“别动。谁也不准动。”
吕枢嘟囔了一声，把其中一个陶罐放得稳些：“我爹在里头呢。”
“啊？这他娘的是什么？是老公爷？”
杨沃衍惊讶出声之时，箭雨越发密集。从城墙上看，仿佛是暴雨浇灌，又仿佛是屯堡周围的野草都化作了箭簇往来疾飞，几人所在的夯土城台几乎都被箭矢给淹没了。
先前还有人试图抽出扎在墙上的箭矢反射回去，现在大家都被逼得头也不能抬。偏偏这时候，屯堡外轰鸣的声响里，又新增了一种，那是至少数千人脚步踏地的声音，蒙古人准备攻上来了！
汉儿奴隶们在草原吃够了非人之苦，其实不甚怕死，但这种死到临头的局面，实在叫人不能不害怕。并排举起如墙的盾牌下，许多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吕枢身上，杨沃衍更是眼前发黑，额头青筋乱跳：“小公爷，这时候你能拿个主意才是正经。你拿……咳咳，拿老公爷做甚？”
吕枢把几个陶罐一一扶正，底部再用厚布垫着，确保放得稳当。
他的神情居然十分笃定，话语也不受箭矢破空之声的打扰：“这两个，放着我爹和我娘的骨殖。那边两个，放着陛下的父母……他们几位都去世的早，虽说我记得坟地所在，但兵荒马乱数载，环境全都变了，找起来不容易。”
真是皇帝和皇后的父母骨灰在里头？
其实吕枢前后说了几遍，但杨沃衍这会儿才完全反应过来。
他惊得脚都软了，手上还得继续发力，顶住因为承载了许多箭矢而越来越重的盾牌。他左手四指被削去以后，伤口离痊愈还早，这会儿用足了力气持盾，伤口立时迸裂，几滴鲜血滑落，几乎淌在罐子上。
杨沃衍连忙把左手挪开些，稍稍一动，盾牌和盾牌之间的缝隙便有箭矢贯入。
好几人惊呼出声。吕数的反应倒是真快，一侧头，让了开去。
杨沃衍顾不得手上剧痛，慌不迭地再度将盾牌举高。
吕枢却依然平静。
他伸手覆住罐子，沉稳得不像是少年，而像是遭逢无数生离死别，渐渐麻木的中年人。
“我们一家长辈，都死在这里，我此番来草原，目的就是把老人带回中原安葬……可惜，乌沙堡里上上下下，当年我至少认识四五百人。这些人，还有许多一同厮杀转战的伙伴，早都葬身于各处草原深谷。就连一件衣服，一件惯用的兵器都找不回了。”
杨沃衍的血嘀嗒落在吕枢的手背上。
吕枢看看手背，再抬头看看杨沃衍的手掌，和包扎的布巾上不断扩大的血迹：“老杨，你不用慌，放宽心，只消和我们一起看着。今日里，草原上许多人都会来到乌沙堡。他们该死的得死，该跪的得跪。此等难得的大场面，我爹娘和伯父伯母看了一定快活。看完了，你们跟着我，一起回中原。”
“啊？这？”杨沃衍胸中一口气憋着，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些是什么话？
每个字我都懂，每个词我都听得真切，可连载一起，究竟是什么意思？草原上许多人来到乌沙堡，该死的是我们吧？
他觉得，吕枢多半是发了疯病。可他又不知卢五四和阿多两个在哪里，只能扭头冲着后面的人喊：“旋风砲呢？啊？”
“第一批人来了。”吕枢道。
“没来啊？小公爷你说什么？”
杨沃衍猛地回头，视线刚好穿过木栅和夯土之间的缝隙。
吕枢等人抵达乌沙堡以后，在几处关键的城墙增修了墩台、木栅。木栅很高，很结实，又很贴合夯土，站得很牢。木栅底下的缝隙非常狭窄，守方凑近了，能环顾四面，视野开阔，攻方想要从细小开口射箭进来，却是万难做到。
所以吕枢郑而重之地把四个罐子放在这里。
而杨沃衍的视线越过罐子，投注向外，见到外界的狂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遮蔽视线的尘土刷刷落下，他眼前便如一副巨大的幕布徐徐展开，露出后方的戏台。
戏台便是苍茫草原本身。位于戏台最前端的，自然是四面八方逼近的草原东面各部落的蒙古军。他们耀武扬威，仿佛马上就要扑出戏台，把看客们尽数踏作肉泥。在画卷的后方，是这些蒙古人的奥鲁，也就是营盘。
但在画卷两面，此时有新的角色出现了。
位于西面的，是数量巨大的骑兵。
像是蒙古骑兵，又有点细微的差别。他们的马匹普遍比蒙古马更高大，还夹杂着大量灰黄色的骆驼。他们行动时的队列也不像蒙古人那样松散，而是涌浪般的一波波向前。
招展旗帜之下，如林刀枪之间，骑士们高高的尖顶皮帽子或者五颜六色的裹头随着马匹上下起伏，别有一股森然肃杀的气势。
“这些应当就是成吉思汗新招揽的西域各部骑兵。听说西域以西，又有大小国家、部落无数，其广大胜过中原。首当蒙古人兵锋的，是大国曰花剌子模者。其国据地万里，胜兵四十万，就算成吉思汗对上他们，也费了偌大的力气。平定各国之后，成吉思汗择选精锐，遣回草原效力，光是前锋就多达两万余骑。便是这些人了……”
卢五四弯着腰，从后面的木梯上来，一面看着，一面给吕枢解说。
吕枢点头：“这伙人一路追杀赵瑄和投靠咱们的蒙古六千户，听说沿途厮杀连连，此时还有这样的锐气，不愧是西域强兵。”
赵瑄是卢五四的顶头上司，那几个早早投靠大周蒙古千户，素日里也是卢五四该管。当年他们部落里最桀骜的几个头目，还是他亲手杀的。这会儿卢五四听着“追杀”二字，便有些不舒服。
他嘿嘿冷笑两声：“我家防御使只带了少许部属，没用全力。那几个蒙古千户雀实松懈了，仗打得不成样子！”
“那一头呢？”吕枢转移话题。
位于东面的，是一支有点奇怪的军队，顿时让杨沃衍瞪大了眼睛。
这支军队的外侧，是数量庞大的骑兵。骑兵们三五十人一群，彼此间隔开阔，一群群骑兵错落，仿佛天上云朵，一眼看不到边。数以万计的马蹄踏起草皮，扬起漫天烟尘，简直比方才北风呼啸的声势更大。
光是如此，倒也罢了。杨沃衍身在草原许久，大规模的部族迁徙见过数次，场景差相仿佛。奇怪的是，在庞大骑兵簇拥下的，居然还有大量的步卒。
步卒们以一个个小型的方阵形式出现，约莫百人一阵，然后几个小阵结为中形的横阵，横阵彼此交错排列，又隐约形成数千人的大形方阵。可以隐约见到，阵列的外围有密集的枪矛手，掩护枪矛手的，则是手持大盾的刀盾手，又有大量弓弩手蹲踞其间。
队列初成，算不得整齐，许多士卒前后调整身姿方位，好些小队在不同的方阵里调动来去。尘烟散开的时候，他们的动作在日光照耀下，闪烁出密集的寒光。
这些步卒，居然有相当数量是披甲的，还是铁甲！
杨沃衍喜道：“这些是大周的军队吗？怪不得都说大周军威赫赫，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小公爷你一点都不慌，原来有这么多的援军！”
这支军队确实不同于寻常蒙古军。
就连进逼到乌沙堡下方的蒙古人也抱着和杨沃衍类似的想法。他们前进的势头骤然停止，连带着箭雨也一下子稀疏。他们队列后头，作那颜装束的骑士连声呼喝，众多那可儿往来奔走。他们或者吹角，或者发射鸣镝，想来是调动处在乌沙堡另外几个方向的部下赶紧回到北面，和本队汇合。
眼见此景，本以为必死的汉儿奴隶们全都雀跃，欢呼声此即彼伏。
杨沃衍欢声道：“好！好！蒙古人被吓退了！我大周威武！”
卢五四冷笑了两声。
吕枢摇头：“那不是大周的军队，是黄金家族镇压草原的本部，别勒古台的下属。他们来得有点晚。”
“啊？”
杨沃衍手上一下子没了力气。盾牌咣当掉下来，差点砸到了那四个尊贵的罐子。

第九百零二章 戏台（上）
“是蒙古人？怎么可能？”
“蒙古人哪有会列阵的步卒？”
“他们那套，唤作鸦兵撒星阵，我们都见多了的！”
近在眼前的救星原来还是煞星，众人惊恐又失望。简直无法相信，七嘴八舌反问。
“别说了，你们定神去听！”
吕枢以手示意，果然便有呼啸的歌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蒙古人没有文字，所以彼此沟通的时候，常常把话语编成歌词唱出来。他们投入战斗的时候，歌声既用以表达身份，也用以传递命令，落在敌人耳中，便是世上最可怖的山呼海啸。
吕枢自幼长于草原，精通蒙语，杨沃衍等汉儿奴隶更不消说了，不学蒙语，难道等着蒙古老爷们学汉话？
当下便听得出来他们唱道：
“冲锋陷阵，不惜生命，夺取人民和营帐，献给大汗铁木真！”
“袭击异族，征服百姓，掳掠美女和战马，献给大汗铁木真！”
“在猎杀狡兽的时候，把狡兽追来供大汗射杀！在捕杀野熊的时候，把野熊赶来供大汗射杀！”
“在围猎山鹿的时候，誓要为大汗，逼将它筋疲力尽，誓要为大汗，逼将它气绝而亡！”
这苍凉而雄阔的曲调，便是成吉思汗被拥戴为大汗的时候，诸多蒙古部落首领共同高唱的歌曲，代表了整个草原，对前所未有的杰出人物彻底臣服。
时至今日，这曲调和歌词依然被人牢牢记得，这样的高唱，便代表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毫无疑问，就是黄金家族的直属部队，是成吉思汗留在草原的有力臂膀！
墩台上众人瘫坐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重整防御。
如果来的只是草原东部各千户的下属，众人或许还能想想求生的机会在哪里。可现在，这么多的军队环绕乌沙堡，就连黄金家族的本部精锐也到了，这是得有多恨乌沙堡里的人？这还有什么必要坚持下去？
卢五四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有同情的神色一闪而过。
吕枢倒不在乎，他盯着渐渐整肃的军阵，点了点头：“学得还真挺像……”
卢五四赞同道：“确实有一手，这是下了大功夫练出来的兵！”
蒙古军的最强项，从来都是骑射。但蒙古军之所以远迈历代草原胡族军队，靠的不仅是骑射，更是他们迅速接受新鲜事物的习惯。这二十年来，蒙古人不断从战争中汲取有益的经验和先进的装备，不断充实自身。
大周的军队里很多资深的军官，还记得当年跟随金国名将完颜襄深入草原，犁庭扫穴的经历。那时候的蒙古人固然凶悍，手头的武器连东北的黄头女真都比不上，运用也不规范。有时候马上对射，他们却拿出长达三尺的顽羊角弓，有时候对着金国的铁浮图，他们却指望用轻盈的披针箭破甲。
可短短数年之后，蒙古军就完全变了。他们配备了针对不同作战需求的、不同种类的弓箭，配备了能够在近距离造成巨大杀伤的铁刀和铁枪，而且又形成了把人和武器的特长结合起来的杰出战术。
这种变化从不停止。
他们金国腹地，获得大批工匠之后，立刻配备攻城和攻打坚固营垒的军事器械，并大幅度提高了武器和甲胄的质量。他们讨伐夏国，打通西域通道以后，军中开始引入大量的畏兀儿人，迅速提升了律法和后勤的保障。
到蒙古军攻入西域、河中等地以后，军队里又不断填充入骑乘骆驼、披挂锁子甲的重骑。与此同时，留守草原的别勒古台，则鉴于蒙古骑兵在和定海军的屡次战斗中，并不能占据上风，开始学习中原的战术。短短数年里，他便培养了能够列阵而战的骑马步兵，此时威势俨然，堪为战场上难以动摇的中坚！
这样一个仿佛专门为了征服而生的民族，实在是可畏可怖。
就算成吉思汗本人已经离开草原，他的部下们也并没有坐等。作为核心武力的黄金家族所部，依然在提升自身的力量，不断适应新的对手。
吕枢有些感慨。
“未必。”卢五四却摇头：“真正满心想着维系蒙古军威力的，大概只有别勒古台一个。”
“那为何草原上各部那颜们，普遍愿意和也里牙思合作，而不乐见狗泺榷场落到别勒古台的手里？”
说到这里，吕枢自家就想明白了。他拍了拍自家额头：“也里牙思是最早跟随木华黎，经营汉地的蒙古那颜之一。他很聪明，和我们有那么点默契，他的心思也不在厮杀上头。所以榷场的好处过他的手，换成了各种奢侈品和草原上必须的物资，和他一条线上的诸多千户那颜都有分润。别勒古台却……”
“别勒古台确实尽力在保证蒙古人的武力。可是，蒙古军的怯薛失败以后，成吉思汗又抽调主力西征。别勒古台要重整起像样的军队，无论拣选人马打造器械乃至训练整顿，都要从各部抽血，消耗的资源更是巨大。草原各部既然不能南下劫掠，便难以满足他的需要，也越来越厌烦他的种种指令。”
“别勒古台是受命留守的黄金家族首领人物，但只靠黄金家族的地位，并不能保证他对对草原各部的控制权。既然如此，他只有去抢夺也里牙思控制的榷场，试图从源头上把握利益在手，从而维持自己的权力。所以他在夺取榷场之后，对汉家商贾还算客气，我奉防御使的命令烧了座仓库，居然就逼得他服软……”
吕枢拍手道：“是了，因为他想要的，不是一次劫掠，不是一锤子买卖。他想要和我们合作，拿着从我们手里赚来的好处，去影响草原各部的千户那颜们。再通过千户那颜们的支持，去建立他所期望的，能和我们在战场上列阵而战的军队。”
“只可惜……”
“只可惜，草原上的千户那颜们，未必理会得他的苦心。而他自己，也未必真的想清楚了自己的意图，因为他的意图根本没法宣之于口。”
“他是成吉思汗的弟弟，却不是成吉思汗的继承人。成吉思汗是他的兄长，也是蒙古人的君王，他授予别勒古台权柄维持草原局面，却未必乐见别勒古台利用这个权柄，无限制地增强自己的力量。那么多的千户部落，更不乐意看到别勒古台的力量膨胀，以至于成吉思汗的威严再临。这样一来，很多事情，便是别勒古台召集千户们商量一百次，也推行不下去。”
“所以，别勒古台光是夺取榷场还不够。他需要去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至少，证明按他的想法建立起来的军队，能够在战争中发挥作用……就是这一支了。”
吕枢和卢五四一齐转头向外眺望。
乌沙堡外，随着三支军队全都显示出了身影，蒙古人在草原上拥有的力量再度呈现。无论蒙古骑兵还是西域骑兵，亦或是蒙古人组成的军阵，在他们面前，万夫莫挡，一切敢于对抗的敌人，毫无疑问的会被碾压而死。
与这样的力量相比，乌沙堡里这点人连蚂蚁都不如，只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与可悲。这种成建制的军队威力之下，乌沙堡还是当年陷落的乌沙堡，甚至比当年更脆弱，脆弱许多。
吕枢和卢五四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杨沃衍在两人身前单膝跪着，一会儿看看吕枢，一会儿看看卢五四。
他本来就有点见识，这几年身陷草原，都草原局面也多多少少懂一点，有点亲身的体会，所以听着两人对答，竟然也把事情给分剖得差不离。
简单来讲，就是草原上人心散了，别勒古台却想逆势而动，再度凝聚力量。
“可是……他们为什么来这里？这些西域骑兵，还有别勒古台的部下，来乌沙堡做甚？”
说到这里，杨沃衍咬了咬牙：“小公爷，卢判官，他们莫非是冲着你们来的？绕城的蒙古骑兵这会儿散开了，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你们得想办法赶紧走，没必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好。”
杨沃衍的身后，阿多蹬蹬踏踏地踩着木梯上来，愣愣地道：“这里看得清楚。”
杨沃衍简直要发狂了：“看什么？你们究竟要看什么？小公爷你刚才说，该死的会死，该跪的得跪……难道说得是我们？”
吕枢拍了拍杨沃衍的后背，让他情绪舒缓些。这会儿蒙古人的箭雨停了，众人不再顶着盾牌，可以直起腰看得更远。
“我是个空头的国公，值得什么？那些草原东部千户们，或许是冲着我来的，那还得算上屯堡里头牛羊马群的吸引力。但那些西域骑兵，先前在鸳鸯泺到霍泊尔一带，和早前投降我大周的蒙古六千户猛烈纠缠厮杀，然后一路追到了这里。至于别勒古台的本部赶到这里，是想在蒙古叛徒的身上，检验自己新练精兵的战斗力，顺便也震慑西域骑兵和草原东部各部。”
“那么，那个什么蒙古六千户，在哪里？他们会来救我们吗？”杨沃衍颤声问道。
“蒙古六千户有多大的力量？他们……哈哈，他们只是诱饵罢了。”
吕枢轻笑了两声，转而问阿多：“找到了么？”
阿多从怀里掏出一根可以收缩拉长的管子，交给吕枢：“往更北面看……小孩子们这次带了个大家伙来，可不知谁出了馊主意，涂了蓝色的漆料。颜色和天空太像了，所以一时分辨不清，找了好久。”
吕枢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睛抵着管子，看了半晌。
他这阵子到底承受着巨大压力，没日没夜地紧张异常，人瘦了许多，脸色也总透着严肃。忽然间，他却眉开眼笑，像是变回了孩子，再也没有值得担心的事情：“来了来了，我姐夫来了。”
“姐夫？哪个姐夫？”
杨沃衍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大喜：“是大周的皇帝陛下来了！”

第九百零三章 戏台（中）
热气球这种东西，本是郭宁为了吸引少年们读书，制作出来的小玩意儿。后来被用于军事上的通信联络和侦察。
但此物在使用环境上一直有很多限制，早晨起雾不能用，傍晚昏黑不能用，风雨天不能用，行军时不能用；而制作水平也多少有些起伏，一出事动辄就是结局惨烈的人命案子，所以并没能普及到军队各部。
去年初，户部下属的漕运司提出，调动若干通晓热气球制作、维护和使用的匠人去往清州，负责协助监控清州会川的漕司官员，梳理漕运船队的调度。
大周建立以来，国内局势安定而海外交往繁盛，经由天津府也就是当年的直沽寨，出入的货物如山如海，光是粮食，每年就在三百万石以上。
与海运相比，原本被视为大金命脉的御河漕运，难免衰落。连原本驻在通州的漕运司驻地，也南迁到了清州会川。但御河仍是连接河北、河南诸多名城大阜的运输要道，漕粮纲运减少以后，来自民间的商船很快就填补了空缺。
漕司要管理这些来路复杂的民间船队，比原先只管着漕船要难多了。偏偏会川河口是河北复杂水系的收束之处，御河和潺沱河在此合流；船队至此往北，正对着天津府，又势必不能和天津府转运司争夺河道通行权。
这一来，连续两年，御河沿线的船只拥堵厉害，无论官、商、军队、民间都抱怨连连，令得漕司焦头烂额。
直到某一日漕司的官员突发奇想，在御河河道较狭窄难行的一段，排布了热气球，令专人登临其上，负责监视河道通行情况。在此地负责排除拥堵的管勾、孔目、公使从此获得了极高的反应速度，船只的通行顺畅许多。
漕司对此大喜过望，立刻调拨钱粮，扩充热气球的数量和使用范围，短短一年里，就在御河上下游排布了热气球二十四组，共六十余只热气球轮番使用。
在漕司推动之下，专门的作坊很快建立，热气球不断被制造出来，质量不断提高，各种所需部件和燃料都有了专门的规格，稳定的供应。
这上头自然少不了钱财投入，可热气球的投入再高，怎也比每隔数十里兴建高塔高台要低得多。热气球可以移动，使用起来也灵活太多了。到今年年初的时候，漕司顾不到的河道，一些大商会也凑钱买了热气球，自家使用。
某日里大周军方再度想起此事，赫然发现自家手里的几个已经成了落后产品。想要最新最好的，要么求着漕运司安排生产，要么出钱从专营的工坊去买。
这让军方觉得不太舒服，当时便有人提议暂缓配备，自家再想想办法。可就在同时，大周国子监和左右司爆出消息，说耗费数载钻研而成的千里镜，已经可以在指定的范围内发卖。
郭宁得知这消息以后，立刻重赏有关的官员和工匠，并授意买了一批，配发给周军高级军官和精锐斥候。由此许多军官发现，光是热气球倒还罢了，热气球配上千里镜，立刻就成监察战场的神器！
既如此，在这上头万万俭省不得，也拖延不得。
侍卫亲军和殿前都点检司立刻出资，恢复了热气球的配置，而且还专门买了最大最好的那一种。另外，他们又打着皇帝亲军的旗号，在天津府抢货，高价从上海行手里夺了将要配给各船队首领、能瞭望最远的千里镜。
此时侍卫亲军和殿前都点检司的下属兵马到了草原，将与蒙古人照面的时候，自然把手里的热气球升了起来，监控远近。因为距离蒙古人还远，热气球又特地用了所谓“保护色”，所以众将确信短时间里并无被发现之虞。
却不料阿多同样带着千里镜，而且身处草原上制高点，他仔仔细细地搜索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皇帝和禁军所在。
大周建立以后，中枢官制大体在金国制度上稍加调整，并没有大的变动。在禁军的编制上头，省去了拱卫直使司，保留殿前都点检司和侍卫亲军司，并将之转为并立的架构。
当然，对外宣传上，不提此举承袭辽、金旧例，而上溯到了五代时的后周，拿着姓郭的皇帝前辈说事。
殿前都点检司下属的龙骧军总兵力万余；侍卫亲军则有众三千。两部便是在皇帝出巡镇抚边疆时，轮番护卫安全的精锐。
因这两部禁军都是皇帝直属，殿前都点检司左都指挥使和侍卫亲军司左宿直将军之位虚悬，日常统领龙骧军的，是从辽东调回的右都指挥使萧摩勒和副手高歆；而侍卫亲军的首领，则是右宿直将军倪一和副手完颜陈和尚。
这四将，有汉儿和契丹人、女真人，其任命体现了郭宁统合域中各族，杜绝内讧的决心。四将都才干杰出且得郭宁看重，他们的部下，当然更是数十万周军中最强大的一部。
皇帝禁军不会倾巢出动，此时深入草原的，是龙骧军八千人，侍卫亲军两千。但光是这一万人，便足以包打蒙古军的主力了，至少，龙骧军和侍卫亲军的将士们普遍都这样认为。
再加上此番动兵，北面三个招讨司都遣人参与。
赵决所部负责保障后勤不提。仇会洛所属，比如驻在金莲川的张绍、驻在缙山的赵瑄、驻在野狐岭的田雄等人俱都随军；韩煊所属，从平地松林以东赶来助战的蒲速烈勐也带着白山黑水间招募的生女真骑兵，连着几日参与了草原上的轻骑追逐搏杀。
以这三个招讨司的力量投入进来，黄金家族留在草原的兵力再多，也绝不是对手。
不过，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展开对草原的征伐时，难题从来就不在战斗的胜败。汉时卫霍讨伐匈奴、唐时李勣讨伐突厥，乃至金国从完颜宗弼开始，一代代人讨伐草原上蒙兀各部，最要紧的，都是如何找到草原部族的本据，用一场决定性的战斗底定局面。
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大军就会陷入万里草原的泥潭，再强的武力也无所施展；最后铩羽而归还算好的，全军覆没也不是没有先例。
对大周来说，现在的草原便是这样一个泥潭。
因为成吉思汗不在，本来如臂使指的千户部落越来越松散，越来越自行其是。朝廷若以重兵讨伐，挥出的每一拳都毫无意义地打在这个千户部落，那个千户部落身上。
非要动用软硬手段，挨个儿一路压服下去，大军怕不得在草原上盘桓好几年。
打赢打输姑且不论，大周固然富裕，用钱的地方也多，何况中原各地久经战乱，仍需休养生息。郭宁便是卖血，也凑不出这么大一笔军费。
非要强来的话，必然重蹈大金的覆辙。草原上捷报频传的同时，中原各地百姓不堪承受苛捐杂税，都要揭竿而起了。
另一方面，这几年来草原和中原的商业往来频繁，草原上很多千户的心态，压根瞒不过大周朝廷。
如果大周不动兵，这些部落并没有和大周为敌的兴趣和胆量。他们更多的精力，都摆在彼此争竞，维系自身利益上头。反而是大周的军事行动，会导致他们立即抱团，重新聚集到位于哈拉和林的鄂尔多大帐之下，进而引发越来越激烈的反抗。
真要是蒙古人发起狠来，不管不顾地抱团南下掳掠，大周就算能击退他们十次，只要有一次疏忽，就必然导致严重的后果。
这样想来，与草原开战，其实很难得利。
成吉思汗之所以敢调动蒙古军主力西征，而把一个虚弱的草原放在郭宁眼前，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以草原的现状，恰能隔绝他和郭宁的武力。
那么，大周如果安于边疆现状，保持两家的和平呢？
这更是取死之道。
每个人都知道，草原是也克蒙古兀鲁思的核心疆域，成吉思汗不可能放弃这里！当他统合了西征所得的庞大力量，这个可怕的征服者一定会回来！
若大周不能提前在草原有所举措，到那时候就得眼睁睁看着成吉思汗重新收回一个富庶而忠诚的草原，然后以更强大的武力重新攻入中原！
蒙古军上一次攻入中原时，杀死了多少人，摧毁了多少农田、水利、村庄和城池？
大家都还记得呢。
大周朝的文臣武将们，几乎每个人都是那惨烈一幕里的幸存者。没有人能接受那一幕重演，没有人能接受新生的大周又要在自家的腹地，挥洒鲜血与强敌鏖战。
所以，文武群臣都确定，当机会到来以后，往草原伸手是必然的。
机会在哪里？机会怎么来？
而大周的皇帝郭宁，正是一个极其大胆，极其擅长从无到有制造机会的人。这一次，他制造了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他把草原上抱着不同念头的各方力量，全都凑到了草原东部，环绕乌沙堡的一片戏台。
“蒙古军各部都在列阵了！至少有五万骑兵！”
一名军吏大声叫嚷着，从将士们身边跑过。
这军吏身材瘦小，嗓门倒是很大。看服色，他是专门负责在热气球上登高眺望的。
热气球底部悬挂的藤条筐里，通常会安置三位军吏。一人负责热气球的升降，另两人负责瞭望，并将瞭望得来的信息书写在木板上。木板顶部钉着铁环，可以扣住固定热气球的绳索，投掷到地面。
但有时候军情紧急或者复杂，在木板书写太费时间也写不清楚，有些对自己身手极其自信的军吏就会用铁环同时扣住腰带和绳索，自家沿着绳索直接攀援下来.
从数十丈的高度攀援向下，非得勇敢异常才行。地面上的人眼里，那些军吏的铁环扣住的，不是自家腰带，简直还有自家脑袋。所以便是最自矜的禁军将士，对这些军吏也只有佩服。
此刻这军吏叫嚷奔跑，可能阻碍在前头的禁军将士纷纷闪开道路。
将士们侧头看着军吏奔向中军，然后彼此低声道：“来了来了！蒙古人都来齐了！好家伙，五万骑！”

第九百零四章 戏台（下）
热气球是军国重器，整个施放过程都在禁军的监控之下。禁军又都以老兵为主，战场经验十分丰富，所以那报信的军吏沿途呼叫，并不掩饰。
早年金军与蒙古军作战的时候，或遭敌骑长驱掩进，猝不及防，全军还没列阵着甲，就被冲散；或是过于紧张，蒙古军尚在数百里外，全军就衣不卸甲，马不解鞍，以至于临阵的时候疲不能兴。
周军，尤其是最精锐的大周禁军自然不会如此。
他们本身就具备了和蒙古人厮杀的经验，这几年来，因为军校的培训渐渐覆盖到基层军官，许多军人私下里总结的心得、诀窍也不断汇总，被编入军官们必须背诵的文书规范之内。
所以虽然那军吏叫嚷得很响，但将士们只是稍稍加快了准备作战的步骤，并不慌乱。
原本扎堆休息的铁浮图们纷纷站起，互相帮着手，把肩膀、胸膛等处的厚布垫衬调整舒适，然后扎紧甲胄。这些事情按照条例，是可以交给辅兵去做的，但铁浮图们通常会承担战场决胜的任务，也面临最多的危险，所以正军们一般更相信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
辅兵们倒也不觉得受到了蔑视，他们忙着照料马匹，喂马吃豆饼、盐巴甚至生鸡蛋，还有人抓紧时间蹲在地上，把马腿举起来修理马蹄。
禁军的辅兵待遇，和其他军队的正军是一样的，逢年节的赏赐还高些。这些辅兵不对外招募，出现在这里的辅兵们，一半是资深的老兵，一半是军校里的年轻学员们。
金国从没建立起完善的官学体系，这几年里大周的军校铺开的很快，各地军户的田庄还能起到宣传作用，所以军校里的学员很多。第一批在山东正式入学的少年，以牺牲的将士子弟为主，已经学了四年半。
前两年，他们的学业以识文断字为主，后两年，则开始文武兼具，学习怎么作个好军人。再往后还有一年，则需要到各支军队，从辅兵开始实习。其中只有最优秀的一批才会直接调入禁军。日常跟随皇帝陛下。
禁军将士们不慌乱，少年辅兵们难免紧张。他们北上之前，都得了吩咐，要事事听从自家所属正军的指挥。这会儿正军们都在束甲，少年们没人管束，牵马的时候，有人低声道：“五万蒙古军！听说了么？陛下昨天说，想办法吸引了蒙古军的主力来此，一吸引，就是五万骑啊！这怎么打？”
话音未落，少年辅兵后脑一疼，是边上的老卒挥手猛拍：“正经事没做好，想什么别的？陛下自有安排，你老实听令就行了！”
老卒的手劲大的很，少年辅兵只觉脑壳嗡嗡乱响，往前踉跄几步。他手上的战马缰绳被扯了一下，猛打几个响鼻。
他这样的学员，只消再经过两年的军队实习，毕业以后很可能当上某一支军队的军吏，表现再好些，很快就能转为统兵五十人的中尉。按说老卒们应当对他们恭敬些。
但老卒们没几年就要退伍，这时候多半也盘算好了自家的前程。估摸着少年们当上统兵主官的时候，他们早就得了其它官职，所以并不把这些天子门生当回事。
眼看少年回身怒目而视，老卒哈哈笑着，把一个装满了箭的箭袋扔给他：“你忘了这个！赶紧挂牢了，去吧！”
少年辅兵手忙脚乱接着，才发现真是自家上司的箭袋，慌忙摸了摸马鞍，才发现是自己疏忽，箭袋少拿了一个。他脸红耳赤地点了点谢过，把箭袋安放好了，快步往前赶。
大周禁军的马匹配备数量极大，骑兵一般都有双马，铁浮图和军官、军吏甚至配有三匹马。
因为随着军工作坊的规模不断扩大，骑兵们的装备愈来愈齐全，就算是轻骑也配有札甲和左右手主副各种武器，所以一匹马骑行，一匹马驮运装备是必须的。铁浮图的甲胄更重，军官、军吏们则需要随身带着各种地图、簿册、文书。
这少年所属的上司，便是一位龙骧军铁浮图骑士。他的前两匹马都已经准备好了，第三匹驮马才稍微慢了点。少年匆匆向前，赶到自己的同伴队列里，忍不住埋怨同伴没有提醒自己箭袋的事情。
头一回面对强敌的少年们彼此抱怨着，又彼此鼓劲打气。他们哇啦啦地说着话，绕过一群正在升起大车挡板，做组建车阵准备的辅兵，便看到了自家上司的身影，也看到了那位从热气球上缘绳索滑下的军吏。
军吏正对着铁浮图们，正拿着炭笔，在一大张纸上点点划划，时不时写几行小字，又时不回头时解释几句。面朝纸张围作弧形的，是数十名顶盔掼甲的将校，在将校们簇拥下的，则是大周的皇帝郭宁。
少年们瞬间肃然，轻手轻脚地牵马入队，与铁浮图骑士们作战前的交接。
这些少年在军校里伙食不错，又日常打熬筋骨，个子普遍比同龄人高大一些。但铁浮图骑士们更是个个膀大腰圆。毕竟这是精锐中的精锐，决战决胜的主力，长年累月都用大量油脂丰厚的肉食、奶制品来补充艰苦训练的消耗，就算不着甲，他们也全都是铁塔般的大汉。
少年们在他们面前一站，听着他们粗鲁的喊叫声，就像小鸡仔一样畏缩。有几个少年本来打了腹稿，想全程随同上司参战，被铁浮图们呼喝了一阵，立刻忘了想说的话，被指挥的团团乱转。
郭宁向前走了半步，微笑着看着这情形。
龙骧军和侍卫亲军们，都是郭宁手中的宝贝，不止正军，辅兵们也是一样。辅兵里头年纪大的那些，以后都是各地官署的骨干，而少年辅兵们自诩天子门生，郭宁看他们就如看自家的孩子。
此番出兵之前，有臣下特意请示郭宁，是不是让这些少年留在中都，莫要参与厮杀。郭宁拒绝了。
郭宁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经历数十场战斗，手上的人命过了两位数。和他同样经历的将校，在军中车载斗量。可大周建立以后，国家日趋稳定，兵荒马乱的情形少见，这些少年们缺乏真正的磨练，比前辈们软弱些。
所以，逮着机会就得让他们手上沾血，至少见一见血。为此付出一点牺牲，是完全值得的。
郭宁收回目光，重新指点军吏画出的图形。
“五万骑，分成三个部分……不，其实在这片草原便如一个戏台。有四方等着看戏，两方预备演一出好戏。”
“草原东部各千户，只是舍不得他们的奴隶和牛羊。但他们在东、南两面都受到我方的压力，又不敢和我们撕破脸，所以不情不愿地装了半个月的样子，送了些人命给黄金家族看，显得他们尽力了。今天我不逼迫他们，他们绝不会动，只会老老实实地看戏。”
“从西域来的客军也不必说，这群人过去数日和投靠我们的蒙古千户艰苦鏖战，已经足够向黄金家族证明他们的作用了。现在他们想知道，能迫使成吉思汗转移进攻的方向，能驱使蒙古千户如走狗的大周，是什么样的水平，而蒙古人有没有和大周对抗的实力。所以他们今天，也只会看戏。”
“这两方以外，今日早晨田雄来报，说在乌沙堡以北，遇见零星游骑，极其精锐剽悍。但他哨出百里以外，都没发现彼辈的后方本队。因为他们压根没有本队……那些游骑，乃是草原中部，乞颜部以外诸多氏族、部落的探子。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却不愿轻易与我们厮杀放对，所以此来也是看戏……他们想看别勒古台纠合的力量，是否能和我们碰一碰。”
“最后则是乌沙堡里聚集的好几百汉儿奴隶。早年蒙古军横扫中原，掳掠的汉儿数以十万计，其中运气好、胆色也壮的一批，逃了出来。他们也在哪里看着，希望我们能打一场漂亮仗，让更多的人有胆量。”
仇会洛在旁拢了拢战马辔头，呵呵笑道：“蒙古人分散开以后，难以一一压服；集中起来了，又很难打。像现在这样，让他们集中起来，却人心分散，各有所图……陛下把握时机，因势利导的手段，真是妙极了。”
郭宁沉默了一会儿。
把握时机，因势利导，确实是郭宁所长。但闹腾了一场，将蒙古人集中到这里，郭宁起初可没想到。
乌沙堡不止是吕枢慌不择路逃亡之地，也是郭宁自幼生活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地形地貌，熟悉这里的风霜雨雪，甚至勒马于此，闻到砂土的味道也依稀宛如当年。
是的，一切都和当年没什么区别，只多了无数人鲜血浸润以后的血腥气。
郭宁想起自己孩童时在父母膝下玩耍的快活；想起父母死后，得吕家伯父伯母照顾的幸运；想起了整个屯堡被蒙古军攻破、摧毁，所有的一切被血和火吞没的可怕场景；想起了逃亡路上的悲哀，狂怒和绝望。
不知道父母长辈们在天之灵能否看到，大势已然翻覆，今日孩儿提兵到此，将问蒙古健儿孰人刀剑更利，将问草原的未来握于谁的掌中？
郭宁笑了笑，振奋精神：“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得打一场漂亮仗。”

第九百零五章 不同（上）
“那是自然！”
仇会洛按着腰间刀柄，顿了顿道：“可惜铁木真本人不在，否则该让他也看看，让他晓得，便是纠合再多的异域兵力，也都是土鸡瓦犬。”
仇会洛和郭宁同是昌州溃兵出身，只不过归属分番屯戍军的甲军，早年是山东出身，和红袄军有些交情。仇会洛的武艺甚强，曾经教过郭宁铁骨朵的用法，心气也高。
当年昌州重重边防遭蒙古人一击即溃，仇会洛也是亡命奔逃的蝼蚁。如今时移世易，再想那情形实在耻辱异常。
所以今天这个日子对他来说，是值得纪念的一天。身为大周的西北招讨司使、大周军队首次深入草原时的副总指挥，未来的史书上，必定会浓墨重彩地录下一笔。
当然，没能作为主帅来负责，有点遗憾。
因为郭宁是百战不殆的马上皇帝，而且又年轻好斗。所以大周北面的三个招讨司，从来都受郭宁直接掌控。严格来说，身为招讨使的韩煊、仇会洛、赵决三人，也只是郭宁直接应对北疆局面时的助手。
大体来说，韩煊总领东北内地诸部胡族，这几年通常驻在泰州，具体协调分派临潢府北面诸部，渐渐用新朝的各级武散官官阶，取代金国授予给部落首领的详稳等职。
在韩煊的努力下，东北各部胡族与草原之间，并不似表面上那么隔绝。连绵群山和莽林掩盖了太多东西了，周军万人以上规模的行动，竞能直接迫到蒙古军集结之处，沿途少不了韩煊提前一步恩威并施。但被这些事情拌着，韩煊本人肯定来不了前线。
至于赵决，则须负责全军后勤，整日奔忙在各处屯堡、兵站、补给点、巡哨路线之间。
蒙古人的骑兵毕竟威名赫赫，草原又是他们日常出没自如之所，皇帝既然亲自到了前线，赵决这个北面招讨使要尽可能地利用此前的准备，在各个地段都把防线和运输线维持好，以防蒙古人狗急跳墙。
据说这些日子他在宣德州驻地布置了极大的地图，自家像是在下棋一般，把一个个番号代表的据点、险隘、部队散布在数百里方圆的草原上，又把哨探游弈的路线画了一遍又一遍。
任务这么重，赵决也脱不了身，仇会洛便在三个副手里领先一步。
他心里很是高兴。
此前十日里，军队穿行于深山、草原和荒漠，将校们和士卒同甘共苦，大家都难免灰头土脸。仇会洛今天特地洗了洗脸，还用油膏抹了胡髭，看起来又黑又亮，威风凛凛。
金国的女真膏粱子弟多有镊须以显文质的，军队里的女真大老粗则普遍留络腮胡或长须。周军的风气介于两者之间，从基层军官到将帅皆须短髭。
这风气源自于真正经历厮杀的将士。比如郭宁就一直觉得，满脸须髯或许很有男子气概，但身在军队里，平时打理胡子太费工夫，吃饭喝水都不方便，厮杀的时候还容易被人揪住。
郭宁起家的时候年纪才二十出头，为了不被朝廷官员看轻，刻意蓄须以显沉稳。郭宁颌下的短髭由此而来，军中渐渐习以成风。
另外还有个讲究。因为去年以来，从日本输入到中原的货品里，渐渐多了鲸油这一项。鲸油产自于海上大如山岳的巨鱼，经提炼以后，装在小盒子里随身携带。
此物涂抹在身上，对将士们常见的关节疼痛和皮肤病颇具奇效，也适合用作伤口驱虫袪毒，涂在脸上则很适合保暖保湿，甚至用来保养武器也不错。所以虽然价格不菲，堪称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这会儿仇会洛用来涂抹胡髭的，就是这种鲸油。不止他，很多将士此番出征，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甚多，早就不似前朝那种穷丘八模样，反倒像是特意来草原露富。
他们的甲胄，全都是官营工场的精品，其中常见的明光细网甲用到六十个工。按照普通甲胄工匠月薪万钱计算，一件甲胄光是人工费用就高达二十余贯。
他们随身携带的药品，有出自于南朝宋国御用药局的精品，有从东北和高丽国贩卖来的参片。
用私财购入的副手武器，有出自日本名匠之手、装饰多用华贵金银的兵库锁太刀，用来切割不着甲的躯体便如砍瓜切菜；也有看似是普通双刀的，材料其实是来自天竺的雪花镔铁，比日本刀贵出十几倍不止。
为防天寒，几乎每一名将士都得到了额外发放的毛皮随身，多半是鹿皮，运气好些，也有拿到貂皮和狐狸皮的。站在仇会洛前头数丈开外的几名铁浮图骑士，则干脆在重甲底下垫了熊皮、虎皮，还有黑白相间的，是珍贵的貔貅皮，威风极了。
这都是朝廷拿钱砸出来的！
就算将士自家采买的装备，归根到底也来自于朝廷的军饷、或者源于朝廷在商税上的优惠。几年来大周朝廷在贸易上赚到了如山如海的钱财，倒有大部分投入在军队上，所以才造就了焕然一新的军队。
可笑的是，正因为军队如此，此前朝廷里头才有人特意吹风。那些人说，维持军队的代价如此高昂，稍有折损，承担不起；所以军队不能轻动。不妨用些商业手段，多以钱财物资去贿赂、影响、操纵草原上的蒙古那颜们，以挑拨他们内斗为妙。
呼应这股风潮的人很多，一些很有地位的官员也掺和在里头。站在军队的角度看来，毫无疑问，这些人所虑甚深。
将帅和军队不能插手草原，文官恐怕也没兴趣去插手；军队不能轻动，自然也没法组织别的力量去动；或许到了某个时刻，这些人又会说，反正军队也不动，那么巨大的投入也是浪费，不如挪作他用。
随着国家日趋安定富庶，官员们普遍生出了较为放松的气氛。这不是说人们忘记了草原的威胁，若非草原上的也克蒙古兀鲁思尚在，很多人早都有马放南山，安享富贵的慵懒心态了。
对他们来说，蒙古人既然势弱，中原朝廷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当年大宋对着大辽，可没占过此等上风；大金不断对草原上蒙兀诸部出兵扫荡，现在看来也并不值得。
好在大周的皇帝郭宁，是出身底层的军人，是所有将士们的自己人。
郭宁和将士们想的一样：大周的安全和稳定，大周的发展和机遇，全都立足于军队的威力。
之所以要保留如此强力的军队，因为大周面对的敌人异常可怕。草原的共主成吉思汗，依然是蒙古人的希望；成吉思汗对西方的征服，最终必然带来庞大的力量反哺草原。
郭宁每年接连不断地巡视各地驻军，都一再强调，未来仍然有仗要打，并且有大仗要打。
更重要的，因为不断有仗打，无数的军功还在等着建立，无数封赏还在等着颁下，大周的疆域还会扩张。无数军户专属的农庄、牧场甚至矿场、商行，都会一个个建立起来。
所以，军人不必羡慕文官，更别在意商贾们赚钱。军人只消跟紧了皇帝陛下，能从刀枪上得到的只有更多，而且一直会有！
仇会洛忽然侧耳倾听。
郭宁也听到了声音，同时注意到后方的热气球上，军吏摇晃着两色旗帜：“是蒙古人的托勒赤，数量在百人上下。”
“别勒古台估计反应过来了，我去指挥应战。”仇会洛道。
“你不必着急，完颜陈和尚不喜欢别人抢他的风头。”郭宁说了个冷笑话。仇会洛嘿了一声，带着亲兵们走了。
完颜陈和尚正举着一副千里镜探看。
在他的视野里，场面相当凄惨。
两百人规模的骑兵战刚结束。蒙古人口中的“托勒赤”，指的是只携带最少武器，彻底轻装化的巡逻骑兵，主要的任务不是与敌厮杀，而是在大军行动过程中探察道路、水源和草地。
他们显然是被首领紧急派遣到北面的，来得特别快，于是正正地撞上了完颜陈和尚所部。
这些托勒赤在战术运用、时机选择上头没犯任何错，也保持着蒙古人特有的骑术和厮杀本能，放在三五年前，这样一队骑兵足以在中原攻城掠地，纠合起上万人的降众。
但现在，他们被大周的禁军精骑打惨了。这是力量对力量的彻底压制，也是完颜陈和尚这两年刻苦练兵的成果。
方才骑战爆发的战场上，最少留下了一百具蒙古人的尸体，有些重伤者嘶声叫着，在地上爬动，然后被补刀的周军将士杀死。有几十匹无主的战马留在原处，疑惑地看看身边躺着不动的主人。
更多的战马跟随败者狂奔而逃，他们一定对首领有很多话想说。
“咳咳，将军，将军！”
有个部下在旁说话。完颜陈和尚放下千里镜，那部下指着他的肩膀：“这里，这里……”
完颜陈和尚偏头看了眼，几乎被腥臭气味熏得后仰。有一团花花绿绿的内脏贴在他的肩甲后方，显是厮杀时某个死者奉献出的遗物，鲜血沿着札甲的甲叶，都快流淌到马鞍上了。他骂了一句，伸手把内脏抛开，然后揪着披风，擦了擦黏糊糊的手。
他现在穿的甲胄、戎袍，都是禁军将领的制式装备，有种整齐划一的力量感。上阵前他特意整理过，结果刚碰上第一队敌人，就沾满了血迹，这未免令人不快。

第九百零六章 不同（中）
完颜陈和尚皱眉的时候，骑兵们安静地在旁等着。
侍卫亲军们都是军中千挑万选出的好手，人人英姿勃发，但就算在这些人簇拥之下，完颜陈和尚也显得很出众。
他腰间的银鼠皮捍腰扎得很紧，显得宽肩乍背，腰身很瘦，但蕴藏着极大的力气；甲胄外罩的真锦团花戎袍也很贴身，感觉甲胄的起伏仿佛贴合他浑身肌肉的起伏，像是随时会爆起扑杀猎物的豹子。
“将军，咱们可以后撤了……”
一名部下下意识地唤了声，但立刻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在侍卫亲军组建之初，将士们人人都有背景，都有功勋，彼此都不服，更不消说对着完颜陈和尚这个女真降人了，恨不得拿鼻孔对着他出气。但随后两年里，郭宁到处巡视，侍卫亲军时常横行战场，扫平各种叛乱，在这个过程中，完颜陈和尚便如一把愈磨砺愈显锋芒的刀剑，让部下们的心态从不服，到了不得不服。
方才完颜陈和尚率部对上蒙古人的轻骑，体现出他对蒙古人的作战风格极度熟悉，拿捏得了稍纵即逝的战机，至于在战斗过程中的勇猛凶悍，更不必说了。
这会儿当他挥开肩膀上附着的敌人血肉中，神色冷然里带着肃杀，眼神中又有一点遗憾，好像是在蔑视敌人，一时间，部下们竟不敢打扰。
其实完颜陈和尚并没他们想得那般冷酷，他之所以这副表情，其实是在心疼自己新买的戎袍。
大周军队里，普通士卒皆着统一规格的灰色戎袍，郭宁就一直穿着灰色的普通正军袍服，全无其它装饰。但这举动有点刻意表现与将士同甘共苦，其他将校们又不想当皇帝，用不着收揽人心，也做不到郭宁这般。
大周践阼以后，于军政制度多所损益，都元帅府颁下的国朝武人衣着规格，便和前朝颇有不同。期间高级军官们大都到专门的店铺去采买锦缎，然后托人定做戎袍，完颜陈和尚也不能免俗。
但他几年前担任安平都尉的时候，动辄用自家钱财补贴将士，几年下来，手头甚紧。
在侍卫亲军当上领兵官以后，俸禄倒是高的，可中都居，大不易，这阵子从大兴府到天津府的宅邸卖价一直在涨，完颜陈和尚想和兄长完颜斜烈一起凑钱买两套宅子打通居住，便不敢乱花钱。
所以这种符合皇帝亲军统领身份的真锦团花戎袍，他一共买了五条，耗资两百贯……现在只剩下四条了。戎袍和甲胄还不一样。甲胄磕碰坏了，只消换下破损的甲叶。一整件袍子带血，可不就完了么？
想到这里，完颜陈和尚很是心痛，脸色就越来越冷。
数年前，他还满心想着报效大金，至死不渝，更求彰大义、立殊勋以天下知名。但谁能想到，大金的脆弱超过他的想象，仿佛被天下人抛弃了一样，说亡就亡了，甚至都没谁特别悲哀。
开封城破后，包括完颜从坦、完颜斜烈等女真将领纷纷投降。完颜陈和尚想殉死却没死成，自家一股心气泄了以后，很难再提得起来，郭宁又遣出退位的大金兴定皇帝完颜守忠出面劝说，还有那个一斧子把他砸晕的倪一，也常来软禁他的院子看望。
两个月后，完颜陈和尚无可无不可地成了新朝的军官，然后便发现，自己从亢奋青年，成了个以从军为职业的人，生活中少了许多激情和热血。他和兄长每天盘算的，或者是本月的薪饷能省下来多少，是不是可以多找几个田宅牙人问问；或者是某地有个很看起来很赚的行当，是不是可以掺和一下。
从一个满心春秋大义的忠臣，变成了拿钱办事的货色，已经让人够郁闷了。还得看着钱财上吃亏！娘的，都怪我，换件布面袍子再冲不好么？
看看身边这些同伴们，几乎全都做了准备，早都换了适合厮杀的衣服。完颜陈和尚不是初上战场的小孩子，不会不知道这种常识。
可完颜陈和尚自幼长于蒙金前线的丰州，身边不知多少亲眷家人都死于蒙古人之手，对他来说，与蒙古人的战斗代表了太沉重的东西，又是他期待已久的释放，使他能够给自己一个投效新朝的交代和解释。
所以，仅仅是两军之间哨骑的格斗，就已经引动了他极其激烈的情绪，以至于他横冲直撞地往来数次，几乎靠一己之力打乱了蒙古人进退的节奏，哪怕浑身浴血，也全不在意。
好在战斗结束的很快，完颜陈和尚也很快就舒缓了情绪，开始心疼自己的衣袍甲胄了。
“将军，将军！”
见完颜陈和尚的眼神渐渐平和，先前那个提醒他的部下拨马过来又唤。
“嗯？怎么了？”
“将军，龙骧军的骑兵上来了，叫我们让开，别挡着他们前进。带队的军官还抱怨，说咱们拼得太凶，抢了他们的功劳……将军放心，我狠狠瞪回去了！”
完颜陈和尚立即骂道：“瞪什么瞪！客气点不好吗！抢功劳的事情做都做了，还不能让别人嘴上舒坦吗！你是不是蠢！”
那部下被完颜陈和尚骂了通，一点也不在意。其他几人连声应着，簇拥着自家的将军拨马往原野一侧去。
部下特意这么说，带点开玩笑的意思，完颜陈和尚看得出来。估计是自己方才脸色太难看，把大家吓住了，所以才试探几句。
周军将士们个个都有从龙之功，都得皇帝厚待，有身份、有身家，子孙都有前程。所以只消资历够深，便是普通将士也敢在军官面前拿一拿大。这与大金的军队里，军官视兵卒如卑贱走狗的作派很不相同，至于南朝宋国那边，军人要黥面刺青以防逃跑，与大周相比更是笑话了。
此时蹄声隆隆，龙骧军的骑队开始往前压上。
皇帝的禁军统共两支，虽然各自的职责不太一样，难免会有重叠，有争竞。这会儿便有好些骑士满脸不快地瞪着完颜陈和尚等人，好像真的因为被抢了功劳不满。
在完颜陈和尚的命令下，侍卫亲军们退让了几步。有人眼神戏谑地用刀尖挑起一个蒙古人的尖顶头盔打着转，不过并没有过份的表现，没有谁真的瞪过去。
两边厢终究是同僚，彼此对对方的水平很了解。在侍卫亲军看来，龙骧军骑士无疑也是精锐，他们行进间那种凌厉的杀气一点都掩饰不住。其中大部分人手上的人命不少，能在沙场上轻松自如。
特别是那个领队的双枪将军、龙骧军右副都指挥使高歆，他明明是个山贼出身的，却最喜作贵公子装扮，此时穿着一身华丽袍服，显眼至极，便如肃杀军阵中飘过一只大大的花蝴蝶。
见到完颜陈和尚站在侍卫亲军的队列中，高歆连连举手示意，完颜陈和尚也挥手回应。
随即高歆就拨马冲了过来：“良佐兄！我正要找你！”
完颜陈和尚忙问：“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我高某人有事，便不能找你？”高歆哈哈笑道：“前阵子我们北上途中，不是撞见了通州防御使时青么？这厮先前有个想法，打算在北疆扩建毛纺场子……”
“咳咳……高将军，这事还是战后再说吧……”
“现在先说一句，就一句！”
高歆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右手伸出一根手指，都举在完颜陈和尚面前晃悠。他压低嗓音，嘴里居然还有淡淡的酒气：“我知道你和你兄长手头有不少钱的。别盘算买院子了，赁着住就行，咱们合伙去投毛纺工场。材料、人工、销路全都有，一年至少两分利，四五年就翻一番！”
两分利！翻一番！
完颜陈和尚心里猛地一跳，然后猛地摇头，把这想法甩出脑海。
打仗呢！对着蒙古黄金家族的上万主力，这一场算得大战了！
就算己方有备而来，面对强敌，仍不知多少人要埋骨沙场。身为主将者，鼓舞士气还来不及，临阵还想这些，是不是太轻佻，太狂妄了？
完颜陈和尚待要劝高歆几句，高歆拍了拍他的肩膀，催马奔回本队去了，隔着数丈，他又嚷道：“记着这事儿啊！打完了仗，我来找你，咱们一边吃烤肉，一边算细账！”
而就在高歆叫嚷的同时，龙骧军的骑士队列里有个普通的正军大声抱怨：“高将军，我可看到你的手势了！两成是不是？怎么就能答应两成？”
“住嘴！住嘴！”高歆虽手抽出一柄短枪，砸在那骑士的头盔上。
“真他娘的……”
完颜陈和尚忍不住喃喃骂了句。
身为统兵大将，张口闭口都是钱财好处，还如此毫无顾忌，这在完颜陈和尚看来实在有点过分。但高歆是改不了的公子哥儿习气，什么话放他嘴里说出来，却又让人气不起来。
甚至看高歆身边的将士们，也全然没有受到影响，他们的士气毫无疑问极其高昂。
此番北上途中，完颜陈和尚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会儿他突然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
朝廷第一次派遣大军深入草原，这是中原与草原攻守易势之战，更是抢在成吉思汗率军回到草原之前的威慑之战，更是许多将士们的复仇之战。
可是他这一路行来所见，唯有直接出身北疆的那批将士难以压抑复仇的愤怒。越是大战临近，他越看得清楚，其他许多军人心里也有一团火，但那团火里，历年遭屠杀和侮辱的仇恨只占了一部分，更多的是对战斗的渴望，还有对通过战争攫取利益的渴望。
这样的军队，根本不像完颜陈和尚在史书中所见的那种王师。这支军队的将士们几乎绝少把忠诚仁义挂在嘴边，反而毫无顾忌地展现自身对富贵的追求……
这样的军队，居然还这么能打仗？
完颜陈和尚数年来又亲眼目睹，大周的朝野上下，许许多多人也忙着生意。他们结成彼此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将私人的利益和大周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利用大周的威力不断延伸，形成遍布北疆到南海的利益链条……
这样的朝廷不该迎来末世乱亡么？
汉人的典籍里说，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完颜陈和尚读书的时候，觉得那真是万世不易的道理，是臻至天下大志的正途。怎么眼前这世道，偏偏是相反的？
世人皆知，大周的皇帝郭宁和他的亲近部下们，多有在河北塘泺里据地为草寇的。郭宁确有宏略，他的部下们也是英杰辈出，所以才能取大金而代之。可他们就算当上了皇帝、大臣，治国治军居然还是用得那套草寇套路，讲究大秤分金大秤分银，大人物喝喝酒吃肉，底下人啃骨头喝汤？
他们这样的作派，本该立刻把天下的利益吞噬殆尽，导致民不聊生。可大周又偏偏蓬勃兴盛，无论士农工商还是军人，心气既高，日子过得也都不错。
如果再细想下去的话……
大周当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汉人政权，郭宁在朝堂上，也从不掩饰自己将诸多异族统合为汉家一员的心意。但这个汉人政权又完全不同于南朝宋国的温良。
如果说得过分点，以郭宁为首的武人团体披了一层汉家制度的外袍，骨子里，却充斥着女真人、蒙古人崛起时的贪婪和强悍。就连迎回皇帝父母先人的操作，本该是大周朝廷最重要的事，结果也被用作了插手草原的借口。
这种事情别说放在宋国了，就算在大金，只怕也得跳出几十个儒臣，指摘有人意图陷皇帝于不孝。
可是大周朝堂上没有人这样说，顶多有人隐晦地反对用兵，而皇帝的应对，则是干脆利落地亲自到了草原。
新生的大周王朝，就用这样的方式一路猛冲，此前历百战而无不利，此后恐怕也会无往而不利！
这其中一定蕴有细微的道理，只不过我还没看懂，还没想明白。好在我完颜陈和尚还有的是时间去看，有的是机会立功受赏，然后慢慢体会！
完颜陈和尚把沾满血迹的戎袍扯下，随手扔在地上。
“盯紧了中军的旗号，接着还有得忙呢！”他对部下们大声道。
周军忽然出现以后，别勒古台大吃一惊，随即从己方军阵的正面狂奔向北，沿途呼喝着，调整各部的位置。
他的战马所经过的地方，到处都是高举闪亮铁制武器的蒙古百户。随同他奔行的，还有好几百的铁骑，骑士们都身材矮壮，膀大腰圆，那是从也克蒙古兀鲁思数十万丁口里抽调出的精华，是怯薛军的一部分。
在别勒古台的身后百余步，好几名千户那颜带着自家的护兵并骑而行。
“汉儿就在几十里外，两军前哨已经交过手，我军吃了不小的亏……汉儿比以前，要难对付多了。”有人低声道。
另一人道：“汉人那套军阵之法，别勒古台用心学过，此时他麾下甲兵汇集，信心十足。这场要想打赢，关键在他操练出的新军。”
“打赢？”前一人斜视后者，连声冷笑：“长生天在上，你何必说这种瞎话呢？”

第九百零七章 不同（下）
这话说的声音还不小，周边好几个千户那颜都听到了。
有人猛地一拉缰绳，侧身来看；也有人连连挥手，示意过于靠近的护卫闪开。
他们本来紧跟着别勒古台，这会儿策马速度一慢，双方就隔开了距离。
那个冷笑的千户那颜甚是年轻，且着华服，骑骏马，较之一般的那颜更显尊贵。他看看左右，沉声道：“其实，这一场，从一开始就输定了。”
“怎么讲？”
千户那颜垂首思忖半晌，慢慢地道：
“大汗西征以后，留在草原的千户还有五十多个，虽然精锐大都抽调，但全力动员的话，仍能集结起庞大的兵力，这兵力用来和大周打灭国之战，那是远远不够。但要缘边骚扰，令大周日夜不宁，却足够了。两方都承担不起全面开战的后果，两方便都不敢大动干戈，还能维持着必要的生意往来。这局面本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大汗折返，可是……”
“可是别勒古台私心太重，生出了事端！”旁边一名千户恼怒地叫了声。
“没错。”华服千户点了点头。
“别勒古台私心太重，出兵劫夺榷场，事情又做得乱七八糟，凭空给汉儿制造了借口。而汉儿对此作出反应，我们又很难一致应对。”
旁边诸多千户连声道：“孛耀合千户说得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草原诸部力量虚弱是事实，但他们穷苦惯了，形同野兽，与大周打交道，便如光脚不怕穿鞋的。发起狠来到处破坏，大周也怵。但问题是，什么情况下发狠，蒙古人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大周的榷场被人袭击了，在场的汉儿军官直接纵火，威胁烧毁所有货物，你们发不发狠？
这要是发狠，未免小题大做。
那么大周皇帝的小舅子在草原失踪了，大周派出精干人手往草原维持局面，你们发不发狠？
毕竟是咱们举措不当在先，这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再接着，大周皇帝对着造成他小舅子失踪的罪魁祸首暴跳如雷，派了一群蒙古降众北上厮杀，你们发不发狠？
投降大周的蒙古人，也是蒙古人，彼此终究还有点情谊在。因为别勒古台的轻举妄动而导致蒙古人自相残杀，这怎么说都不合适。况且别勒古台最近得了西域来的武力支援，就算要厮杀，也该是他自己的事。
再随后，别勒古台自家把事情闹大，自家想藉着攻打叛徒的机会建立威望。在场的所有千户，都是别勒古台邀来的看客，而且个个都对别勒古台心怀不满。
那么，当大周的精锐部队忽然出现，直直地抵到别勒古台的面门……这又和又和大家有什么关系？就算千户们忽然觉得，要集中全力，和大周来一场狠的也不可能。大家的部众散在草原各地，根本不是一两个月能聚集起来的。
草原上的千户们一步步地把自己的底线调得越来越低，到现在想要找回这条线，一时都不知道在哪里。
蒙古人的力量仍在，但却错过了诸多聚集力量的机会，蒙古人的千户那颜们全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但却习惯了把精力放在彼此提防，彼此限制。
到现在，所有人都只能看着别勒古台唱做念打。
看他有没有能力应对崭新的情况，看他为了压倒那些叛变的蒙古千户所编练的新军，能不能应对大周的精锐。
对此，别勒古台有没有把握，千户那颜们不知道，但大周的军队，怎么可能是容易应付的？大周如果没有把握，又何必千里迢迢，深入草原呢？
“大汗什么时候才回草原？若大汗还在带领我们，我们何至于如此狼狈？”有一名千户那颜愤愤地道。
“唉……”
在他身旁，好几人发出意义不明的叹息。
他们这些几个千户那颜，和大汗在建国时提拔的那批不一样。他们本身就是草原上的大贵族，论位分之尊，并不次于乞颜部、泰赤乌部等有名部落的首领。
这些部落数百年来彼此攻杀、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部的情形都十分复杂。成吉思汗在草原的时候，固然带给了他们巨大的财富和荣耀，但也剥夺了他们许多权力，很多时候让他们感觉羞辱。
眼下大家当然都听说了，大汗在西域打下了万里疆土，统合了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军队，即将回首东顾。可大汗回来这件事，对花了数年时间一点点拿回权柄的千户那颜们来说，究竟是利还是弊？
千户那颜们彼此使着眼色，传达着他们隐晦的心意。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催马向前。
不管怎么说，他们在成吉思汗麾下，都是受到重用和信任的大人物。也克蒙古兀鲁思建立的时间虽短，但成吉思汗用狂潮般的屠杀和掳掠，为他们建立起了蒙古人的自尊。他们至少不会在明面上背离成吉思汗的意图。
别勒古台一通瞎折腾下来，局面的发展有点不妙，但他们也隐约存有幻想。
当年定海军在山东、中都、辽东等地接连击败蒙古大军，甚至迫得成吉思汗狼狈逃亡，草原上一时惊恐异常，在蒙古人的传闻里，仿佛定海军的将士都成了刀枪不入的铁塔。
数年过去，惊恐的情绪渐渐消退，草原和中原生意往来不少，蒙古人和汉家的军官打交道也很频繁，大家都明白，定海军强盛，不代表汉儿个个都厉害。汉儿依旧是原来的汉儿，论骑术、论箭术，蒙古勇士比他们高明多了。
况且严冬即将来临，汉儿的军队不可能在草原上停留多久。他们和蒙古各部一样，也是因为别勒古台的举措而急速作出应对，所以动用的兵力也未必很多。
“周军确实强，不过，他们能调来深入草原的精兵能有多少？我看，他们前前后后的作态，很可能是给我们压力，指望我们自乱。”有人提高嗓门，给千户那颜们打气。
身披华服的千户不露声色：“那就得把话说回来……看别勒古台打仗的结果了。”
话音未落，催马走在前头的别勒古台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千户那颜们无不皱眉：“怎么回事？别勒古台这时候发了头晕症么？”
别勒古台嗜酒，又酷爱膏脂充分的食物，所以这几年发胖很厉害，容易头晕。一旦发作，立即天旋地转，稍稍移动就难受异常，更不用说骑马厮杀了。
但这会儿他身形晃动，却和头晕症没关系。
他低下头，看看跪伏在战马前的托勒赤们。这些轻骑兵斗人人血污满面，好几个披头散发，身上带着轻重不一的刀枪伤势。他们因惨败而羞愧难当，纷纷叩首，有人俯身时，露出肩背扎着的箭矢。
别勒古台探出手，抓住箭杆用力拔出。
他接连从四个人身上拔了四支箭。中箭的骑兵血如泉涌，痛得浑身打颤，竟不敢出声。而别勒古台端详箭簇，倒抽一口冷气。
箭簇是精钢打造的三棱锥型，这种形状的箭簇不仅能抗风，射程远，而且破入目标以后，每一个平面受到的压力，都会转递到正对面的锋棱上，所以破甲和切割的能力极强，较之于草原上常见的骨箭，威力简直有天壤之别。
这样的箭簇打造不易，大周的边疆驻军甚少配备。能在无足轻重的前哨战里，就随随便便将这等精良箭矢如泼雨一般施放的，必定是周军里头真正的精锐。
来的是大周的禁军！
我还想着，要藉此机会展现草原上编练的新军，用武力重新压制众多的千户。其实这一整场，大周利用了我，也利用了草原上的各方。
他们前前后后费了许多力气，一步步地将所有人诱到这里，是因为他们要在所有人注视之下，取我的脑袋！他们要抢在成吉思汗回返草原之前，践踏黄金家族的尊严！
别勒古台全都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眼前阵阵发黑。在他的视线远处，周军的旗帜矛戈如林，林间仿佛有无数猛兽安然行于光影之中，潜伏爪牙，将要噬人。

第九百零八章 碾碎（上）
仇会洛下到中军之后，各种命令颁发的速度一下子快了很多。军队行进的队列间隙，背着鲜艳靠旗的传令兵隔一会儿经过一个，隔一会儿经过一个。
远处传来嗖嗖的鸣镝破空声，张鹏身边有个士卒下意识地站住脚，反手去掏挂在背后的盾牌。但其他人都很镇定，脚步不停。于是他就被后头跟上的将士推了下，踉跄赶上同排的伙伴。
好几人发出了哄笑。有人道：“不要怂，那鸣镝最少隔着两里，大概是鞑子的第二队哨骑来了。老孔你现在举盾，一会儿胳膊会累的。”
被叫作老孔的士卒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提前准备，不能叫怂……提前准备，以防万一……这是战场经验，能叫怂？”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之类，这些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一时间，队列前后数排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老孔是久经沙场的好手，当然不会害怕敌人。不过，他在此番出征之前，刚通过了军校的基础课程，他年少时有私塾的底子，对军校里讲述的许多兵法条目记得很牢。其他将士就算经过同样的培训，很少有像他这样随口便引用来拽文的。
老孔的这个习惯，经常被将士们当作开玩笑的话题，但战斗近在眼前，过于放松也不好。
“别笑了。”张鹏沉声喝了一句。
队列立刻安静下来。
从其他各部投入禁军的将士通常都会降一级使用，哪怕一个普通正军，放到外头各部也是个资深有功劳的伍长，所以普通的军官这么随口一说，未必镇得住禁军里的悍卒。
张鹏自己刚调到禁军时，一度发号施令非得扯着嗓子喊，底下人的态度还挺轻慢，能把张鹏气个半死。
但张鹏毕竟是在行伍中立功，从最底层一路提升上来的，此前已经做到了钤辖级别的军官，后来调入禁军，才重新成了都将。他很懂得军队里的套路和士卒的心态，所以在军队里很快就建立起了威严。
张鹏略抬高嗓门道：“敌骑的动向，瞒不过在热气球上瞭望的同僚，咱们遵令行事就成，但老孔说，有备无患，这没错！你们谁也不怕蒙古人，这很好，但如果有人不把打仗这事放在心上，就一定会吃大亏！甲队和乙队别笑了，都把盾牌拿在手里！”
“是！”
随着他这一声喝，甲乙两队将士纷纷翻手取盾。
龙骧军将士的装备都很精良。
因为每个人都配有马匹，行军时可以携带的装备比纯粹步行要多很多。所以他们携带的木盾全都包了加厚的一层铁皮，举得久了，胳膊确实会累。
装备之精良不止表现在装具本身的配备比例和质量，也表现在将士对装具的日常维护。
比如此刻，被将士们提在手里的盾牌几乎全都被漆成了黑黄两色大块斑纹交错。有的将士心细些，贴着盾牌表面的兽面涂色，画成了清晰的虎头模样。
据说草原上的战马没有受过专门训练，对黑黄相间的条纹色，天然地十分害怕。所以北上草原作战的时候，将士们一般会这么涂抹盾牌。换作南下与宋人厮杀，将士们又会抓紧打磨盾牌的金属表面，务求闪亮放光，以对抗宋人弓箭手的远程瞄准。
这些做法究竟有没有用，其实很难说，军校里培训的时候，没把这些列在教材里。但老资格的士卒们总有些自家坚信不疑的小手段，然后私底下传来传去，成了所有人共同的习惯。
就在左右两列将士把盾牌入手的时候，鸣镝施放的声音被箭簇破空之声取代，可见两方哨骑的试探已经转为前队轻骑的搏杀。
张鹏本来牵着马，步行走在自家队伍的右前方。此时他翻身上马，然后用膝盖抵着鞍桥挺身观看。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旗帜和矛戈，看到前方出现了大股的，穿着黑色或土黄色皮袍子的蒙古骑兵。
高歆和部下们不紧不慢地与之周旋。
有时候，他带着数十名骑兵列成环阵，向迫近的蒙古人倾泄箭矢，有时候，他聚集人手突然朝一侧冲出，令队列松散的蒙古人猝不及防。当蒙古人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射击的时候，高歆仗着马快，在退走的骑兵中往来冲杀蹂躏，双枪到处，血花飘洒。
原本包抄周军骑兵的一部分蒙古人，见本方队列中部遭到突袭，立即拨转马头呼啸而回。他们盯住了一股周军骑兵的后方，因为咬得很紧，便不用骑弓，而投掷布鲁、短刀等造成杀伤。
周军的骑兵战术，源于女真人快慢兼具、重骑突击的传统，这几年军队不断总结与蒙古人厮杀的经验，又糅合了草原胡族大进大退的特长。
此时两家展现出来的战法非常相似，忽如数支飞蛇贴着地面快速飞行，彼此穿插撕咬，忽如云雾翻腾，聚而复散，不断地渗透纠缠。
随着参与战斗的骑兵不断增多，战场骤然扩散到了数里方圆，不断有人嘶声惨叫着坠马。因为烟尘渐渐腾起，张鹏又隔着稍远些，有时候光看人影，竟不能分辨坠马的究竟是蒙古骑兵，还是周军骑兵。
这种场面让张鹏都不知道该为谁打气鼓劲，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又从马上下来。
“怎么样？”旁边的士卒把盾牌拿在手里，一边调整皮绦一边问道。
张鹏想了想，觉得己方的披甲率高于蒙古人，甲胄也更坚固，死伤一定要少很多。
他笑了两声道：“当年觉得蒙古人的骑术仿佛神鬼，远远看着都要透不过气来，现在看，也不过如此。”
蒙古人的骑术是从小在草原上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对中原骑士常有碾压的优势。早年蒙古和金军交战，一个精锐蒙古骑兵能赶着数十名金军骑兵疯狂逃窜。
这固然是因为金军丧魂落魄，也缘于马上厮杀的实力差距，会在交锋的瞬间体现出来。
骑术、射术、刀术、体力、判断、胆量等等，任何一项不如，立刻就死。而马匹又极大地抹平了人数优势的作用，弱者堆积再多人，也只会成为被屠杀的牲口。
眼前的蒙古人，依然保持着他们的特长，但周军骑兵追赶的速度更是超乎想象。
周军的骑兵要么是多年来残酷厮杀中存活下来的佼佼者，要么是从几万十几万人里挑选出来的，他们每天训练的时间比普通的步卒要长得多，训练的强度更是高的可怕。
那么优厚的待遇，那么高的地位可不是白来的。光是日常训练，龙骧军的骑兵几乎每隔几天都会传出死人的消息。而这样的训练，能把一个汉儿练成与蒙古人相提并论的骑士么？
答案是能！
再怎么厉害的骑术、射术乃至战场上呼应救援的诀窍和方法，其高度终究有极限。长在马背上十数载的蒙古人，绝不可能比训练了一年两年的汉儿强十几倍，无非是细节的打磨更到位，技术要领更具个人风格，乃至动作圆融些，反应快些。
这些都是可以靠装备和斗志来弥补的。
更关键的是，要培养出一个骑术精良的蒙古人，少不了时间积累。在蒙古主力西征后，草原上的勇士数量明显处在青黄不接的关口。而大周朝廷要培养合格的骑兵，反而容易很多。
大周不缺战马，不缺兵员基数，不缺训练和培养上的投入，至于将士们渴求立功的心态，更是如狼似虎。这会儿前头开始厮杀，后方更多的骑兵在集结，号角声和奔雷般的马蹄声一直不停。
张鹏和他的同伴们，听到后方的连绵轰鸣，纷纷回头去看。他们看到无数骑兵的铁甲闪烁光芒，庞大的骑队仿佛海浪在草原上奔涌着，每一滴水珠都反射着阳光。
“看，铁浮图也来了！”
步卒们的叫好声中，披着重甲的铁浮图纷纷放下面甲。
传令骑兵又一次连续掠过军阵，大声呼喝：“各部不停！压上去！压上去！”
张鹏举手示意，跟随在他后方的鼓手，按照中军方向鼓点的节奏，开始敲打。咚咚的鼓声中，不远处的各处队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但军阵依旧严整，徐徐前进，仿佛山峦在移动。
周军从出现在战场的第一刻起，就在不断前进。他们在前进中调整阵型，在前进中做好战斗准备。他们将会给予蒙古人愈来愈大的压力，这个戏台上的好戏，也只是刚刚开始。
中军的指挥位置上，仇会洛忽然道：
“昨日里，苏赫巴鲁在中军诸将会议过后，私下求见陛下，提出个建议。他说，我军不妨挤入乌沙堡下，与蒙古人对峙数日。与此同时，他可以和同伴们出面，去拉拢草原东部的千户，煽动西域来的援军，游说其余诸千户派来的探子们。那些人无意和我们正面厮杀，数日里必乱，必走。我们再行进攻，可以用最小的代价，促使别勒古台的武力土崩瓦解。”
萧摩勒、赵瑄、张绍、田雄等将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田雄皱了皱眉，觉得这么做，简直有点浪费先前的辛苦诱敌。他轻咳一声，待要言语，仇会洛道：“陛下拒绝了。”
众人精神一振：“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说，该用的谋划伎俩，已经用过了。我们只需要按照预定的作战方案行事。各部尽快投入战场，拿出最直接的进攻，造成最猛烈的杀伤！眼前这片草原，是最好的戏台。我们要在各方各面的眼皮底下，一次碾碎别勒古台所部；要让他们瞪大了狗眼看清楚，和我大周作对的后果是什么！”

第九百零九章 碾碎（中）
进攻的命令很干脆，布置的任务也很简单明了。
具体的阵型配置，每个月都有大规模的演练。钤辖、都将以上的军官要适应各种地形和有利不利条件，完成正确的队列布署。这都是最基本的战术素养，隔三差五有专门考察的。
不过，毕竟大敌当前，军官们没在仇会洛面前一直晃悠。他们很快回到指挥位置，督促自家部下。
张鹏带着的，是龙骧军的第四钤辖司下属第三都。龙骧军除了直属本部和骑兵以外，共有五个钤辖，每个钤辖下属四个都。每个都将统中尉五名，队正二十名，军士四百人。
殿前司和龙骧军的指挥架构很完善，幕僚和各司其职的军吏体系也完整，所以很多时候，是右都指挥使萧摩勒直接管理下属的都将们。钤辖不常设，直属的部下也少。通常用是外军将领回中枢接受培训、进行述职的时候，用以近距离跟从皇帝。
这会儿张鹏上头的钤辖，是军中有名的勇将，号称“赛张飞”的张惠。
因为钤辖是个空头职务，张惠索性亲自带着人到处传令。
“咱们第二钤辖司的第三都、第四都，还有第三、第四钤辖司的六个都，合计三千人先行。第一都和第二都，骑马跟在后头，等候军令，随时布阵或出击。另外，高歆所部会填充到前后两队之间。负责两翼的，换成侍卫亲军的骑兵。”
“我左边右边，分别是谁？”
“左边是林三郎，右边是曹定。曹定的部下来的稍微慢些，但你无需担心，二百步后他们必定赶上。”
张惠所说的林三郎和曹定两人，张鹏都很熟悉。
林三郎是当年北京大定府的“黑军”所属，石天应部下的骁将，张鹏的同僚。李霆率部去往关中以后，石天应作为副手跟着，但两人的部下有很多留在河北的。张鹏和林三郎两人猜测自家下一步去向的时候，经常约了喝酒聊天；然后某日元帅府一纸公文，两人前后脚都调入了禁军。
曹定则是河北本地的老卒出身，但不是郭宁身边的塘泺豪杰，而是靖安民的得力部下，当年跟着马豹南下山东，在海仓镇打过仗，此后历经数十战，积功而至都将之职。
大周的军队里头有个特点，就是中层以上的军官们调动非常频繁，很少有执掌一军一地权柄数年之久的，差不多两三年就要调换。
曾经有人劝谏郭宁说，这样会导致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引起战斗力的大滑坡。但因为军校的存在，周军各部执行的操典完全统一，就算将不知兵，大家都把操典背得烂熟，指挥起来并无碍难。
至于兵不知将，更不必担心。大周的军队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王朝基业，前前后后不知承担多少死伤，能在这个严苛环境里尸位素餐之人，还没生出来呢。
这种频繁调动另有个极大的好处。便是中层军官们彼此往来极多，有强烈的团体意识，很习惯于将自身视为整个武人集团的一员。因为人们互相熟悉，就算不认识的，也能通过几个熟人扯上关系，乃至探听到此人的性格才干如何，没什么隔阂可言。
张鹏听说自家左右是这两位，顿时便放了心。
作为大军突击的第一阵，固然有最多的风险，但也意味着最大的功劳。如果与自家并肩作战的袍泽兄弟们还都特别可靠，那就风险小而收益大了。
这阵子张鹏隐约听说，朝廷里有人觉得应该把更多资源调动向南方，以用比较简单的方法获取利益，而非在广袤草原持续投入，不断厮杀。
这样说来，皇帝忽然决定北上，随行只有禁军也就可以理解。或许皇帝也在控制战争的规模，而在北方的进取姿态未必长期保持，以后可能都没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了？
战斗即将开始，他没有多想这事，转而让部下把战马领走。
他下属的将士也在短时间里完成了备战的所有步骤。除了刀盾手持住盾牌，还有很多人为了方便行动，把裹在甲胄外头的披肩或短袍除下，掖在腰带里。
随着他们的动作，人的丛林一瞬间转化成了钢铁的丛林。张鹏眼前所见，全都是铁的甲胄，铁的刀矛，铁的盾牌层层叠叠排列。左右两翼林三郎和曹定的部下们赶上来并排的时候，同样的钢铁丛林延展出去，好像流动在队列里的空气也冷了下来。
张鹏以前所见的军队里，总是充斥着强韧筋骨和血气。光膀子打仗的士卒非常多，所以就连军队里风行的院本戏剧里，也有后汉三国时武将裸衣对打的戏份。
但随着大周的财政渐渐宽裕，军队先是人人披甲，然后人人披铁甲；铁甲还先后换过两批，每一批都更加厚实坚固。
军队越来越像是铁打铜浇的长城，纯粹的钢铁猛兽。与之相比，人的血肉未免过于脆弱。
在这样的甲胄保护之下，一个普通人都会觉得自己变强大了，仿佛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敢在战场上十荡十决。经验丰富的将士会如何，那就不用说了。
张鹏若有所思：“如果蒙古人看到我们这般情形，有没有可能，仗就打不起来了？”
张惠待要拨马去另一都将所在，闻听说道：“别勒古台自家拱起来了声势，总不能不战而逃吧？这一趟要是逃了，今后他就是整个草原的笑柄，不止蠢，而且胆怯！就连整个黄金家族，都要当他是个屁！他总得打一下的！”
张惠挥了挥拳头，哈哈一笑：“他打一下，我们也打一下。对准了他的脑袋，正好一锤子买卖，赢了通杀！”
张鹏向他挥手，示意他快走。
刚压住将士们轻敌大意的心态，勒令所有人谨慎，这位新来的钤辖再这么说下去，将士们又要过度放松了。
在他两人谈话时，前方厮杀的周军骑兵往阵后退去。步卒们站到了真正的最前线。张鹏挥手的时候，空中有尖锐的响声传来。
张惠也不耽搁，立即催马离开。
蒙古人逼近了，或者说，是周军的第一阵逼近蒙古人了。接下去的厮杀，就要依赖都将们的指挥，不需高级军官越俎代庖。
距离到二百步内，蒙古人的轻箭抛射已经能威胁到步卒，眼神锐利的将士稍抬头，便看到空气中密集的箭矢飞来。起初看到的，是整支箭矢，瞬间箭矢变短，只有箭簇不断放大，那是箭雨在下落。
刀盾手们立即举盾，枪矛手和弓手们抬起手臂，用铁制的披膊和护腕遮挡面门。箭矢落在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蒙古人的战术从来如此。己方有盾牌和厚实铁甲的掩护，眼下伤亡的情形十分有限，只消军阵不乱，头几波箭雨肯定是能顶过去的。
箭簇和甲胄继续碰撞，响声密集。通常来说，因为骑兵到了一定距离就得转为横向游走的缘故，从一个方向袭来的箭雨不会始终持续。但这一次，好像延续的时间有点长？
有将士好奇地抬头瞥一眼前方，想看看压上来的骑兵大概有多少。但他一眼看去，顿时惊呼：“这是见鬼了？”
其他的将士陆续也看到了眼前情形，有人稍稍疑虑，也有人忍不住怒喝：“是我眼瞎了还是蒙古人疯了？想靠这个赢我们？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周军中枢指挥的将帅们，通过哨探和热气球的瞭望，自能了然战场局势。但军中普通将士还真是吃了一惊。原来此番两军接近，蒙古人动用的竟然不是骑兵，而是一支规模不小，还相当严整的步队。

第九百一十章 碾碎（下）
别勒古台很清楚，大周的禁军既然到此，一定有胜利的把握。
他明白了郭宁的决心，从榷场出事开始，郭宁想得就不是怎么处理眼前的局面，而是怎么利用局面，把草原上分散各地的人们聚集在一起，然后正面对抗，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郭宁最喜欢的套路，他用了不止一次。郭宁的敌人不是不警惕，但总是会中计。这次，又被他用成了。
别勒古台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勇士，跟随兄长数十年，再险恶的场面都经历过，于是也就格外能体会到，那一万多人的队列像是铁水一样在草原流淌过来的威势。
不过，仗还有得打。
就算那是曾经打败过成吉思汗的军队，就算那支军队里，可能有着大周皇帝郭宁本人在内，我别勒古台也可以打一场的！
别勒古台顶着头晕目眩，沉声呼喝发令。随即他麾下的大军便在无数人的注目下，缓慢而坚定地调整方向。
再过片刻，杀气骤然冲天而起，别勒古台的部下竟维持着密集的步卒队列，向周军发起了进攻！
目睹这情形，草原上无数人惊叹的声音几乎汇成了风声。
中原所长在阵战，蒙古所长在铁骑。但在绝大多数蒙古人看来，骑兵作战之法千变万化，与呆滞的步卒军阵相比，便如狼群之于羊群。
早年蒙古军南下，以铁骑长驱，摧破数倍乃至数十倍兵力的汉儿军阵，都是易如反掌。从任何一个角度去想，蒙古人都不该去学习汉儿的作战法子，更别说用步阵去和汉儿的步阵对冲。
别勒古台觉得，此时观战的所有人，恐怕都觉得他疯了。
不过，能被成吉思汗看中，承担留守草原职责的人，绝不可能是无知无识之徒。别勒古台这几年是肥胖了很多，亲自厮杀的事情，不如以前，但脑子还是很灵活的。他这样的人看似发疯，必有发疯的道理。
蒙古军上一次南下中原，遭汉儿迎头痛击而战败的情形，前后一共有三次。现在看来，三次失败，给成吉思汗造成了不同方面的损失，以至于动摇了黄金家族在草原的根基。
成吉思汗统一草原的过程中，竭力打压乞颜部的死对头，强大富庶的泰赤乌、札达兰等部，并在这些部落里大量提拔原本地位卑微的勇士。但随着彼辈的领袖人物哲别战死，这些部落里旧有的首领人物便再度翻身。
成吉思汗西征之前，在草原上狠狠地痛杀了一通，却没办法做到斩草除根。监国公主阿剌海别吉要维持草原局面，还不得不对这些人宽容相待，承认他们千户那颜的地位。
成吉思汗称汗以后，在草原东部陆续投靠的部落，有札利亦儿、兀鲁、忙兀、弘吉刺、亦乞烈思五个主要的分支，也就是所谓“五投下”之众，被组织成了作为大军先导的探马赤军。但随着木华黎在中都大兴府的失败，探马赤军损失惨重，五投下各部随之动摇。
草原东部的这些部落，本来就和东北的女真诸部往来密切，女真诸部既然服膺于大周，这些五投下部落也难免和大周有私下的联系。
眼前这一场，那么多部落的人马围着一个乌沙堡装模作样，可骗不过别勒古台。而大周的禁军精锐居然能够一口气深入草原数百里，抵达当年女真人统治范围的最北端……这其中没有五投下部落里某些叛徒的协助，别勒古台绝对不信。
成吉思汗自己在河北的失败，就更不消说了。成吉思汗本来驱使草原上的千户百户，如大脑驱动手臂，如手臂驱动手指。可那么多怯薛的战死，直接打散了黄金家族和无数部落的联系，便如大脑和手臂之间、手臂和手指之间的神经受损，整个人也因此变得僵硬踉跄了。
在这种局面下，别勒古台想保证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威势如旧，但能动用的，却只是黄金家族的一部分力量。甚至就这一部分力量，还要被态度更软弱的阿剌海别吉分走一半。
只有五十斤力气的十岁小孩，却要高举数百斤重的苏鲁锭大旗，这难道是容易的？
别勒古台必须用一切办法挖掘能战斗的力量，但他能控制的部众里，真正有经验的战士数量，又终究有限；想要扩充武力，消耗的钱财物资又太厉害。
外人看草原，犹如隔着重重迷雾，总觉得草原上的牧群和擅长骑术、箭术的勇士都无穷无尽。草原部落的贵族们，也常常以此自夸。其实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草原上的畜群自然是多的，可是这几年天时恶劣，每年冬季酷寒异常，夏天又干旱难当，畜群的大量缩水不可避免，新生的小马驹子十不存一，只有控制住几处肥沃牧场的部族，才能坚持。
畜牲都难以为继的环境，人就更加难以应付。蒙古人就算坚韧得像是野草，也终究是人，不是野韭菜，不可能每到天气转暖，就一茬茬地从地里生出来。
恶劣的环境下牛羊大批死亡，人也会冻死、病死，饿死，活着的人要伺候牛羊已经竭尽全力，能够脱产去进行军事训练的人少之又少。别勒古台要维持巨大的脱产人群，也艰难无比。
所以别勒古台一方面像是疯了一样，不惜用强硬手段夺取财源，另一方面，则另辟蹊径，试图构建更低成本的军队。
这几年草原上的环境固然艰苦，草原极北部的荒原和原始森林里，气候比草原还要寒冷。那些“槐因亦儿坚”即林中百姓，过得更是艰难，去年一年里，足足封冻了六个月，什么渔业牧业狩猎，都不要提了。此时寒气尚未南下，但北方已经滴水成冰一个多月，根本就没法让人正常度日。
所以这几年来，林中百姓一直在持续迁徙南下。
来的不止是早年被术赤征服的斡亦剌部，还有各种其它部落，比如捕鱼儿海沿岸的吐麻部，分处北海两岸的不里牙惕部和巴儿忽惕部，杭爱山北面的康合思部，再北面不知什么地方，骑乘着巨大驯鹿，自称秃巴思人的蛮族等等。
这些林中百姓，比蒙古人更野蛮，更无知无识。哪怕在蒙古人看来，他们也只顶着一张人模人样的脸，其内在根本就是野兽。
这些野兽不知道吃什么是好的，不知道穿什么是暖的，几乎没有豢养的成本。他们来到这个世上，浑浑噩噩地活，也不在乎浑浑噩噩地死。他们赤贫而愚昧，凶残而毫无组织，所以易受驱使，像是天然忠诚的狗。
别勒古台派出人手，将他们一队队地拆分打散，不断地屠杀和虐待他们，把他们对蒙古贵族的畏惧，转化成了疯狂的崇拜和信服，然后利用多年来陆续流亡草原的金国逃人，去严格训练他们。
持续的残酷训练下，南面汉儿军队的那套，他们都懂了，都会了。作为草原上的新鲜血液，他们比起从西域来的援兵，更忠诚也更残忍。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性命毫无价值，连他们自己也不在乎，所以别勒古台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毫不留情地消耗。
先前，别勒古台打算用他们来压制背叛成吉思汗，投靠大周的蒙古六千户，以此向草原各部展现黄金家族的战争潜力。却不曾想，会在乌沙堡撞上了大周的禁军。
说来这也是一种很可悲的情形，那么多蒙古人分散在二三十里方圆的战场上，绝大多数人却都在观望。而他们的观望，逼得别勒古台不能选择逐次后撤，这一场无论如何都得打，而且要打出黄金家族的威风！
好在他们终究是蒙古人，不可能轻易背叛。只要别勒古台证明自己能和周军抗衡，局势就依然安稳。而周军远道而来，粮秣物资的补给必然困难，只消三五日里分不出胜负，他们就只有退走。
到那时候，别勒古台派出轻骑沿途骚扰，等到周军失去信心和锐气，疲惫不堪的时候，说不定别勒古台反而能纠合所有人，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反击！
坚持三五日，很难么？
你们想正面打一场，那就打一场呗？
周军当然很厉害，但别勒古台决心试试。
大周的禁军固然精锐，却是拿钱堆出来的，那些将士本身，也是从无数懦弱汉儿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这样的好手死一个就少一个，他们精良的装备损坏一套也难补充！
周军经不起消耗，别勒古台手里，却有这样一支可供尽情消耗的野兽军队！
在林中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眼前的战场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磨盘。这个磨盘将会耗尽周军的勇气，磨光他们的力气。最终就算他们获得胜利，也一无所获。而别勒古台的本部以逸待劳，会让汉儿们知道，谁才是草原的主人。
成吉思汗终将回来，在成吉思汗回来的时候，别勒古台希望能告诉兄长，也克蒙古兀鲁思依然强大。
“杀上去了！这些林中人，还真是可以用！他们像狗一样，压根不怕死！”别勒古台身旁，一名百户兴冲冲地道。能让勇悍的蒙古人都赞叹，林中人在不怕死这件事情上头，显然是有点特色的。
但这百户之所以如此喜悦，倒不光是因为战况。
新的军队组建过程中，自然就有新的利益纠葛。别勒古台麾下，至少有十几名百户，都指望着林中人的军队能打出威风，然后别勒古台会招募更多的林中人，组建起新的千户，这些人就会成为新的千户那颜。
别勒古台点了点头，很满意于这些百户看向自己的眼光。
这些热切的眼光，代表了别勒古台的权势和力量，代表了他们对别勒古台的信心。
他催马向前，眯起眼睛观看。
他听到林中人们狂躁地呼喊着，却被严酷的军法限制，不得不保持着队列向前。他感觉得到数千人的野性在翻腾，像是急于冲破护栏的数千条猛犬。
他看到两方的骑兵纷纷退开，而布阵严整的两支军队不断靠近。早年别勒古台看到金军列阵，只觉得可笑，后来见识了定海军的厉害，又觉得这种阵列还是有点门道。
这会儿在他眼里，两支军队全都列阵，看起来都是那几个金国降人说的横阵，简单的很。他又有点得意，仿佛自己掌握了一般蒙古人不知道的特殊诀窍。
两军越来越近了。两军之间来回飞射的箭矢，路线从高高的抛射，越来越趋向平直。但箭矢造成了什么死伤，隔得太远，分辨不清。
下个瞬间，两军仿佛浪潮，轰然相撞！
包括别勒古台在内，所有的蒙古人举起手中的刀剑，从胸腔里发出低沉的怒吼，为最前方的战士们鼓劲。这吼声仿佛虎狼在扑食前特有的咆哮，代表了力量和屠杀的渴望。
再下个瞬间，蒙古人低沉的怒吼转变为嘶声惊呼和难以置信的尖叫：
“顶住顶住顶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顶不住了！怎么可能？”
两道浪潮撞击之后，几乎没有丝毫的相持时间。周军翻腾呼啸，直接就压倒了林中人的军队，把对面的浪潮整个儿反推了回去！
龙骧军的队列里，张鹏随手掰开一支穿透盾牌的重箭，怒吼着把盾牌高高举起。在他身侧左右，全都是同样高举盾牌的将士；在他的背后，也是举着盾牌的将士。
伴随着鼓点，后排盾牌抵在张鹏的背上发力，而前排将士们大声呼喝着，把前后两人的力量汇聚到一起。
“向前一步！向前两步！撞！”
刀盾手们都是体壮如牛的汉子，而且每个人都穿着三十多斤重的铁盔甲，持着二十斤重的盾牌。当他们汇合前后两队的力量向前猛撞的时候，就像一整面的铁城墙，劈头盖脸地压制。
从盾牌的缝隙里，张鹏看到对面的敌人也在冲锋。他们嚎叫着，拿着各种各样的长短兵器往盾墙上乱砸，或者拿着盾牌试图阻碍周军将士的脚步。
但那有什么用？
打仗是有套路，有讲究的！数百人对战怎么打，数千人对战怎么打，数万人对战怎么打，周军的将校们全都经历过专门的培训，尽数谙熟于胸。而上头但有命令，下面的将士们遵照执行，必然干脆利落。
比如这面忽然出现的盾墙，来自于在同一时间加速冲锋的两排共六百名刀盾手。要经历多少次训练，才能做到这种数百人如一人的程度？在战场将之完美复现，又有多难？
与己方千锤百炼而成的战术素养相比，眼前这支蒙古人的步军……
一名将士在用盾牌撞击的间隙，忍不住冷笑：“什么不伦不类的玩意儿？我呸！”
他们向前的队列和动作，应该是学了金军的一些套路。两军接近后的白刃厮杀，又拿出了蒙古人凶悍敢死的作风。但那又如何？
蒙古人是有点新玩意儿，可大周将士这几年里磨刀霍霍，也没闲着。他们就凭这点两边不靠的手段，凭什么和我们斗！
蒙古人居然不肯出动骑兵，是不是看不起人啊？
盾牌继续猛撞，砰砰的响声不断。
有敌人虎口绽裂，武器脱手飞出。有敌人的枪杆矛杆咔嚓迸断，持枪矛之人踉跄倒地。有敌人竭力贴近盾牌，然后被盾牌间隙毒蛇般刺出的刀枪放倒。有敌人试图爬过盾牌下方，结果被盾牌砸断了脊骨，抽搐着死去。
别勒古台指望林中人的军队成为磨盘，而周军就是握在郭宁手里，那柄份量十足的铁骨朵。
铁骨朵所到之处，携带千钧之力。随你是什么，都得吃一下猛的。吃得住，就再接第二锤，吃不住，直接就碎为齑粉！
林中人们嘶声狂喊着，却根本无法突进盾墙，打开缺口。反倒是周军的整个大阵不停，盾墙推进，刀枪刺击，箭矢持续抛射掩护。
周军将士们靠的，是锋利的武器、厚实的甲胄、充沛的力气，乃至千锤百炼而出的战术技能、娴熟无比的配合、互相信任和支持的袍泽情谊。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大周朝廷不断投入以后，将士们付出血汗积累的成果。
林中人们靠的是他们一点都不次于蒙古人的凶悍敢死。这种劲头，如果几年前施展出来，能把当时的金军吓到屁滚尿流，立即崩溃。
可是，大金已经没有了，时代变了。眼下光靠敢死，吓不住谁。
周军将士们都知道，不怕死不代表不会死。敌人便是再疯狂十倍，被刀斧劈到脖颈子上，也一样会死！
双方碰撞，林中人瞬间死伤无数。周军向前再撞，不停地向前冲撞。
时间只过去几个呼吸，第一第二排的刀盾手已经踏过了地上堆满的尸体，而己方的死伤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
张鹏所经过的位置，刚巧有几个死人堆叠在一起。他不得不弯腰弓背，防止自己的上半身暴露到盾牌掩护之外，被冷箭暗算。
当他沉重的脚步踏过尸体时，特地放轻放缓动作，让自己站得稳些。有鲜血从尸体下方被挤压出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在张鹏身旁，一个将士不似他这样注意，冷不防地踩中了一具敌人尸体的面门。
连人带甲胄盾牌的份量巨大，将士脚下只咔嚓轻颤，那尸体的面门中央，鼻子周围的骨骼整个碎了，把将士的脚后跟陷进了脑颅里。
那将士用力甩脚，却因为有裙甲遮挡，这个动作做的不是很舒展，连甩了两次，才把脚拔出来。
就这一点延误，本来在他身后的刀盾手同伴趁机赶到前头，占据了第一排的位置。
“什么东西！小子你存心抢功是吧！”将士很是不满，忍不住再次骂骂咧咧。

第九百一十一章 贫富（上）
大周禁军各都，一般采取多兵种混编，因为主官的擅长而各有侧重。比如张鹏，他是擅长打硬仗的军官，对刀盾手的编制和运用颇有心得。
他部下的刀盾手有甲乙丙丁四队。甲队的将士作为第一行，战时只需心无旁骛向前，所以甲队以久经沙场的老兵居多，乙队位于第二行，主要是特选出来武艺出色的年轻士卒，用于紧急时刻破开敌阵，或者挽回局面。
但这会儿，因为步阵前推的速度极快，位于第二行的刀盾手论功不如前方的伙伴，但在行进中要承担大量掩护和协助的工作，格外忙碌，于是便有好几个士卒趁战友疏忽，挤到了前排去。
偏偏他们选择的时机很好，谁都说不出错来。老卒也只有仗着脸皮厚、资历深，满嘴小儿辈地怒骂。一边骂着，一边还得替这些战斗欲过剩的年轻人擦屁股。
林中人绝对是合格的战士，也具备了天然的韧劲。明明周军施加的压力，已经足够让普通的军队崩溃逃亡，他们竟然不逃。
在周军将士们的眼里，这群人不知什么来路，嘴里叽里咕噜的，说得不是蒙古语。他们也真是不怕死，一队队被打散了后退以后，汇合了后方的同伴依然返身上来拼杀。
他们贴着地面爬行，然后用刀劈砍周军将士的脚背和小腿；他们合身纵跃，攀在盾牌上用体重拉扯，给其他人制造厮杀的空间。周军的刀盾手一旦被扯离开大队掩护，许多林中人便如发疯的野兽从四面飞扑而来&#183;，用刀刺，用拳打，甚至用嘴撕咬。
周军依然往前，但每一步都比以前难了点。
趁着老卒足陷而抢上前排的那名刀盾手，盾牌忽遭拉扯。他整个人被拽进了敌阵里，就像小石头投进汹涌海面一样，细微浪花一翻，就再也看不到了。
老卒勃然大怒，连声喝骂着，再次站到前头。
他用铁盾猛撞，口中大喊：“后排的盯紧了，随时砍手指头！慢一步就要出事！”
砍的自然不是己方同伴，而是林中人反复抓握盾牌边缘的手指。经他提醒，左右将士全都凛然。果然再下一刻有人试图攀住盾牌，立刻就被直刀乱砍，一截截手指淌着血飞舞上天。
扑上来的林中人收回只剩下手掌的双臂，大声嘶吼。紧随着就有一柄长矛从盾牌侧面刺出，正中他的肋下，贯穿出后背。这柄长矛又立刻被七八只手攥住了，猛力往外拉扯。
手持长矛的将士立刻松手，转而拔出直刀，狞笑一声。高举盾牌的老卒心领神会，挥着盾牌往阵列之外猛冲。
因为林中人们都在往后退，盾牌之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隙，长矛手持刀跟在刀盾手后头，两步踏入空隙，挥刀向左右乱砍。
这两个方向上，正和盾墙奋力相持的林中人哪里来得及闪避！刀锋每一落处，必有大蓬鲜血溅起，惨叫声更是此起彼伏。
与之抗衡的刀盾手们立即向前，把战线推出了一个凸起。
张鹏就站在这个凸起之侧，他连连挥动手臂，厉声喝道：“丙队上二十个人！冲过去！丁队上二十个人递补！”
林中人的方阵被挤压到这程度，已经暴露出了本该处在掩护下的弓箭手。周军生力军从这个凸起猛然冲出搏杀，弓箭手们虽然竭力反抗，但他们肉搏的能力怎都无法和身披铁甲的周军步卒相比。
本来细小的凸起迅速扩张，对应的，便是林中人的又一道阵线濒临溃散。
这些弓箭手也真是英勇，值此生死关头，犹有许多人竭力抵抗。他们手里的弓箭，都是杂七杂八规格不同的货色，有个弓箭手拿的，根本是蒙古人给少年人习练武艺用的小型角弓。
但他一直不后退，直到周军甲士逼近的最后时刻，终于抓住了机会。
他用足力气开弓到极限，射出了最后一箭。
箭矢方出，他已被周军士卒乱枪刺杀。而箭矢落处，张鹏怒骂一声，仰天便倒。
簇拥在张鹏身边的士卒们慌忙去看，却见张鹏的铁兜鍪被细长的鱼骨箭打出个凹槽。冲击力撞得他一下子后仰，差点坐倒在地。
“我还活着！屁事没有！”
人未起身，张鹏已然大喝：“甲队乙队继续向前！派人告诉林三郎和曹定，让他们跟紧了！”
喝声中，他开始觉得额头疼痛，原来那箭簇虽被头盔弹开，但毕竟发箭距离太近，力量很足。头盔侧面一片铁皮被箭簇撕开，内陷的边缘恰好割裂了前额皮肤，伤口不深，却有点长，血开始不断地从眉头流淌下来。
此时前方恶战犹酣，冲出凸起的丙队二十人或者力竭，或者死伤，并未如预料般打散敌人。
张鹏连声暴喝：“丁队立即上！你们傻等着做甚！早上白吃饭了吗！”
对面这些野人确实勇敢，一个个地像是你追我赶要寻死那样，有点像是东北内地的野人女真。
这种由愚昧和野蛮带来的凶狠，曾经是农耕民族最害怕的。
但是，像张鹏这样从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年轻军人，已经摒弃了对野蛮的畏惧。将士们非常确信，这些野蛮人的死毫无价值，正如他们活着也毫无价值。而己方将士们的冲杀，却能给将士们自己和同伴带来美好的未来。
将士们更确信，野蛮人靠的，只是野蛮本身而已，而大周的军队拥有的，却是一个政权、一个国家乃至一个民族所能提供的东西。双方的底气和信心，是完全不一样的，打过了就知道！
丁队将士从张鹏身边跑过，前方的杀声再度剧烈起来。
张鹏扶了扶头盔，顺手抹去眼眉处的血。
军官们一声声地呼喝，将士们不断怒吼，彼此提醒，不断前进。他们的经验，他们的勇气，他们的狡黠，都在战场上得到了彻底的发挥。在他们身后，代表各级将校的旗帜同步前进，清脆的鼓声节奏稳定，一直在响。
周军投入的第一阵兵力是三千人，大致排成五行，是个正面非常宽阔而纵深略显不足的横阵。与之对应的，林中人的数量要多很多，他们排出了一个似模似样的方阵，正面窄而前后各行层层叠叠。
按照常理，这两个阵型正面相接以后，应该是横阵利用宽度，展开两翼包抄，而方阵利用厚度，直接深入中央。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不用阅读兵法，只要有点战场经验，就能估摸出来。
但随着周军的前进，林中人的军阵从前到后，一行行地不断崩溃，每一行都没能挡住周军迅猛而坚决的攻击。
横阵还没开始左右包抄，方阵的厚度已经像是被海浪席卷的砂堆一样坍塌了！
这种情形，落在战场周围无数人的眼里，引发了阵阵惊叹。
蒙古军与敌人厮杀的时候，下马步战是常有的事。有经验的那颜，不会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在他们眼里，那些林中人的表现没什么可指摘的，甚至可以说，他们玩命的劲头让蒙古人都佩服。
可他们就是挡不住大周的禁军。
很多蒙古人本来觉得，中原人，无论汉儿、女真还是契丹什么的，大都怯弱胆小，空有精良的兵器，在战场上却犹如女人。只不过他们数量多得赛过草原上的牛毛，那定海军的统帅郭宁从一百个汉儿里挑一个，凑出几队能打仗的勇士，才在这两年里占了点上风。
定海军的统帅，便是如今的大周皇帝了。听说他即位以后，对部下的将士很好，赏赐他们许多财物和田地。也就是说，大周的军人几乎都有钱财有家底了。既如此，他们安享富贵就好了，还能愿意打仗么？
真要是草原勇士拿出不要命的劲头，不顾一切地拼杀，那些中原的新贵肯定承担不了损失，顶不住压力！
抱着这想法的蒙古人，现在各个面如土色。
这些汉儿已经过上好日子了，怎么还这么勇悍？
想让周军承担不了损失，先得给他们造成损失，指望周军顶不住压力，先得给他们施加压力。可厮杀到现在，他们的损失在哪里？我方施加的压力明显不够啊？
你别勒古台鼓捣了两年，折腾出的军队，不还是没用吗？
开什么玩笑！
你这厮早点拿出我们蒙古人的看家本事厮杀一场，胜过像现在这样，打这种莫名其妙的败仗，丢这种莫名其妙的脸！

第九百一十二章 贫富（下）
战线上刀枪齐举，血肉横飞。惨叫、嘶吼、兵器撞击、马蹄踏地，种种声音汇合一起，随风传过二阵，中军，隐隐约约落入郭宁一行的耳中。
从前方回来禀报战况的骑士络绎不绝，后方高悬空中的热气球上，也时有旗帜翻飞示意。跟随在郭宁身边的参谋们，都是精通算学也擅长画图的好手，他们不断地把信息汇总，记录成文字，画作当前的态势图。
郭宁时不时取来图档看看，但并不发出命令。
陈冉陪同在郭宁身边，侧耳听了半晌前头厮杀，啧啧两声：“萧摩勒练的兵，很是扎实，蒙古人根本顶不住。仇帅说要亲自指挥，我看他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
不止厮杀本身，周军拥有大量哨骑，并得千里镜、热气球的加持，蒙古军各方各面的调动，全都如在掌中。就算他们拿出撒土拖木，冲天扬尘的手段，也是一样。己方总能及时调度，展开应对；几乎所有应对，又在负责前敌的仇会洛手里及时完成了。
仇会洛既然无需操心，就没有需要麻烦皇帝的地方。
皇帝陛下连军令都不下，更没有亲自冲锋陷阵的理由。
听了陈冉这话，好些侍从们彼此打着眼色，有人明显地松了口气，又小心地瞥一眼郭宁，唯恐皇帝误会自家松懈。
郭宁平静地观察着战局，感觉空气中尘土味越来越重，眼睛里好像进了砂子，于是让人取来湿巾擦了擦脸。边上的侍从们有人乘机喝水，有人俯身给战马吃一点豆饼。
侍从在郭宁身边的骑士数量不多，统共不到百人，但大家都挺自在。
何况随着战斗的进行，优势分明在我，将士们起初那点紧张情绪大都消散。
郭宁过去的日子，一大半都是在杀戮和战斗中渡过的，所以他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将士们对蒙古人的看法，这几年里不断在变化，此番郭宁骤然的行动，更推进了这种变化。
在将士们眼里，蒙古这个大敌、强敌，越来越让大家满意。也就是说，这个敌人大而强，但己方的武力尽可打得过，他们又格外得到朝野的关注，特别适合武人赚取军功。
早些年金军的衰败，和蒙古人的崛起几乎同步。处在不断衰败环境中的人，短短数年经历了从俯视到仰视强敌的巨大变化，心理上受到的挫败和打击难以言喻。
尤其是军队里少数尚有勇气的将士们，很多时候，他们痛斥朝廷里出了奸贼，痛斥女真人一个个都不顶用，导致军队糜烂；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不能接受自身的颓败，不理解何以曾经对草原百试百灵的套路就此失败，于是反推形势，就得出蒙古人骑射无敌的结论，把蒙古人想象得越来越可怕。以至于就算是勇士，也越来越不敢与蒙古人正面厮杀。
其实，等到大家都打熟了仗，仔细去想，蒙古军那套确实厉害，但也就那么回事儿。他们的长处有其必然的道理在，绝非不可想象，且能清晰把握。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当时觉得蒙古人特别可怕的一手，无非数万骑散布千百里方圆，忽遇风尘之警，则迅速集结，立即投入作战的本领。待到仔细分剖，便知蒙古人也是不得不尔。
蒙古人没有辎重和后勤，两万人出击就得十万匹马跟着，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在草原倒还罢了，中原没有牧草，只能吃粮食，若打不开城池府库，寻常粮田哪里够马匹吃的？今天吃完了，明天吃什么？何况马匹还需要巨大的活动空间，大小牧群不能混杂。那不是养猪，圈着就行，稍有疏忽，马匹是会死的！
既如此，不散开就食还能如何？
至于敌分立分、敌合立合，那是军队分散之后根据敌情变化，被动应付的结果，非是最初的目的。
再说蒙古军集中以后，那种反复诱敌、包抄、虚张声势、疲弊敌人的本领，来由也很简单。
蒙古军要远距离分散就食，迅速集中作战，动辄上百里甚至更远距离的奔驰，马匹是会累的。当年拖雷率部长驱六百里，猛攻海仓镇，结果如何？不止损兵折将，连自己都成了俘虏。
所以，疲惫的战马不能，也不该全速冲锋陷阵，大军必须等待马力恢复。
在此局面下，诱敌和包抄，既是破敌之策，也是争取时间，使主力得以休整的必然选择，这时候如果能精准地发现蒙古人的“奥鲁”也就是老营所在，直接对之发动全力冲击……
那手忙脚乱的，就只能是蒙古军一方了。
很多东西摆开了说透了，都是如此。蒙古人前后深入中原数次，固然杀得数百万人胆寒，但也等于把他们的一切暴露在了数百万的眼睛注视之下。
随着大周肇建，军校体系越来越成熟。里数以千计的讲师和学员将各种战例反复提炼，摒弃神秘色彩和畏惧心理，去分析和研究以后，大周的将士们眼中，早就没有无敌的战术，也不存在什么天生的战斗民族和征服者。
蒙古军本身的战法尚且如此，他们照猫画虎，用一批林中人摆开金军步卒的阵势与大周禁军厮杀，就更不堪敌了。
陈冉替郭宁收去毛巾，忍不住笑道：“同样都是步卒，咱们投入了多少人财物力练兵？蒙古人能投些什么？这不是以彼之至短，击我军之至长么？”
郭宁微笑：“编练军队要钱，蒙古人的那颜们却不愿意出钱。别勒古台太穷了，他的选择，其实和当年北疆界壕情形很像。”
陈冉下意识地想要赞同，却若有所思，怔住了。
当年大金为与蒙古对抗，从太宗天会年间，就不断营建界壕长城，扩充沿线驻军。依靠中原的富庶持续投入，界壕规模宏大，包括岭北、岭南两道长城，覆盖三个招讨司，三十八个军州的辖区，下设四百多座大小屯堡，相关的驻军、屯民总数以百万计。
但界壕存在百年以来，围绕界壕本身，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从带兵的将帅、到地方的胥吏、到游走权门的商贾、到朝堂的高官贵胄，全都牵扯在内，不知道多少人依附在这道界壕上吸血吃肉。
朝廷为了维持这条界壕和附属的军队，每年里倾尽家底，把金山银海投入进去。但朝廷根本动不了这个利益集团，真正落到边疆将士手里的好处，便寥寥无几。
尤其可笑的是，仅仅这些余下的部分，还要被女真人军官们层层瓜分，偏偏女真人又打不了仗。到最后，底层士卒无以自存，战斗力直线下降。而朝廷在军队战斗力下降的情况下，要维持对草原的均势，只能不断扩大军队的规模，用卑贱而廉价的中原签军填充界壕沿线。
从中原强迫签来的军人济得甚事，后来大家都看在眼里。
原来蒙古人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蒙古人自家打不了仗了？”陈冉问着，眼神忍不住往战场东西两侧乱飞。
那些草原东部的五投下部落，还有那些被蒙古人征服的西域骑兵，如果都是废物，那我们何必客气？
郭宁摇了摇头：“蒙古人还是能打仗的，他们自幼就是骑手和猎手，我们比不了。可是，从前的蒙古人，贵族和普通人都过着苦日子，就算是名声显赫的那颜，手里不过多一座牢靠的帐篷，多几头羊，面对黑灾白灾的时候，活命的几率高些……”
陈冉恍然明白：“蒙古军抢掠中原以后，局面就变了。蒙古那颜们的富庶程度，已超过普通蒙古人千倍万倍，他们接触过了富贵带来的享受，一旦接触，就绝不会放弃。而他们的富贵原本来自于劫掠，现在来自于贸易，归根到底，源于对普通蒙古人的掌控。所以，他们和我们是否敌对，尚在未定之天，但谁想从他们的嘴里分走财富和人丁，他们绝不同意。”
郭宁颔首：“别勒古台拿这些那颜没有办法。他想要有所作为，就非得敞开自家的口袋，去填一个无底洞。可是，哪怕黄金家族千户那颜的富贵，与这个无底洞相比，也微不足道。他想要节省一些，就只能抛开有骑射经验还自备战马的蒙古人，转向更贫穷，更易于驱使的林中人。”
说到这里，郭宁忍不住笑着摇头：“这在别勒古台看来，或许还是一条妙计呢。”
“呃，陛下，妙在何处？”
“蒙古人扫荡大金，靠的是他们野蛮而悍不畏死。所以，拿着些少财力，组织起同样野蛮而悍不畏死的军队，难道不妙？用林中人的血，换中原汉儿的血，怎么看，都是蒙古人赚了吧？”
“但他没想到，靠野蛮克敌制胜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陈冉感慨道：“这几年来，我大周的将士们有家有业，便有荣誉感，知道为何而战；读书明理，便知克敌制胜的诀窍，不再轻易畏惧；有坚甲利刃，便能从容展开战场上的协调和配合，无须徒仗匹夫之勇！这些东西，还有其它更多的，蒙古人根本学不来！”
郭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河北塘泺里受伤濒死，做了一场大梦以后，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光靠着军事，难成大业。
随着地位的不断抬升，他的眼光与见识也愈发广阔。即位称帝以后，他行动和思考的重心，越来越多的转移到政治和经济。这条赫赫有名的恶虎，早就不止是沙场悍将了。
便如眼下这场仗，说源于郭宁一时间的斗志高亢，不能算错。
但郭宁亲自来到草原的目的，却不是为了亲自打仗。他是想亲眼看看，这几年大周在政治和经济上的诸多举措，能不能有助于军事；大周在政治和经济上的投入，是否已经渗透到草原，进而保障在军事上的进取。
在两军决胜负之前，大周已经做了长时间政治和经济的铺垫。至于军事上的胜利，当己方用富裕打贫穷，用有恒产恒心的、训练有素的战士对野蛮人群的时候，就已经水到渠成了。
忽有传讯骑士奔来，陈冉接过文书，在旁禀报：“陛下，别勒古台的本队动了。”
“呆仗打不动，他们又想打聪明仗了。”郭宁笑道：“不妨猜猜，他们有多聪明？”
“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九百一十三章 聪明（上）
天津府。
李云今天特别忙，手头的事情很多。
他昨天从大兴府来到天津府，今天早晨匆匆离了府邸，本打算去往三岔口河港视察新码头的修建进度。
顺利的话，回来再召见承运海上漕粮的都纲，督促他们做好船只整备，务必避免港口封冻后船只被冰凌损坏。
另外，也得让他们与地方官员协调，抓紧从各地募集水手的安置和训练。明年一开春，朝廷必定遣人视察操演，到那时候若有差池，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两件事情，明面上都是生意，其实和北疆的军事准备相关。这几个月来，成吉思汗即将带领大军折返草原的传说一直不断，北面三个招讨司对军资的催促格外急切。
朝廷的钱粮来如水，去如潮，看起来总数庞大无比，但这里多了，那里就要少。究竟该怎么分配，朝堂上的讨论至今没有结果。但今年和明年初，确定该给的，不能拖。
这上头，偏偏出了点问题。所以李云才特地走这一趟。
果然这天的行程，从第一个环节就不顺利。三岔口的码头，分明文书上报得甚好，实地一看，便知码头的修建进度比预料的慢很多，影响了旁边多处货运。
李云当场招来有司官吏，询问才知这延误的由来。
先是某个组织人手的工头，入秋的时候因它事恶了柳口镇巡检，被抓了起来，一直不放。结果工头的亲朋好友煽动无知百姓，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民伕都去巡检司闹腾，把该他们负责修筑的关键道路弃之不顾。
三五日拖延，天就冷了。天津府地形卑湿，天冷以后，除非强迫百姓，否则没人愿意站在动辄齐膝齐腰，就很难继续施工。道路既然不通，其它的什么事也做不成。
转眼十几天过去，实际在此地负责督工的官员心急，把事情捅给了提刑司。
提刑司紧张的事情，又不一样。他们怕的，是无知愚民在皇帝眼皮底下被煽动生事。他们牵扯进了这件事以后，镇巡检和有力工头的矛盾，又转成了不相干的几个衙门之间的文档大战，而提刑司则把关注点放在了民伕里的几个刺头。
李云到了三岔口，就被几处官吏围着，人人都指望他出面判定是非。可他们倒不去想想，扩建码头本来就影响三岔口的物资转运，现在河道上这么多艘船等着，河道封冻前最后一批上百万石粮只求卸货，谁在乎是非？
拖延了北疆所需的粮秣，影响到战事的话，责任谁担？砍谁的脑袋？
你们这一大群人，都不怕死的吗？
按李云的意思，巴不得杀几个带头的，然后把乱哄哄的官吏全都发配，换上自家左右司和群牧所下属的精干人手办事。不过他也知道，这不合实际。
这两年世道变化的太快，朝廷本身百废俱兴，从军队体系里提拔的人手怎都不够用，又不得不接着前朝留下来的各种烂摊子。烂摊子到处都是，就难免有烂人活跃其间，这种各方扯皮的事情永远少不了。
偏偏很多新的情况，又对应着新的操作流程。上头就是想插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别说李云了，耶律楚材在中都，也一样天天对着新情况、新部门和新的职权焦头烂额，只不过他讲究宰相气量，要维护朝廷法度尊严，轻易不形之于外罢了。
李云只能打起精神，就在码头上召集三头六面分剖。强令相关各方都想明白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又得盯着他们当场立下文书，把条陈发到各方的该管官署存档，以备持续遵行。
待到大体安排下一个解决方案，天色已然昏暗。微茫月色下，亲兵们打起火把，簇拥着他回府。
算来从早上出门，到深夜折返，七个时辰过去了。这样的忙碌，是大周朝廷上，诸多新贵官员们的常态。这些曾经混得不如狗的小卒，被朝廷通缉的乌鸦嘴老书生、因为辽国贵族身份而注定拿不到实权的契丹人、被满朝痛骂为奸佞的奸相之后、二代奸臣们，为了崭新的目标很是努力，也不得不努力。
在府邸门口，管家从里头迎出来，隔着老远挥手：“郎君回来啦！今天想吃点什么？”
这管家讲话大大咧咧，换到了正经传过几代的官宦人家，怕是立刻就要被开革出门。但李云对着他，倒是很自在。
皆因这管家乃是早年跟随他去往东北内地的老卒，因风寒伤了腿，才不得不退役的。李云因他可靠，特意留他在府里做管家。古人说，宰相门前三品官，李云虽不是宰相，左右司郎中的地位却关键，管家怎么说，也顶个七品官，小日子过得很滋润了。
至于他管家的水平究竟如何，李云倒不在乎。他长年累月奔走在外，夫人则是皇后的手帕交，日常驻在中都，天津府的这座府邸素来凑合了事。
“随便什么都行。我口渴得厉害，有热酒，取一壶……两壶来！”
李云嚷道。
进门下马以后，迎上来照应的，多半也都是老卒。李云冲他们叔叔伯伯老哥地乱喊了一阵，聊了几句，忽然猛打了几个大喷嚏，口水和鼻涕横飞。老卒们都道，郎君辛苦了，赶紧进屋烤火吧。
李云进了屋，又有侍从捧着沉重锁匣，放在书桌上，躬身退去。这锁匣很牢固，通政司专门用以向高官们传递机密要闻。今天中午送到李云手里，他还没来得及看。
李云从怀里取出钥匙，打开锁匣，瞥了两眼今日文书，不禁微笑。
原来邸报上说，皇帝的北疆之行，已经取得了预想的结果。皇帝仅仅动用了万余人，就深入草原接回了吕枢，顺便迫得草原东部超过三十个千户那颜俯首。
之所以能够这么顺利，自然源于皇帝的武略，但也离不开率军和皇帝对抗的蒙古人首领别勒古台。
这厮先是抓了无数逃难入草原的林中人，将他们编练成严整步队，意图用这种不花钱、也死不完的军队震慑草原东部各千户。结果这支部队与大周的禁军一撞，立即四分五裂。
随即这厮急躁，又暗发信号，催动五投下之众里被他收买的一批骑士。让他们趁着正面厮杀，偷偷切入周军后方，直取统帅的首级。
周军此行，携有热气球和千里镜，蒙古人那套凭借骑兵速度寻瑕伺隙的手段，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况且这种雕虫小技，也吓不着皇帝。以皇帝敢战好斗的性格，有人特意冲到近前找死，恐怕是个喜事。
可笑的是，那千余骑隔着大周的军阵还有老远，就被反应过来的五投下各千户带人阻截，砍瓜切菜地杀了个干净。
那些千户好好的看戏，等着两头捞好处呢。哪想到别勒古台出了这样阴损手段，意图把他们逼上战场流血？越是想不到，事情一旦发生了，他们就越是暴躁。而一旦暴躁，作出的反应就难免出格。
奉黄金家族成员的命令，与中原汉儿厮杀的一大队骑兵，被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们说自己忠于黄金家族，忠于成吉思汗，还有谁信？
别勒古台狼狈逃走了，恐怕今后再也没法伸手到草原东部。他固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而这些五投下之众的千户们，也一样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些蒙古人本可以干脆利落决胜负，却偏偏要玩弄心机……玩脱了，可不就误了自己？
把邸报收拾起来的时候，李云听到书房外间，有排布碗筷杯碟的声音。
他忙了一天，确实又渴又饿，连忙收起锁匣出外。人到外头才发现，端了盛酒菜的大盘子，进到书房外间的，不是原来的厨娘，而是个年方豆蔻的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明眸皓齿，很好看，穿着仆婢的普通衣服，却又隐约有些小家碧玉的特殊韵味。
李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忽然问道：“你是哪里人？”
小姑娘怯生生，不敢抬头，道：“奴是天津府本地人。”
“怎么会到这里做活儿？”
“爹爹在三岔口码头替老爷们奔走，不合吃了冤枉官司。我和母亲为人做女使，按月得些身价。”
李云点了点头。
小姑娘替李云倒了酒，李云也不喝，两眼上上下下盯着她看。
这年纪的女儿家情窦初开，容易害羞。觉得李云的视线可怕，紧张地揪着裙角，想走又不敢走，满脸惶然。
过了半晌，李云才道：“好了，你不必伺候。天晚了去歇吧。”
他的话语声很和气，但小姑娘逃也似地出去。
李云喝酒吃饭，如风卷残云。肚子饱时，巡夜的打响更鼓，已经传入室内。窗外天色漆黑，地面却有光亮反照向天空。他这个位置，看不到光亮放射之处，但不用猜，那必是几个不禁金吾的商业区依旧灯火辉煌。
李云冷笑了一声。
他这些年出生入死，总结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心得。就是世界上殊少巧合，任何事情一旦你觉得是巧合，十有八九是背后有刻意的推动，制造出来的。
这几年他权柄愈来愈大，各色人等试图和他攀交情，给好处的，从来没停过。早前因为他夫人的缘故，有人以为他喜欢有丰韵、较年长的女子，因此颇有偷偷进献风尘女子，闹出许多鸡飞狗跳。
这会儿，大概是自己以贾似道的名义南下时，在南朝行在胡天胡地的事迹败露了吧。有心人专门打探过，自以为把握住了左右司郎中的私密喜好，便安排了这等仿佛江南秀丽的女孩子在眼前出现。
此等勾心斗角的事情，让几个退役的老卒去应付，着实太难。看来，这府邸被渗透得不像样子，还是应该从左右司专门调些人，常驻在这里为好。
至于这个女孩子，相貌确实很让李云喜欢。看她的懵懂样子，或许也并不知道她此来究竟要做什么。可李云随便问两句，她立刻就提起三岔口码头，要说没有人事前提点，李云是不信的。
李云起身折返内室，拿出了邸报，再看一遍。
此前皇帝忽然决定用兵于北疆，一声令下，北疆各处兵马备战，中都等地也要响应。
大周的皇帝马上得天下，他既然突发妙想，群臣只有配合着，没有阻碍的道理。为防战事迁延，需要准备的各项人财物力数字极其巨大，御河上各处漕仓都参与了粮食调拨。
入冬以后，海面结冰，海路漕运重启，是明年的事了。冬天各处河道水量也少，能向北疆大举调运粮食备用的，就只有御河漕仓。路线是经过御河柳口，沿卢沟河下行到三岔口，在转入潞河，到通州这里，改走陆路通过居庸关。
但从反馈到中枢的情况来看，好几处的调拨都不顺利。在粮食方面，三岔口码头的各方纠葛便是主要的堵点之一。
李云来此，为的是解决问题。他快刀斩乱麻，不论对错是非，先勒令恢复码头运作，抓紧抢运粮食。但这时候，他的家里来了个惹人怜爱的女使，这女使便有家人牵扯进了码头的官司……
李云本来没想太多。但眼下他忽然生出了疑虑。
有人想搅混水！这是为什么？
难道说，有人在阻止往北疆的粮食运输？
难道说，有人希望皇帝在北疆打败仗？
什么样的狗贼，安敢如此？
李云的怒火腾地起来了。

第九百一十四章 聪明（中）
他猛然起身，站到书房门口，大喝一声：“来人！”
外院哗啦啦一阵乱。
眨眼工夫，管家带着几个老卒推门入来。他们有瘸腿的，有独臂的，动作却甚矫健；看装束，因为多半已经睡下的缘故，人人衣衫不整，有人连靴子都只穿了一只，手里却无一例外，全都握着刀。
用老卒作为身边人的缺点和好处，都在这时候了。他们此前粗疏得过了头，放任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直接出现在李云收发机密的书房外间；这会儿又非常敏锐，哪怕休息了，也能感觉到了李云的怒气和杀意，立即响应。
李云虽然是负责商业的皇帝近臣，但大周的规矩，做生意是用刀子开路的，一语不合拔刀就砍，乃是理所应当。这几名老卒，也都是陪着李云从辽东溅血到江南的可靠之人。
他们脚步重重，带风穿堂过户。风一吹，屋檐下灯笼光影晃动，映得李云的面庞也忽明忽暗。
众人肃然凝神，只等一声令下。
候了片刻，却不见李云有后继的吩咐。
管家看了看身边同伴，躬身问道：“郎君，出了什么事？若得钧令，我们立即就去处置。”
又等一会儿，李云随口道：“我用过了饭，劳烦叫人收拾碗筷。另外……”
李云走下阶梯，在院里站定：“你们觉得，我蠢么？”
管家哑然失笑：“这是什么话！郎君你精明强干，人所共知，况且早前陛下亲口称赞，说郎君你胆大如斗，心细如发，是他不可或缺的臂膀。皇帝的眼光，怎么会有错？”
“嗯……”李云摸了摸自己下颌的短须，又问：“你们说，我很好色么？”
“郎君你洁身自好，咱们也都看在眼里。”
管家想了想，又道：“这阵子有传闻说，郎君你每次去南朝，必定流连花街柳巷。外人传的似模似样，有鼻子有眼，咱们是一点也不信，便是夫人问起，我们也请夫人不要相信。”
那些都是逢场作戏的事情，夫人见得惯了，倒未必当真。倒是你这老儿，上次作为亲随跟我去南朝，该享乐的都没错过，这会儿还能板着脸义正辞严，很有前途啊。
李云瞬间走了下神，立刻继续想到眼前。
我既不傻，也无好色之名，和那种精虫上脑的公子哥儿不是一回事。外人费了不小的心力，往府邸里安置一个女孩子，算什么？真就指望我这么凑巧地见到她，然后被美色所动，被义愤所激，就去插手三岔口码头那堆烂事？
能安置人到我的家里，到我的身边，却作出这么拙劣的提醒……整桩安排的水平发挥是不是太不稳定？
不该啊，敢谋划我的人，不该这么看不起我啊。
再者说来，以李云今日收到情报的密级，整个大周朝廷连他在内，能够及时了解的不会超过十个人。其他人地位再高，也至少要慢三五天。
所以，皇帝本人亲提兵马去了草原以后，胜利消息还没有传开，满朝上下都还处在紧张的备战状态。这种时候有人刻意在大周朝的军务上头搅风搅雨，拖皇帝的后腿乃至影响皇帝的安全，那是天大的事情，可不是推在几个码头民伕身上能解决的。
问题是，正因为这不是小事，录事司、提刑司等诸多官署但有风闻，全都立刻要扑上去严查。李云所在的左右司是代表皇帝，直接督察商业往来的官署，盯着钱比盯着人多，并非直接的该管。
那么，用这种拙劣手段推动我李某人插手的意义何在？
李云的脑海里许多念头一闪而过。他沉吟片刻，转而问道：“我刚才回院子的路上，发现近来府里的仆役渐渐充实……”
“郎君是嫌他们吵闹？还是他们有问题？”
“啊，不不，不吵闹，也没问题。”
李云笑着摆了摆手：“只是随便想到，就问了。这些仆役，都是在天津府里找的么？是咱们自己找的？”
咱们的李郎中，今天有点跳脱啊？怎么话题转得这么快？
老卒瞠目结舌，转头去看负责招募仆役的同伴。
另一名老卒慌忙向前答话：“郎君，我们这些人，有缺胳膊少腿的，脸上受伤的，日常唯恐吓着普通百姓，出外闲逛的少，哪有自家找人的本事。这半年里增加的仆役，都是找天津府有身牌的牙人安排的。前后用过四五个牙人，前阵子您说，今后会在府里摆酒设宴，咱们选了一个常用的牙人，急找了十余个仆婢来，都是曾经侍奉过大户人家的，相貌也周正。”
“好。”
李云颔首：“那牙人是谁？”
“回郎中，我们找的牙人，是柳口到三岔口一带有名的一个，唤作施三嫂的。因她特别擅长作中人担保和雇婢女，所以又有个外号，叫作施买婢。”
早年大金的高官贵胄用人，多半都是签死契的居多。名义上是仆佣，其实都任打任杀，是终身的奴隶。但这几年里，随着和南朝宋国往来渐多，仆婢也效法南朝的风气分出三六九等，而且还越来越有流动性了。
比如早前纥石烈桓端回中都，皇帝在天津府赐宴请酒。那酒席就是短聘了耶律楚材家里的有名厨子。那厨子是开封来的，姓马，因为擅长烹鸡，所以有个名号唤作“马杀鸡”。
此君两年前签在耶律楚材家中的身价，不过每年五匹素绢，但今年已经涨了几倍，就连皇帝想饱口福，也得遣人客气谈个价钱。
与此同时，专门负责在聘佣人力上头牵线搭桥的牙人也越来越活跃。天津府这边，委派了专人定下规矩去管，还按照业务量的大小，定下了不同的身牌规格。
这施三嫂既然能被用上，自然在行里是有名分的。
“我困了，先去歇息。”
李云道：“明天你们几个陪我走一趟，见见施三嫂，我有些事，还想麻烦她。”
分明是杀气腾腾地唤人，最后却定下来要抛开公务，去见个牙人？老卒们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应了。

第九百一十五章 聪明（下）
次日一早，李云换了身寻常袍服，带着几个亲随溜溜达达出门。
此时的天津府，是大周的商业中枢，也是诸多新设官署的驻地，俨然有陪都的地位。而且与中都大兴府的庄严肃穆相比，更偏向实际的功能性。因而，人口和财富便在此持续聚集。
两年前皇帝和臣僚们按着宽裕的想法，做好的城市规划，几乎每隔半年就要进行大改，城区范围也不断扩张。
李云一行人骑在马上随便扫视，便见到原本的荒僻处，被开垦出来的田地被铲平，有大车运了碎石，毫不留情地将之压实，垫高。
天津府地势低洼，动辄海水侵入，土地盐卤极多。在这里种地，原本就难收获，众人看了并不心疼。倒是运输土石填高地面的车队里头，有几辆大车运得有沉重条石……那说不定是从房山一带开采来的，经上百里路程送来，真是大手笔。
众人一路前行，往城东海塘方向去。当初兴修时非常平直宽阔的道路，现在沿街开了许多铺面，各家铺面为了争夺生意，自己搭建天棚和柜台，把街道一点点侵占了。只有走到贯通东西的大路上，才觉得宽广许多。
每年入秋以后，海河上游的几条河水量大减，除了漕运以外，许多商业上的物资转运，都要走陆路，从天津府几条大路通过。
这些物资转运的车队，通常属于某些有力的官署或者大商家。近来各处陆续重金聘请了南朝的高手匠人，在车辆上下了功夫，陆续采用了新式四轮马车，车身十分庞大，轮毂看起来也厚实异常。
天津府和大兴府两地合计，是一座人口超过一百五十万的大都市，又是整个中原和北方的核心，吞吐消耗的物资无法计数，足以和南朝宋国的繁荣相比。这等车队通常不用在运输粮食布匹之类，而是专门承运价格高昂的物资，比如药材、香料、丝绸、瓷器之类。往往一队就关乎数万贯的生意，万万耽搁不得。
所以，大路是严禁侵占的，警巡院的人专门为此设了一组弓手，整天盯着，还有队伍专门负责紧急修理平整路面。
这几条大路本身也是四通八达，街道两旁没有店铺的地方，全都是高墙耸立下的大型仓库。这些仓库有半数，是天津府尚未设立时，定海军动用自家财力修建的高大砖石建筑。现在挂在李云的群牧所名下，又隔三差五高价转租给了宋国、高丽等地的商贾，始终供不应求。
比如南朝的丞相史弥远，就以福州商贾的名义，在这里长期用着两个大库。那库里日常存储运输的，不是一般的货物，而是铁钱和铜钱。
铸钱这件事，素来是北朝的短处。大金建国百年，自身铸钱极少，多用宋钱和辽钱。郭宁在山东立足以后大开矿冶，但当地主要以金银矿为主，铸钱这种技术活儿，并不擅长。
待到南北贸易规模暴增，北方一度陷入钱荒。好在这时候李云说通了南朝的宰相史弥远。于是史弥远和和大周携手，在两国边境的淮南、淮北一线连续重启了多个铜矿铁矿，今年以来产出的铜钱数量，据说已经超过南朝孝宗时候最高的岁铸额度。
这些私铸钱币的半数，直接转入了大周财政；还有半数，都是史相爷的私财。他老人家愿意花用在大周，大周自然喜不自胜，把这位财神爷高高地捧着。
这其中，少不了李云的奔走协调。李云还知道，那位顶着福州商贾名头的，其实是史弥远的侄儿，曾经被李云痛打的史嵩之。
当然，如今两人若有再见面的机会，冲着金山银海的面子，怎么也要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李云顺着大路，穿过五六个大型的坊市，一路到城东，刚刚过了辰时。
那个施三嫂身为本地有名的中人，并不亲自在坊市奔走揽客，而是在坊市旁边买了个小院子住着。
小院子位于深巷尽处，看巷子里往来的人不少，多一半都是跟着人来面会这位施三嫂，请她中介托办事的，还有些人满面春风，手里提着用来送礼的点心盒子，看起来是藉着这位中人的帮助，赚了钱或者得了好处。
天津府的府尹张林，是个办事很细密圆熟之人。李云记得，他早年整顿直沽寨的商业，对各种牙行以及单个牙保、中人的涉及范围都做了限制，还有各种书面的规定，不容逾约。
但这施三嫂，倒是厉害。看她门庭若市，显然帮办的不止聘人，还涉及担保买卖乃至各种生意的牵线搭桥，仿佛不受天津府尹的规则限制。
数月不曾细查这些，天津府里竟多了这么一位遮奢人物？
李云站在巷门外，不急着进去，反倒是关注进进出出的客商，思忖半晌，领他来此的老卒有点惴惴，在旁解释道：“这施三嫂确是本地得力的，我们打听过，官面上，民间，名声都好。郎中，咱们府里不常用人，偶尔赁些人手，并不敢疏忽。”
经过昨天一晚上揣摩，这些老卒们约莫明白李云在盯着什么了。他们都是老手，李云在家里既不发作，他们也不去为难一个小小的婢女，但跟着李云到了这里，估摸着李云将要发难，难免想着为自己稍稍开脱。
刚说了几句，院子里忽然有人高声欢呼：“啊哈，贵客！贵客！商先生来了！”
被唤作“商先生”的，便是李云手下负责招募仆役的老卒。
明明隔着院墙呢，施三嫂就像是闻到气味一样，旋风般迎了出来。
这牙婆年约五十岁左右，看起来很精明，但面相带笑，又不让人讨厌。奔到半途，她明显地吃了一惊，因为注意到了跟在后头，随随便便披着件灰鼠袍子的李云。
李云几乎算得上是天津府的缔造者之一，此地还被叫作直沽寨的时候，他代表现在的大周皇帝来此，接收诸多商贾财产，后来又在南北两国之间牵线搭桥，奠定了此地繁荣的基础。
施三嫂虽没亲眼见过李云，却也听人描述过这位年轻的大周重臣何等相貌。当即她满脸堆出笑容，隔着老远就低低揖下身去，嘴里打着招呼，一迭连声地唤人清理屋舍，准备好茶，模样尊敬至极。
李云微笑道：“不必客气。我看你生意兴隆，耽搁不得。所以找个僻静地方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请，请，巷子这里安静，并无人打扰。”施三嫂眉开眼笑，引着李云站到巷子边缘，停放车马轿子的地方：“李郎中有什么想问的，老婆子我，无有不答！”
“估摸着，关于我家里那个小婢，你已经准备好一整套说辞了。但那些我懒得听，回头你写个条陈给我，就按照你们惯用的体例，详细些。”
跟在李云身后的老卒商七“啊”了一声。
施三嫂先是有点愕然，随即笑道：“这话什么意思？李郎中，我，我不明白……”
李云把手拢在袖子里，似乎瞥见小巷的岔道或拐角里，有几条人影闪了一闪。他凝神去看，又什么都没发现，连带着巷子里往来的行人好像也全无所觉。
他嘿嘿冷笑了几声，回头盯着施三嫂：
“你们录事司是不是吃饱了撑的，用这种小伎俩来谋我？你们都不敢去查的，何苦拉我下水？”

第九百一十六章 令兄（上）
郭宁初起家时，大金中都方面将他视为勇夫，恶虎，觉得他没法得到士大夫的合作，并非皇权的威胁。但在郭宁和身边的武人伙伴们看来，这个武人政权其实并不依赖外来的政治合作者，无论是金国旧体系内的官员，还是东北内地的生女真，甚至就连耶律楚材一手营建起来的大周吏员体系，其实都是锦上添花而已。
大周政权是个毫不掩饰的军人政权，其真正核心的力量所在，一曰军队，二曰贸易，三曰特务组织。这样的架构放在数百年后，或许会遭万人唾骂，但在眼下，这样的架构足以控制庞大国家了。
军队数量不算很多，但训练精、装备好、待遇高，所有人心气如一，便如女真崛起时宛如钢铁的本族武力；贸易极其繁盛，钱和物的流动向北深入草原腹地，向南越过万里波涛，带来的丰厚利益极大加强了郭宁的底气，使他但有想法，起身就做，很少顾忌。
而财力的一个重要去向，便是徐瑨的录事司。如今的录事司兼并了前朝兵部四方馆的职责，名义上掌管驿站邮路，实际上是直接听命于郭宁的情报组织。
大周建立以来，皇帝依然保持着武人作派，极少把精力投注在朝堂，却能保持着对政务的把握，仿佛视线无远弗届，这少不了情报组织的贡献。皇帝到处礼贤下士，那个恶虎的名头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其中也难免有录事司和左右司办事粗暴的影响。
在职权上，录事司和李云的左右司和群牧所系统颇有重叠的地方。录事司通常行事的手段，是在各处通都大邑或以钱财收买、或以武力压服，逐渐统合城狐社鼠，一来减轻地方治安的压力，二来用他们所长，到处风闻打探。
这种方式，相比于李云及其下属们直接周旋于高门豪商之间，未免有点吃力不讨好；左右司能藉着商业版图的扩张同步渗透，事半功倍，录事司更不能比。
所以这两年里，录事司又拿起了徐瑨当年在河北开着酒肆做情报贩子的老本行，在邮路上头下工夫。
他们依靠驿站邮路上人流庞大，信息传递更是纷繁芜杂的特点，定人定时定点，汇总各种信息。
简单的操作，便是得知哪里要雇人，用人，他们便能通过驿站放出消息，或者在驿站沿线贴出公告，召唤有心作工赚钱的人。
复杂的操作，则是通过可靠的牙人牵线搭桥，在获得信任和利益的同时，把己方下属的人手安进去，或者把己方需要侦知的情报带出来。
时间久了以后，这样的模式带来一个结果；便是各处大城里，那种官面民间通吃、什么风声都能听到一点的得力牙人，很可能是录事司的内线，甚至根本就拿着朝廷俸禄、腰间揣着录事司递牌。
对此，李云一清二楚，只不过左右司和录事司各自针对的方向不同，李云不想犯忌讳，所以从来不去刻意打探。
直到此刻，他站在这个小巷口，看着这施三嫂竟然能在寸土寸金的天津府核心区域赁下宅子，往来那么多人奔走门下，求她办事……这还是普通的牙人么？
李云方才已经瞥见了，一个显得很熟悉环境的中年汉子匆匆离去，此人分明是天津曲使司下属酒使司的一个小都监。
所谓酒使司，便是转运司设在年课酒税十万贯以上州府的专门管理机构，受府衙和转运司的双重指挥，负责的官员有正、副、小都监各一员。酒使司小都监虽只从九品，手上的权力不小，就算在高官巨宦云集的天津府，也算一号人物了。李云奔走联络买卖的时候，曾见过此人的。
这样一个有实权的官儿，总不会是亲自来找施三嫂和雇婢女的吧？何至于如此谦卑？
天津府的府尹是张林，他早年盐贩出身，眼睛里不掺沙子，而且曾有参与研制旋风砲，跟随郭宁征战的经历。这样的人坐镇天津府，就算没到水清无鱼的份上，也不容底下人和此等三姑六婆搅和到一处。
除非这个牙人另有背景，张林才只能眼开眼闭。
有了这样的怀疑，李云眼中的施三嫂，便再怎么满脸堆笑，也掩不住一股同道中人的气味了。
但这不代表李云会对施三嫂有多客气。
录事司是个巨大的体系，在里头为徐瑨奔走的人，多了不好说，两三千是一定有的。这两三千人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敢把主意打到我李某人的头上，意图把我当刀子使？
便是徐瑨自己，都不敢这么做！徐瑨到底是一同起自微末的老兄弟，当年都在塘泊里打过滚，舐过带血刀头的，他拉不下这张脸，也知道我不是那么好骗的！
既如此，录事司的其他人，是不是过于膨胀了点？
可恶的是，那个被安置到李云府邸里的小姑娘，论相貌、论风韵，确确实实是李云很喜欢的那一款。这代表什么？代表录事司里有人一直在盯着我，还把我的私密喜好都打探清楚了！
谁这么发昏？谁这么糊涂？
要不是这个施三嫂做事失了分寸，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见那施三嫂还在眼珠乱转，意图辩解，李云道：
“三岔口那边，想来是有人暗中拖皇帝的后退，不惜阻遏漕运，危害北疆战局……最近几个月，各地物资调动都显得不顺畅，其中必有缘故。我大周立国，势如风火，躲在犄角旮旯里的鼠辈还没被尽数剔除，这也难免。眼下我或许顾不上，嗣后必定要追查。有没有你安排的这个婢女示意，都是一样。我只问你，把手伸到我家宅里，是谁的主意？”
施三嫂的脸色惨白，几乎站不稳，偏她竟能坚持着不答。
李云叹了口气。
李云今日来访，身边只带了几个老卒，要抖威风，真的不够；录事司又不是敌对的机构，所以他言语也还客气。
但他数年来东奔西走，从大周的东北内地到宋国的零丁洋面上，不知道发出命令杀了多少人，各种官员、海寇、蛮夷乃至不得不灭口的无辜之人都有。说得过分点，他也算得两手沾满鲜血了。
此刻李云带怒而来，森森寒意十足，配合着重臣的官威……别说一个牙人，便是一百个牙人捆在一起，也要被吓得屁滚尿流。
这施三嫂既然顶得住，归属录事司的身份便已经敲定到十足十了。
那么，若她真不老实交待……
李云拍了拍手。
小巷外头，忽然传来劈劈啪啪的声音，随即数十人猛冲进来。
此前有些探子隐在巷头巷尾，偷偷觑看李云，见这数十人来的猛恶，连忙闪出来阻止。却不料那数十人当场拔刀，刀光霍霍，瞬间就把巷子边缘一整片全堵住了，探子们谁敢乱动？
数十人里，又分出一半，站到李云身后，对着施三嫂虎视眈眈。看他们的模样，一个个脚踩着木屐，个子非常矮小，仿佛未成年的孩童，但身上全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杀气。
数十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身上的气息叫人浑身发冷。他们的目光更是叫人有些害怕，这是杀过人的人，而且是像野兽一样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
李云的语气变得低沉了些：
“今年以来，我大周的海上贸易，和日本打的交道不少。那日本国内，有权臣北条义时掌控军政，引起王族不满。年初的时候，日本国的王族有号称后鸟羽上皇者，连同顺德上皇、土御门上皇等人起兵讨伐北条义时，随即便遭扫平。参与讨伐北条义时的上万武士，领地皆遭没收，不得不大量逃亡海上，或为海寇，或为海商的护卫，也有一批，在为我效力。”
施三嫂颤声道：“李郎中，老婆子我不懂这些啊……你，你说这些做甚？”
李云往后退开半步：“录事司和左右司，都是为皇帝奔走的亲近之人，彼此本不该有抵牾。不过，我既然被你们催动着，要卷入三岔口那边的糟烂事，调查的过程中难免有些脾气，难免有些误会。施三嫂，你现在，就是那个误会了！”
他往后再退两步，向那些凶神恶煞的矮子刀手点了点头。
刀光直迫眼前，寒气侵入肌肤，施三婶眼泪鼻涕全都迸出，裤裆也觉一热。她终于连声大叫：“我是录事司的人没错！此番不是有意欺瞒李郎中，是不得不如此！事关机密，本不能泄露半分的！李郎中，老婆子我手段是蠢了些，却也是为了你好！我是想和李郎中攀些交情，才这么做的！”
“哈？”
李云怒极反笑：“你这个婆子多大的脸面？竟敢说，为了我好？竟也敢和我攀交情？”
他折返回刀丛中，眯眼看着施三嫂：“说罢，你知道些什么？”
施三嫂跪坐在地，嗓子都哑了：“李郎中，这事情非同小可……你看周围好些人都看着呢，先让他们退开，成不成？”
这时候还想拖延？录事司用的人，挺忠心啊？李云心里暗骂了几句，示意日本刀客们将闲杂人等赶开，冷冷道：“你说就是了！”
施三嫂咬了咬牙：“那我说了？”
“说！”
“牵扯进三岔口那边拖延漕粮转运的人，和最近一个月里，清州会川的粮运延误、通州官仓的军械发运延误，都有密切关联。我们也是这几天里，刚拿到些确切消息，进而断定了此人的身份。”
“这人是谁？”李云追问。
“……是令兄。”
这三个字入耳，本来笃定的李云大惊失色：“什么？”
在李云身后，老卒商七等人张嘴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李云和施三嫂说话的这个巷子角落，被两道高墙夹着。其中一道高墙后头，贴着高墙阴影站着的，正是录事司的首领徐瑨。
徐瑨松了口气。
他用极低的声音对旁人道：“总算把这个烫手山芋端到李云手里了……施三嫂这个主意好，前后过程全没破绽！她有功劳，事后要重赏！”
旁人问道：“那么，我们还继续查么？”
“废话，有李云顶在前头，我们才好办事。”

第九百一十七章 令兄（中）
徐瑨说了一句，觉得自己的话声响了点，立即举手，示意身边环绕的部下们噤声。
他们身处的这个位置，建造的时候经过特殊设计。虽有高墙阻遏，人立其间，却像是立在空旷的平野，高墙以外的声音传入，不止没有削弱，反而变得更清晰。
不过，他们静静地站在这里，却并没有听到李云的话声，只有施三嫂嘀嘀咕咕地继续解释。
她说自己投入录事司以后，一直是勤勤恳恳效劳，并不敢疏忽。她夫家、娘家都没了人，只剩一个小儿子，时常恳请上头给儿子一个前程。这对录事司来说不难，随意推荐，便在天津府给他谋了差事，在三岔口做个巡检司里的小吏。
结果正因了小吏的身份，她儿子某月里牵扯进了三岔口码头扩建时，此起彼伏的闹事和折腾，还一时糊涂，收受了来路不明的钱财，替人办了见不得光的事。
待施三嫂发现，她儿子在这件事里已经牵扯的深了，脱身不得。
施三嫂在天津府活跃的时间长了，眼界广，知晓的东西极多，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想象。她下工夫探询过后，得知此事背后与某些实权官员相关，其中更有地位绝高的大人物隐隐推动，顿时吓得团团乱转，宛如如热锅上的蚂蚁。
正待想办法把儿子扯出浑水，她又眼瞅着很少插手这种琐碎事情的左右司郎中李云来此，只道朝廷有意大动干戈。
在她看来，既然这些事情关乎于大周朝内部，乱子会否因为李云的到来而迎刃而解，就很难说。其间十有八九会出现各方的角力和斗争。而李云必要催促运粮，难免软硬兼施。
李云身为皇帝的近臣，探手碾死几个参与其间的倒霉蛋立威，不比捏死几只蚂蚁更难。偏偏施三嫂的小儿子，正是一个稍稍注目，就摆在视线正中的蚂蚁……
施三嫂关心则乱，拼命想要保住儿子，又无法可施。她在录事司里，只是个控制城狐社鼠的小头目，又不敢领着儿子出首，怕录事司追查下去，她儿子依然逃脱不了罪责。
当下左思右想，她憋出了一个极荒唐的馊主意，便是索性把事情闹大，索性让李云直接对上那个在背后推动的大人物。
而诱导李云视线的由头，施三嫂很快就准备好了。因为她的主业，是在天津府为人奔走牵线、聘买婢女。
在这上头，她的本事还真不负盛名，非常之靠谱。她找了一个必能引起李云注意的小娘子，而导致这个小娘子的父亲倒了血霉的，恰恰是某次有清州会川那边的官员私下出面，煽动了三岔口的许多民伕，与本地的巡检司发生冲突……
说到这里，施三嫂跪倒在地，咚咚地磕着响头，不敢再说。
徐瑨等人屏息凝神，听着隔墙动向。
李云慢慢踱步，话声响起：“你这厮，言语中仍有不尽不实。不过……相关的卷宗资料，现在就交出来吧，若它们有用，我也不是不能对令郎稍加宽纵。”
施三嫂喜极而泣，又磕了几个头，连声道：“老婆子已经准备好了，这就去取来，献给郎中！”
她一溜烟地回院子，再急急奔出来。
李云似是在翻阅文书，又没了动静。过了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压抑情绪，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他道：“可以了，今日且这样吧！”
话音一落，他转身就走。适才涌进巷子的日本刀客数十人，也趿着木屐呼啦啦退去，木板磕着石子路的声音，很是刺耳。
一行人尚未远离，施三嫂追上几步，压低声音唤道：“李郎中！李郎中！”
“还有什么事？”
施三嫂谄媚陪笑道：“我给李郎中的那些东西，可千万不能让旁人知晓。万一传出去了，上司追求起来，老婆子我，立刻就要没命。”
“你给我什么了？”
李云反问：“你给我找来的婢女身家不清白，还攀扯上我了？”
施三嫂“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连声道：“是老婆子糊涂！是我说了昏话！”
直到李云离开，徐瑨周围一圈人真正松了口气。
施三嫂说的那一通，是众人齐心协力编排出的。要这样都能被李云看出破绽，那在场众人一个个都不用在录事司混饭吃了。施三嫂最后追加的那一句，更是神来之笔。
有人沉吟道：“李郎中得了那些资料，必定惊怒，十有八九会连夜去往清州会川责问。他是陛下的亲信、李二郎的亲弟，李二郎留在清州会川的那批身边人手，谁也奈何不了他。反倒是李云到了会川，能当李霆的半个家。”
徐瑨点头：“也就是说，三五天里，清州方面那些人，谁也顾不到天津府和通州方面。正好我们摆脱束缚，抓紧搜集证据、口供……动作要快，要用精干儿郎！你们说，谁负责，比较合适？”
录事司下属的行动组织名为警巡院，各总管府路皆置。因为名称和总管府下属的警巡院重合，经常打着各地总官府的旗号，办自家的事。负责警巡院的判官李大也在这里，当下答道：“我已经调了陶二、恭三、麦四等人回来，这几人都胆大心细，可担此任。”
这李大自己，便是警巡院里非常得力的好手出身，当年曾潜伏中都，和杜时升有过合作，组织过中都城里身家丰厚的官员们私开城门逃亡。他口中的陶二、恭三、麦四等人，都和他并肩共事多年，如今一个个并为录事司警巡院的干将。
徐瑨点头：“就叫他们去，和他们说，务必要小心、隐秘，事情做的漂亮些。这事，我已经八百里加急禀报了陛下，他会要知道结果。”
到目前为止，各种各样的证据都指向执掌重兵的关中元帅李霆。以徐瑨对李霆的了解，此君素来都唯恐天下不乱，哪天不打仗了浑身都不舒坦。徐瑨实在不知道李霆何以如此，但却隐约把握到了某些人的想法。自古以来，变生肘腋最是可狠，内部的叛乱和动摇，往往会造成最大的损失，故而录事司一定得严查下去。
“遵命！”判官应了一声，又道：“此地若无事，属下亲自去督促。”
“好，你去吧。”
判官方才躬身告辞，徐瑨又把他叫回来。
“咱们录事司有监察的职责，但做事要有规矩，这是陛下专门强调过的。我们一天天的盯着别人，焉知没有人盯着我们？这次我们查的是大案、要案，可能要面对军队里潜藏着的巨大力量，所以尤其要记得这一点……否则，我也不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非把李郎中拱到前头了。”
众人纷纷肃然应是，徐瑨这才一挥手，让他们散去。

第九百一十八章 令兄（下）
“进步，出刀，左劈，右劈，刺，退后……进步，出刀，左劈，右劈，刺，退后……”
胡仲珪就算在自家宅院里，也穿着铠甲，外罩灰色袍服，腰间的皮质腰带束得很紧。他已经退役了，腰带上不再佩有代表军职的符牌，但有几颗金色、银色的勋章，在他胸前闪闪发亮。
凡是注意到这些勋章的人，全都露出敬畏的神色。皆因这些勋章，是隆武三年以后，朝廷为褒奖立国之初的有功之臣，陆续制作颁发的。因为制作不易，颁发的速度不快，许多符合资格的将士到现在还没拿到属于自己的那枚勋章。
而眼前这个面貌可怖的家伙，却有这么多？
那代表了，此人至少在河北就跟从了大周皇帝，历经大战的数量不少于勋章的数量，他站在这里，就代表了一条极为漫长和曲折的轨迹，代表了无数摄人心魄的故事。
这些猜测没错，胡仲珪正是这样的人。
他本是李霆的护卫首领，早在前朝大安二年就跟随李霆。大周皇帝郭宁在塘泺间聚众的时候，胡仲珪也是跟随李霆参会之人。后来历经无数争战，李霆的职位越来越高，胡仲珪自觉没有统领大军的才能，始终跟在李霆身边，带着三五十名护卫。
直到攻打开封的时候，守军垂死挣扎，竟在城中放火。李霆的部下死伤惨重，胡仲珪也严重烧伤。许多人以为他难免一死，好在军中医官懂得的偏方不少，用大量的蛤蟆油涂抹伤处，为他止痛，最后救了胡仲珪一命。
命救回来了，身体却垮了。
烧伤使胡仲珪失去了右手的五根手指，还导致多处肌肉筋腱的黏连，他的脖颈、手臂都没办法正常动作，甚至面部表情也扭曲了。而他的半边面孔和胸口，肩膀在烧伤以后重新长出的皮肤，和正常的皮肤完全不是一回事。夏天的时候，就算他脸皮热到紫胀，也无法排汗，稍有剧烈动作，就可能会导致他中暑晕厥。
如此一来，胡仲珪没法再坚持军旅生涯。
李霆对这位老兄弟，很是照顾；他也看中胡仲珪的忠诚，希望胡仲珪退役以后留在天津府，继续做李霆家中的护兵首领……这也是许多退伍老卒适合的出路。
但胡仲珪却不愿意。他是因为受伤才不得不退役的，而非厌倦了军旅生涯，他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最好依然能拿着刀枪。
这点愿望算不上什么，李霆在去往关中之前少许放了几句话，便为胡仲珪谋到了天津府下属，三岔口巡检的职位。
大兴府、天津府两地皆设都巡检司，职掌巡捕盗贼。其中天津府的都巡检司兼管宝坻、香河、漷阴、武清、安次、永清六县的治安，下属二十五巡检，俱领重权。其中驻地在柳口、三岔口等河道沿线的巡检，同时还兼任都水司的管勾河桥官，负责带领埽兵四时功役、栽植榆柳、预备物料、讥察奸伪。
也就是说，兼领陆上、水上治安，并须保障水陆交通的通畅。
胡仲珪在这个职务上，很是如鱼得水，前后数年皆有捕盗的功绩。又因为他资深老卒的身份，日常还替都巡检司和都水司承担了训练新丁的任务。
这会儿他面对的，就是一批从六县募来的年轻民伕。
在这些年轻人面前，胡仲珪的脸色很平静，笔直地站着，一句句发出命令的语调很平缓。按照他的命令，一次次重复前进后退的动作，非常枯燥，当重复的数量超过一定限度，特定的肌肉也开始酸痛难忍。但训练着的人们，丝毫都不敢违抗，不敢叫苦。
他们的视线转向胡仲珪的時候，甚至都不敢在他脸上多作停留。因为只要仔细地看，就会注意到他深灰色的半边面庞，注意到他极其锐利，而绝不带笑意的眼神。
天津府的每个巡检下属，除了大都由退役老兵担任的马军十五人以外，还有五十到一百的弓手。而都水司每一位管勾下属的埽兵，编制更加庞大。
两个机构最初组建的时候，前来应募的壮丁里，除了几十人曾替人看家护院以外，大半是来自河海之间的贼寇或游荡各处的溃兵。这些人个个桀骜不驯，野性十足，用人的官署感觉，不是胡仲珪这种狠人，怕拿捏不住他们。所以才把后继的训练都交给胡仲珪来管，到现在成了定例。
当然过程中流血难免。那些原本出身有点问题的人物，要么雌伏听话，洗心革面，要么直接就被胡仲珪以军法惩治，绝不会给他们留下来扰乱人心的机会。
胡仲珪的手段，与李霆如出一辙，虽不滥杀，但对犯错之人绝不轻饶，而且手段十分酷烈，一定是按照法度的上限，从严从重从快。这样可怕的工程，也只有胡仲珪能把这担子担起来了。
好在眼前这批壮丁，来路普遍都清白。胡仲珪对他们的训练非常严格，他们也颇有怨言，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人敢违背纪律的，也就没有谁会撞到胡仲珪的枪口上，被他杀鸡儆猴。
训练告一段落，胡仲珪目视众人，所有人都安静等着。
这情形让他挺满意，不过，该有的步骤还是不能少。
胡仲珪点名道：“甲队第四人，第十九人，乙队第十一人，十二人，丙队第六人，丁队第十六人、十七人、十八人，出来吧！”
被点到的人立刻脸色惨淡，却谁也不敢违抗命令，一个个地挪了出来。
“每人三鞭子！乙队那两个，每人五鞭子！”
胡仲珪一声令下，身后几名巡检司马军大步上前。他们三人一组，两人按住一个被唤出的壮丁，将之牢牢按在地上。接着，便是第三人用马鞭往他们的脊背重重打落。
三鞭，五鞭，听起来数量不多。
但这些巡检司马军的手劲实在厉害，每一鞭落下，立刻就打出深红的血印子，三鞭之内，皮肤必然大片绽破。吃到五鞭子的两人更是皮开肉绽，其中一人还算硬气，只闷哼几声，另一人已然受不住痛，抽泣出声。
胡仲珪一脸漠然地看着这情形，等到受鞭刑的几人回到队列，他冷冷地道：“今日诸位表现不错，我很满意。再坚持五天，你们就能吃上朝廷的饭了，莫要懈怠！散了吧！”
众人依言散去。
站在胡仲珪身边的李云感叹道：“老胡，你这练兵的法子，够狠，是这个！”
李云挺起大拇指示意。
胡仲珪转过身，颔首行礼：“不敢。这等手段，都是得自于令兄的传授。”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看着眼熟……”李云点了点头：“那么，杀人的手段呢？”
“什么杀人的手段？”胡仲珪沉声反问。
“我是说，你在三岔口北面的芦苇荡里，杀死那些闹事民伕，不断激化冲突的手段。那是谁教的？也是我兄长么？”

第九百一十九章 人心（上）
胡仲珪的眼神猝然变得锐利，配着他半边仿佛被烈火融化过的面庞，显得十分可怖。
过去半年里，三岔口方向的漕运频频延迟，胡仲珪既是巡检，又管勾河桥，将此情形看在眼里，十分暴躁。他前后几次出动人手去现场，很是抓捕了一些刺头，对于其中闹腾得厉害的，毫不留情便下死手。
大周的诸项律令，目前仍在紧锣密鼓的制定。日常遵循的，仍是前朝金国那一套，有的地方，甚至犹有过之。
比如金国制度规定，种种冲突、诉讼，州县官各许专决，这就等于容许地方官员自行操纵司法乃至杖杀人犯。到泰和以后，南北两面戎马不休，各处所设行尚书省、帅府，乃至顶着便宜、从宜、提控名号者，皆得便宜杀人。所谓人命贱如草，绝非虚言。
大周以武人立国，杀气未褪的老卒充斥着各处官署衙门，他们有功勋傍身，有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泽互为奥援，有许多人简在帝心，甚至真能和皇帝说上话。
他们行事的风格，也自然而然延续着军队里不合则杀的作派，只消他们觉得是对的，就会毫不犹豫去做。
胡仲珪一向以来都以严苛手段管控河道、漕运和周边治安，从不惮于辣手。某种程度上，漕运如此关键，也只有掌握在他这种忠诚不二的武人手里，他的做法，寻常同僚只能装聋作哑，哪怕提刑按察使司也不敢轻易指责。
怎么在李云嘴里，倒像是我干犯国法？倒像是我胡某人要为这前后数月的闹腾负责？倒像是我胡某人有意闹事，对皇帝不忠？
胡仲珪怒从心中起，狠狠地瞪着李云。
瞪了李云半晌，他脸都挣得疼了，李云脸上笑容一点不变，神情也似轻松。
这种凶恶姿态，在李云面前哪有用处。
胡仲珪是李霆的傔从出身，仿佛私臣。当年见到李云，叫一声小主人理所应当。总不见得如今做了巡检，就可以拿大？
况且，李云自己，也是个狠角色，谁人不知！
胡仲珪哼了一声，略放松些表情。
他在原地来回走了两圈，沉声说道：“这两年，我在此地替有司训练土兵，哪天不得挑出刺头或蠢货来，打个十几鞭子？若遇见我心气不畅，当场打死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至于平息乱事杀几个人，难道很过分？若不杀人，何以震慑？何以让他们懂得规矩？杀人震慑以后尚且如此，不杀，难道局势会变得好些？”
“有些事情，过犹不及。”李云摇头。
“严苛军法用在军队里，咱们老兄弟们早就习惯了，尽能扛得住。你对本地的土兵、弓手、埽兵们虽然狠些，他们明白跟着咱们有饱饭吃，有前途，所以能忍。这几年里，各地官府手里有钱，对土兵们的待遇不错。被你训练过的土兵们分配到各处官署以后，先得钱财赏赐，以作放松，你难道不知？”
胡仲珪冷笑两声。
李云继续道：“对土兵尚且要讲究张弛有度，对那些民伕，你真觉得动辄酷烈相待是对的？他们都是普通百姓！你懂得军法，他们不懂，这有什么不妥？你觉得粮运延误关系重大，他们不在乎，这很过份？”
他向前两步，问道：“胡老哥，我记得当年你在军队里的时候，因为上司冤屈了你一顿军棍，你就奋而杀人逃亡……怎么如今你当官了，对普通百姓的要求那么高呢？是你变了？还是你……”
李云话没说完，胡仲珪连声大叫：“此时陛下率领大军出塞，打黑鞑子！粮运何等要紧！谁敢延误，谁就是反贼！反贼该死！杀几个反贼，算个屁！”
他叫嚷得过于激烈，满嘴口水喷出，星星点点射到李云脸上。
李云“嘿”了一声，抹一抹脸，再向前两步。他几乎抵着了胡仲珪的面门，语气愈发严厉：
“什么人是反贼，谁说了算？你吗？你说谁是反贼，谁就是反贼？你的凭据是什么？凭民伕们叫苦偷懒？若叫苦偷懒就是反贼，适才那些土兵们个个叫苦，是不是都得杀了？凭你身为本地巡检，官位够大？若官位够大就能肆意妄为，那我身为左右司郎中，比你一个巡检如何？我说你是反贼，你待如何！”
胡仲珪吼道：“我不是反贼！”
“民伕与纲首们纷纷不满，漕河码头竣工拖延无期，多方牵扯在内，把水越搅越浑，这难道和你没关系？你既然担着关系，就要担责。既然担着漕运延误的责任，我说你是反贼错了吗！”
胡仲珪双手握拳：“我是为了朝廷！为了保障陛下出征！”
他相貌狰狞，身材又高大，嘶吼的模样十分吓人。
但李云偏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怕他的人。
李云连声冷笑，把手指一直戳到了胡仲珪的额头上，一下下都用足了力气：“那你想想，这件事陛下会怎么看？陛下如果在此，见到三岔口芦苇荡里，那些被你栽了罪名杀死的民伕，会不会觉得你是反贼！”
胡仲珪的额头猛向后仰，李云又推他一把，让他踉跄往后。
“你想想，我们这些人，早年不也是一样的泥腿子吗！当年那些朝廷的官儿冲着我们呼来喝去，我们不是都暴跳如雷吗！你这样做，以为自己站在皇帝这一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皇帝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皇帝会站在哪一边？”
胡仲珪愣了愣。
刹那间他气焰全消，整个人仿佛都缩小了几寸。
他在军中，是李霆的身边人，素日里见到什么指挥使、防御使，也不处下风的。但军队的规矩极严，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护卫首领罢了。
退伍以后，他担任着京畿要地的巡检，职位虽低，权柄却重，日常出入，见到的都是齐刷刷俯首躬身的人群，心灵上的膨胀便油然而生。这种掌握权力，对蝼蚁生杀予夺的快感，是他从前没有体会过的。
所以他这阵子所作所为，半是沿袭着军中的习惯，半是被这种感觉推动着猛冲向前。
他做的事，有错么？按照律法，或许没错。就算严苛了一点，那也是在他权限范围内。他用强硬的手段维持规则和秩序，全都是出于公心。
但这些做法的结果，是引发了后继的一连串冲突。现在看来，种种烂事的影响还不小，以至于左右司郎中都亲自插手。
李云若强硬追究责任，胡仲珪能如何？
李云觉得胡仲珪错了，他又有什么立场去争辩？
胡仲珪跟着李霆很久，私下里也熟悉郭宁的性格。他不用多想就能确定，郭宁不会喜欢官员向百姓抖威风，厌恶大周的官员变得像大金的官员那样。皇帝更不能容忍，有人用错误的手段办砸了事！
胡仲珪脑海中忽有灵光一现。
“不对！不对！”他大叫道。
“哪里不对！”李云的嗓门比他更高，明明矮了半个头，却几乎要俯视他的模样。
胡仲珪适才有多么强横，这会儿就有多么动摇。他满头大汗淋漓，一迭连声道：
“早些时候天寒，民伕们闹着要多给钱粮，有几个为首的，实实在在是犯了国法、军法！但老子办事虽有点粗糙，不至于非得拿一些民伕头子开刀！我最后决定杀人，有另外的原因！”
“什么原因？”
“那阵子有人找我喝酒，说起数年前朝廷宽纵海上诸纲首，结果闹出大事，差点惊扰了皇帝，还几乎害了汪世显元帅的性命……所以，对这种贪得无厌之徒绝不能轻饶，一定要杀鸡儆猴，防，防患于未然！”
“谁灌你二两黄汤，你就听谁的吗！”李云忍不住骂道。
“我倒也不是轻信他人，但一来那人说得有理；二来那人数次向我吹风；三来那人身份不一般，说话还挺有份量……”
“少废话，那人是谁？”
“是……是……”
“快说！”李云暴喝一声。
“是……咳咳，就是，就是咱们李元帅的……”
胡仲珪压低嗓音说了个人名，话声入耳，李云愣神。
过了半晌，他点了点胡仲珪胸口：“胡老哥，最近你且收敛些，其它的事莫管。手头若有还在办的公务，也仔细盘算盘算自己站得住脚么。”
胡仲珪满脸苦色，待要再说，李云已然转身离开。
大步来到巡检司门前，几名把门的土兵见他脸色铁青，赶紧远远避让。
老卒商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迎上来问：“郎中，问出点什么？”
“还真和我兄长扯上了！”
李云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大家莫辞劳苦，陪我回城……我们去一次群牧司！”
“啊？”商七大惊失色：“群牧司？那不是，咳咳，施三嫂那婆娘还真没胡乱攀咬？”
当年定海军崛起的时候，最大一注财源，是从东北内地贩卖马匹到南朝，暴利少说也在百倍。赚这笔钱的名头，则是郭宁从金国朝廷要来群牧所提控的官职，群牧所提控便是李云。
李云事实上并非养马的官儿，群牧所也不止做马匹生意。但群牧所名下的诸多职位，此时已经陆续被封出去，用以拉拢东北诸多异族酋长，所以后来缓急改不得名头。
在直接掌控军队的都元帅府下属，有个名头近似的群牧司，才是正经饲养军马的官署。群牧司的司官也是定海军的旧人，名唤王扣儿。这位王司官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关中元帅李霆的岳父！
李云正催马，商七箭步上去，挽住了缰绳：“郎中！你真就这么大动干戈地去群牧司？这事情若闹大了，天晓得会引发什么样的乱子！是不是从长计议……”
“松开！”
李云一鞭子打中商七的手背：“你们跟我来就是了！”
数匹骏马，扑剌剌绝尘而去。数十名左右司的下属不敢怠慢，或者骑马，或者奔走紧随。落在最后的，是那些来自日本的刀客，他们穿着木屐，奔走时劈劈啪啪响成一片，偏偏速度又快不起来，一个个地急得脸红脖子粗。
李云此番来到天津府的目的并非机密，他昨日在柳口和三岔口两地的探查、处置，也很四平八稳。但仅仅隔了一天之后，他忽然就如此急躁，带着大队人手从城西到城东，从城东到城外的河口巡检司，离了巡检司又急急回城，去往毫不相干的群牧司……
这情形落在了许多人的眼里。
当李云没过多久便从群牧司出来，随即奔向再下一个目标的时候，他的队伍后方跟上了不同来路的人，甚至与他奔走方向平行的信安海濡对岸，也有人远远地缀着。
原本运行如常的天津府里，有人彼此询问，互通声息，有地方明显地产生躁动，也不知是在召集，遣散，安抚还是施压。
天色将晚，又一个黄昏将至，特殊的动向仿佛带来了特殊的灯影交错，以至于整座天津府的气氛，都变得古怪起来。
天津府的制高点，就在三岔口不远，当年直沽寨立寨的凸字形土阜高地。但高地上原本聚集的许多仓库和铺子，现在都已经分散到了远近各处新开辟的城区，高地本身全都成了军事堡垒和大周皇帝的行宫所在。
此时行宫里一座高大楼阁上，郭宁探头眺望，深深叹气：“真是鸡飞狗跳！”
外间寒风阵阵，从打开半扇的窗户直灌入来。郭宁光着膀子，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立即缩身，把身体完全埋进满澡盆的热水里。
吕函挽着袖子，一手阖上窗户，一手把热气腾腾的葛巾猛拍在郭宁的脸上：“别动！你这一脸的老泥，都结成壳子了！得用力擦！”
葛巾在郭宁的脸上来回，带动着郭宁的脑袋晃动，他说话的声音也忽大忽小：“阿函，我这次在乌沙堡打了胜仗，是打乱蒙古人脚步的关键举措，值得群聚庆贺！此战使得许多蒙古人很是敬畏，为了正经收拢他们，也该有个典礼！还有，阿枢迎回了咱们家的老人，在你我，在中都朝堂群臣眼里，同样是该庆贺的大事吧？结果你看，我什么都没顾上，非得急急忙忙地赶来，应付军中袍泽的散乱人心！”
“别动，别动！”
吕函揪住郭宁的头发，用葛巾猛擦郭宁的耳根：“录事司和左右司都还靠谱，就不错了，值得庆贺！至于什么散乱人心……嘿，总不见得你当了皇帝，就能让所有人的想法都与你一般？做梦！”
郭宁不满地道：“大敌是蒙古！这岂是能动摇的？”
“早年大家被蒙古军杀得屁滚尿流，大敌不是蒙古也不成。眼下你是皇帝，金口玉言；大敌是谁，好似也能说了算。可人心怎样，你能说了算么？现在大家都肥了，日子过得也好。有人想法与当年不同，又何足为奇？”
吕函把葛巾扔进水里，哗啦啦地甩动：“看李云这副着急模样，是真害怕牵连到他兄长，故而必然连夜奔走查问。不过，他会问谁，我都知道。那些人前后折腾，究竟办了什么，又图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想听我说说么？”
郭宁猛抬头：“阿函，你说！”

第九百二十章 人心（中）
吕函取了一瓢水，哗地浇在郭宁头上：“我都说了，别动！”
“好好，不动。你说吧！我这大周，怎么看都是个草台班子，真正可靠的，就只有阿函你了！”
“也莫要胡言乱语。”吕函柔和地道。
郭宁伸手示意，果然不言语。
“李云和徐瑨两人，各自有各自查问的路子，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也繁乱……我先从李云说起，牵出第一条线来。”
吕函一边搓洗葛巾，一边说话，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平常一样让郭宁安心。
“徐瑨扔给李云的线索，集中在柳口、三岔口的码头扩建。这件事情，最早源于天津府建设期间物资转运繁忙，在去年秋天列入漕司的计划，当即得工部批复。工部办事的一批人，多属胥门，做事情的手段很灵活，所以直接又将调度人手的事情，转给了在宝坻县的新贵，李二郎的岳父王扣儿。”
“这我倒记得。”
郭宁道：“如今军中牧养马匹的事情，大都分散到帅府、使司，王扣儿的群牧司，如今是个空头，扔一些没什么特殊才干，但有苦劳的老兄弟。”
“确是如此。王扣儿本地商贾出身，挂着闲职以后，便以亲戚的名义开了几个砖窑，供给天津府的各项工程，赚些钱财。三岔口的码头，本期的扩建沿着东湾，堤坝有一里半长，附属的车马道两里，还有望楼二、栈桥三，合计用砖四十万块。全由王扣儿的人手负责，用时两个月左右，动用窑工、泥匠、木匠不少，寻常的力工更是多多益善。”
天津府连通河海、大邑，自是宝地，唯一不好的，就是地势卑湿盐卤，一应木石修建极易损坏。所以各种规模巨大的建设，石料不敷供应的，就得大量使用砖头。
烧砖不是什么高深技术，无非采粘土、打砖胚、然后晾干烧制。想要出产够多够快，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加人手数量。
“王扣儿没那么多人手。”郭宁道。
吕函颔首：“但他有人脉。”
“他是李二郎的岳父，到哪里都受人尊重；早年他为大军养马，人缘也好，上上下下，谁都认得。所以他此番先找了通州防御使时青，藉时青的关系，联系上了山东的夏全和石圭。”
“夏全和石圭当年在山东和李二郎厮杀，算得不打不相识。他两位在山东西路有名头，有手面，有自家的大庄园招引宾客，也乐得给乡亲父老找些农闲时赚外快的机会。当下两人纠合了民伕，让亲信乡人带着北上。”
“原来是夏全和石圭的人……”郭宁喃喃自语：“难道是夏全和石圭？他俩没这种心思，不可能！”
“夏全石圭两位，无非是集结民伕的由头，并非民伕们的上司。但民伕们到了天津以后，眼热本地工匠们的待遇，连续数次哄闹生事，以至于本来按部就班的工程一再拖延……到你出塞巡行的时候，王扣儿觉得再拖下去，怕会出事，更怕牵连到他自己；于是找了胡仲珪，请他以巡检的身份介入，唱个白脸，严惩其中为首数人。”
“胡仲珪这厮，没学到李二郎的狡狯，只学了一身的凶神恶煞，他一插手，就只会杀人、责打……哼哼，肆意杀人的事情回头再查，他不要落下什么把柄给我看见！”
郭宁骂了两句，问道：“民伕们千里迢迢只为财，可不是为了卖命，眼看死了人，队伍里又有别人煽动，自然更加大乱？”
“队伍里确实还有人煽动。王扣儿是个糊涂的，但李云既然着手查问，这会儿必定已经知道了。”
郭宁侧耳倾听，果然就在同时，骑队卷地奔走的声音再次轰响。
“他这是又回三岔口去了……”
郭宁沉吟片刻，道：“看来队伍里煽动之人的幕后主使，并不在天津府，李云是想先把那些办事的喽啰拿下。嘿，说来我可就好奇了，能鼓动众人把怨愤集中到巡检身上，能把外界怀疑的眼光转嫁到两个李霆的身边人，还能前后顶着各方面压力，一直拖延工程长达数月，以至于阻断漕粮运输，但又激化不到驻军出面……如此精细，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必是好手！这样的好手，哪是随便能有的？”
郭宁在起兵之初，几乎能认识部下每一名将士，治下每一名官吏；后来做到一方之雄，巡行各地军政时也能将有能的文武部下一一指出，如数家珍。
随着军队规模不断庞大，他再怎么竭力去熟悉，一个人的精力总有限度。何况与军队伴生的勋贵、军户利益圈子，更已膨胀异常。但他可以确信，能有这等本事的，一定在前数年的风云激荡中建立名头，绝不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确实是好手，也确非寻常小喽啰。早年在济南，你还夸奖过的。他们俱都机警，我估计，李云这会儿奔去三岔口，或能逮到些蛛丝马迹，却沾不到人。他们必已提前脱身。”
吕函说到这里，觉得浴桶里的水不似先前那么熨烫皮肤，便去到隔间拎了一桶热水，用水瓢慢慢打进浴桶里。
倒是房间里的气温一直暖和，可见沿着屋角蜿蜒过的铁皮暖炉很是管用。这种暖炉也是今年才流行起来的，用精铁打造成密封的管子，管子里注水，在隔壁专门的房间里，燃烧炭火或者煤块加热管道里的水，用来循环发热取暖。
好几个有大周官方背景的商行，正把这玩意儿作为力推的好物。据说今年寒潮格外冷冽，暖炉的生意一定很好。
吕函进出的转眼工夫，郭宁想到了她说的是谁。
郭宁把身体往水里沉得深些，慢慢地道：“……是徐文德，还有郭政吧？”
“正是。六郎，你的记性一直很好。”
郭宁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当年蒙古兵退走，在济南水寨聚众，然后唱做念打哄瞒了尹昌的两位，后来成了尹昌的心腹部下。这两人为官低调，没什么名头，所以能跟着民伕们北上，他们又尽有扰动人心的本事。对了，去年咱们去山东，你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私下当郭政是自家亲戚……”
郭宁忍不住笑起来：“怪不得，你出面查问什么，郭政不会瞒你。”
嘻笑了两声，郭宁忍不住拍一拍水，转为苦笑：“既然是这两人暗中操弄，那在他们身后的尹昌绝对脱不了干系。李云担心咱们的关中元帅牵扯其间，现在关中元帅被撇开了，可南京副留守又扯了进来！”
“扯进来的，恐怕还不止南京副留守。”
“还有谁？”
“徐文德和郭政在被尹昌纳为心腹部下之前，曾为严实效力，彼此关系莫逆。”
“南京路转运使也有份参与？”
“徐、郭二人此行，并未得严实授意。但据郭政说，严实一定是知道的。”
“哈哈，哈哈。”郭宁笑着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吕函：“李云在揪的这条线上，没有别人了吧？若再有别人，我心里憋屈。”
“这条线没别人了，可是，徐瑨手里还揪着更多的线。”
“老徐哪怕身在录事司，也不轻易得罪人。他就指望着李云暴躁生事，掩护他的私下动作吧。”
“这次你出征在外，朝野间不少地方都有古怪，每条线细查下去，都有长长的说道，徐瑨办事，大体总还妥当。”
郭宁连连摆手：“阿函，你不妨直接说吧，在线上腾跃的人物有谁？”
“具体的人名，你待会儿看我写的。眼下我确定无疑知晓的，职位在五品以上直至三品、在朝中或者南方边境掌握实权的，有十四个人。徐瑨查问过以后，还能揪出更多。”
“他们这是串通一气了？为什么？想造反么？”
“不像是刻意串通，也没人想造反。不过，他们的想法，和你，还有北方三个招讨司的将校们不同。在他们眼中，你们关注草原的时间太久了，投入的资源又太多了；而朝廷真正该做的，是南征，伐宋。”

第九百二十一章 人心（下）
“我估摸着，便是为此。这也在情理之中。”
郭宁答了一句，沉吟许久。
吕函也不再多说。
郭宁又道：“我居然并不生气。”
年轻时的郭宁是个纯粹的战士，但后来不是了。年轻时的郭宁是个满怀理想的人，后来理想变得更鲜明更高大，但为了实现理想，郭宁按部就班地施展着最现实的手段，一步步走到现在。
现在的局面，便是郭宁持续推动的结果。
他建立了新生的王朝，扫除了所有政治上的阻遏；他手下有数十万渴求建功立业、如狼似虎的军人，其力量足以扫除军事上的阻遏；他还拥有庞大疆域和生机勃勃的人民，这是个巨大的市场，通过贸易，这个市场又是持续的丰厚财力来源。
在郭宁的印象里，后世那些强大国家无非如此。稳定政局，明确方向，用财力饲养武力，用武力攫取市场和财力，如此不断循环，怪兽不断成长。
依靠怪兽本身的成长，比领袖人物用个人意志去推动要可靠很多。
领袖人物再强，也有极限。哪怕是强大睿智到了数千载罕见的风流人物，个人的才能已经到了顶峰，寿命也有极限。就算他用无可比拟的手段制造出利出一孔、天下均平的环境，难免人亡政息。
一旦人亡政息，那些明灯下的似乎不存在的阴影，舵手掌控下原本平顺的激流流，乃至对导师唯唯诺诺的学生们全都翕张麟甲再起，依然汇成怪兽。
吕函适才寥寥几句，重点是在说某些人有所图谋，却也提到了权钱勾结，输送利益，提到了沆瀣一气，盘根错节，提到了欺压良民，以私害公。
大周武人治国，朝野遍布军户的势力，军人中掌握权力的那批，日常所作为，还真就是这般。这些与郭宁记忆中一朝又一朝的可怕怪兽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也迟早会愈演愈烈。
所以郭宁在一直重用左右司和录事司这两个机构，皆因不用非常规的机构和非常规的人，不可能压制住这么多新朝贵人的私欲。
有私欲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很多人总是用私欲过剩来攻讦别人，其实哪怕再出众的群体，也很难避免私欲横行。可能有的人能为了梦想，完全抛弃个人和家族的利益，一心为公，但这样的人，往前看千载，往后看千载，数量何其稀少？
郭宁觉得，自己能和大梦中那些绝世之人相比，不如一颗尘土；那么取法乎上而得其下，也是常理。所以他干脆地跳过了许多必定失败的努力，一开始就培植利益集团，也纵容怪兽的膨胀。
比起作草芥、奴隶、四等人、被屠杀的犬羊、曝于荒野的白骨，不如养得一头怪兽，使之噬人。哪怕是每一个毛孔里都流着肮脏血液的怪兽，至少强悍、贪婪，有尖牙利齿，愿意不断地袭击，不断攫取敌人的血肉。
此番郭宁北行，所见到的北疆军人们无不斗志昂扬，跃跃欲试，便是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草原的利益，都想着彻底粉碎也克蒙古兀鲁思以后，必然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但世上的利益来源太多了，草原又终究贫瘠。
草原能提供的，终究只是些畜群和毛皮，顶多加上一些药材。这些东西，东北内地全都有，丰富程度还要远远超过。就算把目光一直投到瀚海以西以北，力量强到覆压一切，能在那里击溃成吉思汗所亲领的可怕军队，也不过额外增加几支畏兀儿商队带来的好处。
这好处和大周来自于南朝宋国的利益相比，与依托宋国港口，展开的海上贸易收益相比，仿佛锱铢较之于沧海。
如果纯粹站在商业角度来判断，大周从草原获得的一切，只是周、宋两国贸易体系下，可以被取代的微小一环。甚至可以说，大周本身，也是围绕在南朝周边的一环。
两国之间交易规模巨大的热门商品，除了马匹和毛皮两项以外，丝织品、茶叶、粮食、各种奢侈品类，全都是宋国的货品占据绝对的优势。大周凭着武力威慑，和远远超过前朝的掌控能力，才硬生生在其中设下了几重海关分润，而这，就足够保证大周比起当年的大金，富得流油。
既如此，与北方各招讨司军人的想法不同，南方各地的文武，自然而然会给怪兽带来新的目标。
明明有肥美的肉食，为什么非要顶着万里风霜去啃硬骨头？
只是贸易就能如此，那如果靠武力，能否从南朝宋国榨取更多？如果真正把南朝吞下肚呢？
怪兽是活的。它有自己的索求，有丝毫不讲情面，只图利益的内在；它绝非泥塑木胎，绝不轻易俯首帖耳。它的动向，代表了武人集团里的人心所向。眼下虽只有一小撮人做点小动作，郭宁不能无视。
过了会儿，郭宁问：“有吃的么？长途奔驰赶路至此，这会儿刚觉得饿。”
“自然有的……唉，你这皇帝，做得甚是辛苦。”
“阿函，你这个皇后也不轻松，咱们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郭宁起身取了衣袍披上，跟着吕函往饭厅走，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仆婢，只有几个跟随吕函很久的老婶。
夫妇两人不贪图奢侈享乐，本没什么皇家气派；另外，吕函早就做了安排，摒退了不相干的服侍之人。
所以郭宁说话自在得很，走了两步，他道：“其实这帮人若有想法，直接和我说，也不是不可以，他们怕当面直言令我不快，又无论如何不接受我发动举国之力兴兵北讨，于是就玩这种小花样……嘿嘿，官越做越大，人便越来越鸡贼。”
“但你竟没生气？”
“何必生气呢？人心本来如此。”
郭宁落座，端起了碗，开始大口吃喝：“阿函，当年我带着溃兵们从野狐岭杀到河北，一路上对大伙儿掏心掏肺了吧？一旦没有好处，大伙儿又是如何对我的呢？但是，那错在我，不在大伙儿。大伙儿是人，得吃饱穿暖，想有盼头，有富贵。我给不出，人心就必然会散。”
“所以我一直明白，义薄云天的郭六郎也好，到处噬人的恶虎也好，被黄袍加身推举出来的皇帝也好，都别指望所有人无条件的信服。在这上头有了不切实际的期待，身上中箭，差点溺死在塘泺里的情形立刻就会重现。”
“休要吓我！”吕函脸色一白，叫了一声。
郭宁向她笑了笑，继续道：“这世上太多人在我面前满嘴忠诚；敢跟着我上战场厮杀的人，十停里没有一停；能在战场上表现靠谱的，百个里才有一个。阿函，我是要他们卖命的，他们自然想从我这里获得多些。所以，他们希望我得拿出东西满足他们，我也应该为他们制定目标，驱动他们不断向前。”
“但这一回，他们过份了！万一因为粮秣物资不济，导致战局……”
“他们知道，不会的。若看不透他们，我也没这心思在这里沐浴，吃饭了。”
郭宁把嘴里的饭菜咽下，脸上杀气一闪：“若哪个文官儿敢使出这一手，其行径根本就是欺君背主，以彼辈的风格，必有细密筹算，背后一连串的阴谋不会停，说不定对你，对咱们的靖儿也有谋划。所以我得了密报，急领精骑五十，策马急奔而回。路上我想过，无论牵扯其中的是谁，我都要亲自带人抄家灭族，让人知道大周朝马上皇帝的威风……”
听到这里，吕函便想到半个时辰前。郭宁混在驿马队列里，八百里加急奔回，脸上的灰沙尘土都快结成壳子，下马时人都打晃了。已经做了皇帝的人，刚打了胜仗志得意满，对家人的关心还能如此，何等可贵。
她伸手按住郭宁的手背，向他笑了笑。
郭宁继续道：“但若是这些武人办的，不一样。”
“怎就不一样了？对陪你打过仗的人，你不忍心？”
“非也，非也，是因为我了解他们，正如他们了解我。”
郭宁解释道：
“他们都是在乱世挣扎出的人物，打熟了仗，知道我郭某人的本事。他们不担心我会败，也知道如今的局势下，北疆诸军对着蒙古人的臭鱼烂虾，绝不会吃亏。他们把江湖地痞的套路用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我输，而是为了防止我一胜再胜，战争规模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对上成吉思汗，来个连兵百万，血流漂橹。这必会影响他们磨刀霍霍，以向真正的猪羊。”
“便是你自己，多年来嘴上天天求稳，手上动辄大打出手，竟把自己的名声败坏到了这种程度！”
吕函连连摇头，转念又问：“那么，接下去军务的重心在北，还是南？这些人终究在私下跳弄的太欢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南还是北，干系重大，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那得蒙古大汗和赵宋官家同意。至于那些兴风作浪的人……待会儿你辛苦下，找你那些姐妹们聊聊。告诉她们，我已经回来了，把消息传出去。”
“好。”
“兴风作浪之辈知我回来，必定偃旗息鼓，还会连夜不眠不休地消除证据，掩护自己或者自己的主人。我给他们一次机会，看看他们的动作比李云和徐瑨，快些还是慢些，看看他们做事情的分寸如何……”
吕函敏锐地问道：“还是要杀人？”
郭宁的话语声中，略透一丝森然：“我拿国法说话。国法之外，就算惹我不快，绝不多作计较，但国法之内，就算是亲厚的军中故旧，也不留手……路是他们自己选的，看他们吧！”

第九百二十二章 威严（上）
聚集在天津府的宋国商贾数量很多，住所非常靠近天津府最核心区，那个遍布军事堡垒和高官府邸的高地。
之所以允许他们在这附近置下一个个奢华院落，朝廷既有善待远人，以显亲睦的意思，也存着很简单的军事考量，那就是万一有警，驻在高地的大军蜂涌而出，能迅速把这些不可靠的货色一网打尽。
对此，宋国商贾们心知肚明。但天津府这个地方，实在太容易生财，商贾们只觉乐不思蜀，所以绝大多数人都表示自己对这种厚待感激涕零，只偶尔会多留一点眼神，关注着盘踞在高地上的连绵军事堡垒。
这会儿便有好几个大商贾发现，堡垒内外的戒备似乎略严格了点，各处值守的官兵数量，好像也略多了一点。
“有什么重要人物到了天津府么？”有个商贾打扮的汉子酒足饭饱之际，捧着圆滚滚的肚子笑问身旁的同伴。
同伴已经半醉了，晃着手中的酒盏，乜着眼道：“最重要的人物，可不就是史老爷您么？比史老爷更重要的，怕不是大周的皇帝？”
汉子呵呵大笑，周围一群人凑趣，也笑了起来。
在这些宋人眼里，大周皇帝实在不似赵官家那么有尊严。
赵官家传了这么多代，给自己找了包括轩辕黄帝为首的好几个神仙祖上，还去泰山封过禅；虽说南渡多年，在普通人心里总还有些特殊的高度。
大周这位郭官家，可就有点草头王的意思。大周除了作为骨干的军队以外，政权对地方的控制甚是松散，不似南朝那般体制完备。许多宋人觉得，大周像是五代时候赳赳武夫的政权，而郭宁也似军阀首领多过皇帝，神秘感多于神圣感。加上宋人对丘八们普遍的蔑视态度，提到这位马上皇帝的时候，便难免带点轻视了。
这些人继续花天酒地，谈他们的生意，不再多想。而在他们饮宴的楼台以外不远，是连接高地和官员、将士们居住区的道路。这会儿道路上好几驾马车匆匆驰过，旁边跟着十几个骑马的护卫，也都连连挥鞭。
马车轮毂偶尔磕到路面上的小石子，猛地弹跳，连带着车身左摇右晃。
车夫慌忙回头探问：“夫人可有事？”
车里的官员女眷叱道：“盯着路，加速赶车！”
“是，是。”
马车的车厢挺大，里面坐了好几位女眷。并排落座的，除了这路车驾的女主人，是另两个官员家眷；陪坐的，还有本地有名的杂剧院本名家和据说有点神异的女道士。
女主人方才正在言语，车辆颠簸之后，她咬到了舌头，这会儿痛得涕泪直流。但她顾不上叫痛，盯着同伴们道：“皇帝陛下此前到处巡游，所到之处，常见鸡飞狗跳，砍脑袋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你们以前不知道缘故，现在可懂了吧！”
“懂！懂！不过我们家里的，都忠于陛下，就算鸡飞狗跳，轮不着我们，嘿嘿。”
“这种事情牵连起来，谁敢夸口一定没事！三岔口的事，背后的蹊跷皇帝已经知道了！另外紫竹林、龟背堤、二十里铺的事，皇帝一看簿册，也能知道。更不消说，现下左右司和录事司都在严查……方才娘娘说了，陛下只给一晚上时间！就一晚上！你们几个，赶紧把话传出去！让那些死男人该擦屁股的擦屁股，该上吊的上吊！那些狗东西以为皇帝不在乎？这会儿做得出格了吧？要倒祖宗十八代的霉了！”
这女主人衣着雍容华贵，但说话的姿态甚是粗鲁，着急起来更是满嘴污言秽语。大周朝军事勋贵们家里的糟糠之妻很多都是这样。
这两年里，不是没有军官意图休妻再娶，但很多企图，都被他们家里的婆娘劈头盖脸打翻。皆因这些婆娘大都掌握着家里的田地或者商行，还彼此互通声息，有她们自己的一个个小圈子。甚至不少人和皇后娘娘是闺蜜，经常约了吕函一起出门逛街游玩，买几个包包互赠……她们的腰杆子全都硬得像是铁杆，谁能动得？
这会儿婆娘们得了皇后的授意，一个个打起精神，都道：“我们省得，就一晚上！”
女主人瞥了瞥嘴，看到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伸手一指：“你家那位，不是一直和三岔口、柳口的巡检老胡不睦么？那个方向，你去！现在就去！”
那坐在角落里的女人满脸怯弱：“我？我去？胡家的汉子脸长得不似人，还凶，我害怕！”
女主人恨铁不成钢，连连摇头：“所以才让你去！这是给你卖好的机会，你千万给自己长点脸！去得早些，今后老胡见到你，都得点头哈腰！”
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话声，隐约透出车厢，传到外界。
车夫很机灵，立刻就藉着车头灯笼的光芒，给后头的副车打手势。
不一会儿，果然前车里下来一名贵妇，转到后车。
随即两个车队分开，后车疾驰向西，沿着潞水一直往上游去了。
马车疾驰了一刻以后，便经过本来预定要扩建的三岔口码头。车驾隆隆经过的时候，靠近道路的草棚里，几个民伕沽了几角酒，买了点吃的，正凑在一处火堆闲聊。
有人道：“我听说，这会儿还有人在各处乡里收粮食，给的价钱很高。”
“我出发之前，乡里老人就说了，今年冬日必定大寒，滴水成冰都是轻的。军队和官府都急着多屯粮食，以防万一，咱们作工辛苦，自然也想多要点……否则岂不吃亏？”
旁边一个少年接口道：“朱大爷，你这道理没错，可是，就按着先前定下的佣钱，拿回家也不错……至少不算白来！”
“住嘴！”
被称为朱大爷的民伕瞪了少年一眼。
少年倔强地继续道：“先前闹腾得再厉害，结果吃亏的还不是咱们？开不了工，哪有钱？何况闹腾的人少不了被收拾，邻铺的张三，自称法外狂徒，结果命都没了，还有你的腿……”
朱大爷心里有些后悔，知道少年说的没错，可当时也不知怎地群情激愤，就越闹越乱。
叹了口气，他赤手探进火里，拨开几块炭。
他的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像是层铠甲，感觉不到烫。很快拿出个黑乎乎的玩意儿，拍了两下，原来是个烤到焦黄的馍馍。
“先吃这个，你们两个小的胃口好，一人一半。”
他把馍馍塞到少年手里，随即躬身扯过铁楸。
这铁楸是来到天津府做活以后，官府的老爷按人配发的，阔大的楸面用的全是好铁。所以民伕们用它挖土运砂，也用它对付河滩里偶尔窜出的小兽。这会儿，朱大爷用他来作厨具。
他的力气很大，手很稳，可是动作的时候，上半身容易晃动，明显两腿受不得力。身边的人都知道，两个月前他和官员们争执，想给大家多要些好处的时候，被如狼似虎的巡检司土兵们暴揍了一顿，小腿断了，至今都起不了身。
因为少年提起了这事儿，火堆四周的民伕们都有些沮丧。当然，也有人庆幸的，皆因每次巡检司介入，最后必定引发起更大的冲突，而与巡检司的土兵们造成的死伤相比，朱老大只断两条腿，已经算运气了。
草棚以外不远处，忽然有沉重脚步响起，人到近处，轻咳一声：“朱老大可在此间？我乃本地巡检胡仲珪，想请他出来聊一聊。”
本地的巡检？这可都是群辣手人物！最近几次打交道，他们张口闭口天子脚下的规矩，简直就没把民伕们当人看，只当做了被打到满地乱滚的瓜菜！
附近好几处草棚的民伕俱都慌乱，一时间也没人回话。
说话之人倒也不生气，自家大步进了朱老大所在的窝棚。
火光映照下，他狰狞可怖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点笑意：“怎么就吃这种腌臜东西！吃我的！我带了肉！还有好酒！”
胡仲珪粗声大嗓地说话，有点刻意显示亲切，棚里一圈民伕早都吓傻了，谁敢吃他的酒肉？先前抱怨的少年人最机灵，嘴里喃喃道：“我尿裤子了，我要出去……”
旁边众人连忙有样学样，轰然散去。
奔到外头，众人又不放心，逡巡在左近，隔着窝棚的门窗探头探脑，只觉得胡仲珪的脸是愈发可怕了。
胡仲珪盯着朱老大，嘿嘿干笑两声。

第九百二十三章 威严（中）
笑声落在朱老大耳里，简直就似猛兽咆哮。
敢于带着同乡们和官吏谈条件的人，算得上本地的好汉，但再怎么样的好汉，终究没法和疆场上厮杀出来，手里还有实权的人相比。要让他觉得，自己忽然有什么好处落在了巡检眼里，值得这么礼下于人，那还不如让他相信天上会下果子。
朱老大双手撑住地面，把身体往后挪一挪，警惕地道：“巡检老爷，你有话何不直说，我区区草民，当不得你的礼数。”
胡仲珪猛咳了几声，把酒肉摆在火堆旁，叹了口气。：“你这厮……啊不，朱老哥，你莫要多想。我今天得人指点，想明白了一点事。唉，大家都不容易！”
都说新朝建立以后，施政与前朝不同。但最大的变化，也就是不打仗而已。大金从明昌年间开始走下坡路，几十年的压榨，几十年的胡作非为，造就了几十年的欠账，不是那么容易还的。
绝大多数的百姓，早就已经完全陷入了赤贫，就算连着经历了两三年安稳日子，气候又未必很好，粮食未必丰收。纵有余粮，还得各家各户凑份子，去换成钱，购买从草原或者南朝运来的大牲畜。
出粮出钱多的人家，用牲畜的时间就多，可以候着自家耕种的节奏，出粮少出钱的人家，用的时间也少，说不定抢耕抢种的时候全然没轮上，钱粮就算是白出了。
为了不落人后，许多百姓都把手里的余粮全都交了出去，但这样的结果，就是这个冬天，日子格外难熬。大量民伕不远千里来到天津府，不仅为了赚钱，也为了给家里节省粮食。
没机会走那么远的人，只能响应本地官府的招募，修筑塘陂、水渠。官府能给出的粮食不多，每天也就勉强混个半饱，干完了活儿，还得想办法到处扯点野菜，回家泡一碗热水喝了就睡。
来天津府的人，到手待遇自然好些，所以胡仲珪等人才格外不能容忍怠工拖延。可这些民伕们离家千里，事前听人吹得花好桃好，到了此地，住在窝棚里面天天寒风劲吹，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武人挺胸凸肚到处巡视，但凡觉得进展稍慢，就会劈头盖脸一顿狠打，甚至还打出了人命……
朝廷先前一直在说，天下活不成的苦命人，全都是因为前朝那些女真恶霸和异族的走狗无恶不作，掠夺走了属于百姓的钱财。可到了天津府一看，新朝的勋贵们、各种不明来路的富商豪民们整日里金山银海，又是从哪里来的？
百姓们本来只要一口饭吃，世世代代如此。除非这口饭没了，否则他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奴隶，最好的牲畜；而任何一个新的王朝崛起，只要一口饭，又能让他们全都俯首帖耳。
胡仲珪一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再加一根鞭子，就能让百姓们奔忙如蚁，为新朝鞍前马后。
但大周不同于此前的王朝。大周比任何一个王朝都更仰赖贸易。与自古以来小规模、地区性的贸易不同，大周所展开的贸易规模务必巨大，必须由完全脱离生产，拥有巨大力量的阶层才能完成。
这个阶层在推动贸易的同时，也推动了巨量的人口流动，使得原本被束缚在土地上的百姓开了眼界。
一旦开了眼界，就有想法；一旦有了想法，就不再是昏昏噩噩的奴隶；一旦不再是奴隶，那自然就不可能如官员们期待的那样驯顺。
胡仲珪在这里做了几年巡检，曾听人讲起许多海上的故事。据说那些海上之人凶暴异常，有不顺心不满意了，连纲首都敢杀。海上之人如此，负责海上贸易的官员们早就调整心态了，陆上的官吏们也该陆续跟进才好。
其实这道理不难理解。那么多从军队里退下来的官吏，难道不知道该怎么聚拢人心，怎么驱使部下效死？就算做不到解衣推食的程度，严刑厚赏的道理总该懂吧？
如果始终想不明白这点，却只知道拿着严酷手段到处施展，那就难免会出问题，难免会被人利用了。皇帝查问起来，胡仲珪又怎么能心安理得，觉得自己没错呢？
这几年因为商业繁茂的关系，各种有活力的组织活跃在朝廷掌控范围以外，不断地彼此试探、冲突、平衡。儒臣们无不觉得，世道变得越来越怪，越来越不符合治世的标准，皇帝对此显然并不在乎。
皇帝在乎的，始终只有钱袋子和刀把子，又以刀把子最为优先。至于其他的，皇帝相信，只要钱袋子宽裕，百姓总能过上好日子。这个过程中，当官的莫要肆意妄为就行。
胡仲珪额头有点冷汗，他把酒和肉往朱老大的身前推了推。
“明日里，我会安排医官，来给你诊治双腿。你们这片的窝棚，此前一直说要垮了……我安排人运些木料，帮你们修！你们想要长些工钱，多得些好处，我也可以出面，替你们联络能说得上话的人，别的不敢讲，每月多几十斤粮食，还是有把握的。此后再有什么难处，你也来找我，若觉得，我对各队民伕的管理有什么不妥，也可以直说！”
胡仲珪把能答应的，全都答应了，能想到的好处，全都给了。可朱老大只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酒肉看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昨日里，三岔口来了位李郎中，问了不少事；明天，会有比李郎中更紧要的大官人将来查问，对么？”
胡仲珪臉上的笑容瞬间湮去。
今天下午，他得到了李云的提点，于是让人备了酒肉，挨个儿地走访在三岔口的连番冲突中，曾经被他欺压或者苛待之人。酒是有名的玉泉酒，肉也是花糕也似的好牛肉。他觉得，这诚意已经足够了，走访过的几个人，得了酒肉，果然都还知趣。
却不曾想，方才自家婆娘得到消息，说皇帝已经到了天津府！而且皇帝放话，只给所有人留一天时间捂盖子擦屁股！
这代表什么？
皇帝有没有可能，因为北上厮杀虎头蛇尾而恼怒？会不会把满肚子的怒气发泄在天津府？皇帝对军队的掌控绝对不容动摇，敢在这上头扰动风雨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而一旦皇帝亲自下场，本来已经满意的人改口说不满了，胡仲珪又会如何？
胡仲珪又惊又悔又急，偏偏来不及准备其它的东西，只能嘴上拼命许诺，把自家在官场上积攒的底子全都掏出来。却不曾想，这民伕头子不是蠢的，立刻就感觉出了不对。
这时候再嘴上死硬浪费时间，就没什么必要了，胡仲珪勉强道：“嘿嘿，没错，算你有见识！”
“所以，你害怕我向那些大官人申冤，对么？你害怕我说出了你肆意妄为的嘴脸，影响你的官位，对么？”
胡仲珪冷哼一声，眼睛猛然瞪大，露出遍布血丝的眼白。他的身上开始有杀气弥漫，显然也做好了实在谈不拢，就要来更狠的：“你这厮，果然很冤么？事情闹到现在的地步，你若不是蠢货，也该知道问题不都在我！上头的大官人给我一天时间安抚众人……不止是在救我，也是救你们！”
“原来如此。”
朱老大伸出手，把胡仲珪带来的酒肉慢慢抱在怀里：“巡检老爷说的是……但我还想要点别的。”
胡仲珪两边槽牙咬的嘎吱吱响：“你想要什么！”
朱老大眼神向左右乱甩，胡仲珪骂了句，起身往窝棚外头走了圈，再绕回来：“不相干的人，都已经赶开了！你说吧！”
“不瞒巡检老爷，我现在想想，也觉得当时闹事的由头甚是古怪。有两个山东西路的同乡，一直在人前人后地抱怨，似是推着我们与巡检老爷们对抗……可我们这些粗人，早前竟没感觉出不对，所以才……这等人，可有什么妨碍？这种事情，万一上头的大官人问起，我说，还是不说？”
胡仲珪被火燎伤的半边脸颊上，皮肤透着角质的光泽。他的眼神里也闪动着古怪的光芒：“你什么意思？”
朱老大压低嗓音：“我在想，我现在说出这两人的名字，胡巡检你能不能把他们给杀了……免得这两人牵扯到我们这些安分良民？”
胡仲珪愣住了。
又过半晌，他才忍不住大笑。笑着笑着，他起身站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我知道，你们这批够胆量和我作对的，不是什么简单的农夫。你这厮开口就要我杀人，好胆！”
“怎么，不能杀么？”
胡仲珪轻轻一踢朱老大怀里的酒肉：“今晚忙着收拾首尾的，可不止我一个！你说的那两人，这会儿准已经死了！明早，你就能看见他们的脑袋被挂出来，罪名写满一整张布告！别想那么多了，喝酒吃肉吧！明天开始，带着大伙儿安心干活！这下，谁也别再闹腾了！”

第九百二十四章 威严（下）
天津府的夜晚，比别的城市要喧闹些。一来几个商业区金吾不禁，二来河海交接之处，有潮水翻腾轰鸣，三来因为屯驻重兵的缘故，晚上的巡逻队伍密集。
不过今晚，商业区变得安静了。原本饮酒作乐的人、都在侧耳倾听。普通人家群聚的大片里坊，有狗子汪汪叫着，惊动了早已安歇的人，起身给院门加一根木杠子。
巡逻的将士们全副武装，照旧沿着固定的路线前行，经过不同的里坊，不停报着不同的口令。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与甲叶的碰撞声，在暮色中飘荡。他们手里火把的光芒洒落所经院落和房舍，而高墙和街边深巷依旧被阴影覆盖，显得有些肃杀。
有将士在行进时，注意到某个阴暗处传来的古怪声音。他向身旁的什将禀报一声，试图去探查一番，立刻被队列最前方的军官喝止。
身披重甲的禁军军官冷笑着瞥了眼黑暗处深墙高院的厚重剪影，沉声道：“咱们继续巡逻！今天晚上，只需维持城中百姓安全，不用理会那些见不得光的！”
眼看着队列将要脱离这一段高墙范围，深巷里有人不顾一切地大喊着，冲了出来。
“救我，救我！”
狂奔出来的大约有五六人，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他边跑边呼救，才嚷了两声，便明显觉出来中气不足，显然素日里是个养尊处优的。
禁军将士们队列不散，只冷冷地看着。
他们通常宿在军营里，日常的训练也长年累月，但这不代表他们对本地人物一无所知。何况要在天子脚下维持治安，少不了耳聪目明的人为他们通报需要关注的事情。
最近两个月来皇帝北征，禁军将士们无不认为，所有人应该同仇敌忾，全力以赴地供应后勤，调度粮秣物资。但事实上，包括漕运、军工等多个方面都运转不畅，在几处重要节点都有骚扰。甚至出现数十上百人打群架冲突，导致死人以后，又抬尸哭丧告状，把矛盾越闹越激化的。
这些烂事儿里，少不了几个本地有名的地头蛇。而眼前这个狂奔出来的，正是其中之一。
这群人奔到近处，待要上来磕头恳求，为首的军官拔刀半截，刀光耀目，顿时止住他们的脚步。
下个瞬间，十余人紧追着从暗巷里出来，七手八脚地扑上前，把掏出来的数人拼命压倒，随即拳脚雨点般下，立刻将他们打晕，然后往后猛拖。
这十余人的首领连连挥手，示意手下们加快速度，同时冲着禁军们不断点头哈腰，腰杆子都快撅折了。
军官收刀入鞘，冷冷地道：“狗咬狗！咬死算毬！我们走！”
仿佛是回应他的言语，立刻就有一声惨叫在暗处发出，有淡淡的血腥气随风飘来。禁军们的队列就在道路右侧，有几名甲士再度迈步的时候，发现脚底下有点黏，皮靴的靴底拍打着石板路面，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像是踏在了液面上。
禁军们全然不顾，大步向前。
今晚领兵巡视的军官，全都是经验丰富的可靠之人，适才也得了专门的吩咐。什么是皇帝想看到的情形，什么是某些人咎由自取，什么是城狐社鼠趁火打劫，需要禁军出面镇压，他们早都明白。
更重要的是，皇帝此番北上草原，所携兵力便以禁军为主。多少禁军将士日思夜想，都是沙场立功？能有机会赶上这一场的将士，多么令人羡慕？可是看眼前局面，皇帝明摆着不会再打下去了，在禁军将士们的眼里，那群在后方搅风搅雨的人难辞其咎，该死！
皇帝给了某些人一天的时间，可以说是皇帝宽厚，给了他们悬崖勒马的机会，也可以说是皇帝懒得脏自己的手！
当禁军队列走远，高墙之后，搏杀打斗的声音猛然爆发，很快又出现兵刃相格的声音，还有一声声的惨叫和呻吟声此起彼伏。又过片刻，道旁暗处有人点起火把，拎着水桶出来，哗哗地倒水清洗路面。
整个天津府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内，各处宅院、仓库、店铺甚至某几处官衙，都有这样冲突，更多的人整夜不眠，东奔西走。
皇帝示意之后，并非每个人都倒霉。
几个此前遭到苛待的民伕首领，就得到了补偿；也有早前给军队供应箭羽、竹杆的商人，忽然就从无妄之灾里解脱，被换上了新衣服，恭敬敬敬地送回家里。
但倒霉的人肯定比得到好处的人要多些。
大周对民间基层的管理，和前朝大金一样，很松散。大金是没有管理的能力，只能放手给胥吏、豪民和女真人们胡来。大周则在扫荡了前朝余孽之后，刻意在优容，以养民气。
数年下来，商业繁茂，工场遍布，出版和戏曲都越来越繁荣，社会风气偏向松弛和自信。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负面的东西，那就是难免有人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试图在军队这个禁区里伸展手脚，想自下而上地对大政施加影响。
可惜军队里头，最讲究的就是实力。皇帝本人，才是军中所有人公认的，最具实力之人。一切私下的谋划，都不可能对抗皇帝的威权。当皇帝的视线投注到他们身上，他什么都还没做，曾经做过点事情的人已经惊慌失措，开始疯狂地清扫痕迹。
敢于影响军务运作的人，本身都是军中资深的重将高官，靠着长期以来的人脉，才能隔着数百里上千里，展开他们的计划，而其人脉中的一个个节点，自然也有跟随着主人求取富贵的信心。
但这会儿，随着皇帝已经回到天津府的消息迅速传播，参与到这些计划中的每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惊恐，没有人敢面对皇帝的威严。
他们能做的，只有用足皇帝恩赐的一天时间；而越是看重这一天时间，就越会抱怨相关的人太多。
一天时间真的不够。这点时间，不足以建立攻守同盟，不足以确认彼此的立场，不足以让相关各方相信其他人的可靠。倒是足够用来灭口了。
某些收了钱的说客不能留，某些无事生非的地痞团伙不能留，某些牵线搭桥久了，知道内幕太多的中人、保人也不能留，甚至某些有官职在身的保护伞也不能留。
许多人奉了上司的命令，一家家地登门拜访，倒似是在替天津府尹清除这座城池里的藏污纳垢之处。而当他们疯狂奔走的身影被旁人发现，引发了猛烈的疑虑和惊恐；在极短的时间里，奉命奔走的人，很快又成了他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于是，有人悄无声息的死在床榻上；有人连夜出逃，然后被人策马追击，砍杀在街面；有人忽然发现陈年的案子东窗事发，随即被揪进了大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头；也有人丧心病狂，试图纠合人手，冲击天津府的几个紧要所在，随即就被知晓动向的一切人联手镇压，和部下们一起，死得尸首不全。
种种动向不断，各处灯火也迟迟不熄，有的地方还着了火，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大片夜空。
在这个过程里，郭宁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背脊笔挺，眼神冷峻而锐利：“你看，让他们自己办事，比我动手更得力。”

第九百二十五章 南北（上）
次日清晨，近侍来报：“陛下，有人候见。”
郭宁咕咚咚咽下一大口粥，抹了抹嘴。他问道：“什么人？”
这近侍能在皇帝面前伺候，自然是个机灵的，往日里郭宁随口说些什么，他就能把事情办妥。向郭宁介绍情况的时候，也会提前说得清楚，都不用郭宁询问来者是谁。
但这会儿，郭宁开口询问，那近侍犹自犹豫。他思忖了下，才苦笑道：“陛下，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在外头候见的，足有好几十人呢。”
“好几十人？”
郭宁忍不住轻笑几声，略侧身，对吕函道：“你不喝粥么？趁热喝。”
“屋里炭火甚旺，我不急；一会儿靖儿醒了，刚好陪他。”
“那我先出去见一见客人。”
隔着数重高墙，便是行宫的正门。
郭宁不是深居九重的贵人，他做皇帝的风格，大约是受了耶律楚材这个契丹人的影响，非常像是按着四时捺钵随处巡游会见的大辽皇帝。他驻在哪里，都会隔三差五召见下属，行宫门前大片空地总会停着车驾或马匹。
许多皇帝的旧部、故交也都可以随时求见皇帝，于是经常会看到某个断了腿的老卒和朝廷一二品的大员一起，在门口候着。
当然，毕竟大周朝不是草台班子，制度在逐步完善。今年起，皇帝的旧交故友求见，就不必在行宫门口排队，直接向近侍局递交申请即可，会有专人负责安排他们和皇帝的行程。
所以会候在行宫门口的，都是正经有职位的朝廷官员，有资格觐见皇帝的臣子进去了行宫，留在外头的仆役和下属们还一个个昂首挺胸，想着不能给主人丢脸。
但这会儿，空地上没见车驾，也没见任何趾高气昂之人，只见到数十人面如土色，跪伏着动也不动。
这些人里，昨日李云出面一溜牵扯出来的，是胡仲珪、王扣儿等几个，另外好几十个，李云是真没顾得上。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干了什么，以至于心虚成这样。
李云本人也在队列里。起初众人在门前候着，他也一起等。过了会儿，左右一群人毕竟心虚，陆续都跪了。这桩事情本来与李云无关，他是被攀扯进来的；他接手调查才一天，事情就闹得这么大，也不是他的责任，而是皇帝突发奇想的结果。所以李云盘算过以后，和众人一起跪了，脸上的表情比旁人还要凄苦三分。
在场官员们看来，自然是因为他身为左右司的负责人，平白无故地牵扯进了乱局。有消息灵通的，还晓得更深一层的缘故，只道他是遭了录事司里某个小人物的谋划，硬生生送了个小娘子到他房里，激起了他年轻人的劲头。
随后一环扣一环的事情，又都牵扯到了他兄长李霆的旧部，故而他才发了蛮劲，一路顺藤摸瓜。结果还没查出个正经的子午卯丑，皇帝便直接回返天津府，勒令各方自家整肃。
左右司是皇帝身边的要紧官署，左右司郎中更有监察之责，但李云一向把精力放在南朝为主，殊少插手本方的闲事，这趟奔走果然什么都没做成，事情推进全靠皇帝自家的威风。
未能及时揪出影响军务、致使转运缓慢的诸多责任人，已有尸位素餐之嫌了；说不定皇帝还会责怪李云擅自行事，打草惊蛇？
这可就有点不妙了，怪不得一向满脸春风的李郎中，这会儿满脸晦气，像是见到皇帝，要被重重责罚一样。
在场众人说起来，都是导致李云此刻垂头丧气的罪魁，其中数人还和李云有些交情，一起喝过花酒，这数人当即彼此使个眼色。
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何况大周践阼，多得武人之力。这些武人出身的官吏们，有的有权，有的有钱，日常行事出格难免，只不过没闹出大乱子，上头高抬贵手罢了。也正因此纵容，他们才会昏了头，竟受人策动，去影响军粮转运。
听说皇帝得密报以后，只带五十骑飞驰赶回，可见对这种私下里扰乱军务的情形恼恨之极，这批人全都吓得魂不附体。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忙着到处灭火补漏，宛如疯狂。有人往各方承诺好处，把自家积攒的家当舍出了大半；也有人强撑病体连夜奔走，这会儿脸色蜡黄，眼圈都漆黑了，颧骨凸了出来。
何况皇帝答应宽限一日，供众人收拾首尾，却没答应不再追究。谁到知道，皇帝御下以宽，眼里却不掺沙子，待会儿若有重罚严惩，大家都得生受着……此番身背的罪责会到什么地步，自家究竟要吃什么苦，会不会掉脑袋？大冬天的，众人惊恐纠结，冷汗出了三四身，浑身似在冰窟里了。
倒是李云的责任，怎么都比其它人轻得太多。靠着和李云饮酒作乐的交情，说不定我们今日还得求他缓颊几句。
当下有人保持着跪姿凑过去，一拍胸脯低声道：“李郎中，这些事情，怨不得你。我们敢作敢当，绝不攀扯你，陛下问起来，你一定是有功无过！”
这番话倒也光棍，不料李云满脸怒色，张口便骂：“攀扯？你们倒好意思攀扯我么？什么莫名其妙的糟心玩意儿，都缠了上来……你们少来惹我！都老实跪着吧！应对南朝的事，根本不是你们该插手的！一群蠢货！净给我添乱！”
众人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被当面这么骂了通，都觉脸上挂不住，连忙膝行散开些。
他们都是军队里资深的将士出身，个个都有出生入死的功绩，其中有两个，还是当年陈桥驿里披挂黄袍时，在外围摇旗呐喊的。所以就连皇帝都要顾念一点情分。
有这样的资历，眼光和见识不会很差，被叱了几句，众人里脑筋比较灵活的便想起一事。
李云是一手主导和南朝商业往来之人，在南朝有无数的朋友和众多商业伙伴，彼此结成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消大周和宋国的贸易往来不断，李云本人和他的左右司，都会从中不断获取利益，扩张自身权柄。
自家一行人，这趟呼应南方某些高官的想法，意图把皇帝的注意力从北面拽回，转而向南朝用兵……这等于是在砸李云的饭碗，他哪会有半点好声气？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凛然。随即又想到，皇帝忽然折返，是得了他人密报。此前众人怀疑，这密报或者是录事司的徐瑨所发，或者是天津府尹张林的手笔，现在看来，保不准就是李云干的！
这小子年纪虽轻，不是好相与的。他这会儿满脸沮丧，说不定心里正抱怨，没能抓住机会把大家伙儿一网打尽哪！
存了这样的想法，众人看李云的眼神就渐渐不善。
场中气氛正紧张时，行宫角门一开，有个近侍探头出来张了张，招手道：“李郎中，陛下要见你。”

第九百二十六章 南北（中）
入得角门，沿着高墙下错落石子一路走来。
行宫不大，从角门到偏院的顶多走百余步，还打了两个弯。沿途有假山石壁，波光粼粼，建造得甚是精致，但实际上距离外头的广场不远，比照皇帝行宫的规格，未免过于局促。
假山周围，有持戟武士环绕，郭宁就在假山底下来回踱步，走了两圈站定，露出沉思的表情。
近侍高声唱道：“李云宣到！”
李云加快脚步向前，行礼如仪。
郭宁向他点了点头。
他侧耳听了听外界的声响，慢吞吞地道：
“去年行宫刚修建好的时候，我站在这里，就能听到前头候见文武的喧哗。文臣们还好些，他们即便交谈，也多是小声言语。武人们就不同了，他们喜欢高谈阔论，大声嚷嚷。很多来见我的将士刚经历过战事，很是兴奋，想要夸耀战功，宣扬艰苦，也有些将士在这里遇见旧日同僚，彼此畅叙别情，谈笑风生。有时候我站在这里，听听他们的话，觉得就像是在行军途中烤着火，大家一边吃着新打下的猎物，一边满嘴胡扯。可这会儿，他们真安静啊。”
李云苦笑道：“他们都犯了错，也都知道陛下治军森严，别说这些区区小官儿，便是大臣重将，也该杀就杀，该贬就贬。这会儿人人自危，哪有闲聊的心情。”
“知道我治军森严，还有这样的胆量！”
郭宁摇了摇头，来回踱了两步：“昨日你忙了一天，查出来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迹？”
李云从袖中取出文牍，恭敬奉上。
郭宁将文牍拿在手里，问道：“共有几桩案子？牵扯到了几个官儿？”
“我昨日盯着的，是三岔口码头的案子，牵扯到的官吏，有十一个。”
“录事司那边的禀报，关于三岔口码头转运延误的事，只提到了六个人。想必便你在文牍中提到的那些，已将之包括在内了。另外，他还报上来几个案子，有关于通州那边军械转运的，有关于宝坻县两个工场的箭矢制造的。具体什么经过，我还没细看簿册，不过合计牵连其中的官员，有四十多个。”
说到这里，郭宁拍了拍手边另一本簿册，让李云也看看。
李云翻了翻，顿时知道，自己被徐瑨这老狐狸坑了。这厮拱了左右司郎中出面，到处横冲直撞，自家却偷偷地收网，汇集的线索远比自己更多。
可笑的是，徐瑨这簿册上，原来也才四十多人。皇帝给了一天时间以后，整个天津府上下鸡飞狗跳，这会儿自家觉得自家有愧有罪，早早地跪在门外的，倒有六七十个。
敢在漕运和军需上头动手脚的四十多人，固然胆大妄为，另外数十人又做了什么？他们自己把自己吓坏了，冒着被皇帝严惩的风险跳出来求饶，左右司和录事司居然对他们的行径一无所知，难道不是失察？
李云心中微微一凛：“左右司日常关注南朝动向更多些，我到天津府以后，查问的时间仓促，肯定还有许多遗漏。陛下若是……”
“不必，不必。”
郭宁叹了口气：“朝堂上的儒臣们，一向提倡仁义，要咱们明德慎罚，以承天命，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偏偏本朝负责治安、监察的，大都行伍出身，把杀人视作寻常。如果你们几方真的下狠手细查，我怕底下人立功心切，会严刑逼供，瓜蔓攀扯，不止影响太大，说不定生出新的冤案。”
李云躬身道：“既如此，就只有让他们自家去给天津府投案，依国法处置。”
这主意，倒是和郭宁此前所想暗合。
郭宁在处理军政事务之余，颇曾听人讲解近代故事，常常感慨南朝宋国何以重文轻武，以至于国势衰颓如此。后来上溯五代，才知道武夫当国以后，竟能肆意妄为、骄横跋扈到那种地步，而宋国之所以不顾一切地压抑武人，其动力并非出于某个皇帝或者某个文臣，实在是经历了可怕的世道以后，天下人共同的心愿如此，不容动摇。
终究武人不是圣人，他们每个人都有欲求，有立场，而其欲求和立场，并不天然和统帅一致，甚至很多时候，实实在在的野性难驯。数十万的武人，便如数十万豺狼虎豹。
郭宁作为军队的统帅，既要驱使他们，又要限制他们；既要保证他们的忠诚，又不得不时常容忍他们的犯蠢和胡来，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所以郭宁早就想清楚了，这一趟，他手里的军棍必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好的办法正如李云所说，不要去纠结军务所需，而将之视为一大堆政务上的、乃至日常治安相关的案件，扔给天津府去处理。
这上头，天津府必然查不出什么大问题来，毕竟这伙人忙了一整晚呢，再要遗下把柄为地方官拿捏，那真是蠢到了一定境界，活该倒霉。
郭宁有意让李云得个人情，当下先不理会他，让护卫把外头跪着的数十人全都叫进来。
那数十人几乎都是退役的军人，年纪不轻了，身上或多或少带点老伤旧病，非比气血旺盛的年轻时候。他们天还没亮就在行宫门前跪伏请罪，这会儿人人冷得膝盖酸痛。勉强跟着护卫入来，又唯恐走路七歪八倒，君前失仪，一个个地努足了力气，撑着腰腿。
待到皇帝跟前，便看到李云犹自作躬身求恳之状。不少人断定李云和己方的立场截然不同，怕是要趁机陷害，顿时人人惊恐，再度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却不曾想，郭宁淡淡瞥了他们一眼，转向李云伸手虚扶：“本想痛骂他们一顿，见了他们，我又没话说。就按着你的主意，带他们去见天津府尹吧！”
皇帝并不穷究，而把众人转到天津府么？这，这便宽宥大伙儿了？天津府那边，从不负责军务，府尹张林也一向很知进退，素日里从不与新朝的勋臣和老资格们争锋。
把众人递解天津府，便等若是高抬贵手了！
皇帝毕竟体谅我们的难处！皇帝毕竟是货真价实的自己人！不打仗的时候，皇帝还是很可亲，很通人情的！
众人大喜过望，一迭连声地感谢。胡仲珪甚是激动，磕头磕得咚咚作响，又有人当场赌咒发誓，拍着胸脯说绝不再犯，绝不再受人蛊惑。
郭宁并不和他们言语，直接起身转向假山后头的内院。
走了两步，他站住脚跟，拍了拍额头：“对了，擅杀良民何罪？”
正在七嘴八舌的众人瞬间闭口，鸦雀无声。
胡仲珪猛然想到，自己年初时大抖官威，用各种理由杀死闹事民伕，然后将之抛尸的情形。有些事情，他能用好处摆平，但被他下手杀死的人都是实实在在，并不能活过来。
他忽然汗出如浆。隔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人颤抖说道：“死罪。”
胡仲珪愣了愣，也咬牙道：“擅杀良民，是死罪。”
“原来你们都是知道的。”
郭宁惋惜地叹了口气，又道：“误了我的事，我可以容忍。你们犯些小错，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们改过的机会。但一朝权在手，便视百姓为草芥，肆意鱼肉杀戮，是在断我新朝根基，不能忍。”
说完，他随手指了指人群中数人，立刻就有甲士将之拖出队列。
包括胡仲珪在内，数人失魂落魄，竟不反抗，被甲士轻易按住双臂，压得跪伏。
“你们几个，做的太出格。念在尔等久经沙场有功，不必麻烦天津府尹，以致身背重罪，给家人蒙羞了……就在这里，斩了吧。”
皇帝令下，甲士挥刀。首级落地，鲜血狂喷，浓重的腥臭味道四散，旁观诸人无不丧胆。
郭宁眯眼看着几张熟悉的面孔翻滚，挥手对旁人道：“你们可以走了，还等什么？”

第九百二十七章 南北（下）
开封府。
这座城池曾经拥有世人难以想象的繁华，也曾经历过罄竹难书的苦难。作为宋国的国都，他的金礕辉煌和光彩夺目，早就已经远去很久了，但哪怕只留下来一点点的遗韵，也足以使这座城池拥有凌驾同侪的活力，就连北方新起的天津府，也要嘡乎其后。
去年腊月中，开封府便恢复了数十年前曾经红极一时的灯节。这座城池随即用种种愉快、新鲜、热闹的事物，为居民和客人们提供享受，使得此地时隔百年，又一次迎来了南北各地的客商，最远的，甚至来自蜀中。
今年节庆将至，开封府又玩出了新花样，命令规定把预赏灯节的日期提前半个月。于是从开封城的中心位置向四方辐射的几条大街两侧，纷纷搭起彩棚露屋，作为临时场地陈设花灯，铺陈种种货品。
这不仅使得本地的酒楼、商贾们格外亢奋，就连城里城外一些佛寺和道观，也变得特别热闹。
大量的人群涌动在街道上，他们不止观赏、欢呼、烧香、求签，同时还忙着讲斤头、做生意，零买趸批，一应具全。还有更多人在这看杂剧、听说话、赌博弈棋以及观看别人的看戏、博弈。欢腾的人潮，仿佛掩盖了数十上百年的凋敝，也让人忘记了兵戈之灾。
当然，大周朝的北方边境，战争从没有真正停歇过。前天傍晚，邮路上快马传来消息，说皇帝此番率军北上，一口气打到了乌沙堡旧地，在那里通杀了蒙古人组建的新军，皇帝是如此声威赫赫，以至于蒙古人战悚惊恐，做出了许多让步，使朝廷对草原的控制大大深入。
对于身处黄河以南的官员们来说，蒙古人的威胁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草原也距离非常遥远，那里发生的事情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消息，官吏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来往时走路都快了几分。昨日里，不少人响午不在官衙里吃饭，而是选择回家去，要将这好消息告诉给自己家人，南京副留守、南京路统军副使尹昌干脆下令，今日也给官吏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都高兴下。
因为大周皇帝郭宁喜欢到处巡行，上有所好，下必从焉。包括南京路在内的南方几个统军司，统军使通常都直接驻在军队，往来于直接面对的敌国边境。负责日常军政事务的，是他们的副手。
尤其是年节期间，尹昌在统军司官署里所在的院落内外，总是忙忙碌碌地许多人出入，不止有留守司和统军司的有关吏员，转运司和提刑按察司也时常派人来请示询问。直到尹昌下令让众人散去，里外几进院落才归于安静。
再看尹昌本人身处之地，竟然连门口值守的甲士也被遣退了。
里里外外，就只有他一人端坐堂上。
尹昌也不回自家府邸，就在座中翻阅厚厚的文书，时不时持笔批几行字。
大周的武人勋贵们，出身良莠不齐，很多人本来只是小卒、盗匪，连字都不识得几个，只因为攀附着郭宁，这才一个个身居高位要职。郭宁这些年不断地加强军校建设，将这批人轮番引入军校接受培训，固然是为了培植军国之骨干，也因为军队里的许多人智识浅薄，不经充实，难堪大任。
尹昌却与他们不同。
早在泰和年间，他就凭借伐宋之功做到正六品的滨州军辖。若非汉人身份的影响，只怕五品的都指挥使、四品的防御使也不是不能争取。此后十数载，尹昌这个军辖成了事实上的一州之主，而无论治军治政，都还颇有实绩。
待到山东各地风起云动，尹昌左右逢源，屹立不摇，在朝廷眼里是有实力的地方官儿，在红袄军的序列中是屈指可数的大首领，到了定海军中，又出镇济南，为兴德军节度使。
这等资深的官员，自然而然会聚集起巨大的权柄。尤其是当他身处开封这座大城，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势力以后。今年以来，就算郭仲元回到开封，尹昌还是会比他更忙些。
一口气批阅了十几本文书，尹昌抬头看看厅堂外的天色。
天空中不知何时浓云低垂，仿佛伸手可触，院落三面围绕斗拱飞檐，愈发显得幽暗。尹昌起身，亲自持了烛台，把屋子四周几座大铜灯点亮，感到自己心跳很快，手心也出了汗。
他有的是雄心壮志，也自认为，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才能。但是过去数年，大周的人财物力，始终都在向北方三个招讨司倾泄，南方的三个统军司面对着天下间最肥美丰腴的一块大肥肉，却始终不能下口。
有时候，尹昌还得和这块肥肉虚与委蛇，摆出一衣带水，友好邻邦的模样，时不时笑纳那些南朝人给出的丰厚礼品。
这种情形，让尹昌觉得很厌倦。他如果想要钱，这辈子的前二十年做地方土皇帝的时候，早就可以刮地三尺。可他现在压根不在乎这些。
他当年投靠郭宁，是因为郭宁尊重他，将他视为新投入定海军的有力臂膀。后来他跟随郭宁讨伐开封，也曾调略红袄军各部，并长驱千里，立下实实在在的战功。
但这几年，南方的统军司空有庞大的兵力，却始终没能真正发挥出他们的力量，反倒是北方的武人仗着防备草原的功勋，越来越趋近核心圈子。对此，尹昌很不满意。
站在个人的角度，这局面使他在南方蹉跎数载，无论官职、爵位、名声都没有寸进。他都快六十岁了，还能在军队里坚持几年？浪费的每一天，都在减少他已经寥寥无几的，还能策马驰骋的军事生涯。
站在大略的角度，尹昌业实在不懂，大周朝廷这几年究竟想什么。大周如今的疆域，在南方一线，与被宋国取代的那个郭周版图相仿，只少了南朝手里京西南路这一块。
当年郭周的谋臣王朴，向周世宗献策，以为凡攻取之道，从易者始。当先取江北，再扫江南，得吴则桂、广皆为内臣，岷、蜀可飞书而召之。若其不至，则四面并进，席卷而蜀平。易者逐次平定，再北向而取难者。
这个策略，便是后来南朝宋国统一天下的策略，至今也依然正确。如果非要吹毛求疵，讲求其中的疏漏，只能说先易后难的这个难处，因为宋国在北方既无形胜，又乏马匹，实在无法拿下。
但大周又不是宋国！大周在北方，有辽阔的东北内地，有无穷无尽的马匹和可供驱策的异族，比宋国强出百倍不止！
有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不打仗？为什么不扫平宋国，混一宇内？和宋人作生意有什么意思？既然南方富庶，拿着刀抢到手里，不更痛快么？
尹昌无论如何不理解皇帝的意图，他先后几次上书，隐晦提起国策上头是否应该因应时局，有所变动。但朝廷始终没做回应。
尹昌对此，很不耐烦。所以藉着眼下的地位，藉着数十年长袖善舞积攒的人脉，他开始渐渐聚集起一批有志于南下厮杀立功的将士，甚至在去年开始，还把手伸到了天津府，试图给持续不断调往北方的物资拖一拖后腿，松一松劲，进而从这种小处慢慢撬动大方向的变更。
以他的精明强干，自然能把这些事情办得妥善，既有效果，也不牵扯自身。
但此番从邮路发还的文书，除了北方打了胜仗的露布以外，还有他派到北方的两名部下徐文德和郭政密信急报。那急报中说，直属于皇帝的监察机构左右司，不知为何盯上了天津府，而且左右司郎中李云亲自在查问。两人隐约觉得来者不善，商议过后，决定赶紧离开天津府，避一避风头。
这两人都不是逡巡犹豫的性子，既然在密信中说了要离开天津府，那就一定不会耽搁。计算脚程，他们都不会比驿路上飞骑慢多少，尹昌估计，最多隔两天，也就是这会儿，他两人应该回到开封，向尹昌禀报了。
他们人呢？怎么还不到？
尹昌眺望门外，两个亲信部下迟迟不来。
他有些坐立不安。展开案几上的军政文书，却头晕眼花，忽然看不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脚步橐橐，有数人急步匆匆。尹昌把文书一掷，起身迎了出去。

第九百二十八章 赌斗（上）
尹昌起身迎上几步，忽然一顿。
因为外头入来的，绝非他那两位亲信部下！
尹昌才兼文武，位高权重，近年来不断推动南征伐宋，更聚集起相当的势力，故而日常部属们对他既敬又畏。
他在院中处置公务的时候，外间绝无喧闹，就算是有人急事登门禀报，到了门口，也会下意识地稍稍放缓脚步，无论是谁都不例外，怎可能这般无礼，一口气地直冲进来？
因为尹昌打算和徐文德和郭政两人商议些关于北方军务的机密，故而早就遣开了不相干的部下吏员，就连院门处值守的甲士，也放了假。但官衙门口和各处的守备尚在，领班的还是他的心腹。这心腹事前特地得了吩咐，见到徐、郭二人以后，领二人从角门入，走侧面僻静的道路，莫要引人注目。
可现在，这一行人的脚步声，全然不像是小心谨慎的样子！
来者不善！
尹昌心中骤然生出警惕，大声喝问：“何人在外！”
话音未落，院门被轰然撞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猛冲进了院落。
尹昌往阶上连退了两步，才看轻那东西原来是个人。
只见这人满身满脸的污渍，奔行时俯身向前，头颅探出。那面庞上高颧骨、小眼睛、塌鼻子、胡须浓密，还光着脑袋，只留额头上一绺头发……这样的打扮，尹昌是曾经见识过的！那竟然是个鞑子！真是见了鬼，见了活鬼！鞑子怎么会来到这里？
“你这厮，怎敢在这里作死！”尹昌连声大喝。
可鞑子口中嗬嗬作响，两眼血红，他既听不懂，也根本不理会尹昌的言语。这厮体格壮硕，脚步也快，几步就冲上台阶，直直地冲着尹昌扑来。
尹昌是久经战事的宿将，他遇乱不惊，立即反手从腰间抽拔短刀。但他一来上了点年纪，二来连着数载养尊处优，反应毕竟不如年轻时候，手刚覆上刀柄，只觉一阵恶风扑面而来，脸上吃了一记重的。
沉闷的剧痛，几乎让他晕眩。手上勺缓，随即头发就被人用力扯住，猛地往下压。
尹昌身不由己，整个人往后便倒。总算他反应甚快，落地时猛地弯腰拱背用背脊着地，否则后脑撞上台阶，必定当场脑颅破裂而死。
但背脊撞着石阶的感觉也不好受，就算冬日里穿着厚厚的袄服，也痛得尹昌惨叫一声。而那抓握尹昌发髻的鞑子狂吼两声，腥臭气味直吹到他的脸上，趁着尹昌头晕目眩，鞑子高高举起拳头，就要往下猛打。
这鞑子的力气实在不小，尹昌先前左眼正中一拳，这会儿视野里一片通红，只有右眼还能迷迷糊糊的看见一点东西。若再吃一两下，怕不要颧骨崩碎，面门被打进脑腔子里！
说时迟，那时快，尹昌猛挥刀。
他亲身经历的战斗不计其数了，就算现在体力和反应衰退，某几项保命的基本准则不会搞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无论如何，不能丢了手里的刀。饶是他挨了几下很的，饶是天旋地转，他手里握住的刀却一丁点也没有放松。
藉着眼前一点点视觉，他挥刀猛刺，噗噗几下，全都刺中了那个鞑子的身侧肋间。
其实以短刀刺肋、刺胸，都是近身格斗中不太合适的招法。人体的胸肋都有骨骼环绕保护，力量稍有不足或者角度不那么利落，狭窄刀身便会被骨骼卡住甚至折断。反倒是用铁骨朵等重器锤击，才得必杀的效果。
但尹昌手臂移动角度受限，一时间也够不着其它部位了。所幸他搏斗经验丰富，此时不求单次杀伤，只看运气好坏，转瞬间小臂发力，连刺了六刀。
短刀入肉，果然好几下被肋骨所阻，但也有两下透过肋骨，深深楔入脏腑。
拔刀瞬间，鞑子血如泉涌。脏腑受创以后，人体本能地虚脱无力，他厉声狂喊，落下的拳头却少了力气，砰地砸在尹昌的面门。
尹昌硬吃这下，脑袋往后猛仰，鼻血喷溅，满嘴都是咸腥味道。好在鞑子受伤力弱，不再继续挥拳，转眼间上半身摇摇晃晃，像是要瘫倒的模样。
他抬起双手，试图把鞑子从身上推开。
却不料那鞑子忽然暴吼，也不知从哪里挣出最后一丝力气，竟猛地扳住尹昌持刀的右手，往下就是一压。
这一下，合着整个人的体重和最后一股爆发的生命力在内，力量大到异乎寻常。尹昌用足浑身力气，也抵不住短刀下落的势头。
眼看短刀带血的锋刃距离自家面门从一尺到五寸，从五寸到一寸；刀尖的鲜血和那鞑子满头满脸的汗水劈劈啪啪滴落到尹昌脸上。尹昌只叫得一声苦，心中感叹道，人生难免一死，可惜大志未酬，可惜死得如此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野中看到有另几个人影闪动。
有人一脚踢翻鞑子，有人随手给了鞑子几刀，使他彻底毙命。
也有人蹲下身，看看尹昌。
尹昌视线模糊，气都透不过来。他太久没和人做生死搏杀了，适才几个呼吸的时间里，他把浑身的潜力都用了出来，这会儿实实在在压榨不出一点余力。
他抬起手，试图横刀于身前卫护，却被眼前之人探手一抓，轻而易举便把短刀夺了过去。
“啧啧……”那人持刀看了看，夸赞道：“老尹，你年轻不轻了。这斗志，还真是可以啊。”
大周的军队，源于郭宁纠合河北人物而成的定海军。定海军在扩张初期，最早一个投靠的山东实力派，便是尹昌。他也是定海军中除了郭宁和靖安民以外，最早做到节度使的高官。
因为这个身份，一般来说，同僚们对他甚是尊重，大部分人以官职尊称。红袄军出身的少部分人，则会亲切地以“尹老”来称呼他。至于张口闭口“老尹”，看似很亲热的，除了红袄军出身的几个老兄弟，便只有在军中资历极深且极得皇帝信任的兄弟俩：关中元帅李霆和左右司郎中李云。
李霆身荷重任，不会出现在开封，所以自然是李云来了！
听得这一句话入耳，尹昌忍不住骂道：“娘的，你这小娃娃，特地来坑害我么？”
随口骂了句，尹昌抬手连连揉眼，因为用力过猛，两眼的眼睑几乎都要被撕裂。泪水涔涔的瞬间，他看清了眼前之人。此人手里倒提着短刀，俯身端详，果然是李云。再看李云的神色似笑非笑……
尹昌忽然想到一事：徐文德和郭政两个没来，李云却来了，这代表什么？难不成……天津府那些零碎安排，败露了？他们是代表皇帝，来取我性命的？
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方才受到的重击这会儿才开始大发作。他一时间听不清李云在说什么，而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鬓发间狂涌出来。
“咳咳……这是怎么了？”
尹昌这模样，倒把李云吓了一跳。
他抢前半步单手扶着尹昌：“别倒啊，老尹！陛下说了，此番你但能显出几分血勇，这一关便算你过了！”
说话，他另一只手往怀里掏摸出文书，在尹昌面前抖开：“老尹，你看这个！”
“啊？”尹昌茫然应了声。
他再度揉了揉眼，运足眼力去看那文书，看着看着，长叹一声。

第九百二十九章 赌斗（中）
那份文书是天津府和兵马都总管府一同颁下的布告。
文字不多，寥寥几行，用词也朴实民明白，一共说了三件事。
第一条是说，天津府工役甚多，征调民伕常在万人以上，为保障治安，将设专门的机构负责管理民伕，职责包括平理诉讼乃至收缴弓刀等杀伤性武器。
第二条是说，今年以来颇有文吏、官员违法乱禁，甚至有残虐军民，以逞己欲的。此等人物共计一十六人，官位最高的是一个兵马副指挥使，另有担任判官、勾当官、巡检等职位的，皆已被斩，且悬首示众以明国法军纪不容小觑。
第三条更加简略，讲的是最近数月有传言说军资粮秣调动不畅，实乃流言蜚语，不足取信，皇帝引兵凯旋，将士官吏有功必赏，有过则罚，此是常例。
尹昌看完就知道，皇帝并没有刻意穷究，就算有杀人儆示，罪名都被压在了治安的层面，被列名于文书上的，都是具体办事出格、致百姓伤亡之辈。尹昌赖以身居开封而影响到天津和中都的许多羽翼人物，职位远远高过这些死人，但在通报里头，全然不提。
至于尹昌自己的名字，这布告里更不曾出现。
“我呢？”尹昌问道。
李云笑了笑：“不是说过了么？老尹你过关了。一把年纪尚能勇悍如此，怎么说也是条好汉，陛下对好汉还是优待的。”
“真的？”尹昌有些发怔。
他只觉胸口抽搐也似的疼，勉强抬手按住，有些期待，又有些仓皇地问道：“其他人，陛下怎么处置？”
李云自然知道尹昌问的是谁。对尹昌这样的人物来说，朝廷授予的官职权柄固然重要，但官员本身的人脉、资历、旧部、袍泽，才是决定他影响力的关键。此时尹昌自身狼狈异常，却还第一时间想着他的羽翼们，倒也有几分情谊在。
他微微颔首，搀着尹昌的胳臂，将之慢慢扶起：“陛下此番北上草原，撞上蒙古人用极北极寒之地的蛮部组建新军，那些蛮部号曰林中人，千万年来深居密林雪原，与野兽别无二致。大军回返的时候，抓了一批林中人的俘虏，其中许多人凶暴异常，稍得机会，就要杀人。”
“皆如这厮么？”
尹昌低头看看。
“正是。陛下说了，正好用这批俘虏，试试统军司里某几位的血勇。所以来时，我就告诉这些鞑子们，杀得此行的目标，他们便活；杀不了，便死。至于被当作目标的几位，若敢于搏斗厮杀，便不愧武人本色，前事一笔勾销；若被南方的富裕繁华迷了心，成了养尊处优的废物……那还是死了的好。陛下不需要这等货色拿着旧日草莽作派搅风搅雨，也不希望这等货色留在军队里。”
李云说得平淡，一股子杀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尹昌顿时面如死灰。
他很明白他的那些伙伴们，大概还保有什么样的身手，也很清楚他们未必有事前生出警惕的运气，更未必个个随身带刀。这等鞑子如此凶悍蛮勇，骤然杀来，根本就是索命的阎王。自家能活命，是因为李云在最后关头插手。或许皇帝对重臣，终究还有些心软。但此番难逃牵扯的那几位，多半要死。
皇帝对部下的优容宽厚固然超乎前代，可一旦部下越过某条界限，皇帝立刻施以酷烈打击。
已经做了新朝的官员，拿着皇帝给的俸禄，却拿出数百年来武人自拥实力、自行其事的作派，试图以小伎俩撬动大政的人，皇帝便还给他们小伎俩。
满心想着南下吃肉，而避开北方这块硬骨头的人，皇帝偏偏要他们死在来自极北的鞑子手里。
这简直是最大的嘲讽。
尹昌扶住额头，踉跄后退几步，直到跌坐入椅，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那个鞑子。
那鞑子已经垂死。
他后背被重刀斫砍，骨骼和背后的肌肉完全被切开，半扇肋骨连皮带肉已经散了架，露出了下面的内脏，鲜血咕嘟嘟地喷涌着，淹没了内脏，流淌到地面，渐渐漫过他狰狞的面庞和灰色眼眸。
对郭宁的武威，尹昌从没有怀疑过。这位马上皇帝自崛起以来，就没打过败仗，再怎么样的强敌，皇帝一到便如砍瓜切菜。他所统领的军队，也实实在在地超过了当年大金的强兵，否则也不可能动辄北上，在草原深处破敌了。
可是，既然已经建国立业，疆域越来越广，所面临的战争规模越来越大，不是皇帝握着一柄铁骨朵大砍大杀能解决的。而军队的重心在南或北，又关系到无数武人的身家性命，更不该由皇帝和他身边一小撮人随意决定。
尹昌问道：“这等所谓的林中人，数量很多么？”
“此番我军北上，痛击了属于黄金家族的有力千户别勒古台所部。这些林中人，便是别勒古台在过去两年里收拢的部众，他们还接受了金军逃人的训练，数千人摆出的军阵有模有样。”
“那也不过数千人！”
“林中人有名的部落十四家，分布在绵延四千余里的密林间。别勒古台接手的，只是南下就食的一小部分。更北方是否还有其它部落，我们目前还一无所知。”
李云想了想，又道：“大军北上时，还曾与来自极西的康里人、钦察人骑兵对战。听说，此辈原属于盘踞河中的大国花剌子模，其国有户口两千万，胜兵四十万，如今皆已降伏于成吉思汗的九斿白纛之下。成吉思汗陆续将之遣至草原，我军遇上的，是第一批，有两万骑。之后陆续启程的，还不知有多少。”
“既如此，更应该尽快南下伐宋。”
尹昌的执拗性子上来了，连声冷笑道：“既然北方强敌无穷无尽，与之对抗岂是十年八载能有结果的？何况一旦蒙古大汗折返，北方万里边境上三个招讨司处处受敌，那就处处都是吞噬将士性命，也吞噬财力物力的无底洞！要打这种仗，凭眼下的家底根本不够！”
“所以，老尹你觉得，应当尽早动用武力，取偿于南，以补充北方的消耗？”
“正是！”尹昌叫道：“南朝如此富庶，又民风软弱，天予不取，是何道理？”
李云摇头。
“这些想法，你该写成条陈，给陛下去裁定。和我说，没用。”
“那你来此做甚？就为了打杀我们性命吗！”
“咳咳……老尹，你在说什么呀！我这左右司是捞钱的衙门，我到哪里都谈生意，谈什么打杀？”
李云笑道：“这样，老尹，你莫辞劳苦，陪我去应付一个场面。我们去看一看，宋人是否软弱，由此也想一想，南下伐宋是否合宜。”

第九百三十章 赌斗（下）
“李郎中，你昼夜兼程来到这里，居然还提前安排了什么场面？”
“非是我安排的，而是开封府本来就有。若不是老尹你在天津府生出的这一堆糟心事儿，我十天前就赶到开封，参加这大场面了！老尹，你怕是心思太多，竟不知道……罢了罢了，你跟我来！&#183;”
尹昌实在是不想动。
他猝然与人搏斗，透支了体力和精力，这会儿只觉浑身虚弱异常，更不消说被那鞑子痛打的面门和硬磕到石板的后背了。现下他眼眶内外瘀血，眼睛都快睁不开，腰背处更是疼得厉害，像是筋络被一阵阵撕扯那样。
换了个寻常人物，这会儿估计已经躺在地上，挣不起身了。但尹昌数十年戎马倥惚，受过多少伤损，还许多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饶是年纪上去了点，韧劲和狠劲还在。
他明白李云绝非善男信女，此时自家生死仍不由己，更不消谈日后的前途。当下他闷哼了两声，咬牙站定：“李郎中，请！”
两人一前一后，摇摇摆摆出得官署。
走到衙门的正门，尹昌稍停步，左右看看。负责值守的甲士依旧是那一队，可领队的中尉从尹昌的熟面孔，换成了一个生人。怪不得左右司的人横冲直撞入来，这些卫士们既不禀报，也不拦阻！
尹昌视线扫过，甲士们同时也见到了自家上司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随即露出惊容。但那个面容森冷的中尉不发一言一语，甲士们便不敢动问，只个个挺胸腆肚，继续站得笔直。
倒是替尹昌牵马过来的亲随惊呼一声。尹昌立即叱道：“住嘴！后头跟着！”
一行人各自上马。抬腿踏镫的时候，腰背处疼痛阵阵袭来，尹昌倒真有点硬气，全然不吭。
统军司的官衙，设在端门以南，横街之北。出门不远就是龙津桥。这一带在百年前，曾是大宋皇宫外的御街所在，街旁的大相国寺，更号称“伎巧百工列肆，罔不有集；四方珍异之物，悉萃其间”，是天下第一等的销金窟。
大金进取中原以后，整座开封城不可避免的衰颓，三年前还遭了一场火，把北起千步廊，南抵南薰门的无数建筑烧成了一片白地。
随着大周践阼，新朝气象蓬勃，中原重归安定。大周以退役的武人担任各种官职，对地方和基层的控制甚是严密；但武人们普遍性子疏忽些，不太苛求，也很少去约束商业贸易和民间娱乐。于是开封内外、乃至更远地方无数士农工商们的生命力和创造力，都喷涌也似地发挥了出来。
短短时日里，这片火场便重新恢复了商业繁茂的模样，而龙津桥附近，则成了诸多曲艺、院本班子汇集的中心。
大周皇帝郭宁还在山东做节度使的时候，就很重视曲艺、院本聚拢人心的作用。他曾经专门从直沽寨等地延请有名的戏班子，还亲自参与编写了不少院本、杂剧。
那些本子大多是宣扬金国治下军民百姓的艰难，又隐约把当时的定海军节度使奉为星宿下凡，附会出一些仿佛斩蛇起义的传奇情节。
早前大金国的勾栏瓦舍里，演出的院本以说白为主，唱曲为辅，内容务在滑稽，以供达官贵人们取乐。而这种新型的本子情节扣人心弦、出场的人物更是文戏武打俱全，热闹有趣，所以很得观众的欢迎。到这两年，在此基础上改编的各种本子已经漫山遍野地普及起来。杂剧班子更是遍步天下。
开封府这里，有宋时喜好耍乐的风气留存，各种本子很容易在此地扩张影响。另外，此地是大周在河南的军政中心，更是大周对关中的支撑要点，所以日常往来、留驻的军人极多。而军队从名为定海军的阶段起，就一直是杂剧本子的主要受众。
所以，开封府和天津府，便是杂剧班子活跃的两个重要基地。而开封这边，因为接近周宋两国边境，日常得到允许驻在此地的宋国商贾很多，这些商贾又带来了宋国的杂剧班子，与中原的新风尚融合。
许多班子平日里游走各路军州献艺，一到年节，就纷纷赶回开封，凑这个一年一度最大的场面，既为了展示自家班子的才艺，也为了与同行切磋学习。
在大相国寺的旧址上，这段时间有不下十几个高台立起，不下几十个班子抖擞精神，轮番表演。表演的同时，也在彼此较劲，因为其中出类拔萃的节目，到了正月初九以后，就会被选到宣德门外的“棘盆”去连续演出十天大戏。
所谓“棘盆”，就是在宣德门外一片大广场上，由开封府出钱出人，用采缯色绢、芦席竹架围成的大剧场，容得几万观众，可算是杂剧界的龙门。哪个节目被选上了，顿时声价十倍，成为事实上的官定节目。以后在外路演出时，就有权在一面两丈见方的锦旗上绣上一副金字对联：
“今日江湖卖艺，人山人海。当年棘盆献技，倾国倾城。”
有这个彩头在，灯节前在大相国寺里的演出，便成了含有竞赛性质的预演。众多杂剧院本的班子都要争这口气，谁也不让谁。而他们竞争得越激烈、演出越卖力，就越饱了观众的眼福。
因此今年开封府把预赏灯节的日期提前半个月以后，内行的官员，尤其是这阵子留在开封府的宋人商贾们，更喜欢去追捧寺观中的预演。
因为许多节庆时的场面安排源自于开封旧俗，也就是源自于宋国以开封为东京汴梁府时的传统。许多宋人商贾们眼看着祖辈描述的盛况复现于眼前，有津津乐道的，有感慨万分的，甚至有当场热泪盈眶的。
李云和尹昌等人进入这片喧闹场地的时候，正撞见一个班子在全情出演一场大戏。
尹昌全然莫明，不止李云为何要带自己到这里来。李云却松了口气，道：“老尹，巧得很，咱们正赶上了。”
尹昌勉强打起精神：“赶上什么？你不是说，要让我陪你应付一个场面，使我知道宋人是否软弱么？这与戏班子有什么关系？”
李云顾不上回话，先踮脚四处眺望。
这大戏已经过了开场的末本曲辞，到了正场。台上动用了数十名艺人唱做念打，底下观者涌动如山，喝彩之声此起彼伏，抱怨之声也是此起彼伏。
原来这场戏是新排的，说的是数年前开封鏖战，遂王部下设伏火攻，宋人逡巡不进，而皇帝领兵先破女真人主力，又冲进城里救人的故事。
这等本子为了调动观众的情绪，其故事情节，与当日的真实情况固然谬以千里，人物表现也是夸张异常。比如戏里的宋人军将，便大都胆怯懦弱，既无战斗的本事，也无战斗的胆量。
待到一名丑角手持形似火把的木牌上场，摆出将要纵火的模样，台上作宋人军将打扮的四五人纷纷摆出张弓搭箭之状，居然全然落空。他们随即满场乱转，作各种惊恐奔逃姿态，而那丑角挥舞“火把”，洋洋得意。
这段戏份，沿袭的是旧院本力求滑稽的传统，放在寻常观众眼里，无非是个小小乐子。反正总要嘲讽谁，嘲讽宋人也没什么不可以。但这情形，放到在场宋人商贾们的眼里，未免有点不是滋味。
而李云更知道，此刻在场的宋人，并不仅仅是普通商贾。
果然就在这个时候，戏台对面的贵宾芦棚里，有人忽然吐气开声，随即一道银光闪烁，跃过了数十步。
下个瞬间，一支箭矢刺中了那形似火把的木板。箭很重，也很长。箭上挟带的巨大力量，将木板从丑角的手里整个儿推出，又将之狠狠钉在了戏台后方的粗大圆柱上。

第九百三十一章 武备（上）
观众一片哗然。
数百人同时回头，去看那个射出箭矢的芦棚，因为动作整齐划一，发出了呼的一声。
芦棚里，一名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手持长弓，面对着众人目光，毫无动摇。年轻人身前，身披宽大袍服的老人有些嗔怪地回头看看，说了几句，又转回身，向高台上的戏班子微微颔首致歉。
“赵方？”
尹昌一皱眉，随即认出了这个老人。
数年前，赵方趁着金国两家内讧，率军一路打到开封城下，当时尹昌就在周军阵中，曾经远远地见过赵方。后来大周建立，尹昌坐镇开封，担任南京副留守，而赵方则始终是南朝宋国设在京湖的边防大帅。
周、宋两国的对峙局面，大体延续了金宋并立时的格局，北国占据了军事上的优势，南朝却也自有内生的韧劲，并不似块豆腐轻易屈服。两家虽不开战，但因周军陆续恢复金国末年荒弛已久的边防，大部队调动频繁。在漫长边境线上，宋军的应对，乃至针对调度和威慑，也不少见。
赵方便是在这段时间里，主导诸多应对之人。某种程度上，他所在的京西、荆湖诸路，还对两淮形成了有力支撑。因为一系列的功劳苦劳，就在去年，也就是南朝的嘉定十年，他被进升为显谟阁直学士、太中大夫、权刑部尚书，地位和权柄都与大周的南京留守、元帅郭仲元旗鼓相当。
有关赵方的动向，留守司和统军司都作密切的关注，隔三差五汇总消息到尹昌案头。谁能想到此人居然会偷偷地跑到开封城里来？
尹昌的脸色难看。
郭仲元日常忙于整个南京路的军备，实际负责开封府内外事务的，一向是尹昌。他在公务上头，自问勤勤恳恳，并不懈怠或疏忽。
可看看今天的情形！
左右司的人在官衙内外出入无忌倒也罢了，那是皇帝的耳目，尹昌就算要追究，也没有资格。可是，连赵方这种敌国大帅，也跑到开封来了？
他当开封是什么地方？此人能来，必然先用贿赂、威胁等手段拿下了边防哨卡，又得在开封城里找到有力之人作为保护伞。这是把大周的军事布置渗透得千疮百孔了！把开封城当做了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无主之地！
赵方能这么随意来去，宋国的探子呢？南京路与宋国接壤，边境自东至西足有一千八百里。开封如此，边境会怎么样？
更可怕的是，开封城里有什么，能让赵方这样的大帅亲自前来？难道是有人与宋国勾结，意图……尹昌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先前与人搏斗吃了亏，本来就身体不适，这会儿更觉得气血翻涌，简直要吐血。
此举足见南朝宋国居心叵测！
此等敌国，怎么能留？
尹昌立刻想到，非得严惩有关的官员才行。随即他又反应过来，此时笼罩在自家身上的大难处，毕竟还是扰乱漕运，影响北方军务的罪名，他下意识地侧身，瞬间想要以此为理由，向李云解释自己力主南下的缘故。
才张了张口，却听李云道：“老尹，别慌。那是我请来的客人。”
“什么？”
尹昌吞了口唾沫，只觉难以置信：“李郎中，你是说，你请了南朝宋国的京湖制置大使，到咱们的南京城里做客？”
“有正事要商议，可不得面谈？这两年里，周宋两家的往来，比原先密切了百倍千倍，许多事情不经过临安的小朝廷，也不必太纠结两国的仪轨……说到底，那些玩意儿都是文人放在嘴皮子上的；真正办实事的人，没必要受限制。”
李云应了一句，抬手又指：“老尹，你看，方才那个射箭的年轻人，叫作孟珙。是赵方手下，很得信用的亲将。”
“可不非得信用么？”尹昌冷冷地道。
“哦？怎么讲？”
左右司固然执掌内外情报探查收集，尹昌也不是吃白饭的。他立即道：
“这孟珙是枣阳一带地方土豪孟宗政之子。那孟宗政的父亲孟林，自称是岳家军的后人，在本地名望极高，孟宗政也素称骁勇。泰和年间大金伐宋，孟宗政在枣阳县令任上率众据险游击，夺金军辎重，遂得赵方举荐，转为京西路钤辖，三年前孟宗政随赵方杀到开封城下，回去以后又权枣阳军节度使。”
想了想，尹昌继续道：
“孟宗政麾下万人，皆从枣阳、襄阳等地贫民中择选而出，号曰忠顺军，是宋国抵在我南京路腰膂上的一支精兵。两家这些年虽无战事，但私底下的彼此称量不少，忠顺军和驻在蔡州的燕宁，便曾隔着桐柏山，各自驱动山匪，比划过三五回，难分高下。对这等有根基的大将，赵方自然要笼络，把他的儿子放在身边担任亲将，便是理所应当。”
能把赵方手下将领的来历、经历如此随口说来，尹昌还真是下过工夫的。李云也不得不颔首。
他随即反问：
“忠顺军只是南朝京西路的一支土兵，就能和咱们的蔡州镇南军抗衡。我听闻赵方麾下，只是北方近边境，就有神劲、报捷、忠义等新军，在江陵还有屯驻大军，不可小觑。老尹，难道你从这上头，看出了宋人软弱？”
“哈哈……”
尹昌哑然失笑：“我哪里小觑他们了？那忠顺军，是南朝用来安抚边境流民给出的名头。彼辈顶着各种使臣、效用的空头身份，却从来拿不到多少军饷，是彻头彻尾的穷鬼。他们凭借匹夫之勇，拿数人数十人，在山间与我军进退纠缠则可，待到大军厮杀，他们没有像样的武器，没有足额的粮秣，根本屁都不是！”
“什么神劲、报捷、忠义等军，过得还不如忠顺军。至于所谓江陵府驻扎御前诸军……李郎中，你若派人去江陵走一趟就该知道，这屯驻大军早就荒废，在籍的士卒不足簿册上三成，还多半都是被驱使去做工、卖力，形同奴役。”
尹昌睨视李云：“荆湖、京西三路，全都是这等军队，不是穷鬼，就是废物。听说李郎中在两淮、两浙、江南等地往来熟稔，难道所见情形与我不同？难道南朝的猛将劲兵都在那里？”
“倒也不是。”
“那，李郎中带我到这里，又能看什么呢？看这年轻人的箭术？”
尹昌瞥了眼芦棚里的孟珙，不屑摇头：“似这等箭术，确实不差。但与他差相仿佛的，我麾下就能随时调出百人以上；整个南京路四万大军里，至少能调出两千人！这能证明什么？证明宋人不软弱，我军不能南下厮杀？”

第九百三十二章 武备（中）
要说兵强将勇，大周的军人向来有绝对自信。毕竟北方经历数十年纷扰，诸多军将大都纵横沙场多年，恶战无数。莫说郭宁从河北带出的嫡系，就算红袄军旧部，以至各地金军余脉，公平的讲，能在新朝立足的，都曾趟过尸山血海。
这些武人组成的军队，便如筋骨强健的巨人，力大无穷。唯独因为营养亏损，导致体格瘦削。但在大周建立以后，巨量资源倾注下去，便自然而然地肌肉充足，愈发壮硕如山。
尹昌平日里时常校阅开封府诸军，对各地兵马也有了解。他说南京路的四万大军里，能有两千名堪与孟珙相较的箭术好手，有那么一点吹嘘成分，却也差不太多。
毕竟大周是勃兴之国，周军将士看南朝，便如当年雄踞中原的大宋看南唐。那句赫赫有名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也是许多周军将士所思所想。
大周建立以来，因为贸易收入的加持，已经在军队里制造出了许多富翁。但能得到此等富贵的，毕竟还是职位较高的将领们，普通将士们也有好处，却无不想要立功，以赢取更大的富贵。
他们的目标，自然只有南朝宋国。所以尹昌能有这样的胆量，并非一意孤行，某种程度上讲，也是相当部分南方周军将士人同此心。
说到这里，尹昌索性放开了胸怀，继续道：“李郎中，我在开封三年，不是干吃白饭的。这三年里，南朝各路各军的情形，我们哪有不知道的？便如你请来这位赵方赵大使，他在南朝边疆帅臣里，算是极有才能的一个了，我们对他，也不敢少了防备。可是你知道他这几年，参与了与我方的几门生意？你又知道，他手里捞了多少钱财？”
“愿闻其详。”
“茶、酒、盐、瓷、药材，至少五个大项，此人都有插手。为此还挪用了大量南朝宋国拨付的军饷以作回易。光是去年一年里，他在这上头赚到的钱财就不下四十万贯！”
说到这里，尹昌看看李云神色。见李云毫不惊讶，他眼珠一转，便明端的。
“是了。李郎中，这自然瞒不过你。毕竟和南朝做生意的那些商行，十有八九背后都站着你们左右司。甚至赵方此来，多半也是为了和你谈生意吧！”
“咳咳，荆湖等地，自是鱼米之乡，产出富饶。与他们往来，我大周也有利可图。”
“那是自然。你李郎中的生意手段，我们都久仰了。但眼下只说那赵方……这赵方名为帅臣，毕竟是个文人，和我们这些靠刀剑过日子的，不是一回事。你猜，这厮拿着每年四十万贯的好处，还能有多少心思在打仗上？你猜他每年金山银海落袋，底下人究竟能落到什么？底下的普通兵将都能和他一条心么？”
说到这里，尹昌抬手指了指芦棚上那个神色严肃的年轻人：“宋人不软弱？赵方不软弱？还是这个叫孟珙的小子不软弱？他们凭什么？”
“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一会儿就能知道了。”
李云应了句，也抬起手。他向那芦棚挥了挥手，很快引起了孟珙的注意。孟珙弯下腰，向赵方说了几句。赵方随即露出喜色，站起身来，向李云略颔首。
李云加快脚步，往那芦棚走去，尹昌举步跟上。
此时戏班上下眼见芦棚中人没生出什么新的幺蛾子，便壮着胆子继续演下去。悠扬曲声再度响起，迅速吸引了观众的注意。
李云等人很快就越出人群，登上芦棚。芦棚很大，二层的楼梯口，挂着两盏没点起的琉璃灯。李云走上阶梯的时候，赵方已经在这里恭候。
大周的左右司郎中，同时也是活跃在大宋临安行在之人，在大宋的宰相面前也能说得上话，这样的人物，一身牵扯了周宋两国太多的权贵，又代表了太多隐藏在水面下的利益。这利益之大，已经凌驾于两国军政关系之上，就连身为京湖制置大使的赵方也身处其中、深得其利，不得不对李云格外客气了。
赵方很客气，李云的态度则似乎严肃了点。他的脸上没什么笑容，神情里甚至还带着点疑虑。
没落座寒暄，也没互通姓名，李云直接就道：“去年，年前，我都邀请过赵大使来开封做客。那两次，赵大使都回绝了，我本以为，这次在开封，还是会见到勉之先生或者扈将军。”
勉之先生指的是湖北转运判官游九功，扈将军指的是鄂州兵马都统扈再兴。这两人，都是赵方的得力助手，而且很显然，也都深度参与了赵方和李云之间的生意往来。
尹昌忍不住冷哼一声，心想：“左右司的人，手伸得实在够长。”
赵方只作不闻，微笑道：“这一次需要通报的，是过去三年里，两家回易往来带给我方的重要成果。我思前想后，非得自家来一趟，才显得尊重贵国、贵方的付出。”
李云叹了口气：“不瞒赵大使，我今早才赶到开封，手头另外还有些事，本来没多想这次会面。总觉得，两家合作多次，已经成了朋友，今番可以畅饮美酒，好好叙一叙交情。”
“此亦我所愿也。”赵方文绉绉地道。
李云摇头：“不，不。赵大使亲自前来，绝不是为了交情。我估摸着，你通报之事，对于我大周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赵方轻笑几声：“李郎中，你可完全猜错了。这一桩事，对你我两家的合作，绝对是好事。请看……”
说着，他从泡袖里取出一封卷轴，将之在桌面上铺开。
李云和尹昌同时向前半步探看，只见这卷轴上描画的，居然是南朝宋国京湖三路的地理。尤其在逼近两国边境的枣阳一带，着笔墨尤多。
“这是？”
“过去三年里，我方在枣阳修筑平虏堰。平虏堰自枣阳城至军西十八里，由八叠河经渐水侧，水跨九阜，建通天槽八十有三丈，溉田九千顷，立十庄三辖，使军民分屯，去年收八十万石，今年更多。做成这件事，靠的自然是咱们两家生意兴隆，前前后后到我手里的数十万贯钱财，都已经着落在这一带了。”
也许是被勾起了辛苦回忆，说到这里，赵方叹了口气，感慨地说道：“要在贵方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经营起这么大一处基业，着实艰难。好在贵方给的钱财很丰厚，我以此驱使下属们办事的底气就足。前前后后折腾了许久，到这会儿总算底定……”
如此规模的屯田，动用的民力不知道有多少，何况枣阳距离大周边境才多远？虽说隔着桐柏山的余脉，可是从新野到枣阳，快马奔驰不过大半天的事情。周军哨探秘谍的日常往来，压根不觉得有任何阻碍。
可是，在赵方主动说起之前，无论是左右司的探报，还是南京统军司下属的侦骑，全都没有提起此事。这么大的工程，真就被赵方完全瞒下来了！
李云和尹昌全都脸色一沉。
赵方继续道：“以这片屯田和附属的十三处军事堡垒为基础，枣阳的忠顺军，已经扩军到了原来的三倍；武器甲胄的配备数量，则是原先的五倍。对了，自贵国东北内地购买的战马数千匹，也都精良。我来此，便是想请李郎中将这个消息代为转告贵国的南京统军司、蔡州镇南军节度使司，免得贵国误判了局势，徒然在桐柏山深处浪掷贵方将士的性命。”

第九百三十三章 武备（下）
芦棚里静了一阵子。
外界观众们仍在看着院本演出，这会儿故事到了大周皇帝郭宁纵马入阵。各类院本戏目演到自家的传奇皇帝，俱都用心，此刻饰演郭宁的，便是这个行院班子里有名的艺人，扮相威风，一举一动也洒脱好看，观众们连声喝彩，已经忘了方才的小小插曲。
孟珙站在赵方的身后，看一看李云若有所思的神色，再看看尹昌铁青的脸，有点得意。
枣阳是孟家几代经营的地盘。孟珙的祖父孟林离开军队以后就定居在此，用岳鄂王所授的兵法部勒本地百姓壮勇，使之能在乱世中自保。数十年来，依附孟氏的百姓足有数万人。
孟珙的父亲孟宗政自幼豪伟，有胆略，从开禧年间出没疆场，十数载里威名赫赫，孟宗政的十个儿子也都各有所长，共同将枣阳建设成了一座强有力的军镇，抵在北军必经之路上。
周宋两国既是伯侄之国，也是敌国。这个“敌”，指的不是敌对，而是国势足堪匹敌的意思。既然国势匹敌，两家就少不了彼此称量，而枣阳孟氏的忠顺军，每回都是南朝的急先锋，同时也是阻止北方势力向南渗透的一面大盾。
随着枣阳城外平虏堰的完工，孟氏忠顺军的力量说翻了两番也不为过。而这巨大的变化，北方周军全然被蒙在鼓里。
孟珙已经想象得出，今日散会后，得知这个消息的各部周军都要重新调度，一场又一场忙乱下来，新年肯定过不安稳，心里肯定憋屈，之后一年半载里，因为宋军在调度上的便利，周军应对起来，也必然焦头烂额。
“原来如此……”
先开口的是尹昌：“贵方的人手调度，其实一直就有端倪。不过，此前赵大使你到处吹嘘，说要在江陵重修五代荆南高氏所筑的上中下三海，并设八堰聚水，以为遏敌之计……我们都以为，那些人财物力，是投向江陵府了。”
“江陵府一面阻江，三面平陆，北军铁骑南下，无法抵挡。所以，需要以水代兵，水势四合，高可注而下，卑可限戎马。这是江陵府数代主政之人的想法，赵大使你决意将之实现，乃是顺理成章。但这些布设，归根到底，都是模仿贵国当年在河北以水代兵的老套路，铁骑纵横往来，有千百种办法绕开。这些水泽放在我们眼里，全然无用。”
说到这里，尹昌摇了摇头：“故而我方的探子和我们这些将帅，都只将此当作笑话，彻底疏忽了隐藏其后的内容。”
“枣阳方向呢？”李云问道。
“至于枣阳方向，忠顺军这几年和我方的蔡州镇南军对上，忠顺军的孟宗政和镇南军的燕宁，两家各施本领，在桐柏山里倒也闹腾得有趣。不相干的众将只当个乐子看，而相关的众将也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山区，只当枣阳周边的消息阻断，是为了掩盖忠顺军针对山间对峙的调度。不少将校因此嘲笑宋人小题大做，竟那么紧张一点小小冲突，也有人说，燕宁和孟宗政两个，果然是土豪和土豪能对上眼……”
说到这里，尹昌忍不住叹气。
一个小小的屯田区，外带几个军事堡垒，算不得什么大难题。真要两国开战，大周以万马南下，便是十个、百个平虏堰也能踏平。对此尹昌有绝对的信心。关键是，宋人居然保有这种办成机密大事的能力。
周宋两家在贸易上的往来密切，随之在军事政治上，两家都很难向对方保密。尹昌就一向觉得，自己看南方宋军动向宛如反掌观纹，绝无半点遗漏。但宋人居然悄无声息地贴着边境实现了如此规模的兴造？
这可不是三五十人在桐柏山里的渗透！这至少动用数千甚至上万民伕，还得本地百姓全力配合才行！这么多人的动作，这么长时间的工程，大周事前一点都不知道！
此等本事用在防御，会使大军南下的路途上全无征兆地遭遇关隘、堡垒、城寨。就算尹昌不把它们放在眼里，宋人若将此本事用在进攻呢？
如果赵方不是贴着边境聚集上万民伕砌墙垒土，而是聚集数万军队呢？
当然，若数万军队集结，若大周的探子迟迟发现不了，那相关人等都可以引刀自尽了。可如果宋人用不着瞒数年数月，只要瞒数日呢？
枣阳城外的平虏堰，已经证明宋人有这个能力。无论大周意欲如何，至少京湖三路的宋军，可以发动隐蔽且威力十足的反击！
赵方适才也说了，因为有屯田区的支撑，忠顺军的规模已经扩大三倍，并且军中还有从北方购买的大量马匹。如果他们猝然进攻，邓州武胜军和蔡州镇南军该怎么应对？如果他们另有进攻的方向，开封府是不是得赶紧南调兵马，去查遗堵漏？
如果两家厮杀，己方还需聚兵，宋人却能顶着你的脸，老大的耳刮子直接往死里扇……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周军这眼前亏，是吃定了。
最可笑的是，宋人能将己方武备提升到这程度，离不开巨额钱财支撑。而这钱财，还是从大周这里赚的！
尹昌心中火气，忍不住骂道：“整天想着捞钱，捞钱，最后养出一群狼崽子来！”
孟珙在旁冷哼了一声：“你这老儿，胡言乱语什么？你说谁是狼崽子？不怕吃小爷一顿拳头吗！”
尹昌此前把南朝的荆鄂都统制和北国的镇南军节度使全都称为土豪，语气里颇有几分玩笑意味。孟珙觉得这是有意挑衅，早就不快，他又看尹昌身着常服，却鼻青脸肿，只道这是刚被李云责打的某个本地官员。
好家伙，这厮被打得眼珠子都快散黄，鼻梁也歪了，嘴还是硬的。大周国的官儿们都这么了得吗？
见孟珙张嘴又要再说，赵方连忙喝道：“休得无礼！你眼前这位，对两家局势如数家珍，可不是寻常人物！”
说着，他端详尹昌两眼，随即施礼：“若我没猜错，是南京尹留守当面。”
“正是尹某人！”尹昌瞥了孟珙一眼，向赵方拱手示意：“赵兄，你这个手下很好斗啊，有意思！”
孟珙身在开封城里，还一会儿射箭、一会儿出言挑衅，胆子委实大到了极处。麾下的小将如此狺狺，至少说明一点，那就是宋国的京湖制置大使绝不软弱。不仅不软弱，还很有强硬的底气。尹昌此前对宋人的判断，恐怕是有点误差的。
李云一直盯着赵方展开的地图，这会儿才直起腰杆：“能在枣阳开辟出如此场面，对大宋是好事。赵大使能全程瞒过了我们，足见手段，功成之后及时通报我们，也足见诚意。好在两家又不曾战阵厮杀，这等都是小事，不足大惊小怪。我只有一处不明白，想要请教。”
“李郎中，请讲。”
“这一整套的屯田水系，唤作平虏堰……”李云用手指戳一戳地图上的平虏堰的三个字：“却不知，贵方要平的是什么虏？”
“自然是与我大宋为邻，时刻砥砺爪牙的北虏！”孟珙叫道。
“嘿！”尹昌怒极反笑。
李云眼神一闪：“你说的该不会是我们吧？赵大使，这话不对。我们是汉人，不是北虏。”

第九百三十四章 北虏（上）
赵方摇了摇头，又点一点头：“李郎中，南北两家的生意往来是一回事，但有些彼此的评价，没必要因为生意而作假。放在我大宋军民百姓眼里，你们纵然有汉人的身份，却是五代时狼虎之兵的后裔，是凶横残暴的武夫当权。你们不是北虏，谁是？”
“武夫当权，就是虏？”李云哑然失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便是武夫出身，如今蒙陛下所赐，手头多少有点权位。我是虏么？”
他又指尹昌：“南京尹留守，读过济南府的州学，文武双全，奈何现在手里带着几万兵马……他是虏么？”
“武夫当权，就是虏？”
李云又点了点赵方：“赵大使，你手中的权柄如何？你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的权柄如何？你身后这个姓孟的小伙子，应当是你很看好的年轻人，再过数年，他会踏上仕途么？他会掌握权柄么？到那时候，他是虏么？”
赵方也笑：“李郎中，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皇宋有皇宋的忌讳，有不可逾约的是非。这上头，何必去纠结。”
李云还是冷笑了几声，随手拿了桌上一盏酒水，仰脖子一饮而尽。
其实较之于两家合作的利益，区区一个屯田区的命名，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平虏云云，固然有点轻蔑；大周设在南京路的军镇或曰镇南，或曰平南，一样的虎视眈眈。
何况以大宋一贯以来的脾性，嘴上说着什么平虏扫北，也就只在嘴上说说。从八十年前矢志恢复河山的岳爷爷算起，当真把这个目标落到实处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开禧北伐失败以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所有人的心都寒了。
但李云偏要纠结一下，皆因纠结了以后，能让尹昌这种满心以为宋人软弱的边疆重臣搞清楚，宋人对大周真正的心结在哪里。
大周这些年来，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渗透南方，拉拢南方的诸多贵戚重臣，安排了无数一同发财的渠道，尹昌因此觉得，己方一旦动手，必能摧枯拉朽，但大周的中枢却有一种观点是：如果起兵南下，很可能遭到宋人拼死反抗。
赵方没有正面回答李云的责问，但他的话就告诉了众人，这原因在哪里。
站在大周的角度，大周朝的建立是在女真本族的武力急剧衰退时，由汉人的武力继之而起，进而取而代之的结果。大周立国的根本，在于原本屈身于底层，却实际上群英辈出的汉儿鹰犬。大周朝无疑是个汉人政权，而且是一举推翻金虏百年统治，恢复汉家江山的正统政权。
早前有人认为，大周朝里留用了许多女真和契丹族的臣子，就算为了优容他们，朝廷也不会刻意强调这一点。但数年下来，朝廷虽不刻意强调，随着礼仪、体例一点点完善下来，很多事情早就不言而喻。
大周的臣子们无论是汉儿还是北族，全都认可汉儿们在这个政权中的核心和主导地位，很多女真人已经开始把女真姓氏改为汉姓，刻意摆脱自家女真人的身份。契丹人对此，倒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但几个比较知名的契丹大族，都因为当朝宰相耶律楚材的号召，在文治上头很下了功夫。在新朝科考中，连着涌现了好些温文儒雅的学士。
对这等诸族俯首称臣的局面，女真人和契丹人们有自己的解释。
最主流的一种，依然出于耶律楚材之手。说的是汉家本为中原之主，自汉唐以来就是各族的兄长和共主，过去这些年太阿倒持，主要是因为南朝宋国的赵官家们一代代都是废物，生生把汉人的地位给搞砸了。
直到定海军郭节度继五代时郭周之业，以手中强兵猛将横扫中原，连北方的蒙古大汗都不是对手，这样一支兵马，自然不可能屈居异族之下，也难免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
大周取代打进的过程，难免要杀人，难免令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身受痛苦，但各族且受着。皆因这是拨百年之乱，反于千载之正，合情合理，合乎大势所趋，衮衮诸公不可不察也。
这种说法，既给了异族一定的体面，也实实在在地重申了大周的武力强盛，提醒北族各部，向强者俯首是他们本来的传统。所以，这说法传播得非常之快，接受的人群非常之多，俨然将成为官方正统，要载入史册了。
放在大周境内，这种说法之下唯一吃亏的，就是南朝宋国赵氏官家的风评持续被害。除了那位一条杆棒打下四百军州的开国太祖皇帝幸免，太宗、真宗以后一代代皇帝都被贬低成了废物和蠢货。尤其是丢弃北方和中原疆土，使亿万百姓沦入异族之手的那几位，最近都有专门嘲笑他们的院本在演出了。
与之相对的，在大宋这边，也有针对大周的政治宣传。
这一类政治宣传，几乎全都反复强调北方武人集团的凶悍，并顺水推舟，将大周拟于五代时候那些以兵强马壮成事的武人方镇……这说法，实则助长了大周军队的威风，甚至隐约响应了大周的政治宣传，把大周和五代之周联系到了一处，掩去了南朝文人对北方草台班子的讥讽。
但宋国一直不断地这么做，皆因这种宣传打在了大周的软肋上。
这个软肋，并非大周自以为的软肋，而是许多宋国军民眼里大周的软肋，是大宋军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一点。
自古以来，文治与武功难以并存，而武人难行文治。所谓马上得之，不能马上治之，又所谓逆取顺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南朝宋国沿袭五代，而五代政局的最大特质，是暴虐残杀成性，其政治风气的败坏，流毒贻害之深之广，实为史册所罕见。对此，宋时的有识之士多有加以分析的。
到现在，宋国军民普遍都认为，此局面殆因五代政权主要建立在军事将领之手，而这批武夫悍将的横行暴虐，较诸唐末大混乱不遑多让，遂使民众疾苦日甚，中原、河北乃至江南各地白骨蔽野，荆棘弥望、百姓生活的水深火热之苦，时隔数百年，那血淋淋的记录依旧令人骇然惊恐，简直无法想象。
大宋的太祖皇帝登基以后，曾对宰相赵普说：“五代方镇残虐，民受其祸，朕令选儒臣干事者百余分治大藩，纵皆贪浊，亦未及武臣一人也。”
在大宋开国之君的眼里，就算百多个治理地方的儒臣全都是贪污腐败的卑鄙小人，对百姓造成的祸害，也及不上一个藩镇武夫。宋太祖这段话，并非对武人的污蔑，而是铁一样的，用鲜血证明过无数次的事实。
皇帝两害相权，怎么选择？
士大夫和天下百姓承受了上百年的武夫之害，几乎家家都有人因此而死，几乎人人都是那种可怕世道里残存的幸运儿。他们会怎么看待武夫掌权？
所以大宋立国以来，始终竭尽全力地压制武夫，抑制军权，以至于把自家新生的皇朝生生阉割成了温顺软弱的猪羊。
这其中，固然有宋国历代皇帝务求集权，以保障皇权的缘故，更重要的，是整个大宋天下，无论皇族、文臣还是普通百姓，都绝对承受不了又一次武夫乱国的悲剧。为了阻止血腥到极点的五代乱世重现，他们觉得，任何代价都可以承受。
五代武人之祸，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按说那种可怕的记忆应该淡漠，在不断承受对外战争失败的羞辱以后，宋国内部，该有点尚武精神生出来了。
可惜，有，但是不多。
因为残酷的现实，依然在不断提醒宋人，告诉他们武人掌权的可怕。最近一次，就发生在北方的金国。一群来自草莽的溃兵，居然可以凭借武力夺取政权，生生地把天下大国改天换地。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强盛的金国虚弱不堪，以至于北方草原的鞑子几度入侵，前后数载，兵荒马乱，周军、金军、蒙古军纵横来去，遭到劫难的军州岂止数十上百？在战乱中死去的人呢，又岂止数十万上百万？
如此惨痛的场景，就发生在大宋身旁，就在近在咫尺的这张卧榻上。叫宋人怎么看待？
大宋朝堂上的宰执，可以出于巩固自身权位的需要，与大周打得火热。反正这是大宋立国以来的传统了。
大宋行在里里外外的权贵，可以为了金山银海，与大周的商队密切合作。反正千里为官只为财，先把钱赚了，其它一切都好说。
但如果北方试图用武力改变局势，无数宋人都会因此惊恐暴跳。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武夫当国的可怕局面再临，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数百年来流传不断的梦魇再现。
于是，哪怕宋人作为一个整体再怎么孱弱，总会有人跳出来，向着他们心中邪恶的北虏展开猛烈反抗。
在京湖三路，有这种决心和能力的人以赵方为首，在其他各地一定还有很多。南朝富庶，在籍的人丁足有五千余万。便是十个里头出一个反抗之人，那也堪为五百万人的汪洋大海，岂是易与的？

第九百三十五章 北虏（中）
李云东奔西走，到处忙着他的生意，而徐瑨则受皇帝所命，在大兴府和天津府两地，执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整肃。
与此同时，中都大兴府里的官员们，一边忙着年末年初的繁杂事务，一边安排出征军队凯旋时的献俘庆功仪式，另外还有皇亲的迁葬、祭祀等事。这两桩事关系到国家的体面，万万轻忽不得，更是儒臣们藉以表现才干的重要途径，所以也聚集了许多人的视线。
可惜的是，他们虽然个个抖擞精神，在宗庙、礼乐、制度等方面大显身手，要竭力展现大国的法度，述汉唐之威仪；可一整套仪式的主角，大周皇帝郭宁本人却始终留在天津府。
皇帝还派人传话过来说：仪典务必质朴，流程也千万莫要复杂，此前的彩排，郭某人就不到场了，正式仪式举办的时候，我必到场。
此话一出，等若杜绝了一切大操大办的可能。如果做得太过，仪式流程繁复了，使皇帝到场后举止失措为人所笑，责任算谁的？谁又担当得起？
朝堂某些角落里，一度过度喧闹的气氛，几乎瞬间就复归平静，而郭宁在天津府，倒是过了几天安闲日子。
这一日里，耶律楚材因公务来到天津府，郭宁在行宫内苑设了小宴，请耶律楚材做客。另外，又请了几位当年在河北塘泺立营时的亲密伙伴作陪。
内苑的这处楼宇，甚是宽敞明亮，席间众人的心情也不错。
吃喝闲聊的时候，耶律楚材从本方儒臣的关注点，说到了他们的学问源流，随口点评几句，又转到了南朝文臣们的相似作派。在这上头，耶律楚材的功底胜过郭宁等武人太多了，他侃侃而谈，听者唯有连连点头的份。
随即郭宁说道，左右司和录事司放到南朝的探子，也多有类似回报。说宋人推崇的儒学，还杂糅了佛道的学问，不再似“学”而近趋于“教”，百姓对此深信不疑者，往往同时也重文轻武，视武人当国为乱世之源，这极大削弱了大周自称承袭自五代正统的政治影响力，未免叫人无奈。
耶律楚材颔首：
“宋人的心态，终究和我中原百姓大不相同。宋国以文治统御万民，极度鄙薄武备的做法坚持了两百多年，已经深入人心，便是垂髫小儿也知东华门外得临轩唱名的是好男儿，胜过沙场破敌的武夫千万倍。这一套虽说不能用在与大国争衡，却也实实在在地维系了宋国治下万民的安稳生计，不得不说，有其道理在。”
说到这里，他侧身看看正在快活吃喝的骆和尚，微笑道：“在宋人眼里，把我们当作北虏，以为我们粗野凶暴的，始终还是主流。说不定，在宋国的当权者眼里，他们与我们的巨额贸易，便是养肥陛下麾下诸多猛虎的肥肉。猛虎们吃饱喝足了，总有试图挣脱锁链的时候。那么，宋人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看着北方强权内部倾轧不休，自取其死了。”
大周的军区设置，为北方三个招讨司和南方三个统军司并列。骆和尚以元帅身份出任山东统军使，掌控着定海军起家的根据地，掌握大周朝三分之一的南线兵力，并直接面对南朝的核心区域、核心武力，可谓位高权重。他身上的官职和爵位，也早已经长得二三十字容不下了。
但骆和尚此时模样，好像和当年那个占山为王的耿直和尚没什么区别。
他刚把酒碗放下，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两大盆菜。
一盆红烧的肘子，一盆碳烤的羊腿。肘子色泽红艳，酱汁浓稠，散发着热腾腾的白汽；羊腿表皮酥脆焦黄，只看一眼，就能想到咀嚼时咔嚓咔嚓的轻响，和焦脆与柔嫩混合在齿颊间的快活。
耶律楚材看他的时候，他只随口应道：“肥肉？肥肉好吃！”
郭宁哈哈大笑：“好吃就多吃点。我登基以后，延请的厨子手艺可不一般。这两个菜，也是专门做了，慰劳大师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好得很！”
骆和尚捋了捋袖子，把两盆大菜直接端到了自己面前：“不瞒你们说，这阵子我在益都军校，可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军校里那几个厨子，多少年了都没长进！”
骆和尚到天津府，自然不是来闲逛的。去年以来，草原上的鞑子们越来越显势弱，而皇帝则越来越密集地巡视北方三个招讨司，流露出将要持续向北方投入资源，并展开军事进取的意图。
山东统军司帐下的武人或者羡慕北方同僚们即将迎来立功受赏的机会，或者私下抱怨，朝廷为什么不在南方有所举措。山东的武人普遍资历深、功劳大，手里的权柄不小，胆子更大。
他们中的某些人也在私下串联，甚至有人意图在边境组织几次较大规模挑衅，以图把皇帝的目光吸引回南线的。
不过，骆和尚看似粗憨，其实是边军探马出身，精细的治军手段一点也不少，心机也很深沉。
就在上个月，他陆陆续续地用各种理由，把这批人抽离本部，聚集到一处，然后扔到了益都军校里，狠狠接受了整个月的封闭训练。
这一个月里，军校由骆和尚亲自负责，所有人不许出入，只有教官们狞笑着，看着许久不来受苦的后辈们，用各种手段狠狠地折磨他们。
这些教官或是军中资深老卒，或是久经考验，但因为伤患或其它原因选择退伍的军官，论军中资历，便是再高一层的将校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拿大。而这些教官只有一个任务，就是逼着学员们苦学军人不得跋扈，不得违背军令，须以服从为天职的道理，把这道理重新烙进自己的脑子里。
大周的武人团体，其力量强盛异常。但郭宁从不刻意打压，甚至一直默许纵容武人们采取点无伤大雅的小办法，为自家团体赢得些利益。
这和南朝宋国对武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宋国以文人掌握军权，以层层森严法度钳制武人，乃至在军事布置上，也竭力形成既有宣阃，又有制司；既有制置使，又有安抚使，人人事权俱重，体统彼此牵制的关系。
这是为了使处在中下层的武人将领们彼此缺乏关联和互动，以防止武人们串联，形成覆盖大片防区的大型军镇，联手对抗文官甚至谋反。
大周朝自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郭宁自己就是最有威望的军队统帅，也是军队里最大派系的天然首领。他所要求的，就是军队上下一心，捏合成一个严密的整体。
对军队里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打仗，郭宁并不害怕，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感。草原上最凶猛，最可靠的猎犬，也难免有向着主人呲牙的时候。作为主人，只需要它们在关键时刻听从指令，并不必太过苛求。
唯有一个底线，那就是必须忠诚，必须牢牢地站定在整个钢铁般的集体里，秉承着唯一的意志行事。
所以，意图纠合人手，在淮南淮北主动发起战争挑衅宋国的那几位，在军校里一定会吃到前所未有的苦头，或许有人会因此退伍，有人会死……就像在天津府闹出人命的那几位一样。郭宁厚待将士，却绝不会宽弛自家立下的法度。
这种统帅对军队的约束力，源自于军人彼此托付性命的信任，源自于军人对强者的服膺，源于各地军校不间断地培养出合乎要求的武人，还不断回炉教诫，更源自于郭宁对军队本身的深刻了解。
这种了解的程度，肯定达不到未雨绸缪，提前解决一切问题的程度，但也足以在问题暴露以后及时应对了。
如果地方将帅如骆和尚这样，有能力有手段，将帅自家就会按照郭宁的事前授意去解决问题；如果地方将帅的资历和名望略显不足，比如南京留守郭仲元这般，郭宁也有足够的工具和人手，使自己的意图随时贯彻下去。
所以大周的军队，并不会像南朝宋人所想的那样，变成五代时彼此争衡厮杀的军阀。
这其中还有许多缘故，是南朝宋人想不到的。
比如，周军调度军官隶属和服役地点的频率非常高，所以军队中很难形成根深蒂固的山头。寻常将校也很难组织起可信的一伙人，去做违背军令的事。就连尹昌这样的老资格，最终也只能把力气用在军队以外。
又比如，大周是凭借武力击溃无数敌人，才崛起的王朝，周军将士们就算心里的想法多些，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叛乱的程度。宋人以为，用肥肉供养起骄横的武人，能使武人逐渐开始内讧。可在大周无人的眼里，南朝宋国才是最肥的肥肉，反倒是郭宁始终牵着缰绳，不令他们发动南侵。
最重要的保障，便是周宋两国之间，繁荣到令人咋舌的贸易本身。
五代时武人的残暴和割据，缘于残暴和割据能带给他们最大的利益。但对周军将校们而言，最大的利益并非土地，而在于郭宁等人不断组建起的一个个商行和与之相配的庞大贸易网络。
一个叛乱者，或许可以拥兵攫取某座军州，却无法攫取某个商行或者某条贸易线路。此二者必定是附生于整个军人集团或者说大周朝的军事勋贵集团，其环节太多太复杂了，不可能被某一小撮人劫夺。
而结果，就是任何一小撮人哪怕割据了军州，其能动用的人财物力，也不可能及得上整个军事勋贵集团之万一。任何蠢动必然旋起旋灭，大周的武人只能是一个整体。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无非是将己方的尖牙利齿用于何处罢了。
眼下众人考虑的唯一问题是，怎么才能让南朝宋国上下明白，世上并不只有儒生才能治国，而大周的体系自有其立足的本事，绝非五代时候仅以残暴为能的武人政权可比？
郭宁并不觉得，大宋堪为大周的敌手。但凡事预则立，总该想到前头才好。
随着两家在商业上的合作日趋紧密，人员的往来已经从数百上千急速提升。光是一个天津府，日常停泊的宋人商船就不下三五百艘，随船人员几近万数。
按照中枢数人早前的想法，这种密集的交流之下，大周是何等风貌，会自然地流传到南朝。大周的武威、大周的昂扬之气，也能被宋人感受到。可是，这或许还不够？
郭宁隐约记得，将近千载以后，有狼狈丧失中原的政权局促于东南小岛数十载。眼看着新生的中原政权强过百倍，小岛上的民众犹自抱残守缺，拢着他们那点得意之处死也不放。
区区小岛犹自如此，宋国与之相比，可大得太多。
不提南朝的官儿，普通宋人脑海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显然没有因为两方的交流而动摇，贸易线上活跃的那批人，也远远影响不到大宋国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们。所以大周在他们眼中愈强盛，就愈会激发起他们的警惕心和抵抗情绪，就愈会促使他们坚定不移地捍卫自己那一套。
如之奈何？
耶律楚材忽然笑了：“臣有一计，当可徐徐扭转这一局面。不过，须得陛下和将士们，让出点好处来。”
郭宁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计？”

第九百三十六章 北虏（下）
“陛下请看，这是臣写的条陈。”耶律楚材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文书，递给郭宁。
骆和尚咀嚼菜肴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有些佩服地道：“这契丹人真能摸准郭六郎的脾性。”
骆和尚是郭宁的故交，两人同为微末小卒时，不下十次的彼此救助，在刀尖上凝下惺惺相惜的情谊。若没有骆和尚，郭宁早就已经死了五六回，反之也是一样。两人彼此的了解和信任，都非常之深。
正因深刻了解郭宁，骆和尚也就格外鲜明地感到郭宁的变化。从河北塘泺间崛起的郭宁论勇猛好斗，与先前一般无二；论深沉大略，比原先强了百倍千倍。
但骆和尚几乎从不考虑这个问题，因为郭宁的成长对塘泊里每个溃兵都是好事，既然是好事，何必纠结。
与此同时，耶律楚材注意到了骆和尚的表情。
他只当没看到，殷勤地替郭宁打开条陈，请皇帝先看目录。
耶律楚材在数年前，曾经隐晦地询问过骆和尚，向他打探郭宁在河北的经历。根据骆和尚和其他几名定海军中老资格的回答，耶律楚材认为，郭宁部众离散，屈身潜藏河北的那阵子，必定师从于一位极其博学多闻的尊长，遂得以巨大的长进；而这位尊长，很可能是靖康以后流落到金国北疆的宋人高士。
受到这位高士的影响，郭宁对自家幽燕出身的认定甚是淡漠。比如郭宁从来不曾用这数百年来常见的“燕人”、“燕民”来自称，而是始终自认为“汉人”或“汉儿”。
另一方面，郭宁称呼南朝宋人的时候，也几乎不用通常的“南人”或“南蛮”。可见在郭宁眼里，北方的汉人与南朝宋国之民实为不可分割的一体。
由此也可推定，那高士绝非如今蜗居江表的南朝宋人，而是早年几乎匡合九州的大宋之遗民。
皇帝心里深植这样的想法，可以说有利有弊。
其利，在于皇帝绝不会容忍汉人南北两分的局面，耶律楚材必定能看到大周一统天下。其弊在于，皇帝对待南朝宋人，似乎过于仁慈了一点，明明坐拥巨大的军事优势，但却全然无意用持续的军事行动压制南朝或者给南朝放血。
这倒不是妇人之仁，而是皇帝的某种执念。耶律楚材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并不打算简单地靠铁蹄南下。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如果只是靠武力杀个人头滚滚，把敢于反对的人踏成肉泥，那大周和草原上的鞑子就没了区别。
皇帝更感兴趣的，是按部就班地建设大周，使大周的强盛，大周民众的富庶凌驾于宋国之上。直到大宋自家摇摇欲坠，大周只消轻点一指，一切水到渠成。
这个目标不可能公开宣称，因为这对武人们来说，实在太不耐烦。所以皇帝才需要不断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力求勒住缰绳，压制住猛兽嗜血的本能。
按耶律楚材的想法，大周对着南朝，完全可以表现得更有侵略性，但眼前的局面也没什么不好。皇帝每次提到南朝人对大周的蔑视和误解，总会特别不满意，甚至有些敏感过头……这正是耶律楚材可以插手解决的事。
宋人把大周看成是粗野不堪的虏人之国、武夫之国，认为可以用来自于北方的经济利益充实自己，进而扩充出能与北方对抗的武备。
实际上，大周确实是武人政权，也确实仰赖自身的武力。这是大周的国本，不会动摇，但不是说大周只有武力。凭着中原和北方广阔疆域和亿兆百姓，大周的夹袋里有的是办法用以充实自身，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展现出欣欣向荣的姿态，让宋人无话可说。
这其中，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就是耶律楚材在条陈里说的内容：自明年起，从东北内地的盖州、复州，到关中凤翔路的秦州，一口气开设十四处口岸，大规模地引入南朝的人力和财力。
郭宁擦了擦手，翻了几页条陈，问道：“从南朝招募商贾，是个好主意。多些竞争，也免得咱们的官豪商贾赚惯了钱，还要盘剥百姓。不过，放手从南朝招募人丁？让这些人用脚说话，用前所未有的人口迁移，来证明大周之政优于宋国？晋卿，我倒不是担心什么，可是南朝富庶胜我，宋人百姓会愿意到中原、北方混饭吃么？这些人来了以后，又真有这么多的饭给他们吃？”
边上骆和尚闷闷道：“不仅得吃饱，还得吃好，怕是不那么容易。”
耶律楚材向骆和尚微微颔首，探手替郭宁又翻过一页：“今年头上还没把握，但明年一定可以。”
郭宁端详条陈内容，片刻后颔首：“果然如此的话，值得试一试……这条陈且放我这里，容我细细研读。来，吃菜，吃菜。”
外人讥讽大周，总说大周政权有褪不去的草台班子气息。虽说朝堂上省部堂皇，但真正参与决断大政的，始终都是皇帝身边的若干亲信班底。而许多影响深远的政务，也往往是在饭桌上讨论决定的。
嘉定十二年春。
南朝宋国，抚州临川。
陈良甫站在拟岘台旁的土岗，眺望左近的田地。
宋国江南西路的抚州临川城，始建于五代时的大豪危全讽，此后数百年，有二晏、曾巩、王荆公、陆象山等人诞生在此地，堪称地灵人杰。
抚州也是出良医良药的地方。象山先生的兄弟陆九叙，就是有名的药商。有家底的从事药业，而族中贫困的，往往学医。
陈良甫便是先前大周商船往来福州时，随同王二百南下的那个船医。他的本名唤作陈自明，字良甫。
两年前，他在庆元府访求医方时遭逢不测，身边没了钱财，一时穷困，这才应了海商的邀请，做了两年船医。他在抚州当地，其实拿手的是妇科，行船两年，倒也练出了不错的外科本事，尤其擅长治疗金创和痈疽。
这会儿，是陈自明时隔两年回到家乡。因为海上风霜，他原本文弱的面容，变得粗砺了些，颌下还蓄了一把胡子，显得比实际年龄要成熟。
南朝宋国的抚州，景色与北国漠南同名的那个抚州全然不同。正逢春光灿烂，山水滴翠，不远处的青云岭仿佛漂浮在绿色大海中的一片碧玉，令人心旷神怡。
可陪伴在陈自明身边的数人，却个个神色惨澹，眼睛有点发红。
“去年和前年，连着天寒，每亩一石的定额，大家都承受不起，何况还有事例钱和堪合钱，身丁钱和役钱也能少，更不消说地方上大斗、大斛、预借、重催、义仓等诸多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了，兄长，年初的时候，兴元府那里有军士张福、莫简等人聚众数千造反，朝廷调兵平叛，又得加征钱粮……”
说话的，是陈自明的堂弟陈自新。他没戴帽子，也没头巾，就用一根旧布束发，身上的袍服打了四五个补丁，脏得看不清颜色。
明明是个书生，生生把日子过得比泥腿子还落魄，陈自明见这堂弟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打断他的话问道：
“灾年隔三差五都有，没什么新鲜的。川中兵马厮杀，又和我们江南有什么关系？”
陈自新一迭连声叫苦：“川中打起了仗，北虏又兵强马壮，我们江南西路免不了要支移粮秣！若不愿移近输远，就得额外缴纳地里脚钱，每一石粮，额外加收四斗！”
兴元府的兵士造反，自有利州路去支应平叛所需；便是规模再大，后头两川四路盯着。何况川蜀以外还有京湖呢，何至于就需要江南西路支移粮秣？
退一万步讲，就算北虏压境，京湖三路自顾不暇，江南非得支移，地里脚钱怎么就多到每一石加收四斗？早年陈自明不是没交过地里脚钱，那才每斗四五文，如今折算成每石加收四斗，按着今年的粮价来算，翻了足足二十倍！
这根本是胡扯，是地方胥吏在明抢了。不说别的，光是这点地里脚钱，就能把家境不那么宽裕，或者佃田不多的农人活活逼死！
不用猜，村里一定有人倾家荡产，有人死了。活下来的人，也很难说能支撑多久。否则这些个亲戚，断不至于在临川城外堵着自己，觍着脸求救。
陈自明叹了口气：“所以，你们都把田卖了？”
众人也叹气：“卖了，卖给了妙法寺。”
妙法寺是本地的大佛寺，寺里的和尚同时也是替本地几家大豪办事的得力忠犬。听说本地几家贩药的大商，如今很有身家，个个都热衷于买田买地。他们既然驱动妙法寺出面，乡里百姓不卖也得卖了。
“什么价？”
“买卖用的是便钱会子，每亩八百九十文。”
陈自明胸口一股气上来，简直头晕。八百九十文，还是便钱会子。这等于被抢掠了第二遍，棺材板都买不起了……怪不得一个个都面黄肌瘦成这样！
眼前这些人，都是陈自明知根知底的亲友近邻。就他们手里那点田产换来的会子，恐怕支撑到现在，已经山穷水尽。若不是自己回乡的消息，给他们平添了点盼头，这会儿他们就得去乞讨、逃荒了！
陈自明面色沉重，却不言语。
包括陈自新在内，十数人没敢言语。有人眼巴巴地看着他，勉强挤出讨好的笑容；有人翕动嘴唇，想说话不知该说什么；有人满脸羞愧，却又不得不这么等着；也有人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头也不抬。
陈自明把胸前一个褡裢解了下来，放在面前的地面，慢慢打开：“这两年里，我在海上往来，攒了点钱。本来应该更多些，可我另外买了些北方的药材，耗去了大头。这样，每家二十贯且拿着，等我贩了药，得了价钱，再议后头的事。”
众人大喜，纷纷夸赞，瞬间围拢上来，把钱财给分了。

第九百三十七章 穷迫（上）
一般来说，主攻妇科的医生和年轻妇人往来的多，所以通常都年高德劭，最好白须飘飘，颤颤巍巍。这样能让惯常封闭的乡里居民觉得放心些。
陈自明却是个例外，他相貌堂堂，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因为父祖两代行医，所以在地方上很有名望，也得人信赖。陈自明本人痴迷医术，有时候干脆不靠着看病赚钱，收取的费用很低，甚至对穷困的家庭免费，名声当然是极好。
过去两年里他不在抚州，乡人颇觉不便，前些日子他托人传信说即将回来，翘首以朌的人很多。
陈自明离了临川，往自家乡间的院落去，短短十几里地，先后被好几拨人拦住。每一拨人都是打着欢迎的名义，到最后又几乎每一拨人都在含蓄求问，陈家大郎这两年闯荡，手头可有余钱，能不能接济下湘里乡亲。
这局面让人觉得古怪异常。
陈自明去年秋天辞别了上海行的东家，一路溯江回乡，沿途所见，不说两浙路的膏腴之地，大江沿岸的池州、和州、宣州等地，都显得活力很足。陈自明在登岸采买药品的时候，明显能看出来城里的人潮汹涌，新开的商行也多，不少城市开始在城墙以外扩张出新的商业区，容纳越来越多的人口，这和早些年胡马窥江后的萧条感觉完全不同。
他知道，这是南北两朝之间贸易和往来愈发密切的结果，是两个俱都拥有五千万以上在籍户口的大国，忽然打破了隔断数百年的藩篱，开始在各个层面互通有无的结果。
经过临安行在的时候，陈自明听很多人在讨论这局面。有人说这样下去，北方不断渗透南方，而朝野富贵之人无不被利益收买，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这是奸相史弥远的阴谋；也有人说，北方毕竟是无知虏人，徒然仗着粗野蛮勇，若能依靠贸易，使他们沉浸到富贵温柔里头，数年之内大宋或可不战而胜，足间当朝执政之人的英明睿智。
对这种大政，陈自明全然不懂，他是医生，不是书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细查朝堂大事。他只觉得，这种繁荣景象和他所供职的商行有着密切的联系，这总是让人有点自豪的。
但这种自豪感，在他抵达抚州，回归熟悉的乡村之后，开始急速消褪。
短短十数里路，就让陈自明体会到了，大宋城市有多么繁荣，乡村就有多么萧条和穷困。
按说江南西路虽不能和两浙相比，也是鱼米之乡，百姓的生活是过得去的。就算不富裕，只要有手有脚，至少吃一口饭没有问题。可这两年里，越来越多的豪商把手伸进乡村，使得原来千年不变的农村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起初豪商们只是大量地采买粮食，此举很快提高了粮价，一定程度上，还打击了朝廷名目繁多的籴买取粮之法，无论乡中的富民还是租佃经营的普通农户都得了好处，从事粮食转运贸易的担夫、船户、行商也有分润。
粮食贸易的利益，很快引动许多豪商巨贾，开始在沿江各地大肆并购土地，组成专门向北方出售粮食的田庄。为了抓住北方连年厮杀的机会，尽快获取土地，以产出粮食，带来巨额利益，无数乡村里，土地兼并的速度被大大加快了。本来可能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过程，在短短两年里激烈进展，伴随的，则必然是官府与百姓之间、富民与佃农之间的剧烈矛盾，进而诱发出欺诈、掠夺和暴力。
而这只是开始罢了。
因为北方的战乱迅速被大周平定，北方对粮食的需求急速减少，很快代之以茶叶、药材、丝绸等物资。于是许多地方的庄园又纷纷把粮田改为茶园、桑田或者去种植药材。
这个过程中，也同样伴随着权力的博弈，少不了欺诈、掠夺和暴力。
越来越多的人失去土地，或者发现自己赖以为生的耕作技能无处发挥，不得不集聚到城市，被纳入到越来繁荣的商业体系里。而留在本地的农人，则不得不面对越来越难得生活。
因为官府和背后有高官贵胄支撑的豪商总能取得一致，压力必然则被转移到了底层的百姓身上。当百姓们承担不了这个压力，就不得不求助于借贷或抵挡。
这两项，又恰恰是大宋朝廷或商人的最大财源之一。哪怕官方的“质库”或“谷贷”，一年的利息都要超过五成。一家普通农户在踏上借贷之路以后，几乎不可避免地迎来借新债还旧债、卖地还债乃至卖身还债。
所有这些事情，就在两年里发生。因为发生的太快，朝中大臣们几乎没人感觉到这个变化。因为大宋本来就商业繁荣，许多事情本来就在不断发生，这两年似乎过于密集了点，也不至于让人提起警惕。
就算提起警惕了，大宋也不会作出任何反应。
因为大宋固然富庶，大宋朝廷却积贫许久。大宋的财政上连年亏空，会子不断贬值，经济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是北方五千万人的巨大市场，给大宋的财政续上了命，大宋不能放弃这条命。而贸易上的巨额利益分润，对于绑在这条线上的，以史相为首的无数官员来说，也同样是命。
那么，一件事有百利而唯独一害。承受那害处的人，有什么理由不能坚持下去？
他们又不是士大夫，只是百姓罢了。
大宋与士大夫治天下，不是和百姓治天下。如有必要，苦一苦百姓是理所当然的。这世上的好处本来就不该落在百姓手里；如果百姓都吃得太饱太肥，皇帝吃什么？士大夫怕不得饿着？
道理就是这样的道理，局面就是这样的局面。
于是陈自明在踏进家门之前，就几乎散尽了这两年里赚到的钱财，甚至几株本打算试试移栽的参苗，也被人求了去。说是暂时用来抵当周转，陈自明估计，他是再也别想看到了。
他进门以后，则看到了在自家堂屋里逼债的债主。
怪不得乡里乡亲的那么着急，是担心我把钱财用在自家身上，不够支撑他们呀。
陈自明只得叹气。
这些债主，大都是陈自明的亲戚或熟人。陈自明没什么家底，过去两年奔走在外，他的娘子维持艰难，不免问亲戚熟人借了周转。
眼下各人坐着，脸上都有点期待。陈自明是本地的名医，债主对他不好用强，他家里又没什么浮财，祖辈留下的田地，都几乎换成药，用来给病人治病了。总不见得拆了他家的破房子？债主的日子也不好过，也指望着陈自明早日回来，早日还钱呢。
陈自明一进门，所有债主都是眼一亮。
陈自明的老婆欢喜地跳了起来，前几个月，她就收到陈自明的信，信上说在往来福州和庆元府的船上颇得了好处，不止足够用来还债，还能买几十亩好地。这个消息她死死地瞒住了，没有对任何人讲……就等着这会儿扬眉吐气！
随即他们就看着陈自明站定身形，先把空空如也的褡裢扔在地上，然后解开衣襟、袍袖，还洒脱地跳了两下，示意身上绝无夹带。
他哈哈笑道：“你们慢了一步。路上好几十家人听说我回来，堵着道路求助。我心软，把钱都给他们了。”
债主们脸色顿时难看，陈娘子愣了半晌，发现这真是自家男人做得出来的事，忍不住哭了起来。

第九百三十八章 穷迫（中）
婆娘的哭声里，有人不快地道：“陈家老大，你这样做，可不算厚道。”
话音未落，边上有人猛扯他一把，几乎将他拉得趔趄。另一人向陈自明拱手，客气地道：
“良甫不必如此，咱们这些人，并非奸滑欺人之辈，你也是知道的。实在是日子难过，非得互相帮衬着走下去才行。早前听说，陈郎中在海上赚了钱财，我们才有点多余的盼头，既然陈郎中已经照顾了别人，我们也没什么说的，这就告辞。”
陈自明出身的这个庄子，叫作陈李庄。那说话客气的，在李氏族人里头辈分甚高，勉强能当族长看，说话也有份量。他既说完，众人转身就走，竟不耽搁。一行人呼啦啦出了正房，离了院子。落在最后的两个，还替陈自明把院门阖上了。
陈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常住在一处的，就只有陈家娘子和陈自明两个尚未及笄的妹妹，再有一个跟随了两代人的老仆。债主们一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老仆倒了茶水上来，欣慰地看看陈自明，两个妹子也从后院里出来，给陈自明见礼。
听得自家婆娘犹自抽泣，陈自明扶起她，温和地道：“莫急。这两年我不在，家里用度不趁手，欠些钱粮，算不得大事。我既回来了，总能过日子。”
陈家娘子哭道：“你一去就是两年！家里没一个顶门立户的男人，我有多辛苦！我天天都想你回来！”
娘子哭得凄切，陈自明连声抚慰，又牵着娘子的手，殷切地道，娘子瘦了。
忽听娘子压低声音：“你真就什么也没带回家来？”
陈自明再度叹气，大声道：“离了临川城，到庄子才十七里路，前后四五十家人求恳。我能怎么办？我陈良甫手里什么都没了！真的没了！”
这几句话嚷得很响，话音传到了院落外头，隐约听到有人悉悉索索地抱怨，有刷刷的脚步响起。
方才候在家里那几位走得那么利落，原来是躲在墙根底下探听呢。这会儿确定没什么油水可捞，才失望地走了。
陈自明轻声道：“现下确实是囊空如洗，但明日我就去城里……这两年，我在各地奔走，长了点见识，盘算了几个管用的新方子。卖给药局，好歹能换十几贯钱回来。不过……”
不过十几贯钱也算不得什么。陈自明知道自己的性子，更怀疑这点钱能有多少正经留给家用，十有八九，又要拿去扶贫济困。
说到这里，他摇头问道：“咱们庄子一向日子过得去，怎么就成了这样？这么多人家，家家都撑不住了？”
娘子觉得，丈夫未必真的关心旁人，恐怕还是在隐晦地指责自己持家无方，差点又要落泪。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解释了一通，老仆也在一旁补充。
听完了，陈自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总而言之，就是世道变得太快，普通人无论如何都赶不上趟，而豪门巨胄却有的是办法扒皮拆骨，连带着朝廷胥吏也一日狠似一日。也说不清究竟哪里错了，反正这两年里，花钱越来越容易，朝廷赋税越来越多，大家手里的土地保不住，积蓄一天天的耗尽，眼看着支撑到今年头上，年底很难继续维持。
之所以这么激情地求助陈自明，也是因为乡里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冲着这位出名心善的本地医生下手。若陈自明再晚几个月回来，说不定就有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去临川城甚至更远的隆兴府里卖力气混口饭吃了。
仔细想想，陈自明回乡路上经过那些城池，时常感叹城里的居民愈来愈多，显得繁荣异常。可那些居民为何而来？还不是在农村里难以为继？
陈自明不觉得，城里那些商贾们，会比乡间豪民更有良心。在乡间活不下去的人，是不是一定能在城里混到饭、吃不至于饿死？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除非人们走得远些，一口气奔到江边海畔，吃上南北贸易的饭。但那碗饭又真不容易吃……
他在海上的时候，时常和来自各地的船员打交道。北方的船员，许多都有大周军队的背景，几乎个个手上都有人命；而南方的船员，则不仅仅是船员，有时候也是海盗或者类似成分，遇上北方强人难免吃瘪，但那种凶恶的神情足够吓住陈自明了。只有这样的狠人，才能守得住南北两家贸易线上的金山银海。
陈自明在海上最后的半年里，和几个地位高的船头，尤其是那个叫王二百的山东人混得熟了，彼此谈话没什么顾忌。
听王二百说，中原各地遭到蒙古入侵，大肆屠杀以后，狠狠地伤了元气，时至今日，犹自依托大周的军户、荫户体系，处在缓慢的恢复过程中。而这一大片领土，在财政上只需供应军队，几乎没有别的负担。
大周的财源，几乎完全仰赖于贸易，而在贸易中提供的物资，好几大项都来自于东北或漠南山后等地。那些野蛮部落穷的连根铁钉都没有，拿一件两件锦袍当宝，但他们有的是皮毛、人参、黄金、珍珠、马匹等物产，也有的是不值钱的人力。
无数部落付出人力和物产，获得农具、粮食、生活必需品和奢侈品。它们陆陆续续发展起来以后，便能继续深入北方，提供更多的物产和财富。
大周以专门的官署，负责扶持这些部落；以专门的强大武力，用来严惩违反规则的部落；最后，又以诸多北方的大城大港，作为贸易的中转环节，用来调配各地的需求和供给，从中赚取更多的利益，用那些利益供养军队和朝廷，稳定巨大的疆域。
王二百对这一整套运作体系甚是自豪，这是他去年上岸，作为船头代表参加培训时学到的，他觉得，这无疑就是大周的兴盛之源。
但陈自明看来，关键并不在大周如何施政。
大周最大的优势，便是其继承的，是女真人瞎搞了几十年、蒙古人痛杀了几百场以后剩下的烂摊子。
大周本身，是个在烂摊子上崛起的凶蛮武人政权。武人何其粗鄙，本来并不该有什么成就。可在这个烂摊子里，汉儿都是斧钺下侥幸偷生之鬼，除了条命，什么都没剩下；异族更都是近乎野兽多过近乎人，他们连命都没有价值，和被驱使的猎犬没啥两样。
反正他们已经活在地狱里，压根就没有可失去的了。大周无论怎么去做，只要有一丁点的成果，给治下某一部分的百姓带来一点利益，就总比女真人或黑鞑子强些。
说不定那些北人过惯了兵荒马乱的日子，只要一晚上睡醒没有被鞑子的铁蹄踏成肉泥，都会觉得是大周的德政，跪下来高喊几句陛下万岁万万岁。
而那大周皇帝亲信的，包括他的军队、他的商行体系中人整日里吃香喝辣，捞足好处，这也正是武人当国的本色。
陈自明回忆起王二百得意洋洋的面容，想到这个船头在无数场合的古怪表现，想到那许多北人满嘴都是厮杀往事的德行，觉得自己的判断一定没错。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他拒绝了北人继续高薪聘请，转而回乡的原因之一。
大宋则与大周相反。
大宋本来就推崇文教，南渡以后百年，百姓已经习惯了和平，形成了相对稳定、安宁的生活模式。这种模式一旦被打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应对，包括朝廷在内。而直面艰难的百姓们，更是惊恐惶惑，乱作一团。
陈自明没法指责他们，总不见得说，大宋的百姓活该去过北人那种苦日子？那种可怕的生活终究只在嘴上传说，眼前乡里乡亲纷纷陷入穷困，眼看快要滑向深渊了，这才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他自己一路上遭人求援求助，其实也有些惊慌。以至于恍惚觉得，是自己过去两年出游，没能时时刻刻给乡亲们出主意，才导致了现在的困窘局面。
这局面该怎么摆脱？
陈自明一时焦躁。
若在数年前，他脑海里首先想到的，必定是去城里问问官府，看看老爷们是否能高抬贵手。可他出海两年，见识比以前广了许多，知道就算在临安城、庆元府这种地方，底层官吏也半数颟顸无能，半数贪得无厌，别提天高皇帝远的临川了。
就在两个时辰前，临川城里的吏员们听说陈自明从海上归来，一个个羡慕得眼睛发红，连声赞叹说，陈郎中在海上，拿的便是史相公和北面郭官家的钱财，只要尽心，富贵不愁。
好歹他们是拿着朝廷俸禄的，这种作派，能指望什么？
这年头想要过得好些，非得靠自己。而陈自明放眼四顾，愿意做个厚道的雇主，愿意和底下人分享收益的，只有一家。这一家，恰好是陈自明够得着的……
他忽然站起，在厅堂里来回走了两圈。
月前他向商行方面告辞的时候，商行挽留的诚意很足，而且还说了一个消息。那就是从今年开始，大周所属的多家商行，将会在沿江沿海的十几座城池大举招募人手，全面放开与大宋商贾的合作。这必然会带来更大的贸易利益，使得参与其中的人赚的盆满钵满。
就算陈自明只是个医生，也有施展的地方。
原来大周以草原上的鞑子为大敌，所以在漠南的地盘上，他们开矿、开厂、开荒种地、兴建城池堡垒道路桥梁，全都要用人。这几年大周朝廷不断迁移人口到北面，听说已经陆续迁移了二三十万人，犹嫌不足。
而人丁大量抽调的结果，便是南面各地也都急缺可用的人手，不得不高薪从大宋聘请。
莫说什么炼铁的、铸钱的、印刷的、制瓷制陶的手艺人，或者有本事的账房、会伺弄田地的老农；那都是被人哄抢的。有经验的医生也哪里都缺，无论军队里的医院，各城池里的药局，海上的商队，全都虚位以待。
只要有真本事，每月三五十贯都拿得。便如陈自明，去年他的医术很得赞赏，所以到下半年，简直可以在庆元府的商行驻地横着走。
便是水平差点的，也无妨。河边海畔常见的疾病不过那几种，但凡能照着症状开方子，足能混口饭吃。
所以陈自明要想带着乡里们，把日子过得好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组织他们去北面大周。陈李庄里，像陈自明这样第一流的良医只有一个，但本地毕竟多有从医或者种植药材的。那么多人耳濡目染，稍许脑子聪明点，再临时背一背医术，出去装个野郎中，足够应付北方粗鄙武人了。
想到这里，陈自明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走出厅堂，又一把推开了虚掩着的院门。
果然院门外侧还聚集数人，陈自新和李氏族老俱都在内。这些人自然是想候个机会，再探一探陈自明的家底。这样的做法称得上冒犯了，见陈自明猛冲出来，几人纷纷跳起，很有些尴尬。
“我有个主意，足能解了你们所有人的难处。不过，须得有点胆量。”陈自明冷冷地道。
李氏族长吃了一惊，脸色变了：“杀官造反的事，我们可不干。”
陈自新在旁补充：“抢劫钱庄也不行。”
我不过是游学除外两年，和北方武人打交道多了些，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拿了我许多钱财，就这么编排我吗？陈自明忍不住怒骂道：“你们放屁！”

第九百三十九章 穷迫（下）
数百年的承平之地，民风和饱经风霜的北方大不相同。就算这两年日子过得艰难些，就算素日里百姓们就很熟悉走街串巷那一套，并不会排斥去城里求生……但陈自明直接就说，要去往北人手底下混饭吃，对普通大宋百姓来说，这一步跨的有点大，让人感觉有点突兀。
李氏族长和陈自新两人嘻嘻哈哈地胡扯了几句，过了好一会儿，才响应了陈自明的建议。
李氏族长先告辞，他打算回家细细考虑，庄里有哪些人适合跟着陈自明，出门闯荡。陈自新在院里陪着堂兄说会儿闲话，也打算离开。
堂兄会提出这样的建议，陈自新一点都不惊讶。陈自明自幼学医，很有些走千里路尝百草的劲头，足迹所至动辄数百里，与安居家中的普通人不同。两年前他打算出发去临安，再经庆元府，去南海见识当地风物和药材产出的时候，曾经约了陈自新同行。
但陈自新当时觉得，自从史弥远丞相与北方展开合作，活跃在临安和庆元府等地的船主和巨商，许多都有北方大周的背景。偏偏两淮和京湖等地，大宋的军队又时常与周军对峙，这种军事和经济上的巨大反差，迟早闹出事来。
毕竟北方的武人凶恶异常，保不准哪一天，南北两家闹翻，凡是和北方有所联系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因此他拒绝了堂兄的邀请，留在家乡。
此后两载，他曾收到堂兄的信件，讲述自己被大周的商行所聘用，在海上诸多雄奇瑰丽的见闻。但陈自新从来都把信件当场烧毁，随信的一些钱财也立即埋藏起来，绝不启用。
他还隔几天就悄悄打听下远方消息，盘算着如果南北又现纷争，立即得带上堂兄的夫人、女儿潜逃，总不能让女人和孩子受苦。
陈自新没想到的是，南北两家的局面，还真就这么古怪地一直延续了下来。政治上号称是伯侄之国；军事上的各处边境兵力时常调度威慑；经济上的往来密切，利益捆绑不断加深，这三个方向那么的不协调，却又能维持着，一定有其道理。
陈自新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但他的想法没变。他依然觉得，这种局面迟早会有巨变，而巨变之时，牵扯其间的人绝对捞不着好。
堂兄一去两年，整个人变了很多。他不再像是个读书人了，看起来整个人结实了很多，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刚硬粗豪的气息。他一定面对过许多困难，承受了许多惊涛骇浪才会如此。
可是，既然回乡了，就得考虑乡里局势。
陈自明这两年的经历，乡亲们难免有各种各样的揣测；乡间的官员胥吏个个如狼似虎，恐怕也早就将他当成了身家丰厚的肥羊。索性今天路上，乡亲们蜂拥围堵，大张旗鼓地把他身上钱财都分了，倒算是个保身的手段。
可如果堂兄又到处串联，说要带领人手越过边境，去给北人干活赚钱……这种事情此前实在闻所未闻，朝廷也没个口径，如果传开了去，难免有人以此栽赃生事。
这是很危险的。
开禧年间，朝廷一会儿说要北伐，一会儿说要求和。底下的小老百姓什么都没干呢，忽然间某一批便成了抗拒北伐的奸徒，过两年又有一批成了响应鼓动擅兴事端的逆党。
奸徒逆党难免倒霉，虽不至于伤损人命，少不了皮肉之苦，也少不了吐出家财。光是陈李庄附近，陈自新亲眼见着家破人亡的，就不下十几个例子。而因此吃饱吃肥的，还不是那群狼虎？
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堂兄莫要乱说乱动，且应付下场面。把琐碎的事情，交给旁人慢慢地准备。无论如何，有他带来的钱财支应，周边几十户人家吃一阵糠菜，撑到秋收当无问题，秋收以后手里有了粮食，说不定就能缓过一口气来？
“难说得很！”陈自明严厉地道。
陈自新缩了缩头：“什，什么？”
陈自明用手掌一下下地拍打着土墙。他的手劲很大，发出咚咚的声音，自己却全没在意。他皱着眉头道：“这两年里，我见识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总觉得世道会变得愈来愈快，而大宋……”
他停下了动作，陷入深思。
陈自新在外头邋遢惫懒，对自家堂兄颇有点敬畏，就站在一旁，耐心等候。
过了好一会儿，陈自明向堂弟招了招手。
陈自新凑近了，便听堂兄道：“我一个人看到的，未必很准。我一个人说的，乡里乡亲也未必全信。要让大家都能积极地响应，还得多一点说服力才行。”
“兄长有这么多年扶危济困的声望……”
陈自新刚恭维了一句，就被陈自明打断了：“你收拾收拾，把咱们家的医书带着，去扬州。现在就出发，路上把医书背熟了！”
“什么？”
“大周这一次，在沿江沿海开设了十四个口岸，用来招募大宋境内愿意去北地的有用人手。我在路上打听过，扬州那边招募的人，主要会安置到山东各地，用来协助开辟地方上的军户农庄。你去那里，用三五个月的时间看一看大周的军户怎么样，再看一看大周的军队如何。秋天的时候，我们这里的日子还能不能过，差不多便见端倪。你正好回来，把所见情形告诉乡亲们。”
“这……”
陈自新连连摆手，把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兄长，你是知道我的，我素来胆小怕事，痴长二十几年，最远只到过临川城，性子也懒散惯了……我哪里有这样的能耐？再说了，北国多有凶蛮虏人，听说不光是杀人不眨眼，还动辄喝人血，吃人肉，我到了哪里，岂不是……”
陈自明眉头一皱。
陈自新只觉兄长的威严比往日强出十倍，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觉得兄长不似往日敦厚。
总算两兄弟感情很好，怎也不至于闹翻。恰在这时候，陈自明的娘子从房门里探出半张脸，问道：“今日做得几张炊饼，官人可要先用些么？”
陈自明点头：“先拿两张饼，一人一张，边吃边谈。”
“吃饼咯！”
三个月后，盛夏时分，山东外海的一处荒芜海岛上，几个周军官兵扛着盛放炊饼的大盘子，走到军营外头大声喊了起来：“还有解暑的绿豆甘草汤！”
军营的外墙阴影下，大块巉岩的缝隙间，还有树影底下，陆陆续续响起人们应和的声音。陈自新首先站起，叉着腰催促身旁的同伴们。他的同伴们有来自大宋的，也有来自大周南京路、山东路等地的贫民。经过了十几天的共同生活和训练，他们彼此已经混得熟了。

第九百四十章 来路（上）
陈自新一向觉得，自己的性子和兄长不同，注定就不是个能做事的。兄长读书学医的时候吃得苦，也有敢于闯荡的劲头，陈自新却没有。
他懒散、败家还胆小怕事，读书不行，学医也不成，要不是兄长多年来的提携，恐怕他早就成了陈李庄人人喊打的混混。所以他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听兄长的话。
但这两个月，他开始怀疑这优点未必靠谱。也更大的可能，是兄长这一次的命令不靠谱。
此前他随身带着兄长给的凭由和两贯钱，离了抚州，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扬州报名。按着计划，他靠路上临时抱佛脚背下的几条方子，就能混个医官当当，然后可以找机会去探一探北人的底细，看看那些武人究竟何等凶残。
最重要是，如果北方武人的凶残程度尚能忍受，那就再打探下，替北方的商行或者贵人办事，是否真能捞着好处。至于好处多少，不求像出行海上一样多，但求安稳，求个保障。
但是到了扬州之后，陈自新就发现局面不对。
一者，扬州明明是大宋的江防重镇，可实际上，北人在扬州的势力大到可怕，无论大城还是堡城里，都至少有十几家北人开设的商行，占据连绵屋宇宅邸，人手无数。
更有号称商队护卫的，动辄数十人挟弓带箭策骑于路，守城官兵仿佛看不到也似。
他们已经在你家里安居乐业了，这些人的底细还用探吗？鼻子上面两个眼睛，只要瞪大了看过就行！
二者……陈自新见此局面，当下便无意再去应募，只想着在城里游荡数日，就择机回返。但他入城之初没想那么多，直接住在在夹城的一个商行据点。这商行据点的负责人，与陈自新的兄长一起去过南海，有点交情，所以当天就把陈自新的名字誊上了簿册。
次日一早，陈自新刚喝了粥，想要出门，外头负责监管发运的商行人手一拥而入，动作很快，转眼就把他和一大群人送上了北去的船只。
陈自新倒是想找人解释下，想办法脱身。但扬州城里诸多商行都在招募人手，单一处商行里顶多聚集百余人，不算很起眼，凑齐发运的时候，便是乌泱泱的人群。他在人群里嚷嚷，说得又是方言，谁听得懂？听懂了也没人在乎。
路上又经历多少的解释、纷乱和鸡同鸭讲，到现在也不用多说了。
最终陈自新被安顿在了这个海岛上。
他闹腾过一阵以后，发现四面都是海。他是江南水乡生人，游泳的本事不错，但那只能用在江南的温柔河溪，却没法用在深沉暴烈的大海。没奈何，跑也跑不了，不得不随遇而安。
与陈自新相比，同样来自大宋的伙伴们普遍要沉郁些。
在和他们交流之前，陈自新从来没想过大宋会有这么多的苦命人。他们当中，有欠了本地兼并之家的高利贷，被豪奴折磨到奄奄一息，侥幸渡江逃亡的小农；有痛陈北人不可信不可靠，得罪了本地亦官亦商的豪门，被一闷棍打晕，捆了送到扬州的愣书生；有本在扬州城外的织场作工，却不料年初织场倒闭，全家衣食无着，不得不城里碰运气的编织匠人。
他们许多人都有相当悲惨的故事，那个编织匠人，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母和儿子饿死。
刚到海岛上的时候，他的脸上全都是漠然神采，直到在岛上过了两个多月，被集体生活慢慢训练过后，才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情绪。这汉子呼噜噜喝汤的时候，陈自新从队列前头过来，拿着勺子，往他的汤碗里倒了些咸菜。
汉子露出羞怯的笑容，向陈自新道谢。
这座岛，位于海州东面，大海深处。有个名头，叫作苍梧山。隔着大海，能看到叫作云台山和东海山的两座大岛。听同样应募来到岛上的北人说，那两座岛，是大周水军的重要基地，设有船厂、码头和坚固城寨，日常有数千人在岛上生活，还有大周元帅级的重将时常往来坐镇督查。
与那两座岛的繁忙相比，苍梧山可谓荒凉枯寂。
这岛上没有像样的平地，所以不能种庄稼，只有连绵的怪石和原始森林。登岛必经的码头上，倒是有块摩崖石刻。陈自新认得，上头刻的，是早年东坡居士在海州为官时，为这苍梧山写的一首诗。
诗云：“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旧闻草木皆仙药，欲弃妻擎守市寰。”
东坡居士的诗，自然是好的。但普通人怎可能做到他老人家那样洒脱？大家响应北方朝廷的号召，是想在商行或者哪里赚到好处，不是来做囚犯的。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岛上一困就是两个多月，虽说伙食不错，难免人心烦躁。
陈自新早就在路上摆明自己医生的身份，虽说实际医术连药局里普通学徒都不如，但兄长传授的医书确实高明，他也确实挺能胡吹大气，岛上的医官对他挺客气，时常请他帮忙。
所以他也知道，这两个月里，登岛之人陆陆续续有数人发热发烧，显出瘟疫的苗头。他们立刻就被安置到岛的另一头，有几人日渐康复，也有人身体底子实在不行，病死了。
死者的尸体没有被扔进海里，而是专门作了火葬。骨殖也用陶罐子装了，据说以后会帮忙送回故乡。这倒真是厚道。
既然身上染疫的都被挑了出来，其他人便都是健康的了。估摸着，就在这几日，上头会给大家伙儿安排去处了吧。
陈自新这么想着，又打了碗绿豆汤，大口喝下。
这几年的年景越来越怪，冬天冷得让人心慌，夏天热得像是火炉。苍梧山上多峰岗阴影，又多林木，勉强可以避暑，但因为天气太热的关系，林间的蝇虫猖獗的不像样子，整日里成群飞来飞去，像是一团团的烟雾。
被叮咬到的人身上立刻回生出大大小小的鼓包，又痛又痒，哪怕抓挠到鲜血横流，也不得解脱。这会儿吃饼子喝绿豆汤的人，几乎每个人身上都遍布横七竖八的抓挠痕迹。
有几人还中了虫毒，一度肢体肿大，伤处溃烂。陈自新这个半路出家的医生不得不出面，持了银刀为病患除去腐肉。过程实在是冷暖自知，苦不堪言。
好在前阵子商行方面运送补给的时候，专门送了驱蚊的药液和雄黄香。众人也都总结经验教训，哪怕天再热，也穿着长袖的衣服，把袖口裤腿都用草绳扎紧。
众人吃饭的时候，隔着十数步开外，营地边缘一座望楼下面，王二百抱怨道：“天气燥热难熬，这岛上不光有蚊蝇，还有蛇！你们信吗，今天凌晨，有条蛇爬到我的肚子上了！这么长一条！”
王二百双手比划了距离，让他的搭档许猪儿看。
出身莱州军校，兄长的牌位供奉在英烈祠的军校生许猪儿，原本在此地参与船厂建设，临时被安排了看守营地的任务。他毕竟没有经验，想尽办法做好，也难免这里那里出现疏漏，没能提前准备防备蛇虫的药物，便是疏漏之一。
听王二百这么说，许猪儿吃了一惊，忙问：“王船头你没事吧？那蛇有毒没毒？”
“我当然没事。”王二百傲然一笑：“那蛇也准定没毒。”
“原来王船头还有鉴别毒虫的本事。”
“那倒没有。”
王二百信心十足地道：“我抓住那蛇以后，将它整条扔进咱们早上煮粥的锅里了。如果蛇有毒，这会儿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被毒死……既然我们没死，可见那蛇必定无毒。”
这做法他娘的真有道理。
许猪儿忍不住想骂人，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他摸了摸嘴唇，忽然觉得嘴唇和喉咙有点发麻。好不容易才缓过呼吸，却听王二百道：“咦，你早上不是还夸赞说，粥很鲜美么？我以为你知道这事儿。”
隔了好一会儿，许猪儿沉声道：“岛上难免艰苦，但咱们的日子，已经比那些百姓好过。王船头，咱们还是别谈这些蛇虫之事，一会儿叫百姓听到了，他们心里怎想？”
王二百一点头，说道：“也是，说不定有人不喜欢吃蛇。不像我虽是海州人，却很偏爱岭南的口味。”
事情的关键在于口味么？这王船头真如传闻所说，思路与常人有点不同！
许猪儿脸色白了下，好在这时赵斌过来。
赵斌是最早代表定海军参与海上事务的老卒，在大周皇帝郭宁面前也能说上话。他拥有不少传奇的经历，便如他那柄银光闪闪的铁钩一样人尽皆知。
两人连忙肃立。赵斌向两人一点头，说道：“开始了！”
通往码头的道路远处，走过来一群人，里头有作文武官员打扮的，也有穿着华贵，像是商行高层的。
赵斌远远瞥了一眼，又道：“叫大伙儿打起精神，咱们是选人、练人的，别让用人的过来瞧了笑话。”

第九百四十一章 来路（中）
许猪儿点点头，随即大步向前喝道：“休息时间结束！都给我站起来列队！”
午餐的时间本不该这么短，很多人连手上的锤柄都没吃完，更别谈小心摆在身前，准备留到最后大口喝了过瘾的绿豆汤了。但听得各队带队吏员此起彼伏地呼喝，数百人全都跳了起来，在最短时间里裂成了几个方阵。
王二百满意地点头：“这精神头实在可以，咱们在船上那群油皮货色，未必这么听话呢。”
“那些都是久经惊涛骇浪的好手，眼前这些，不过是刚学规矩的新人，如何能比。再说了，我真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的宋人来投，不好好操练，实在也放不下心。”
早前朝廷下令，说要开放多个口岸对接南朝，吸引南朝可用之才为己所用。包括许猪儿等人，都觉得这想法未必现实。皆因天下两分的局势维持了数百年，宋人对大周的误解和隔阂千千万万，南朝人日常传说关于大周的谣言更是铺天盖地……哪可能想要人来，就有人来。
谁知道，南朝人甚是有趣，嘴上说的，和脚底下跑的，全然不是一路。诸多口岸开启以后，各处归拢来的人手数量非常之多。从年初开始不断汇聚之后，竟然使得最初安排的船只不够用了。
而第一批船只北上之后，想要抽调更多的舰船也不可能，军队和商行各有要紧事务，非得等第一批船只回来才行。
好在大周的运输能力不止强在道路或船舶本身，这几年下来，各处可供人员集结的营地站点也建设了许多。出于安全考虑，比较靠后的几批，大都安置在沿海的岛屿上。
反正这些岛屿附近，都有军队和商行的基地，要安排补给很容易，绝不至于把人饿着。转运稍有延迟，人一时半会走不掉，相关的官员就决定，索性就把苍梧山当作一个训练新人的营地。
毕竟这些人里，要么是南朝宋国流离之人，要么虽是北朝人，却因为种种原因主动选择背井离乡……随便哪一种，肯定不能直接符合大周在各个方向拓展影响力的需求，也没法直接契入各处军队或商行的组织体系。
这是很正常的。南朝崇文，目不识丁之人必然没法立足；北朝尚武，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或者不懂得令行禁止、团队协作的人，也就决然没法发挥作用。
军队和商行里，从来都不要闲人。这些人被填充到各处以后，如果不能适应，面临的局面会很辛苦，所以每一天的训练时间都很宝贵。
但训练的内容倒也不复杂，无非是各地军校里最基础的那些玩意儿。
时间久了以后，在苍梧岛上的训练情况，慢慢被运送补给的人传了出去，成了另外两座大岛上船厂和军港中人的消遣。时不时有人乘坐小船登岛，过来看热闹。
船厂和军港，本身也是急着用人的地方。登岛探看的人数渐多，级别也渐高，就有了点提前考教的意思，而考教的对象也不只是这些千里迢迢来投靠的普通人，转而把训练他们的教官也包括在内了。
对此，赵斌倒是没什么意见，他的资历太深，身上还有个爵位在。那船厂和军港里的寻常官员们见了他，先得行礼。
但这对王二百和许猪儿等年轻人来说，是个很好的激励。所以赵斌时不时以此为由提醒部下们，督促他们打起精神。
许猪儿一旦打起精神，普通人难免就要倒霉。
“单数！单数！我说了报到单数的人站第二排！”
许猪儿把手里的藤条挥舞生风，贴着一人的脸刷刷甩动：“他娘的你为什么不去第二排！听好了，我不管你们谁的学问高明，也不管你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讲究，报到单数了，就给我立刻站到第二排！”
训练这批以南朝人为主的平名，和训练大周的士卒完全不是一回事。大周的穷苦百姓参军，很多人压根不识数，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单数双数；而宋人普遍有些学问，学问多了，要么纠结，要么迂，总能生出稀奇古怪的问题。
许猪儿起初还很认真地试图解决，到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反正只问你听不听号令，不听就拖出去打。
还好这些宋人们倒也不犟，棍子鞭子一到，他们有什么难题都会自己克服，没给许猪儿添过大麻烦。
不过南人毕竟柔弱，很多人又到了三十多岁年纪忽然被严格训练，脑子跟不上，身体更是跟不上。他们已经挺努力了，训练的内容也真不难，可是到了分列分队或者复杂一点的行军训练时，难免出丑。
有时候人和人撞在一起，有时候队列小跑着转弯时前后互相绊倒，引得例行来的观众时不时发出阵阵哄笑声。
笑声中，王二百站在赵斌身边，一脸苦恼地道：“许猪儿还是太客气了，这样下去不成。”
赵斌颔首：“确实不成，得下猛药，得狠练。”
这两人都觉得要上强度，可两人说的不是一回事。王二百顶多想把棍子鞭子耍得猛些，可赵斌嘴里的狠练，放到眼前这些普通人身上，恐怕转眼就要出人命。
当下王二百愣了愣，问道：“还得下猛药？这些人要么书生，要么是工匠或者账房之流，各处要用的，是他们手上专门的才能，怎也不需要他们去砍杀玩命！还要下猛药，是什么意思？”
赵斌眯眼看了看远处发出笑声的一群人。
他注意到了，其中有一名看起来就精神很矍铄的老将，分明是此前出任南京副留守的尹昌。此时尹昌混在人群中看着训练，偶尔捻须微笑，没有显示身份的意思，赵斌自然不会去打扰。
但尹昌的出现，证明了赵斌此前隐约听说的风声，立即让他下了决心。
他略压低声音，对王二百道：
“这阵子我常去海州，从老朋友耳中听说了一些事。据说年初的时候，因为南面的三个统军司里，不少人躁动求战，上下窜跳，引得陛下勃然大怒，处置了好一批军将。但武人求战，本也无可厚非，所以陛下又决定给这些军将一点机会，容许他们选几个新的方向试试手，作一些开拓。”
本来在讨论对众多应募而来的普通人该如何训练，赵斌忽然起了话头，一下子提到了去年底，在各地军中令人讳莫如深的风波。
王二百却不惊讶，只斜眼看了看赵斌：“你这老儿，又从哪里打探了军国机密？”
“住口，认真听着！”
“咳咳，你讲。”
“但这些军将都是待罪之身，陛下不可能允许他们带着自己的旧部、故交成群结队地出外，那等于是纵放他们在异地重组自家的势力。所以他们陆续都会被分拆派遣出去，而与他们协调配合的，会是最早一批投入到海外开拓，而又确定忠诚可靠的人。”
“那还用说么，必然就是我了！”王二百眼神一亮，把自己的胸脯拍到咚咚作响：“怪不得呢。我在南海干得好好的，忽然一声令下叫我来这里，原来是有大好前程等着！”
赵斌本想说的是自己。显然以皇帝的身份，怎也不至于关注到王二百这个层级。但王二百这么积极自信，他也不好打击，于是继续道：
“眼前这些人，便是预备要配给我们的可用之人；我们既要选人、练人，也要用人。”
“嗯？用人的，不该是那些受命开拓的军将么？我们手底下有自家班底，也不缺识文断字的，或者账房、工匠、医生。我们要这些宋人做甚？”
“听说引入这些宋人，是耶律丞相的意思。耶律丞相素来周全，我估摸着，他是想让这些宋人见识咱们大周的进取风范，进而使他们成为日后引火的火苗，倒不能轻易断送了，所以……嗐，那些琐细的权衡，和你说了也不懂。总之，加紧练，然后挑出特别可用的人，拢到自己手里。咱们很快就要有新任务了。”

第九百四十二章 来路（下）
赵斌说的一点也没错，尹昌就站在远处观看训练的人群里。
他只披着一件很朴素的灰袍，看起来像是个远道而来看热闹的人，所以并没有旁人关注。这也就使他能够安然观察，不受任何打扰。
每个人都试图整齐划一的环境里，最容易看出水平的高下。有经验的将军练兵，身在数丈高台眼神一扫，底下成千上万人里，哪几个在偷懒，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尹昌便有此等能为。毕竟数十年军旅的积累，不是假的。
但此刻在他眼前训练的数百人，表现与寻常军旅截然相反。尹昌的眼神扫了又扫，实实在在地没看到一个合格的，没发现任何人有充足军事训练的痕迹，而且每个人脸上的苦色难色也绝非作伪。
这就代表了，眼前这群人，确实都是最近响应各处商行招募而来的宋人，还有些，也是大周境内此前不在体系内的平民。
此等货色在海岛训练许久，还是一副七歪八倒的精气神，要真正调教到可用，恐怕还得相当时间。放在数月前，尹昌随随便便就能调动出军队里许多强悍好手，完全不会把此等货色放在眼里。
但现在，尹昌看着这些人，只觉得放心。
正因为他们全无接受训练的经历，也全无适应严苛律令管束的迹象，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他们的背后，又站着左右司或者录事司之类的机构。
世人皆知，大周皇帝郭宁早年在北方作战的时候，曾遭众叛亲离，所以起兵之后，极度重视对军队的掌控。
他所重用的两个谍报机构，都把相当大的力气用在内部。大周的军队来源如此复杂而扩充如此之快，却始终能做到对皇帝忠诚不二，这两个机构为铲除异己所下的功夫，着实不小。
除此之外，真正掌握军权的那几个亲信重将，也都与陛下默契十足，总能配合着行事。
当日尹昌在开封私下串联的时候，身为南京留守和统军使的郭仲元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整月整月地在外提控军务……这种表现，焉知不是郭仲元在刻意纵容？这不是古书上所说，郑伯克段于鄢的故技么？
现在想想，如靖安民、张柔、纥石烈桓端等辈，当年俨然大帅、重将，投效之初，皇帝也对他们客气宽，屡有借重。数年下来，还不是一个个都被摆到了有名无实的高位上，渐渐被底层士卒遗忘了？
皇帝始终是恶虎！
尹昌轻笑了两声，也不知是抱怨，还是庆幸。
自己此前犯的事，触到了皇帝的忌讳，能保住脖颈子上这颗脑袋，已经是皇帝开恩。可南京副留守肯定没法再做下去，其它好几个职务也都已经卸任。幸运的是，耶律楚材恰在此时，提出了要大量引用南朝之人，使之逐渐熟悉和认同大周的政策。
对于南朝，尹昌现在有点新的心得。至少他已经确定，在京湖三路的宋人，在那个赵方的带领下还保有相当的实力和斗志。赵方以下的中层、基层军人，也颇有几个能打的，北方的武力优势所及，并不可能风行草偃。
既然没到展开军事的攻势的时候，那就得发挥政治攻势的作用。
耶律楚材的建议如果能落到实处，坚持数年以后，便能在南朝各地培养出数以万计的人认可大周武人之政。而不是像先前那样，两家大量影响力局限在海上。
这数万人不是寻常蚁民。能探听到北方诸多商行招募人手的消息，又克服重重困难，抵达各处口岸，就证明他们脑子灵活也不乏行动力。他们能在这个海岛上，说明各自都有一技之长。这些人为大周服务，也迟早会获得钱财或名望上的提升。
到了某一日，他们会折返宋国。无论宋国怎么看待他们，他们对大周武人之政的认同，必定会在南朝内部形成相当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不需要与视大周为北虏的看法抵消，只需在少量关键点发挥作用，就已足够。
不过，既然要引入南朝之人，就得让他们融入体系，发挥作用。可南朝人的身份，又决定了大周不可能把这么多的南朝人直接放到军政体系内部的各个关键岗位。那么，可用的方向也就不言而喻。
这个方向，是新的方向，也是此前中原王朝很少真正去插手的方向。如果在这个方向的经营成功，大周在商业贸易上，将会有更多的筹码投入。但以重要性而论，这个方向又远远不及此前大周苦心经营的南北两线，和大周持续投入资源，逐渐夯实优势的关中。
所以，能够抽调出来，负责在这个新方向开拓的人，也同样不言而喻。除了因为扩张意图过于强烈而受到严惩的尹昌等人以外，还能有谁呢？
耶律楚材多年来始终是皇帝身边负责政务的首席重臣，在顺水推舟、铺陈事务上的本事，简直可以说是当世罕见。崛起如此之快，各方部众来历如此庞杂的大周政权，始终能保持稳定的一体，多有耶律楚材的功劳，在这方面，尹昌不得不佩服这个契丹人。
接下新任务之后，尹昌就启程出发。
路上他想过，恐怕自己今后许久，都会一直身在另册，被当作需要严密监控的目标。饶是如此，他还是希望自己身边担负双重责任的人少些。
否则，就算自己确实抱着立功赎罪的念头，接下去的日子也未免过得太窒息了。
再看了短短片刻，他决定了，这数百人没什么问题，不必去天津府再挑了，就用他们。既然接受了新的任命，就该干脆利落些，没必要拖延。如果带着这些人尽快启程，他们的松散模样也恰好能让谋取的对手放心。
他略侧身，冲着身旁另一人道：“这次的事情闹得有点大，我琢磨来琢磨去，陛下一定全都看在眼里，也没必要遮掩。所以才干脆上书，请求以你为副将。这次都还，贸易转运上的维持，肯定得仰仗老兄。不过，咱们这样的人，真就是盯着生意，只做个摆设？”
在他身旁的中年人，赫然是曾任南京路转运使的严实。
严实是最早投靠郭宁的山东豪杰之一。和他一批的，还有张荣、张林、燕宁、董进等人，如今各自都得重用。严实本人在仕途上也走得很稳，曾协助徐瑨组建过山东的巡检司，也曾担任内应，取得济南府。
他做内应那一次，坑的正是尹昌。而尹昌因此投靠了郭宁，又看好严实的才能，于是提出要严实做自己的副手。
这两人的性格倒也彼此合拍，此后数载，尹昌从济南到莱州，又从莱州到开封，严实也跟着尹昌，历任诸多职务，一步步做到了南京路转运使，即将成为大周举足轻重的高官。
结果就在转运使任上，他被尹昌坑了。
严实的两个亲信部下日常往来天津府和开封，孰料两人都被尹昌说动，牵扯进了漕运的好几桩事故。待到陛下震怒查问，严实因为知情不报，和尹昌一同丢官罢职。现在他也不得不来到海岛，寻求立功赎罪的机会。
听得尹昌这样说来，严实不动声色，但明显在考虑着尹昌的话。
尹昌看看左右，放低了声音又道：“咱们这趟远行，非得成事，非得立功，而且还得做出点有鲜明特色的事，要比左右司更见成效。不然的话，咱们和李云又有什么区别？以后陛下还能想起我们这批身在海外的人么？”
严实道：“老尹，若不是你成天想要生事，我还好好地做着转运使，陛下不会忘记我。”
尹昌轻咳了几声，一脸尴尬地道：“你我还是向前看，啊？”
严实耐心的道：“那你说说，应该怎样？”

第九百四十三章 去处（上）
远处的参观者沉声商议，而正在训练的队列里，忽然爆发出喧哗。
“下雨了！”陈自新猛抬头，先是脸上一阵清凉，随即海风呼啸卷过，寒意慢慢侵入身躯。
盛夏时节的天气说变就变，海上更是如此。
风突然出现，然后立刻呼啸起来，天空则急速晦暗下去，大片乌云本来似乎藏在远处的浪涛间，这会儿一下子升腾而起，压到了海岛上头。而海面的大风更是猛烈，激起海浪翻滚，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岛屿边缘的礁石上，发出阵阵轰鸣。
陈自新站在雨里，衣袍很快就湿透了，猛地哆嗦了两下。
“娘的……”陈自新身旁，另一个医生老丁骂道：“大热天的下场雨，本是好事。怎么这风，冷得像是刀割一般？去年冬天两浙路滴水成冰，感觉也不似这般！这鬼地方！”
老丁身后，有人嗤笑一声。那依然是个医生，姓戴。因为个子矮，他整个人都被老丁挡住了，只有声音伴随着哗哗雨声冒出来：“两浙路的滴水成冰，算得什么？等到训练完了，我们这些人都会被分配到各处。运气不好的，去了东北，才知道什么叫冷！”
陈自新猛打了个喷嚏，问道：“去年还有大前年，大宋的天时不正，冷得吓人。听说寒潮来时，西湖都冻上了。我自然知道北国天寒，可是，难道还能比一夜间封冻大湖更厉害？”
戴大夫哈哈大笑：“你这厮，真是没见识过什么叫天寒。嗯……我这么说吧，你到了东北，在腊月里顶着寒风，出门撒一泡尿。尿还没落到地上，便整个儿冻成了弯弯的一根，一头贴着地面，另一头贯入……”
“这……”陈自新猛地打了个颤，只觉得两腿发软。
这时候许猪儿过来，冲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几位郎中，莫要太过坚持了。且去避雨。”
陈自新踉跄了几步，才跟着众人一起，奔到营房角楼底下的空处。
他们所在的这个队列，全都是来自各地的医生。
按照大周的制度，无论军队里、军户的屯田区里还是商队里，医生的配备数量都很多，地位和待遇也高过什么文书、账房之类。对他们的训练要求，则比其他人低很多。
队列里共有二十人，大都擅长刀伤金创和骨伤，也有擅长养生防病的。比如老丁就是黟县的名医，精通许多补气调理的方子。奈何他去年得罪了贵人几乎丧命，一怒之下血瘀入脑，手抖脚抖，饶是自家每日里喝药调理，至今未能痊愈。
丁郎中这样的体格，怎也承受不了太多训练，得知所有人都要参训的时候，他吓得脸色青白，带着哭腔抱怨说，自己只怕要死在岛上，尸体被扔进大海喂鱼。
会响应大周征募的宋人，多半都在本地过不下去，有着无法跨越的难关才不得不如此。而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还这么可怕，确实对他的打击太大。
当时还是陈自新壮胆出面，在来到海岛的第一天，就去求恳带队的教官许猪儿。他说来此的都是良医，可良医未必能自医，各人的体格，实在都不算壮健，万一训练里出了事，只怕难以收场。
许猪儿头一次担负这样的责任，唯恐出什么岔子，而医官在大周的军、商体系里确实也地位特殊。他很快被陈自新说动了，当即高抬贵手。故而此后大多数时间，医生们整一队都在虚应故事，应付过场面就行。
陈自新会这么主动，倒不是他胆子变大了，而是他看中了丁郎中性格宽厚，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果然因为此举，丁郎中一直也很关照陈自新，私下里好几次提醒他一些询征用药的常识，免得这个捧起家传医术不到两个月的外行人露馅。
陈自新虽说学文学医都不成，平日里跟着堂兄耳濡目染，基础还可以，人也聪明。医道本身也有一通百通的脉络在。既得名师提点，他每日晚间抱着医术猛背，学得很快。到这会儿，众人都把他当做同侪，谁也没发觉他是个半吊子，只道他在外科上头弱些，而偏向小儿科、妇科。
之所以挑着小儿科和妇科，一来临川陈氏的家传医道，确实以这两项为主。二来，也出于陈自新的一点小小盘算。战场勇士拿刀枪剑戟说事，医生治的也是金创为主，陈自新的擅长既然没法发挥，他也就不可能被放到军队，多半像兄长那样，择一支商队待着。
对此，好几名医生都挺羡慕。有人私下里埋怨自己好几回，说自己太爱表现，急不可耐地展示本领，结果眼看要牵扯进兵凶战危了。
戴大夫便是其中之一。
他嘲笑了几句陈自新的见识短浅，随即想到，自己被派到北方军队的可能远比陈自新要高，当下气沮。他站在屋檐底下，隔着千丝万条的雨线看了看其他人顶着大雨继续操练，忍不住低声道：
“北方的这些武人，真是心狠手辣。骄阳似火的时候要练，下大雨了还要练，练得不好还要打，打完了还得练！看后头两队，那都是读书人，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这大周上下，那么多的官吏，难道都是这样练出来的？斯文扫地啊！”
或许因为雨声大了，遮掩住了话声，使众人言语不至传到左近几个值勤的兵卒耳中，众人胆子大了些，无不附和。
陈自新倒没顾着闲聊。
他听着提示脚步节奏的鼓点在雨声中丝毫不停，看到同批来到岛上的许多同伴依照鼓点，在雨中前后左右踏步。负责指挥和督促训练的士卒们也站在雨地里，大呼小叫的指挥。
稍远处，这海岛上地位最高的负责人，那个两鬓斑白而左手是一个铁钩的赵斌带着部下们，也一样站在雨里。赵斌和他的左右，都是地位很高的武人了，不像普通士卒那样聒噪，但他们看着训练，时不时会下达指令到负责具体指挥的许猪儿，由许猪儿带着下属们执行。
大雨中，队列行进，停止，扩散，集合，在行进，然后退后。海岛上的平地规模不大，所以队列并不能尽兴施展，走不了多远就得止步变向，并不威风。队列里不少人身上雨水和泥浆混合，有点狼狈。
但陈自新一直看着，心里渐渐生出异样的感觉。
面对着军事训练，他曾经觉得是羞辱，曾经觉得是粗鄙不堪滑天下之大稽，但这会儿他恍惚想到了点别的东西。
归根到底，一个政权需要懂得服从和忠诚的人。无论北朝的军事训练，还是南朝的读书识字，其实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两途当然有高下之分，陈自新依然觉得，区区一点武人厮杀的本事，绝对不可能和大宋繁花似锦的文教相比；但若考虑具体用人办事的结果，却未必有本质的差异。
很明显，一群松散的逃人、书生绝对成不了任何事。但在他们熬过一阵子训练以后，别的不说，能在雨中保持整齐，就足以显示出极大的服从性和执行力，用这样的劲头去做事，一定能取得相当成果。
陈自新想到这里，自家觉得荒唐。
好在他是医生，医生有眼前的事情要忙，到不必把精力投注在此等虚无缥缈的衡量。
他摇了摇头，小步走到屋檐另侧，向一名持枪立着士卒道：“前日里许老爷在输送粮食的时候，额外带了些生姜来。我记得，是放在仓库东南角的柜子里了。今日雨中练兵，无论军、民和在旁观看的官人们，难免有受寒的，这会儿不妨熬几锅姜汤，一会儿大家分着喝掉，以免疾病。”
士卒连忙禀报，过了会儿回来传话：“许都将说，你的主意很好，且去办来。”
“好。”
陈自新应了声，又去召唤同为医生的伙伴。
他对训练并不积极，所以自己都没发觉，短短一个月里，他已经适应了严整有序的生活。他的意志和体格都变得更坚韧，胆子大了，也远比以前更积极，更勇于承担责任。

第九百四十四章 去处（下）
“直接去了海州？”
“是，尹昌七月头上离了开封，抵达嘉祥的时候，他在兴德军节度使任上的诸多旧部听说他被解除了职务，纷纷前来迎候慰问。但他没有响应，甚至连安置在济南的家人都不见了，提前一天就沿水路，经徐州、邳州一线，急速赶到了海州。”
“嗯……”郭宁翻了翻卷宗，又问：“停留在海州那边的，好像是从宋国招募的人手里，较晚到达的一批。我记得，里头并无南朝豪杰之士，大都是些穷书生、小商贩之流？”
徐瑨微微躬身：“这一批合计三百四十六人，大都来自宋国的巴蜀、京湖等地，各口岸沿途集结，是以来得迟了。他们也诚如陛下所言，大都文弱，没有舞刀弄棍的本事。”
“老尹是个精明人，他专门挑中这一伙人，必定已经有了行事的腹稿……但整桩事儿，不能由得他来，让赵斌注意盯着……”
“是。”
“不过，老尹虽说灰头土脸，心气倒还没有丢。”
军人擅自主张，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此前郭宁让李云带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林中人俘虏去见尹昌，其实颇蕴含了几分杀意。
在李云抵达开封之前，尹昌的亲信、旧部，牵扯上关联的其他军吏官员，已经死了好些。郭宁不是老好人，而是外示宽厚，内里心狠手辣的强势主君。接着处置一个副留守，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心理压力。
只不过作为数十万武人的统帅，郭宁不愿意自家的基本盘里横生波澜。另外，尹昌当年骤得高位，是因为郭宁以尹昌为千金马骨，用以招徕红袄军的余部，郭宁也不希望整桩事闹得过于激烈，引起红袄军背景的将领们疑虑。
郭宁这才给了尹昌一个死于意外的机会。而尹昌凭着运气和警惕，居然抓住了这个机会，保住了自己一条命。
好在尹昌只是一度糊涂，这会儿明白过来了，沿途表现得很是得体，再不去经营他那套人脉。既如此，郭宁也就不为己甚。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绝大多数的团体，本质上都是不同的人因为命运推动，因为利益诉求相同而集结起来的草台班子。
郭宁组建起来的武人团体也是如此。旧时代的军事贵族和衍生出的武人政权，终究不是新时代的红色军队，不能要求太高。
作为这个团体的首领，郭宁养士常如养鹰。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其间的分寸很有意思。
军事贵族之所以是军事贵族，就是因为他们的利益从扩张而来，他们希望不断地打仗来保证军队的地位，希望从扩张和征服中满足他们的利益诉求。
这绝不是坏事。军事贵族如果失去了对扩张的渴求，就代表了他们走上腐化变质的路。如果他们只会压榨百姓，只会汲取王朝的血肉，那他们和南朝宋国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僚有什么区别呢？
郭宁乐意看到武人的进取心，只不过他给武人们规划出的目标，并不只是土地和人民。武人们能够发挥的场所，也不只在域中。
尹昌此番戴罪立功的目标，是许久之前定下的。但眼下，机会正好。
郭宁转过身，抬眼凝视着整面墙上悬挂着的巨大地图。
这面地图是郭宁将梦中记忆的内容，与许多当代流传的地图反复印证的结果，在分率、准望、互融、傍验、高下、方斜、迂直等法则上极尽精确。地图涵盖的范围，则囊括了大周、大宋、夏国、被蒙古拿下的花剌子模、乃至南方的大理和南海上的三佛齐等国。如果流传到外界，毫无疑问将会成为有心人追逐的至宝。
在地图上，大周赭红色的疆域占据了极大的一块，与此前大金极盛时差相仿佛。但有资格看到这面地图的人，不会认为大周的国势也与大金仿佛。
虽然建国才短短三年，但大周以汉儿为基盘，政权的稳固在金国之上；大周以武人为骨干，武威之强盛也要超过金国；大周的利益范围则简直无远弗届，根本不是前人所能想象。
这些利益的来源和路线，在图上以蓝色的长线一一标识。用小楷笔描绘的线条，代表每年收益在万贯左右；中楷笔的线条较粗，代表每年收益在十万贯上下；还有几条线以如椽大笔绘就，代表百万贯以上的可怕数字。
这数字如果让南朝送过的市舶司知道，恐怕立刻就要掀起极大的风波，去严查贸易中的大量漏洞了。
长短线条彼此交错，仿佛一条大网。这张网所覆盖的面积，比大周疆域要大得多。线条密集的区域，也大部脱离在大周的疆域以外。
郭宁在定海军节度使任上，凭借巨额的贸易利润崛起，及至大周建立，整个国家依然重视工商。可以说，大周的运行规则，和自古以来以农耕为本的国家不一样。
其它的国家是土地越大，人民越多，便越能积累更多的利益，然后以利益支撑统治机构和暴力组织，凭此去获取更多的土地和人民。
如果君主英明，臣子有能，这种扩张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快，势头越来越猛。直到某个时刻，从土地上获取的利益与维持土地所付出的代价相抵，雪球便无法继续滚动，国家的扩张才到极限。
但大周不同。郭宁并不急于滚雪球，也不急于使国家抵达这个极限。
大周的利益来源，不止是土地本身；大周的利益来源和它控制的领地也并不完全重叠。除了滚雪球，郭宁还有其它的选择。
在土地和农耕以外，大周以工商为利益支柱。工商的利益所出，全然不受国境的影响，比如南朝宋国的庆元府和福州、泉州、广州等地，在这幅地图上都有极粗的线划过海洋，通向大周治下的天津府、登莱府等地。
同等规格的粗重线条除了与南朝相连的，还有另外两条。一条通向高丽，另一条通向日本。
高丽是大周重要的外贸伙伴，或者说，是携起手来从南朝宋国攫取利益的伙伴。作为海东大国，高丽国的诸多特产，行销于周宋两国，也通过海船远销南海。
其中产量巨大而利润特别丰厚的，有所谓高丽青瓷，或曰高丽秘色瓷。这是从南朝宋国的真宗皇帝时候，就在登州、明州设使官，专门组建船队放洋绝北以获的精品。百余年来，宋国和高丽海商彼此往返，每年多达数十批之多，输送高丽瓷器数以百万计，价值难以估量。
在宋人和南海商贾的眼里，高丽青瓷与产自宋国的端砚、建茶、定瓷、浙漆并为堪称天下第一的名品，认为“他处虽效之，终不及也”。
这一项货品的生产和销售，是大周力求稳定的。左右司去年动用巨资在其中分了一杯羹，买下了位于全罗道康津郡的某个青瓷工场。光是这一个工场，每年就能带来将近十万贯的利益，而同等规模的工场在全罗道有十座！
可惜的是，高丽国包括青瓷、铁器、纸张等多项重要货物的出售，大头始终都掌握在几个豪商手里。而豪商的背后牢牢把持一切的，则是大周左右司的老朋友、大周多个商行的小股东、被高丽王封为中书令晋康公的高丽国武人领袖崔忠献。
崔忠献执掌高丽朝廷二十五年，期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立四王，废二主，压服政变十数次，堪称一时英杰。大周左右司与他的合作，不能说不顺利，却始终没法深入到令人满意的程度，大周的商人也始终没法获得诸多商品贸易的主导权。
去年开始，崔忠献持续重病不愈，今年已经无法正常执政，据说命不久矣。于是被崔氏压制了二十多年的高丽王室和崔氏的政敌们无不蠢蠢欲动，崔氏赖以立足的钱袋子自然首当其冲，连遭打击。
近几个月来，高丽王城外的礼成港内外风声诡异，海面上多支船队滞留，陆地上则时不时爆出仓库被焚毁、商贾被杀死的案件，甚至还陆续出现官员遭到暗杀。
崔氏经由都房和教定都监两个机构接连发出号令，以图稳定局面，但原本亲附崔氏的不少人物眼看崔忠献日渐油尽灯枯，纷纷收拢手上实力，对政令装聋作哑。
大周是高丽的宗主国没错，但郭宁却不是崔忠献的亲爹，崔氏的结局如何，郭宁丝毫不在乎。但高丽国的政局会往哪里走，关系到大周自身利益，大周必然插手。
与上一次插手不同的是，大周更强了。就算限于各项因素，大周不适合打动干戈，各种适合投入的力量也已经在急速调度中。
如果崔忠献确实要死，而继他而起的人缺乏足够的明智，大周不介意发挥手上的力量，一口气撬开高丽人层层设防的外壳，把此国更多的东西置于掌中。
“咱们在高丽的场面，是李云经营出来的。我估摸着，老尹一定不想输给李云，肯定会绞尽脑汁用足力气，以求把事情办的漂亮。不过……”
郭宁随手拍了拍桌上另一叠卷宗。整叠卷宗全都是关于日本的，比用来记载高丽国情况的一叠，要厚上两倍有余。这固然因为日本国内的局面更加复杂，也因为日本国的特产具有特殊意义，对大周更是重要至极。
“日本那边，比高丽更加紧要，他们国内的局势，也渐渐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告诉尹昌，做准备可以慢，一旦发动，动作要快。我希望在入冬之前，要一个完整的、稳定的高丽。拿捏住高丽，我们就能继而影响倭国。”

第九百四十五章 前任（上）
随着郭宁地位越来越高，说话得人响应也越来越多。他成为大周的皇帝以后，有时召见臣僚，随口说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也会有数十官员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故事。
至于什么军政要务的安排，他一开口，下面阿谀奉承的，拍胸脯表决心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种情形看多了，未免让人厌烦。所以真正有要务安排，郭宁总是召集几个亲信近臣、几个相关的重臣，在小范围里宣布，今日也是如此。
此时郭宁的言语既出，厅堂里甚是安静。
郭宁有些疑惑地回头，便听韩煊轻咳了一声，问道：“后继可要动兵？”
杜时升则道：“接下去几个月，正是高丽礼成港生意兴隆的时候，若尹昌在那边闹腾得太大，对今年的生意产生影响……那损失不是三年五载能弥补回来的。”
随着国势蒸蒸日上，朝廷的收入提高得很快，但北方边境的驻军面临着大敌，许多将领都在提议进一步地换装，要把每一名将士武装到牙齿，再把军饷和抚恤都抬高。
然后海军方面也不断请求增加大船数量。皆因就算不考虑与南朝水军的对抗，各方商行乃至海盗的规模都在膨胀，海军不投钱，保不准哪天就要压不住场面了。
这些都需要大量且持续的资金投入。无论哪一项都是数以十万计的支出，更不消说为此还要进行工场、港口的扩建，人员编制的扩充了，那都是吞金的无底洞。
较之于刮地皮都刮得粗糙的金国，大周的财源很多，但经济条件不是没有限度的。
况且随着工商的发展，各处商行本身也渐渐拥有了政治上的影响力。商行一方面秉承朝廷的意志行事，另一方面要赚钱，就必然有其独立性。
今年以来从宋国招募的那么多人，几乎每个都能识文断字，而且许多都是丧家之犬，不似寻常读书人那么端着。他们稍加训练就能够投入到各地商铺、行会和据点里，诸多商行高层都希望利用这一股资源，展开新一轮的扩张。
包括耶律楚材、李云，还有去年开始参与其间的杜时升，也都觉得商行的诉求是合理的。
由于南朝宋国对工商业的控制力有限，其朝堂上最大的掌权者史弥远更乐于用商业的利益满足自身政治势力的扩张。所以某种程度上，大周的商人们在南朝几乎是可以自由行动的。
唯一的隐患，就是不知道史弥远能掌权多久，可正因为如此，眼下不得抓紧机会圈地圈钱么？
在这时候，郭宁忽然提出，他早有预谋，打算往海东甚至更远的倭国插上一脚……众人难免有点疑虑。
高丽并不是大周的敌人。
连续几年来，大周和高丽两国的商贾在海上的合作堪称愉快。高丽国的船队，曾帮助大周摆脱了南朝宋国在粮食贸易上的限制。两家共同维系了海上贸易最北端的物资产出和转运，也共同在这条黄金之路上瓜分到了超过任何人期待的巨额利益。
距离是影响投入成本的最大因素，高丽那地方到处靠海，本地的产出很容易与海运衔接，所以疆域虽小，在海贸上的优势却足，利益的产出也巨大。
相对的，若要在高丽施展军威，所消耗的人财物力之庞大，根本无法想象。
当年隋朝三征高句丽，生生熬垮了自家；契丹三征高丽，最多一次号称动用铁骑四十万，也没获得多少好处。金国就更不提了。包括完颜部在内的好些女真部落曾是高丽的附庸，两方几次小规模的争斗以后，女真人还不是选择冲进中原？
现在的大周武人政权又不在乎名位，海外的事情就只图利益。这一脚插过去，成功固然好，万一影响到了原有的合作，值得么？为了成功，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都不用。”
耶律楚材代替郭宁回答：“尹昌是被褫夺了官职的人；被尹昌带去的，则是宋国的逃人，此事成或不成，都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支持……请你们几位提前准备，只是预防万一。”
顿了顿，他看一看郭宁的神色，又道：“但我有绝对的把握，此事必然能成。”
众人很少听到耶律楚材这么斩钉截铁的保证。韩煊一下子就轻松了很多；旁边的汪世显也摆出如释重负的模样，松了口气。杜时升摸了摸越发稀疏的胡子，笑了两声。
随着商业体系越来越庞大，让李云一个人始终独掌大权，不是妥善的办法。所以除了左右司直属的若干商行以外，对其它商人的管理职能最近逐步移交到了杜时升手里。
杜时升年纪有点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只是监管遥控的活儿，绰绰有余。出于他独特的政治敏锐感，众多商行和各方的合作都会更加顺畅，这其中就包含了和耶律楚材的协调。
眼看大家没什么疑虑，郭宁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吧，散了。”
大周有一位官至南京副留守的大人物因遭贬谪，一怒之下自家搞了个商行奔赴海上，打算在山东和高丽之间往来行商的事迹很快就传播开了。
海商们有人担心，觉得原本就竞争激烈的商路里，未必容得下一条新来的鲨鱼。也有人觉得下台的官员便是没牙的老虎，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南朝宋国背景的海商，则大都佩服北方武人的干脆利落。堂堂的三品大员，在台上想尽办法抓权，下台了就撸起袖子捞钱，哪一头都不藏着掖着，不像南朝的士大夫们那么遮遮掩掩。
这消息在某些特定人士的推波助澜下，很快就传到了高丽。
高丽的王氏王朝建立于中原五代的后梁时期，当时中原大乱，统治者无暇顾及东藩；于是高丽僭越礼制，处处效仿天朝的皇室制度，比如把首都称为“皇都”；王宫称为“皇城”；国王的命令称“诏”；国王的继任人称“太子”；国王的母亲称为“太后”等等。唯有国王本人，尚不敢称帝，而自称“大王”。
这些僭越之处沿袭到现在，足足数百年。数百年来高丽人都习惯了，而来到高丽的宋人或者其它外国商贾们眼开眼闭，只当不存在。
不过，如果有个大周朝的前任高官来到高丽，然后又看到了这些，会不会有所触动？
都说大周是强悍凶猛的武人政权，这前任高官名唤尹昌，也是山东一带杀人不眨眼的贼寇出身。他会不会因此大做文章，将之作为自己在大周翻身的由头？
高丽礼成港的官员闻听这个消息，不敢轻忽，连着几日上书。尤其指出，中原使者从登州出发，通常是经芝罘岛东航到高丽国的海州翁津，然后由陆路经海州、阎州、白州直抵皇都开城。
这一条线路，走在高丽国内地的距离太长了，到处探看的机会也太多了。如果那尹某人从这条路来，须得早做打算，将他从海路引到礼成港，安安稳稳地落脚。

第九百四十六章 前任（中）
早年大宋、大金各守边境，极力双方隔绝海陆联系的时候，影响力波及到周边各小国。
于是高丽国对中原局势只能连猜带蒙，虽知改朝换代，却不晓得其中具体的缘由、经过。外人都说大周是武人政权，高丽人便将之拟为本国，认为其类同于近百数十年来凭借内讧和暗杀，逐渐架空王室、压制文官的武人政权，以为两方颇有共同语言。
此后数载，高丽与中原在海运和商业上的合作渐渐密切，高丽人陆续知道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在两年前，曾有身份莫明的海寇在南朝的海面上大砍大杀，甚至登上宋国的土地，攻下好几处宋国屯兵营寨。
二是大周军中武人私下串联，意图阻碍国中粮运，以迫使皇帝郭宁尽早结束与草原鞑子的战争，进而把关注点移到宋国，结果引发了一阵风波，即将来到高丽的尹昌，便因此丢官罢职，不得不乘槎浮海。
这两件事情，高丽人依然用他们习惯的武人内讧视角去判断，愈发觉得大周效法高丽，亦步亦趋，但那大周皇帝治下不得法，以至于武人肆无忌惮，远远及不上我高丽国的崔公雍容闲雅，处之自若。想到这里，很多高丽人便油然生出几分自豪来。
不过，虽说师徒之份分明，两家的体量差异是明摆着的。
中原王朝只要不陷于内部的争斗以至四分五裂，对于周边的地方政权而言，始终都是庞大到难以想象，跺一跺脚山摇地动的可怕存在。那位大周朝的前任南京留守也是如此。
他在中原固然狼狈，可来到高丽，却如巨石入水，瞬间激起层层水浪。恰逢时局特殊，更引来各方关注。
崔忠献的长子、枢密院副使崔瑀这阵子一直在家称病。父子两人同时重病，也不知谁真谁假，又图的什么，高丽朝堂上的诡异气氛便是由此产生。
当然崔瑀绝非真病。他年仅十岁的时候，就曾陪着父亲校阅兵马，崔忠献最近两次废立高丽国王，都是长子崔瑀出面，奉诏接送新君入宫。二十年的历练，已经足够让崔瑀拥有足够的政治智慧。
他之所以病，只因为他闹不清楚自己的父亲究竟病了还是没病，更闹不清父亲的病是源于疾病本身，还是父亲身边那群亲信如池允深、柳松节等人的撺掇。
崔瑀身在府邸不出，对外界局面的了解却不因此延缓。礼成港方面的文书才到开城，他就已经获得了誊抄的副本。
“因为我国各地制度多有僭越，不合落在大国高官眼中，故而莫使那尹昌走海州陆路，而直接抵达礼成港？”
崔瑀是高丽国有名的书法大家，真、行、草无所不兼，草则如迅鹘飞空，轻风卷雾；真、行则如阵马齐首，步骤闲舒，无不中规。但这会儿他心中疑虑，怎也定不下心把一篇《洪范》写完，干脆将手中来自宋国宣州诸葛氏所制的三副笔扔下。
“这理由简直是胡扯，我国几百年来的习惯如此，中原王朝认或者不认，都改变不了现实，所以早就有了视而不见的默契。既如此，我们哪有忽然间郑而重之，将之作为密不可宣的道理？”
他拿着文书副本翻了翻，随即冷笑：“果然，这建议必定是崔俊文提的。”
整篇文书竭力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走的流程一板一眼，全然没有提到如今事实管控礼成港事务的上大将军崔俊文。但礼成港的事情，哪一桩绕得过崔俊文？这样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高丽武人政权近百年来的基调，是各种各样的叛变、出卖、内讧和暗杀，作风其实不似中原的军阀，而类似江湖帮会抢夺档口。崔忠献是其中尤其心狠手辣者。
比如崔忠献上台的关键一役，是他在摄将军任上亲自带了七八条好汉，登门杀散仆役数十人，亲自捅死了宰相李义旼。
当时跟随崔忠献火并李义旼的两个亲信，一个是崔忠献的弟弟崔忠粹，一个是外甥朴晋材。没多久，崔忠献又亲手杀死了弟弟，挑断外甥的手脚筋，将之流放。
此类事情发生以后，结果就是崔忠献身边的亲信总在换人，昨天的亲信今天可能就成了死掉的叛逆，而今天的亲信试图自保权势，立刻回引起崔相的怀疑，于是又预订了明天的叛逆名额。
现任不断砍杀前任的情形一轮轮地不断发生，于是除了崔瑀这个世子，还有几个手上毫无实力的文臣之外，谁都不是不可取代。
但这种局面，在最近几年一下子变了。
上大将军崔俊文凭借与上国使臣熟稔的优势，一手主导了崔忠献由权臣到权高丽国王的进步，而后数年，又长驻礼成港，把持着海上贸易的细务。
海上贸易的利益一年比一年巨大，财政优势使得崔相的地位再也不能动摇。而具体管控贸易之人也由此坐大，渐渐形成了以崔俊文为首，池允深、柳松节等人为羽翼的小团体。
反倒是世子崔瑀因为和文人走得太近，隐约被崔相排斥。
最近数月里，掌权小团体里的池允深、柳松节两人对外宣称说崔相已经重病弥留，隔三差五地催促崔瑀前去探望自家的老父。
崔瑀无论如何都不响应，待到指责他不孝的风声四起，他就干脆宣称自己也生了重病，奄奄一息。
与此同时，崔瑀授意自家党羽作出针对的反应。他所笼络的一批人，颇有高丽当代名儒，其中谋主李奎报号称“海东谪仙人”，诗、酒、琴三绝。
李奎报接连写了多份书贴，讲述崔瑀因为父亲重病而夙夜忧叹，以至于不能起身，仁孝感动天地。他又有书帖，力陈崔氏门下群英荟萃，但最为杰出的，寥寥数人耳。既然崔相重病，世子的身体也不康健，朝政恐怕有所疏失，非得上大将军崔俊文从礼成港回返开城，主持大局才好。
崔俊文也一样，任凭外界无论如何都不响应。
那么，就在两家僵持的关口，礼成港那边忽然冒出这么一份文书，意义何在？
崔俊文如此看中那个中原的卸任留守，非得让他赶紧抵达礼成港，究竟出于什么考虑？难道说……
崔瑀悚然动容。
他做了二十年的世子，手中也掌握了一点精干可靠的武力。想到中原的凶悍武人与崔俊文再度携手的可怕局面，他恨不得立刻就把手中武力派出去，在海州、海上或者任何地方，把船队拦截住，不使两方合流。
他张了张嘴，待要号令，忽然又想：
上国来的前任重臣，当然非同小可。崔俊文如果想要将之引到礼成港，加以特殊的笼络，以给自家坐在的团伙增加点份量，倒也可以理解。可是，崔俊文又何必发出这么份文书？
招引船队改变航路的事，底下人就能操作，何必特意文书流传，通过教定都监？崔俊文不会不知道，在此特殊时刻，礼成港来的任何文书都会引起格外注意，文书既至，他们想要招引尹昌船队的消息就瞒不了人。
一份根本瞒不了人的文书，特意写着一个漏洞明显的理由，又刻意明指尹昌是山东一带杀人不眨眼的贼寇出身，认为他有意在高丽国大做文章，以图大周翻身……
嘿……这文书分明是专门制造出来，用以吓唬我的！
此时两方对峙，而彼此的力量又多深藏，局势便如国手对弈，谁先落子，便等于给了对方后发制人的机会。如果不仅落子，还落在了错误的地方，之后步步被动，可想而知。
眼下必须镇之以静，不能动！
道理便是这样的道理，可真要对尹昌一行不管不顾，崔瑀又觉得不放心。
他皱眉想了半晌，对着门外喊道：“请止轩先生来！”
止轩先生便是他的谋主李奎报。李奎报长须飘拂，颇有几分高贤风度，他就在隔壁厢房办公，闻召即至。
崔瑀劈头问道：“礼成港那边，我们有可靠的人么？”
“有。负责开具公据和引目的司录崔滋，是我们的人。”
“立刻遣人急令，让他紧紧盯着即将抵达礼成港的尹昌船队。相关情形，无论巨细皆报。”

第九百四十七章 前任（下）
高丽国建立之初，便极重血统门第。其朝政由文武两班贵族世袭统治，外人断难融入。而两班的地位也差异极大，武官在经济、政治地位上受到文官的强力压制，文官更试图掌控军权，彻底压制武臣。
大约五十年前，一名唤作李绍膺的将军与人比武失利。文臣韩赖因此当众掌掴李绍膺，在场的高丽国王和文臣侍从们无不大笑，并加以羞辱，将之作为撤除众多武臣职位的契机。
孰料此事反而成了武臣们叛乱的导火索，狂怒的武臣们先杀了国王的近臣，再挟持国王杀进王宫，大展兵威。一时间扈从文官及大小臣僚宦寺尽皆遇害，王都积尸如山。随后武臣挟持几代国王改弦更张，将国中三京四都护八牧以至郡县馆驿之任皆用武人，文臣一班侥幸没死的，此后数十载也沦落为了鼓唇弄舌的侍应之人，再无半分实权。
外患既去，执政的武臣们又开始内斗，二十余年的混乱时局下，一个个枭雄轮番登场，屡兴大狱，肆意杀戮。
这种局面直到崔忠献执政，才告一段落。而崔忠献的稳定执政，又并非出于调和鼎鼐的手段，而是因为他生性多疑，但凡发现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便先下手为强。
于是在崔忠献执政的二十余年里，朝局外似稳定，其实勉强有点能力的武臣，几乎全都被崔忠献提前铲除了。除了围绕在他身边的少许亲信以外，就连他的儿子崔瑀要培养班底，都压根没人可用，不得不起复了一批文臣，勉强维持势力。
崔滋便是这样一个出身于破落文臣贵族家庭之人。他得著名文人李奎报的推荐得以出任司录，后来辗转几个官职，倒也颇能理解文臣贵族正在倒霉的时候，整日缩头过日子。
他到礼成港以后，办事兢兢业业，实际控制礼成港的上大将军崔俊文对他颇为信任。
崔俊文早年考过兴海郡的贡生，不似寻常武臣那样粗鄙，与考过制述科的崔滋唱和诗词文章，慢慢成了朋友。而崔滋也知道自己只是个辅佐官，日常深居简出，只偶尔给崔俊文出些主意。
那份从礼成港发往有司，提议将尹昌船队直接引入港口的文书，就是崔滋出的主意。
当时崔滋对崔俊文说，如今令公病重，朝堂上各方都在收束实力，以备不测。将军你虽有池允深、柳松节这样的盟友坐镇开城，但不能完全仰赖他们，自家也应该早作准备，
崔俊文疑惑反问，自我离开龙武军，掌管海贸事宜，手上的兵力就被令公慢慢剥夺，早就成了空头将军……我哪里来的实力？难不成，往聚集在礼成港内外的海商里头征兵？
崔滋则道，将军的实力，自然是你和大周国官员的亲密关系。以上国的力量，便是一个统管商贾的年轻人，都足以在我国造成巨大影响，何况前任留守之尊？
这位留守可不是一个人来高丽的，他带着许多部下，还有门生故吏跟从，是想正经在高丽白手起家的！
眼下这时候，此人乃是强援！
崔俊文能在礼成港享受数年富贵，倒真和李云的帮助分不开。在高丽国的官员里，他也确实是与中原人走得最近的一个。此前不过是身当乱局，一时懵懂罢了。
崔滋这么一说，他闻听大喜，立即按照崔滋的建议写了文书发出，以此来确保尹昌尽快抵达礼成港。
文书发出以后，崔滋回府，忍不住微笑。
尹昌虽然来得突兀，但崔滋这个司录不是白当的，他既然早一步得到了消息，便有办法让崔俊文这个不学无术的蠢货自己行文，提醒身在开城的世子早做准备。
开城局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水落石出就在旬月之间。这时候，能排除多少异动因素，就得排除多少！
高丽国的海上贸易，素来被把握在崔俊文手里，而崔俊文又与开城诸贵蛇鼠一窝，最近俨然有架空崔令公，威胁世子的意思，这时候，绝不能让崔俊文得了额外的援助！
世子虽不掌兵，也被隔绝在都房六番私兵之外，但多年经营，手中自有专门的人手。崔滋记得，其中有特别凶悍的倭人海贼一队，只消派出，兴起海难易如反掌，必能得手。
此事办成了，日后世子登位论功行赏，也少不了我这一份！
想到这里，崔滋颇觉振奋。他站起身来舒张双臂，正想吟诗一首，忽听外院门扉响动，有人不经通报，推门而入。
“什么人！”崔滋厉喝一声。
“住嘴！”跳进院子的人口气比崔滋还硬很多。
崔滋奔出去张望，只见来人普通相貌，身着普通行商服饰，此时正探手入怀，取了面符牌出来。
这符牌崔滋认得，正是崔令公的世子崔瑀所用，而且专门用于给散布在高丽各地的崔瑀一党隐秘传信。
崔滋的官品不高，但占着礼成港的要紧职务，其恩师又是世子最仰赖的谋主李奎报，故而曾经见过好几次此等符牌，并遵照办事。
当下他躬身行礼。
便听那信使沉声道：“世子有令，叫你紧紧盯着即将抵达礼成港的尹昌船队，相关情形无论巨细皆报。”
“……”
崔滋愣了半晌才问：“世子就只吩咐了这些？就只让我盯着？”
崔俊文发出的那份文书是我亲自执笔，已经写的够明白了！就算是蠢货也能看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吧！何况文书后头，还附着我身为司录的专门判书呢？判书上有几行字，我还专门用了事先约定的密语，那密语就算世子疏忽了没注意，恩师怎么会不看？
要知道，恩师本来一直在开城做着右司谏、知制诰一类的清要官职，去年才终于赢得崔令公的信任，得以外放为桂阳都护府副使兵马钤辖，掌握实权。但恩师毅然放弃了这个机会，年初弃官回返，就是为了协助世子掌握大权。
恩师是成名数十载的文人，是文班贵族们的领袖，他支持素来重用文臣的世子，也等于是在支持文臣本身……这何等要紧，恩师怎么会有疏漏？
这疑问，自然不方便询问信使。信使本来也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奥妙。崔滋提高嗓门道：“你等我写份书信，你替我带回开城，交给我的恩师止轩先生！那很要紧！”
信使摇了摇头：“不必那么麻烦。”
“什么？”
信使的手里，本来正拿着代表世子的符牌。这会儿他把符牌塞回衣襟，随即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诗集，是高丽国当代头等诗词名家，海东谪仙人李奎报本人所著。而且是中原有名的印坊专门产出，数量极少。持有这一本诗集的，便是文班贵族里的核心人物，真正被李奎报引为亲信的自己人。
“恩师是什么意思？”崔滋上前几步，猛地握住信使的手臂。
“止轩先生让我告诉你，多一方牵扯进现在的局面，对我们是好事。你莫要阻拦，就只看着便好，该禀报的，如常禀报。什么能给世子看到，先生自有决断。”
“可是……可是如今势大的几方，唯有世子最为重用文臣们，怎么我们反而……”
“以前世子确实重用文臣，但文臣们不也竭诚以报了吗？至于以后，随着时局变化，我们会有更多的选择。”

第九百四十八章 有备（上）
“陈医官，醒醒！到礼成港了！”丁郎中连声大喊。
其实不用提醒，陈自新没睡，他也已经感觉到自己躺着的软兜猛向一侧倾斜。他所在的这排软兜晃在空中，而对面那排人全都撞了墙，哪怕已经睡着的人，也哎呦哎呦叫着，被惊醒了。
换做刚登船的时候，这种情形会让很多人吃惊，觉得是不是即将遭难。
后来沿途航行，和船上的水手慢慢熟悉，听他们讲些海上的传奇。时间久了，大家就明白，这种转向比在深海中扬帆迎风还要剧烈，只可能出自两种情况，要么是即将与海寇接舷厮杀，要么是在调整船身角度，预备进港。
海寇自然是不会有的，就算有，一来他们不至于出现在高丽国最大港口附近。
二来，则是随着海上往来的频繁，训练有素的船工数量扩张，镇路也日趋普及，原本贴着辽东的老铁山水路已经大致停用了，转而是从登州出发直接横渡黄海的航路十分繁忙。
船只数量多了五倍不止，而海路距离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这就使得海寇已经很难找到可供从容劫掠的余裕。
更重要的是，陈自新一行人搭乘的，是大周所建，仿南朝规格的福船。
这种船只最近在北方的军队和商队里越来越多，外观又很近似。有些无良海商就连旗帜都仿得和大周海军差相仿佛。据说东南面的海域上，好几次有海寇自己以为在威慑商船队，结果撞上了出海训练的大周海军，当即便遭一通乱杀。
这种事情发生过好几次以后，海上治安好了很多。至少传说中的凶残海寇，陈自新等人是从没见到，一路上都很安全。
既然没有海寇，那就只能是在进港。
陈自新懒洋洋地从软兜翻身下来，把袍子往腰带里掖了掖：“昨日船经紫燕岛的时候，我听王船头说，今日要过急水门水道，进至礼成港碧澜亭。急水门顾名思义，肯定不那么好走，这会儿船只连续调转方向，大约就是在水道里闪转腾挪了……”
丁郎中举起了大拇指：“有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舱室。
两千料的福船，在地面上看来觉得大如山岳。真正在船上生活一阵就知道，其实空间还是狭小。甲板下的舱室分成几隔，每隔都只能勉强只腰。在这种掉空间里，随着晃晃悠悠的吊床，头几天还觉得新鲜，后来就似酷刑。
待到同舱的伙伴因为晕船而上吐下泻，吐和泻的成果又一时清理不了，都在舱里发酵，那气味真是无法形容。
由此，陈自新也不得不佩服船上的水手们。
听说那些水手最早下海的时候，用的是通州样的小船，动辄以数月为期，乘着季风直放大宋的庆元府。他们一路上吃的东西都是腐败的，得了病也没处治，睡的舱比猪圈还脏还小，船只一旦撞上大风大浪更是立即倾覆，所有人没有丝毫生还的可能。
但就是这帮家伙从北方的天津府和登州府开始，在短短几年里把脚步从北至南，踏遍了大周、大宋两国的漫长海域，如今已经伸手进了南海。
哪怕他们有了更大更好的船，他们也不在乎继续蜷缩在狭小舱室，把更多的空间节省出来，用以装运货物或者粮食、清水和武器。如此坚韧的男儿，真真少见，饶是乘客们多为宋人，满脑子读圣贤书做上流人的想法，也越来越尊重他们了。
这一路海程下来，陈自新也明白了为什么大周对医生的需求如此巨大。毕竟环境严苛，大家已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搏富贵了，如果动辄死于病痛，那实在叫人无法接受。
半个月前，这艘海船便有船员病倒，船医一时束手无策，恰好随行人员里倒有半数是从大宋来的良医，几名医生一起想办法诊治，终于从鬼门关前抢回了船员的姓名。
这诊治的过程中，陈自新没帮上多大的忙，但他无意中提起了自家兄长陈自明曾在大周的商行里做事，引起了好几名船员的注意。原来这艘船，便是曾经聘请陈自明为船医南下福州的那一艘，陈自明给其中许多人治过病的。
好些人听说陈自新是陈自明的弟弟，都来夸奖陈自明的医术，也有人惋惜地感叹说，陈郎中凭这份手艺，若能在大周一直待下去，简直前途无量。
若在军队身处军医体系的话，很快就能升到等同钤辖、都将这一级。这种级别的军医通常都直属都元帅府，拥有这身份的无不是一时名医，有独到的绝活，待遇极高。
此外，若在商队里做到资深的船医，待遇也不差。
医术这种东西，做不得假，军人和水手们随时指望医生救命，也只会信任真本事的，所以给医生们的待遇也做不得假。
好几个水手都说，其它某艘船上的船医谁谁，水平远不如陈郎中，但最近也已经得了天津府的豪华宅院赏赐，自家手头的钱财也足够买上数百亩良田。因为有个儿子在天津读书，他如今已经是大周的人了。
对此陈自新倒不遗憾。
临川陈氏是有名的医学世家，在圈内振臂一呼，影响力非常大。所以他很清楚兄长之所以回到家乡，就是因为深受这个体系的熏染，有意从家乡带出更多的人，投入到广阔的新世界来。若能实现这个目标，区区一个两个名医的地位，并不足道。
而陈自新，则是负责探路的人，他要做的也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尽量看清楚大周的底细究竟如何，决定己方值不值得因此失去宋人的身份。
只不过陈自新没料到，自己应募来到北方之后，先被关着训练了许久。兄长留给自己完成任务的时间不多了，须得抓紧。
因为这个任务在，陈自新的医术虽说没什么发挥，但在和水手们打交道方面，颇下了番功夫。随着两边叙上旧交情，陈自新和好几名医生同伴在船上都得到了格外厚待。
比如可供躺到休息的软兜便分配了一人一个，其他舱室都是两人共用一个，轮番休息的。
饶是如此，当陈自新走出舱室，呼吸新鲜的空气，想到就要抵达目的地，今后几个月都可以踩在牢固的平地上，他感觉浑身疲惫尽消，脑子也清爽了很多。
“这地方倒是凉快……”丁郎中抖了抖袍子：“山东那边就算靠海边，也热得像是火炉，这边可舒坦多了。”
陈自新笑道：“哪有，山东比起大宋各地，已经凉快多了。隔着大海大江，风土殊异，山东若是火炉，南方各地岂不得热到扒皮？”
一名船夫正从他们身旁走过，闻听笑道：“陈郎中说的是，山东夏天的气候和高丽差不多，冬天可大不一样。平地雪深数尺的日子，你们都有得要过了！”
这一路上，不止一人说起高丽严寒，陈自新也早就打定主意，下船以后若能自由行动，先去买一条皮裘备着。据说高丽国的皮货比东北内地来的不差，价钱也便宜……
想到这里，他往船舷旁走了几步，探头眺望那传说中的高丽礼成港是何景象。人刚离开走道，身后脚步咚咚作响，好几名水手从他身边鱼贯走下船舱里。
脚步很重，身上还有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之声。
陈自新急回头，只见几名水手每人都抱着四五柄直刀，还有铁镋钯、短剑、弯钩等适合在海上应用的特殊武器。
看样子，他们是要在进港前把这些武器受到船舱里专门用以收纳的地方，免得高丽国的吏员登船审查时露了行迹，大家面上尴尬。
有人一边下舱门，一边嘟嘟囔囔地道：“防备了一路，居然没事？尹老头白放消息出去，我们也白紧张了？”

第九百四十九章 有备（中）
在陈自新等人的福船前方，乃是一艘军舰。军舰的规格与寻常两千料福船一般，也是面宽两丈四尺，长十丈，船身双桅。不过，中桅上加装了两重望斗，船头加装了撞角，预留了立起单梢砲的空间，船舷两侧还有预防跳帮的垛台。
这种船只的假想敌是南朝宋国的水军，日常全无用武之地，而放在好几艘福船组成的船队里，又一眼能辨明是个硬骨头。
这会儿，前任南京留守，现任的商队首领尹昌也站在船舷旁冷笑：“倒还真没敢动手……”
在尹昌身边，几名精悍部下也都露出悻悻的表情。
在尹昌受命去往高丽的时候，李云把自己在高丽国的诸多暗线和合作伙伴交托给了尹昌，尹昌抵达山东以后停留的两个多月，也是他一点点接手的过程。
这次行动的目的，是利用高丽国内随时动荡的局势，尽量平稳和迅速地控制有关各方，为大周的政治经济力量打开全面渗透高丽的窗口，尤其着重拿住几个格外来钱的命脉行业。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左右司前期在高丽国的经营，已经提前动员起来。
通过好几条路线汇总来的消息，尹昌估摸着，高丽国内的局势已然一触即发，至少有两股力量不愿意看到一个大周国的有力人物抵达高丽，引发不可预测的变化。
他们十有八九会在登州到礼成港的半路做点什么，迫使己方船队折返。
折返自然是不可能折返的。
尹昌这回丢官罢职，跌得够惨了，此行关乎到他能否展现自己的才能，能否重新赢得皇帝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尹昌也明白了皇帝对许多军队高级将领的下一步安排。
既然要面对北方强敌，往南方的扩张短时间内不被允许。不止不能扩张，还得深化协作，加强友好交流，确保宋国境内越来越多的人和己方站在一起。那么，军队里许多野心勃勃，想要扩张的军人怎么办？
皇帝不可能把他们都放到北方去打仗，某种角度而言，出身是红袄军和地方豪杰的许多武人，也未必乐意一直高强度的训练和厮杀，一直要直面蒙古人的兵锋。他们是武人没错，却不是正经朝廷军队里出来的武人；他们的构成成分里，忠诚少了点，而狡诈贪婪又多了点。
皇帝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在军队里兴起了一波清洗，同时又给清洗出来的人另找出路。
尹昌此行，就是整个探索的第一步。
第一步走得稳，走得可靠，便会有无数狼群奔向大海。那比起史天倪在宋国境内束手束脚的场面，可要震撼许多了。
既如此，尹昌至少不能在半路被人吓回来吧？
别说海寇的威胁了，就算海上波涛全都变成刀子，也挡不住尹昌走一趟。
不过，尹昌毕竟已经丢官罢职，他不可能调动大周的海上力量来给自己护航。所以他本来的意思，是凭着这支临时组建的船队，硬吃下一次袭击。
从登莱到礼成港的航线不长，通常都是两艘三艘的小船队快速来回。只有在大周、大宋和高丽之间搞三角贸易的，才会组建较大的船队。这一次因为听说有个前任高官同行，才一下子凑了五艘船，加上从海州装运应募宋人的五艘，并成十艘大船。
就算是家养的十头猪，也不是那么好抓的，何况苍茫大海上阻截十艘大船？尹昌觉得，他完全可以身处武装到牙齿的军舰，安然坐视来历不明的水寇袭击。
等其余船只扛过几轮了，尹昌再出动自家的大船和船上数十名精锐护卫收拾局面。这样一来能让最近募集的宋人们见见血，二来也能根据来袭海寇的身份，判断下对大周存在敌意的究竟是谁。
这几年里，大周海军逐渐完善、海商们的装备也日趋充裕，早年那种独狼似的海寇不断遭到清缴，而海商临时客串海寇的举动，则有些得不偿失。所以如今还能出没在北方海域的海寇只有两种。
来者若是生女真和高丽人的混合，那就是通常活跃在半岛以东，被称为“刀夷”的海寇。这一类的海寇已经式微多年，这几年里才又忽然蓬勃起来，主要的任务是给倭国的海商添堵。
能调动他们的，通常是高丽国的权臣崔忠献自己，但崔忠献并没有改变现状的必要，也就根本无须阻止尹昌。所以这一波海寇如果出动，就说明崔氏的武力失控，甚至崔忠献在开城营建的政权中枢也已易手。
来者若是倭人为主，那要么是来自倭国九州，所谓镰仓幕府御家人的部下，要么是不久前讨伐权臣北条氏，却遭击败的逃亡武士。
前者通常以百数规模行动，有自家的船只。后者数量极多，但既无可靠的船只，也没稳固的组织。两者的共同点，就是大多与崔忠献的长子崔瑀关系密切。
崔忠献执政二十载，不知道杀了多少试图夺权的旧日亲近，对自己的嫡长子也充满防备。而崔瑀拉拢到的可用武力，都是这等丧家之犬。
如果崔瑀向己方动手，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崔忠献的重病是假，他决定要铲除自己尾大不掉的长子，逼得崔瑀狗急跳墙，要先解决了海上之患，然后背水一战。
另一种，则是崔瑀不过是个傀儡，他的背后另有力量在刻意推动崔瑀和大周的势力敌对，进而吸引高丽国都中各方的注意力。
但尹昌并不打算慢慢地分析，一步步地推动局势。
他已经想好了，本方船队和人员一旦损失，他登岸以后就会以此为由，向高丽国的负责港口馆驿的官员施加压力，并煽动停泊在礼成港的众多商贾一齐鼓噪，引发猛烈风潮。
常住在礼成港碧澜亭的高丽官员，正是一向和李云紧密合作的崔俊文。
过去数年里，崔俊文作为崔忠献的代表，正如李云身为郭宁的代表，两人各自秉承身后大人物的意思，在商业上头合作愉快。崔俊文本人以此功勋不断提升地位，到现在已成了崔相病重时，实际控制高丽中枢实权的三人之一，成了当前局势下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首领。
无论袭击者和崔俊文有没有关系，只要他被迫作出反应，都可以使彼此僵持的高丽局势发生变化。后继的连锁反应如果冲着礼成港来了，尹昌正好伺机往开城走一趟，来个直捣腹心。
没想到的是，尹昌安安稳稳地抵达了礼成港。
就该出事的！就该有袭击的！
这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为此死几个人，也算不得什么。
可是，老子的海船已经慢慢由海入江了，海寇们居然没有出现？
尹昌觉得有点失望。像是运足了力气准备与人撕打，却扑了个空，又像是布置了钓钩和鱼饵，却偏偏见不到鱼儿咬钩。
由此看来，高丽国内显然是有聪明人的，可不能把他们想得太蠢。

第九百五十章 有备（下）
礼成港是高丽国最大的海港，也是礼成江水路航运的起点。位于礼成港外的碧澜亭，则是高丽国最大的一个商业城镇。
这座城镇与高丽王都开城之间，隔着三十余里崎岖山路，与礼成港的码头区域，则以几条宽达丈许的道路相连，所以无论是直接掌管生意，还是与高丽国中的贵人往来，都很方便。
在高丽国执政的大人物眼里，这个城镇位于海边无险可守的平坦地带，欲往内陆去，内陆有山岭阻隔；想往海上则有礼成江下游两山石峡约束河道，形成的险恶航路，再往外，还有江华岛的高丽水师监控，所以无论如何掀不起风浪。
更不消说，还有威名赫赫的上大将军崔俊文代表官方出面，坐镇此地，以防万一。
放在纸面上，地形和人的安排都很可靠。
实际上并非如此。崔大将军的特殊地位，来自于当年陪同李云的经历。他在开城，把这一分情谊吹成了十分，但在礼成港，知道当年情形的人太多了，他没法吹得起来，威名只在纸面，他也压根就没法对这片区域行使管理。
好在这算不得什么大麻烦。
高丽国对地方的统治向来松散，域内什么僧侣、道士、山贼、水寇都有自家的地盘，朝廷本身也有王室、都房、武臣、文臣等等无数敌友牵扯。崔俊文身在碧澜亭，沿袭了这种管理路数，自家与商贾首领们打得火热，只象征性地垂拱而治。
整个碧澜亭其实是由官员、地方势力和海商彼此协调，自行磨合运作的。任何人都能在此地畅通无阻，担负各种任务的人们活跃在此，甚至时不时就会撞见自家同行。
可笑的是，与上头大人物们剑拔弩张的情形不同，活跃在礼成港附近的狗腿子们在这里很容易捞到好处，所以轻易不愿离开这个聚宝盆。时间稍长，狗腿子们彼此熟识了，隐约各自留点情面，甚至还拿着主家的消息彼此交流，以供趋利避害。
比如此刻，崔俊文身在碧澜亭以东，一处能够眺望码头的高大楼宇，躲在一间静室喝着酒，看着这一支船队慢慢靠入泊位。而酒楼同一层，就有同样关着门的雅间。酒楼之下不远处的树林里，也有崔俊文挺熟悉的身影闪动。
距离太远的，崔俊文够不着。隔壁雅间隔着木板和两重纱帘，则有几个戴着乌纱高帽的人一边观望，一边窃窃私语。
那份提议接应尹昌的文书发出不久，崔俊文就隐约觉出了不对。但他又知道，如崔滋这样的文臣办事，必定先把自己妥善地摘出来，绝不会留什么破绽给崔俊文去抓。
待到旬月一过，枢密副使崔瑀手里的那些倭人海盗没有半点动作，崔俊文便更加抓不住崔滋的把柄。奈何崔滋总得安排手下人办事，崔俊文这几天，始终盯着一个崔滋的得力部下，到这会儿，可算是听到他们说了几句真话。
“倭人竟没敢动？这帮人成天摆出凶悍嘴脸，原来事到临头，竟是废物！”
“倭人的船一直就在黑水洋待命，许多武士聚集在黑山、月屿诸岛，这次赖不着他们。是上头压根没发指令。”
“上头不该如此啊……难道就眼看着这群周人登岸？此前那个周人海商首领李云，和崔俊文相交莫逆；这尹昌如果也站在崔俊文这一边，只怕影响王都局势易如反掌！”
“不不，上头或许有上头的道理。说不定尹昌真是来做生意的，上头觉得，不必节外生枝。”
“这种时候，一个前任的军政大员巴巴地赶到高丽国做生意？这么巧？你信么？”
“巧不巧的，另说。你注意到他的随行人员了么？”
“自然看过，俱都孔武剽悍。”
“唉……你这厮，办事不妥当。他随船抵达的部下们，行动矫健、眼神有杀气的，不过几十个，其他数百人虽竭力摆出训练有素的模样，可我们在码头熟悉的通译听过了，这伙人都是南朝口音，而且身份大都是账房、掮客、伙计之流，还有些医官。”
“……账房、掮客、伙计、医生？好几百人？这……这老儿莫非有什么毛病？这世上哪有生意没开始，先领几百人吃白饭的道理？”
那几人的话题彻底偏了，转而开始讨论尹昌会在高丽做什么生意。隔了好一会儿，实在讨论不出结果，两人又下楼去，打算再探一探尹昌等人的底子。
崔俊文一直侧耳听着。
在崔俊文身后，则有通译低声传话，把他们的言语立刻译成汉家言语，让坐在崔俊文对面的尹昌听得懂。
尹昌似笑非笑，既不惊讶，也不显得害怕。到通译说完，他才问道：“也就是说，贵国在礼成港的官员崔滋，与开城那边某个大人物私下联系，要动用倭人取我性命？”
“没错。”
崔俊文连连点头：“不瞒尹公，这阵子，我高丽国内的局势颇有些紧张。但我崔某人当年和贵国的李郎中曾有约定，必定保得贵国之人平安。所以尹公放心，我保你无事。不过……”
他向前探身，恳切地道：“足下来此的目的，也该让我知道才好。我心里有底，才能帮助足下趋利避害。”
那两个探子里较精细的一个，已经发现尹昌此行真没带多少随身武力。船队再怎么庞大，水手再怎么凶悍，毕竟上不了岸。光靠几十个护卫，几百个乱七八糟的伙计，谁也翻不了风浪。
他也注意到，那些账房、伙计之类，显然经受过军事训练。但这反而显得尹昌有点心虚露怯，非得拿人凑数壮胆。看来，这个被大周皇帝贬官罢职的人物，真没什么实力可言。
如此一来，崔俊文与尹昌说话的时候，胆子便大了很多，在顶着李云的名头拉关系之后，言语中又带了点点威吓的意思。
这等若是在说，这会儿高丽国的有力人物，全都另有关注的重点。你老人家若没什么硬背景、大生意，就在礼成港碧澜亭老实待着，不要乱说乱动，安心赚点小钱就好。
这建议倒也不坏。可惜尹昌就没想过老实待着，他还偏要赶到开城去。
“哈哈，哈哈……”
尹昌笑了起来。
“崔将军，我和大周的左右司李郎中，也是有交情的！我也不瞒你，尹某人好好的南京留守做不成，本来统兵数万的方镇大帅，却沦落到贵国，与商贾为伍……日子已经这么惨了，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谋一点富贵。”
“什么富贵？多大的富贵？”崔俊文有些警惕地追问。
“一点点！一点点富贵！”
尹昌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簿册，放到崔俊文身前：“我随行的人员，码头旁边已经四五波人偷偷觑看过啦。随行的物资，他们一时还探查不清楚。不过那里头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是清单。崔将军，我会在高丽国做什么，你一看便知。”
崔俊文低头看了半晌，脸色变得古怪。
“开封宣德门外高台的搭建范式？可供凭栏俯眺的飞桥露梯，做了一丈长的模型？各种门楼、彩旗、彩灯的材料？还有……嘶……上等精制的马球球杆？比赛时穿着的皮甲？马匹所披挂的五色彩练？还有配套的笙管弦乐、赌筹博具？这么多？”
“怎么样？”尹昌矜持地拍一拍簿册：“我在开封有点小小产业，有些前后跑腿的人。他们专门负责铺陈各种灯会年节、相扑杂技乃至蹴鞠、马球的场面，便是两三万人聚集，都能安排得既热闹稳妥，也富丽堂皇。几年下来，这份产业在山东、中都等地都有名气，替人办一次集会，不难赚他个几百上千贯。嗯，这一次邀请我们操办的集会，就在贵国。”
“难不成……”
尹昌笑道：“贵国的高官贵胄们酷爱马球，是赫赫有名的。再过几天，贵国的国都开城，将有一场盛大的马球比赛。比赛延续十日，至少数十队人代表朝野各方参加，据说贵国的国王、相国，都会全程观看。我尹某人和部下们……便为操持这场大赛而来。”

第九百五十一章 注视（上）
“这……马球？王室？妙莲寺？大相国寺？”
崔俊文跳了起来。
尹昌笑得有点得意。
崔俊文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对尹昌此行的目的，崔俊文有不少猜测。
他自己最清楚自己和李云并没什么交情，也清楚随着贸易的增长，如今的高丽国越来越像小儿持金行于闹市。就算孩童手中的这点金子，较之于中原的地大物博不值一提，也难以避免有人见财起意，伸手来捞上一捞。
他想过最坏的可能，已经是尹昌带着几百名精锐刀斧手，和身在碧澜亭的汉儿商贾里应外合一口气拿下整个港口，然后挥师开城，插手高丽国的内政了。
此番约见时他看似镇定，其实紧张得背后衣衫都已湿透。满脑子都在盘算，这老虎吃不吃人，这老虎要吃谁？
结果，老虎没呲牙，反而笑容可掬地拿出了看家本事，说我老人家喜欢唱跳年近六十，特来替贵国组织庆典的？原来他还真是个专业人士？
要说马球大赛这件事，还真不假。
高丽国的马球习俗，源自于大唐，与围棋一同传入，后数百年兴盛不衰。而且这几年里，高丽商贾也多有往来周、宋两国的。他们见识了临安、开封、中都等地繁花似锦的富丽，学了许多套路回来，用在自家举办的马球赛事上。
去年起，还有高丽巨贾重金聘请了南朝宋国的勾栏班子，把本地的马球比赛包装到烈火烹油也似，吸引观者如堵，乃至为了赌斗输赢一掷千金，竞夸奢豪的。
但马球比赛之所以受到如此重视，又不仅仅在其娱乐性和经济上的好处。因为参加马球赛事的选手，必定都得骑术精良，选手组队以后，还需长期训练，才能做到心意相通，配合娴熟。这样一队人和马，可不是寻常身家能拿出来的的。
普通人只能作为观众摇旗呐喊罢了，马球比赛本身，往往被视为有力人物之间较量的渠道。若胜，则显示出某方的实力优胜，部属士气大涨，号召力随之升腾；若败，便显得某方底气不足，连一队球手都凑不出来，怎堪图谋大事？
自王氏失统，权威转交至武臣手中，武臣们彼此较量，更不容许失败。所以大规模的马球比赛常常出现流血事件乃至不死不休的恶斗，而参加赛事的也从一般的球手，转变为受到首领长期恩养，身手杰出而悍不畏死的死士。
愈是如此，这比赛就愈是受人关注。
按照高丽国的传统，开京本来应该在每年开春的时候，由王室举办邀请王都各方巨擘参加的马球大赛。但权高丽国王崔忠献重病缠身，迟迟不能确定是否参与。
崔忠献既然不动，名义上负责都房运转的世子、枢密副使崔瑀便不能动，环绕在崔忠献身边，控制财政和武力的崔俊文、池允深、柳松节等近臣也不能动，最近几年地位急速提升的崔忠献次子、宝城伯崔珦更不能动。
其他有资格参加马球大赛的各方更是噤若寒蝉。
直到三个月前，这种僵死的局面才有所变动。本代的高丽国王王晊，亲自拜访深居简出的崔忠献，取得这权臣的允许，继续马球大赛。在很多人眼里，马球大赛举办的同时，或许也就是崔忠献的命数将近，而其儿子和下属们图穷匕见，争夺权位的时刻。
或许在这时候，就格外需要搞个轰轰烈烈的娱乐活动来粉饰太平吧。
早前从开城传来消息，为了确保马球大赛不被任何一方所利用，国王示意由高丽著名的佛寺妙莲寺派出僧人去往中原，请一队与高丽政局完全不相干的中原人来操持大赛。
高丽的僧侣势力，其实也不是善茬。就在一年前，开城就有僧侣藉着外地入寇的时机，纠合了上千武僧作乱，结果被崔氏打杀了一大批。唯独妙莲寺是天台宗的下院，倒不曾与其他武僧沆瀣一气，反而是素来垂心于佛法本身的。
要修习佛法，少不得参研经书，而天台宗的许多真言经书，都藏在中原汴梁的大相国寺。
众所周知，近数百年来，开封大相国寺与其说是宗教组织，不如说是日进斗金的销金窟。如今妙莲寺的僧人既然受了高丽各方的委托，要去寻一队能够操办马球大赛，还得做到尽善尽美，以稍稍掩去这阵子国中紧张气氛……
藉着畅通海路，直接去往大相国寺求援，正是理所当然。
尹昌呵呵又笑：“南京正对着宋国，许多往来贸易关系重大，不得不由中枢的皇帝近臣一手操持。但我这几年，可不是白当着南京副留守，也不是非得优容那些群聚开封的戏班子和艺人。用着大相国寺的地盘，这几年操办种种庆典，使之恢复百年前的辉煌场面，名传四海的人……”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梁：“便是尹某！”
崔俊文干笑两声：“佩服，佩服。”
以他的眼光看来，十有八九，那并非尹昌亲自安排，而出于他手下的某个商行或者行会组织。但一个地位绝高的重将居然会在公务之余关注此等贱业，足够匪夷所思了。想来大周那地方执政的武臣，全都是鸡鸣狗盗之徒出身，不似高丽国世代延袭的血统高贵，压根别指望他们举措雍容。
果然，尹昌港挺着胸膛气场很足地说了这一句，随即又微微塌下肩，显出点老态：“崔将军，我年初倒了大霉，许多老部下也跟着没了进项。可我虽有压箱底的捞钱本事，也不好轻易施展。你要知道……”
崔俊文也是在高丽经受过好几次政治斗争训练的，当下颔首：“开封那边么，毕竟阁下丢官罢职，没了面子，想要继续拿着大相国寺的宝地，恐怕也要对着层出不穷的滋扰。中都和天津府固然繁荣不下开封，可距离上国的皇帝陛下太近了，皇帝陛下恐怕未必乐意再各种庆典见到尹公。”
话说得挺刺耳，道理是这个道理，没差。
尹昌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又想过回山东去。可山东那里，多的是红袄军的老兄弟。嘿，我尹某人是红袄军里第一个投效陛下的，当年也被当视作千金马骨。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没了面目，不好见人。也怕有人居心叵测，落井下石！”
“那就只有出海了……想来，上国的富贵堂皇放到我们这等边鄙之地，一定很受欢迎。如果马球大赛办得好，我家国君必定……”
崔俊文放松了许多。他略抬起身，将摆着水果的盘子往尹昌身前推了推：“尹公请尝尝，这是专门从河北买来的蜜渍拳杏，很是美味。”
尹昌随手捻了个，咬了一口，放在嘴里咀嚼。
一边咀嚼着，他一边不经意地答道：“国君怎么样，我倒不在乎。我来这里，又不靠着那小屁孩子国王。大相国寺那边的义旋老和尚，是贵国妙莲寺主持海圆禅师的师兄。义旋和尚已经先一步到了开城，做我办事收钱的中人……这贪财和尚，就因为走这一趟，两千贯的好处里，他要分走两百！”
高丽国现任的国君王晊已经三十岁了，虽说是个傀儡，尹昌称他作小屁孩子，未免不恭。
但崔俊文听了，顿时变得更放松些。
当尹昌絮絮叨叨说他此行不易，两千贯纯是辛苦钱的时候，他还殷勤安慰，连称按照惯例，会有其它赏赐，再加上赌胜负搏戏的坐庄收入，怎也不止两千贯。
听了崔俊文的话，尹昌的兴趣一下子上来了：
“真的？贵国那些高门大户，也有如此手面？咳咳，崔将军，不是我看不起你们高丽人。你们这几年，又是卖瓷器又是卖人参貂皮，手头是有钱的！可我来这一趟，花销真不少。一会儿带你看看，为了防止马球大赛上死人太多，光是专门从宋国聘请的名医就有十几个。他们单走一程，我也得给出几十贯呢！”
岂止那些医生？你带来的账房、伙计等等，倒有多一半都是从宋国聘请的。还特意训练过了，让我们误以为彼辈都是跟随你许久的旧部。为了在我高丽国撑起前任留守的脸面，赚到这笔钱……你这落魄老儿也是煞费苦心啊！
想到这里，崔俊文有点蔑视。但他随即想到，他自己奔走在崔忠献门下，不也一样是伴君如伴虎？不也一样是今日不知明日事么？崔相这几年的多疑和暴怒，不也一样令人难以忍受么？
这个发现，让他油然心有戚戚，觉得与尹昌之间生出了一点真诚和理解。
过了小半个时辰，尹昌酒足饭饱告辞，带着几个护卫慢吞吞地回港口去。
部下从崔俊文身后闪出，问道：“要继续盯着么？”
崔俊文嗤笑一声：“现在是什么时候？值得注意的人太多了，到处都是心里有鬼的，我们哪来这么多眼睛！谁爱盯着他们，就去盯着，一直盯到他们进了开城，然后接着去看马球好啦！”

第九百五十二章 注视（中）
随着船只陆续靠岸，原本开阔的栈桥慢慢变得拥挤。高丽人甚是客气，让栈桥尽头几艘小船赶紧挪开腾出地方。结果船只交汇的时候，在水道上彼此磕碰，好几名船员落水，又是一阵闹腾。
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大概都会变成大嗓门。这会儿每艘船上的船头都在厉声吆喝，搭船的商贾也纷纷下船，逮着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员喝问，又有高丽本地的掮客、向导之流簇拥着询问可要什么服务。
各种各样的口音混杂在一起，让陈自新和几名医生们觉得头晕。
一行人稍稍加快脚步，沿着栈道往陆地走，半路上还差点撞上一班光着膀子七歪八倒乱走的力伕。两边交错而过的时候，陈自新只觉得臭烘烘的酒气扑面而来，显然这帮人已经醉得醺醺陶陶。
大白天干活的时候这种模样，实在有点碍眼，陈自新本以为很快就会有上司出来管束。结果栈道上好些身穿团领衫的高丽吏员全程袖手，只在一旁干看着。
丁郎中见陈自新时不时回头，伸手拉了他一下：“别管他们，那都是东北内地来的生女真，野的很。”
“啊？女真人？”
陈自新吓了一跳。
作为宋人，陈自新和其他许多人一样，从小都听过靖康年间的惨事，晓得女真人是何等凶残可怕。但他此番北来，还真没见过传说中那种粗野凶蛮的女真人，沿途所接触到的女真人大都汉化很深。
比如往海州苍梧山输送饮食的某位船厂吏员，陈自新曾与他对答。分明此君温文尔雅，谈吐中偶尔引经据典，似一位汉家书生。一通名姓，原来姓温迪罕。
丁郎中说，这是因为桀骜不驯的女真人已经被大周翻来覆去痛杀了几回，剩下的都是老实孩子。便如那位姓温迪罕的，下一代便多半只姓一个“温”字，与汉儿无异了。
这会儿眼前这群，粗蛮倒是很粗蛮，还有几个是黄头发绿眼睛，长得宛如鬼怪。可似乎……
陈自新忍不住又回头看看。大宋与金国的战争就在十数年前爆发过，他对北方的野蛮人天然地带着恐惧，不过看到他们一边走，一边举着酒壶猛灌几口，然后高声歌唱的模样，他不禁摇了摇头，实在没法将他们与传说中可怖的形象吻合起来。
那群生女真又走了一段，将将到栈桥尽头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劲装打扮的护卫。那护卫厉声怒骂，抬脚把彻底喝醉的一人踢翻在地，又喝令旁人用木桶舀了河水，劈头盖脸地往生女真人脑袋上泼浇，直到他们清醒过来，点头哈腰不止。
丁郎中解释道：“在码头上的这批人，得钱不少的，但严禁饮酒。天晓得搬运时损坏一箱货品，要赔多少？”
“那这些人还……”
“生女真人野性未蜕，把喝酒吃肉看得比钱财和前途还重，偏他们干活儿又真下死力气。海商们去过辽东的，都愿意聘一批。往海上多走几趟远途，喝酒喝到不能自控的醉猫就自家淹死在海里了。活下来的大都老实，偶尔发一两次酒疯，挨一顿教训就好！”
丁郎中随口解释几句，又催促陈自新：“走吧，走吧，码头尽处两里开外有个酒肆，船员们早先夸赞过。咱们去坐会儿。”
陈自新还是没法把那些低头挨骂的码头力伕和女真人联系到一起，毕竟这也太颠覆一贯以来的认知了。他晃了晃脑袋，把这种古怪的感觉
陈自新有点犹豫。他摸了摸手里一本小册子，道：“方才尹大老爷的下属发了簿册，要我们抵达开城前看熟呢！你我稍许走一走，还是回船上吧？”
那本簿册，是船队靠岸以后刚下发的。直到拿了簿册，众人才晓得尹昌这么大动干戈地聚集人手，就只是为了去开城办一个什么马球大赛。
此前众人对去往高丽的目的多有猜测，普遍认为己方这么多人集中训练得煞有介事，又是好几艘大船的人一齐抵达，必定要做大生意。至不济，也得拿下礼成港的某个大商行。谁能想到，结果就这？
这不就是个经营瓦舍勾栏的班子么？
大周的官员们这么拿得起放得下，前脚丢官罢职，后脚就干这个？
这怎么拿的上台面？
就算生意做到了高丽，还是拿不上台面啊！
队伍里那么多识文断字的，大都颇有实务经验，否则也没有应募来北方挣钱的胆量。要说簿册上写的这些应办该办的流程事项，也不算很不难，众人哪怕没亲眼见识过开封的班子，也接触过宋国的勾栏，许多事务大差不差，很容易上手。
但他们哪怕在宋国过得再不如意，也依旧看不起走江湖卖艺的，这会儿难免有些怨言。
有人捶胸顿足，说此番如白染皂，死后见不得祖宗了也。也有许多人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那尹老爷先前不说，非得到了高丽才开诚布公……这是怕我们推却，存心骗我们上贼船呢。
抱怨是这么抱怨，闹腾了一阵，差不多对得起读书人身份了，日子还得过。
大家至少明白，那位尹昌老爷虽说是个失了势的人物，但在大周仍有人脉，身边仍有凶悍手下。他是真把那马球大赛当回事的，谁要是坏事……他捏死几个不听话的南朝书生，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难。
众人又盘算，高丽国的事情，怎也传不到大宋，而且尹老爷答应的赏赐真不少。大家伙儿且操持一趟，拿足了钱财就尽快抽身，只要自己不多嘴，并没别人知道。
这样想着，众人才平复下心情，陆陆续续下船活动活动筋骨，准备接下来打起精神熟悉流程。
医生们都是读书人，而且医者不能自医，体格普遍寻常。海路一程，人人伤神，想到接着再走几十里就到开城，大家要在高丽国的许多大酋眼皮底下干活，很多人不敢怠慢，活动范围大都不离栈桥左近。
唯独丁郎中精神焕发。
他年纪不轻了，在海州时体弱经不得训练，但居然不晕船。十余日海程下来唯独他浑若无事，天天都道闷得发慌，这会儿非得拖着同伴们，去码头后面的港区逛逛，见识见识异国风物。
众人不好驳他的面子，只得勉强跟随。一行人到了酒肆，喝了几杯。
酒肆位于礼成港的外围，距离富商云集的碧澜亭挺远，显然是码头上的普通人云集之地。建筑格局和汉地全无不同。
酒肆里人很多，有小商贩，有船员，也有穿着圆领袍的高丽国小吏，他们三五成群地聚集，买些薄酒，叫老板整治几个小菜、果子，谈说些奇闻、琐事，慢悠悠地消磨时间。
气氛挺轻松，入耳的话语声也大都是汉家言语，纵然口音不同，彼此都能交流，高丽人也不例外。
闲坐了没多久，有旁人提到自家长辈得了风湿痹，身体手足收摄不遂，肢节疼痛。本地村医照着《太平圣惠方》里的记录，让病人用了大附子、雄黑豆若干，分别热酒冲服，奈何久不见效。不止无效，病人的手脚还肿了。说不定那医方流传多年，已有散佚，做不得准。
这《太平圣惠方》乃是大宋真宗皇帝在时，专门赐给高丽的医书，学医之人没有不知道的，何况众人确实都是宋国良医？
当下丁郎中先出面询问病况，问了几句便觉病情不似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立刻叫人把病人抬了来，在酒肆后堂辟静室诊治。
几名医生互相讨论过，重新开了方子。在大附子、雄黑豆组成的“乌金煎”以外，又加了商陆丸，配合薏苡仁粥、酸枣仁粥服用。最后陈自新告诉病人的家属，只消坚持两月，当能痊愈。
家属们大喜，连忙凑了诊金，买了好酒请饮。几人被笑脸簇拥着，却不过盛情，各自喝了些。谈笑间有在旁的酒客询问，日后若还想请教各位，不知该去哪里；又有人捧场夸赞，说几位在大宋也是名医吧，这次来高丽，若开设医馆药铺，我们一定得捧场。
众人连忙解释自家身份，说自己只是来高丽一游，跟着的商队正主姓尹，何时离开得他老人家说了算。酒客们又顺竿子继续攀谈。
这些医生那里应付得了酒桌上的场面。七嘴八舌之下，一个个地舌头大了，嘴也大了，话语如水，哗哗地往外喷。
酒肆里热闹了好一阵，又忽然安静。
陈自新嘴刁，觉得本地劣酒入口太辣。他没喝几口，脑子一直都很清醒。
他低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酒肆里穿团领衫的，一下子都走了？”
丁郎中懒洋洋地道：“走就走了吧！”
陈自新把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回到左：“刚才请我们喝酒的人也走了。还有……带着病人来的几位，也要走？”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站起身，往酒肆后堂去。
过了半晌，他脸色古怪地回来：“老丁，不对劲。那个得了风湿痹的，也被抬走了。”
“他们该问的，都问过了。你们几位该说不该说的，全都说了。既如此，他们还等在这里做什么？真就这么喜欢码头上的劣酒么？”
丁郎中张嘴打嗝，喷出一股酒气：“走吧，我们回去！”
陈自新觉得更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觉得无论是酒肆之行，还是丁郎中的一力主张，抑或这些酒客们的表现，全都透着古怪，那些酒客们像是在演戏，而丁郎中像是在推着陈自新等人在前卖蠢。
我们这些人值得什么，卖蠢有什么用？
我们说的这些话，又能证明什么？
陈自新欲言又止。
丁郎中在他们这群医生里头，隐约是个为首的，陈自新甚至连医术都是靠着丁郎中近来的指点，他很难去追根究底。
眼看丁郎中出了酒肆的大门，陈自新扶起同伴，跟在后头。
走了没几步，前头有熟识的护卫匆匆跑来。那护卫先向着丁郎中投去询问眼神，见丁郎中微微颔首，才放心地道：“时间很紧，家主有令，尽快收拾行李什物，去往开城。”

第九百五十三章 注视（下）
室内昏暗，重重帷幄垂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依然显得燥热，加上阳光的光柱中，飘动着起伏的灰尘，房间里就愈发憋闷了。这房间里没有侍从，也没有女婢服侍，非常安静，只有崔忠献倚坐于床榻，面带病容，低头注视着覆盖住胸膛以下的绸缎被面。
他年轻的时候，相貌应该很威武，可惜这会儿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胡须也斑白，还沾着半干涸的茶汤，好像都没人及时擦拭。
他维持这样的姿态已经很久了。很显然，老人的身体已经虚弱。他的脑子还管用，深陷的眼窝里，眼神依旧亮得吓人，但此外的身体消耗，都快支撑不上了。
不过，单只是眼神注视，已经使躬身站在榻前的上将军池允深紧张至极。
哪怕他被崔忠献视为心腹，掌握重权；哪怕在崔忠献重病的几个月里，连儿子崔瑀都不能登门见面，而池允深和柳松节两人却能出入内室，毫无顾忌；哪怕此时此刻，这间卧室左右空无一人，池允深轻而易举就可以上前掐死崔忠献。
他依然不敢放松。
过去二十多年里，崔忠献一手建立的政权多次陷入危机，他自己也多次身逢绝境。但每一次的出卖、叛变、暗算之后，胜利者都是崔忠献，而失败者的尸骨累累，在开城郊外的乱葬岗堆了一层又一层。
这个老人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掌握权力。只要还没有咽气，他就始终是高丽的执政者。无论对政敌还是对下属，他都是最可怕的阴谋家和最残暴的恶魔。
“确定无疑？他真是来操办马球大赛的？”崔忠献轻声问道。
“非常确定。那尹昌刚抵达，崔俊文就堵着他喝问，并不容他砌辞抵赖，另外，我们派了精细人假扮酒客，和随船抵达的人员一起喝酒攀谈，还让人登船去查验过了……那尹昌此来，确实没带多少护卫，随行的都是账房文书之类，不少人携带球赛的流程文书。我们查问了二十四个人，都有记录在此。”
池允深捧上文书，崔忠献压根没有接，只是手指略动一动，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哦对了，那些账房文书，还都是从宋国陆续聘请来的。大国的南京留守一旦去职，就沦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有些可笑。”
“尹昌显然在大周待不住了，否则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到高丽来呢？”
崔忠献慢吞吞地道：“再怎么样的大丈夫一旦不能掌握权势，就立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随时会被宵小所趁呀！”
这话的语气轻飘飘，落在池允深耳里，却使他的额头和背脊一下子出了汗，整个人都僵硬了。
崔忠献掌控朝政，举高丽国上下以奉一人，俨然独夫。而独夫的身边，总是需要走狗。
池允深、柳松节、崔俊文在这几年，便是崔忠献最得力的走狗。
他们几个也明白，走狗多半没有好下场。所以趁着崔忠献身体日趋衰弱，头脑也时常不清醒，他们开始做隔绝内外的准备，并制定了攫取权力的方案，试图翻身从狗做人。
为了在这个过程中牢牢把握住崔忠献的余威，他们又竭力离间崔忠献与长子崔瑀的关系，鼓动崔瑀与崔忠献次子、宝城伯崔珦的争斗。
我们还真就是宵小，我们还真就是在想办法剥夺崔忠献的权势！
难道这老儿看出来了？
池允深瞬间什么话也不敢说，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帷幄后头就会跳出全副武装的刀斧手，把自己砍成肉泥。
过了好一会儿，屋子里没有特殊的动静。
他壮着胆子抬头，见崔忠献若有所思，神情茫然。
他犹豫了下，轻咳一声。
崔忠献定了定神：“这阵子，王都里头人心浮躁。那尹昌渡海而来的消息传到以后，各方都在拼命打探，担心此人是某家找来的外援，或将有损于某方的利益。我听说，还有人试图动用海贼去阻止登陆的，简直是笑话！高丽是海东大国！宇宙强国！在高丽国的土地上，怎能如此惧怕一个外人！”
崔忠献一边说着，一边用枯瘦手掌拍打床榻。池允深只觉得腿软，一时接不上话，便听得崔忠献继续道：
“若那周国会趁我死后动荡，插手我高丽国的政务，甚至攫取我们三千里锦绣江山，断不会只动用这点人手，更不会派一个毫无实力的人物来！王都里许多人心里有鬼，所以想的太多！”
池允深慌忙殷勤向前半步：“这些日子，阁下的身体渐渐恢复，朝廷内外无不欢欣雀跃呢，高丽国有您在，哪可能动荡！只消阁下康健的消息传出，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自然偃旗息鼓。”
崔忠献冷笑了几声，道：“那也未必。哪怕我现在骑着马出门走动一番，告诉所有人我已经痊愈，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已然箭在弦上了，不得不发！”
池允深又不敢说话了。
他转而在心里大骂，这老儿究竟是糊涂还是清醒？要说清醒吧，我们前几日里，假传命令把都房六番私兵的首领换了两个，也没见他这会儿指出不对，勒令改弦更张；可要说糊涂吧……他今日忽然想起马球大赛，随即把一应细节都探问明白，这哪里是糊涂人能做到的？
再仔细想，这老儿的几句话大有深意，好像看透了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崔忠献道：“和尚们虽然可恶，偶尔也有个好主意。让一个异国之人出面操持马球大赛，各方便不用担心自己到场以后遭人暗害……那尹昌抵达以后，你们要客气相待，请他安心操持，不得骚扰！”
“是！”
“政局不能乱，都房不能乱，马球大赛要办的安稳，示天下以无事。让我的儿子们，还有国王和其他武臣都参加，告诉他们，我也会去观看。我要在马球场上，见识见识朋友和晚辈们的英姿！”
“是！是！”
池允深连声应是，等着崔忠献继续发话。等了一阵，他腰背都有些酸了，上头却没了吩咐。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发现崔忠献好像又在走神，于是慢慢退后，打算离开。
“回来！”
崔忠献猛叱了一声。
池允深箭步向前，噗通跪倒。
崔忠献问道：“你上次说，几番催促枢密副使来探病，他都不理会？”
崔忠献口中的枢密副使，便是他的长子崔瑀。崔忠献本来以长子为政务上的臂助，很是信任。但随着他的衰老，他却越来越提防长子，反倒亲近次子崔珦。
此时既然外界的干扰被排除，崔忠献便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崔瑀身上。
池允深忙道：“是，枢密副使戒心甚重，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过府一行。”
“那就不必再催了。我等着马球大赛上会一会他吧。”
崔忠献思忖片刻，又道：“枢密副使手里只有一群倭寇。可倭寇都是拿不上台面的货色，上不了岸，打不了马球。如果他想要在马球大赛上支撑起自家场面，就得立刻备下重金，去礼聘那些流落我朝的契丹人和女真人。那些人，我也可以用，你让崔俊文划拨钱财，尽快招募，莫要落于人后。”
池允深大喜：“遵命，我这就去办。”

第九百五十四章 新血（上）
高丽国的体量相比中原上国，毕竟太小，也太封闭了。千百年来在这边土地上的争斗，便如蜗牛角上血流成河。近数十年里，随着武臣的统治愈发严苛，包括王室、文班贵族、僧侣、庶人、底层军人、农民、商贾、奴隶在内的各方人等屡遭清洗。
在这片国度里，早就没有真正的秘密可言。任何一个在政治、军事、经济上有能量的势力或团体，都已经被挖掘出来，落入了相应首领人物的控制。在这种局面下，任何人都没法抽取出新的、不为他人所控的力量。
就算有人找出了一点新鲜玩意儿，也瞒不过竞争者们，随即就会遭到群起而攻。这样的事情，在过去二十年里发生过许多次了，最近一次被利用的是十几家寺院的僧兵。
这也是现在还能留在王城的、活着的和尚们如此和善且无害的重要原因。
现在，真正箭在弦上的时刻到了，可所有人都无能为力。一切可用的力量都在桌面上了，一切动向都在他人的眼皮底下，那么谁也没什么可做的。
处在最顶端的己方进退的余地较大些，所做的也不过是藉着马球大赛或者诸如此类的机会炫耀下实力，试图争取较小势力的投靠。
所有人都在坐等着崔忠献去死，只有他死了，局面才会归于混沌，众人才能浑水摸鱼。
不过，这种无有新力可供凭借的局面，并不是没有一点改变的余地。
高丽国虽然封闭，但和中原王朝并非完全隔绝，绵延数百上千里的边境线上，至少在最近几年里，涌入过大量新鲜血液。
数年前金国走向末路，东北和辽东各地一片大乱，先后有两位雄杰之士乘势而起，在与高丽国一江之隔的广阔土地上建立了政权。
这两位雄杰之士，一个是名唤蒲鲜万奴的女真人，另一个是名唤耶律留哥的契丹人。
他们纠合的政权旋生旋灭，不久就被如今的大周皇帝郭宁击溃，本人也已身死。他们的余部四处流散，其中相当部分进入到了高丽，其规模放在上国虽不足道，但在高丽，已经堪称是规模巨大的武力团体，一度闹出极大的动荡。
大周的左右司郎中李云正是以此为契机，打开了高丽国门，实现了大周和高丽的权臣在商业上的合作。
此举带来的巨大收益，是崔忠献对高丽稳固控制的助力，而那许多流亡高丽的契丹人、女真人，则始终被高丽人视为不可靠的敌对之人，受到强烈的排斥，被完全隔绝在高丽国的政治体系之外。
这种局面，是高丽国内各方共同的默契，也是必须遵循的政治底线。
契丹和女真人在辽东的势力崩溃后，很多人故土难离，选择留在本地，向大周投降。一路跑到高丽的那些，毫无疑问都是族群中特别野性难驯的一部分。
他们长途跋涉逃亡，路上的艰辛困苦不说，进入高丽的领土之后，十数万人贫苦无依，没吃没喝的，不得不在高丽大肆劫掠。
高丽国最初试过起兵征讨，可他们压根没办法和这些尸山血海里逃出的狠角色匹敌。崔忠献又乘机清除异己，结果高丽国的几路大军纷纷崩溃，葬送了上万条人命。
好在这些契丹人、女真人早都没了根基，打过几场以后，自家后力不继。他们又只是临时凑合起的流民队伍，没有稳固的组织，内部契丹人和女真人势同水火，契丹人内部、女真人内部，又因为在中原和东北的宿怨，划分成经纬分明的许多派系。
当时大周出面中介，使这些人留驻在高丽国北方一带，数年以后，这些人并不能站住脚跟，自己慢慢地不断分流，零星四散。
高丽国各地的百姓起初能吸纳他们，但时间既久，矛盾不断突出。因为这些契丹人、女真人大都身强力壮，为了一口饭什么都做，数量又多得惊人，难免会扰乱本来稳定的地方秩序，抢夺本地高丽百姓的饭碗。
开城到礼成港一带还好，这些地方经济发达，商业繁荣，可以容纳的劳动力数量很多。其余各地，但凡有北方流民出现，必定与高丽百姓剧烈摩擦。过去数年里，数百上千人规模的冲突爆发过十数次之多，动辄造成数十上百人的死伤。
这种局面下，高丽国内的普通人对那些南下的契丹人、女真人，哪会有半点善意？说是群情激愤，千夫所指，也不为过。
高丽国内各方，自然都摆出为民请命的姿态，忙于攫取政治资本，有谁会冒着天下之大不讳，去和那些丧家之犬勾勾搭搭？
这些异族之人从中原或者东北内地辗转来到高丽，老弱妇孺死伤极多，剩下的都是青壮年男子，而且几乎人人都能厮杀，个个皆擅骑术，是千锤百炼出的战士。
高丽各方只要招募他们，轻易就能提升己方的武力，进而对对手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但限于国内汹汹民意，很多事情没法拿到明面上做，最多只限于暗地里的联络勾兑。
各方势力的首领人物更知道，要想成规模地引用这批人，最大的忧虑还不在这上头。高丽国内阶级森严，地下草民便是再怎么怨意沸腾，其实影响不到贵人们分毫，充其量风评受损。
他们害怕的，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害怕的，是这些异族战士与中原王朝保持着私下的联系，会成为颠覆高丽政局的刀子。
他们更害怕自家在高丽国经营起的家族富贵一遭落入人手，而己方的权势也失去掌控，成为大周影响下的傀儡。
甚至还有很多人担心，崔忠献本人会大举引入中原王朝的力量，彻底摧毁立足本地的高丽贵族。毕竟当日里中原王朝给出的“高丽国权国王”的头衔，实在太让人眼热心跳。
当时的大金国都元帅，如今已经成了大周的皇帝，谁有能担保崔忠献不会在临死之前玩一把大的，让自己从权国王变成真的高丽国王呢？
在这种情况下，谁去大举引用来自中原的契丹人和女真人，和开门揖盗有什么两样？
过去两年里，这样的担忧在高丽国大行其道。所以当尹昌到来，各方势力纷纷遣人探查，都在怀疑他是大周皇帝派出的关键人物，要和滞留高丽国的无数契丹人、女真人协同一路，干点什么。
结果大家都想错了。
大周并没有把心思放在高丽国，尹昌也不是大周皇帝特意派出的。严格来说，尹昌和那些契丹人、女真人一样，都是在中原斗败了的丧家之犬。只不过尹昌还有一伙儿擅长操持勾栏贱业的伙伴，所以跑到高丽来赚钱！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荒唐，偏偏是真的！大周朝那些出身卑微的官员们，真就这么不要脸面！
既如此……那些契丹人、女真人的身份也就不同了。
他们本来饱受猜忌，无人敢用；但若不再担心他们与大周的勾连，这些异族人就是肥肉，是吃一口，能让自己暴涨力气的肥肉！
如今高丽王城里各方势力，武力最虚弱的，便是枢密副使崔瑀。崔忠献可以断定，就在这几日里，自己的长子会打着搜罗马球好手，以备战马球大赛的旗号，大量招揽异族至麾下。
这种事情岂是能耽搁的？那些契丹人、女真人都是穷疯了的恶鬼，谁能早一天两天下手召诱，说不定手中就多出数百名凶悍战士，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天大的作用！
崔忠献立刻提醒池允深，让他和次子崔珦等人全都迅速跟进瓜分，莫要落于人后。

第九百五十五章 新血（中）
生活在开城的契丹人和女真人数量约有两三千，大部分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脱离了契丹人本部，散居高丽各地以后，与人冲突犯了罪，被抓捕而来的。
高丽人对他们既嫌恶又防备，于是将他们统一收押，剥夺了武器，安置在城外的几个苦役营里。体格强壮的一批每天去挖铜矿铁矿；体格弱的，日常替高丽贵胄放养牧畜。
这两样活儿，没一样是轻松的。铜矿铁矿那里，无论是在露天挖矿石，还是帮着在熔炉附近搬运，全都能活活累死人。一旦轮着下井，那黑漆漆的地底深处更是随时要人命。
替放养牧畜听起来要轻松些，可高丽贵人的森严规矩，比游牧部落要繁密十倍，性子粗疏的牧民在那种环境下动辄得咎，被鞭挞是家常便饭。
这一日早晨时，营门打开，几个炊兵送了几桶饮水进去。水算不得干净，量也少，每人顶多喝一勺，稍解干渴。随即又搬进营里几个木桶，里面装了仿佛泔水的杂粮，还有几堆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腌菜。这种食物也就是勉强维持生存，想吃饱当然不可能。
上头对苦役营早有吩咐，说此等人物都是凶猛野兽，让他们渴一点，饿一点，人才老实。
食物和饮水才供给不久，还没等营里的人都轮上一口，看管的士卒便恶声恶气催促上工。困顿在此的契丹人大都已经疲了，有些人无精打采地起来，慢吞吞地站到栅栏边上看看外头情形，目光呆滞。
更多人任凭看守喝骂，依旧躺坐在地方发呆。这些人里，有昔日耶律留哥部下有名的勇士，有白山黑水间技艺出群的猎人，有能够骑无鞍马日行千里的好手，全都不是善茬。
但现在，他们的资历一钱不值。
不管是勇猛有力，还是狡黠多智，抑或凶悍残忍，也不管有什么样的背景，哪怕他们曾经身居高位，对待战场上的俘虏如同对待猪狗，现在他们只是丧家之犬，是人生毫无指望的卑贱奴工。
高丽看守见他们疲沓，当即推开栅栏，进来又踢又打。有个契丹人或许是病了，昏昏沉沉地不及避让。看守飞起一脚踢中了他的下巴，只听一声闷响，他满嘴牙齿迸飞，口鼻鲜血狂涌。那人倒也硬气，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竟不惨叫，在地上滚了两滚便挣扎起身。
见此情形，附近十数名躺卧着的契丹汉子俱都跳起，有人咬着腮帮子，显现出一股狠戾之气出来。
那高丽看守全没注意到，犹自呼喝发威。一个契丹人见他转过身去冲着另一边，便摇摇晃晃靠近，打算鼓足力气撞他一下狠的。
还没发力，那高丽看守甚是警惕，他猛地转身，狐疑地瞪着眼前数人，骂道：“你们想干什么？找死吗？”
契丹人纷纷作出茫然模样。
两边言语不通。高丽看守又骂几声，转身就往外走。就在这时，一队吏员快步走来。看守上前询问，被吏员毫不客气地推开。
吏员们大步迈入营里，先没人说话，咚咚摆开几个木箱子。箱盖打开，里面竟是满满的铜钱。
数百道视线瞬间集中，人们露出贪婪神色，慢慢围拢上来。
为首的吏员开口，说的汉家言语字正腔圆：“我们是枢密副使的部下，现在招募人手准备马球大赛。要能骑烈马的！要能马上格斗搏杀的！最好杀过人！被选中的，都有厚赏，都可算作枢密副使的护卫！”
人们的脚步一停。
马球这种运动，在中原已然式微，唯独东北内地的女真人、渤海人部落里依然风行此道。契丹人对此虽不那么熟悉，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谁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眼前明摆着，是某个官拜枢密副使的大官儿，想在某次马球大赛上出风头，于是给了众人脱离苦役营的机会。就算没有几箱子的钱财相诱，在场众人也无不心动。
但这些高丽人说的条件，又未免荒唐。人群中顿时有桀骜之辈连声冷笑：“这些高丽蛮子怕不是傻的，我们这些人，谁不能骑烈马厮杀？谁没有杀过人？要不是时运不济，我们杀高丽人也如杀鸡！”
一名首领模样的汉子止住躁动，迈步向前：“官爷，你要的人，我们这里至少有两百个……却不知你们要多少？”
那吏员眯着眼，上下打量首领：“两百个？你可不要胡吹大气！”
汉子苦笑：“官爷，骑马厮杀对我们来说，算得什么？谁不是历经数年血战，辗转数千里来此……但凡没点本事的，早就死在路上啦！这营里的人，官爷随便挑，哪一个都能冲锋陷阵，岂止一场马球的本事！”
吏员还想指个人出来试一试，旁边同伴附耳道：“枢密副使说了，动作要快，慢了，怕要被人抢呢！”
吏员一拍脑门：“是，是，多谢提醒！”
他抬高嗓门喝道：“那也不用多想了，我要两百个人！”
苦力们呼啦啦地全都围了上来，人人都喊：“我！我！莫说给钱财了，给我一顿酒肉，我便能替你们杀人！”
苦役营喧闹的時候，池允深匆匆赶到，见这情形，他不敢入内，只隔着老远张望。眼看这处营地的壮丁也要被席卷一空，他挥鞭打马，对左右道：“你们听听！打一场马球，哪里就能用到两百人！其心可诛啊！”
要说招募南下的契丹人、女真人为己用，池允深早有这样的想法，奈何高丽国朝野内外对大周最为疑虑的，就是崔忠献本人。
崔忠献习惯了独自掌握大权，才绝不容许有外国之人试图插手高丽内政，分去他手中的权柄。其他人又不会在乎那么多！
在没有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之前，任何力量只要能为我所用，哪有拒绝的道理？谁要是真能通过那些契丹和女真流民，联络到背后的大周，进而取得大周的承诺……信不信这个人能把自己的祖宗都卖给周人！
问题是，除了崔忠献以外每个人都想卖，大周却从无表态。没有人知道天朝上国想要什么，也就想卖而不得其门路。
此番尹昌渡海而来，那么多人注视，那么多人派手下去试图做点什么，难道都是为了阻止他插手？池允深自己，就暗中调度了大量的钱财，还把他历年来收集的高丽国内诸多官员的黑料誊抄成册。只要尹昌表现出足够的实力，池允深立刻就把见面礼奉上。
池允深敢打赌，崔俊文也是这样想的，甚至崔瑀……这厮放出要动用倭寇进行海上拦阻的风声，保不住就是为了抢先和尹昌联系！
某种程度上讲，高丽的局势还能稳定，得归功于尹昌的到来。在此君作出选择之前，众人谁也不愿意冒着做无用功的风险，白白地撕破脸。
结果尹昌说，他是来操办马球大赛的。
好吧，白等了！到最后，天朝上国压根没有想法，为了崔忠献死后的权柄，大家还是得捋起袖子握住刀，亲自下场斗个血流遍地！
崔瑀招募人手的动作最快，而崔忠献看似提醒旁人，其实分明是在鼓励所有人，催促他们赶紧扩充实力，然后投入到白刃见血的斗争中去！
这老儿疯了，他已经是一个被权欲控制的妖魔！

第九百五十六章 新血（下）
这样想的人，不止池允深一个。其实每个人都明白，每个人都对当前的局势充满了疑虑，对笼罩在所有人头上，早就病重将死却迟迟不死的崔忠献充满了。
但再怎么疑虑，他们彼此的争夺不可能退让。而且，因为尹昌的真面目被认清，原本一度担心上国插手而被抑制的斗争强度，将会急速反弹。
为了打破均势，压倒对手，所有人都在搜罗一切可搜罗的力量，又试图去阻碍其他人的行动。
被崔瑀召集的两百人，当天下午就坐着大车，赶往开城，听说会直接进驻到开城里，由他直接掌控的某座军营。谨慎起见，车上都罩着蓬布，每辆车密密匝匝地装着十几个人。
契丹人们倒不是自吹，他们大都来自金国的北疆长城一线，获得马匹和骑马的机会多，几乎人人都是好骑手。论武艺，也都精通马上砍杀的技巧，什么挥棒打球，根本不在话下。
当然这会儿他们都是赤手空拳，在车辆旁跟从的高丽护卫也时不时投来戒备的眼神，并不因为他们响应了枢密副使的招募，就将他们视为同伴。
不过，被迫干了许久的苦役，有摆脱这身份的盼头，就让人很高兴了。众人在大车里或坐或躺，有人把方才领到的铜钱一枚枚地摆在面前点数，然后用袖子擦一擦；有人放松地彼此聊几句，话题慢慢转向开城里剑拔弩张的权贵们，还有那个招募人手的由头，所谓马球大赛。
对马球，众人倒不担心，那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竞赛。几句之后，众人就讨论过了球赛时的配合，各自都觉得，他们临时组成的队伍足够压倒高丽骑士。
这还是因为众人吃了好几个月的苦，身子虚了，精神头也差。许多人身上带着鞭子和棍棒责打带来的伤痕，甚至骨骼碎裂、伤口溃烂的也不少见。但为了抓住脱离苦役营的机会，他们就算有伤，也强撑着摆出结实有力的姿态。
若是往日里耶律留哥这样的雄主尚在，契丹人摆开军阵厮杀，这一辆车里的十几人，就感觉能对付一百个甚至更多的高丽人。
这种自信当然不是凭空来的。东北内地的诸多部族上百年来，都没怎么把高丽人当回事。那种许多次战争胜利累积而成的强烈自信，也是军队里传承下来的东西。
那个先前代表众人出来应答的契丹人头目，名叫萧捏里。
“捏里”是契丹语太阳、火光的意思。用这个名字的，通常都是大辽在时，为皇室服务的宫帐官后代。不过这种前朝再前朝的官身，到现在已经毫无意义了。
萧捏里就是个到处流浪的契丹人而已。有传言说，他随同契丹人大队涌入高丽的时候，曾给上头的将军们出过不少主意。但在长年战斗中失去几乎全部中上层人物的契丹军队越来越部落化了，也逐渐满足于偏居高丽一隅，并没有给萧捏里什么发挥的余地。
当然，以他的才能，纵使身陷苦役营里，依然能拉拢几名可靠同伴。这会儿的大车里，半数是他的心腹弟兄，半数是急需离开苦役营就医的伤病之人。
此时旁人已经在讨论与高丽人赌赛马球胜利之后的安排，有人兴冲冲道：“只消打赢球赛立功，那个枢密副使总会给些赏赐吧？说不定还会给官做……就此在高丽生活下去，倒也不差。”
萧捏里忽然摇头道：“想打赢球赛，未必那么容易。到时候和咱们放对的，也未必是高丽人呢！”
众人闻听愕然，正要开口发问，忽听大车外头一阵喧闹。原来车队即将转出山区的路口，赫然多了道哨卡，把车队整个儿堵住了。
队列前头带队的几名高丽人显然对此很是恼怒，当即口吐唾沫怒骂。
也不知设下哨卡的是哪一路人物，竟然不把堂堂枢密副使的队伍放在眼里，只听得两边的喝骂声越来越响，起初还是彼此嘴上冲突，很快就火气遏制不住，直接拔刀威吓。
有个高丽人，便是抱着装钱的箱子，给契丹人们分发钱财的，所以众人记得他。他吵架的時候上窜下跳就厉害，这会儿见对面拔出佩刀来，当即向前两步，梗着脑袋往刀锋下伸着，嘴里喊道：“来！有种的倒是来砍啊！没种就让路！”
队列中许多高丽人连声叫好，车夫们纷纷挥鞭，催动车驾拥堵到了哨卡之前。
道路上原本有往来的百姓，这会儿都忙不迭的躲开了，害怕殃及池鱼。
车队里也有人连忙往后跑，去找那个地位最高的，带队的高丽护卫。
就在这时候，设卡拦路的队伍中，持刀威吓之人咬了咬牙。
此前池允深发现崔瑀派人到各处契丹人、女真人聚集的营地招揽人手，当即就急了，他自己催马赶路，打算抢到崔瑀的前头，又特地留了人，让他们想尽办法堵住道路，拖延时间。
持刀之人是池允深的心腹部下，名唤朴德猛。此人有几分机灵，所以领命以后，先到附近的哨卡，搬了几座鹿角堵路，又声称是奉了都房的命令，在这里阻止可疑之人进入开城。
不料崔瑀的部下全然不吃这一套，一股劲地往前拥，眨眼功夫，把两侧的鹿角都推开了。
朴德猛知道，这时候如果缩了，就万难阻住对方。事到临头，容不得迟疑，何况本来他也火气渐渐遏制不住。对面之人又一次伸头撞来，他猛地挥刀便砍。
刀光闪动，周围一圈人齐声惊呼。
“动刀子杀人了！”萧捏里正掀着毡布往外看，只喊了一声，便窜了出去。随即外头哗然之声大起，两边猛烈冲突。
负责开城治安的军使赶到的时候，一场小规模的械斗，或者说是战斗已经结束。
地面上躺着好几具尸体，鲜血流淌得到处都是。受伤的高丽人更多达数十人。奉池允深之命堵路的一批人全都蹲在地上，被手持兵器的契丹人看管着。而装运契丹人的车队已经走了，四周只有围观的百姓。
那军使先前听到厮杀声，还以为是哪位贵人发狠，直接领兵造反了。他吓得不轻，赶紧弃了城门往家跑，后来被仆役叫住，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池允深的部下试图阻碍枢密副使的下属车队，还挥刀砍伤了一人示威。其实那一刀不重，刀锋入肉顶多两三分，只是轻伤罢了。不料此举惊动了车队里装运的契丹人。他们猛冲了出来，当场夺取刀枪反杀。
那些契丹人个个凶神恶煞，刀枪舞得又急又快。寻常高丽武人哪里抵挡得了？
朴德猛转眼就被杀了，半边脑壳都被砍了下来。他的几个亲近伴当也都遭殃，有人脖颈被砍断，有人被强干扎透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有人被砍断了胳膊，在地方翻滚惨叫了好一阵，车队离开的时候，才有契丹人过来一刀扎进他的胸口，免得他继续受苦。
那军使也不是没打过仗，他能做到这个位置，归功于早年跟随崔忠献参加过好几次政变，手底下人命有好几条。但眼前的场面还是让他感觉很震惊。
并非被血腥吓住，而是原本彼此顾忌，不敢直接冲突的各方开始动刀子见血，让他十分不舒服。
他又看那些手持武器的契丹人神情轻松，好像方才杀了好些人和杀鸡屠狗没有区别。听说他们只七八人夺刀猛冲，就直接打散了数十人把守的哨卡……他娘的，这样的狠角色，怎么就沦落到苦役营去了？
这些人都是从北面边境涌入高丽的虎狼，按照常理，非得捆上十七八道绳索，天天用鞭子猛抽才能放心。
可现在，虎狼有虎狼的用处。他们投靠谁，谁就等若有了新鲜血液，拳头比往日有力许多！如果崔瑀招募来几百上千这样的狠人，授以武器，加以统一的管理，开城内外谁拦得住他们？
开城内外的官员，个个背后都有贵人支持。这军使也不例外。
见周围没人注意，军使招来一名亲信，低声道：“你回去禀报，就说，契丹人凶恶，非得招募同等数量或者更多的契丹人，否则根本无以制之！”

第九百五十七章 病鬼（上）
“这些人，应当是契丹人里头屈指可数的勇士吧？此等勇士为何会长期屈身于苦役营？咱们若能早些动手，就算不能大量招募，拉拢三个五个，或者三五十个不难吧？现在他们都落入我那兄长手里了！”
“数年前契丹人入寇，杀戮甚重，朝野内外都视他们如野兽，有些事真不方便干。不过，小人已经问过了，今日强冲苦役营的人，名叫萧捏里……”
“这人有什么讲究？”
“并无特殊之处，这人就只是当年入寇的契丹军中一个寻常骑将。咱们今日招募的那批契丹人里，有两人听说过他的名头，两人都道，投效您的百余契丹好手，无论马上步下冲突，绝不会逊于此人。”
“哦？”
面相阴鸷的宝城伯崔珦皱眉思忖片刻，拍了拍大腿道：“果然如此，倒是好事……不过，不能给他们骗了！这些契丹野人素来奸滑，万一他们在我面前装样子，想乘机骗我的钱财，那可不成！”
“咳咳……”
军使猛咳了几声。
“这样，这样……”崔珦再拍大腿，提高嗓门喊道：“奇仁甫！”
体格高大的护卫首领奇仁甫应声而出。
“你的武艺我是见过的，你去试试那些契丹人的本事！我要好手，不要混饭吃的老弱病残！”
“咳咳咳咳……”军使和护卫首领两个，全都咳了起来。
“怎么？你二人咳什么？”
护卫首领吞吞吐吐，军使迟疑了下，低声道：“奇郎将已经试过了。”
崔珦愣了愣，眯眼去看奇仁甫。原来奇仁甫虽然出列，却站在厅堂的阴影里，这会儿众人定神去看，才发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面颊肿得老高，以至于眉眼都歪了。
“难道你这厮输了？”
奇仁甫呐呐不答。
军使解释道：“论武艺，自然是奇郎将高些，不过，这些契丹人都是厮杀惯了的，手上的小伎俩很多，下手也没个轻重。”
这么说，奇仁甫压根不是契丹人的对手，被狠狠收拾了。
崔珦冷哼一声，转而又高兴起来：“既然这些契丹人个个都勇猛过人，那我手头有近百人，怎也不至于被催瑀完全压倒……传令打开内库，多准备钱帛金银，趁着要打马球赛的风声，我们得加快招募的速度！”
“宝城伯，契丹人凶恶如鬼，开城内外素来不容他们存身。我估计容易招募的，两三天里就会被瓜分完。”
“那就往远里去，你们持我令牌，到礼成港去招募。还有，不妨大胆些，到东界和东州道北部，去联络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大股契丹人！女真人也要！便是来三五百人，我也有办法安置！”
军使吃了一惊，连忙道：“东界和东州道那里，聚集的契丹人俨然自成一国，虽经几次内讧分裂，仍保有相当的力量。其首领耶律金山更是个狠角色，当年率兵打到宣义门下，焚黄桥而退的，崔相对他们都十分忌惮！宝城伯，咱们毕竟只是为了马球大赛，这种人来得太多，难以操纵啊……”
“忌惮？那老疯子忌惮的岂止契丹人？他还忌惮我兄长！忌惮我！忌惮国王！忌惮满朝有力之人！”
崔珦抬高嗓门喝道：“眼下这时候，还顾虑什么？谁都在说马球大赛，谁真在准备马球大赛了？眼下在紧急招揽人手的，至少有二十家，我不拉拢契丹人，别人难道就会停手？这座城池随时会有巨变，我要能打的人！”
说到这里，崔珦见厅堂里众人还在迟疑，顿足道：“还不快去！”
部属们耳听得崔珦完全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亲人，话里话外又在影射即将发生流血冲突，当下个个悚然，一哄而散，各自遵照崔珦的吩咐去办。
崔珦落座，招了招手。
奇仁甫扭扭捏捏上来，脸上的伤势更加显眼，走路好像也一瘸一拐。
高丽国多年没正经打过仗了，所谓亲信武人，多半不是刀头舐血的人物，才能一半点在了奔走奉承上，还有一半倒在深通崔珦的心意，敢在关键时刻下辣手、做大事。
有这两个优点，其它倒不必强求。崔珦也对自家护卫首领的作派很了解，估摸着，他一定是发现契丹人手捧金银入来，嫉恨之心大起，所以才去挑衅。
此等骄横之举，活该被人教训。不过，毕竟是自家心腹，是真正可信的人，不能真看着他吃亏。
“你这厮，莫要去和那些野人计较。他们是用来垫刀头的，我不得给得多些？”
崔珦拍着奇仁甫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这些人招来了，终究不还是归你管束？有些事我不方便做的，本来一定得你做。若能让他们去做了，日后你我同享富贵，岂不美哉？”
奇仁甫大喜，随即又忧虑地道：“大家都说，那些野人性子桀骜，只怕初来乍到，不听指挥。”
“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好酒好肉赶紧安排上！还有女人！你多找些，找两百个来，信不信他们会乐到发疯！契丹人吃了不少苦头，这时候最容易安抚，你莫要把吃亏放在心里，拿出点精神，陪他们好好地乐一乐！”
奇仁甫连连点头，响应道：“还得给他们安排沐浴更衣，安排下舒适的住处，对了，他们中不少人身上带伤带病，还得赶紧联系城里的药铺和大夫……”
“等等！”
崔珦忽然叫了一声，随即沉吟：“药铺？大夫？”
奇仁甫以为自己想得过于周到，连忙改变口风：“我是担心这些契丹人的伤势有碍动手，若有什么妨碍，那便不请人诊治……反正他们也只有这一阵的用处，过了这阵，死就死了，值不得甚么……”
“不不，既然要他们效死，待他们好些是应当的，否则何以赢得人心？我方才是想，这帮契丹人和女真人都是丧家犬，日常过得比猪狗还不如，恐怕身体虚弱的不在少数。那么，各家招募了他们以后，都会需要大夫和药材吧？”
“嗯，除了治伤治病以外，赶在用人之前调理身体，乃是常理。一群病弱之人再怎么拼命，顶多只有三板斧的力气，总不如身体壮实些的好用。咳咳，不提关键时刻，就只在马球大赛的时候，人精神些，也能撑个场面。”
崔珦哈哈大笑：“那就连夜动手，把开城周围，连带着礼成港等地的坐馆大夫都请来，把药铺的药材都收集来！咱们让崔瑀还有其他人，对着收拢起的一群病鬼束手无策！怎么样，这主意是不是很有趣？”

第九百五十八章 病鬼（中）
尹昌一行人，已经被确认了并无大周朝廷背景。而且尹昌还在礼成港留下了他绝大部分的护卫，据说是打算在那里购买宅院，安下一个可供长期驻扎的据点。
被他带到开城的，真就只有一大批的账房、伙计和医生。哪怕这群人在行动时表现得很有纪律性，高丽人也都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战斗人员。这上百人里最能打的，大概是年过半百的尹昌本人。
这样一支全然无害的队伍，放在如今多方势力剑拔弩张的开城，简直是一股清流。各方面也愿意让他们进入开城操持马球大赛，以维持开城表面的平静。
这平静已经越来越难维持了，大概也有尹昌这样的外国人才会感觉不到城里古怪的气氛。
事实上，政治嗅觉比较敏锐的开城本地百姓们，最近除非必要，都很少出门。只有包括枢密副使崔瑀、宝城伯崔珦、还有崔俊文、池允深等人固然派出许多部下奔走。他们俱都行色匆匆，有时在街道一闪而过，有时带着衣衫褴褛的契丹人、女真人，脚步纷乱地从某处城门奔入。
尹昌最初只偶尔撞见他们，并不在意。
随后两三天里，尹昌接连装见数次招募来的契丹人、女真人成群结队通过街道，某次忍不住上前发问，得知各家都开始疯狂招募此等马上民族，紧锣密鼓地准备马球大赛，不禁咋舌。
有人问他，身为上国有名的将军，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尹昌连连摇头道，我是驻守南方的将军，和宋人打交道颇有心得，可从未见过契丹人和野女真，哪有看法可言。非要说的话，只盼此辈莫要在马球大赛上胡来，闹得死伤惨重。
高丽国的马球大赛，最初是高门贵胄寻求刺激的行为，后来逐渐变成展现实力的杀戮游戏。很多时候有力的贵族不想爆发血腥内战，导致自身的统治根基受到动摇，才把争斗的规模局限在马球大赛。因此，马球大赛几乎必然会掀起一股血雨腥风。
尹昌说的这通话，只能证明他真不了解高丽。
询问他的人打了个哈哈离去，此后也没谁打扰尹昌。
而尹昌也不理会外界任何事物，他带着少量手下到处溜溜达达，一本正经安排马球大赛的流程，设计各方各队的骑士入场出场路线，还时不时地在街道上铺开新画的地形图，与人反复讨论。
地形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各处划到升平门南，神凤门北。这个区域，便是此刻尹昌所在之处，数百年来专门用作举办马球赛事的毬庭。
高丽国和大周、大宋的商业往来很密集，但为了维持国内稳定，崔忠献的政权一直严格限定商贾们的活动范围不得超过礼成港，所以时至今日，很多商贾甚至都不知道高丽的国都开城究竟是何模样。
左右司根据不同人的转述，画出的地图拿到现场一核对，实在是错漏百出，有很多出于荒诞的想象。
尹昌现在才知道，整个高丽国，压根就没有像中原那样位于平原的广阔城池。开城可以说是高丽国中唯一的大城，而这城池也只建立在几块交错分布的狭小平原和周围环绕的山地上，乃是一座半山城。
高丽国的封闭色彩已经很浓厚了，开城的地理环境更加封闭。
开城的北部有松岳山，城西有蜈蚣山，西南有龙笛山，正南部有德岩山，东南面则是广德山。一直绵延不断的山脉，俨然如打开的大扇面，把开城从正北到东南全部包裹起来，山脉中还分布有天摩山、国师峰、帝释山等等峻峭的山峰。
整个打开的扇面把开城守护在中心位置，而高丽的宫城、皇城、高官贵胄的居处和官署、军营和仓库，又集中在松岳山的掩护之下，依托位于开城正中的子男山为屏障。
山脉沿线，还建有城墙。城墙分内外两道，外圈形如半月，内圈形如满月，走向大体与陡峭山脉平行，把地形优势发挥到了最大，外城的二十二道城门，同时也是扼守山地通路的二十二座要塞。
高丽国现在的王室，早年是松岳山中掌握强大武力的豪族；王城依托松岳山，可谓进退自如。奈何后人不肖，太阿倒持，如今成了傀儡。
而历代执政的武人贵族，既要防备王室，又要防备同僚，还得时时刻刻镇压文官贵族乃至僧侣之流，为此他们无不把核心的力量投入在开城，数十年的倾轧、对抗之下，这座城池既是高丽国的中心，也是高丽国最混乱的地方。
站在空旷异常的毬庭中央，尹昌能看到北面顺着松岳山地形抬升，不断错开偏折的高丽王宫，也能看到周边显得拥挤而重叠的诸多建筑。许多院落里，这时候隐约传来人声，还有马蹄踏地的轰鸣，或许他们正在为马球大赛而加紧训练吧。
跺了跺地面的黄土，尹昌低声道：
“大周的疆域虽然广阔，但真正便于海上贸易的，只有中都和山东两地，而高丽地处海东，不仅自家有独特的产出，而且整个高丽国便如一团纠缠数百年的乱麻，我们够得着的任何利益，都只是这团乱麻的边角料。这对大周而言，太少太少了。所以陛下有意将之梳理分剖，而令大周的力量真正渗入高丽。不过，要想解开乱麻，只能在乱麻纠缠的中心地带下手，在礼成港发动可不行。”
说到这里，尹昌一手按住腰带，挺身环顾四周，志得意满。
站在尹昌身侧的，都是他的亲信。
其中地位最高的郭政，本来也做到领兵千余人的军职，结果也卷入了此前的政治风潮，丢官罢职。尹昌其实也隐约知道，郭政的背景有点复杂，但事已至此，何必计较太多呢。
郭政是个有能力的下属，还愿意跟着老上司往高丽远行，那就不错了。
此时郭政双手环抱胸前，也有些得意：“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就等着……”
他忽然注意到，后方丈许处，恰有个执事在眯眼看图，于是猛然止住言语。
这执事是正经在开封的相蓝里排布演出的资深好手，被尹昌以重金聘请而来，从没接触过军政。这会儿尹昌说了这么一通，隐约有只言片语传入他的耳中，顿时令他吃惊。
他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起，往远处挪动几步。见尹昌转身来看，他又陪笑道：“尹老爷，此地日头甚毒，晒得小人头晕……我往阴凉处走一走。”
尹昌还没答话，毬庭外围的神凤门处，有人隔着老远抬手指点尹昌所在的位置，还大声喊着什么。
喊声未落，他们拔足猛冲了过来。
执事吓了一跳，只道是尹昌的奸谋败露，高丽人来捉拿人去砍头。他膝盖一软，当即跪倒。

第九百五十九章 病鬼（下）
黄昏时分，陈自新坐在屋檐下。他困意十足，脑袋一垂一垂。
和他同一批抵达开城的，不是账房，就是大夫。眼下还没到用他们的地方，尹昌也不来管，只要他们无事莫要远离驿馆，周边逛逛倒是可以。
陈自新从兄长手里接过打探北国的任务时，可没想到自己会一直打探到大海对岸的高丽国。此前几日，他都被新鲜感环绕着，明明驿馆内外的建筑形制和汉地并无差异，也会激起他的兴趣，驻足研究半天；更不消说诸多异国风情了。
读书人嘛，难免如此。今天一日里，他在讷里门到蜈蚣山下的一小块区域往来走了十几圈，兴高采烈地抄录了好些匾额和碑文，还认识了几个在官舍服侍的仆役。可惜这些人既不会讲汉地的言语，也不认识字，陈自新和他们没法正常交流。
随同尹昌来到开城的这些人里，仅有几个能说高丽语的，还不离尹昌左右。这点小疏漏没办法，毕竟大家都是头一回。
陈自新傍晚时分才回馆舍。兴奋劲儿过去以后，他觉得非常困，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吃完饭就哈欠连天。
客舍里除了陈自新等人以外，没有人掌灯，也没有人走动。附近几个有人声的院落，都住着随尹昌来到开城的同伴们。
单一个院落的规模不大，最多只能住下十几个人，实际在这里的，有八个医生，都是在海岛上训练时结下交情的。此时有大夫拿出艾草点燃，在院落里熏过，然后也坐在台阶上乘凉。几人谈说些望闻问切的手法，君臣佐使的口诀，眼看着天色从昏暗到浓黑。
院落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丁郎中走了进来，沉声道：“东家有事让我们办……有病人！我们出门一趟，带上药囊，要那几个大的！”
正闲聊着的大夫们早都习惯了听从他的吩咐，当下纷纷站起，陈自新也从半睡半醒的状态挣脱出来。
在有些迷糊的状态下，陈自新隐约觉得，丁郎中的状态和在海岛时，大不相同。
在海岛上，丁郎中是从黟县来的名医，仿佛众多郎中们的兄长，陪着大家一起熬过经受训练的艰难时刻。可是当大家抵达高丽以后，这位年近半百的兄长越来越显得主动，而且对高丽国的情况，也像是下过功夫的。
他所讲述的自家背景，究竟是真是假，谁知道？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是个普通的大夫，他到高丽来，也绝不可能是响应招募，为了拿点钱财！
想到这里，陈自新悚然吃惊。但过去数月在海岛训练的本能，依然使他飞快地整束衣物，拿取携带的药品。
陈自新等人到了礼成港以后，才知道随船装运的货物里，有数量巨大而且种类齐全的药物。据东家的说法，这都是拿来发卖的。另外，因为他老人家要在开城操持马球大赛，难免会遇见许多人马冲撞互殴造成的伤势。队伍里的大夫到时候一定会很忙，提前准备好的药品，也多半都用得上。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来到高丽国的第一次出诊会在夜里。
不到半刻，陈自新就做好了准备，连同丁郎中在内，八个人鱼贯出外。
院落外头，有马车，还有牵来马车的护卫。那几名护卫也都是海岛上训练时的熟人，其中有一个，分明是当时带训的军官。也不知怎么，在这里他成了普通的护卫……
陈自新猛地打了个颤。他不敢多言，又低头上了马车，。
马车启程，车前有几个身披灰色罩袍的人引路。
车辆行进的方向，并非馆舍的正门大路，而是一开始就转入了小巷，所经之处寂寂无声。
车辆行进了好一阵，戴大夫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了？咱们要去哪里？行踪如此诡秘，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是东家亲口吩咐我的，说是高丽国中一位贵人出了高价，要我们连夜去替他召集的契丹骑士诊治伤病，调理身体。咳咳，咱们这趟来，本就是为了在马球大赛的过程中救人……提前几天练练手也没啥。”
“什么意思？马球大赛提前开始了？”
“……你不晓得。最近高丽贵人们为了在马球大赛上有所表现，到处招募流亡的契丹人和女真人，连什么苦役营出身的都不放过。苦役嘛，你懂的，谁进去一趟不得五劳七伤？要让这群人发挥作用，可不得找医生诊治？”
“可这事怎么就找上咱们东家了？偌大的开城内外，贵人就没有熟悉的医生？”
“高丽国这种地方，本来就少有可靠的医生，多的是游方骗子。而且就在今天中午，城里的医馆药铺，全都被封了，郎中也都被抓走了呀！”
“哈？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还真就到了这种地步！那贵人总没法凭空变出郎中和药物吧？只得急急赶来求恳咱们东家，好说歹说这才……”
马车行进的路线旁，隔着一道高墙，忽然传来狗叫。随行的灰袍人连忙奔到院墙边上，不知往里抛了什么，狗便不叫了。
外头驾马的护卫低声叱了句：“安静！”
车上的大夫们立刻安静如鸡。
车轮碾过土路，偶尔震动。车辆连续行进约莫半个时辰，还连续越过两道本该关闭的城门，抵达一处偏僻的庄园。
陈自新下车的时候，一股难闻的气味涌进他的鼻腔。那是汗臭裹挟着伤口溃烂或者血肉腐臭的味道，又混合了酒肉的香气和脂粉味道。
往庄园深处走进几步，藉着火把的亮光，陈自新又看到许多衣衫脏污褴褛的人毫无纪律地或坐或躺，散布在院落里的各处。
他们中有人带伤，有人面带病容，但又个个都毫不在意也似，像是受伤的野兽多过于人。
就在陈自新身前不远，一个脸上带有长长刀疤，都开始发出腐烂恶臭的契丹人握住手里的铁棍，舞了两下，对血腥气和臭气感兴趣的虫蝇随即被惊动飞起。在他旁边一人，面容精瘦似鬼，两颊还带着不正常的斥红色，呼吸都急促了，看着医官们的眼神却凶狠得吓人。
当先下车的丁郎中站在人群里，有点犹豫：“我们东家可没说过，会有这么多人！先前不是说，要诊治的人在水口门的庄子，人数不过二百么？”
他在人群里走了两步，再看看后排一些人的身体状况，忍不住又道：“开什么玩笑？贵主上这是……这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病鬼？这些人里能有几个骑在马上驰骋比赛的？要给他们诊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和先前说好的不一样啊！不成，不成，我们得回去！”
“还请诸位留在这里，为众位契丹勇士们诊治。贵主上那边，日后我们自有交待。”
一名长须飘拂，颇有气度的高丽文官缓步而出，话声中挥了挥手，车驾来时通过的大门，立刻被人掩上了。

第九百六十章 神医（上）
大夫们立刻喧闹起来。
丁郎中尤其不满，高声对众人道：“我们是大周，啊不，大宋的子民，他们能拿我们怎么样？莫慌，老夫去和他们交涉！”
片刻之后他兜转回来，气咻咻地找来随行的商队护卫，继续和那高丽文官谈说。用的时间很长，好像谈说时的态度也很激烈。
大夫们等了一阵，才见丁郎中再次兜转回来。
“怎么样？可有什么说道？”
“咳咳……这件事，咱们东家真的知道。”
原来开城看似有官营的药局，其中建官三等，曰太医、医学、局生，数量超过两百。其实这些官营药局里的职位大多世袭，其中庸医极多，谁真敢找他们看病，那是胆子不小。
官营药局以外的药铺，又大多是豪门贵胄所设，此时药铺固然关门，医生和药物也早都被聚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这是紧张气氛下的基本操作，莫说高丽，中原也是如此。
麻烦的是，最近两天里，开城内外的游方郎中、杂设的小药铺之类，也被某方势力提前一扫而空。这一手甚是狠毒。
高丽各方确定尹昌无意也没有实力牵扯进高丽政局以后，便有人打着筹备们马球大赛的旗号，大举招募游荡在开城附近的契丹和女真游民。
这等人纵横辽东多年，恶战无数，而且又经历严寒锤炼，无不坚韧剽悍，作为武力的支撑，他们比寻常高丽兵将强太多了。
于是一家招募，家家跟进。短短五六日里，开城周围可招募的游民被搜罗一空，礼成港里有勇力的女真力工也被挑选了一通，各家又备金银钱财，奔往交州道和东界大肆诱引。
盘踞在东界的契丹人本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动摇。但他们进入高丽以后，内部颇多纷乱，几次爆发内讧，因为斗争失败而脱离本部的零散小部甚多，其活动范围早已越出了东界，而遍布交州道的山区。
这些人本来被高丽国当作贼徒喊打喊杀，忽尓又成了座上宾，自然可喜可贺。可是，既然是斗争中的失败者，就难免颠沛流离，吃足苦头，要收服他们的人心，除了给予钱财好处或者承诺权位以外，必须的医疗条件也必不可少。
尤其枢密副使崔瑀下手很早。他表面上在开城以外的一处苦役营招揽苦力，实际上最早遣人去往东界的就是他。
就在今日，他在开城之内，放了从苦役营招来的两百人，还令他们日夜喧闹、习练马球的打法作为幌子。实际上在开城南面、南山脚下的隐蔽庄园里，他藏下了一整支契丹小部。
小部，是相对于此刻依旧盘踞东界的契丹大部而言的。这群契丹人里头，能够骑劣马开强弓的，至少有五六百人，还携带不少老弱妇孺随同。崔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之调度到开城左近，以李奎报为首的文吏们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也正是李奎报告诉崔瑀，放在平日里，老弱乃是累赘。但此刻崔瑀要用这些人做大事，他们的随行老弱，就是容易被人控制的软肋。
当然，这些老弱也都是需要照顾的。所以崔瑀安排的待遇里，也包括了延请医官来整治调理在内。
偏偏这时候，开城周边的药铺医馆被一扫而空，答应好的待遇就少了一项。
放在平日里，便是高丽国的军队，也没有医官随行。跳过这一环其实也没什么。
高丽与非常重视医疗保障的大周不同。大周的军人地位极高，军队建立过程中，也不断搜寻良医，给医生很好的待遇和地位，再通过贸易获得大量药材的支撑，由此把军队里老卒的死亡率持续压低。在军队不作战的时候，军医还会兼管本地的官营医馆，以相当低的费用为普通百姓提供服务。
但在高丽，包括军人和官员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生病的权力。除了最顶级的两班贵族和王族、僧侣之流，人们得了小病就自己熬，熬过去就活着，熬不过去就死。得了重病更简单，直接往山里去，尸体都不必麻烦家人。
可如今这些契丹人，不是普通人了；现在的局势，也不是寻常时候。真要只是用这些契丹打马球倒也算了，眼下开城局势紧张，流血冲突已经开始发生，崔瑀随时要他们拼命护主的！
你不厚待，不关心，怎么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拿命来拼？
关怀没有当场到位，难免有人心中不满。连医药都不给，谁能相信你是真心招揽？
崔瑀要往远处搜罗医生和药品，不是不可以，奈何缓不济急。
好在崔瑀是枢密副使，名义上掌控都房之人，哪怕开城里头沸沸扬扬传说他失宠了，不再被崔忠献作为继承人的人选，但要使动馆舍的管理者，并不为难。而马球大赛举办前这一阵，他也有和尹昌公开往来的机会。
所以他便干脆地派人赠了尹昌厚礼示好，同时提出，还请足下趁着深夜，派些可靠的大夫，来帮我一个小忙。
若崔瑀试图与尹昌联手，或者利用尹昌的身份，在开城里攫取一时的优势，那未免交浅言深，期盼得太多。两家一旦合作，也必然引起诸多方面的关注，甚至提前引爆开城的局面。
但区区几个大夫，对尹昌来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并不为难。而这点小小合作结成的善缘，或许到了马球大赛的时候，真能有些便利的地方，亦未可知也。
最关键的是，若寻找高丽本地的医官，万一撞上哪一方的暗桩，泄露底细还是小事，被灌了毒药都不是不可能。而崔瑀早已派人核查身份，确认尹昌部下的这些大夫、账房之类闲杂人员，都是尹昌从宋国礼聘来的，这辈子都没踏上过高丽的土地。
尹昌一行本就和高丽局势隔着一层，这些宋人大夫又和尹昌隔着一层，有这两重间隔，崔瑀便能放心用人。
丁郎中咳了又咳：“这些高丽人是先给了钱的。东家说了，那些钱财都算我们的，他分毫不取。另外，高丽贵人还有额外谢礼……”
“大晚上的，这么多人要看过，那是钱的事吗！”有人嚷了一句。
“此地的主人乃是高丽国屈指可数的大人物，手头豪阔无比。就算不谈钱，咱们这些寻常人能和高丽贵官结个善缘，总不吃亏。况且谢礼马上就给！”
“谢礼有多少？”
丁郎中伸出两根手指，笑眯眯地道：“每人二十贯，都是响当当、亮堂堂的铜钱！今晚这一场忙过了，还有！”
二十贯不少了，戴大夫咂了咂嘴。
陈自新捋起了袖子，把袍角塞进腰带里：“罢了罢了，医为仁人之术。眼前这些男女想来也没什么疑难杂症，不过是些皮肉伤或者体格亏虚，我们分配下任务吧，这就开工！”
与此同时，负责馆舍的官员也摸了摸自家袖子里沉甸甸的几个小包。
听得小包里金属碰撞的细碎轻响，他有些感慨地对身旁亲随道：“看来，这些汉人大夫都是神医啊。才一晚上，就被请出去六拨人！然则每一拨人出去，都要行踪隐蔽，委实不易安排。”

第九百六十一章 神医（中）
高丽建国以来，先后面临诸多强敌，但却能维持数百年国势不堕，还不断吸纳和同化周边异族移民，拓展疆土。这实实在在地得益于高丽对中原制度的完整复制，以相对完善的军政体系，带来了韧劲，弥补实力上的不足。
便如开城内外，除了城墙的走向不得不因地制宜以外，夜里的宵禁制度完全照着中原王朝照搬。值守城门的军队、盘查道路的吏员乃至打更报时之人还都来自不同的衙门。
那负责馆舍的小官儿，虽说提前给车队安排了能够错开巡逻队伍的路线，可车驾前的照明烛火虽用厚布覆盖，真能瞒过附近城楼上的军士么？车轮粼粼之响，真就连近在咫尺巷道都传不过去么？这不是一支车队行进，是前后六次，六支车队分头往来！
按照常理，这些衙门各自对着上头的都房、枢密院、留守府等机构，而这些机构又或多或少被各方渗透，这样的动静很难隐瞒。
“你们猜，馆舍里的蠢货现在做什么？”
“办同一桩事，拿几家的好处，这会儿他们应该正乐滋滋地点钱。”
“哼哼，馆舍就在大路边上，深夜里六支车队来回，瞒得了谁？若不是咱们特意装聋作哑。这馆舍里今晚就要血流成河，谁也别想拿好处！”
城楼上，当值的军官买了酒肉，正和此地数十名亲信部下喝酒吃肉。酒是好酒，肉也是难得的大块牛肉。在土地产出贫瘠的高丽，将士们日常以腌过的烂白菜果腹，便逢年过节也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这会儿将士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便懒得追究，还有人没心没肺地嘲讽几句。
“毕竟馆舍里都是大夫，还是中原来的神医，看个病怎么啦？就算上头全都知道了，怎也没到血流成河的份上。”
军官陪着大伙儿吃了几口，又额外解释了一通。
其实谁会多事？谁会刻意去把这些事闹腾大呢？
军官忍不住摸了摸自家腰间，那里同样塞着好几家给的钱财。可以啦！不错啦！
馆舍里那些人为了捞点好处，还得费心安排人进进出出，军队里省事多了，当军官的，只要把值守城门的伙伴们聚集起来，吃顿好的就行。
真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那些大人物的亲信们，自然会盯着。普通人掺和其中做甚？这几十年来，执掌朝廷的武臣你杀他，我杀你，走马灯似地换了一茬又一茬，底层高丽人因此死伤累累，可森严的体制又使底层捞不到任何好处，他们早就厌倦了。
说到底，这会儿各家也只是找些医官而已。北来游民的武力，现在家家都有，谁也没落后。眼看就要让他们在马球大赛上打生打死，给点好处总是应该的。酒肉起码得有，治一治伤病，补一补元气也断然少不了。
每一家都这么想，每一家都这么办，每一家也都知道，其它各家在这么办。到最后，他们想要隐藏的秘密也根本不是秘密，大家都在掩耳盗铃。
这一切，底下人全都看得清楚。因为契丹人和女真人的存在，难得这一次的厮杀内讧和普通高丽人没什么关系，这还隐约让大家有点快活。
“来来来，喝酒吃肉。”军官呵呵笑着，自家先提起铁钎子，撕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的肥肉。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的一处街边酒馆里，门板间隐约透出灯光。门板后头，是今日里应该巡行各处的更夫。还有一名看起来衣着富贵之人，举着酒盏，对所有人道：“来，喝酒！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眼不见为净！你们都不是傻子，该知道眼下局势。那么，少在外头乱跑乱砍，便少了危险！”
更夫们大都老实，胆子比值守城墙的兵痞们小多了。好几人嘴唇翕动，本想说少了梆子声，怕是有贵人不满。但听得此人言语，硬是把话语憋了回去，默默地吃喝起来。
开城的核心区域面积不大，酒馆再往东三里，就到了矗立于城池中心的子男山。这座山的山脚，是崔忠献年少时的故居，后来被作为都房待客之所，四周专门营造了园林，种植有密集的树木。
子男山的山势并不雄阔，而山间岩洞极多。山坡东麓有松岳洞、高丽洞、扶山洞和海运洞，西边则有满月洞、善竹洞，在南侧还有子男洞、内城洞、北安洞、南安洞、冠训洞等等。
每座洞窟都不大，但有林木和山石掩映，足以藏兵。这么多洞窟合起来的面积，尽能装下数百勇士。此山还有两个好处，一来，此地距离开城的神凤门不远，越过神凤门，直接就是用作马球大赛场地的毬庭；二来，此地是开城的制高点，居高临下，足以从容应对各方。
这样一个锁钥之地，自然不能落入外人之手。长期以来，崔忠献一直安置心腹在此；他前后几次剿平政敌，也往往在此聚兵，以收直捣腹心之效。奈何他现在卧病将死，实际控制此地的心腹忠犬池允深早已蠢蠢欲动，渴求更大的权柄。
有趣的是，他和柳松节等人日常与崔相次子、宝城伯崔珦往来甚密，最近更是紧锣密鼓地布置手段，簇拥着宝城伯与他的兄长争夺崔相继承人的地位。可是崔珦遣人席卷开城内外的医馆药铺，给各方添堵的时候，却并没有对池允深网开一面。
很显然，崔珦不傻。
所以池允深也找不着大夫，不得不求到了尹昌这里。
崔忠献执政二十余年，不断打散成规模的势力，不断在朝堂上乃至自己的部属们和两个儿子之间制造矛盾，最终拆解了高丽国各方势力汇成一股的一切可能，形成了所有人彼此疑虑，没有阵营，只有无数碎片散落的局面。
站在保持权柄的角度，这是崔忠献最好的选择。
而到了崔忠献濒临死亡的时候，这种各方势力破碎分裂的状态又几乎必然会引发空前的混乱。
池允深这几日苦思，觉得或许崔相正期盼如此。所以他才会放出消息，鼓励各方尽快扩充武力。
当所有人彼此对抗厮杀，损失惨重之后，高丽国才会迎来平静，而崔相真正属意的继承人也就能从容展现实力，收拾局面……这正是崔相一贯喜欢的阴损权术手段。
可惜，他老了，他快要死了！
对抗和厮杀一旦开始，哪里能结束得了？这一趟，所有人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杀翻竞争者毕其功于一役了，池允深也不例外。那么在这时候，一群从大海对岸赶来，在本地没有丝毫根基的外人，便是唯一可以信任的。
其实池允深招募的这批北方流民武夫，倒是个个精壮，并没什么需要诊治的伤病。但池允深依然付出了相当的代价，请了好几位登门。
这些抵达子男山却发现无所事事的大夫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桌案上一座高高堆起的银锭之山，把桌板都压得微微凹了下去。
“这几日里，估计各位夜间出诊的次数会很多。我想，各位出诊回来，闲暇时候或许会聊聊天？交流下夜间所见情形？”
池允深笑容可掬：“那么下一次出诊的时候，各位应当也可以和我聊聊，说说在各处的见闻，怎么样？”
有这么大笔钱财，什么事做不得？何况只是聊聊？
大夫们点头如捣蒜。
与此同时，最早出诊的陈自新等人已经回到了馆舍。
丁郎中没有和旁人一起歇息，而是直接转入尹昌的住所。
尹昌早早等待着了。
丁郎中指着越来越精确的地图，一边说一边比划：“枢密副使崔瑀召集的，以契丹人耶律金山的旧部为主。他们目前聚集在这里，总数约莫一千，能骑马厮杀的将近五百。另外，崔瑀还放了高丽精卒三百人在此，既作监护，也作弹压。”
尹昌颔首：“倒是下了血本。”

第九百六十二章 神医（下）
此后接连数日，免不了有人去询问尹昌手下的诸多管事和大夫们，想了解他们这几晚操劳，究竟看到了什么，能不能提供一点有助于彼方的信息。但尹昌也真是妙人，他既然摆明车马不牵扯高丽政局，便不允许这上头出现疏漏。
凡是响应邀请，深夜出门去替人诊治调理的，都被他分别安置在不同的院落。每次响应某方的，都是固定的一拨人，而不同院落彼此极少联系。于是高丽人问来问去，竟无结果。
倒是大夫们的医术很得赞许，转眼间，便有了妙手回春的传言。高丽国的医术得自于中原传授，彼等奉为医典的两部太平圣惠方，完全是唐宋两代流入高丽的医方集合。所以商队里来自宋国的几位格外受到尊重，某日里居然大白天的有贵人登门求医。
这种时候，谁晓得所谓的贵人是真想求医，还是乘机来打探情报的？此等人物自然吃了尹昌的闭门羹，说不妨等到马球大赛结束以后。
马球大赛的时间越来越近，开城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各方则抓紧时间搜罗整顿手头的实力。过程中，各方的彼此牵制和拉扯也难免越来越激烈。
不过比起十有八九会在马球大赛上发生的，眼前这些都只是小小异动。死几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也都被心照不宣的有司强压了下去。
有没有异动，都不影响尹昌在开城的活动，趁着各方官员汇集在开城的好时候，他还从容拜望了好些有资格遣出人手参加马球大赛的高官，与他们，或者他们手下的得力人手细细核对了参赛的流程。
他拿出的整套流程，在人山人海的开封府施行过数十上百年，其完善程度简直碾压高丽人自己搞得那套。所以各项准备工作的推进都很顺利，大概因为夸赞的人多，尹昌还得到了崔忠献的召见。他在池允深的陪同下，单独进了崔忠献的府邸，一个多时辰之后才离开。
高丽国的士农工商四民之分，比中原森严百倍。一个带人操持球赛的商贾，无论以前是什么身份，能得到高丽国权国王的接见，实在是很荣耀了。而且崔忠献在接见的过程中，虽说时常神思昏乱，却流露出对马球大赛十分期待的模样，此后又连续召见了尹昌两次，絮絮叨叨地做了些乱七八糟的吩咐。
每次召见之后，难免有人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接近尹昌，拐弯抹角地询问崔忠献有什么交待。
尹昌很精明，无论是酒肆里意外相逢的酒友，还是打着公务旗号登门商议的高丽官员发问，他都能明白其人的目的。他也很实在，并不刻意隐瞒自己的经历，如实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说，崔相没有和他交待任何多余的话，他也没有和崔相说什么。这主要因为崔相精神困倦，一日甚于一日。头一次召见的时候，还能一口气说半刻的话，第二次召见的時候，就只有说三五句话的精神，然后得歇息好久。
这两次见面，对话全都围绕着马球大赛，崔相颇有兴致地回忆了自家年轻时策骑烈马的英姿。到第三次召见，崔相倒是在说，可声音过于细弱，尹昌和池允深都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各方面打听了几次，又拿尹昌的讲述和自家从崔相府邸里拐弯抹角了解的内情相对照，果然俱都吻合。
这样一来，尹昌的一举一动便渐渐被开城日渐紧张的气氛所掩盖。各方面都有自家要关注的重点，都在抓紧崔忠献死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去扩充力量，没人多去在乎他们，顶多只是把马球大赛的流程翻来覆去地研究，盘算自家在这时候如何动手。
再过数日，马球大赛终于开始。
这项赛事最早于唐时传入高丽，后来大辽和大金强盛的时候，两国的贵胄也喜欢。于是高丽国每年汇聚官员贵胄隆重举办赛事，以显示本国与上国的亲善。
在契丹与女真两族中风行的马球比赛较之宋国保留下来的那套仪式，要血腥残酷的多。比赛中时常出现冲撞、捶击乃至纵马践踏等危险动作，出人命的事情屡见不鲜。
当年大辽在时，萧太后的宠臣韩德让和人打马球，场上被契丹皇族耶律胡里室撞击落马。萧太后立即将耶律胡里室斩首，在场宗室贵族无人敢出言相求。这便是因为马球比赛充满危险，往往被作为杀人的半公开藉口。
高丽人在这上头学了个十足十，也将比赛办得甚是血腥。每次比赛都成了豪族高门展现实力或者报复对手的舞台，动辄残肢断臂横飞。
直到数年前中原朝代更替，而契丹、女真两族肉眼可见地狼狈，高丽国一时把握不准中原朝廷的风尚，官方才停止操办这项传统赛事，转而由得民间闹腾。
几年不曾办赛，毬庭中央的夯土平地和周围的高台倒不曾荒废，一直维护得很好。皆因此地同时也是高丽国用以斩杀罪犯的刑场，王氏开国君主便在此屠杀了降伏敌手的将士满门，数百年沿袭下来，不知多少鲜血灌溉于此。
崔忠献在毬庭杀戮的政敌更多。比如他上台初期诛杀的政敌李义旼等人三族七百余口，又比如不久前因为口出怨言，而被他杀死的武将赵冲、孙永等上百人。
可笑的是，开城毕竟局促，毬庭是城池内唯一一处地势开阔的所在，故而非得一地多用不可。此地既是刑场、杀场，也是高丽国王举行八关会，观赏乐舞的所在；岁谷丰登时，国王亲飨国老年八十以上者也在这里。
藉着过去各种各样典礼的留存，尹昌在七月头上这一日，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善。
从凌晨起，就不断有全身披挂的骑士队列在城池里各处府邸集合。他们如汩汩细流汇拢成奔流，又如奔流百川汇入湖泊，涌向神凤门北。
尹昌事前在毬庭用长栏划分出的数十个区域，本来只用于安置参加马球大赛的队员，充其量加上参加赛事的贵胄本人和随从、备马。但此时赶到的人，比他预料的要多许多。
短短一个时辰里，骑士和步行跟随的武人就将整个毬庭四周可供立足之地填塞得满满当当。各方又分遣部下赶往毬庭以外的建筑，毫不客气地赶开占着外间高台和飞桥，想要看看热闹的寻常百姓，抢下最好的位置……仿佛那么多人真都狂热地酷爱球赛。
接着，高丽名义上的国王先期出场，端坐于彩旗簇拥着的芦棚之下。这位国王自继位以来从不理政，近年来也绝少出现在公开场合，故而满堂喧嚣竟不停止。
直到真正的执掌高丽权柄之人斜倚肩舆，被恭恭敬敬抬到与国王平齐的芦棚尊位，群臣才瞬间肃然，舞蹈跪拜，也不知跪拜的是年轻的傀儡，还是垂死的衰老权臣。
此时此刻，无数彩旗翻卷，无数鼓角齐鸣，无数上百面鼙鼓被敲打的轰然作响，数千人恭声祝祷。尹昌和他的小团队们反倒清闲了下来。
众人除了在现场维持秩序，安排若干本地杂技艺人登台献技的那些，其余都坐在毬庭南面神凤门下乘凉。一名部下匆匆赶来，低声道：“全都到了，第一场比赛马上就开始。”
尹昌嘿嘿笑了两声。
“早年我在山东看女真人打马球，也是动辄死人的。女真贵人常以装备齐全的骑队和牢里提出的囚犯对战，用马球杆子直接在场上捶杀对手。这种死法，用女真语唤作‘蒙霜特姑’……”
话音未落，山呼海啸也似的吼声从毬庭方向传来。
尹昌转眼注目，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旗帜、枪矛，只见场地中央的烟尘里，已然凭空腾起了血雾。
无须尹昌吩咐，大夫们纷纷起身，准备开工干活儿。

第九百六十三章 困兽（上）
陈自新跑的很快，冲在最前。
他的医术要提升到能够在中原的繁华城池里坐馆开诊的程度，不是一日之功。这几日夜间，他和丁郎中等人暗中出行，为某位高丽贵人招揽的契丹人诊治。下得多半都是调养元气、祛除外感毒邪的药物，他混迹其中，未免有滥竽充数之嫌，就连贵人给的赏赐，也不好意思拿，大都推给了伙伴。
但几个月来向旁人讨教的成果，已经足够陈自新应付军队里的寻常伤势了。何况周军重视战场急救，将士手边常备急救药包，他在海州训练时，和普通士卒聊聊也学到了点手段。
晚上出诊的时候帮不了多大忙，这会儿大白天的，当着东家尹老爷的面，总该积极点才是。
他提着自家的药箱狂奔，一出甬道，便是事前布置好的急救营地。先前维持秩序的伙伴已然满头大汗，拖着具人体从滚滚烟尘里出来，隔着老远只见人体后头留下的长长血痕。
陈自新吃了一惊，加快脚步。
到近处刚把药箱放下，见那伤者双脚仍在抽搐，口中涌出股股鲜血，瞳孔已经放大了。
他连连摇头，和那同伴一起，把尸体往角落拖了拖。而营地外头帷幄掀动，又接连有几具尸体被搬动进来，一具具都筋断骨折。
一开场就这么猛烈，真就全不掩饰！陈自新不免有点惊骇，他起身扶住帐幕探看，见那个包裹绸缎流苏，色彩鲜艳的马球明明就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却少有人当真去打。
毬庭垓心处数十匹高头大马往来回旋，两方一旦靠拢，便挥动重头的长杆，向对手猛砸猛刺。转眼间，便有数名矫健骑士脑颅迸裂坠马。
势弱一方眼看着对手来势猛恶，纷纷勒马闪避。但其中一人或许坐骑是临时调来，与骑士的配合不够娴熟，又或许是胆气惊人，唯独他转向慢些，还在马上连声喝骂。对面的契丹人随即撞到，借着惯性抬起长棍，一棍将他搠翻下马。
两马交错的速度和力量何等巨大，这下不知撞断了他几根肋骨。但落马之人也真顽强，犹自坚持起身，紧追着自家马匹猛跑。跑不出几步，对手斜刺里兜转，将他撞翻在地，随即策马也铁蹄践踏。
这人被救回来的时候，从胸到腹被马蹄踩出了一个凹陷，凹陷里的衣袍、皮肉、骨骼、内脏和血液混合成稀碎一坨。偏偏人还活着，两眼瞪得目眦尽裂，喉颈发出可怕的嘶嘶声，从嘴里膨出连串血泡。
而与他同时送来的数人，也没强出多少。
陈自新这几日里连番夜间出诊，早就明白高丽贵人们鼓足了劲头，要藉着马球大赛的机会压倒或者杀死政敌。他身边的同伴也都道，恐怕马球大赛上的死伤必然惨重。但眼前这情形，比陈自新预想的更激烈。
马球大赛才刚开始！这才是第一天，第一场！若每一场都如此惨烈，整场赛事和修罗地狱有什么不同？这些高丽人看起来彬彬有礼，其实都是疯子！
陈自新在伤员中间绕了几圈，下意识地包扎了几个伤口，敷了几样止血的药物，最终确认了一件事：这赛场上的所有人都冲着旁人下死手呢，送来的伤者几乎全都和死人只差一口气，还有什么可救的？他的忙活，都是白忙！
他站直了身体，揪着被鲜血染红的双手猛喘气，身上的袍服全都溅满了鲜血和脑浆。帷幕环绕中的躯体已经全都变成了尸体，燥热天气下，尸体肠穿肚烂所散发出的恶臭，让人头晕目眩。
丁郎中来得慢了点，气喘吁吁地刚进帷幕，也被眼前情形吓了一跳。而帷幕翕张的瞬间，外头猛烈的呼啸声又混杂了此起彼伏的惨呼和哀嚎声，一同灌入两人的耳里。
“我们千里迢迢渡海，不可能就为了看着这样的局面。尹老爷一定是想做什么的，对吧？”陈自新问道。
到这时候，陈自新自然不会把丁郎中再当做从宋国黟县来的普通大夫。仔细回想，这体格虚弱的中年大夫从一开始，就很擅长引导人，还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夫们的主心骨。或许他早就是大周的一员了，只是隐藏着身份安抚他人而已。
但陈自新实在不明白，大夫们来到高丽究竟有什么用？难道就只为了偷偷地趁夜出门，给一群群野兽似的契丹人开药方子调理身体？就只为了在这里看着契丹人像是被驱使的野狗一样杀来杀去，美其名曰马球大赛？
“眼下先看着就行。”丁郎中回答。
他站到那具胸腹被碾碎的尸体旁，蹲下身分辨了一阵，然后又依序看了看其它尸体：“这人是韩光衍。和他同死的，都是他的亲近护卫。以他的身份，并不必亲自下场比赛，之所以如此，或许是为了得个痛快。”
“……韩光衍是谁？”
“四年前契丹人突入高丽，崔忠献举政敌以郑叔瞻为元帅，领兵十万抵敌。高丽官军久已羸弱不可用，骁勇者皆崔忠献父子门客。而郑叔瞻等人在开城招募勇士的时候，崔忠献传令，门客有请从官军者，即流远岛。由此可见双方的关系势如水火。”
“我听说，当时的高丽军队在契丹人面前，一触即溃？”
“没错。那些契丹人高低和我大周皇帝打过仗，怎也不是高丽人能抵挡的。一战下来，高丽人全军崩溃，尸如山积，主帅郑叔瞻当场战死。只有副帅赵冲、孙永和都知兵马事李延寿、韩光衍等人率部退回，又最终死守开城，熬到了契丹人退走。”
“既如此，这些人都是高丽国的功臣啊？怎么就死了？还被活活打死？”
“这些人固然是高丽国的功臣，却是崔忠献的眼中钉。过去数年里，赵冲、孙永、李延寿三人，陆续因为各种原因获罪，或者族灭，或者流放海岛，整个政治势力摇摇欲坠。可是崔忠献老得太快了，他快死了，来不及在明面上给韩光衍栽赃，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一次马球比赛中的失手。”
“这……”
陈自新想要问，此人若不参加球赛，又会如何。
随即他就明白，崔忠献决心要在死前抓紧时间清扫一切可疑之人，自然有的是办法。与那些办法相比，死在马球赛中，实在已经是最和善，最不至于祸及家人的一种。
陈自新觉得有点惊悚，于是刻意舒缓情绪，轻松些道：“高丽国权臣执政数十载，朝堂上尚未解决的敌手也没几个了。韩光衍既死，马球大赛或许就能平稳些。”
丁郎中呵呵轻笑，探手抬起帷幕，示意陈自新往外看。
原来陈自新试图救人的这半晌，毬庭正中策骑对撞又挥舞球杆乱打的，已经换到了第二场。而场上烟尘飘起处，依然血雾弥漫，惨叫连声。
“这一场死的又是谁？高丽人的杀性这么大吗！”

第九百六十四章 困兽（中）
“莫慌，这头两场比赛，都是安排好的。有的人要靠杀人赢得继续比赛的权利，有人要靠被杀换取妻子儿女活命，不来这么一出怎么行？”
丁郎中悠然回答，随即扯着陈自新的手臂，让他眺望距离赛场不远处的某座帷幄环绕之所。
“……转过来转过来，那里被烟尘阻挡了，看这里！也不知这家人里的谁得罪了崔相，这时候非死不可，想来是族中旁支小宗的人物。该死的人死了，其他人便有了活路。你仔细分辨这群人的表情，除了几个近亲在哭，其他人是不是如释重负？”
陈自新眯眼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就算如此，死的人实在太多。”
“多么？”听了这话，丁郎中愣了下：“这才刚开始！今日的马球场上，怕不得死几百人！你以为，我们几个晚上出门，眼看那么多贵族磨刀霍霍，都是为了什么？”
“这……何至于此？那些人不都是崔忠献的部下么，他们也要……”陈自新比划着身后帐幕环绕下的数十具尸体：“他们也要大杀特杀？”
“崔忠献已经奄奄一息，死期就在这几日了！他一向压制长子，培植次子和诸多亲信的势力。这时候有资格、有心气争夺权位的，至少有七八家重臣；难免牵扯到争夺中的，还有二十几家。你猜，这数十家高门贵胄是老老实实地等到崔忠献身死，再按部就班地瓜分权柄，还是抓住眼前这个汇集武力的最好机会，痛下杀手呢？”
陈自新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在马球大赛上动手，或许会引起崔忠献的不快，或许会遭到严惩。但崔忠献快死了，他的威慑力已经在降低，而各种来路的野心家们若迟疑不动，必然被动手的人抢占先机，在毬庭里就有身死族灭的危险。所以，无论他们愿意不愿意，都得在这时候放手杀人！”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崔忠献临死前，还能看着手底下心怀叵测之辈互相厮杀，死个尽绝，他若在活蹦乱跳时候，又该何等可怕？
如陈自新这等生于大宋的读书人，常常觉得世上人杰荟萃于江左，连中原也不过武夫横行，更不要说高丽这样的撮尔小国了。现在看来，能统治三千里江山数十载的，怎会是等闲之辈呢？
与此同时，毬庭北面的高台上，数十名侍从环绕中的高丽国王发出了无可奈何的叹息声。他垂下眉头，颇显英俊的面容上流露出了一丝忧愁。
本代的高丽国王名曰王晊，其祖、父两代三仁高丽国王，都是高丽武臣的傀儡。他本人少年时生活在高丽国流放犯人的江华岛上，足足过了十四年贫苦百姓的日子，而到了其父王璹被崔忠献召回开城，当上国王，他又被半强制地幽禁在别馆，直到王璹病死，他继任高丽国王，两人再没能见上一面。
继位十年来，王晊对崔忠献的恭顺甚于任何一代高丽国王。他的父亲王璹称崔忠献为“恩门相国”，以门生的身份视崔忠献为座师。王晊则更进一步，数年前他曾授意群臣，赐崔忠献王姓，以宗室前辈相待。
待到崔忠献被大金的权臣郭宁册封为高丽权国王，王晊甚至提出，赐崔相以王姓似乎不恭，不如索性崔相赐国王以崔姓，从今后我愿为崔氏宗族一小辈。
这惊世骇俗的提议，在诸多宗室和贵胄的苦劝方止。饶是如此，王晊仍坚持授予崔忠献便服张盖出入宫禁的资格，见其伞盖则躬身行礼。
以此看来，王晊是这几代高丽国王里最没有权力欲，也最服膺崔相掌控的人。王晊自己也觉得，崔相对他，应当是放心的。
但现在他明白，崔相对他并不放心，只不过他的小打小闹，本来不被崔相放在眼里罢了。
崔相一旦有所举措……不，崔相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只放开了对手下许多疯狗的控制。王晊面临的局势，立刻就糟糕到了无可挽回。
马球大赛刚一开始，就激烈得吓人，而短短半个时辰里结束的三场比赛，失败方分别是暗中向王晊输诚的三位大臣韩光衍、金庆孙和朴犀。
这其中，韩光衍和金庆孙两人都是颇具将才的武人，朴犀则久在中枢，历任中书门下省、刑部、御史台等重要官职。王晊曾经想过，如果自己能趁着崔忠献的死恢复权柄，不妨以这三人位自己的辅弼。
可这种想法已经和笑话无异。
韩光衍和金庆孙亲自参加了马球赛，然后在赛场上被对手挥动的球杆打死了。
韩光衍的马上武艺，王晊亲自见过，说能以一敌百都不为过。可他对上的，是崔相门下有名的勇士金允侯。那厮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契丹人，轻而易举就杀死了韩光衍。
至于朴犀，他只带了几个仆役前来毬庭，摆出一副无论如何都不下场比赛的模样，端坐在王晊的视线范围内。但就在片刻前，他忽然吐血倒地死了，据说是中了暑……
王晊所能仰仗的人，就此全都毙命。
在高台上悬挂着的垂帘后，王晊勉强维持着坐姿，惶恐地问道：“怎么就死了人？往年的马球赛事，也是这般激烈么？是不是应该问问阁下？”
“阁下”是朝堂中人对崔忠献专用的敬称。王晊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稍稍抬眼看了看侧面高台上的某人身影，又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仿佛隔着那么远，也害怕被注意到。
他这惶恐姿态稚嫩得像个孩子，似乎演得有点用力过猛。王晊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他自己也知道，演得不太好。
但他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姿态，只记得自己被从江华岛召回时，面对着身边无数崔相的亲信，就是这么软弱而慌乱。只盼这模样被崔相的人看到，便相信国王始终是当年那个无助而无害的孩子。
早该预料到的！
想要夺权，哪有那么容易！
过去二十多年来，那个倚靠着软榻许久不动的枯瘦身影才是高丽国真正的主人。他一次次地击溃自不量力的反抗者，碾碎了高丽国的政治传统，践踏了本该永不动摇的君臣伦常。这样的人本该被千夫所指，被万人斫作肉泥，可他从没失败过，哪怕到了垂死关头，他还能眼看着敌人去死！
韩光衍、金庆孙和朴犀死了。接下去是谁？
难道是我？？
王晊害怕得蜷缩了起来，在燥热的阳光下瑟瑟发抖。
“陛下莫惊，球赛要彰显武风，难免如此。”近侍恭谨地匍匐在地，大声答了一句，随即压低嗓音：“陛下且等着，方才杀人的，难免要被他人所杀。”
“你是说……”
难道开城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与崔相为敌的力量？王晊又惊又喜，好像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一块舢板。
随即他就听到安静了没多久的球场再度呼啸。方才杀死韩光衍、威风赫赫的金允侯第二次率队出场。
金允侯自恃勇力过人，又驱策好马，呼喝着猛冲向对面骑队，便如猛虎入羊群一般，顿时将对方数十骑全都迫开。
然然骑队奔行间，拳头大小的马球不知被谁挥起，正正砸在了金允侯的额头上。马球是用硬木制成，与额头碰撞时砰然作响，简直与飞来的石头无异。
金允侯大喝一声，脑袋朝外面一歪，好像整个人要倒栽下马。他用手撑着马鞍，勉强坚持了两个回合，眼前依然金星乱冒。
混迹在骑队中的萧捏里回望毬庭外围，见崔瑀平静地点头，于是探手往怀里掏出了短刀。
虽然烟尘翻滚，毕竟正午时分，锋刃反射出的光芒一闪而过，有心人看得清楚。
毬庭对侧，池允深大跳起来：“你们看好了！是崔瑀的人先动手的！”

第九百六十五章 困兽（下）
在马球大赛开始前几天，池允深几乎彻夜未眠。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顾不上睡觉。
他让若干最可靠的部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崔忠献，监视他的饮食起居，将之掌握得密不透风；同时，他自家则全力调度手头可用的一切力量，包括已经被拆到零碎的高丽国军队、被他陆续收买掌控的都房私兵，乃至这几日里紧急招募的契丹人和女真人流民。
过去数年在崔相面前卑躬屈膝的经营，加上最近几日不再顾忌，放手施为的努力，使他对自己的实力拥有十足的信心。
崔忠献为了维系其权位，这些年来把高丽国内部各方的武力拆得零散。往日里，那么多零散的武力分布开城内外，还很难一网打尽。现在他们召集了若干契丹流人壮胆，就全都聚在眼前，呲着牙，等着抢夺崔忠献死后必然留下的肥肉。
可笑至极。
崔忠献是快死了没错，但他本人这些年来压制各方的力量尚在。而且这股力量几乎都掌握在池允深等人手里。无论是开城内外，还是毬庭内外，池允深等人都已经做好了布置。
允深跳将起来之后，还侧过身看了崔忠献一眼。
崔忠献身边早就被买通的内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池允深明白他的意思，摇头是说，崔忠献无法再干涉池允深的决定，点头是说，一切皆在控制之下。
崔忠献是上国册封的高丽国权国王，是高丽国开府建衙的晋康公，所以他所在的高台，仅比高丽国王稍偏一点而高度完全齐平。
在这高度俯瞰赛场上的骏马奔驰，是种视觉的享受。崔忠献酷爱马球，早年经常高踞观赏，竞日不懈。侍从都累了，他还兴致盎然。但今日，他只在最开始的时候起了会儿身，随即就背靠着软榻不说也不动了。
应该是晕睡过去了吧？七十岁的老儿每天这般昏睡法，清醒的時候连半个时辰都不足，看来毙命就在这几日。
这老儿控制朝局时颇爱粉饰，一会儿用文人治政，一会儿整顿佛寺，一会儿搞什么澄清吏治梳理土地，逼得部下的武人们都收拾起凶恶嘴脸，陪他一起做明君贤臣的游戏。
老儿一天活着，大家就一天不敢撕破脸面。所有人都战战兢兢，装模作样的凑合出谦谦君子模样。直到这老儿快死了，恢复了疯子的本性，想藉着马球大赛让他忌惮的所有人互相厮杀、死绝……可所有人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限，所有人早都等着拔刀！
准备最充分的池允深本还有些迟疑，但随着柳松节、崔俊文等同党陆续并力，他也已经下定决心了。
崔瑀都不装，我更不用装。何况武人本来就该拿刀子说话，有什么好装的？
池允深纵声大喊：“崔公有令，枢密副使谋反，各部速速将之诛杀！”
枢密副使是崔瑀的职位。按说两人是父子至亲，就算再怎么彼此忌惮，崔忠献不至于直接下令杀了自己的儿子。所以最初制定计划时，池允深应当寻个由头向崔瑀发难，一步步不断提升矛盾的激烈程度，待削其锐气之后，将之捉拿。
但这会儿，池允深懒得弯弯绕了，拿下哪有杀掉痛快？既然要夺权，就得把崔家满门都杀了！
崔忠献这老儿想看厮杀，就让他看个过瘾，给他看一场规模大极了的放手大杀！
会在厮杀里死掉的，不只是崔忠献忌惮的政敌们。崔忠献得看着他的长子崔瑀、次子崔珦和各种各样的亲族一起死！
烈日下，池允深热血上头，如火烧灼。随着他的号令，原本就勉强维持秩序的毬庭内外，宛如沸腾的热水顶翻锅盖。烈日下，场上的骑士们纷纷抛去球杆，从马鞍底下抽出三尺腰刀。寒光闪烁破风，血光扑面而起。
萧捏里没想到池允深的部下们个个带着长刀，对这种战阵兵器，他手里六寸匕首济得甚事？
眼瞅着金允侯身边两名骑士舞刀而来，他暴喝一声，飞掷短刀，插入金允侯的眼中。金允侯痛声惨叫，倒地翻滚。萧捏里翻身就走。
这时场上的冲突已经没人在意了。
随着池允深暴跳呼喝，他的部下们奔走传令。子男山方向的屯兵之所，顿时杀出数百全副武装的甲士，猛攻半月城下崔瑀的府邸。而在毬庭周围，包括北面的升平门和南面的神凤门处，都有人厉声大喊：“关门！”
城门关闭，道路受阻。崔瑀和其他高丽贵族的部下，原本也占据若干制高点或者要隘。分布在此的兵将正在惊慌，只听杀声暴起，墙头院外忽然冒出手持强弓硬弩的勇士劈头盖脸一顿乱射。
原来这些地方都是陷阱，是早就留出来，等着人来送死！
崔瑀身边的亲信也知道今日断难善了，十有八九要血流成河。但他们再怎么如临大敌，没想到池允深等人这么快就下手。一时间众人彷徨失措，竟眼睁睁看着不远处数十人舞刀弄枪，丫丫叉叉直奔高台。
崔瑀眼前又连三接二有部下受伤倒地。有反应快的部属猛掀起桌子栏在前头，随即桌面连连中箭，箭簇透过桌板，把托举桌子的部属手掌都扎烂了。
“保护枢密副使！”
更多部下反应了过来。好几人合身扑上，簇拥着崔瑀往台下去。台下有他的百余亲兵，还有全副武装的契丹骑队。凭这些人的勇力，只消选择适当的时机发动，凭着蛮劲冲到对面高台，宰了池允深都不是不可能。
在毬庭外和崔瑀的府邸里，也还有预备队枕戈待旦。来之前崔瑀就已经许下诺言，必定不吝千金之赏，激得他们一个个嗷嗷乱叫。
奈何池允深发动得太快，又内外联动，让人措手不及，许多布置压根来不及发挥作用，就猛挨了一顿杀。
众人到了台下聚集，护卫首领带着几名精锐在前阻挡。
敌方骑队猛冲过来时，他闪身避过落下的腰刀，随即反手刺击战马侧腹。他的武艺自然是高的，动作也舒展好看，可刀刃还没中的，另一边也有骑兵撞到。马上骑士俯身下来横刀一扫，护卫首领便身首分离，首级被自家脖腔血液冲击，腾空飞起。
他们好歹给崔瑀等人争取了数息。可崔瑀一行人的目标太明显了，先前射击高台的弓箭手们发现了他们的新位置，又是一蓬箭雨洒落。
拥在崔瑀身旁的亲信立刻惨叫摔倒，好在崔瑀也是用心养士的，多人奋不顾身上来，继续做人肉盾牌。
不知是谁扯下了用来宣示盛景的飘拂彩缎，虽说接连绊倒几个人，倒也成功挡住了墙上弓箭手的视线。众人连忙扯了大片帐幕阻挡，奋身快跑。
“杀回去！宰了池允深！”有人这么喊着，持刀向后。
“先退出毬庭，联络上外头的同伴再说！”也有人加快脚步往外猛冲。
两边方向不一，队伍呼啦啦地分成两截，又把中间的崔瑀暴露了。
远远瞥见此等景象，正从高台往下狂奔的池允深大喜。
这等公子哥儿不曾经历过战场，到了关键时刻，根本没主意！看他们乱成什么样子！
在另一头的柳松节更不迟疑，一叠连声喊道：“造反的就只崔瑀一个！奉崔相之令，杀！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免死！”
池允深闻听也号令部下：“只要杀了崔瑀！别管其他人！”
崔瑀名义上是崔忠献的继承人，官拜枢密副使，掌控都房私兵。但这两年崔忠献越来越忌惮自己的儿子，不断以亲信侧近去压制、分化崔瑀的实力，所以池允深等人骤然发动，顿时压倒了崔瑀一党，俨然有瓮中捉鳖之势。
眼看着崔瑀授首就在翻掌之间，池允深已经在盘算接下去的环节。
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杀死崔忠献的次子崔珦，又能用什么样的办法迫使国王与己方合作，事前都有计划。高丽国的政治势力太过零散，偏偏一个个都居心叵测。趁着今日聚集，我正好挨个收拾，谁也别想逃！
嗯？
挨个儿收拾没错啊。前几日里众人商议在马球大赛上的手段，也都说最好挨个儿收拾。真要没头没脑地一通乱杀，或将玉石俱焚，得失难以相抵。
可眼见的毬庭范围里，怎么忽然间乱成了这副样子，到处都厮杀了起来？
池允深站到平地，只见四面烟尘滚滚，原本分派清晰的许多营地全都乱了套，全都在惊慌奔跑的人如草野间逃窜的兽群，而一队队骑士纵横驰骋，如同猎人在奋勇追杀猎物一般，到处乱杀乱砍。
有个高丽人正跑过池允深跟前。
池允深认得，这是宝城伯崔珦的亲信奇仁甫。他正要喝住此人盘问，一名骑士从后头赶到，挥刀拍在奇仁甫的头盔上。
头盔被打歪了，正好遮住了奇仁甫的眼目。骑士乘机一把揪住他的发髻，调转刀尖捅进了他的嘴里，刺穿了喉咙。拔刀的时候，鲜血从奇仁甫的嘴里往外喷涌，几乎溅到池允深的脚面。
池允深等人曾捧着宝城伯崔珦和他的兄长敌对，下功夫结交过奇仁甫。但随着宝城伯的野心越来越大，他成了此番必定要被铲除的对象，奇仁甫也就死路一条。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按照原先的计划，宝城伯一方不该是这个死法呀？
眼瞅着这么个有身份的人物如此仓促地尸横就地，池允深在喜悦之余，又未免有些疑惑。
看这些骑士马术娴熟的模样，都是这几日里紧急征召的契丹人。高丽贵胄们打着用契丹人的人命铺血路的主意，此前几日又是赏赐，又是安排治疗将养，都是为了收买人心，让这些头脑艰难的蛮夷甘心卖命。
但契丹人是不是用力过猛了点？
我还没下令哪！这般胡来，怎能成就大业？
池允深向前几步拦着一名骑士，拽住缰绳喝问：“你们是谁的部下？谁让你们……”
话没说完，池允深低下头看看。
刚从奇仁甫嘴里拔出的刀，这会儿又斜斜地刺进了池允深的胸腹间。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甚么事？
契丹人见池允深愣着不叫疼，还拔出刀再了刺一遍。这下池允深觉出痛来。
太痛了，没法忍。他啊啊地叫了两嗓子，甩开缰绳，想去摸肚子上晃动的刀身。手还没碰到，就觉得浑身力气随着伤口处鲜血的涌出，不断消逝。
神凤门外，丁郎中抱怨道：“这些契丹人办事就是粗糙……该让他们留些人，盯住外圈的墙！别光顾着里头厮杀，动不动放人逃出来！”
尹昌道：“无妨，赵斌带人去了。”
在他两人身旁，陈自新和正牌的大夫们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第九百六十六章 换人（上）
最早的一批定海军老卒，这几年普遍年纪大了。年过四十以后，再怎么勇敢顽强的士卒，也避免不了被杀场积下的伤痛困扰，很快会迎来一个精力和体力迅速衰弱的过程。
所以，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再亲自参与打打杀杀的事。他们在大周的身份本来也特殊，作为能和皇帝保持私人往来的数百名老兄弟，无论选择落脚哪里，都早被供起来了。
像赵斌这样兴致高昂，总是在海上和异国参与各种新鲜事的，实在是少数。但就算赵斌，此时能带人下场，主要的目的也不是当真动手，而是督促居多。
尹昌带到开城的护卫数量很少，跟在赵斌身边的人不过十几个。但他们悠然绕了毬庭走一大圈，圈内的毬庭厮杀之声震天动地，圈外的多处府邸、馆舍刀光剑影，浓烟升腾而起……却没人阻碍他们，仿佛他们在整座开城内外都成了隐形的。
当然，赵斌手上的铁钩依旧银光闪闪，耀眼异常。无论是想要翻墙逃跑的高丽人，还是横冲直撞大砍大杀的契丹人，都能一眼看到。
王二百立即横刀在手，跃跃欲试，可撞见他们的高丽人往往转身就跑，而契丹人则多半会略微躬身示意，然后砍杀的动作更麻利些。
一圈绕完，眼瞅着快回到神凤门了，所见仅此而已，并没有其它需要他们展现勇猛的地方。
这使得王二百有些失望。他悻悻地道：“还是在海上痛快些。”
随着来自海上的利益不断膨胀，大周在海上的船队规模急速增长。但新增的部分大都隶属于各种商行，真正得到朝廷高层的信任，会配合朝廷执行各种任务的，依然是赵斌等人。
所以这几年来，赵斌和王二百在海上的奔波没有停过，他们参与的各种行动，包括有大小规模的突袭、煽动，范围遍及海疆沿线，最远甚至到过朱崖和占城国，偶尔也客串过海盗，干过黑吃黑的勾当。
此番大周意图向高丽伸手，事前还安排了规模不小的人员集结，王二百本以为，将会参与一场轰轰烈烈的军事行动。
却不曾想，主角是契丹人，大戏是高丽人的内讧，他们就只是走走看看而已。
真的就只全程看看，仿佛在异国游览街市，恰好撞上本地排练彼此厮杀的大戏，便驻足看个热闹。一行人沿着毬庭外墙绕行的时候，还好几次撞上城里的普通百姓，这些人也只有惊恐罢了，人人以最快速度逃入附近的院落躲藏，全无半点参与或者反抗的念头。
没过多久，他们便兜转回了神凤门，衣袍上全然没有沾过血，只多了灰尘汗渍。
较之于中原城池里的高门巨阖，神凤门算不得大型建筑，所以城门甬道也很短，并不显幽深阴暗。但这会儿，毬庭里被人马践踏起的烟尘生生地遮蔽了阳光。站在神凤门的门洞里往外看，视线也受阻挡，隔着百余步，就没法辨别景物了。
众人只听着远近的厮杀声像是一阵阵潮水起伏，从沉静骤然轰鸣，又从轰鸣归于沉静，如是三五回不停。
最终，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毬庭里高丽语的喊声此起彼伏，但不是喊杀，而是在勒令跪倒或者别的什么命令。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的烟尘渐渐降下，视线变得清晰了，但尘土味道反而灌入鼻腔，感觉很呛人。
陈自新侧耳听了半晌，颤声问道：“好像契丹人的声音没了？他们死了？”
尹昌哈哈大笑，往外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忽有猛烈的脚步声暴响。原来恰有一队人藉着帐幕和芦棚的掩护，七拐八弯地接近到了神凤门近处。本打算再悄悄迫近些，然后一哄而出，却不曾想尹昌迈步出来。
领头之人心虚，只当自己被发现了，当下发一声喊，带人狂冲。
冲到距离尹昌十余步时，后头成群的契丹骑士赶到。那些契丹人身上穿着不同色彩的袍服，代表着自己从属于不同高丽贵族的身份，或许还寄托了不少高丽贵胄翻身上位的美好期盼。可惜这会儿，袍服所代表的蕴意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他们就只是杀得酣畅淋漓的契丹人。
数名契丹骑士策马从高丽人队列的中间撞过，便如巨斧劈开野兽脊骨那样，从后往前把队伍冲散成两半。后续骑兵如影随形，包围上来不断砍杀。
要说骑兵战术，大周的武人自视甚高，不觉得任何人能与己方媲美。不过眼前这些契丹人都是历经无数苦难的百战之余，自然也非凡俗可比，尹昌点头赞叹的当口，眼前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的尸体。
只有两三人看上去身份不凡，契丹人一时不杀。用四五把长长短短刀子在胸前脖颈抵住了，转而去召唤自家首领，大概是要认一认人，确认下这几人值得何等功勋。
其中一人满头满脸都是血，尹昌和身边众人压根没认出他。此人先前对着刀剑瑟瑟发抖，反而恰好瞥见了尹昌。
“尹公！尹公你何必做这样的事！上国若对高丽有什么吩咐，不就是一句话，一份诏书的事吗！为何如此！为何如此！上国皇帝陛下要什么，或者尹公你要什么，随时都可以讲啊！我绝没有办不到的道理！”
此人梗着脖子连声呐喊，咽喉起伏间，外头的皮肤都被刀刃磨破了。但他全不在意，只是拼命大吼：“尹公，咱们有话好说！还请手下留情啊！我能在毬庭外围埋伏的那些弓箭手，还多亏了阁下帮忙，这份情谊我记着呢！啊啊，丁先生也在，你快让那些契丹人停手！”
这位置距离神凤门的门洞太近了。此人这会儿的中原官话字正腔圆，他真要发起恼来，用高丽语大声嚷嚷……保不准把尹昌一行人在马球大赛前后名上撇清，实际深深牵扯的事情抖搂出来，被外头慌乱奔走的高丽百姓听见。
要说两国交战，彼此死伤枕藉，有什么仇恨都无所谓了。大周可并没拿高丽当敌国，大周只是想更深的插手，更深的介入到高丽国，将之更顺畅地纳入到己方构筑的经济体系中去。
这个过程不止对大周有利，也将给地薄民瘠的高丽带来前所未有的机会。但这段时间以来，许多曾经是大周合作者的高丽贵族，都成了阻碍者。
这群头脑僵化的守户之犬攀附在不断增加的贸易体系里，却因为一个个吃得太饱太肥了，没有进一步加深合作的动力，反而沉迷于彼此的冲突。他们的选择决定了他们的下场，尹昌往高丽之行，正要将他们除掉，换人。
这是纯粹站在利益角度的决定，是彻头彻尾的以强凌弱，残酷至极，却没有对错可言。皆因唯有旧人皆去，才能腾出利益空间给新人分食，让高丽国后继的政治团体选择与大周深深捆绑一处。
但在此期间，高丽国作为整体，依然是大周的友邻，高丽国也断不能对大周产生敌对情绪。如果两国之间产生普遍的敌意，以至高丽不再是利益所出，而是持续汲取利益和人命的渊薮，那可就要让大周境内许许多多新生的权贵们失望了。
那样的情形一旦发生，尹昌办事不利，难辞其咎，只怕李云那厮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而尹昌可没那么强的信心，觉得自己还有将功赎罪的第二次机会。
所以，有些事情就该让人死死地憋在肚子里，有些荒唐无稽的传闻就根本不该出现。有些闲言碎语，更是一丝一毫都不能外传。
“咳咳，此人说什么胡话！老夫全然没听懂！”
尹昌嘴里这般说着，向前几步凝神一看，才发现此人竟是池允深。
毬庭里的整场厮杀，便是拿着池允深等人与崔瑀相争为爆发点。如池允深这样活跃在中枢，直接掌控巨大权柄的人，也早就列在必杀的名单上，排名非常靠前。孰料此人真是命硬，也真有几分能为啊，居然被他从修罗场里挣扎出来，蹦到了尹昌面前！
尹昌还没想好怎么应对，丁郎中猛地大跳出来，抬手狠狠给了池允深一个耳刮子。
“放屁！尹老爷是来高丽做生意的，如我们这些人更是正经的大夫！医者仁心你听说过吗！我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怎么会插手高丽政局？你们自家权贵内讧，彼此厮杀死尽，又关我们什么事！”
说到这里，丁郎中双手叉腰，义愤填膺：“再说了，这些契丹人，都是从我大周逃出的罪人！他们和我们大周已经全无关系！更不可能听我们的指挥！我丁某人要不是响应你的要求，压根都见不着他们，怎么可能……”
正待细细分剖，把己方一行人从池允深的污蔑里扯出来，边上带队的契丹骑士萧捏里催马赶到。
萧捏里早前一直很忧虑。他以为，契丹人要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替高丽贵族做斗犬取乐，在马球场上为了高丽贵族的利益彼此厮杀。直到片刻前，他的族长耶律统古与才告诉他，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敌人便是那些高丽贵族，务必放手大杀，而同时在场的那些汉儿，无论如何不能得罪。
早年在辽东的时候，汉儿和契丹人都是被女真人呼来喝去的命，萧捏里对汉儿，颇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好感。
更不消说前几日深夜里，这丁郎中还替他和他的伙伴们开药治病调理呢。萧捏里记得这位丁郎中的形貌，也记得他在开方调理的时候专门抽出时间，和族长私下联络。
当下萧捏里殷勤地道：“丁郎中，这人虽是高丽的大官，要杀要放，都听你的！”
丁郎中正在撇清，听了这话，一口气提不上来，好悬没把自己憋死。
池允深的反应很快。他两眼瞪得如铜铃也似，立刻想要解释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可惜迟了。这突发的一句话足够让尹昌下决心，结束眼前这些高丽人毫无价值的生命。
“还是杀了吧。”尹昌叹气挥手，契丹骑士们应声挥刀。
池允深接连受创，身上几个伤口往外飙血。他发出恶鬼般的哀号，在地上乱滚。
萧捏里觉得自己怕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有点慌张，于是更想表现得积极些。他连忙从同伴手里接过一杆长矛，对着池允深猛刺下去。矛尖穿透了池允深的脖颈，使他再也不动。

第九百六十七章 换人（中）
池允深的鲜血从脖颈慢慢洇到土地里的时候，尹昌已经很自然地离开了毬庭，回到了神凤门的门洞里。
一来一去间，高丽国的无数实权贵胄授首，此等威势让伙计和大夫们有些难以接受。
他们都知道尹昌本是周军宿将，也知道尹昌此行之前，在山东做了许多准备，不止是操办几场球赛那么简单。但这样血流成河的场面，此前实在没有人能预料到。
陈自新壮着胆子开口：“老爷，我们这些人，要不回馆舍去？”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尹昌安然道：“此地很安全，无须担心什么，另外，马上尘埃落定，就有用得着你等的地方。”
众人里头几个胆小的，本来已经贴着墙根溜到了门边。这会儿连忙应是折返，与大家站到一起，唯恐惹得尹昌不快。
尹昌看了看众人神色，转而继续等着毬庭里的尘埃落定。
这些郎中、账房、伙计们惴惴不安的神色，尹昌全都看在眼里。或许通常的武人会鄙视这种无胆模样，但尹昌并没有。
尹昌是老资格的军人，但他不是自幼从军。在山东百姓被女真朝廷大范围的括地政策逼到绝路之前，尹昌生活的滨州一带有过小小的繁荣。尹昌年少时，便在滨州的市井厮混，他的见识和习性，与此刻局促在神凤门下的普通人并无不同。
乃至对军队和暴力的恐惧，也是一样的。
后来兵灾四起，尹昌藉着种种机缘，在中年时成了赫赫有名的豪强人物，领有数千凶悍兵马。但他骨子里，仍是个恐惧暴力之人。所以他眼看红袄军局势不妙，立刻就向大金投降；所以他发现定海军的武力不可阻挡，也就无可无不可地服从。
恐惧暴力的同时，他又自然而然地依赖暴力。只有身处强大的军队里，只有时刻保持着用武力去碾压别人的能力，他才睡得着觉。
这一点，是他离开军队以后才想明白的。他发现，自己在开封时，之所以不断地催促军队南下，不断地试图挑动战争，是因为只有战争才能带给他安全感。只有不断证明自己和最强大的力量站在一处，不断看到敌人在己方的军刀之下哀嚎流血，他才心安理得，觉得一切都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进着。
不过，到了现在，尹昌虽然年过半百，仕途受挫，犹自有了新的长进。
他认识到，最强大的力量并不仅仅是武力。或者说，武力只是其中一环。有武力为倚仗，自然很好，但有时候，无需发挥自家的武力，只需因势利导，就足以驱策外力为己用，足以在异域翻江倒海。
便如此刻，神凤门以内的毬庭在大肆屠杀，神凤门以外的开城，也是兵荒马乱，战火四处升腾。尹昌只带着数十名普通人在此，看似孤舟行于怒海，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其实似危实安，一切都在掌握。
占据上风的势力，全都已经提前向己方下属作出最严厉的警告，告诫他们不得触犯这支来自中原，到高丽国组织马球大赛的班子。而处于下风的那批人，走向失败的速度会比任何人的预料更快。
他们就算想做什么，也完全来不及。
“直属重房的二军六卫之兵，本有五万余人，虽在与契丹人的战争中折损过半，犹有将近两万人的兵力。这其中长驻在开城附近，首领又有贰心的，唯崔俊文所属的龙武军一部……我本以为，其余忠于兴宁府的各部一旦发动，足以制之。足下是怎么做到诱使二军六卫之众背叛的？”
门洞低矮而压抑，深处较阴暗的地方，忽然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这人口称“兴宁府”云云。所谓兴宁府，便是崔忠献以权国王的身份于高丽朝廷以外自行任命官职的权力机构。
尹昌回头看看，摆手让负责押解这人的契丹勇士退后。
契丹人也真是莽撞，受命便退，毫不迟疑。被他们押来这人身体虚弱，骤然少了扶持，几乎栽倒。他连忙伸手扶墙，勉强支撑着站定。
缓了缓，他继续道：
“二军六卫以外，真正较能作战而负责据守城中诸多府邸官署的，是都房六番私兵。其中半数虽遭柳松节和池允两人控制，但仍有半数的将校曾是枢密副使的旧部。只消柳、池二人死在毬庭之内，其部群龙无首，绝无能为，开城各处关键所在必定掌握在我手中……足下又是如何压制得都房六番之兵，接连夺取诸多官署？”
说到这里，那人顿了顿，喘息了几声再问：
“足下当是藉着各家紧急收拢契丹流人，为他们诊治调理以备厮杀的机会，分派了部属伪装作郎中，四处联络。但契丹人自入我高丽、占据东境以后，其首领人物耶律金山、耶律统古与、耶律喊舍等自相残杀，死伤惨重……足下怎能在短短数日里，把四分五裂的契丹人轻易捏合到一处，为你厮杀卖命？”
“我什么也没做。”
尹昌有些得意，又有些感慨：“我什么也没做，真的。”
阴影中人喘息的声音更大了，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一边喘，他一边艰难地道：“何必？说说又何妨？上国以如此手段施展于开城，想来后继必定天翻地覆。如我这种碍眼碍事的老朽，今日总是要死的……我只想死得明白些罢了。”
门洞以外，有值守的同伴这时才发现尹昌与人谈话。
他转身回返入来，随手往墙上拔了一支松明火把，想替谈话的两人照亮。才走了几步，旁人连忙上来，将火把重新摆回原位。
但只这点火光迅速闪动间，说话之人苍老衰败的面容已经显现。这人赫然便是过去二十多年里高丽国事实上的主人崔忠献。
对着此等人物，尹昌不愿过于苛刻失礼。他想了想，指了指旁边的同伴们：“这几年里，随着贵国与我大周在海上的发达贸易，中原和南朝的风气习俗风行于贵国的，比往年要多得多。比如规模宏大华贵的庆典，又比如汉地的医术、药方。所以我知道，带着一个足够规模的班子来到高丽，必定能获得操办马球大赛的任务；随行而来的这么多中原名医，也一定会被各方礼聘来查病。”
“我已经知道足下以此为由，联络了……”
“不不，关键不是契丹人。”尹昌摇头：“贵国身份最高也最要紧的病人只有一位，便是阁下。”
“怎么讲？”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我这里数十位名医，擅长各科的都有。如此多的名医大张旗鼓来到高丽，无论是出于实际需要，还是出于下属们表忠心的需求，怎么也该有数人受邀为阁下诊治。但实际上，全然没有。这就带来了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池允深等人隔绝内外隐瞒消息，其实高丽国的权国王阁下早就已经死了。”
崔忠献冷笑一声。
尹昌继续道：“数日前我得邀请会见，亲眼目睹阁下重病的模样。那么第一种可能并不存在。然而阁下既沉疴如此，何不求医？总不见得池允深等人连这点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所以只能是第二种可能，就是阁下虽然长期卧病，却远远没到病危的程度。足下一直装作垂危之态，欺瞒朝中无数的政敌和身边野心勃勃的亲信，实际上，却暗中推动敌人们彼此厮杀，以此来为继承者铺路。”

第九百六十八章 换人（下）
尹昌说的一点没错。
崔忠献默然不语，过了会儿才叹道：“世道艰难，我非得如此不可。”
崔忠献在高丽执政几十年，明面上看，地位仅在一人之下而权势足以一手遮天。但实际上，权臣有权臣的难处。
不同于郭宁这种凭借强大武力持续扩张的权臣，崔忠献起家靠的是政变而非扩张。政变以后控制的高丽国又狭小贫瘠，能瓜分的利益就这么点，偏偏武臣们通过政变压倒了王族和文班贵族之后，胃口却越来越庞大。
崔忠献依靠武臣的力量掌控高丽，因此必须满足武臣的胃口，但他事实上又没那么多的利益可供瓜分，糊弄得久了，难免与部下离心离德。
这些年来，武臣们不断崛起又不断被推翻的原因就在这里。
被一批对现状不满的武臣推举为首领的崔忠献，自己成了被人不满的现状，而反对者隔三差五出现，只不过崔忠献的手段较之于失败的前辈们更加狠辣，每次都能把反对者屠戮一空罢了。
但这种局面，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
二十年来，随着权臣和下属的持续博弈，崔忠献渐渐衰老，渐渐失去了直接掌控基层的精力，而心怀鬼胎的下属们越来越能摸透崔忠献的想法，越来越能伪装忠诚。
等到崔忠献某日忽然惊醒的时候，他身边已经被这种人围满了。而且每一家的力量都膨胀到了相当的程度，盘根错节地填满了朝堂内外。崔忠献没法分辨出，谁是真的忠诚，谁是假的，可是太阿倒持的势头又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在契丹人入侵以后，崔忠献名声扫地，愈发加速了这个进程。
崔忠献只能用最狠辣的手段来应对。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败坏，于是在外界连番数次地假作与长子崔瑀产生冲突，使得崔瑀隐约成为武臣们另起炉灶的希望所在。同时他又藉着某次风寒衰弱的机会撞作重病，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几乎放任了对所有部下的控制。
如此一来，原本以忠心自诩的池允深、柳松节等人立刻撕下伪装，大肆揽权。其他人露出狐狸尾巴的更不在少数。
崔忠献则顺水推舟，摆出一副昏聩不堪的样子，鼓动这伙人紧锣密鼓行动，把马球大赛作为自己夺权上位的契机。
其实崔忠献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毬庭以外，池允深的势力虽然占据优势，但他们的胃口太大，必定会在毬庭内外遭到群起而攻。等到所有人死伤惨重，崔瑀正好亮出隐藏的家底收拾局面。
而在毬庭以外，忠于崔忠献的力量占据了大多数。池允深等人满心以为能在毬庭内把敌对者一网打尽，自家的老巢却要被人反掏了。
当该死的人死绝死透，一切底定。崔瑀继承父亲的权位，踏着死者的尸骨重新瓜分利益，整个兴宁府政权自然就平稳交接，高丽国内部铁板一块，断无外人可插手的可能。
一整场都置自身于险地，可见崔忠献的大胆；一次清洗武臣中养得太肥的人，为后来者腾出利益空间，可见崔忠献的狠辣。
若有人拿了好处，还质疑期间流淌的血泊，正好把始作俑者归结给最早招揽契丹人的池允深等。若需进一步加强政权的稳定，则不妨号召部下们同仇敌忾，严惩手上沾血的契丹人，将之驱逐出三千里江山。
但崔忠献唯独没想到，尹昌一行的到来引发了后继走向彻底失控。
“这世道，谁容易啊……你看我好好的南京副留守当着，不也忽然倒霉，被扔到了高丽国来？”
尹昌感慨地响应了崔忠献的感慨，正色道：“但我真不是来搅风搅雨的，贵国的内政，和我们全无关系，我们什么都没干。”
他只不过如实地放出了一些信息。
他告诉正在摩拳擦掌的各方，崔相没有召见过来自中原的任何一位名医，所以外人对其真实的身体状况无能了解，怀疑崔相重病将死的传闻有误。
高丽国的局势在崔忠献二十年的压制下，已经变得让人窒息。如果高丽国还是原来那种极度封闭的状况，或许窒息就窒息了，只要不晓得外界还有无须窒息的环境，所有人就能继续熬下去。
但因为海上贸易往来的缘故，某个口子一直存在着，规模还不小，于是很多人都知道，在高丽国的疆域以外，还有何等巨大的波涛，于是在表面上的人心稳定之下，许多人对不稳定的期盼与日俱增。
他们能一直忍耐下来，缘于对崔忠献的畏惧；缘于他们的野心远不如池允深柳松节等人，几乎可以称得上忠诚。更重要的原因是，所有人都觉得反正崔相都快死了，再忍忍，就能等到变化。二十年都忍下来了，还在乎多等几个月么？
这想法一点没错。
可是如果有人隐晦地告诉他们，崔相可能在装病，崔相之所以如此，是想要你们一个个的跳出来，然后砍掉你们的头，来为儿子崔瑀的掌权腾出空间呢？
谁能继续忍下去？
如果继续忍，马球大赛就是他们的毙命之所！或者是急于下手的池允深等人，或者是磨刀霍霍的崔忠献父子，无论哪一方，都可能是要命的阎王，那些本来犹豫的高丽贵族，会不会想着放手搏一场？
只靠这些人的力量，尹昌就足够插手高丽政局，可以把局面导向对大周有利的方向。但尹昌做的更多也更好。
大周的武人勋贵里，论勇猛善战，自然是出身北方边境的那批人为优。但出身山东红袄军的武人也不是没有自家擅长。比如尹昌，他能在数十年里反复依违各方而崛起，对局势的细微判断能力可谓一流，从四分五裂的乱局中急速纠合部众的本事，更是乱世中屹立不摇的前提。
当年山东兵荒马乱，他可是好几次被敌对势力打得丢盔弃甲孤身而逃，然后又从难民里重新集结队伍的！
高丽国自然不是山东，可要说难民……曾经气势汹汹攻入高丽，但因为缺乏政治上的诉求和治理能力，很快混到灰头土脸的契丹人们，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在高丽贵族们大肆招募契丹人的当口，只需要一点点的风声放出去，高丽贵族们就会觉得，在让契丹人拼命之前，找些医生为他们调理整治是很有必要的怀柔手段。
尹昌藉着郎中们连续几夜往来的机会，轻易就把分散各处的契丹人首领聚集起来，向他们提出了难以拒绝的新建议。而对契丹人来说，比起令人憎恶的高丽贵族，一位来自大周、肩负重责的前任高官，毫无疑问是更好的合作者。
除此以外，尹昌什么也没做。
被逼到绝路的高丽人，和早就走在绝路上的契丹人自然而然地齐心协力，制定了在马球大赛上猛烈反击的计划。
这个计划激进异常又粗糙，仓促间根本没有仔细核定，可谓漏洞百出。但在马球大赛即将开始的数日里，无论是崔忠献还是其他人，都死死盯着自家的对手，没把目光投注过来。
于是，契丹人以最直接的暴力压倒了开城里的总总算计，计划就这么成功了。
“大周的国势如此昌盛，又何必用宵小手段对付盟友？这样的事情就算做成了，不怕沦为后世的笑柄么？”崔忠献问道。
大周的国势昌盛，靠的可不是仁义道德。朝堂上下不知道多少人手里拿着刀子，冲着周边各国流口水呢。要不是皇帝陛下有意压制，那么多的虎豹豺狼早就出柙。
至于高丽这边……
尹昌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斗嘴皮子。他招了招手，立刻有契丹勇士上来揪着崔忠献，准备将之押回去，与其他的高丽贵族一并处死。崔忠献竭力挣扎，难免丑态百出。
尹昌把视线转向别处，待门洞里恢复安静了，才道：“我来之前，皇帝陛下就高丽国的局势，说了两句话。其中一句话叫作，不换思想，就换人。”
“另一句呢？”陈自新凑趣问道。
“另一句叫作，不上餐桌，就上菜单。”

第九百六十九章 餐桌（上）
大周的朝廷体制混杂了辽金的异族风尚、唐宋的汉儿承袭，额外添加以武夫当权难免的、急就章的零碎。这第三项里的多数，是皇帝本人隔三差五拍脑门的结果；而负责调和鼎鼐、梳理大政的，又是个虽读圣贤书，却没什么历史包袱的契丹人。
实事求是的说，不少人觉得大周朝廷仿佛草台班子，倒也未必说错。新朝建立得仓促，制度的完善需要时间，所以目前为止，整个军政体系中的职责区分并不严谨。
另一方面，新朝建立过程中，发挥重大作用的是草莽武人。草莽武人又在皇帝的优容下掌控了军政和经济上巨大力量。所以大周建立数载，从来不似史书上那些汉家王朝一般休养生息，反而不停地生事。
奇怪的是，这一桩又一桩的闹腾并没有引起朝野的反对情绪。每次闹腾以后，还总有人欢欣鼓舞，大肆庆祝。
郭宁这一次进入中都大兴府的时候，依旧骑队奔腾如龙，旗帜迎风招展，他如往常般愉快地沿街挥手，接受了百姓们的欢呼。
尽管高丽国的局势变动并不似在外宣传的那样，出于高丽国的权臣怙恶不悛；尽管郭宁其实挺厌倦这种外在光鲜的形式，但这些仪式是有必要的，本身也是不断奠定新王朝正统地位的一环。
回宫以后，郭宁直奔仁政殿内，会见朝中两位宰执和枢密使、三司使、御史等参知政事的高官，并陆续召见各部尚书、侍郎。他一口气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清理了最近的急务，接连下了许多诏书。
待到黄昏时分，郭宁又赶到自家在皇宫外的府邸，也就是先前那座紧靠中都城墙的都元帅府。
有关军务机密或者境外开拓的具体事宜，郭宁在这里安置了一套专门的班子加以汇总。在皇帝直接处置之前，并不会立即发送到朝堂乃至尚书省这一层级。
素日里郭宁有事没事，都会到这里转一转。此刻他离了皇宫，又到这里，正遇见院落里食物香气扑鼻，开饭的时候到了。
郭宁应付好一阵公务，肚里早就饥饿。他常和部下们一起吃饭的，也没什么机会，当下快步走到厨子身旁，看看他扛来的食盒，打了饭。
他抬手往碗里浇了勺肉羹，猛扒了几口饭，才往厅堂深处去。他已经换了日常起居的袍服，厅堂里有大吏赶着出来吃饭，因为从暗处出来，没看清他背光的身影，随口便吩咐道：“在外头吃完了再进去！”
郭宁应了声，便站在屋檐底下大口猛吃，须臾把一碗饭吃光了。侍从问道：“还要再用一些么？”
郭宁摸了摸肚子：“阿函刚才派人说，已经留了饭。这会儿吃多了，待会儿吃不下岂不尴尬？就只一碗够了！”
说完，他把碗筷放回厨子身边，再迈步折返。
陆陆续续出来的书吏和官员们这会儿都认出了他，纷纷行礼。有人顾不得吃饭就直接跟上来，郭宁挥了挥手，示意莫要如此。
他站到开阔的厅堂中心，眼前便横排开十几张数丈长的大桌子。每张桌上都摆着层层叠叠的卷宗。这些卷宗分别对应着大周的各路驻军，并及在国境以外有特殊目的或利益的焦点所在。
这阵子最受瞩目的，自然是堆放高丽国情报的大桌。桌上最新的一份情报，带来了崔忠献的死讯。
按照即将公布到朝堂的正式说法，高丽国的政坛在半个月前，爆发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动荡。起因是风烛残年的权臣崔忠献突发奇想，要在高丽国的王宫之前观看马球比赛，可他又偏偏在马球比赛的赛场上寿终正寝。
崔忠献一死，本来被他强力压制的高丽国的文武大臣们当场就疯了。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举办马球大赛的毬庭转眼就成了修罗场，杀伤很快又蔓延到了整个开城，还牵扯了流离在高丽的契丹人在内。
一整天的乱局下来，有名有姓的高丽贵胄不知道死了多少。幸运的是，此前遭郭宁贬谪的前任南京留守尹昌，这时候正带着一支商队在开城公干。尹昌在乱局中历尽艰辛，保下了高丽国的国王王晊和崔忠献的长子崔瑀，并且安排得力人手，带着这两人从开城脱身，到汉商聚集的礼成港落脚。
崔忠献活着的时候，怎也是一方豪雄。此君站在高丽国的海商背后，在海上贸易也有相当影响力，数年来，他所控制的高丽政权与大周合作多于对抗，很多时候还隐约有些联手的默契，不能把好处都让南朝人拿了去。
如果站在人情和常理的角度，大周没有理由向高丽动手。可惜国与国的关系，讲究的只有利益，别无其它。大周在嘴上的仁义道德唱得再响，落到实处的作派可顾忌不了太多；其间的冷血和残酷，也与武人集团们在草莽时的火并倾轧并无不同。
大周的武人集团正在方兴未艾的时候，就如一个不断成长的巨兽，需要不断吞噬以填饱肚子。而崔忠献既然选择压制与大周的合作规模，就等于自家非得站到巨兽的血盆大口之下，从此只有一条绝路可走。
亏得郭宁虽是武人，却非战争狂魔，他已经在不断压抑军人集团使用大规模武力的渴望。否则高丽迎来的尸山血海，就不仅限在一个马球场里，死得也不止是一批武臣贵族了。
以崔忠献为首的这批人物早就被人厌弃了，一旦死去，就毫无价值。尹昌虽退到礼成港，却留了几个高丽文班贵族维持开城局面，而文臣们上台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者去紫燕岛，迎回了前前任的高丽国王王韺。
这位国王是王晊的叔叔辈，早年在位的时候年轻气盛，和崔忠献矛盾极深。于是他拉拢了十几个武装僧人在宫城里埋伏，以赐酒食的名义将崔忠献引入之后，暴起袭击。
当时崔忠献察觉有变，仓皇向王韺呼喊求救。王韺当面关上门户，把崔忠献堵在外头。奈何崔氏的党羽极多，都房六番私兵闻讯后纷纷进宫捕杀僧人，并旋即废黜了王韺，将他放逐到了海岛上。
崔忠献执政的二十年里，高丽的王姓宗室们在各处海岛和开城王宫之间走马灯似地来回，倒也不多王韺一个。
数载以后，曾有崔忠献的部下进言，说王韺一家在海岛上每年只有六石米的供给，过于困窘。结果崔忠献怒斥道，要不是我心善，这一家人早就掉脑袋了，现在我回想当年被袭击的事，还觉得毛发尽竖哪！
由此可见，王韺和崔氏的关系着实势不两立。高丽的文班贵族们迎回此君，颇显他们推翻崔氏弊政，另起炉灶的决心，之后大周的力量全面渗透高丽再也不会受到阻碍了。
尹昌也就更加安心地把王晊和崔瑀扣在手里，发文询问中枢该怎么处置。
一个被废黜的国王、一个满门皆死的副枢密使，放在高丽国最好的下场不过流放，运气差点，立刻就要身首分离。但若大周将之掌握着，说不定有奇货可居的好处，亦未可知也。
“派一队人去礼成港，客客气气地把王晊接来。封个虚职，让他在中都住下。”
郭宁信口吩咐一句，顿了顿又道：“崔瑀也好好安置着。不过，此人不能放在中都……益都可以。然后，让左右司派可靠的人盯着崔瑀，嗯，帮他疏导疏导心中的郁闷。”
“遵命。”立时有书吏站到旁边，将之记录下来。
高丽国的局势如果能迅速稳定，对大周的好处会很明显。且不谈青瓷作坊之类，或人参、药材、香油之类的高丽本地特产，这个国家能提供给大周的最重要的资源，其实是人。

第九百七十章 餐桌（中）
大周以强军镇压四方，究其实质，强军来源于财力。没有钱财的支撑，再怎么样的强军也只是样子货。便如后世某毛民之国，怒而兴师数十万攻袭另一毛民之国，结果一战未成，随即暴露了内里的虚弱，不免沦为笑柄。
大周自然是很有钱的。郭宁在割据山东的时候，就依靠海上贸易发财。这几年里，大周各地都有铁厂、碳厂、纺织场拔地而起，制陶瓷的名窑也规模不断扩大，更不消说北方畜牧业带来的滚滚财源。
财源滚滚对于控制中原和北方的巨大政权来说，自然是好处。问题在于，富裕并不一定带来稳定，甚至偶尔在新生的王朝内部引发不稳定。
大量人口脱离土地，转移到工商业以后，首当其冲的结果，便是农业生产受到影响。
大周的核心疆域，前些年大都遭受过蒙古军烧杀掳掠。以蒙古军的残暴，所经之处百姓人丁减半都是往少里算的，很多地方的百姓被整城整村的屠杀，数以百万亩的良田被抛荒，唯见白骨嶙峋，没于荒土。
眼下地多人少，正是需要大举开垦，恢复国家元气的时候，偏偏很多人去了海上和工场。壮丁少了，耕种和开荒都受影响。何况农业有天然的不稳定性，若不趁着这几年天时尚可抓紧努力，到了天灾频仍的时候怎么办？地方官员们对此颇有怨言。
另一方面，许多壮丁脱离土地之后，有了家底，有了组织，有了见识，也有了胆量。于是他们本身就成了扰动乡土秩序的因素，至于那些从海上折返的，更多半变得凶悍桀骜。
后继的影响有好有坏。好的是，地方官员受到制约，很难一手遮天，有些官员因此倒霉的过程，郭宁看了都直乐。坏的是，因此生出诸多矛盾无论对错，也无论最终结果好坏，处理的过程事实上占用了大量资源。
此前天津府附近开拓港区的民人闹事，便是一例。干活自然是苦的，朝廷给的补偿也不少。奈何人有了比较，心态就和原来不一样了，不那么容易安心做牛马。
郭宁当年起兵的目的，就是能让汉儿们不再做异族的牛马。但他和他的伙伴们再怎么努力，餐桌不可能无限制地扩大，餐桌上摆着的酒菜也不可能无限制地增加。大家都想在桌上，但总有人挤不上桌；大家都想吃肉或者啃骨头，但也总有人付出的多，收获的少，不得不喝汤乃至喝泔水果腹。
喝泔水的人会有怨气，有怨气就会生出动荡。当郭宁自己流窜于草莽的时候，对此可以心有戚戚，但他现在是皇帝了，身边的人也都富贵，屁股既然换了地方，考虑的角度就会变化。
早前在山东的时候，这并不是大问题。因为山东的体量毕竟有限，定海军从海上输入的资源规模足够巨大；从各地投靠定海军的流民，乃至定海军从战场上捕获的俘虏充作奴工，也足以填补人力的不足。
至不济，还有从东北内地持续引入的生女真或其他异族，他们落后的文化和经济，就保证了他们兴高采烈地蹲在桌子底下卖苦力喝泔水。
但随着大周建国，地盘大了七八倍不止。以前可以毫不介意的地方，现在都要纳入统筹考虑的范围，朝廷不可能放纵人力资源的肆意流动，也不能允许任何一个行业无限制地抽取人力资源。
偏偏那么多行业都如雨后春笋，稍慢一步就时不我与，亟需用人的地方每天都在飞速增长。
换句话说，想要把桌子做大，就得要人。可桌上的酒肉有限，愿意卖苦力喝泔水的人不够用。
最近一年来，陆续有矛盾和冲突在工场和农村间发生，北疆新开设的大片农场隐约有和内地争夺利益的意思。甚至尹昌等武人公然推动南侵，也很可能出于政权和贵族集团的事实需求。
好在这会儿摆平了高丽。
郭宁忍不住微笑。
尹昌这老儿打仗的本事也就那样，但几十年游走于黑白之间、无数次黑吃黑的经验摆在这里，台面上台面下的奸滑手段一样不缺。
高丽国的政变和内讧也很频繁，可他们那水平，停留在当朝宰执带几十人砍杀政敌，国王派十几个和尚暗杀宰执的层面，何等粗糙？尹昌这样的人放到高丽国去杀人，自己手上全不沾血，该清理的人已经死个尽绝……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高丽国既在掌中，一个巨大的人力来源地就摆到了郭宁面前。
高丽国地狭而贫瘠，人口却多达两百万以上。高丽百姓普遍受到贵族们层层叠叠的压榨，随着高丽国的国政日趋荒唐，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莫说最为不堪的贱籍之民，就算这两百万人里占据大部分的良民，也都挣扎在极度贫苦之中，卑贱一如禽兽。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早都抱着有奶便是娘的心态。上面的大人物们既然不在乎他们，他们也不在乎上面的大人物。
所以高丽开国之初能和契丹人打得有来有去，眼下仅仅几批契丹人的溃兵流民，却能在其境内横行无忌。明摆着，根本没人愿意为了高丽的未来拼死作战。
这几年来，汉商在礼成港的聚落越来越庞大，投奔来的高丽人越来越多，也实实在在地出于混饭吃的实际需求。
崔忠献在的时候，汉商们通过各种途径向高丽贵族们请求，希望能把生意做得更深入，在高丽国境内开辟更多财源，却被崔忠献为首的都房持续压制。
现在崔忠献死了，汉商们可以把生意做到高丽境内，在瓷器、药材等方面的收益翻番指日可待。在这方面，最初的目标已然达成，礼成港左近的汉商这会儿该是何等急不可耐的嘴脸，站在汉商身后的大周武人集团又是何等垂涎欲滴模样，郭宁想想都要摇头。
但既然条件合适，为什么不做得更多呢？
大周的餐桌周围，容得下许多人。高丽人也该有改变人生的权利，也该有赢取富贵的机会。
汉人可以深入高丽，高丽人也可以大规模地离开高丽，投身到更广阔的天地。这是双赢！
“让左右司会同高丽汉商里我们的人，尽快拿出方案，办一个新的商行。”
郭宁一边盘算着，一边慢慢道：“仿照上海行的例子，股份由大周和高丽各占一半。这个商行不参与任何旧有生意，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以招募雇工的形式，把高丽人组队送出高丽，然后再拆分安置到我大周各地……不，拆分安置到任何一处我们需要用人的地方。”

第九百七十一章 餐桌（下）
换做过去的任何一个中原王朝，都不像大周这样具有人力上的猛烈需求。以农耕为根本的政权只会竭力压制人员流动，直到土地兼并摧毁农村的根基；而以内陆为根本的政权，则承担不起人员流动的成本。
大周在这上头，却具备太多的优势。大周与南朝宋国稳定的关系，足以保证商贸上的利益持续扩张；大周在海上的多年经营，足以用最低的成本连接高丽与中原各地。
何况高丽本身也是海贸的重要一环，从礼成港去往天津、登莱等地，都有稳定可靠的航线。
从去年开始，就不断有商行上书左右司和群牧所提议，说东北内地产出的巨量物资在辽阳府汇集后，可以不必全数通过陆路转运到天津。其中相当部分直接由澄州或复州入海，或抵山东，或在高丽礼成港中转，然后就可以直接投入到往宋国和倭国的商路中去。这样一来，光是节约时间上头，就能带来三成利益上浮。
当时这些建议都被束之高阁。
原因是要扩建港口和道路，得大量招募人手。大周百姓这两年过了点安生日子，眼界和胃口都强似以前。招募的百姓从抵达的第一天就得包吃包住，一万人吃穿住用加工钱和赏赐，一年得至少二十万贯。
倒不是承担不起，只是大周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不谈北方大量驻军的开销，朝廷参股的许多新建工场和新开辟的商路还没有形成利润之前，也是沉重的负担。
大周朝的体制不同于历朝历代，谁也没有经验。郭宁在这几年里，其实已经犯了扩张太快太猛的毛病，以至于整个军政集团就像一头濒临发狂的巨兽，扯着辔头都拉不住。好在这一下，麻烦被暂时解决了。
原先因为从礼成港来的利益已经足够喂饱崔忠献一党，所以高丽国出于稳定自身政局的需要，不愿意看到自家被过于深入地捆绑进海上商路，一直抵触扩张礼成港的规模，更不消说开放高丽国的其它港口了。
但在崔忠献一党被摧毁后，他们积累的许多财富落入大周朝廷掌控，足以缓解财政的困窘。而原本阻拦在高丽和中原之间的薄薄堤坝既然消失，堤坝里头的高丽人和堤坝外头的汉商都会汹涌出入，谁也不能阻止。
那么，复州和澄州的港口建设所需可以鼓动一批商贾主动投献来解决。至于高丽的礼成港如何扩张，好不容易回到开城的新任国王和群臣们一定会很积极。
高丽国的普通百姓长期生活困顿，不仅响应招募的积极性高，而且吃得少，干得多。按照常理，本地土著流出务工以后，处在陌生的环境，没了过去的人脉和名头，就算心里想法再多，也只能伏低做小，老老实实地按着大周朝的规矩做事。这样的人只消有十几万填充到各处船队、码头和工场，收益便立竿见影。
而在高丽，大量壮丁流出之后形成的空白，又很适合汉商在一张白纸上尽情作画。高丽再怎么贫瘠，也是海东大国，三千里江山之内，足够供人翻腾了。
在此过程中，甚至不需要坐镇高丽的尹昌做什么。
有实力踏足海上，有胆量到处伸手的商行，哪一家背后没站着军队的实权将校？这种商行软硬手段全都齐备，尹昌只要发挥他和高丽君臣间的中介职责就行，并不必事事插手。
尹昌如果够聪明的话，自己也该明白。他在高丽后继的任务，是替皇帝扯人辔头，或者说，维持餐桌秩序的。
“我看这文书，是十五日前的落款。这么快就送到中都，尹昌的信使应当和我前后脚进城？这阵子海上没有，路上怕是花了大力气。”
“是，使者乘坐走马舡入海，沿途以人力划桨加速。横穿老铁山水道抵达天津以后，又骑乘驿站快马赶到中都，陛下在宫中的時候，文书到得这里。另外……”
书吏汇报的语速稍微一缓，郭宁便问：“左右司和录事司的禀报呢？”
书吏连忙奉上已然捧在手中的另两份文书：“这两家的禀报到的更早些，陛下请看。”
大周在高丽的布置，不仅尹昌临时带去的这点人手。在尹昌发动之前，左右司和录事司也都在汉商乃至开城伏有若干暗子。此番事成叙功，少不了他们连续数年推波助澜的功劳。而朝廷也需要藉着他们的眼睛，眺望海东的任何动静。
郭宁接过另两份文书，找了把椅子坐下阅读，半晌后轻笑了几声：“太平日子过得久了，连续三拨信使疾驰入府，动静可不小。我这都元帅府外头全都是属狗的，鼻子好使。这会儿一定有人围上来了。”
书吏愣了愣，正想该怎么应对。靖安民恰好迈步入来，听郭宁说道狗鼻子晕晕，当即微笑道：“陛下猜的不错，来探问的人数量不少。我去安排个偏厅，接待一下吧？”
去年底的时候，靖安民自称上了年纪，然后从西京留守的位置退了下来，回到中都拜为兵部尚书、参知政事。不过大周的军权集中在都元帅府，兵部其实不管打仗，而主要承担梳理军户屯田、关怀退伍将士的职能，也用于优容宿将老臣。
如靖安民这种从二品实封二百户的郡侯，自然是宿将中的翘楚。日常他也不常去衙门，倒是随同郭宁身边参议军政的时候多些。
“正该如此。”
郭宁连连点头，又道：“偏厅里须得备上精致点心，还有驱暑气的凉茶。不过，那群老家伙一向顺杆子往上爬，你可别轻易答应什么。”
“我省的。”靖安民领命去了。
正如郭宁塑料，此时有数十上百人自都元帅府南面的城区各处聚拢。
中都大兴府的人口，在大金极盛的时候几乎超过百万，每年经通州转运的漕粮超过百万石。但大周建立以后，因为许多新设的实权机构和来钱的商业管理机构都在天津府，中都的人口不断疏散。
人口少了，但城区的规模反而有所扩大。比如城南就开辟了商业区、仓储区，还有大片的住宅区和军营，除此以外，另有供官员和勋贵们居住的庄园之类。
在这一带生活的很多人非富即贵，在路上往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光彩。他们里头，很多老卒出身的人物或者得力将校的傔从，还拥有出入都元帅府的资格。
安全起见，都元帅府附近留出了大片平整空地，一般来说不允许外人随意驻留。忽见有人聚集，都元帅府的外围警卫人员立即启动预警，随即有持戟甲士上来盘问。转眼间，还有一队骑兵赶来，拈着弓矢戒备，就近观察和确认他们的身份，以防不测。
一切都有扎实可靠的流程，反应相当快速，全无破绽。侍卫亲军的监视和盘查也一丝不苟。
这些侍卫亲军将士可不是样子货，个个都是从大军中拣选而出，身经百战的好手。他们严阵以待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有森然杀气，身上刀兵甲胄闪烁的寒光，更令人心悸。
这种军队特有的肃然威严对普通人是威慑，但眼前聚集起来的人群理，没有谁会害怕这种感觉。他们反而觉得格外亲切，简直宛如春风拂面，叫人说不出的舒坦。
每个人看着骑士们，都眉开眼笑。有资格老的，就算报着名拿着告身给人检查的时候，还回头大声道：“看看他们的铠甲，看看他们手里的长刀，多么鲜亮！马也是好马，膘肥体壮！骑术也好，格外练过了！”
人群里头又有老者连连挥手：“小栓子！小栓子！我知道你在队伍里！你出来，让我看看你！”
他们中某几个的亲戚晚辈正在侍卫亲军里服役，恰好轮到守把都元帅府。老卒们平日里以此为由，早就向同伴们吹嘘了很多回，这会儿便急不可耐地想把亲人唤出来，让自己长脸。
果然，骑队里有年轻人被上司叫了出来，满脸通红地跳下马，跑到自家长辈面前行礼。
旁边几个老儿见这年轻人气宇轩昂，顿时眼前一亮。他们纷纷凑上前，亲热地用力拍打年轻人的甲胄，问他如今是什么职位，可曾婚配。
正在闹腾的时候，靖安民从侧门出来，轻咳一声：“闹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全都站定了，有事快说！”

第九百七十二章 释放（上）
规矩是早就没有规矩了，站定也是不可能站定的。
靖安民一到，数十人就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哇啦哇啦聒噪不已：“我看到八百里加急的使者进了都元帅府！哪里打起来了是不是？靖元帅，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老儿们个个中气十足，直到靖安民将他们引到偏厅，隔了几道高墙，郭宁还隐隐约约能听到他们的谈说。
“别绕圈子了，你们这群老货，哪有上战场的尽头？你们来，就只为了替你们自己，还有你们背后的人捞好处，对不对！”
对着那么多老资格的基层军官，还能连声冷笑说话的，除了靖安民也没谁了：“别往后躲！老马，我说的就是你！怎么着？那么多军屯堡垒的生意不好做么？还不够你们赚的？你还眼红什么？”
被称作“老马”的，是曾和靖安民一起落草为寇的心腹部下马豹。当年在海仓镇时，马豹做过守寨提控，后来历任副都指挥使、节度使，去年过了五十大寿，因为年纪大了退伍。
“咱们大周朝的生意，自然是好做的。”
听得靖安民叱喝，马豹笑嘻嘻地道：“大周的将士们，地位比寻常商贾和田庄主人都要搞得多，到哪里都收尊重，家里有田地，拿的军饷也高，个个都不差钱。我们这些人，随意贩些土产，哪怕针头线脑，到那里都一扫而空。”
“这两年里，军屯还渐渐有了点产出，商队去了不空回。”
另一个资历与马豹差相仿佛的老者笑道：“各处屯堡几乎没什么赋税，积攒的杂粮很多，用来酿酒合适。另外，还有多余的骡马牛羊也可以收。毛皮之类，前两年收得太多了，价钱一直在跌。这两年做成毡布以后，反而上了档次，咱们几个都试过，用来做衣服袍子，比上等毛皮也不差，关键是花样和纹路多，也好配合针线，卖到南朝都行！”
“好，好。很好。”靖安民关心地问道：“既如此，你们来干什么？难道还真打算重新拿起刀枪，为国出力？”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两声，后背倚住靠背，慢慢地道：“我都歇着啦！你们还这么有精神？有这样的好处落袋，自家享受享受，吃苦受累的事让年轻的小崽子们去，不好么？”
“这……”
众人静默了一会儿，马豹咂了咂嘴，叹气道：“元帅，我们也愁啊……我们……”
靖安民一挥泡袖：“别废话了。我腰疼，没心思陪你们这群老货逗嘴皮子。说吧，你们想要做甚？”
“嘿嘿，哈哈……”
马豹吃了一憋，干笑数声。在他身边的几名老者也陪着干笑数声。有人轻轻踢了马豹一脚。
“元帅，我是说……”
马豹上前两步，附耳道：“高丽？”
“你这厮，你们这群……陛下说你们狗鼻子，真是一点不错。”靖安民抬脚作势：“天热得很，别凑这么近，闪开！”
马豹等人年纪都不轻了，大致是当年定海军中第一批退下来的将校，身份最高几个，当过一州一地的兵马副总管，最低的也当过中尉、都将，在郭宁面前露过脸。
当年郭宁在河北塘泺起兵的时候，纠合了许多败兵、土贼、绿林豪杰之流。他们中的许多人历经艰难考验，成了如今大周朝军队的骨干；也有很多人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表现出才能或者性格上的缺陷，不能一直适应军队的要求。
军队越是建设完善，他们的不适应就越是明显。但这些人又都忠于郭宁，也是愿意把自己的家族与后辈，都与大周紧密绑定的一批人。更不消说他们都是老资格，在军队内外保持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联姻，或者结拜，彼此声气相连，利益一致。
所以郭宁在逐渐将之从军队中剔除的时候，给的条件非常优厚，无论政治还是经济上，都有特殊的优待。
他们依靠特殊的政治背景为军队打理后勤，赚得盆满钵满。身价当然很丰厚。能在居大不易的中都立足，哪怕与立足中都数十上百载的殷实富户相比，也不差许多了。
但自古以来，人心苦不足，得陇复望蜀。他们为北方各地堡垒军屯的供给，赚的是辛苦钱。朝廷对各种物资的发卖价格、采购价格，都有严厉的规定，绝不允许逾矩。真正的大头，又掌握在左右司直接控制的大型商行手里，轮不着他们插手。
换了寻常的中小商人，对此大概不会有什么感觉。他们原本就是在大商行吃饱以后分润其下的利益，对吃不着大块肉，他们不会有太多的抱怨。况且大周以武立国，法度森严，说不准，那就是真的不准。
可这些军队里退下的小勋贵们却不然。
他们陆陆续续退下来了，却未必退的心甘情愿。他们中有人与同僚结盟，试图把自己的子侄辈推上去继承军中的权位；有人凭着军户的身份和地方官员往来，在家乡扩充宗族基业。这都离不开大量钱财的支持。
那么钱财从哪里来？
北方的餐桌留给他们的，只有几碟小菜；南方的餐桌倒是摆开了，但负责分肥的，还有南朝宋人在内，更没留给他们的余量。
但他们有得天独厚的条件，那就是对朝廷动向的掌握远迈他人，而且自身长期抱团，行动力更是一流。
这会儿他们赶来，唯一的原因便是他们知道，最近四方皆无军事行动，唯有高丽国那边，似乎将有所得；唯一的动力便是他们觉得，及早在这一张新开的餐桌边落座，好歹能落下些许酒肉。
“礼成港的汉商，本来以南朝宋人和山东人居多，尹昌这一伸手，红袄军旧部和南京开封府那边，也会有人跟上。我们这些人当然没法和礼成港原有的那群人较量速度快慢，但怎么也得压着红袄军旧部和开封府那些汉商一手。”
“南京路那边许多人盯着南朝宋国垂涎欲滴，却不好下嘴，所以陛下既让尹昌出面主持，就等若是允许他们往海东稍稍施展，吃几口饱饭。怎么，你们想让陛下言而无信么？”
“那怎么敢！高丽毕竟是海东大国，我们无非切些零碎的……”
“船都准备好了？”靖安民打断了马豹的解释。
“准备好了，二十艘船！用得都是咱们自家可靠的人！”
“货物呢？”
“没带任何犯忌的货品，也没带朝廷要盯着的大宗物资，就只一批金银饰品和丝绢之类，还有上品文房四宝若干。”
靖安民瞥了马豹一眼：“要不是老子熟悉你的底细，这话我就信了！”
“咳咳……”
靖安民又道：“按我的意思，早就把你们打出去，奈何陛下宽仁，早有吩咐。”
“陛下怎么讲？我就知道陛下是咱们的贴心人！”马豹等人喜动颜色，齐齐上前半步。
“高丽那边，局势难免还要乱一阵。你们到了那里，莫要与契丹人冲突，莫要牵扯进契丹人的内部争夺。不过，契丹人里属于耶律金山的一派，与咱们的丞相大人有私下联系，是自己人。你们心里明白就好。”
“好，好！”
“高丽武臣贵族的首领虽去，余部尚分散各地。高丽国王虽是个软弱的，却当过好些年国王，说不定还想收拢他们的力量以为己用。这些货色哪里靠得住？迟早必为大患！尹昌要装样子，不好做得狠了。你们带上足够的人手，必要的时候，要拿出点上国武人的气概，替国王扫除后患。”
“懂了！”马豹咚咚捶打胸口：“这种事情，我们老兄弟最擅长不过！”
“还有件事……”
靖安民的神情转为严肃，招手让众人聚拢些，认真听：“这件事短时间里没什么好处可言，会很辛苦。但陛下说，你们都是他的心腹之人，他相信你们会用心，用全力去做。这件事若办好了，陛下自然满意。若办得不好，你们就全都滚去高丽安家，再也别回中原了！”
陛下依然当我们是心腹！陛下还用得着我们！
众人精神大振：“元帅快说吧，什么事？”
“朝廷在高丽，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但你们这批人起程前后，需要在中都做出声势，摆出朝廷将有意于海上，将在高丽大举造船，聚众数万数十万，以图倭国的模样来。要做得像像样样，让所有人深信不疑！”
“这……陛下想要多大的声势？”
“越大越好！”

第九百七十三章 释放（中）
郭宁站在连接内外院落的走廊上，侧耳倾听了一阵，放心地加快脚步。
穿过月门，来到他日常练武的小校场。小校场旁边的花园之侧，如今新开了条蜿蜒小溪，引了鱼藻池的水入来。郭宁和吕函都不爱奢侈享受，所以这都元帅府的内院一直没怎么扩建，但他毕竟是皇帝了，有时随口一句话，便有热衷逢迎的部下不惜代价去完成。
就比如这条小溪，似乎不起眼，其实一路上引流数里，跨过几个里坊，又新设了亭台和园林作为陪衬，动用的人工恐怕不少。
小溪营造的时候，郭宁恰好出巡，回来才发现。
郭宁的第一反应，是重重斥责拍马屁的部下。但后来想想，环境变了，他自己的地位高到了这种程度，身边人的心态难免有所变动，财力也不是支撑不起。非要揪着这种事情大加指责，反而会让外界以为皇帝苛待左右之人，显得过于矫饰。
所以他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这都元帅府重在军事指挥和防御据点的作用，莫要再搞虚头巴脑的玩意儿。隔了阵才派人狠狠地查了查宫中银钱用度，给手下人收一收筋骨。
都元帅府里多了这么个景致优美的去处，倒也确实颇得其利。尤其暑热时节，他召集亲信部下在此聊天或比划武艺，大家都觉空气清润，心旷神怡而得风雅志趣。
在这上头，吕函的心态要比郭宁平和许多。她从来不因为环境变化而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在奢华瑰丽的皇宫照旧过日子，隔三差五住到都元帅府来，一切也是如常。
便如此刻，虽然身处精美亭台之下，琮琮清溪水之间，吕函拿出的饭食，依然是她习惯的咸菜和烤饼，另外切了两盘牛肉，配了拌过香油的腌蒜。而她的长子郭靖，则和几个大致同龄的伙伴在溪边沙滩挥舞短棍，撕打为乐。
郭靖岁数小，话不多，性格倒是爽朗。他隔着老远见父亲来了，立刻甩开同伴，迈短腿哗哗地跨过小溪，口中嚷道：“棍子！”
“啊？什么棍子？”
郭宁愣了愣。郭靖举着手中一根两尺多长的短棍，直杵到郭宁眼前，大声道：“棍子！”
原来不知是谁从哪里折下了一根树枝，送给郭靖当玩具。树枝整根上下笔直，粗细均匀，树皮作青碧颜色，其上一个分叉、一个斑点也无，不愧是罕见的精品。郭宁哈哈笑着过去，接过短棍舞了个花，再交还给郭靖。
郭靖接过棍子猛挥两下，满意地继续道：“这棍子好！”
郭宁随口答道：“这是个宝贝呢，须得好好收藏起来，可别损坏了。”
郭靖露出迟疑的表情想了想，道：“这棍子我要用的！”
郭宁哈哈大笑。
凉亭的位置比溪水略高出数尺，凉亭阑干旁，吕函探出身子往下张望，忍不住也笑。她冲着郭宁道：“往日里用棍子打都驱不散的人，这下都有了奔头……你可高兴了？”
“阿函，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郭宁先抱着郭靖，将孩子重新放到小溪对岸的沙滩，然后迈步回来，坐进凉亭里。
“我一直就是这样的打算。军队里总有杂质，这些杂质可以剔除，却不能销毁。不如找个由头以厚利诱使，将他们释放到异域他乡，祸害外人……这是头一批，也算为王前驱了，接着还会有！”
“我忽然觉得，高丽国有点可怜。人你盯上了，物产你盯上了，还要放一群恶狼过去祸害。”
“咳咳，也不是说盯着高丽国祸害。我和你说过，那异域海外，有千万里沃土，无数国度。海图咱们也见过，高丽国算什么？连个毛虫都不如，沧海一粟罢了。我们只管梳理军政，把难以管束的人一批批放出去，就算放一百年，也祸害不了那么多地方。”
郭宁一边解释，一边往烤饼上堆了放牛肉和腌蒜，小心地将之卷起来。
待要塞进嘴里，他又道：“再说，怎么就成祸害了？释放出去的人都是大周的体面人，去海外是为了生意！”
吕函啐了一声，转头往外看。原来郭靖一时不查，被小伙伴猛推倒地，大叫着奋力挣扎。
大周的根基，是规模庞大的武人集团。但武人集团并不是清澈无暇的白莲花，并非天然就是大周的根基。
郭宁以自身勇武善战的威望，以毫不吝啬地大量分配好处，才将这数十万杀人不眨眼的凶悍之徒纠合在一处，释放他们的可怕力量。可自古以来，任何一个王朝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那就是王朝赖以建立的军事或政治集团迅速腐化败坏。其内在盘根错节的关系，又导致皇权都无法铲除。
莫说古时了，郭宁隐约记得自己那场大梦中，连后世理想最纯粹、纪律最严明的政治集团，依然难以避免这问题。大周何能例外？
大周建国没几年，武人集团的心气还在，军威更胜往昔，武力丝毫不减。但那么多武人勋贵里，露出腐化败坏苗头的可真不少。如尹昌这等自行其是的，倒还罢了。另有贪婪无度的，有草菅人命的，纵然朝廷法度一个个地严刑重惩，也顾不过来。
光是此刻和靖安民在偏厅见面的，就有好几个老家伙背地里办事不那么干净。只不过他们既奸且猾，郭宁一时逮不住把柄而已。
好在这对大周而言，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古时的王朝疆域唯有中原，利益仰赖农耕，每年都是定数。上头的老爷们贪欲起来了，想多吃一口，底下人就得少吃一口。老爷们压榨的本事再高明，无非在一亩三分地里变着花样地折腾农人，直到最后星火燎原，大家完蛋。
可大周建立之初，好处就来自海上和异国。因为南朝宋国这个有钱领居的上百年经营，海上还确实存在着远达千万里之外的贸易网络，每日价金山银海似的钱财出入，清清楚楚地落在大周勋贵们的眼里，使他们的视线长期以来不曾脱离过海外。
大周建国以来，通过与南朝宋国的合作经营，又有无数武人实实在在地乘坐舟船往来海上，捞取好处。甚至做到元帅一级的大将，也多有受命参与其间的。
比如仗着数十好汉横行南朝宋国各处港口海外，自称阿里巴巴的史天倪；又比如明明触了皇帝霉头丢官罢职，却眼看着要掌控高丽国实权的尹昌。还有可恶的左右司郎中李某人，据说在南朝宋国认了个厉害人物做爹，坐在临安城里就有流水般的好处落袋。
这些人都是最好的榜样，而一个个榜样累积起来，最终就会推动许多人的选择。
况且……
大周朝的内部，皇帝眼里不掺沙子，盯得实在太紧；皇帝手下，还有隶属录事司、左右司的众多密探奔走。贵胄们想得再美，没法舒心称意。海外则不然，大周的影响所及，到哪里不是横行霸道、腥风血雨？
差异如此巨大，贵胄们自己会想明白。他们自己会求着皇帝，让皇帝给他们机会，允许他们到海外去尽情施展。
而对郭宁来说，正好藉此机会不断剔除杂质。而释放于外的杂质，又恰好成为大周的马前卒。
“不过，靖安民说，要他们把声势闹大，是什么意思？”吕函又问。

第九百七十四章 释放（下）
适才郭宁隔墙倾听，听到这一段后才放心离去。他缓步走到自家内院，没话多少时间，吕函竟能提前晓得靖安民与他人的谈话内容。都元帅府里发生的事情，什么都别想瞒过这位与郭宁一同白手起家的皇后。
对此郭宁并不惊讶。
莫说一个小小都元帅府了，放到整个大周范围内，也是一样。当年郭宁起兵，许多家属妇孺，都是吕函在照顾。后来军人里没有成家的，也有许多是吕函帮着张罗婚事。吕函当然没有亲眷可供联姻，但为此认了不少义姐义妹，结下了闺阁间的情谊。到如今，这些都是信息的来源。
郭宁对此，很是满意。在他看来，唯有吕函耳聪目明，能代替丈夫去听去看，作为另一对眼睛，他才能够真正放心。
作为真正从底层起家的开国皇帝，郭宁亲身经历过部属分崩离析，也亲身体会过一个首领面对着部下们涌动的人心，要权衡起来多么艰难。所以他从来都把极大的精力用来在收束和掌控人心，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汉儿军人当年在女真人眼中，仿佛猪狗一类，用来填沟壑的消耗品罢了。摆脱这种悲惨的命运，为自己和后代换取富贵，是他们最大的梦想。郭宁给了他们想要的，这才赢得了他们的效忠。
为了保证军队始终可靠，郭宁还通过大量的军校反复灌输忠于国家的道理，不断抽调军中骨干到身边的禁军系统，日常施展解衣推食的手段。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永远不变的忠诚。军队里依然会出现自行其是的苗头，军人集团基于自身利益，也会生出自己的想法。
郭宁不可能因为一场大梦就凭空超脱时代，他营建再多的军校，搞再多的思想教育，也不可能把军队变成后世那支人民子弟兵。军队集团的欲壑难填，其攫取利益的渴望，仿佛不断捕杀猎物的兽群。某种程度上，这种贪婪正是军队战斗力的来源。
郭宁最多只能做到依靠情报机构，严密地监察军队，但却不可能对军队大动干戈，彻底清理军队里为数众多的刺头。因为那就等于自家操刀去阉割军队的野性，摧毁军队的战斗力。
把军人集团里一拨拨实力派和渴求利益到出格的人物被释放到海外，短期内能够遏制军队失控的风险，满足武人勋贵的胃口，同时把军人集团的破坏力释放于海外。这便是好些亲信臣下反复筹谋而出的最佳策略。
但很显然，站在吕函的角度，立即看出了这种策略的负面影响。
这时吕函托着腮看郭宁吃饭，见丈夫狼吞虎咽，她的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幸福感觉，就像个普通殷实农家的年轻妇人。但这普通妇人言语中谈的，又是极关键的军政大事。
“你知道的，我的那些姐妹的男人，未必每个都坐到高位。好些人的本事只在刀枪上，没什么经营家业的脑子。所以这数年来，大部分军户过日子靠的，还是朝廷赐给的田地，顶多加上某个官营商行的分红。”
要为数量巨大的将士们统一分配军田，真不是容易事。几个官有商行的分红更是每年都要按照年资，军职，军功来计算调整。兵部和都元帅府为了这两件事，长期养着几百个账房先生，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地从来不停。
吕函提起这两桩事的口气，却不那么重视，郭宁忍不住回了一句：“这也不少了。”
“是，这也不少了。较之于当年在女真人治下的苦日子，好得太多太多。参股商行的分红数量也不少，足够一个普通士卒供养家中数口人，过上殷实生活。可将士手里拿到的，毕竟比不上那些会钻营的。”
吕函微微皱起眉头，道：“如今北疆各处军堡，每月都有补给车队和商队往返，有家书和邸报往来。偏厅里那伙人，在军中也有的是同僚、旧部。靖安民要求他们大张旗鼓，那消息短期内必定传遍各地。很多人就会想，这帮满脑子钱财的人，都得了好处；凭什么忠于国家、忠于皇帝的憨实汉子就要在寒苦北疆熬着，随时和蒙古人玩命？”
郭宁把粥碗放下，打了饱嗝。
适才陪着左右司的吏员们简单吃过一些，肚里已然半饱，这会儿再想表现得积极，奈何肠胃容量有限。
“你的意思是，这个消息一旦广为散布，边疆武人们会普遍地羡慕，都想往海上去？不愿意留在前线吃苦？”
吕函点头：“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咱们年少时，在乌沙堡耳目闭塞，压根不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样，只道兵卒生来就这么艰难。饶是如此也总觉得，女真人让我们汉人顶在前头与草原各部恶战，自家去南朝宋国尽情撸掠，甚是无耻。六郎你记得么，有一次你奉命打猎回来，正逢着指挥使吹嘘早年在南朝的事迹……你做了什么？”
“还有这事儿？”
郭宁一时还真没影响，想了想，才哈哈大笑：“我让吕素往猎到的黄羊撒了泡尿，然后献给指挥使。晚上指挥使把羊肉烤了吃了，只当有些羊骚。”
“是啊，我们那时候尚且如此。北疆将士们与我们，又有什么分别？将士们本来都以为，朝廷以海上所得的财富倾注于北方，而立功受赏的机会也在于北方，现在忽然有人大肆宣扬说，朝廷拿下了高丽，后继将动用几万几十万人去海上直接捞取好处……”
吕函抬高嗓门：“那么多人都去吃肉，谁留下啃骨头？谁还愿意留在北方吃苦？军心一定会乱！靖安民这番话，是谁出的主意？”
听得母亲猛地大声，正在对岸沙滩玩耍的郭靖回过头来看看。
“不关老靖的事，这是此番巡视西京时，与诸将商议的结果……我这不刚回中都么？还没顾得上告诉你……朝堂上也没几人知道。”
郭宁向儿子做了个鬼脸，对吕函解释道：“年初一场胜仗打完，咱们在草原上控制的地盘大了很多。但数千里防线和新增的后勤通道，处处都要留置大军。光是西京北面东胜州一线，如今就维持着二十个都的正军，三万人的民伕，还有车驾三千多辆，挽马将近一万匹。再新设屯田军堡，更需巨额投入。”
“那也无可奈何，我听李云家的婆娘说，财政上尽可支撑得住。”
“我大周的财力，比金国强多了，支撑自然没问题。问题是，后继如果持续扩张，要对付的不止蒙古军，还有茫茫沙漠的死亡之海，消耗会大上十倍，那就真的办不到。所以我们打算放点消息出去，假作削弱北疆驻军，争取在今年秋冬时节吸引蒙古人来……让他们先吃吃大漠的苦头，而我们以逸待劳，打几场轻松愉快的仗。”
“原来如此……这是做给蒙古人看的？”
吕函对军务没什么心得，闻听狐疑道：“年初时我们刚打了胜仗。蒙古人在草原上又没足堪指挥大计的主心骨，未必会主动杀来吧？”
“会来的。”
郭宁道：“大同府和京兆府两处，都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那蒙古大汗铁木真，已经回到草原了……蒙古人憋不了多久，必有大举。”

第九百七十五章 邀战（上）
夏秋之交的时候，一支混用马车骆驼的队伍，迤逦抵达了大兴府。
商队规模很大，随行除了车夫、向导、账房、工匠、厨子等专门人手以外，还有大批临时随行的蒙古壮丁和得到军府特别允许，携带强弓硬弩的骑马护卫。
而伴随着车队行进的，还有相当多的牧群。
这种商队的运行路线动辄深入草原和大漠，来回一次需要大半年，每年只走一趟，一趟就带来巨大的利益。整个北疆，能有这样规模的商行，不会超过十家。每一家都是来头极大的，也是从河北到漠南，许多人趋之若鹜投效的好去处。
便如此番商队从北方回来，一路上都陆续有人投效。这些新投效的人，则被安置于一位同样新来的押队部下。
押队名唤杨沃衍，早前是被蒙古人挟裹到北方的汉人奴隶。后来因为大周的一位贵人北上，被蒙古人袭击，杨沃衍带了自家的同伴前去援救，立了功劳。
不久周军深入草原扫荡，解救了那位贵人，也带携了杨沃衍等人一把。杨沃衍就此从蒙古部落里脱身，又被贵人推荐，先在商队里做些琐碎事情。
杨沃衍性格坚韧，说话办事都很有一套，商队返程之初他还只是个普通伙计。但将近中都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押队，算是整个商队里十个手指数的过来的大人物了。
商队所经之地，新招募的人手，来历难免有点复杂。这是因为随着边疆不断往北推，从河北到漠南的局势愈来愈稳定，本来活跃于山野的蒙古小部和零星土匪马贼，乃至一些地方市镇的无赖地痞都在找出路。
这种人能在北疆酷烈环境中挣扎出来，自然有其本事，也有其作用。但终究是新投靠的，野性难驯，根本不懂得规矩。一路上能压服他们，将他们顺顺当当地带到中都，可真不是容易的事，不过看杨沃衍的模样还是行有余力。
行程的最后两天，正好赶上一场沙尘暴。整个大兴府的城外，到处都是土黄一片，官道全都被砂土覆盖了，只剩下官道两旁的行道树能指引方向。官道旁的人家屋舍也大都被覆盖成土坷垃颜色，农田也只有一星半点的绿意显露出来。
这样的场景在北疆并不鲜见，每次发生，都会导致许多地方的牧群逃散，也会影响屯田区的粮食种植。不过，这比起更严苛的黑灾和白灾，又算不得什么了。
杨沃衍倒不晓得，来到大兴府也会遇上沙尘暴。不过，越是接近大兴府，官道旁边负责养护和协助商队转运的人越多。商队里有几匹马奔散了，便是那些人帮忙寻了回来。
某几段道路上，还有驿夫模样的人群聚着，他们兴冲冲地拿着铲子铲起砂尘转运，看样子是要用以填补夯土道路上被往来车辙压出的印痕。
这就很聪明了。被风暴卷落的砂土天然就被剔除了杂草杂物，而且坚硬砂砾的比例非常高，是最适合用来回填道路的材料，也适合用来夯筑建设。
杨沃衍还以为，这是北疆之人独有的秘法，原来中都这边也会，还能随时调集这么多人。
车队今日的安排已经通知到每个人了，将从西北角的会城门进城，往羊坊店歇脚。
所谓羊坊店，是白云观以西，崇寿寺以东，在广源坊北面新辟出来的商业区。因为主要面向往来北疆的客商，所以贩羊的尤其多，举凡羊肉、羊皮、羊毛无所不包，还有容纳数千工匠的大型工场，负责给毛毡或皮具做精加工的。
当然，做羊肉的馆子和有各色风情的娼馆也赫赫有名。
距离城池还有十数里，就有不少商队伙计和护卫激动起来。谈到进城以后的娱乐活动，队伍里笑声此起彼伏。有条汉子亢奋异常，跳上大车叫道：“这次老子攒够钱了！我要让十个婆娘下不了床！”
话音未落，底下就有人哀叹道：“你糊涂了吧！这事哪用攒钱？攒的是腰子啊！”
队列里的人都哈哈大笑。好几人都说，钱真不是问题，哪怕大家凑份子，也要让他一展雄风试试腰子，绝不容半途脱逃。
说着笑着，大家打起精神赶最后一段路。奈何车队进城的时候，正有另一支商队的车队同时抵达。沙尘暴里大家的视线都受遮掩，发现的时候，两个车队已经混到一起了。
城门处的甲士首领骂了几句，拿着两份文书翻来覆去地看，说两队混在一处，没法查验人头。
车队中人也抱怨怎么还不能入城，前后躁动了好几次。两个车队的管事拼了点散碎钱帛，满脸堆笑地奉请甲士们吃酒，居然还被拒绝了。
好不容易把队伍分开理清，甲士们又仔细验看过所文书，再抽查盘问了几个伙计。最后还把两边商队里新登记在册的成员聚集起来看过。
其实这能看出什么名堂？要查族群不同吧，现在替汉人干活的蒙古人太多了，军队里面就有好几千。要查是否安分良民吧，更没查头。过了居庸关，就只有各地军屯才有版籍记录，而投效商队的汉子或多或少干过黑活儿，手上有人命的也不在少数。
再说，偌大的中都城，十二座城门每天数十万人进出。真要一个个查，什么事儿都干不了了！
眼瞅着商队成员们脸色越来越难看，后头等着进城的队伍也越排越长，甲士首领最终宣布放行。
进城数百步以后，车队管事哼哼地道：“都商税务司的老爷们查税也没这么严！偏是把门的小鬼最难伺候，每次都烦人的很！”
正在编排军爷们的当口，道旁的一座酒肆二楼，有人挥手连连叫唤。
商队管事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转头对杨沃衍道：“老杨，来，我带你认识认识商行里的老资格们！”
原来这挥手的，是商行里一个得力的掌柜。此君早年在军队里做到都将，后来断了腿，这才退下了另外安置。管事向杨沃衍介绍道，此君虽然退伍了，但在军队里的关系很深，门路也广。北疆各处屯堡最近急需什么，或者有什么新鲜的产出，他都能早早知道。
这样的人物，就连官衙都不敢怠慢的。几名管事让部下继续带着车队去羊坊店，自家顾不得风尘仆仆，慌忙加快脚步，往酒肆楼上来了。
到了楼上，才见厅里摆了三桌，坐得满满当当，商行里几个有地位的大掌柜都在。管事们慌忙满脸笑容地向前问好。坐下谈说几句，才知商队沿途晓行夜宿，没特意打听朝廷动向，其实有一桩事，早已经传遍了各地。
不久前高丽国权臣病逝，国内出了好一阵乱子。好在大周这边投闲置散的前任南京留守尹昌恰逢其会，出力平定局面。被权臣拥立的高丽国王随之退位，还移居到了大周。高丽国内新君登基，将国书发到中都，承诺了几件事。
一是高丽国将赫赫有名的碧澜亭礼成港完整地交给大周运营，对汉人在礼成港的建设和居住，高丽国从此不再限制，从礼成港到开城的水路两侧各二十里范围，都由大周自行驻军管束。
二是对汉商进入高丽境内活动的，高丽国从此不再限制，视同高丽本国之人。
三是对大周货品贩入高丽的，高丽国从此不再限制，只消通过礼成港方面的允许即可。
四是对高丽人进入大周境内务工、求学、经商的，高丽国不再限制，入大周者，遵循大周的法度即可。
五是高丽与大周共同展开对日本的贸易，并将在高丽国南部选择适当的港口支持对日贸易和对宋国海运中转；但对黄金、白银、硫磺等特殊物资，交易权限和分配额度，全由大周委派官员统一掌握。
要知道，高丽有上百万的户口，三千里江山的产出。与其药材、人参、瓷器、手工艺品、香油等特产相比，漠南草原的牛羊畜群价值未免不如；与其国内源源不断的货物需求相比，漠南的蒙古千户手面再大，也赶不上。
另外还绕不过去的，是货物运输的成本。高丽仰赖海运，货物从天津府船运到礼成港的成本，不到以车马队运往漠南的三分之一。而东北内地的特产如能经礼成港直发南朝庆元府，时间比原来缩短十五日之多。
如果再考虑把高丽国作为直通倭国的跳板……那简直就是一座摘不完的摇钱树，生生长到面前了！
不止商贾们动心，大周的贵胄们也动心，更不消说大周的皇帝陛下了。这些日子，有和皇家关系密切的勋贵走露风声，说大周将以此为契机，在高丽大举造船，还要调动数万数十万人，彻底掌控高丽，乃至进图日本。
为此，朝廷的左右司和录事司，都在大量往高丽派人，军队方面也提前调动了精干将校，去勘测礼成港和高丽南部的地形。最近还有传闻说，皇帝打算暂停在草原的扩张，而把军队和人力都转而投向海东。
“这……这是真的？”商队管事们无不愕然。
而掌柜们道：“朝廷有什么军政大计，我们是不晓得。但与我们相熟的几个商行，还有我们自家，这阵子都已经削减了下一拨发往北疆的物资。就连这一顿酒，都是饯行酒，下个月我们就要往高丽去，替你们探一条新的财路啦！”
一顿践行酒喝完，杨沃衍出了酒肆，只觉晕晕乎乎。
倒不是他酒量不行，而是着实不曾想到，中原新起的王朝那么干脆明快地冲着利益办事；军政大计都围绕着这样那样的好处，一点不加遮掩。这究竟是个正经朝廷，还是什么？感觉这些人的嘴脸，和蒙古人也没啥两样了！
脑子里乱哄哄想着，杨沃衍跟旁人一起到了羊坊店，又发现已经落脚的商队成员们除了某些提前申请夜不归宿的，都在闹哄哄地讨论这件事。朝廷即将抽调北疆人手大举向海的传闻，竟已人尽皆知了。
许多商队成员都在盘算，自己是该赶紧学游泳呢，还是想办法学撑帆行船。某些有军队背景的护卫则对未来北疆的巨大变动患得患失，觉得毕竟不熟悉高丽那边的环境，还是草原让人自在。
杨沃衍也有些茫然。摆脱蒙古人奴隶的身份已经是侥天之幸，但如果朝廷果然缩减在北疆的投入，乃至减少驻军，他这新投之人就凭空少了机会，没了建功立业的可能。
不过，到了第二天，杨沃衍就没空再纠结。
因为归属他管理的四十多人里，凭空少了三个。明明昨晚还见着的，忽然就没了人影，而且事前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中都是天子脚下，有管控的规矩，忽然少了人，可不能蒙混过去。杨沃衍有些心慌意乱地禀报给管事，管事又带他去禀报都商税务司负责羊坊店这一片的都监。
都监倒是个好脾气的，安慰杨沃衍道：“莫慌，最近各处逃散的人多，中都这里也难免，商队更难管住……这帮人无非是觉得，朝廷的注意力要从北疆挪到他处，漠南漠北的局面将要扭转。”

第九百七十六章 邀战（中）
话虽如此说，该往上报的，还是得禀报。
中都警巡院对远来商队成员的活动范围做严格约定，要求每日里核对人员清单，自然有其理由。
大周商业繁茂而秩序井然的情形，并非天然形成的。早年各地军屯参股或者组建供销社的时候，动辄被黑心商人带进坑里；组织的商队上路以后，也经常被商贾架空，几百里地走下来一脸懵，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与军队合作的商贾，更打着军队的旗号喝兵血，毫无顾忌地挖朝廷墙角。
最危险的时候，商队成了军队以外非法武力聚集串联的工具，而所到之处带来治安败坏。
郭宁刚控制中都，设立都元帅府的时候，北方防线不稳，各地野心勃勃的流窜兵匪也多，再如什么地痞流氓更是不计其数。其中有很多人或者出于贪欲，或者被敌方势力鼓动，打过大周治下几处繁华大城的主意。
那段时间，密集往来的商队便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造成后果最严重的一次，有群蒙古马贼混在大牲畜队伍里进城，当晚烧毁了中都永丰库和周边数百家民居，导致上百人死伤。还有一次在通州，劫贼慌不择路逃亡时，闯入了馆舍，杀死了多名高薪聘来北方的织工大匠，引发了许多南朝宋人的骚动。
好在商贾再怎么翻弄贪婪本性，武人只用刀把子去应付即可。随着大周的统治稳定，站不稳立场的、没把自己当大周治下之民的商贾被狠杀了几批，又有大批军人被充实到商队体系中，明面上是护卫，实际也有监察责任。待到驻守部队和地方衙门的人手也逐渐充足，治安情况便逐步好转。
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危险渐渐远去，普通人难免松懈。但王畿之内的规矩毕竟不能少，很多管控措施哪怕是摆个样子，也一直延续了下来，而且直接问责到人。
羊坊店的都监带着文书，黄昏时分就到了都商税务司。
都监脸色不太好，跟在他身后的杨沃衍也有点尴尬。商队里的管事们平时挺照顾他，还带着他与掌柜们吃酒，可一旦出了事，管事们谁也不愿意出头。只有杨沃衍这个直接负责人出面，准备随时面对有司的质询。
杨沃衍可没经过这种阵仗，一路跟来，简直有点腿软。
中都各处坊市日常对着的上司，也就是中都都商税务司设立于前朝大定年间，执掌着从河北到东北的商业交易税务，设使、副使、都监等官，秩自正八品至从九品不等。大定年间，中都商税的比例是金银百分取一，诸物百分取三，到泰和年间军务频仍，商税又提升到了金银百分取三，诸物百分取四。
税率其实不高，但各地酷吏豪绅动辄披剔行旅，甚于剽掠。很多时候各地女真猛安谋克还自家私设税卡，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盘剥。女真贵族谋财害命都不是大事，何况抢劫？只要闹得不太过分，皇帝面前他们也理直气壮。
所以到了最后，商贾们苦不堪言，地方上物价腾贵，而中都都商税务司最多的时候，每年收到的商税也不过二十一万四千五百贯。与南朝相比，穷得底掉。
大周的中都都商税务司自然不会如此无奈。这个衙门如今负有工商业促进和税务征收的两项职能，无论职权还是管控范围都要远远超过前朝。所以主官从八品的使、副使改作了正五品的郎中两人，下属机构也随之庞大，是大周朝的实权部门之一。
携带文书的都监骑马跨过三条街，在玉华门西转过税使司的正门，再走了半晌才到得偏门。下午辰时正是各处属员赶来汇报的时候，连着两个小院门口都排了队。
都监不敢耽搁，快步进了第三个院落，递上文书。却见上头的司吏翻动簿册，不看坊市内的货物出入和税收情况，倒像径直往后头记录人员失踪的那一页去。
都监吃了一惊，只怕自家和自家上司的都监会受责罚，连忙干笑着打岔道：“咱们郎中老爷在哪里？昨日从缙山那边运了四十车上好铁锭来，足足八万斤，郎中老爷必然欢喜，说不定想去看看？”
“八万斤？”
司吏算了下。最近缙山那边，从辽时延续下来的几个大铁场重新开张，其中一个最大的竖炉，每日产铁两千五百斤以上。炒钢用的炉子也在不断扩建。
虽然产量提高，铁价却没怎么变动，一直在每斤五十钱上下浮动。八万斤铁值四千贯，税使司妥妥的一百二十贯税钱落袋。
放在去年，单次百贯的税钱已经值得某位郎中出面了，可今年的形势不同。
“你这厮糊涂了。如今各家铁场都玩了命似的出产，缙山的铁场每隔十天就有铁锭运来，每年三十批那都是定例！定例！既然是定例，哪有郎中老爷亲自出面的道理！”
这般说着，司吏往后翻到了记录人员踪迹去向的一页。
杨沃衍见他眼神扫到，立即向前半步。
他这一路上，已经仔细盘算过自家与那失踪三人的往来情况。把这三人的背景、藉以脱身的理由、在城里可能会藏身的所在，在城外可能逃窜的路线等等细节全都梳理的明白，也做好了准备将功赎罪，亲自带人到处搜寻，不把这几只老鼠搜出来不罢休。
却不曾想他没开口，却听那司吏道：“哈？你这边，果然也开始有人跑了！”
“什么？”
“我早就觉得，羊坊店一带聚集的人群里，有漠南背景的多，蒙古人也多，这些人里一定混杂着很多奸细，各种来路都有。”
“啊这……”
都监的额头呼地冒出了汗滴。他连声道：“我这一片，日常巡察检视不断的，左右司和录事司也派得有人！哪里就会有很多奸细？”
一边说着，都监一边往杨沃衍打手势，示意他也解释几句。
可那司吏好像压根没想听，他拿着文书的这一页，直接起身往后堂喊道：“羊坊店也走了三个！”
后堂有数人隐约道：“那加起来，可有三十多人了！三五天里各处坊市、畜场跑了三十多个可疑人物，连太清宫里都走脱了一个刚皈依的蒙古道士。现在我们一直盯着的羊坊店里也跑了人，无论警巡院还是什么衙门若没点反应，可就显得假了。”
“那就让警巡院在城里梳理一遍，正好试着再挖一挖奸细。至于城外……录事司或者殿前都点检司插手的话，又过于小题大做了点。不妨由缙山那边出面。”
“缙山驻军忽然派人四处搜捕，总得有个由头。”
“就说，有两个逃人偷走了珍贵的毡毯图样吧。”
这句话引起了内堂好几人的哄笑：“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毡毯啊！”
哄笑声中，有人轻快地答了一句，随即告辞出来：“我这就去抓人……放心，会收着，不多抓。按照先前说好的，逮一半，放一半！”
这人说话的时候，杨沃衍只觉得话声和语气都很熟悉。待到他绕出屏风，杨沃衍惊喜地道：“卢判官，是你？”
卢五四脚步稍稍一停：“老杨？羊坊店里跑了的几个，是你的人？”
“……是。”
“跟我走一趟。”
“好，好！”

第九百七十七章 邀战（下）
杨沃衍先前在乌沙堡，曾带了不少人从蒙古部落的奴役中脱身，又掩护了吕枢的安全。后来军队带着脱身的汉儿奴隶们得胜而回，大周朝几位地位特殊的贵人，其身后事也在国都北面新建的军人陵园里得到了妥善安置。几方面推演过程，都觉得杨沃衍颇有功勋，打算给他提供一个前程。
但杨沃衍年轻时做过大金的军官，还是在乱军中坚持作战，相当忠心的那种。对他来说，做了三年奴隶仿佛与世隔绝，忽然间中原就天翻地覆了，让他尊奉另外一个朝廷，有些不习惯。
所以当时他恳请卢五四出面，为他谢绝了朝廷任命，转而到商队里任职。
卢五四倒是真用得上他。
朝廷在北疆设立的各处军屯，其将校全力甚大。卢五四身为缙山防御判官，不止牵涉军务，也会插手地方治安乃至辑盗抓捕。这需要大量的人手支撑，也需要信息来源。
但防御判官这职位不高不低，手里能动用的资源有限。所以日常与他合作的，多半都是杨沃衍这一类，与朝廷军将又各种各样私交的平民。
卢五四靠这些人编制罗网，便能掌控风吹草动，而杨沃衍得了官方的背景，在商队里获得的待遇就高，被提拔得也快。
两人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杨沃衍先前因为身在天子脚下而忐忑，见卢五四居然也在，立刻就放了心。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出来。
卢五四个子不高，身形也瘦削单薄。杨沃衍长得威武很多，乍一看像是卢五四的上司。
好在杨沃衍知道，吕枢这样的大人物，估计他这辈子再也攀扯不上，但卢五四却是够得着的、一条极粗的大腿。于是他很自然地略略塌肩弓背，让自己跟在卢五四身后，不那么显眼。
“卢判官，我这边逃走的三个，都是蒙古人，他们单个儿根本别想出城，也不认得外头的路，没法离开羊坊店往街上乱走。所以这会儿，他们一定躲在羊坊店里某处，我估计，不是在北面的……”
“不必细说。咱们到了羊坊店以后，你按着你的想法搜一通，但不必太认真。抓住了他们，就当场宰了。你正好抖一抖威风；没抓住，也没有过错。”
“这……判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大周不是那种故步自封，以小院高墙隔绝内外的政权。光是这中都城里，北面来的蒙古人，南面来的宋人就不下数千。要说细作，这数千人里至少有五十个实打实的细作，还有五十个可疑之人。但这回，任凭他们传递消息回去，朝廷压根不在乎。”
杨沃衍喜道：“莫非朝廷要减少北疆驻军的传闻，是假的？”
“是真的。”
杨沃衍一时发愣。
卢五四在门口上了马，身边十余名部下聚集，全都勒马等着。杨沃衍这才加快脚步追上，催马并入队列时，马蹄踏得地面碎石哗哗作响。
卢五四性子有些阴沉，人们都有些畏惧他。又因为他时常独往独来，杀人如麻，就算是他的手下也觉得他身边气场阴森，不那么自在，不敢多说话。
但杨沃衍认得卢五四的时候，这位缙山防御判官正跟着吕枢和阿多在草原深处狼狈挣扎，真顾不上把出阴沉脸色来威吓。
加上方才那厅堂里头，旁人对卢五四说话没啥顾忌，杨沃衍不知道中都城里无数高官贵胄，更不知道那偏厅里几人有何等权柄，于是和卢五四说话的时候，虽然恭敬，却并不害怕。
“我，我糊涂了，就放任这样的军国大政被传出去？万一……万一蒙古人打来了，怎么办？”
卢五四瞥了杨沃衍一眼：“正要他们来。”
杨沃衍愣住了。
卢五四对着杨沃衍，倒很耐心，话也比平时多：
“朝廷在北疆控制的土地，已经直抵大漠，到了极限。这样下去，两家也只有一直对峙。所以上头有意向蒙古人卖个破绽，引他们来战，让他们尝一尝顿兵坚城的苦头，以继续削弱蒙古人的力量。”
我杨某人在大漠吃了几年的苦头回来，取代大金的新朝居然强盛到了这种地步，武人的信心足到这种地步了？他们不止有派遣精锐北征的实力，一名普通军官说起要把蒙古人引来厮杀，也带着轻描淡写的意味，好似全没想过万一输了会怎么样！
杨沃衍干笑两声，也不知道该夸奖赞叹两句，还是该提醒卢五四莫要轻敌。
卢五四继续道：“缩减北疆驻军，着力开拓海上，是朝廷新定的大政。这大政正好用来诱敌邀战，所以有司才将消息大规模地散播出来。务求让蒙古人的奸细俱都听闻。”
“我商队里便藏着三个！”杨沃衍有些悻悻。
“你那几个，倒也算不得正经奸细。老杨你想，专门被安排在中都、承担重责大任的奸细，谁不是精明强干？谁又会不提前备好传递消息的妥善渠道？朝廷放出有意减少北疆驻军的传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奸细们早就把消息传过去了，恐怕也不止传了一次两次。中都大兴府十二座城门，每日里那么多人和物资出入，很难拦截。”
“这……那……”
“朝廷要的，就是这些人把消息传出去。但若只有这些人传递的消息，又恐影响小了点。这才用得上后继的三流货色。”
“三流货色？”
“是啊。那些潜伏得深又擅长打探的奸细，多半是蒙古黄金家族或者成吉思汗的什么得力部下派出的。但光是这些人知道了消息，蒙古其他部落不能及时响应，那就很浪费时间了。所以，得陆陆续续再放一批消息出去，鼓动起黄金家族以外的附从部落，让他们尽快纠合其军队，尽早来厮杀……这便是众多三流货色的作用。”
“这些人身份卑微，到中都的时间也错落不定，知道北疆形势将有变化，又一惊一乍地连夜奔走……若卢判官你当真全力扑杀，其实他们并不能把消息及时传递出去，多半都会被捉拿回来……确是三流货色了。”
杨沃衍回忆着自己与那三个逃亡之人的日常往来，微微叹气。
他只觉那三人确实都是粗蠢的蒙古牧民。靠着大周的商队吃饭，心底里却忠于本族，甚至还怀有打败汉人，重新夺取草原半壁的梦想，这实实在在地蠢得厉害。
正因为其粗蠢，所以不像是奸细。也正因为其粗蠢，所以压根不理解几个落单的蒙古牧人在一座汉人的城池里有多么显眼。脱离了商队的庇护，他们很难脱身。
真要是传说中的大周录事司派人动手，这样的蠢货哪有机会逃跑？怪不得偏厅里的大人物要把任务交给卢五四，也只有他这位在中都人生地不熟的缙山防御判官，才能理所当然地高抬贵手吧。
正这么想着，羊坊店到了。
隔着老远，只听点舍里许多人兴高采烈地喊着：“抓住了抓住了！谁都没跑得了！捆上！捆上！”
都没等到卢五四出面，就被逮了。真就是三流货色，或许是四流五流。
卢五四拨马回头，对同伴们道：“已经被抓了，那就没办法。我们去北面甘泉坊吧。”
“抓住的奸细呢？”杨沃衍问道。
卢五四先前说，会逮一半，放一半。但事到临头，他的十足杀性根本遮掩不了，闻听杨沃衍请示，他随手一摆：“蝼蚁也似的货色，直接宰了便是。”

第九百七十八章 逼迫（上）
“杀人了！杀人了！”
“好家伙，当街杀人！被杀的是谁？”
“听说是蒙古人派来打探军情的奸细。”
“嘿，那我可要赶紧去看看。最近坊市里的蒙古人越来越多，胆子也比以前大了，正该杀几个，抖抖威风。”
羊坊店里话语声人传人。走南闯北的商队成员们，胆子比普通百姓要大很多，见识也广。知道坊市里揪出了奸细要当场杀掉，没谁害怕，反倒是快速聚集起来，时不时发出乱七八糟的议论和说笑。
杨沃衍站在人群边上，沉着脸看着自己的伙伴们把三个蒙古奸细拖出来，按倒在地。
三个奸细果然都是蠢的。他们昨晚听到朝廷即将大量减少北疆驻军的传闻以后，当即就大喜过望，然后连夜脱离商队，试图奔回去报信。
可在地广人稀的草原上生活久了，蒙古人压根就不明白一座庞大的城池里头，层层叠叠的管控措施会严密到什么程度。他们想过街，动辄撞上夜间巡道的士卒；想出门，坊市的门、里坊的门乃至城门，到处都有守卫；想混进什么地方暂且过一晚上，几个神色鬼祟的蒙古人又实在太显眼，太容易被辨认。
所以最后他们放弃了第一时间脱身的念头，试图折返羊坊店里回到商队，跟着商队一起离开。
商队早就发现他们失踪。杨沃衍离开之前，也特意留了精干手下，按照他的猜测到处搜捕。在大周控制的漠南地区，蒙古人投靠商队又反悔的事不少见，这些手下都有捉拿逃亡蒙古人的经验。
谁想到搜捕还没进展到一半，这几个蠢货又回来自投罗网了？
杨沃衍的伙计们立刻把他们捆上，却不曾想扰了杨沃衍在卢五四面前卖弄的机会。
既如此，卢五四要杀人，那就更得利落办好。
杨沃衍立刻点了人戒备、点了人清理场地，又点了人动手。这些护卫都是手上有人命的，立刻就把场面安排的有模有样。下个瞬间一刀横过，三个奸细被杀，三股鲜血砰地涌出五六尺高，又劈劈啪啪落下，打湿了地面黄土。围观众人连声叫好。
羊坊店是交易牲畜的地方，顿时就有苍蝇成群赶到，嗡嗡地盘旋。
这时忽听外圈人群猛然躁动，一队骑士赶过来喝问：“怎就杀了人？”
半个时辰后。
从羊坊店折返的骑士恭敬禀报：“查问过了，是缙山防御判官的命令。”
有个文官立即喝道：“混账！缙山防御判官是什么芝麻绿豆的玩意儿，敢在中都下令杀人？”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胥鼎没理会那文官，语气平和地挥了挥手，那个骑士立即退出。
站在堂下左右的好几名官吏本来浑身都绷紧了，见胥鼎不像是怒气十足模样，齐齐都松了口气。就连那站出来喝问的文官也是一样。
按道理讲，莫说缙山防御判官没有权限这么做，缙山防御使也不行，再上头的中都北面元帅也不行。
大周皇帝郭宁从来不掩饰自己出身卑微，对具体政务和治理一窍不通，所以从来都乐于放权，把重任完全交托给耶律楚材和胥鼎。尤其胥鼎，皇帝几乎完全放手，使他延续了其父胥持国遗留下来的官吏门生，保持了控制中都局势的权力，保障了两朝兴替以来的平稳。
中都大兴府是国之中枢所在，如果不是尚书右丞相兼大兴府尹胥鼎同意，谁也没权力杀人。
而这些议事之人也都是朝廷股肱，个个位高权重，随便谁发一句话，就能穷治区区判官之罪。但他们谁也不会这样做，甚至那个出言指摘之人，也只是在试探胥鼎的态度罢了。
按照规矩，缙山防御判官没这个权力，就算授意这判官行事的是左右司或者录事司等强有力的皇帝侧近机构，也不成。但在大周朝，无论皇帝怎么尊重胥鼎，也无论制度怎么逐渐完善；有一种情况一旦发生，什么都得让路。
这情况就是，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属于军事行动的前奏。
皇帝还真是好斗！
皇帝放出的消息是真的，大周的注意力即将转向；而转向之前，皇帝希望用一场真正的大战将蒙古人摧毁！
胥鼎往后仰了仰，让自己的后背略微靠近厅堂后方的横向走廊。从阴凉处穿堂而过的威风让他感觉舒服了很多。
此前都元帅府忽然密集传出许多关于高丽，乃至关于削减北疆驻军，转向海上的消息时，以胥鼎为首的文吏们全然是懵的。
这些消息是真是假？假的话，我们该怎么配合，真的话，又为什么没有向政务体系的通报？高丽方面那么大变动，难道政务体系没资格参与其间？难道皇帝对文吏们有什么不满？
有人私下里问胥鼎，胥鼎自己也有很多疑问。他想去当面问问皇帝，却怕自己过于急躁，有失宰执的风度，也显得皇帝和宰执间缺乏默契。
这会儿军队下属的小官儿开始大张旗鼓地抓捕奸细，甚至当街杀人，大兴府的下属官员们俱都不满，胥鼎反倒想明白了。
他知道皇帝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也知道皇帝为什么通过都元帅府的军队体系将这个决定急速推进，却到现在还没有正式通报两位丞相。
因为去往海上、向高丽或者日本伸手的决定，是皇帝与军队妥协的结果，而非皇帝本人的主动决策。乃至正在紧锣密鼓展开的诱敌、即将爆发的战争也是一样。
大周的军队规模庞大，又牵扯了巨大的经济和政治力量，就会生出利益诉求。皇帝再怎么威望崇高、令行禁止，皇帝所控制的监察机构再怎么厉害，他也不可能像是对着数十数百人那样，以一人之力强行板着巨兽的辔头，将军队往不愿意的方向硬拧。
正在进行的邀战，其实是一步步利益交换和平衡的结果。
皇帝压制了许多武人与南朝宋国开战的愿望，就得给武人们提供一个攫取利益的新方向。
南方的武人们既然获得了新的利益来源，北疆的武人没理由干看着吃不着。
北疆的武人们有了吃肉的盼头，可北面的威胁怎么办？要想放心地捞好处，武人就先得拿出狠劲在北疆打一场大仗。这一仗不打到蒙古人筋断骨折，武人们就根本不可能从草原脱身！
前后小半年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大体就是这么个过程。
军事上的进退攻守，胥鼎一点也不懂。可一个大势力顶端的战略层面，其实文事武备大抵相通。其关键点在于，任何看似出于某位领袖人物雄才伟略的决断，说到底都是内部外部诸多因素互相影响，推导出来不得不尔的结果。
对此，胥鼎甚至觉得有趣。
当年郭宁在中都城里毫无顾忌地肆意妄为，老丞相徒单镒再怎么深谋远虑也制不住他。如今郭宁做到了皇帝的位置上，自家也不得不受大势所推，不能再由着性子想一出是一出了。
对此，可能皇帝自己都没有清晰地感觉出来，但他骨子里，或许有一点点的不快吧。
所以明明是干系极其重大的大政，需要满朝紧密配合、全力应对，皇帝却下意识地将之压到了都元帅府里解决的层面，不急着动引动整个朝廷。
好在新朝肇建，正是人才辈出的時候，皇帝手底下的左右司、录事司里聪明人很多。他们没有直接去越俎代庖，而把具体办事的责任推给了凶名赫赫的缙山防御判官。
身在局外的胥鼎也看得很明白，于是中都城里被公然杀死的蒙古奸细，正好成为当朝右丞相发挥大兴府尹的权限，去都元帅府查问的由头。
文武两厢如此心照不宣的配合，又显得大周朝自有其独到的运行规律，绝非外界眼中的草台班子了。
阴凉的风吹着，让胥鼎的心情很放松，前几天的忧虑被一扫而空。
“备马，我去一次都元帅府。”
胥鼎吩咐了一句，侍从忙去准备。他起身往外走，又对部下们道：“都打起精神来，要打大仗了！”
有个部下见胥鼎脸色和缓，半开玩笑地应了句：“多大的仗？规模比上次皇帝带人杀到漠南，还要大么？”
胥鼎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出了门。
恐怕规模要大得多了。
与大周皇帝相比，成吉思汗受下面诸多部族的影响，只会更大。而诸多部落首领在草原上忍耐了许久，恐怕也比大周各级将校要暴躁得多。

第九百七十九章 逼迫（中）
郭宁在北疆当兵时，他自己和身边的同伴都对蒙古人充满了恐惧。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蒙古骑兵以其超强的机动性，能在上千里的范围内周旋进退，将时间和空间作为己方最大的助力。
为了应对这种优势，郭宁在军事情报的收集、传递方面下了极大的功夫。遍布在北疆的大量屯堡、烽燧和密集的道路耗费了巨大资源，也是其中一环。
这是自古以来中原政权与草原政权对峙时必须要做的，秦汉如此，宋金如此，大周照样如此。只不过大周的基础工作，是为了支撑本方精兵长驱猛进，以己之长撼敌之长，这又与秦汉宋金不同而仿佛极盛之唐。
想得很周到，但落到实处，发现在情报上头根本无需担心。这几年蒙古的军事情报压根不通过屯堡和烽燧，直接随着商队和明里暗里的贸易通路滚滚而来。
定海军起家的时候，主要的财源是和南朝宋国进行的皮毛和马匹贸易。马匹倒也罢了，本来就是南方持续所需。这几年南方天时不正，冬季经常滴水成冰，无数百姓对毛皮、毡布之类的需求，也是翻着跟头往上猛涨；其数量之庞大，远远超过东北内地能提供的范围。
不是说大周非得赚这个钱，可大周本身，也是南朝宋国大量商品的倾销之处，非得拿出足够的货物出售来平衡。
所以大周一直在南朝宋国和蒙古草原之间做着二道贩子。在和蒙古保持军事对抗的同时，又始终鼓励经济上的密切往来。
这一来的好处，便是为了做生意，蒙古人自家就会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无须特意打探，蒙古各部的帐落分布、畜群肥瘦乃至各部兵力多寡强弱，部落首领的立场坚定与动摇全都会及时传递到有司。草原上的情形对大周而言，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相对应的麻烦也不少。那就是蒙古人自有蒙古人的忠诚和执拗，大周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总会有人想尽办法从大周境内脱身，将情况通报给世世代代统治他们的部落首领们。
当然更多的人并非出于忠诚，而是出于最直白的利益考量。比如这一次，许多在大周境内讨生活的蒙古人觉得，既然大周要削减在北疆的驻军，那蒙古人必定会再度伟大。于是好些此前在汉地过得不亦乐乎的蒙古人，忽然又怀念起草原风物，向往起铁蹄和长刀了。
草原上的居民千百年来都是如此，随风倒是渗入血脉深处的必备技能。连中都城里都会有人临时起意，试图脱身。绵延上千里的北疆沿线，那样的人可就更多。
短短两旬之内，只各处屯堡和运输线上逃亡的蒙古人，就超过了三百。缙山附近某个据点新设的毡布工场里，还有刚学会编制毡布手艺的蒙古匠人串联起来，发动了近乎暴动的逃亡。
卢五四在中都被询问时，立刻就提出以抓捕掌握毡布编制纹样的蒙古人为理由，这还真不是瞎掰。
不过，中原之人对草原近况的了解，难免略慢一步。
郭宁授意部下们纵放各种来路的蒙古人逃回草原，是因为逃走的蒙古人越多，大周北疆驻军即将大量缩减的消息传播的速度就越快，传播的范围就越广。这将会影响在草原上穷疯了的蒙古别部，让他们形成汹汹之势推动黄金家族和成吉思汗的决定。胥鼎把这个谋划看在眼里，也觉得是蒙古人难以应对的阳谋。
这个阳谋的前半段，进行得很是顺利。只不过蒙古人逃回到草原以后，面临的局面和郭宁的预料略有不同，目标实现的过程，也比预期多了一点点波折。
那些穷疯了的蒙古别部，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了。
此前别勒古台所部与周军精锐交战失败，不得不坐视着周军安然而退，沿途挟裹无数从草原深处逃亡的汉人奴隶。
别勒古台为此暴怒之余，也找到了解释自家失败的理由。他随即通报说，这次战斗，是因为蒙古人内部不稳，给汉人制造了北上进攻的机会，更是因为蒙古各部内部，出现了太多亲附汉人的叛徒，以至于仗都不敢打、打不赢。
这话自是托辞，但他率部与周军厮杀的时候，战场周围将近十个千户都不主动支援，而周军退走的时候，草原东部的众多部落更是从从头到尾做了看客。别说追击，连发兵滋扰的也没有……
这是大周财力攻势的结果，也是成吉思汗西征以后，留守各部队黄金家族的命令渐渐阳奉阴违的表现。这场面确实太难看了，以至于引起了成吉思汗本人的注意！
战事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成吉思汗的使者赶到，命令严惩叛徒，杀死战场上的懦夫。负责动手的，则是康里人、伯牙吾人、还有高鼻深目的钦察人骑兵。
两年前，大队蒙古骑兵在河中穿插包抄，将数十万花剌子模骑兵踏作肉泥的时候，这些异族之人瑟瑟发抖，以为看到了世界末日。而当他们尊奉成吉思汗的命令，在蒙古高原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们的腰杆重新硬了，也忽然明白了成吉思汗何以成为最可怕的征服者。
成吉思汗本人从不受地域或者民族的限制。也克蒙古兀鲁思由他一手建立，也由他来定义。他需要的是战士，他对蒙古人的定义，就只是能为他厮杀或屠杀的战士。
做不到的，就不算蒙古人，没什么可怜惜的，当杀。
时隔三年的酷暑季节，对草原东部诸多动摇部落的清洗再一次爆发。一队队从西域跟随成吉思汗向东进发的骑兵在草原上横行，他们得到了少量蒙古百夫长、十夫长的充实，配合着别勒古台的少量本部精锐，以成吉思汗的名义大肆杀人。
好几个蒙古千户部落里，凡高过车轮者皆被彻底灭绝，存活下来的人要么被归并到黄金家族的直接管理之下，要么被编组成敢死队，随时投入必死的战场。
这场清洗延续了短短一个月就结束了。
倒不是因为钦察人比较手软，也非蒙古人失去了血性和勇猛。实在是因为草原上的人丁有限，自成吉思汗发动对外战争以来，草原上血统纯正的原住民部落里，下属壮丁的数量一直在持续减少。
很多老人和女人努力反抗，用指甲撕扯敌人，以至于指甲翻了起来，用牙齿去撕咬敌人，以至于牙齿崩碎。可他们再怎么拼命，毕竟不能对抗壮年战士。
钦察骑兵们很快就杀无可杀，等若完成了目标。
此时在黄金家族控制的草原大地上，再一次没了动摇和软弱；全体上下的想法和做法，都只剩下了对大汗的服从；所有人再度被纯粹的暴力统合到了一处，
许多从大周境内奔回草原的蒙古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被鲜血再次浸润过的场景，然后在深草中找到一具具被丢弃的尸体，有老人，有男子，有妇人，也有孩童。
蒙古军的屠杀素来惨烈，蒙古人也因此几乎个个手上沾血，锤炼出了坚韧的神经。可是当他们看到自家部族之人皆死，又会如何？
草原上星空旋转，诸国相攻，厮杀掳掠不休的时代不是已经过去了么？草原上各部不是已经统合为一，发誓要向那横亘万重高山的远方、向那纵深千条河水的他乡展开征服么？为什么征服的结果，会是这样？
好些蒙古人在半路遇见同族，然后成群结队回返，很快又撞上了仍在四处弹压的钦察骑兵。
两厢一撞，蒙古人听说本部已遭夷灭，就算盛夏刚过，秋日骄阳尚在，他们一个个地感觉浑身发冷，如在冰窟，而钦察骑兵反倒是耀武扬威，杀性十足。
两队人先是互相喝骂，然后互相丢掷土块、石块，最后很快升级到了白刃相搏，箭矢横飞。两群人都如野兽，彼此撕咬、嚎叫，翻滚。转眼间，又有新的一具具尸体流着鲜血，和乌黑的泥土、微微泛黄的草木混在一起。很多尸体的眼睛还瞪得很大，眼神中满是不甘和惶恐。
只有极少数人活着，他们跪在地上，向被他们的同伴征服了不久，却忽而成了草原新贵的异族俯首。
年轻的伯牙吾人岳里帖木尔，正昂然站在这些人前头。
在父亲土土哈死于和周军的战斗以后，岳里帖木尔得到了别勒古台的推荐，先是继承了父亲的余部，后来又掌管了一群钦察人，成了新上任的几名钦察千户之一。
年轻人头脑灵活，学习能力强，岳里帖木尔已然把蒙语练得纯熟。他好奇地问道：“你们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你们从汉人的国家来，是因为在那里过得不好么？”
幸存的蒙古人低垂双眼，眼中有强烈的愤恨闪过。但他们掩住了愤恨，只老老实实地道：“汉人的国家很是富庶，百姓也温和。我们在那里过得很好，之所以回到草原，是为了报效大汗。”
岳里帖木尔的父亲土土哈，就在年初死于和北上周军的战斗。岳里帖木尔对南方的汉人国度绝没有半点好感，闻听立刻呸了一声，骂道：“骗谁呢！那些汉儿都很凶恶！”
过了半晌，他看看身边围拢来的骑士们，想到了自从当上千户以后，要喂饱这群恶狼多么不易，想到这片草原多么广袤，较之于故乡又多么贫瘠。
他又问道：“或许军队凶恶，百姓却温和吧？……你说他们的国家很是富庶，到底富庶到什么程度？”

第九百八十章 逼迫（下）
当下探子们指手画脚地陈述，说汉地物产何等丰饶而眼下又是何等有利的时机。
但凡曾经在汉地生活过的蒙古人，眼界比长期停留在草原的同族开阔些。而且既然想着回到草原报信，事前也有过打探的过程，故而说起汉地的金玉珍玩如何，绫罗绸缎如何，乃至香料瓷器如何，吃的喝的如何，顿时令众人一片哗然。
队伍里的钦察人倒也罢了，伯牙吾人乃是花剌子模的后族，知道当年花剌子模的富庶。而花剌子模之所以能营建上百万人口的大城，正是因为其国境之内，有无数商贾东西往来，将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填充了花剌子模的市场。
那些货品是多么珍贵，伯牙吾人都是记得的。商贾轻轻松松一转手，就得十倍之利，甚至有从更西方来的商人恨不得拿等重的黄金来换！
只不过作为陆上商路的中枢地带，在花剌子模人的眼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那些传说中的国度都太遥远了。上百年来，他们习惯了商品在自家国中流转，却很少去想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却原来，这些商品便来自于草原南面的汉人国度？就这么近，近到了伸手可及？
岳里帖木尔是个满脑子战斗的年轻人。
和他在菊儿汗的宫廷里长期享受和平与奢华的祖先们不同，岳里帖木尔从小就仰慕花剌子模的英雄塔延古将军远征赫拉特的事迹。在蒙古大军涌过锡尔河的时候，岳里帖木尔年方十四，便成了极少数敢在战场上与蒙古勇士正面对抗的勇将之一。
但随后，正因为在战斗中目睹了部落成员被割草一般杀死了成千上万，见识到了也克蒙古兀鲁思作为战争机器的可怕，岳里帖木尔又很快成了蒙古人的忠诚支持者，屈膝于蒙古人仿佛永无止境的征服欲。
今年以来，越来越多的西域部落战士涌入草原，无数人彼此传诵着，都说大汗即将以前所未有的兵力，发起向草原南方汉人部落的进攻。对此，岳里帖木尔的父亲土土哈一直有些犹豫，他不明白，那些南方汉人部落得多么强大，才使蒙古人自己打不动，还得调度降众去拼命。
岳里铁木尔的想法却不同。
他觉得，想要融入狼群，做能吃肉的一份子，而不是被吃的肉，就得展现自家的尖牙利齿。敌人愈强，蒙古人能用得到新降部落的地方就越多，新降部落中人的地位就越高，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没看见最近这阵子，他所带领的伯牙吾人和钦察骑兵们，已经好几次剿灭了草原上对大汗阳奉阴违的蒙古部落？这就是地位急速提高的证明！
可惜大汗如此威严，敢于在他目光注视下偷懒耍奸的部落实在不多，想要展现尖牙利齿，最终得着落在真正的敌人上头。
现在他和他的部下们忽然知道，原来大汗想要对付的敌人，就是花剌子模上百年里赖以发财的货物来源，那传说中的金山银山？
“我们在这片草甸地带每日来回巡逻，好不容易才撞上几个机灵的！”
他兴奋地拨马打了两个转，向队伍外圈一人喊道：“早说呢！这样的敌人，再强也值得打一打！”
处在外圈，作蒙古贵人打扮的罕秃忽笑着应道：“岳里千户胆子很大，像我们蒙古人的好汉。”
罕秃忽是别勒古台的儿子。
此前别勒古台抢占狗泺榷场，又在乌沙堡与大周皇帝亲领的兵马厮杀，罕秃忽全程都陪着。打了败仗以后，别勒古台自家觉得没脸耀武扬威，于是把许多任务都丢给了儿子。
这两个月里再度扫荡动摇的蒙古部落，便是岳里帖木儿动手，罕秃忽负责监管。
看着岳里帖木儿满脸跃跃欲试的申请，罕秃忽嘴上赞同，心里却冷笑两声，随即冷笑又形之于外，在他的嘴角形成了隐约狞笑。
为什么不早些把汉儿的富庶情形告诉岳里帖木儿？因为只有让这些野狗自己发现，才会觉得猎物特别香，才会特别积极地试图捕猎。
伯牙吾部的无数同族，脑袋早都喂了也的里河和押亦河里的鱼，尸体被玉里伯里山下的野狗吞食。要不是成吉思汗念在伯牙吾部的祖先勉强可算是迭列斤蒙古的支脉，他们早就和其它花剌子模人一样被杀尽了。
剩下的这些人，全都是在花剌子模享尽富贵，却背叛了摩诃末算端的叛徒，根本就是一群没有节操的混蛋。他们在罕秃忽眼里，地位和前阵子大批逃散的汉儿奴隶一样，和最近不断响应招募的林中人一样，只是表面上与尼伦蒙古诸部习俗接近罢了。
罕秃忽记得，成吉思汗在斡难河畔竖起九斿白纛的时候，包括草原上各种居民在内的，所有的蒙古人都觉得，他们将从此融为一体，跟着成吉思汗做世上最凶猛、最尊贵的征服者。
但十几年下来，连续不断的征战并不全是胜利，而失败教会了蒙古人更多。包括罕秃忽在内的许多人都明白，要战胜南方的强敌，需要血流成河。负责流血的，当然是康里人或者伯牙吾人、钦察人优先。
明摆着，这些后来者不会在草原拥有自己的份地，但却要大量承担战斗、巡逻、镇压的任务，而且随着草原上的气氛渐渐紧张，他们承担的任务越来越繁重。
哪怕岳里帖木尔再怎么忠诚和积极，也不会改变这一切。一条狗亢奋异常地汪汪叫着，那又如何？
草原虽然广阔，却不可能持续供养他们。
草原上真正水草丰茂的好地方，面积是有限的，而且早就被黄金家族瓜分殆尽了。剩下的草地，受气候和水源地的影响很大。
去年到今年，草原上冬季有过雪灾，春季有过旱灾，不少土地的承载能力就算还在，也比好年景时略低些。偏偏与大周的交易中，获得的粮食又极少、
太多千户那颜们南下掳掠以后，已经离不开汉儿提供的各种奢侈品，所以大量的牛羊换回来的，都是些不能吃不能用，徒然看着闪闪发光的玩意儿。
这种情况下，成吉思汗还不断地从西域调度军队前来。数万骑兵，数万战马，十数万的随军民伕，上百万的牛羊畜群在急剧消耗草原上本有的积蓄。要不是此前打了几仗消耗了许多吃饭的嘴，饥荒早就开始了。
在越来越像汉人城池的和林，许多粮食被提前搜罗起来，掌握在黄金家族的权贵之手，除非拿出真金白银或者上等的草场来交换，否则绝不可能拿到。另外，用汉人朝廷印制的纸钞也行。
更多部落则以几倍的速度消耗着他们的牧群，直到某个时间点成吉思汗挥动大手，允许他们把贪婪和暴力释放于敌人。
好笑的是，汉儿这会儿也拼命放出风声，想要诱使蒙古军去攻打他们经营数载的防线。他们难道以为，在惨烈的消耗战里，死的会是蒙古人？承受不了损失的会是蒙古人？
那是不可能的。汉儿这么做，只会减去蒙古贵族逼迫炮灰送死的麻烦，好得很，好得很！

第九百八十一章 洪流（上）
不止单独被派遣出去，执行镇压任务的新降之人，草原东部团结在大汗身边的部落毕竟还占多数。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有信使带着最新的消息奔回草原深处。
有些人奔向大汗驻扎的方向，更多的人首先奔向自家部族首领驻足的草场，或者按照自家首领的吩咐，奔向下属的零散小部。
比如罕秃忽，在得到这消息以后，直接向北禀报了他的父亲别勒古台，又继续向北，一口气赶到草原北方的所谓火儿忽纳要不儿之地，为别勒古台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
这片地方，距离成吉思汗诞生的，名为跌里温盘陀的大山不远。成吉思汗能把这片地方赏赐给别勒古台作为份子地，也足见对别勒古台的信任。
在大山北坡余脉环绕处，有个偏僻的湖泊，湖边有个小营盘。上百年前，札剌亦儿人被契丹人击败后，有一个小分支逃亡到这一带，与原本就住在这里的蒙古主儿勤部混居。
后来主儿勤部渐渐强盛，其首领海都把札剌亦儿人变成了蒙古人的奴隶。主儿勤部极盛时，号为合不勒汗长支后裔，在成吉思汗排布的十三翼之众里独占第五、第六两翼。
其强盛引起了成吉思汗的忌惮，随即阖部上下皆遭夷灭。成吉思汗就此夺取了尼伦蒙古长支主脉的地位，并把属于主儿勤部的属民都变成了黄金家族的私产。
如今在成吉思汗麾下掌握相当权势的木华黎，就是札剌亦儿人，黄金家族的孛斡勒出身。
但草原如此广大，也克蒙古兀鲁思没建立过户籍制度，更谈不上普查人丁，所以仍有许多流散的札剌亦儿人小部留在原地，在勤勒豁河沿岸的小片草场和林地间生活。
因为生活区域相对狭小，每年冬夏部落转场扎营大致都在同一个位置。二十多年下来，本该是临时兴造的营盘，渐渐有了点固定建筑。
营盘的位置很巧妙，恰好在一处湖边空地上，空地平坦开阔，而且周围植物茂密，除了植物，又多深不见底的沼泽。初秋时分，气温还没有降低，沼泽表面蒸腾着绿色的瘴气，除了特别灵巧的小动物以外，便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一旦误入，也多半再也别想脱身。
此前响应别勒古台的招募，从北海东岸南下的巴儿忽惕人就不了解这片沼泽的可怕之处，导致在过去数月的狩猎活动里接连折损人手。失踪的那些人，还都是特别艺高胆大的。
巴儿忽惕人严格来说不是蒙古人，而是在大蒙古国成立以后，被征服的林中百姓之一部。
过去数年里，蒙古军东征西讨，大战连场，兵锋远及数千里以外，其本部的百来个千户，无论如何都赶不上这等消耗。有些本来留守草原的千户，不得不派出部落中年方十二三岁的孩童，待他们一路迤逦赶到呼罗珊等地，年纪就到了十四五岁，可以充作战斗之用。
留守草原的千户们，本身又受到来自大周的沉重军事压力。蒙古骑兵天下无敌的名声在中原败落以后，很多军事对峙的场合越来越压不住对手，曾经如神魔一般散播恐惧的蒙古战士也越来越多地被看穿了人类的本质。
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谁怕得谁来？
为了扭转颓势，别勒古台用极大的力度引入诸多林中部落，拣选其中青壮编练成军。为了满足林中部落的要求，他又在自家的份地中不断退让，腾出水草丰茂，适合林中部落居住的好地方。
可惜南下的林中部落未必都过得很好。
这些部落民是彻彻底底的野蛮人，处在仅具备语言沟通而根本不存在文字或文化的阶段。他们没有人懂得农耕和放牧，完全依赖渔猎为生，靠天吃饭。猛地离开了熟悉的环境，除了得到不少赏赐的族长，整个部落过得都比原来艰难些。
愈是如此，部落就愈依赖猎手的工作，每个猎手都是部族中重要的支撑。少了数十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便很可能导致这群巴儿忽惕人不能在入冬降雪之前，囤积足够的食物，那是真真切切的灭顶之灾！
巴儿忽惕人对此自然惊怒交加。他们立即威逼居住在这里的札剌亦儿人派出向导引路，试图在复杂的沼泽和林地里找回族人。但向导没发挥作用，找寻固然失败，猎户失踪的事情还隔三差五不断发生。
本来一个部落占据的地盘，变成两家瓜分，这两家难免会有冲突。
札剌亦儿人是蒙古人里头开化比较早的，也是包括人丁和畜群在内的部落实力被削弱得特别厉害的一拨。为了在这艰难时势生活下去，他们难免显得奸滑。巴儿忽惕人深入莽林，辛辛苦苦布网下套，捕猎来白鼬、水貂等剥取毛皮，向札剌亦儿人交换物资的时候，常常被坑骗。
一段时间下来，两家的矛盾逐渐深重，时常爆发冲突，全凭着别勒古台的严令，两个部落才勉强相安无事。
现在这样的事，落在巴儿忽惕人眼里，便显然不是单纯的地形影响，而是札剌亦儿人在暗中使坏了！
质朴的部落酋长为此大怒，而质朴的蛮族部落自有发泄酋长怒火的手段。
罕秃忽抵达这个营盘时，只见札剌亦儿人用草皮和桦树皮围城的营盘外围几乎全都被推倒。巴儿忽惕人从四面冲进营盘里，沿着道路奔跑杀戮。
营盘深处，札剌亦儿人最后的残部还在抵抗，急促的武器碰撞声和彼此怒骂声清晰地传到外界。营盘较外围处，则有很多老人、女人和小孩也和巴儿忽惕人死拼。
但他们的力气太弱，又远不如巴儿忽惕人凶蛮，所以任何抵抗都被粉碎。而巴儿忽惕人只凭着少量铁刀和石斧、木棍之类武器，杀人宛若杀鸡屠狗。
罕秃忽抵达营盘的时候，太阳即将下山，天空中残留着的红色云霞，正如遍布营盘的浓重血污一般。罕秃忽的身边全都是尸体，有些尸体温度犹在，血管还抽搐着，将血液从伤口里滋滋地挤压而出。
热血喷溅，化作温热的血雾，罕秃忽一路走过，血雾沾到了他的脸上和身上。
罕秃忽四处看着，营盘里也到处都是尸体。陆续有札剌亦儿人跪下投降，可林中人杀得兴起了，没有人理会，仍然狂乱地挥着刀猛杀。
一个作蒙古十夫长模样的札剌亦儿人肚子被捅穿了。他在地上的血污中挣扎着，每爬一步，都有肠子和内脏流淌出来，在身后拖成了长长一条。有个巴儿忽惕人大步过来，那十夫长哀号着，请求饶命。
可惜无知和野蛮，就是林中人最大的特长。
巴儿忽惕人挥动手里的长刀。
长刀的质量不好，刀锋钝得不成样子，所以与其说砍进脖颈，不如说是砸进脖颈。而且一下没能砸断，巴儿忽惕人又挥刀砸了第二下、第三下。隔着数丈远，罕秃忽都仿佛听到颈骨被反复敲碎的咔嚓声，他看到那个十夫长两眼圆睁着，脑袋滚落下来。
“这些野人，怎么敢！那是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十夫长！”罕秃忽身后有个拔都儿愤怒地道。
罕秃忽倒不愤怒。
他这几年见识了许多蒙古本部千户们彼此倾轧，眼前这些草原别部杀来杀去算得什么？
死一个十夫长，更不是问题。
如果在两年前，一个蒙古十夫长的性命值得一百条，一千条异族的性命。何况许多札剌亦儿人是乞颜部的孛斡勒，那就是家养的狗啊。其中获得十夫长身份的人，说不定比寻常的蒙古十夫长还尊贵些。
但现在情况变了。
为了督促康里人、伯牙吾人和钦察人为大汗作战，大蒙古国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草原东部的好些尼伦蒙古部落当作外族，放纵岳里帖木尔之流带着西域的军队去杀戮他们。既然如此，家养的狗又如何？
成吉思汗需要最勇敢最凶残的狗，需要每一条狗都奋勇向前，为大蒙古国去流血，去死。无论是考虑草原的承载能力，还是考虑汉儿们诱战的意图，这个时间很快就要来了。
因为此前被招募的林中人与周军会战时死伤惨重，别勒古台很是担忧，怀疑巴儿忽惕人会不愿意为他继续作战。
但可笑的是，就在这时，林中部落自家发了蛮劲，把本来可以协助他们落脚的札剌亦儿人杀尽……尼伦蒙古的本部都没多少余粮了，没了熟悉本地情形的人帮助，林中部落又怎可能在这里顺利越冬？
响应别勒古台的命令，把更多部落民投入到南下作战中去，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为此，送掉一个已经被拆分零碎的札剌亦儿人部落，根本不值一提。
面对着仍未结束的屠杀，罕秃忽猛然感受到了草原所蕴含的巨大力量。
他也强烈的相信，这屠杀正是长生天对成吉思汗的庇佑，代表着成吉思汗将能从草原上榨取更多力量，形成不可阻挡的洪流倾泻向南方的强敌。

第九百八十二章 洪流（中）
草原上秋高气爽的时候，成吉思汗传令召集各部首领和著名的拔都儿们，参加这一年的那达慕大会。别勒古台自然在被召见的序列里，所以他接到命令立刻出发，赶往大汗驻扎之所。
罕秃忽回到斡难、怯鲁连之地，禀报他在北方各地征集兵力的成果时，与别勒古台恰好错过了。
好在大汗这次回到草原，因为和林大量建筑尚未完工的缘故，住在位于萨里川山上游的哈老徒，属于也遂皇后的第二斡耳朵。这地方距离别勒古台的份子地不远。
罕秃忽连忙催马急赶，半当间还连夜催马泅渡了萨里川，这才赶在别勒古台觐见大汗之前，与之会合。
之所以赶得这么急，自然是因为这一趟行动的结果值得尽快通报。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在如此广阔的地域压平了各种各样动摇之人，重新征集了庞大的兵力，速度应当是大汗的亲族里最快的。
而且无论是来自西域的康里、钦察骑兵，还是来自北方莽林的林中百姓，都对继续受命奔走厮杀并无抵触。西域骑兵很配合地成了被罕秃忽抓握于手的快刀；林中百姓更省事，他们的粗野和落后，导致他们根本无法顺利定居在南方草原……想要活命，就只有跟着别勒古台去厮杀和掳掠。
光是林中百姓的一部，名为巴儿忽惕的部落，其首领就当即同意派出数百名壮丁参与到南下的战斗。巴儿忽惕部是此前按照汉儿兵法组建军阵的主力，而那老家伙甚至都没问一句，先前派出的伙伴们是死是活！
这些蛮人也太容易被骗了，怪不得在和大周皇帝郭宁对峙的时候如此勇敢，这是真的傻到了不在乎性命，无所谓死活的程度。有了他们的支持，别勒古台麾下的兵力折损压根不算什么，很容易弥补！别勒古台作为黄金家族有力成员的地位，绝对不会动摇。
罕秃忽追上别勒古台的时候，天色已经浓黑，巨大的奥鲁内部，到处燃烧着篝火，飘散着浓烈的羊膻气和羊油味道。
来自草原各地的千户和部落首领们，还有几名拥有合罕乃至万户称号的乞颜部老族长都在马上摇晃着壮实的身体，喷着酒气，说着粗话聚集到这里，等待成吉思汗的接见。
他们在距离黄金大帐数十丈的地方，就被手握长矛，全副武装的精锐宿卫勒令下马步行。蒙古贵人们下了马，想直接走向大帐，却被几个萨满拦阻，要他们跨过大帐前祭坛的篝火，用长生天赐下的烟火熏烧他们，去掉他们心中的动摇和疑虑。
这番命令下达，顿时引起好几名地位高的首领不快，但他们毕竟不敢违逆大汗的意思，只能遵照行事。
祭坛是用黑色、白色的石头夹杂泥土垒成的，火堆在祭坛里冒着烟。萨满们喃喃地念着咒语，使劲挥动蒲扇扇火，让烟气一股股地扑向蒙古贵人们走来的方向。另一些萨满则适时地敲响铃鼓，让人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跟随着铃鼓的节拍。
通往大帐的道路两侧，宿卫们密集列队。
看得出来，这些宿卫不止是矮壮敦实的蒙古人，还有个子高大的康里人和高鼻深目的钦察人。他们都穿着统一规格的厚重铠甲，头盔上装饰着长长的鸟类翎毛。
在他们手中，一望而知极其沉重的金色长戟在火光闪耀下放射出华美而威严的光芒。长戟两两交错，组成绵长的拱门形状。站在拱门下方向前看，分明大帐距离不远，却又隐约觉得，距离极远。
合罕、万户和千户们缓缓地从两列宿卫中间通过，每前进一步，前方的大戟就分开，然后后方的大戟合拢。
金属的武器在开阖时发出细微的碰擦声，这本是蒙古贵族们日常听习惯的。可此时这细微的声音却仿佛代表着金属的囚笼笼罩，代表着无可阻挡的权势，带来了巨大的森严之感。
这种复杂而庄严的仪式，以前没有出现过。大概是成吉思汗从花剌子模或者更远的某些国度带来的传统；又说不定，是随军西征的汉儿给出的主意。反正别勒古台隐约记得，早年金国的卫绍王到草原册封，随行仪仗就浮夸的很。
别勒古台本来鄙视这种繁文缛节，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仪式宣扬威严和明确尊卑的作用，要远比蒙古人以前那套简陋的流程要有效多了。
当别勒古台在长戟之门下走动时，便猛然感觉到，大帐里的成吉思汗不再只是蒙古人的大汗，更不是在场众人的战友和伙伴。他是长生天真正赐福的人，是绝对高于任何人的尊贵存在。
这种威压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好几个蒙古千户走着走着，甚至脚下发软跪倒，要同伴扶着才能继续迈步。明摆着，在成吉思汗离开草原的日子里，这几人的小动作太多，如今对着大汗十倍百倍的威势，绷不住了。
别勒古台倒不至于如此狼狈。他是大汗的弟弟，一向自认为身份和寻常的蒙古人不同，算得上草原半个主人。簇拥在成吉思汗的身边，直接听从他命令的资格，是无数外人竭力争取的。对别勒古台而言，却是自幼就有的待遇。
饶是如此，他的额头也隐约冒出了汗，偏偏他的儿子罕秃忽大概太想被表功，这时候还在絮絮叨叨地低声讲述此行经过。
“蠢货！住嘴！”别勒古台低声叱喝。
如果半个时辰前罕秃忽这样讲，别勒古台或许会高兴一下。
一来，别勒古台与蒙古主儿勤氏贵族有很深的旧怨，主儿勤氏虽被灭族，但他们的奴隶札剌亦儿人还在，时常使得别勒古台心里不舒服。这会儿藉着林中人的手，杀了一大伙札剌亦儿人，是挺值得高兴的。
二来，别勒古台在黄金家族里头脑较灵活，也特别注重自身前途。所以他才会特别积极地去掌控与南朝的贸易，乃至主动调度林中百姓或者西域骑兵，用外族的力量压服蒙古本族越来越打不动仗、不想打仗的千户部落。
因为蒙古人本身就是成吉思汗强行捏合起来的民族，其内部无论血统和源流，其实是个乱七八糟的大杂烩。所以别勒古台这么做，全然心安理得。他始终觉得，除了汉人或者女真人以外，身在草原的各部都可以成为蒙古人，那无非是个名头。
可这会儿……
别勒古台忽然明白，正如他看待草原各族皆如工具，成吉思汗看待包括他在内的贵族们，也只当是工具。
大汗是草原上自古以来最伟大的征服者，但却并不会把自己禁锢在草原。他可以是蒙古人的大汗，可以是中原的皇帝，可以是河中和呼罗珊的算端。大汗此番回到草原，背后依靠着河中和呼罗珊的广袤土地，从那里来到草原的无穷人力也都可以成为“蒙古人”。
无非是个名头罢了。
再继续想一想，大周暴露给也克蒙古兀鲁思的机会，何尝不是大汗留给草原上的蒙古人证明自己的机会呢？这一场，可不是靠着驱使别人卖命，就能应付过去的！

第九百八十三章 洪流（下）
成吉思汗站在大帐里，看了看这些许久不见的部属慢慢入来，注意到有好几个熟悉的千户那颜走动姿态蹒跚，衰老得厉害。
蒙古人，尤其是蒙古贵族因为吃牛羊肉长大，体格普遍强壮，就算上了点年纪，身体素质比一般中原的年轻人也不差，策马奔驰和走路的时候都虎虎生风。但他们的衰老也来得很突然，仿佛到了某个时间点，精气神一下子就从体内倾泻出去那样。
成吉思汗注意到了其中几个千户的苍老面庞，想要自己的年龄，想到一次西征耗时数载，而南方那个汉儿国度的首领郭宁却还年轻。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再理会那些战战兢兢步行上来的老伙伴，转身问道：
“现在能动用多少人？”
在邻近金帐的其它帐篷里，这时候挤满了报信的人和负责文书的必阇赤们。报信的人们一边低声讲述，一边把各种颜色的箭交给必阇赤。必阇赤们则挥动手里的毛笔或者羽毛笔，急速记录汇总数字，然后时不时弯着腰，用额头几乎贴近地面的姿态走近大帐，把数字报给大帐角落里的粘合重山。
粘合重山被成吉思汗从拖雷身边调来，已经有将近一年了。这一年里，他很好地组织起了怯薛里头的必阇赤们，用回回人和少量的汉人取代了原有的蒙古人，极大地提升了工作效率。
他自己因为这个功勋，坐稳了也可达鲁花赤的职位，逐渐成了大汗身边不可缺少的部下。
听到成吉思汗发问，两个必阇赤战战兢兢地跪倒，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粘合重山镇定地翻开簿册看一眼，然后道：“大汗五天前命令我清点抵达草原的各部兵力。这会儿必阇赤才回来了一半，所以数字有一半是准的，还有一半，是先前在豁兰八失统计的，如今时隔数月，可能有所变动。”
“你讲吧。”
粘合重山道：“蒙古军各部扣除留守布哈拉、撒马尔罕、玉龙赤杰等地的兵力，扣除留守草原，散布各方的众多千户，本部尚在的战士，有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五人。分在左右翼的，共有四千一百九十三人。左右翼的康里人、萨拉特人、钦察人，计有十五万三千八百四十二人。其中披甲之士超过两万三千，随军战马四万九千余匹。大军越过豁兰八失以后，陆续前来投靠的畏兀儿人和党项人，可以作战的不足一万，其余之人按照大汗的意思，直接列为孛斡勒，沿途卖苦力去了。”
成吉思汗对自家下属兵力的掌握，从来没有准确到这份上。就算当年拆分部族设立各千户的时候，有的千户因为是成吉思汗的仇敌之后，刻意隐瞒实力，其实连本部带奴隶和驱口，足能凑出两三千的军队；有的千户却跟随成吉思汗连年征战，四五个帐子才只凑的出一名骑兵。
在成吉思汗征服河中和呼罗珊等地之后，因为拖雷的反复提议，他才开始把许多有实力的那颜派驻各地担任达鲁花赤，从而将其与下属千户再度分割。把千户纳入大汗的直接掌控。
大军回归草原的一年多时间，便是粘合重山等人为此忙碌的一年多时间。这也是成吉思汗给了她足够的权力，还得到拖雷明里暗里的帮助，否则各千户的蒙古人根本不会理会一个满嘴汉话的女真降人。
与清点蒙古军的艰难相比，清查蒙古本部以外急速扩充的左右两翼，更加艰难。
原先蒙古军的左右两翼，只是为了便于战场指挥而设，担任木华黎和博尔术两个，事实上也并不直接管理下属几十个千户。如果蒙古军的扩张一切顺利，这种模式再过百十年都不会改变。反正蒙古铁蹄所到之处，都会杀尽当地之人，摧毁当地的一切，除了废墟和被蒙古人享用的牧场以外，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是，因为蒙古军在中原汉地的接连受挫，蒙古军在西征过程中，并没有执行超出限度的屠杀，反而耗费了极大精力，把被征服者的兵力不断统合到一处。
那数量可就大得可怕了。光是花剌子模一国，盛时就号称拥兵四十万。如果不加清点筛选，将之完全纳入军队，光是康里人的兵数就接近整个也克蒙古兀鲁思的丁口数。
要真正将之纳入到蒙古军这座战争机器里，使军队发挥出该有的作用，需要反复的打乱、分散、重编的过程。
比如最早被派遣到草原的伯牙吾部首领土土哈战死以后，继承他地位的不是掌握实力的长子，而是第七个儿子岳里帖木尔。岳里帖木尓又很快被调离伯牙吾人的千户，转而成了新组建的右翼钦察骑兵千户。
饶是如此，其间仍然经历了许多波折。莫说这些异族降人了，就连随军西征、立下赫赫战功的术赤，都有被异族挟裹的迹象、他试图稳固自身对钦察草原的掌控，而隐约对抗大汗，几乎导致父子反目，而蒙古大军在豁兰八失耽搁了小半年时间。
好在成吉思汗的儿子里，性格别扭的只有术赤一个。在术赤以外的几个，全都是靠谱的。
察合台行事果断，窝阔台善于拉拢，而拖雷拥有大量从汉地收拢的班底，格外显得精明强干。在他们的协助下，成吉思汗最终重组了军队，并且在漫长的行军过程中，实现了彻彻底底的整顿。
最近半年以来，成吉思汗对诸多异族的掌控越来越严密，对行军的指挥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按照原本的估计，大军从豁兰八失到和林，怎也要用去大半年的时间。但因为指挥越来越顺畅，军队的行动速度比预期快了一倍，提前到今年秋天抵达，免去了越冬之苦。
此时此刻，从西域调集的大军就像汹涌的潮水一样，不断涌入和林附近的草原。最先到达的是康里人、伯牙吾人和钦察人；后面还有花剌子模的本族之人，被蒙古人称为萨拉特人的，他们数量庞大，披着简陋的皮甲，步行了一年多才抵达目的地。
萨拉特人之后，还有各种各样的异族。有戴着萨珊风格头盔，披着长袖锁子甲的山民；有用兽角和蹄子劈开制成胸甲，手持标杆引导同伴的高原游牧骑手；有浑身罩着袍子，用兜帽遮住面庞和身上武器甲胄的木剌夷刺客，等等等等。
他们带着自家的牧群或者背负着提前准备好的粮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长途行军以后，在草原上分散开来，按照成吉思汗的吩咐，在不同蒙古千户的属地之内落脚，然后建立营盘。
不同的部落和不同民族的军队之间，彼此不接近，也没有来往，不存在统属关系。他们在行军时，只对临时派驻的怯薛负责；每个部落的首领或者有号召力的勇士，则享有直接得到成吉思汗召见的权利，就像是每一个马群里最壮的一匹公马必然配备最好的鞍鞯一样。
过去数月里，成吉思汗每天都在赶路，路上还得忙着指示不同部落的首领，向他们发出各种各样的命令。直到这时候他才召见老朋友们，是因为新的部下们全安顿妥当了，
最早抵达草原的部落，已经在分配给他们的草场上屯驻了两个多月之久，最晚到达的一批昨天才落脚。他们都被反复地命令过了，耐心等待，等着成吉思汗颁布命令，去征服那个草原商路上无数珍奇财宝的来源之地。
这么大规模的调动，和蒙古人习惯的那种部民分散到数百上千里范围，一遍游牧一边迁徙的状态完全不同。为了保证军队的组织不在长途行经中崩溃，成吉思汗和他的部下们费尽心机。
饶是如此，消耗也不计其数。每一天都有数以千计的牛羊被宰杀以供军需，每一天都有万亩以上的丰茂草场被军马嚼吃成荒地。每一天都会有人不服水土，病死在草原某处。
甚至最近这阵子，不同部族时常爆发规模不等的冲突，造成人员伤亡。但成吉思汗并不在乎。
他和他身边的那颜们，见多了这种场景，已经很习惯了。蒙古大军出征的时候，各千户的老小营也是这副乱糟糟样子，也是这般不断消耗。这种消耗和消耗引起的狂躁，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蒙古大军所到之处肆意地屠杀和掠夺的原因之一。
因为长途迁徙，眼看着部民和财富不断缩水的百夫长、千夫长们根本没有耐心等待上头的分配。他们就像是饿疯了的狼群，脑海里只剩下填饱肚子的本能，必须在战斗后的第一时间兑现征服的好处。而成吉思汗几乎没有办法制止。
哪怕他地位渐高，身边有才能的参谋渐多，懂得了很多更有效的榨取办法，那些办法比粗暴的屠杀掳掠要强的多，都不行。
就算在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前后，他在普通蒙古人心里威望最高的时候，也好几次因为插手战利品的分配，引起过部族的反弹。
现在，成吉思汗带着他重新组建的大军，从万里之外的异域回返。这支大军的成员或许不似蒙古人那样，个个都是最凶悍的斗士，但他们原有的政权和家园已经被蒙古人摧毁，剩下的物资只堪堪够他们维持行军罢了，广袤草原也供养不起他们。他们就和西征时的蒙古人一样，正在一步步陷入狂躁嗜血的情绪。
这正是成吉思汗想要见到的局面。
再驯良的狗在饿极了以后，也会发狠地向人呲牙。在经过长途跋涉的消耗之后，这些无家可归又无路可走的被征服者只有一条活路。他们如果不想饿死在草原上，就得去撕咬，去征服，去掳掠，无论他们来自哪里，有什么样的血统，在成吉思汗的麾下，他们都会成为最可怕的军队。
可笑那郭宁，居然还敢抽调走驻守北方的兵力？那或许是真的，或许是某种诱敌的计谋，成吉思汗不在乎。
因为郭宁根本不知道，蒙古军的力量在西征以后增强到了什么程度，他也想象不到蒙古军对南方汉儿国度的了解有多深！
成吉思汗返身落座，对粘合重山道：“记下来，现在开始，把即将开始的伟大战争记录下来吧。用这句话作为开篇……”
粘合重山立刻换用了羽毛笔，用畏兀儿字母记录蒙古语，这种文字，被蒙古人称为“脱卜赤颜”，正广泛运用于初见规模的大蒙古国统治机构。
成吉思汗想了想，沉声道：“一个伟大的征服者，必须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征服者还必须神秘莫测，必须用谜团包裹住自己和自己的军队。征服者看起来被敌人简单的计谋所吸引，其实，要用超乎想象的手段消灭敌人！”
粘合重山等了等，发现成吉思汗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问道：“大汗所说超乎想象的手段，是什么？”
成吉思汗哈哈大笑。

第九百八十四章 拍岸（上）
地面上铺着两道厚重的木板，每一道都有八尺长，一尺宽，半尺厚，由五层车厢板重叠而成，边缘打了铁钉固定。
两条木板大致平行，一座用硬木料和铁制配件搭起来的架子横贯上方。架子顶端的横梁上，是一具灵活转动的结构，像个放在井口取水的辘轳。好几条汉子正吆喝着转动辘轳，把摆在车厢上的石板吊起来。
随着石板完整升起，大车深陷在泥土的车轮隐约动了动。负责拉车的骡子敏锐地感觉到了车辕的受力变化，快活地嚼着草，打了个响鼻。
这块石板是用以覆盖水沟表面的最后一块结构，特别长大且重，为了防止搬运时磕碰损坏，还在外头包裹了枯草和毡毯。被拉到空中以后，在地面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好了好了！够高了，停！现在往这边挪！”
石板被吊高以后，站在旁边车顶眺望的时青连声叫唤。不过力工们并不听他的，而去看时青身旁的工头。当工头把两根手指塞在嘴里，有节奏地吹响口哨。负责转动辘轳的汉子便停下手，改为拽着横梁一端的绳索，把整根横梁缓缓地往前移。
辘轳吃重，横梁两边与架子相接受力的地方，每一拖动，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响声。好在架子用用的材料牢靠，拼装的时候也用心，石板最终安安稳稳地降落在了水渠上方，放到了预丁的位置。
民伕们随即把横梁往回推。接下去得把辘轳拆下来，把架子放倒，连带着底座一起运到另一个位置，继续给水渠安装石板。
民伕里头有汉人也有蒙古人，拆装之类的精细活儿，大都是汉人在干。蒙古人这时候便拿出皮囊，大口喝着掺有少量烧酒的水，乐呵呵地在旁等着。
按照朝廷的正式簿册，这片靠近鱼儿泺的地方暂时不属于大周的管辖，而是蒙古人的势力范围。从这里往东二百里到临潢府，不久前也还在蒙古人的控制之下，是因为大周皇帝率部打了一仗，才迫使蒙古人的势力退出。
如今临潢府虽已恢复，可驻军和百姓都少，出城不远还会撞上蒙古人的牧群。有经验的边疆老卒们都说，这种犬牙交错的局面几乎必定代表着惨烈的厮杀，在蒙古人日夜不休的袭扰之下，临潢府军民不可能有半天安枕，他们会像面对狼群袭击的羊群，不断地失血死亡，直到损失殆尽。
不过，实际发生的事情和老卒们的预判有所不同。
或许是因为狼群的凶悍程度不如当年，又或许是因为羊群里混杂了许多尖牙利齿的猛犬，鱼儿泺附近的汉人和蒙古人，在这半年里保持着和谐友善的关系。当驻在临潢府的总管时青大肆修路架桥的时候，许多蒙古人还相应他的征募，过来卖苦力换吃的。
也有人劝谏时青，说雇佣蒙古人这种事情，在后方做做倒也罢了。但在边境，在深入蒙古人控制区域的地方这么做，会不会太危险了。
这些劝谏都被时青当做耳边风。
一来蒙古人再怎么凶悍，戍边的将士都是中原大乱中幸存下来的精兵猛将，大周子民上千万，上千万人里挑出的几万人，怎也没有不如蒙古人的道理，不至于怕他们。
二来草原东部的蒙古部落近几年面对周军接连吃亏，大规模的部落陆续被打散，成吉思汗留下的千户那颜们都在收缩力量。留在本地的蒙古人不可避免地与周军屯堡产生联系，也不可避免地反复吃下周军的银弹攻势。
这种局面下，蒙古人干活很愿意下力气，时青又不必太顾忌他们的待遇甚至死活，确是合格的牛马。
为此冒一点风险，根本不算什么。
作为积年造反的狠角色、大周派在临潢府的实权将领，时青在整个界壕沿线都有名气……他是能打的将领里最擅长捞钱的，也是捞钱的好手里胆子最大、最敢打仗的。
很多人背地里都说，时青被皇帝从通州防御使的任上扔到临潢府，多半是因为捞钱太狠，犯了皇帝的忌讳。这种传言时青全都听在耳里，但他全不在乎，因为他很清楚，北疆正需要他这种思路活络的任。他到了北疆以后，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财源。
比如临潢府里最大的一个毛毡场子，便是时青和他的部下们出资建设的。包括他本人在内，四十多个一起刀头舐血的老兄弟每人一股，个个发财。而且靠着无数红袄军旧部的紧密联系，他也早就打通了从临潢府到南朝庆元府的销售渠道。
但时青生来就是个灵活而大胆的人物，贩卖毛毡的利益对普通士卒和低级军官来说算得丰厚，却远不能满足他。何况大周和南朝宋国的贸易到了这等规模，那数字仿佛每天都在逼得他跳脚，逼得他去寻找更多财源。
皇天不负有心人，新的财源在一个月前出现了。
时青进驻临潢府以后，按照惯例严密安排哨骑，范围广至上百里开外。某日一名哨骑游走到鱼儿泊东面的丘陵地带，随手带回几块细碎光芒闪耀的石头，放在屯堡里当做装饰。。
孰料他有个同伴是早年山东的矿工出身，十一岁就下矿井的。此君一眼认出这石头非同小可，乃是一块含铜量很高的矿石。
这同伴将消息禀报给时青，时青又是个有心人，立刻带人直奔那片丘陵地带搜索。结果，发现了一处古时遗留的铜矿遗迹，而且是完全可以重新开采的。
铜矿是什么？那就是钱啊！
大金建国百年，一直受困于国内铜矿产量不高，铸钱技术低下，大周在这上头虽有提升，毕竟基础太差。这几年来随着各方用度剧增，越来越仰赖与宋人在淮南共有的几处钱监。但那里每年的产出也只有六十万贯，怎么够用？近年来宋国的钱币在大周境内通行得越来越多，听说耶律丞相都已经跳着脚打算恢复引发纸币了。
这时候，如果时青能在草原上开拓出一处产量够大的铜矿……
时青最初想过有没有可能自家把这铜矿昧下来，自家偷偷地发财。后来辗转反侧许久，估摸着这样的好处绝非一个兵马总管能拿捏住的，万一事有不谐，怕不得掉脑袋。所以他把这消息以机密形式发了回去，不久就迎来了一个专门组建的团队，开始正正经经地开发。
要说这支开矿的队伍也真有一手，他们只用了两个月勘探矿区，随后大量的时间都在修整道路、贯通水渠、夯平场地，用的工具如这种搬运史料的辘轳，也都是带着大量铁件的新鲜家伙。
更重要的是，这开矿队伍与时青想法相似，招募的蒙古人极多，给工钱也爽利。最多的时候，这处工地聚集了足足两千多的蒙古汉子，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蒙古人得了钱财布匹，又多有赶到临潢府去换取盐、茶和酒的，连带着临潢府的商贾也捞了好处。
只是到了这几日，外围工程渐渐收尾，用的人才少些，但也维持在百多人上下。
奇怪的是，从昨天起，本该骑马赶来开工的蒙古人忽然少了许多，昨日实到的只有四十多人，今日才来了十几个，而且事前全不打招呼。就算误不了什么事，终究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
眼看这一段的水道石板已经铺设完毕，时青从大车上跳下来，准备去找开矿队伍的护卫首领问问情况。才迈了几步，忽见远处一溜烟尘由远及近，有骑士飞驰而来。

第九百八十五章 拍岸（中）
无需时青示警，散在外围的骑士自然催马包抄出去探查。
片刻之后，数骑回来，为首之人隔着数丈远跳下马，踉跄了几步才站定。他头上脸上都沾了杂草，身上也满是一道道的泥土痕迹，看起来很是钻了几个洞。
看着时青等众，这人哈哈笑着道：“好消息！这附近的矿冶遗址规模，比预料要大许多，从这里到那里，连续四座山头的南坡都有矿脉。而且沿着旧有坑道挖掘，便可直接开采，无须另行勘察了！时总管，你这一次力排众议深入草原，真是划算的很啊！我看，所得恐怕比原本所想的，要多几倍！”
说到这里，他抖开外袍，哗啦啦落下十几块矿石：“这是在四座山头的旧矿坑里分别捡的，总管可以另外找人看看，都是好料子！”
时青环视旁人一圈，勉强压住嘴角的笑意，矜持地让人收着，准备带回临潢府去细查。
不过，眼前这探查矿脉之人，已经是专程赶到的大匠，有他这句话，矿脉的情形就已经敲定到十足十了。
这阵子和时青一起忙活的，谁不知道铜矿的价值？
除了干粗活的蒙古人，几十个军官带人在外围警备，时不时还要回来打听。临潢府里也有相关的官衙派人在这里等着消息，每天都巴巴地跟着时青。听说关于矿脉的好消息，好几名将士乐不可支，当先拍起了巴掌。
大周尊崇武人，但对边疆将门经商并不全然放纵，还建立起整套的规范加以约束。其中很重要一条，便是严禁一方镇将藉着职位吃独食占尽好处，诸如铜矿之类具有战略意义的资源，更必须纳入官办。
官办之后，就算利益要在诸多军国开销上周转分配，底下普通士卒也少不了额外的补贴，恐怕比打一次大胜仗都不差。好几个士卒已经盘算着在北疆新置几家荫户了。
再者，为了保卫这处财源，上头很有可能允许临潢府扩充兵力编制。在朝廷的注意力愈来愈往东南倾斜的当口，这可是难得的好事。就算新增的兵力大都从中原和内地调来，编制多了，总能多出些官职，大家都有水涨船高的盼头。
指挥兴造的工头自然不可能从铜矿里捞着好处，但他也知道，光是开发先前发现的单一处矿脉，就要投入几万贯的钱财，举凡道路、住宅、仓库、冶炼的炉子乃至防御设施都得急速增建，那是老大一笔生意。
不止如此。几名做活儿的工人手把着辘轳，也都喜笑颜开。
近年来大周境内各种兴造不断，仅靠地方官府调集徭役，时常缓不济急。所以越来越多的农人趁着农闲，组队到远方干活，赚些额外的钱财，有些通都大邑的工钱报价高达每日七八十文，快赶上南朝富庶之地了。
北疆这里，手面当然大不到那种程度。好在自工头以下这伙儿，都是在中原有自家田地的。有田有地，就有基本的温饱，也不贪心。但他们是入秋农忙时候出来，拿到的工钱得拨出一半，算作在家乡请人帮忙收割的酒肉钱……这便凭空少了赚头。如今总管老爷发现了大矿脉，可做的活计多了，说不定整个冬天都得在此地干活，落袋的好处也多。
时青本人更是高兴。
他在北疆半载，接触到了蒙古部落一个比一个穷，就算有牲畜毛皮的贸易，有不断开设的毡毯工场，其实大头的好处依然被一环环的商贾拿去。像他这样的军官用尽办法，顶多保证北疆防线不至于成为财政上的负担，避免走上当年界壕防线生生拖垮金国财政的老路。
站在这个角度看，皇帝陛下此前放言说，要抽取北疆的兵力投向东南海上，乃至高丽、倭国等地，实在是正确的很。况且东南海上波涛万里，天高皇帝远，许多方略也只有忠诚可靠的军队才能执行。
而北疆这里，现实条件决定了大周的兵力投入和扩张有其极限，与其不顾消耗地持续投入，直到极限以后难以为继，被磨刀霍霍的蒙古军一波打回来，不如早做绸缪，适可而止，以精兵猛将维持稳定防线。
但如果能在草原上开出一个铜矿，使草原上的利益更加丰厚，草原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就会更重些。或许，整个军队的总盘子都会因此变得更大。那我时某人不止自家捞得盆满钵满，说不定职位也可以升一升，将来未必不能统领万人横行大漠，封狼居胥呢！
正在得意的当口，旁边一名副手插言道：“总管，这鱼儿泺一带，毕竟和临潢府隔着上百里，当间还有百里松林拦路；万一有事，兵马救援不易。既然这里局面定了，总管是不是该尽快返回临潢府坐镇，若不放心，可以把朔平、长泰两地的戍守力量调过来些？又或者，派人去联系联系桓州那边……”
还没等他说话，时青连连摇头，还瞪了这副手一眼。
时青早年在山东滕州立足的时候，麾下倚为左右手的大将是卲震、杜国恩两个。这两人很能秉承时青的意思，办事的手段圆滑诡诈，遂使时青游走在女真人、红袄军和定海军之间捞取好处。
奈何后来定海军势力急速扩张，这两人首鼠两端的举动恶了骆和尚，被这酒肉和尚寻个由头杀了。时青后来提拔的部下无不引以为戒，比以前小心很多。
这部下的意思，分明是担心时青身为驻防重镇的兵马总管远离驻地，以至于被蒙古人觑得空隙，又隐约带着几分指摘时青与友邻各部协同不够紧密的意思。
皇帝早前曾行文各部，说己方既然传言要减少北疆兵力，那些蒙古人无论出于复仇也好，贪婪也好，就必然会举兵来攻。山雨欲来的当口，小心无大错。
可蒙古军就算有所行动，目标也该是昌、桓、抚三州，是缙山，是居庸关和后头的中都大兴府，是丰州和净州掩护下的西京大同府……何必冲着临潢府来？
临潢府虽是故辽的上京，但在辽金交替的时候，已经饱受兵灾摧残，凋敝至极。到金世宗大定年间，临潢府路只是东北招讨司下属的一个前出据点，境内界壕沿线二十四屯堡总共才有户七百二十，民不足三千。
所以时青坐镇临潢府，才得一个总管头衔，他满脑子盘算的，也主要是如何招募民众，以图立足稳固。
某种角度上讲，正因为临潢府的虚弱，皇帝把时青放在这个位置上才有特别的作用，而临潢府本身也正因为虚弱，才特别显得安全。这种似危实安的局面，正是时青在乱世中矗立不倒的本领所在。
当下时青拍了拍车辕，想要给副手仔细分剖其中的道理，就在这时，远方又有一溜烟尘腾起。
“这又是哪里的消息？矿场那边，不是已经报过了么？”
不知为何，时青心中一凛。
很快那骑士滚鞍下马，直扑到时青身前。时青认得，此人正是自己安排在松林道路间建立递铺的一个心腹，他素日里也是有底气的，何尝有过这等惨白脸色？分明是惊恐异常而又强自压抑，出大事了！
“怎么讲？”时青压低嗓音问道。
骑士喘息如风箱也似，嗓子也早就嘶哑，旁人慌忙取来水袋，由他猛喝几口。片刻后他才勉强道：“蒙古军来袭！临潢府北面的朔平、长泰、祖州、怀州等地屯堡皆有敌踪，烽燧纷纷燃起，南面黑河铺、丰州铺等地昨日就没了消息，多半已经丢了！我出发时有哨骑冒死来报，说蒙古军主力过了大盐泺群牧司，人马铺天盖地，不知多少！”
时青的额头上，冷汗刷地下来了。紧张感和恐惧感几乎压倒他，以至于他站在车厢上定了半天，整个人好象成了雕塑，一时无法自拔。
“总管！总管！我们怎么办！”
半响之后，身边众人急躁地询问猛然响起。时青的耳朵里好象是有塞子被拔除掉了，声音象热水灌进耳道，使这位临潢府兵马总管恢复了镇定。
“什么怎么办？派几个骑术好的一人三马，火急通报东北招讨司、西北招讨司并及沿途烽燧和界壕屯军！其余人等随我赶回临潢府，他娘的，守城！还能怎么办！”
短短一瞬间，武人的本色压倒了政客和生意人的本色，时青厉声吩咐，以至于嗓子喊得破音了。
他的老部下们率先做出反应，就像是遇到危险时立即蜷缩成一团的刺猥那样。
与此同时，距离边境遥远的中都城里，都元帅府的正堂。各种来源的军报便如潮水也似，一拨又一拨地送到这里。最密集的时候，半个时辰就多达十几份。
通过这一份份军报，通过军报上一段段的文字，幕僚们往来奔走，移动代表军队的木质棋子，或者在巴掌宽的纸上标注，然后把纸张贴在特定的位置。
原本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这时候被取下来平放在地面，以便幕僚们操作。而大周的文臣武将们聚集在这里，环绕着舆图探看。密集发来的消息，给久经沙场的将帅们尽最大可能构建出了真实而形象的场景，使得他们几乎能透过这些标识和文字，感觉到远方的铁蹄踏地之响。
耶律楚材把视线从一叠簿册上收回。那是录事司费了许多力气才搜罗到的情报，记录了蒙古军现有的庞大力量。
他捋了捋胡须定一定神，沉声道：“蒙古人动员规模如此之大，恐怕不会集结发力于一点……按照他们的习惯，多半铺开数百上千里的广阔正面，处处威胁，处处牵制，以使我军疲于应付。”
他虽不领兵，却也见得多了，这会儿开口，有几分沙场老手的风范。
“耶律丞相所言极是。”汪世显用马鞭敲了敲舆图上某处：“咱们如果从东到西，梳理蒙古人的威胁的话，第一个受到威胁的，是临潢府。”
“何以见得？”郭宁问。
有人道：“蒙古人先破临潢府，随即再南下大定府，就切断了东北内地和中原的联系。这是当年木华黎率五投下之众南下的故技。”
“未必。中原和东北有海路联系，海冰封冻之前，蒙古军不可能切断得了……他们也一定明白这一点。所以我估计，这一路兵马会假作南下，实则东进，从临潢府直扑泰州，乃至肇州和会宁府。他们的目的不在阻断，而在直接牵制东北女真、渤海、契丹等部族之兵。”
说到这里，汪世显顿了顿，挠一挠后脑勺。早前他的脑袋挨了记狠的，差点被开瓢，后来恢复得一直不好，皮肉时常肿痛。好在每到天凉肿痛便消，只有瘙痒难耐。
“嘿嘿，咱们本来也不指望那些部族兵马……”有人低声嘟囔一句。
“好几万步骑呢，怎么就不指望？”有人立即反对。
“临潢府的守将是谁？”耶律楚材问。
“是时青。”好几人同时回答。一名幕僚随即写了纸条，贴在临潢府的位置。
郭宁忽然想到一事，连忙问道：“仲明方才所想，有没有列入预案，发往临潢府？”
“……第三版的预案里有，不过，五天前才发运启程。”
那多半赶不上了。
就算事前准备再怎么充分，两国两军一旦对垒，总有各种各样的疏漏，不能强求。但愿时青机灵点，别只顾着南路，坑了东北招讨司那群女真将帅。
郭宁心念一转，道：“仲明，你继续说下去。第二个受威胁的要点在哪里？”

第九百八十六章 拍岸（下）
大周的兵将自下而上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持续十数年、数十年面对着北方强敌威胁的经历。大部分人还是遭受兵灾祸害后聚集起来，以中原汉儿特有的坚韧重新组成军队，与蒙古人殊死搏杀过的。
他们的伤口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痊愈，而伤口带来的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们要准备与蒙古人的厮杀。日常出入中都都元帅府的武人们日常最重要的工作内容，就是不断推断蒙古人南下的路线，预算两家厮杀的种种场景。
针对蒙古军的军事应对，汪世显脑海里存着的方案不下数十个。郭宁这么一说，汪世显就知道皇帝在东北方向打算采取何等策略。
汪世显转而再看站在外圈的李云，李云向着皇帝微微躬身。
大周建立数年来，对东北内地的异族军头甚是优容，在财力物力上都给予了大量支撑。不过，拿了朝廷那么多好处，总得有回报的时候。眼下蒙古人的第一手，是以相当的力量威胁东北内地，而皇帝也正好需要东北的军头们出力，黏住蒙古人的兵力。这两厢的想法，是恰好撞到一块儿了。
汪世显的心思随即转过，指了指舆图上一点：“陛下，蒙古军此番发动，挟裹了无数来自西域的败兵溃卒，所以一开始必定声势煊赫，引发北疆处处烽火。不过，那成吉思汗是知兵之人，他很清楚自家的弱点和急需。所以，第二个受威胁的要点，是宣德州……嗯，说的精确些，是宣德州以西深山大壑里的天城、怀安等地。”
“蒙古人是要煽动躲藏在这些地方的蟊贼？那就得动用精锐骑兵长途突进，连续越过多处前哨屯堡扼守之所。”
“我以为，蒙古人不缺这点胆量，更不缺敢于冒死突进的勇士……这本也是他们的擅长。”
“这些山区里的贼寇，值得蒙古人这么做么？”
“贼寇大都是老行伍出身，此前与我军有过冲突的记录。虽说战斗范围小，规模也小，但甚是激烈。前一阵还有个都将在作战时轻敌前出，结果中了埋伏，战死了。蒙古人要在各处造成声势，要在最短时间内摸清我们的防御体系，最好的合作者就是他们。”
“贼寇的数量约莫多少？”郭宁问道。
这一类的情报每月都有汇入，但一时间倒是想不到这么精确。汪世显指了指后头靠墙木架上某一格的文书：“待我取文书来看。”
他正待举步，靖安民出列禀道：“大同府以东的山间，大股贼寇六家，小股三十余，合计四五千家，分布在七个县的范围。他们自身早就没了与我方为敌的胆色，但若插旗引路、呐喊助威，倒还有几分作用。”
“老靖，我记得年初时不是说，在清剿了么？”
“贼寇们的作派素来光棍，一看我们的兵锋就逃。从年初开始，我带人分块划定山区范围，一步步压缩他们的活动范围，另外也下了大力气招降。便是这样，才将他们逼到七个县里，不连续的山区里。本打算压制他们获得粮食的途径，待到冬季一举迫降的。”
和金国治理边疆的时候相比，大周面对草原的绵延边境上，已经没有哪个部落敢于公开与大周敌对了。许多在地形复杂险恶的地方盘踞数十年的山贼恶匪，也或者被招抚下山为民，或者被周军打得不敢冒头。
但蒙古人的入寇，对中原的摧残实在太可怕。那种有组织的破坏，抱着灭绝一切文明产物，而把土地化作草场的目的，比汉家史书所载任何一种兵灾都要酷烈得多。大周建立以后，面对着数以百万计家园被毁的百姓，难免有处置不及或者失当的时候。其中许多人满怀怨愤，成了边境上新的不稳定因素。
况且大周崛起急速，又主要从金国的中枢着手，原本布设在金国边境的数十万军人有的被收编，却也难免有人汇合了好勇斗狠的边民和胸怀野心的兵匪。
这帮人又陆陆续续收拢了很多草原上逃散的蒙古奴隶之流，至今不服从大周的管理。
对付这些山匪，大周很有心得。大周军队里地位极高的靖安民、苗道润、张柔等人原本就是介于民、匪之间的强豪，是各地山贼的祖宗。匪徒闹腾得再厉害，也影响不到周军在边境的布置。
靖安民等人手底下，有得是熟悉地理的老手。他们把轮到后方休假的屯兵集结起来，组成几个小规模的临时队伍，然后在山区分块划片，各自剿匪。
山匪们只有特别凶悍的几部，才敢与周军稍稍抗衡。但周军小部队对自家所属片区的掌控不断深入，对山匪的惩治越来越严苛，好几个负隅顽抗的匪首被绑着绳子，用战马拖曳着绕行山下，活活拖死。
这些人不敢再抵敌，也没法立足，就不断退向北方的山区，一方面以缘边抢掠，为自家的生存之道；一方面依违于南北两方，试图成为强大势力之间的缓冲。
可当蒙古人发起攻势的时候，所谓的缓冲区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在郭宁看来，这些山匪自然没什么份量，也就是大周的武人们出身与之仿佛，所以才会额外关注一点。换了女真人当政的时候，这些人便是鞍前马后的汉奸，垫刀头的肉盾，全没谁会在乎。
不过，趁着蒙古人入侵的机会，挤一挤大周疆域边缘地带的脓包也是好的。这过程必然残酷，结果更加无情。想替蒙古人效劳的，自然有斧钺相待，其余之人但凡还有一颗人心，就该做出正确的选择了。
在大周的君臣将帅谈到这些山匪的时候，位于大周西北和西南两个招讨司控制区的夹缝间，深山里的一处废弃古堡内，数十名孩童和妇人正在一处地窖里瑟瑟发抖。
这座古堡是唐时留下的九子戍城之一，后来几经兴衰，在后唐时入辽人控制，遂遭彻底废弃，如今只剩下一座扼守险要的望楼勉强维持着砖石结构，不曾坍塌。望楼以后，遍地都是废墟。
山贼们在数年前蒙古入寇时，发现了这座位于群山遮蔽下的堡垒，将之视为乱世中的退路稍稍修葺。但过去两年里中原和蒙古的贸易并不因为军事敌对而停止，贼寇们好几次下山劫掠商旅，因此露了行迹。
前日里，便有大股军马追踪而来，开始攻打堡垒。山贼们的家眷们则被藏在堡垒后方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整整十个时辰不敢稍动，唯恐被外界发现端倪。
虽然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却不妨碍在场的许多人藉着岩缝透下的微光，用鄙视的眼神瞪着一人。
身披破烂袍服，做道士打扮的武仙恶狠狠地反瞪回去，低声骂道：“看什么看！外面厮杀得惨烈，傻子才去送死！”

第九百八十七章 敌势（上）
“惨烈？蒙古人已经打进堡垒里了？”
躲在洞穴深处的好几个女人失声惊呼。旁边立即有人捂住她们的嘴，唯恐她们的声音传到外头，被那些凶残的野兽听见。
仿佛是为了佐证武仙的话，一阵猛烈的喊杀声混合着惨叫声，从封堵洞口的土石木料缝隙间传入。
“还在抵挡呢，不过，堡垒里的人撑不了多久。”武仙呲了呲牙：“早该听我的，和蒙古人结好……这会儿死到临头，拼命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
在武仙身旁有个婆子，本想责备他身为堂堂男儿，却躲在山洞里与妇孺为伍。才开口，见武仙的黑脸上两眼寒光闪烁，凶恶异常，婆子被吓了一跳，讪讪地嘀咕了几句，往后缩退。
婆子推开半步，便露出后头一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眼睛很大，特地换了粗布衣服，往脸上抹了污泥。
武仙见了这女孩儿，语气略柔和些：“慧儿，你别怕，叔父都已算定了，马上就出去解救他们。”
和女人孩子一起躲在山洞里的鼠辈，还能口气那么大，也不知是脑袋发昏，还是脸皮厚的赛过城墙！
女孩儿的脸红了下，露出一点喜色，而婆子和其他女人们的厌恶简直没法掩饰。
这个叫武仙的，大家都认识，算是左近十几座山寨里常来常往的人物。
听说他是威州人，道士出身。早年靠些坑蒙拐骗的江湖路数到处行骗，蒙古军第一次大举入侵的时候，他纠合部众与蒙古人打过仗，又抵抗过去而复返的女真人地方官，遂得女真人皇帝招抚，赐予了威州刺史的官职。
后来大周崛起，武仙打算故技重施，先打一仗然后待价而沽，搏个满堂富贵。不料周军凶狠，一仗就把他的部下杀了个血流成河。
武仙只带着两三个心腹逃亡深山，没了受诏安的本钱，只能混迹在贼寇里头。
但他生来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总觉得自己才干出众，生来就要办大事、搏大富贵，最好还要活得无拘无束，痛快淋漓。所以，他这几年四处奔走，往南数次潜回威州抱犊寨纠合部众，往北又好几次进入草原与蒙古人勾兑，倒是积攒了点名声。
可惜这样的人，生不逢时。
若这天下没有大周崛起，金国不断地颓废直到分崩离析，世道恐怕比现在乱上百倍千倍，各种各样的野心家正好乘机揭竿而起。但大周的统治已经相当稳固，无数出身边境的武人，已经成了执掌权柄的边疆将帅。
他们对边境的控制何等严密？他们对草莽的手段又何等熟悉？
武仙几次努力，攒下的名声也不知是好事坏，可家底耗尽，旧部死得七零八落。连带着武仙的宗族亲眷也倒了血霉，有的被强制性地迁徙到中原内地，还有好几个嫡亲的兄弟战死了。
到了最近几个月，武仙与大周的仇恨越来越深，于是转而到处宣传，劝说贼寇们与蒙古人携手。
按他的说法，蒙古人和大周眼瞅着又要厮杀，其情形如两头巨兽冲撞，先死的一定不是巨兽本身，而是巨兽脚底下苟延残喘的杂草、鳞虫之类。
这种时候，还指望轻易蒙混过关，绝不可能。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抱住一条大腿以自保，而且以投靠蒙古人为上选。
一者大家野惯了，多半受不得朝廷的约束。二者毕竟蒙古的统治粗糙，千户那颜就是一片草原的土霸王，己方若举众投了蒙古，怎也少不了一个千户的封号。
更重要的是，近年来蒙古与大周相比隐约势弱。越是势弱，就越是得厚赐好处拉拢助力。己方正好从蒙古人口袋里掏摸点什么，先吃几顿肥的！
有人反驳武仙的建议，说蒙古人的好处可不是白拿的，己方必然被驱使群寇去垫刀头。
可武仙当场大笑，说新降之众干这个，本是理所应当。这天下哪有一开始就被当做自家人的降人，总得付出代价取信于人？而贼寇首领们几十年来不断挟裹山民、逃人，怂恿他们去打家劫舍，对此又有什么为难的？
武仙的话语颇让人心动，奈何许多人尚有顾虑。
到最后，寨子里也没拿出什么决断。反倒是蒙古人突如其来地动用精锐部队，大胆地穿越了犬牙交错的边境，直接冲进了山里！
三天前，最早被蒙古军突袭的一个山寨当场就跪了，其首领不仅领了蒙古人的官职，还分派人手充当向导，引领蒙古人在山间横冲直撞。蒙古军连续攻下了多个寨子，纠合的人手也越来越多。
昨日蒙古人的前哨骑兵出现，堡垒里顿时乱成一团。却依然有人不甘心替蒙古人卖命，想再看看情况。
武仙可没打算跟着这群蠢货们一起死。他也没什么节操可言，其余盗匪们准备防御的时候，他已经一溜烟地混进了妇孺队伍，逃到了隐蔽的山洞里，等着乱事消停。
果然，所谓的“看看情况”，很快就发展成了战斗。而战斗既然开始，怎么结束就不是山匪们说了算，而得看蒙古人的心情。
躲在山洞的一天时间里，武仙占住了能观望外头的最好位置。他不断地眺望，盘算山寨里还能坚持多久，猜测蒙古人千户那颜以上的大人物什么时候回来亲临战场。
按照蒙古人往日的习惯，凡是敢于抵抗的人，一定要杀尽。但这次未必。
因为这一带的山区，严格来说属于大周的疆域，蒙古人长驱而来，是盯上了熟悉地形的山贼们，想要将他们纳为己用。所以，杀人不会很多，意思意思就够了。除掉那些死硬的蠢货以后，接下去的收买和威吓才是重头戏。
武仙就打算在这个阶段回返到山寨里。
他这几年往来草原，学了一嘴流利的蒙古语，能够和蒙古人顺畅交流。他也相信自家的本事和见识，远远超过寻常山贼。
旁人就算替蒙古人做马前卒，顶多能带人翻山越岭，过几个隘口。武仙却是当过刺史，做过大金高级军官的！
从这里直到磁州、洺州，什么道路他不熟悉？什么可以驻军作战的地形他没踩过盘子？什么地方的城池关卡他不晓得攻守的关键？
武仙敢拍胸脯说，凭着自家的好记性、好口才，一人可抵十万之众，绝对可以打动蒙古的领兵将帅！藉着蒙古人的势头统合附近的山匪，他也正好扩充自家手里的实力，过一阵痛快日子！
此时山寨方向，又一阵巨大声响传来。那是堡垒最可靠的一道防线、那座砖石堆砌的望楼被撞到了。蒙古人早先不擅长攻打城池营寨，但隔了几年再来，他们似乎长进了很多，居然在深山里临时凭凑出冲车来了？
有这种本事的，一定是早年被卷入蒙古军中的汉儿工匠，而能带着汉儿工匠随军的，必然是蒙古军中的大人物！
武仙深深吸了口气，猛地推开了洞口的土石。
洞里许多人发出压抑而惊恐的呼声，有人扑上来阻拦他，都被他奋力甩脱。
他沿着山路大步奔了下去。
山路崎岖难行，弯弯绕绕。武仙为了节约时间，好几次直接顺着斜坡向下滑动，只偶尔拉拽树枝藤蔓减缓速度。
时间算得差不多，这会儿奔到寨子的时间，正好留给蒙古人砍杀一轮不服从的。几个与武仙相熟的贼寇首领一开始就得了提示，会躲在寨子后方，看情形不对立刻跳反。此时武仙赶上，便可以藉着蒙古人的威势，一口气收编这寨子里所有人。
武仙有套盘算了许久的完整话术，足以打动蒙古人。他手头也备了几件蒙古千户那颜赐予的信物，足以证明自己与蒙古人密切合作的身份。
在万全的准备之下，蒙古人只是工具罢了。
他还想好了在打动蒙古人以后，要指定寨子里有些人死，有些人活。该死的人里，包括了一向蔑视武仙的几个马贼首领。该活的，是与武仙亲善的一群人，还有家里有美貌妻妾和女儿的，比如山洞里那个“慧儿”的父亲和亲属。
当然，如果他们想不通，不愿意投降的话，那就得用妻子儿女的性命来逼迫他们。武仙偷偷混在妇孺队列里躲到山洞，就是为了搞清楚家眷们的存生之处……他现在还有相当的把握，这座外人绝难发现的山洞，也藏匿了贼寇们历年来积攒的财物和粮食。
武仙一遛烟地穿过林地。
随着他的奔跑，树枝劈劈啪啪地打在他的皮肤上，把他的脸打到火辣辣地疼。但他全不放缓脚步，以至于好几次差点失去平衡。山坡上的碎石和土坷垃都紧紧地追着他的身影，哗啦啦地向下方滚动。
武仙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绵延千里的山脉，对许多人来说是活下去的屏障，对武仙来说却是一座监狱，他早就想离开这监狱大展拳脚了，替蒙古人卖命也没什么，给谁卖命都没关系，但一定要痛痛快快！
想到这里，他嘴角带笑，脚步轻捷。
很快他就穿出了林地，只消转过一道高崖，就能见到山寨了。
他忽然停住脚步。
哪怕隔着高崖边缘奇凸的岩层，他也能感觉到气温在急剧上升。
武仙的心脏猛然大跳了几下，他猛地把身体贴到岩壁上，像只壁虎一样慢慢挪过最后数丈。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场大火。
如今已是深秋，山林早已枯黄，秋风呼啸着穿越峡谷。用来构建寨子的木料，或者铺房顶的茅草也都干透了。见鬼了，蒙古人攻入山寨之后，竟压根没有劝降，直接就到处放火？
火借风势，一下子便烧成了一片！一愣神的功夫，那大火已经贴着悬崖直卷过来，热浪灼得武仙脸上生疼。而火苗里分明卷带着凄厉的惨叫，至少数十，不，上百人濒死的呼声才会如此！那就像是无数恶鬼在火焰和烟雾里翻腾索命一样！
蒙古人穿越北面界壕防线，长驱至此，却把山寨烧了？这么干有什么意义？那么多的贼寇，都是能打能杀的好手，都能替蒙古人卖命的，就这么杀了？
他们发什么疯？他们不知道贼寇们很有用吗！
武仙连声咒骂着往后退走，可后方坡地向高处延伸，下来的时候容易，上去可难。他没退几步，脚后跟被藤蔓缠住，整个人仰天就倒。好不容易甩脱纠缠，火势已然席卷过来，而四面烟气升腾，呛得武仙从咽喉到肺脏无不剧痛！
眼瞅着就要死在这里，武仙心里一横，合身往火场猛冲。果然山风是自低往高处吹的，一口气冲出数十步，他便脱离了火场；随即整个人失控栽倒，骨碌碌地往坡地下方滚去。
他的怒吼声被山风和火海掩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隔着高崖不远处，数百名头戴尖顶铁盔、身披锁子甲的骑兵正沿着山路，往本该隐秘的山洞所在疾驰。
骑兵队伍的最前方，年轻的伯牙吾部千户那颜岳里帖木儿高声狂笑着，催促部下们加速前进。
这个年轻而勇猛的部族首领，在最近小半年里打了这辈子都没有打过的仗，屠杀了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许多人，抢掠了当年在花剌子模做小军官时无法想象的财富，当然也释放了深藏在体内的兽性。
他曾经觉得，蒙古军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军队。但现在他明白了，只要习惯屠杀和掠夺，每个人都可以变成蒙古人，而临时黏合起来的军队，也可以像草原狼群一样令人生畏。
现在的他已经全然不复先前的少年模样，而是两眼血红，鼻翼不住的扇动着，宛如择人而噬的猛兽。
在岳里帖木尔身前引路的，是几个亲手杀死了同伴，又亲手放火烧毁山寨的贼徒。那数人无不狂喊：“快！快！杀上山去！山洞里有粮食酒肉，有金银珍宝，还有女人！”
在他身周簇拥的，有伯牙吾人、钦察人，还有这阵子挟裹入军队的普通蒙古人。在高强度、高密度的屠杀和掠夺之下，他们都已经不是本来的自己了，他们一个个地全都两眼血红，脸上简直没有人的生气，只有漠视生死的漠然与毫无掩饰的沸腾兽性。
“贼就是贼，这些年来没一点长进，没一点节操！他们丝毫没能迟滞蒙古军的速度，投靠去做向导的倒是不少！”
身在中都的汪世显把厚厚一叠军报摆回案几，提着笔，往身前的舆图上连续标记：“这会儿西北、西南两个招讨司所属的雄关大隘，从阳门镇、浍河堡，到百登台、牛皮关，乃至九十九泉以西的丰州、云内等地全都示警。至少四十座屯堡禀报说，他们被万数以上的骑兵包围……敌势有点吓人啊！”

第九百八十八章 敌势（中）
舆图上以笔墨标注的信息每时每刻都会改动，因为写的太多太密，不到十天里换了四幅。所以昨天开始，汪世显让人搬了两座青瓷花鼓式的围棋罐来，直接往舆图上摆放棋子。
按眼下的模样来看，代表蒙古人可能聚集所在的黑色棋子，沿着北方边境山区密密麻麻覆盖了一片。以至于棋子不够用了，今天早上额外再拿两个围棋罐子。
与一大片黑棋子，代表大周军队驻地的白棋简直少之又少。
在河北路和大同府周边，仅止维持着一条线。落在有经验的将帅眼里，当然知道这一条线的防御足够完备，并不会轻易动摇。但仅仅一条线，乍看总觉得心惊肉跳。
线段的东北端还断开了大半。导致放置在东北内地，代表部族兵源的许多棋子几乎与中原隔开。
而线段北面，还有那些过去数年在草原屯田、经商成果的屯堡。屯堡群落本来依托道路，已经形成了网状结构。这种结构与女真人那种一处被破处处崩溃的界壕防线不同，具备极大的纵深，足以迟滞蒙古人的行动。
但蒙古人显然派了精锐军队渗透南下，南下的人马又在穿行山区的时候放手大杀，导致己方迟迟未能获得精确的敌情。
大周对山间贼寇们长期以来手下留情，容得他们在边境的灰色地带存身，一定程度上便因为看中了他们在正常渠道以外的信息收集能力，但他们既然遭到急速屠杀，能汇总的信息近似于无。
眼下这都元帅府里，只能照着各地屯堡、关隘报来的军情，于是代表己方兵力的白色棋子，便难免淹没于代表蒙古军的黑色棋子之中。
身边好几个将帅们都点头：“吓人，吓人。”
嘴上这么说着，他们倒没有表现出多么害怕的神情。吓人的事情这辈子见识了太多，一个个的早都麻木了。
站在人群垓心处的郭宁垂首看了看舆图：“各部将士不动，是对的。蒙古军本部还没南下，冲到群山之内，直接威胁河北边境防线的，是那些异族降人。”
此言一出，有人点头“何以见得？”
边上靖安民答道：“那些山贼草寇，我们也试着收拾过。年初我还安排人带了霹雳炮进山强攻。可霹雳炮携带不便，打破一个寨子用大半个月，难道接着一整年里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走？当时以为，能开几个寨子能做榜样，结果那一群群都似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单一块石头不大，但要全凿开，费的力气不小，不值当。”
“所以……”
“我们尚且没法在短时间内横扫诸多寨子，难道蒙古人就能做到？他们对攻打城池、关隘的厌恶，比我们更甚十倍。都编在歌词里唱出来了，赌咒发誓的时候用的！”
大周君臣从起事之初，局面对着蒙古军的巨大压力。领兵将帅能做到中枢的，无不是在战争中汲取经验教训的老资格。甚至可以说，蒙古人是他们最好的老师。靖安民说到的歌词，大致的意思是如果我做不到什么什么，让我去攀爬铁一样的关隘，把手指都磨出血云云，好些人能当场唱出来。
这么一想，要说蒙古人忽然之间有了把山间城寨当做纸糊的本领，那也未免太不现实。
“或许，被蒙古人掳掠的汉人工匠随军？”
“汉人工匠会的，无非是当年女真人军队里那些郎伉玩意儿，一个石砲就得数十人操作，上千斤重，哪里能搬到山间？总不见得那些在草原上要啥没啥的奴隶，脑子比咱们军器监里的匠人师傅更好使些？所以，如果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能，十有八九来自西域的回回人。”
说到这里，有个早前去过陇上服役的军将道：“我曾听说，西夏人的旋风砲西域匠人的手艺。西域的大国，莫过于花剌子模，其国疆域数千里，雄踞一方。突入深山的这伙人，若是花剌子模的遗民，手头恐怕会带几样绝活儿的。说不定，突破北疆防线南下的人，数量很少，只不过连续攻破寨子，刻意宣扬声势。”
“所以，不必被这种汹汹势头吓住，我们还得等。”
“是，还得等。”
蒙古人的战术素来如此，彼辈哪怕只有千骑，也能翕忽往来，在漫天烟尘的掩护下营造出千军万马的假象。当年金军与之对垒，宗室不知敌人所向，而己方纵有铁浮图这样的重型武装，也只能被动挨打。
在单一战场上如此，在战略方向或者多个战略方向上，蒙古人把佯动、伪装和虚张声势更是运用得炉火纯青。而且他们在草原上习惯了挟裹失败部落的人丁，当年攻入金国境内的时候，驱使着数以万计的汉奸军队东奔西走，愈发让人找不到蒙古军本部的动向。
好在大周的将帅们积攒了足够的战争经验，也时常在军校里复盘。大家已经慢慢学会了摒弃假象，等着假象之下深深掩盖的蒙古军主力自己冒出来。
这就像是与手持利器的格斗高手对面搏杀，那高手右掌中长剑飞舞来去，一片银光，左手还甩着一柄流星锤，呼呼地带风。
新手但凡被对方的剑光迷了眼，但凡多听了流星锤舞动的风声，就会被那其中虚实变化带乱了阵脚，随即丧命。
而老手深知，无论那高手把武器盘舞得何等炫目，最终总得一家伙往要害处来。非得长剑割断了咽喉、捅穿了心脏，或者锤子砸碎了天灵盖，这一场才分胜负。
所以对着花活儿不断的对手，有经验的战士必会谨守自家门户，绝不受干扰。所有的精气神，都等着敌人放手攻来的时候，再忽然暴起，加以反制。
在那决胜时刻之前，暂时的下风根本不必介意，何况这会儿倒霉的，只是些贼寇罢了。时至今日还在山中做贼的，如果不是蠢到看不清局势，那就骨子里与朝廷敌对，说句死不足惜也不为过。
郭宁对他们暂时没了兴趣，转而和众将继续分析几道防线上的布置。说了几句，他随口又道：
“不过，山里的情况，还是要尽快掌握。那些花剌子模人能连续攻破寨子，就有威胁我方堡垒城塞的可能。若不及时掌握，或有一日为敌所趁。”
“陛下放心。”

第九百八十九章 敌势（下）
低哑的喘息声中，一个浑身裹着藤萝枯草的人慢慢探出头，向前头张望。在攀爬山崖的时候，锋利的岩石在他手臂上，胸膛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随着肌肉绷紧用力，他脖颈和肩膀连接处一道伤口也随之曲张，时不时挤出鲜血。
但他并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地爬到了坡顶。随即他双手环抱住陡崖边缘突出的岩石，全神贯注向下探看。
这是武仙在深山里转悠的第三天，这三天可真够难熬的。
寨子刚出事的时候，武仙冒烟突火地逃出生天，随即就冷静了下来，开始考虑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辈子他遭逢的倒霉事很多，做道士会做到道观失火被焚，从军会撞上蒙古人入侵，做山贼会被新朝的大军围剿，一直吃不上肉，光挨打了。这么一次次倒霉下来，倒把他的神经锤炼得十分坚韧，并不会沮丧很久。
他起初打算往南，向据守关隘的周军将校禀报蒙古军的动向。奈何无马，就算山路也走不快，轻易就被被攻入山区的蒙古军赶到了前头。他又打算往西，直接奔向大同府，可是蒙古军连续攻破寨子，招降若干向导以后，沿着山间谷地四处拉网搜索，阻断交通。
武仙一路逃窜，一路打探，一路收拢伙伴，最多的时候聚集了六七十人。然后全都折在了蒙古轻骑的搜捕之下，好几次差点丢了自家性命。
连着奔逃了两天，眼都没阖过，水也没喝过几口。可武仙竟没能脱身，反而又被一队当年同做过剪径劫贼的老伙计缠上。
蒙古人此番攻来，见人就杀，压根不留什么活口，这些人却能保命，显是早就和蒙古人勾结很深。
这种人特别喜欢拿旧日伙伴的脑袋去请功，发现武仙的踪迹以后，竟然连着两天紧追不放，赶得他鸡飞狗跳。
何以如此？我现在是孤家寡人、孤魂野鬼，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领兵上千的狠角色啦！当年大家在山寨里喝酒吃肉分金分银，又不曾少了你们几个的！
骂骂咧咧地逃了两天，武仙明白了。
这么做不光是叛徒们立功受赏的要求，也出于蒙古军首领的严令。
蒙古军此番轻骑突入边境防线以内，算不得甚么。这世上再严密的边防，也做不到毫无破绽，蒙古人击破一点就能穿透一线。但进入到双方势力彼此渗透，还有诸多山贼草寇作为地头蛇的山区以后，蒙古人竟能轻易摧毁诸多山寨据点，这就很难得了。
蒙古人猛冲到这里，是为了阻断草原上众多屯堡驻军的退路，堵住后方关隘守军出兵接应的通道。这任务可不容易。
当年他们第一次南下，就是通过这片山区渗透，在飞狐口、紫荆关等地打了金军一个措手不及。同样的操作再想办第二次，未免低估了周军将帅的脑子。何况周军不是废材也似的金军，他们不仅能打，而且战备水平非常高，出动的速度非常快。
蒙古人能赶在周军反应过来之前连续扫平这么多寨子，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而且这手段还是机密，绝不能轻易泄露的那种，除了少量投靠过去的向导，见过这手段的都得死。
不过，武仙这人是属犟驴的，他起了性子，偏就要去看看，那是什么样的手段。
所以他不再往山区外围走，反而一猛子扎回了山岭之中，往自家预料中，某个位置特别偏僻，应当最后才被蒙古人当作目标的寨子去。
这样做还有个好处。那便是他忽然改变方向，后头的追踪者一时摸不着头脑，直接被甩掉了。只有几个鼻子特别灵的狗子，才始终狺狺追着不放。
比如这会儿，就有两个人从岩崖下方经过。
这两人很警惕。前一人拉着缰绳缓缓走过弯曲的山道，脑袋前前后后地转头不停，便只看到路边的草堆，也要停下来，用手里的连鞘长刀戳一戳。后一人则步行跟着，腰间挂着短刀。
好在两人太过关注眼前和路边情形了，没有抬头。
武仙紧紧贴着斜出的石壁，一动不动。直到这人从他的正下方经过，他松开双手，整个人猛然下坠。
上百斤人体坠落的力量不小，武仙又是有心算无心。他下落时全身收紧，把所有的重量都加在手中一柄小斧。噗的一声闷响过后，巴掌大小的斧头劈入骑士的后脑，然后继续朝下方破开，削走了他半个头颅和整张脸。
冲力至此尤未衰竭，下落的斧头又砍入来不及逃走的马背，深深地没了进去。马匹吃痛，带着依旧坐在马背上，半个脑袋往外喷血的尸体往前猛冲，撞上侧面岩石以后，又往另一面的深谷滚落，发出可怕的哀鸣。
武仙在地上打了个滚，想要单手撑地站起，只觉从手掌到手臂，痛得像是碎了。
后头的步行傔从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武仙咬牙起身，才反手去拔腰刀。
武仙猱身扑上，把这傔从撞倒。
他用没受伤的手勾住傔从的手臂，不让他拔刀，但自家另一只手却依然使不上力气。那傔从这会儿有点清醒了，挣扎着要推开武仙。
武仙毫不犹豫地张嘴。他咬住了敌手的咽喉，然后疯狂摇头撕扯。
满嘴森白牙齿撕开了咽喉的皮肉，鲜血向外喷射，腥气扑鼻。那傔从嗬嗬喊了两声，伸手乱抓，手指插进了武仙肩膀的伤口，武仙痛得浑身抽搐，但上下两排牙一点都不松开。
没过多久，那傔从的动作放缓。武仙咬开的伤口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开始往外喷出大团大团的血泡。
武仙呕了两声，松开嘴，抬起头。他看看眼前这张濒死的脸，抽出两人本来争夺的短刀，往咽喉的伤口猛刺进去。
刀子刺入脖颈的时候，那傔从的双脚猛蹬几下，这才死了。
武仙哼哼地冷笑几声，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岩崖后头去。
他对这片山区的地形太熟悉了，直到只要走过数十步，视野方向就会猛然变幻，恰好能让他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看到一座山寨。
如果运气不差的话，蒙古军也应该到了。寨子里的兄弟们且死一死吧，容我老人家看一看蒙古人连续破寨的手段究竟是……
落在武仙眼里的，是猛烈升腾起的火焰，灌入他耳膜的，是巨大的爆炸轰鸣。
“铁火砲？”武仙猛吃了一惊：“蒙古人怎么会有铁火砲？”

第九百九十章 铁火（上）
武仙狠狠揉了揉眼，想要看得清楚些，手上的鲜血和尘土反把眼迷了。
他心急慌忙用力更大，眼泪流了一脸才算看清。
攻山的蒙古军高声吼叫着，举着长刀、矛戈，如潮水沿着山道向上翻涌。每到山道狭窄，栅栏横阻的地方，便有身强力壮的勇士突前，往守军攒集的地方投掷黑色的物体。
那东西坠入人群以后，有些立刻发出轰然大响和火光，把人群和栅栏都震得七歪八倒；有的虽不甚响，却冒出大股黑烟。无论响或不响，都会在所到之处点起火头，随即引起山贼们的巨大惊恐。
看起来真是铁火砲！
武仙早年从军时据守威州西山，曾打开州中库藏分发刀枪箭矢，预备与蒙古军厮杀。库藏里就有这种玩意儿，按簿册上的记录，此物炮起火发，其声如雷，闻百里外，所爇围半亩之上，火点著甲铁皆透。所以当时武仙很是高兴了一下，结果发现不知几十年没有维护，那就是个生锈的铁疙瘩，只能充做滚木礌石。
饶是如此，记录和看到记录时的欣喜，他可没忘记。后来听说周军与蒙古厮杀，多仗火器之利，显然便是铁火砲的成功运用了。
眼前这些蒙古人投掷的，形制与金军所用不同，要小的多，更不如传说中周军无所不破的巨大威力。但小有小的用法，依然是铁火砲没差！
武仙猛然想起，此前自己经过多个被蒙古军攻破的山寨时，都曾见过烟火痕迹，原以为是蒙古人破寨之后纵火，现在看来，分明是铁火砲的作用！就连那股硫磺味道，都那么熟悉。
此等足以覆军杀将的利器，本该对草原上的野蛮民族形成压倒性的优势。蒙古人再怎么凶悍，再怎么骑术精绝，就算百骑纵横可敌万数，终究是肉体凡胎，轰的一下子立即了账。
可蒙古人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手，还使用得如此纯熟？这也太荒唐了！
数十年来，草原与中原的政权互为对手，彼此探听渗透从不停歇。到大周建立以后，依靠己方在贸易上的巨大优势不断吸血，而双方的人员往来因此繁忙异常。武仙身处边境犬牙交错区域，他本人又始终抱着两头摇摆的打算，更是耳聪目明。
所以他分明记得，蒙古人这几年里并没什么长进。在蒙古大汗发起西征之后，留在草原的工匠数量很少，各个部落面对着的周军却越来越武装到牙齿，为了与之对抗，他们持续消耗着从中原掠夺来的各种物资。
两方的小规模战斗一直没有停歇，能和周军精锐展开野战的蒙古骑兵便不断减少，这是武仙亲眼看到的。
倒不是因为少了人、少了马。能骑马作战的蒙古人，在草原上就和韭菜一样，会一茬接一茬地长出来。马匹更是无穷无尽。
问题是可用的武器甲胄不断损坏，却没有人制造和修理。那些中原汉商卖到草原上的货品都是绸缎珍宝之属，全没有能用来打仗的。由于铁料不足，连赫赫有名的蛇骨箭和披针箭，都已经供应不上。
所以早前才有蒙古千户力图振作，调了林中人部落组成步队，试图用汉家军阵与汉儿对抗，用不值钱的人命去拼掉汉人的军队。
那一场，自然是输了。大周的那个马上皇帝郭宁亲自带人深入草原，当着草原东部诸多部落的面，把林中人的步队碾作稀碎。
许多人嘲笑说，用汉儿的特长去对抗汉儿，哪有不输的道理。但那也足以看出，蒙古人实在很难维持他们的武力，靠着原有的骑兵战法，也很难在和大周的野战中占据上风。所以，才会有这种看来愚蠢的举措，病急乱投医罢了。
按说如此窘迫的局面，就算蒙古大汗从西域回来，也不会改变什么。无非是以前能动用十万骑兵，现在加上西域众多大国的降众，能动用二十万或者更多。
兵力的扩张对中原政权来说，算得了什么呢？武仙估计，中原的汉儿少说也有几千万吧？
唯一可虑的，就是眼前这铁火砲！
蒙古人这几年持续在战场吃瘪，是因为他们擅于长途奔袭的骑兵在正面对抗的时候，总是啃不动周军的铁骑和坚阵。但如果蒙古军有了这种摧毁任何军阵的手段，周军拿什么和他们对抗？
别说战场厮杀了，就连周军经营的堡垒城塞也挡不住！武仙原先藏身的那处山寨，就有砖石制造的外墙，武仙亲眼旁观过了，那没用，顶不住！
在深山里奔窜了几日，武仙已经明白，这批渗透到山区的蒙古骑兵其实不是蒙古人本部，而以所谓花剌子模人为主。此等人只是蒙古人豢养的猎狗而已，还是尚未养熟的那种。
如果连他们都可以在攻打山寨的时候，肆无忌惮地使用铁火砲，那蒙古人的本部能动用多少？
就在武仙眼前，蒙古军已经摧枯拉朽般地突入了寨子，开始见人就杀。寨子里的哭嚎和惨叫声时不时飘扬到武仙的耳中，但武仙恍若不闻，全神贯注地盘算。
山贼们出没的山区面积十分广大，但却并不重要。周军在南面，有燕山两侧的诸多雄关扼守，在北面，则有依托金国的界壕防线慢慢恢复的屯田区和堡垒群。对夹在当间而地广人稀的区域，长期以来处于无视的状态。
据说这局面主要是因为大周的不少将帅的出身与山间贼寇们近似，甚至有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交情，所以在平定山区的时候总是手下留情。另外也和朝廷里不少文臣相关，好像他们打算通过政治和经济的影响，达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结果。
当然山贼们自身的力量，也确确实实影响不到大周和蒙古这两个庞然大物，说句不客气的，芥藓之疾不足为惧。武仙成天吹嘘自己当过大金国的威州刺史，其实现在手底下没人，更只是芥藓上的一根纤毛罢了。
最近几年里，他们甚至都不敢阻断经过山区的几条道路，还开始做起了沿路贩卖食物和清水的买卖。
这样一片没什么价值的地域，这么一堆轻易就能被摧毁的寨子，又凭什么吸引到蒙古人的注意，引得他们派遣军队长驱南下，在这里大肆攻袭？
就算夷灭了众多山寨，又能给蒙古人带来什么好处呢？他们兵马太多，非得用在这种不知所谓的地方吗？
武仙前两天忙于逃窜，顾不上去想这个问题。现在想到了，而且立刻就有了答案。
蒙古人之所以在这片山区急速攻打山寨，而且几乎把见到的所有人屠戮一空，是因为他们并不打算长期控制这里。他们只希望制造出一个无人区，在短时间内阻断大周的界壕和燕山两道防线之间的联系。
在此情况下，燕山沿线各关隘、州府的驻军一时不知前线动向。但在他们看来，界壕沿线驻军数以万计，又有大量坚固屯堡可供立足，徒有骑兵之利，而缺乏攻坚手段的蒙古人根本就无法撼动。所以各部自然会稍稍持重，不急于出外支援。
这一点点的延误，就要了界壕沿线所有人的命。
蒙古军本部所掌握的铁火砲，数量一定会比花剌子模的仆从军手里的更多，十有八九威力也更大。以蒙古骑兵的行进速度，配上这种无坚不摧的武器，界壕防线如果得不到全力支援，下场和砧板上的肉没有区别！

第九百九十一章 铁火（中）
武仙觉得自己有点牙疼。
他嘶嘶地倒抽几口冷气，也不管前头厮杀了，直接往后一仰，躺进岩崖间一堆茂盛荒草里。他一向是很有想法的人，可是这几天亡命奔走，没有好好吃喝也没有休息，整个人疲惫异常，脑子也不如原来灵活。半晌之后，他觉得整个脑袋都疼了起来。
这几年中原的经济不断发展，往来边地的商人不谈，那帮人自然是肥的。普通汉家百姓的日子甚至普通蒙古人的日子都渐渐好过，大家都看在眼里。
众多屯田被开辟，牧场被设立，工坊和矿场也从无到有的出现。这些都会带来繁荣。官员和转行成农夫或工人的牧民在各处聚集，把军事堡垒扩张为集镇，集镇又不断吸收蒙古人的牧群或其他特产，形成良性的循环。
凡是被纳入这循环里的人，手里慢慢有了钱，有了货品，这就促使他们想要交换别的货品，或者购买什么东西。
或许有朝一日，北疆防线不再是一道吞噬中原财政的防线，而会是产出财富的地方，甚至可以吸引中原之民持续地迁移过来。
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只有千户、百户之类的蒙古那颜会失去一些权利，但他们得到了在一个繁华的环境中生活，子孙从此融入文明的机会。相对于草原政权，中原地带新生的大周王朝，终究是压倒性的文明。
至于贼寇们也是一般，失去的东西微不足道，好处却明摆着。他们顶多扭捏几个来回，该投降也就投降了。
虽然大周对北疆的控制，目前还以屯堡为点、道路为线，尚未巨细无遗地覆盖到整个面，给无数边境之人留下了逡巡的空隙，但许多人的立场已经越来越偏向中原。
如果大周失去了对草原的优势，那中原和草原间的贸易必然停止，那么多的边民就别想靠着沿途供给捞好处了。光是武仙所在的山寨，就要凭空少掉每月数十贯钱、好几石粮食的进项，很快就会陷入到原先那种极度穷困的境地，
何况大周在军事上的表现，也足以证明他是践踏强敌以后崛起的庞然大物，拥有强大的力量。
此番中都城里传出要削减北疆兵力的风声不久，蒙古人就开始全力备战，看起来好像不愿放过任何机会。其实明眼人都觉得，蒙古人未免虚弱了。
分明是大周主动卖了个破绽，而蒙古人明知这可能是破绽，也非得硬着头皮去冲。因为如果不打，就显得怕了大周，对成吉思汗的威望大大不利；更因为如果不打，草原上聚集了那么多的远方降人，每天里人吃马嚼，都要消耗大量的牧草，侵夺诸多部落的牧场，长远下去，这种局面根本维持不住。
所以蒙古人看似主动，其实是不得不打，不得不用自己最不擅长的攻城本领，去硬撞大周经营数载的防线，然后还要用疲惫之军对抗大周远比当年更强盛的野战军团。
这种局面下，山贼草寇们迟早会倒向大周。所以蒙古人以铁骑突出，疯魔也似地大砍大杀，不是没有道理。既能阻断大周两条防线的关联，又能清理掉一大批不可靠的人物，可谓一举两得。
可是……
武仙一会儿格格咬牙，一会儿连声惨笑，笑得嘴里牙龈都破了，血都流出来，天气还不冷，可他被山风吹着，时不时感觉到烟火气息略过面庞，只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蒙古军掌握了铁火砲这种神兵利器，优势就回到了蒙古军这边啊？不说两边大军厮杀的胜败，也不说蒙古人能不能咬下中原那么多城池关隘，只说眼前，燕山北面直到草原深处那么多的屯田、牧场、工坊、道路，必然被蒙古人一口吞掉。在北疆的每个人，都得匍匐在蒙古人的统治之下。
对此武仙打心眼里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我可以接受的！
幽燕汉儿替契丹人效力过，替女真人效力过，替蒙古人效力又算得什么？那都是最熟悉的操作，而且武仙非常确信，如果自己替蒙古人效力，一定会是非常忠诚，非常有用的部下。
普通百姓考虑事情单纯，谁让他们轻徭薄赋过好日子，谁就是值得投靠的好朝廷，好皇帝。而大部分游离在边疆的汉儿，都是从严酷的现实中挣扎出来的。他们眼中不只有自己的利益，还有现实的生存问题。
比吃肉更重要的，当然是活命。草原和中原谁更强，跟着谁就能活命。大家伙儿就会自然而然地跟着强者。
蒙古人既然搞定了铁火砲这种厉害玩意儿，事前哪怕透一点风声呢？我武某人有的是机灵劲，早就当面对着蒙古军叩首输诚，从此鞍前马后。
光是在这片山区，我就能替成吉思汗他老人家扯出一万精兵！全都是能长途奔走、打硬仗不怕死的汉子！有整整一万人为大汗作前驱，那不比现在这样光是杀人，要划算得多？
就在这几天里，武仙身边生活了好几年的伙伴一下子死绝了。他道士出身，懂不少江湖杂技，山寨里的小娃娃和女郎们都喜欢他，那些人也都死了。
就算武仙性子凉薄了点，难免悲哀。
他悲哀的，不是那些人的死，而是那些人死的毫无价值，死在蒙古人毫无必要的杀戮之下。
蒙古军上一次突入中原的时候，固然杀了上百万人，焚烧了上百座城池，但那至少是遵照着蒙古大汗的军令行事。望风投降者不仅不杀，还能从蒙古人手里获得某种职位，保障己方的安全。
这会儿他们却根本不讲道理了，简直是为了屠杀而屠杀，根本就不给人活命的机会。
都说狗仗人势，这帮花剌子模人事被蒙古人征服的狗，却比蒙古人还要凶残！说不定，这帮人是害怕汉儿们大举投靠蒙古，分薄了他们所受的重用，这才不顾一切地杀人！
这样的话，我武某人怎么办？
按说蒙古人掌握了如此利器，一时间必定占尽上风，可是，我本将心对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蒙古人杀人杀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总不见得我非得去作死？
没得选了。
还是得想办法，往南去。而且要快。
要在最短时间内赶到某个有周军驻守的关隘，告诉他们蒙古军持有火药武器的消息，提醒他们早作防备。然后凭着这件功勋换一个离开北疆的机会，要往南去，远远躲开战场，找个安全的地方。
武仙再次下定了决心。
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退到与那处山寨隔绝的岩崖另一头。然后从方才被他杀死的傔从尸体上抽出刀剑，牢牢捆绑到自己腰间。
靠两只脚，怎么也跑不过蒙古军骑兵的封锁，所以，得搞匹良马代步。他探头往旁边的深谷张望了下，见那匹滚落下去的战马早就死得透了，不禁可惜。
那就得看看，追杀我的另外几人在哪里了。
得设一个陷阱把这几人都解决了，然后夺了他们的马匹，才好脱身！
武仙狞笑了两声，拔足就走。
此时他所关注的那座山寨里，战斗已经到了尾声。蒙古军的将士们如狼似虎地穿越道路，尽情厮杀，无论男女老少，所见一律屠戮。寨子里好几个地方，堆积着砍下的脑袋；低洼处有鲜血不断汇聚，然后渗透入泥土，使整片地面变作了紫黑色，发出的腥臭味道压过了爆炸产生的硫磺气味。
寨子的首领还在顽抗，但身边没有部下掩护了。他狂舞着长刀呼喝不止，被两名壮硕异常的蒙古战士逼迫到了角落。
其中一人挥刀猛砍，引得首领全力招架。另一人则从斜向疾冲上来，把粗大铁矛扎进了他的胸口。在一声沉闷惨叫以后，首领失去了力气，瘫坐下来。拿刀的蒙古战士上前抱住他软软的脖颈，用长刀横着切割骨骼和肌肉，任凭血如泉涌，喷洒在自己的脸上、身上。
寨子通往后山的路，则被兴高采烈奔去的花剌子模人占据了。岳里帖木儿带着一群部下，正冲向山后用来藏匿妇孺的山谷。这些贼寇们好像都喜欢在作战前转移妇孺，把他们安置到别处。
可惜这一趟，蒙古人打定了主意尽情屠杀，每一个寨子都逃不了，每一个能藏人的隐秘所在都逃不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在寨子里奔走的蒙古人纷纷跪倒叩首。木华黎慢吞吞地走进寨里，什么话也不说，先用双手按住大腿，身躯佝偻着喘了好几口气。
他在战斗激烈的时候开始登山，等到走近寨子里，战斗已经快结束了。蒙古人上了一点年纪以后，衰老得非常快。而且他在西征的过程中受过伤，左腿的腿筋被箭矢撕裂以后，没能治愈，向上攀爬时完全用不出力气。
但木华黎的精明强干依旧，聪明才智依旧，受到成吉思汗的信任也毫无衰减，所以大家习惯了遵照他的指令行事。大家也都知道，如果能在木华黎面前有所表现，后继很可能就得到成吉思汗的另眼看待。
反正杀人这种事，大家都干得顺手。蒙古人不必说了，花剌子模人本来还有些束手束脚，连续横扫多个山寨，一口气杀了上千人以后，也越来越血气入脑，杀到手滑了。
几名蒙古军官正要上前表功，忽见一名身背弓箭的火鲁赤从山下急步上来，凑到木华黎身后。
军官们慌忙止步，躬身弯腰不动。
隐约听那火鲁赤低声道：“……山梁对面刚发现的，怕是看见了我们作战……身手很好，我们死了六个人，马匹被夺了……已经派人去追，不过未必……”
“很好。”木华黎点头。
火鲁赤有些愕然，下意识地继续道：“就算是黄羊逃到天边，也逃不过……”
木华黎拍一拍他的肩膀：“逃走几头黄羊，不是问题。如果是聪明的黄羊，就更好。”

第九百九十二章 铁火（下）
“这……”火鲁赤完全不明白木华黎在说什么。
所以他自从骑手里拿过精美的瓷碗，倒上马奶酒。马奶酒很新鲜，泛着泡沫，而且装着马奶酒的皮囊有内外两层，两层之间的空隙盛放了将化未化的冰块。在长途劳顿之后能喝上这样一杯凉爽的饮料，无疑是种享受。
蒙古军在西域建立庞大基业之后，也吸收了西域大国的许多制度和文化，从西域折返的蒙古大将们，作派与享受都上了档次，生活和原先那种茹毛饮血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便如这种盛放冰块的双重皮囊，是花剌子模数百年来流传的好东西。早年花剌子模尚弱小的时候，制作内外两层的铅模，填充冰块以后装运西瓜，然后长途运送到巴格达，作为贡品献给阿拔斯王朝的第九位哈里发瓦西格。
后数百年，这种用冰块给水果、饮品保险的习俗一直流传下来，装运冰块的铅模也渐渐在游牧民族的影响下变成了皮囊。
蒙古军长途行军时，惯于饮用羊奶、马奶保持体力。马奶贮藏在密封的皮袋里数日后自然发酵，丢弃掉密封不紧导致腐臭的一些，剩下的就是马奶酒。这种简陋的发酵产物，味道实在一言难尽，但与花剌子模人的冰贮手段结合以后，猛地成了蒙古贵人们不可须臾或缺的好物。
猛喝了几口马奶酒以后，木华黎把瓷碗扔了回去，看看身处的寨子，满意地叹了口气。
“这应该是周围数百里范围内，最后一个寨子了？”
此时又一人攀上山路，正听到木华黎这么说。那人当即大声道：“是。按照你的吩咐，我们用最短的时间连续攻破寨子，杀尽了这一带的人……为此，我们把珍贵的铁火砲全都用出去了！”
这话语里，竟然很有些气哼哼的意思？
木华在西征之前就是承担方面重任的万户，西征过程中，他的地位和权势也不断提升，几乎能和大汗诸子相提并论。随着蒙古军内部的阶级日趋分明，便是寻常千户那颜见到木华黎，也只有叩首的份。
谁敢这么大胆，这么说话？
环绕在木华黎身边的拔都儿们一起回头，见到满脸不快的来人，原来是木华黎的旧部，负责留守草原的有力千户也里牙思。
当年木华黎初领五投下的时候，也里牙思就是木华黎的得力部下，曾经跟着木华黎先后夺取金国北京大定府和中都大兴府的。后来木华黎参与西征，看中也里牙思的脑筋灵活，所以留他在故地驻守。
可惜也里牙思压根斗不过黄金家族的成员们，几年来部族利益被抢夺了许多。就连他特意经营的摇钱树，那座和中原交易的榷场也落到了别勒古台手里。所以他这几个月来，总是一副气哼哼的模样。
为了避免他心里的火气压不住，闹出事来，木华黎回到草原之后，就把他调回身边行动。但也里牙思这会儿不快，倒不是因为那时候的损失。
他大步走到木华黎身边，咬牙问道：“三十几个深山里的寨子，便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当我们大军经过的时候，寨子里的人不会比草原上到处打洞的黄鼠更大胆……”
“一群贼寇罢了，当然不是我们的对手。这一趟，是为了让降人们见见血，习惯杀人。”
“可我们在这里耗去了整整两百个铁火砲！我们统共才有几个？这东西可以拿来攻下最坚固的城墙，怎么全都浪费了！这是让最凶猛的猎狗去吃腐肉啊！”
也里牙思低声喝问。因为情绪太激动了，口水都喷进了木华黎的耳朵。
拔都儿们见他这副暴跳样子，连忙向前围拢，准备拿他。
木华黎挥手让护卫退开。他和也里牙思相识许多年，倒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闹翻。也里牙思的情绪，木华黎也很能理解。
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在文明发展程度上，确实比草原以外的政权要落后些。蒙古人崛起以后，很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四处攻伐的时候，很重视吸收先进的、可用于战争的知识为我所用。所谓“恃北方之马力，资中原之技巧”是也。
蒙古和金国开战之初，蒙古人在攻打昌、桓、抚三州之前，先攻下大同府北面的东胜州和云内州，便是为了聚集在那里的工匠。后来攻入中原，又曾经数次提拔懂得制造攻城器械的金国军官为总管、元帅。
木华黎在北京大定府的时候，也依托活跃在当地的汉人武装，紧急制造过许多器械。
这些器械在后来与定海军的战斗中，并没有起到预想的作用。一来，因为双方攻守之势异也，定海军上下都是猛人，竟能对着蒙古军一路抢攻；二来，论起器械之利，定海军的火药武器才是势不可挡，与之相比，蒙古人急就章拼凑出的小玩意儿毫无献丑的价值。
但经略中原的失败也给蒙古人长了见识，他们凭借征服者的本能，发现了火药武器的巨大价值，在西征时不断地尝试实现。
这样的尝试是非常艰难的。
粗暴蛮横的蒙古贵族，很难成为技术攻关的带头人；随军行动的少量汉儿工匠在承担巨量的武器修理维护工作，要竭力争取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生活条件，也很难冒出突发奇想的灵感。
前前后后耽误了很久，直到后来某地调来了从夏国掠夺的一批工匠，还了若干党项人的利器“火蒺藜”来，这方面的进展才渐渐出现。
大军折返草原之后，留在草原的千户那颜们普遍对攻打中原缺少信心，大汗特意将他们聚集起来，展示了铁火砲的威力，告诉他们，中原汉儿有的利器，蒙古人也有。
当时也里牙思在场，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水罐大小的铁制武器轰然炸开，数十名身披甲胄的奴隶七窍流血，倒地而死，也目睹了更大些的罐子炸开，用厚大木料堆叠成的栅栏七歪八倒。
也里牙思为此欢欣鼓舞，觉得局势即将逆转。
但没过多久，木华黎就私下里告诉他。太多流程掌握在居心叵测的异族手里了，这种武器的制造、运输和存储，对草原政权来说都非常难。2目前制成的这一批，在质量上几乎完全失控，很可能上一个铁火砲迸发巨大威力，而下一个铁火砲只能冒一股黑烟。更不消说铁料和火药的稳定供应也始终没能做到。
木华黎所能做的，只有藉着也克蒙古兀鲁思开始营建草原国都的机会，尝试重现中原人习以为常的许多工序，期间也里牙思贡献出了手头为数不多的汉儿工匠。但那终究不是一日、一年之功，是需要长时间沉下心去经营的。
直至当前，蒙古军手里能用的铁火砲，数量依然很少。归属在木华黎手中调用的，统共就那两三百枚而已。
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如此珍贵，所以无论其制造和使用，都必须在严格监管之下，所以木华黎才会亲自带着所谓砲手军随同南下。
也里牙思本以为，本方先锋横扫山区以后，将会继续进军，凭借手里的铁火砲攻破某处重要关隘，为后继大军突入中原扫平通路。谁能晓得，这还没离开山区呢，就为了一群蝼蚁也似的贼寇，就为了一撮破破烂烂的寨子，木华黎就把最重要的家底全耗尽了？
接下去的仗怎么打？
中原汉人建造的那些关隘，全都是铁核桃。真要拿人命去敲？

第九百九十三章 铁火（完）
“怎么可能……”木华黎回了一句。
“那就是说，咱们手头还有更多的铁火砲？”也里牙思喜动颜色。
木华黎平静地看了看也里牙思，心底有点失望，外表却波澜不惊。
这几年蒙古大军在河中等地大打出手，整合了好几个西域大国，吸收了他们的许多官员和工匠，这才勉强拥有了逆向推导中原汉人所用武器的能力。
木华黎便是实际的负责人，虽然磕磕绊绊地刚起步，他投入的心血却很多。老实说，越是投入，他越是认识到野蛮与文明的差异，认识到文明缘何而来。
但木华黎从没忘了自己是蒙古人，从没忘了勇敢善战才是蒙古铁蹄踏遍天下的倚仗。他坚信所谓的文明能带来精良武器，也必定导致肤脆体柔，再好的武器落在废物手里，最终都会被勇敢的战士夺走。
在西域、河中的群山草原之间的无数次胜利，都在强调这一点。经历过西征的蒙古人亲手摧毁了无数城市、农村、道路和水利设施，他们都已经看清了这一点。他们从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依旧骄傲，依旧相信自身的强大，把一切敌人看作终将受戮的猎物。
可也里牙思这样的千户那颜，留在草原太久了。他们经历了中原的失败，又亲眼目睹了汉人势力对草原的侵蚀和渗透，他们骨子里害怕了，已经没有信心战胜敌人，但却又不愿意承认。
所以也里牙思才把敌人的强大归结到某一项蒙古人不掌握的武器。而当蒙古人掌握这样武器之后，他又对之寄予了太大的期待，好像有了这种武器，蒙古人就不必再厮杀、流血。
这太让人失望了。
武器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恐怕接下去的作战任务，还得放在那些色目人的降众头上。
很多蒙古人因为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崛起，得到了想象不到的富贵。可他们不明白，也克蒙古兀鲁思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国家，也从来就不依赖某一族人，它只是成吉思汗为自己营造的征服工具。
能被纳入到工具范围的，只有真正嗜杀嗜血的勇士，而无关什么族类划分。在所有工具里面，或许猎犬是最受宠爱的一种，但失去勇气而且被养得太肥的猎犬，毫无价值！
“铁火砲是还有一批，和眼前这些略微不同，但也威力十足。不过，计算时间，这会儿该全都用出去了。这场仗不会像汉儿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提用兵规模，还有……咳咳，放心，大汗英明，早就安排的妥当！”
木华黎神色不动，慢吞吞地道：“我们蒙古人是最好的战士和牧民，却不是最好的工匠。铁火砲这种东西，我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中原人造得更多更好。所以，就这么些了。一口气用掉，让中原人知道我们有铁火砲，比事实上拥有铁火砲更重要！”
这话说得越来越让人难懂，也里牙思想要问个明白，却隐约看出了木华黎的不快。何况既然是大汗的决定，旁人又哪敢多问？于是他俯首下去，不再多言。
诚如木华黎所言，这场战争在南方汉儿的期盼里，或许是蒙古骑兵对着森严壁垒反复冲击，直至失败。但蒙古人没有义务跟随着汉儿的指挥起舞，成吉思汗谋划的，是一场真正的反击，战争的规模也比任何人想象的要大。
在界壕防线西段，从缙山到大同府之间的连绵山地受到蒙古军猛烈袭扰的同时，界壕防线的东段，也承受着巨大压力。
首当其冲的，便是此段防线最为向北深入草原的一部分，旧辽的国都临潢府。
时青原本在草原深处探矿，在得知蒙古人大举进攻以后，他抽身便走，毫不迟疑，一口气跑到临潢府才停。动作之快，就连蒙古人都没赶上。
可是到了临潢府以后，就不能再逃了。
倒不是非得说守土有责，朝廷会特别苛求。临潢府在金国建立以后就持续衰落，虽然顶着大府重镇的名头，其实就是个驻军两百的普通据点。大周朝廷建立以后，对草原也是渗透多于控制，并没有在临潢府安置大量军民。
就算临潢府在地图上连接东北、东南两个招讨司，可体量摆在这里。小据点一个，丢也就丢了。
问题是，大周的军事贵族们，做事情常常抢在朝廷之先。这个前出的小据点在朝廷无所紧要，却是好几家背后有人的大商行特意安置的转运中心。因为有白音戈洛河的水源，时青还在这里招募人手，设下了一个颇具规模的毛毡场子。
可别小看这个毛毡场子。时青自卸去通州防御使之职，就把自己在通州的好几处铺子都转手了。他是真想在草原上大赚一笔，带着家底来的。又因为草原上各项物资尽都紧缺，临潢府更与废墟无异，建立工场的开销非常大。所以他才会到处寻找新的财源。
这下好了，铜矿别提了，短期内别想开采。蒙古人这么一围，毛毡场子也开不了工。
当年在泰山占山为王的时候，反正也没家底；撞见女真大军攻山，时青只消把金银细软打个包裹，往腰间一缠，翻山越岭就逃。可现在有巨大的前期投入，包括购买的器械、聘请的工匠都在临潢府，这就使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至少，犹豫了一下该不该放弃。
就在犹豫的短时间内，蒙古人就包围了临潢府，至今已经十天了。时青自家盘算，此刻包括临潢府本身在内，被牵制在界壕沿线的将士数量大概有两万人。另外商人和驼队、车队的人手，数量也得有大几千。
这么多的人，事实上填充了界壕沿线的屯堡，增强了这些屯堡的防御能力。
当年大金掏出了棺材本营造界壕防线，却没钱维系，最后搞得沿线十数万人名为官军，其实和乞丐没什么不同。大周的财力可比女真人强多了，他们这两年里恢复的边疆屯堡也个顶个的坚固，足够容下这么多的军民长期固守。
时青身为临潢府兵马都总管，在这时候不再多想，也把害怕的情绪强压了下去。他是整条防线上地位最高的武人，正要带领部下撑过这场。
年初的时候，吕枢那个小毛孩子擅自往草原深处去，只靠一群逃亡奴隶就据守乌沙堡，等到了皇帝亲自带兵救援。吕枢能办到的事，时青身经百战，又是正经的边疆守臣，难道就做不到？
临潢府可比乌沙堡重要多了。和蒙古人厮杀数日以后，东面泰州和南面大定府两个方向，都有大周的轻骑出没。
轻骑虽不能直接突入城池，却曾经几次燃起狼烟与城内通信，鼓励城中守军放心坚守，本方必有支援。
既如此，时青的信心就愈来愈充足了。
红袄军出身的将领们，早前有好几个牵扯进了天津府的一桩案子，据说是希望朝廷着力与南朝开战，暗地里给北疆事务拖后腿。这事情时青暗中听说过风声，虽没参与，却未免有知情不报的嫌疑。他好好做着通州防御使日进斗金，却被调到了边疆上，隐含了一点小惩大诫的意思。
这种时候，最需要立功。有了功劳，不说提拔，至少后继在临潢府周边开山采矿的事，会得到更多支持！
何况临潢府的军事准备也宽裕，足够好好打一仗呢？
如今的临潢府，在内圈依托旧日阳德门左近的城墙和一处佛寺遗迹，那佛寺牌匾尚在，唤作节义寺，寺里还有夯土两重的高楼一座，名叫断腕楼，传说是大辽应天皇后断腕的地方。
那应天皇后也算是草原上知名的狠角色了。传说当年辽太祖病死以后，应天皇后自行称制，代行皇权，并迫令违抗她的群臣为辽太祖殉葬。其中有一臣子道，先帝亲近之人莫过于太后，太后何不殉葬？一时间群情激愤。
那应天皇后闻听答道，诸子幼弱，国家无主，我非不想殉葬，是不能殉葬。说完就提刀砍下自己的手腕，命人将断手送到辽太祖的棺椁内从殉。此举吓得满朝文武战栗。
这女人的狠劲，时青很喜欢，所以他到了临潢府以节义寺为核心，营造新的城池。
至于守御圈子的外围，则是辽人所建设的城池基础。层层叠叠的废墟足以阻止蒙古人的骑兵奔走，格局和当年郭宁起家的莱州海仓镇相似，算得上易守难攻。蒙古人围城容易，想要破城，却千难万难。
只不过隔三差五，有骑兵在城外往来奔驰，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还有异族吹角吹哨或者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响，让人有点心烦。
蒙古人的精锐哨骑也就是所谓阿勒斤赤，更是一天比一天迫近。在三四天以前，他们就时不时策马冲过坍塌的旧城墙，然后掠过阳德门的城楼，往上射出箭矢威吓了。
坐视蒙古人直逼城下，当然不行。
所以时青也派出了他最得力的精骑，试着在废墟间的蜿蜒道路与蒙古人狗斗，将他们驱离废墟地带，至少也要持续骚扰，不容他们从容落脚。
红袄军泰山各部的将领们，手下接受整编的节奏不快。时青的这队精骑，大都是他的老部下，在草原上正面厮杀的本领或许一般，却很擅长在狭窄复杂的环境下进退周旋。
双方时不时地接触，断壁残垣之间时不时传来兵器磕碰或者弓矢拨弦的崩崩声响。
城楼上聚集了不少人，当值守备的将士几乎都上了墙眺望。每隔一会儿，就发出欢呼或者叹息。这些大声喧嚣的，是从城里临时纠集起来的壮丁。他们中除了少量退伍的老卒以外，大多是想来北方碰运气发财的城市游民或者农夫。
这些人敢于背井离乡，在地方上自然算得上有胆色的。奈何经历的战争场面很少，所以一个个的特别激动。
不得不承认草原民族的凶悍，落马的人里，时青所部居多。眼看着蒙古人后继又有骑兵不断迫近，白音戈洛河的上下游全都飘起了烟尘，城楼上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热烈渐渐转冷。
时青拍了拍垛口，有点恼怒地道：“开门，加派人手，先把我们的伤者接回来！”
早有另一队勇士准备完毕，得令便往城楼下去。
另外有传令兵鸣金示意。
听到号令的骑兵们随即也分出人手，去掩护散落在各处的伤员。只是蒙古骑兵趁机咬到近处，不停地射箭，骑兵们一时非但摆脱不了他们，反而被纠缠得更紧。没有己方骑兵的掩护，接应伤员的人手也不敢散开。
时青皱眉看着这情形，觉得有点古怪。
蒙古人早年搞过走马堆土破城，现在这个屯堡外围，都是辽人留下的土砖破墙，还有大块的夯土。所以蒙古人如果用大军四面合围，不计死伤地攻城，在这里能收集利用的物资真不少。
可蒙古人围城十日了，并没有强攻猛打，却不断派遣小部队抵近威慑。
用少量人手和己方争夺这片城外废墟地带，对他们并没实际的好处。就算逼退了守军，蒙古人也没法在这里安营扎寨，守军随时可以从城里突出，反复滋扰。
那么，蒙古人的目的何在？
守军将士们这会儿做了个漂亮的反冲击。藉着一处斜坡地形，上百人同时猛冲，一下子把追击缠咬的蒙古人逼退了。蒙古人发出恼怒的叫喊和惨叫，迅速后撤。
先前不敢散开的步卒们连忙狂奔出去接应。
最外圈百数十人猛冲，城门下又是数十人骤然散开，便一下子暴露了打开的城门。
这其实算不得破绽。守城作战时，城门随时启闭，是确保己方能反向清扫城池周围的必要条件，关起城门被动挨打才是找死。临潢府既然城池坚固，兵力不缺，时青没有放弃战场主动权的道理。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一群身上披着枯草的汉子，忽然从断壁残垣间跳起，然后全速向城门冲刺。
“娘的，虏人奸诈！”
时青立时猜到了，原来蒙古人是打着另伏精锐夺取城门的主意。他骂了一句，随即转身下城。人在步道上奔走，口中连声吩咐，喝令再调兵力，随他阻敌。
这种小伎俩有点威胁，但也无需太当回事。城外地形如何，守军日常出入，比蒙古人熟悉太多，蒙古人要瞒过守军的眼睛，出动的人手必然少之又少。守军只消沉着应对，逼退敌人不难，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城门都不用关！
想到这里，时青已经扑到城下。
他早年在红袄军中素有剽悍之名，这两年虽然养尊处优了点，武艺却没落下。人到平地，他双足点地发力向前，整个人几乎横了过来，躲在铁盾后面。
蒙古人若以箭矢来射，断然伤不到他分豪。而若迫近厮杀，立刻就会被挟带巨大力量的铁盾撞到失去平衡，时青则恰好藉着冲撞的力量止步甩臂挥刀，斩其首级。
连串的动作，都是在沙场出生入死锤炼出的，动作流畅至极，也根本无需细看前方敌人。战场本能就是如此，根据风声或余光反射，自然就能发出后继的杀招。
但时青在余光里没看到敌人的动向，只看到好几个黑沉沉的圆球从头顶飞过。
圆球好像是铁的，又好像是陶制的。有的砰砰地撞上了时青身后同伴的盾牌或者撞上了城门洞，流出黑色粘稠的液体；也有的在空中就发生爆炸，把碎裂的铁片或瓷片炸得四处飞射。
这是铁火砲，是火药武器！活见鬼了，蒙古人也学会用火药了？
此前中原厮杀的时候，定海军攻城掠地，常以火药武器为杀手锏。女真人用兵虽然稀烂，火攻什么的倒也不少见。至于南朝宋国，传说他们稀奇古怪的火药武器更多。
但蒙古人用出这一手，还是首次。莫说时青没有预料，大周对着蒙古的整条放线，也都没做过面对火药武器威胁的预案。
所有人都确信，在火器上头，己方有而蒙古绝无。以蒙古人粗劣到可笑的治理体系，根本就维系不了制造火药武器所需的诸多环节！
现在时青忽然明白，大家伙儿想错了。蒙古人发起狠来，竟能办成点事儿！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巨大的震动使他没法奔跑，整个人跌落地面。他耳朵嗡嗡作响，抬眼看，看到大股浓烟还有升腾的火舌笼罩在城门内外。
跟随他出城作战的将士们虽然大都以盾牌护身，但在爆炸之下，一大半的人都被威力波及，人仰马翻。有人的断腿被炸到城墙夯土上，黑红的鲜血从应该是膝盖的伤口往外流淌，染红了黄褐色的土层。
时青眼前呈现出十分残忍的景像。他张口想要呼喝立即关闭城门，从喉咙里涌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一口口的血。
下个瞬间，他看到有同伴在地上打滚，试图把粘上的火焰压灭；又看到有人扑上来，扯着他的手臂往后拉扯。或许拉扯时用力太猛，时青觉得脑袋晕眩，视线模糊，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第九百九十四章 震动（上）
大周建立以后，真正的朝廷中枢一直在靠海的天津府。毕竟钱财所出以海上为主，物资调运也仰赖海路为多，而且通过海路连接定山东这个海军经营稳固的大本营，也很方便。
不过中都大兴府的地位，倒也没有削弱。
维系国家运转的朝廷本身还在大兴府；大兴府作为北地中心城市的思维惯性尚存；依托漕河的粮食运输路线还在运转；作为北疆防线大后方的地位未曾动摇。更重要的事，辽金两代上百年积累形成的奢华昳丽之貌既然没有被蒙古人彻底摧毁，总还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尤其是皇宫西面的同乐园，本来就是金国极盛时营建的园林，其中包括了众多精心打造的名胜，号曰“蕊珠宫阙对蓬瀛”，又得“水回山复几桃源”的赞誉。原先这里作为皇族举办射柳和马球比赛的地方，对外不开放。许多巨宦豪民于是在周围营建屋舍，图个近水楼台，眼前舒坦。
在两朝兴替之际，聚集在这里的大人物们像是杂草一样被割了几轮，死伤惨重至极。而大周建立以来，宫廷规模缩减到不足原来的百分之一，好几个外围园林都开放为大众所用。于是新朝新贵们陆陆续续占了地方，以同乐园为中心，形成了一片富贵逼人的地带。
当然，这些新朝新贵们，大都不在大周勋贵的核心圈子里，按其籍贯来看，出身定海军和北疆的少，出身山东红袄军的多。
红袄军的首领们，有积年的反贼，有被逼无奈造反的百姓，有衣食无着的逃兵，他们在和女真人的对抗中吃尽了苦头，又因为杨安儿的失败而消磨了锐气，还始终不太适应定海军的规矩。
到现在，除了少数人还保有积极进取的心态，试图立功疆场搏取富贵，大部分首领人物已经满足于皇帝给予的富贵。虽没遭到杯酒释兵权的待遇，却也相差无几了。
这些人里头，资历最深地位最高的，莫过于刘二祖。这位红袄军中名望仅次于杨安儿的大首领是农夫出身，转战泰山深处多年始终没生出什么大志向，只想给身边胼手砥足的兄弟们找条活路而已。
现今活路有了，他也就释然。虽说头上顶着郡侯的爵位、元帅的头衔，但从不管事，只顾自家舒适逍遥。
便如此刻，他在自家府邸的前堂正厅，摆了一桌酒宴。
府邸是朝廷赐给的，规模很大，厅堂也开阔，面开三间，两侧有厢房，中间正堂若是挤一下，摆三十桌酒席都可以。刘二祖刚住进这宅邸的时候吓了一跳，问左右：“是不是占了哪座大庙？这可不恭敬。”
这会儿厅堂中间只摆了一张桌子，其余的地方空着。空地上原本有些影屏或多宝架子之类当做隔断，多宝架子上还摆些精巧的古董、珍玩，现在都被撤走了。就连挂在墙上以显雅致的名人字画，刘二祖也勒令拿下。
刘二祖忽然来了这一手，他的独生女儿刘小姐简直哭笑不得。刘二祖四十多岁才得了一个女儿，甚是珍爱。女儿也不好指摘父亲乱来，只得叫人按他的意思办了，另外叫人把酒宴布置起来，等待客人。
而酒菜端上来的时候，刘小姐又吓了一跳。
当时的富贵人家通常都讲究摆设和吃喝的规矩，务求从容精致，但刘二祖安排的，竟全然没有干果、看盘之类，也不是分餐的，而是一条热气腾腾却半生不熟的烤羊。用来佐餐的，则是带着土腥味的野韭菜。
至于酒，更别说了，是用羊皮袋子装的马奶酒，隔着扎紧的开口，都能闻到那种过于独特的气味。
刘小姐不快地道：“这么多肉！前几天，全真教的道长说了，秋冬时最需和平将摄，忌炙煿之食！”
刘二祖嘿嘿笑了两下，和声道：“我是老头子啦，吃不动这些，但今天的访客里，有人或许想吃，那就得准备着……你去吧，我有正经客人，谈正事呢！”
话音刚落，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又听得划拉一声响，厅门被推开。只见方郭三站在门口，喘着气道：“元帅，你听说了么？临潢府丢了！时青死了！”
刘小姐连忙转回内堂去了。
红袄军极盛时，有两位大首领控制了东平府。一是方郭三，另一个则是展徽。
方郭三是密州大豪，一向有自家班底。起兵造反后他转战海、沂，后来退入泰山，投靠了刘二祖。到刘二祖决心与定海军合作，方郭三带着部下参与了对河南各军州的进攻，且系主力之一。
定海军从那次进攻开始，短时间内席卷了北方，方郭三的许多部下因功得到了提拔。所以他在红袄军出身的将领里，属于消息最为灵通的一批。
“当然听说了……来，且落座，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你先吃些，等等旁人。”
方郭三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厅堂里的摆放与往日不同。
他不是那种心思很细的人，也不多想，当下落座。
大家刀头舐血过了半辈子，说凉薄也好，说想穿了也好，反正时青死也就死了。武将难逃阵前亡，谁能逃过一死呢？至于临潢府，更是边疆的城池，距离中都远着呢。他关心的事情，倒真需要多来几个人，才好说得明白。
坐下以后，拿小刀割下羊肉来吃。方郭三虽是山东人，但在大兴府住了两年，日常接触北方商队很多，习惯了这般酣畅的饮食。
况且羊肉确实美味，皮的脆嫩、肉的鲜香和韭菜花的辛辣混在一处，再配上马奶酒，别有风味。
没吃喝几口，外头又有脚步，两人一起抬头，原来是展徽来了。
展徽的来路与刘二祖和方郭三都不相同。他是杨安儿的旧部，早年所谓铁瓦敢战军的四个都将之一，与汲君立、国咬儿等人齐名。杨安儿建号称王，试图割据山东的时候，先派了方郭三去夺取东平府，又不放心方郭三，再令自家亲将展徽去监视。
两人因此不和，陆续火并了好几次，直到杨安儿身死，刘二祖出来维持局面了才消停。
后来刘二祖出兵支持定海军，东平府是大军的必经之路，展徽也被裹进了军中。他也有很多旧部亲朋因功得到提拔，分散在大周军队体系各处。
大周成事极快，麾下将士结成一体的时间不长，山头甚是繁多，还各自推出一些旗帜人物为自家代言。红袄军旧部的旗帜就是刘二祖了。
刘二祖这个大山头底下，又根据职位和亲近程度结成了一个个的小山头。小山头的首领可能彼此之间有些疙瘩，故而出了大事以后要讨论什么，还是以刘二祖的大山头为平台。
展徽得到消息的时间，比方郭三更早，但因为住的离刘二祖远些，到的慢了一步。
他早年曾被女真人当做杨安儿的军师看待，可见性子也比方郭三细密。一边大步入来，他一边道：“时青一向脑子活络，会捞好处，他出任临潢府兵马总管以后，我们这些人都凑了钱财和机灵人手，跟他去北疆发财。”
说到这里，展徽返身把厅门关上，才继续道：“其实这些钱财资本，投向南面的商行也可，投向海上的船队也可，投向高丽，傍着尹昌也行。之所以投到北疆去，一时听信了时青的言语，二是在捧咱们皇帝陛下的场。可是……”
展徽沉重的身躯压得座椅嘎吱吱乱响，他看了看大口吃肉的方郭三，不屑地摇了摇头。随即转向刘二祖：
“先前因为老尹折腾的事儿，大家都有点灰头土脸，所以特意投了血本，以显示遵从朝廷的大计。好嘛，现在朝廷的大计出了岔子，先蚀我们的本？”
这话说完，方郭三也苦了脸。
大周是武人政权，红袄军的旧部又是武人里头重要的一股，他们得到的待遇当然很好。只要是资历够了，或者功勋和军职到了，都会得到某个商行的花红。
底层士卒拿来作为旱涝保收的底气，而到方郭三、展徽这种级别，一年两三千贯是准有的，还不是劣钱。再加上手头其它进项，一个个都是富翁。
平时盘算钱财多了，难免关心则乱。一听北疆出了事，好几人顿时想到自家投在临潢府的家底完了。
随着大周和南朝宋国在经济上的合作加深，再加上海外贸易的盛行，大量铜钱涌入北方，享有政治特权的军人贵族的财富在剧烈增长。这种增长又促使军人贵族不停留在买田买地，而是把资本投入到工商业或者很能赚钱的牧业上。
比如红袄军的这几个大首领，就大都把钱投在通州，靠时青担任通州防御使的权力，做些转运的生意。
尹昌出事以后，皇帝对物资转运盯得紧，而时青则改任了临潢府兵马都总管。
北疆自然也有生意可做，而且大周皇帝郭宁为了保障北疆防线的开销，一直在鼓励投资。众人也就跟上。
那么现在，刚把自身利益与北疆捆绑的这几位，开始跳脚了。
跳脚很正常，临潢府出事的消息传到中都以后，根本遮掩不住。不同版本的战报都传出来四五份了，跳脚的人到处都是。
大家是武人，又不是圣人，富贵两字，都看得蛮重。所以各种震动、疑问和焦虑汇聚，他们会想着，临潢府怎么能出事？临潢府怎么会出事的？
临潢府一旦出事，足见蒙古军的攻坚能力得到了大大加强。那么临潢府以西，界壕沿线那么些军屯和民屯呢？毛毡场子和生药铺呢？仓库、榷场和车行呢？还有临潢府以东，与投靠大周的女真人合作搞起来的许多牧场呢？
都有危险！有大麻烦！
厅堂的大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推开，石圭迈步入来。
石圭也出身泰山，但早年与杨安儿关系密切，杨安儿在磨旗山起兵的时候，石圭是最早接下杨安儿任命的数人之一。后来红袄军失败，石圭所部的整编、改编磕磕绊绊。定海军的制度又不会宽纵谁，结果导致他成了个空头将军，得到消息也慢。
石圭满脸的晦气地冲进厅堂里，嚷道：“老子他娘的只剩下钱了！这下连钱也要没有了吗……这仗打得不行！”

第九百九十五章 震动（中）
“这和仗打得行不行，没什么关系。时青是个聪明人，守城不会有疏漏。之所以坏了事……我听说，蒙古人这次来者不善，手头是有大凭藉的！他们有了铁火砲！”
方郭三说到这里，展徽吃了一惊，当即问道：“铁火砲？那东西……蒙古人怎么可能有！”
郭宁从边疆小卒到皇帝的崛起过程实在太快太猛，许多人不得不承认郭宁的武威，又下意识地给自己的臣服找点别的理由。
比如定海军在山东大肆应用的火药武器，就被视为定海军战胜攻取的秘诀。把火药武器的威力吹嘘的大些，乃至于一砲糜烂数十里的程度，那自己当年束手而降也就理所当然了。
后来随着战场上不断取得胜利，这种武器的运用也越来越频繁和纯熟，许多将士从敬畏到了解，还渐渐有赖以为胜利保障的意思。
越是如此，铁火砲被蒙古人运用的事实就是带来了越大的震撼。
“铁火砲的火药配置艰难，原料的筹集也不易。我朝去年新设了专门的火器局，多少金山银海投进去了，多少能工巧匠在想办法，到现在也没听说产量有什么提升。蒙古人都是茹毛饮血之辈，拿什么与我们相比？他们手头的工匠，全都是早几年从中原掳掠来的。要不是靠着奴隶工匠，他们连打铁都不成，哪来制造铁火砲的本事！就算有工匠，没有原料、技术，稳定的制作工场……难道火药和外壳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说到这里，展徽咽了口唾沫：“有没有可能，蒙古人有点新玩意儿，却未必及得上中原的利器，是边疆戍守的兄弟们一时不查，被吓着了，胡言乱语？”
这也是展徽将心比心的疑问。毕竟丢了边疆重镇不是小事，逃回来的将士若把敌人说得强些，也好减轻自己的罪责。
“不是胡言乱语。”
刘二祖道：“临潢府来人还在接受讯问，我这里没什么新消息。不过，先前弘州、蔚州还有紫荆关、青白口等地也有急报，说蒙古军以偏师南下，突入山地。”
“那一片有什么特殊说头？”
“青白口那边有个叫武仙的贼寇南逃，沿途收拢了不少人。据他们说，蒙古军依靠铁火砲的威力接连拿下好些山寨。而且，蒙古军火器数量很多，使用毫无顾忌，前锋以爆炸、火焚为能事，破城伐寨易如反掌。”
桌上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有人疑惑问道：“火器用在关键时候，是能底定战局的。咱们自家军中都有条例约束，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打什么烂仗都大用特用的道理？会不会……”
“那个叫武仙的，抵达我们的地盘以后，献出了他在某个寨子捡拾到的碎片……碎片八百里加急送到中都，几个有关的衙门派人看过，都说那确实是被火药炸开的铁片。有大匠推测，虽然制式规模不同，但威力却差相仿佛。或许，蒙古人在西征时候得了什么奇遇，亦未可知。”
桌上静默了好一阵。
过了会儿，有人看看左右，低声道：“或许那就是成吉思汗从异域回返的倚仗了，蒙古人既得如此利器，其实力恐怕比当年强大许多了！”
对于生生打烂了中原的蒙古军，将士们打心底里戒备。
在座众人都曾见识过贞祐年间那场摧毁一切的入侵。就算郭宁率部与之厮杀不落下风，每一场战斗的过程何其凶险，损失何其惨重，不断拿人命去垫刀头、垫马蹄的践踏，时至今日，众人在军校里旁听复盘的时候，依然会忍不住惊骇。
这两年里，红袄军旧部多有在北疆服役的。偶尔回来复命时，向老上司转述在草原上喝马血果腹，轻骑追逐绞杀，人如枯草中箭坠地的惊险和艰难，也让人悚然吃惊。
茹毛饮血的蒙古军尚且如此可怕，能大量制造神兵利器的蒙古军会怎么样？有那样的武器在手，岂止如虎添翼？
说到底，这不是时青的问题。倒是朝廷的大政出了篓子。
此前皇帝先是带兵北上挑衅，又刻意放出风声说要缩减北疆兵力，那明摆着就是在诱敌。但凡知道点中原和草原对峙故事的，都能理解他的做法。无非是大金朝的减丁之策复现，而取以逸待劳之势罢了。
先前郭宁率军深入的时候，蒙古人推出一群凑合事的林中人来应对，还可笑至极地列出了汉家军阵。那一场，可能是中原军队在草原最轻易的胜利了。
过于轻易的胜利，导致朝廷低估了草原的战争潜力。而每年那么多明里暗里的探子深入草原，也一点都没发现蒙古军的杀手锏。
结果，就是诱敌过于成功。
俗语说，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可朝廷本来没打算舍弃孩子。这几年来北疆各地星罗棋布的屯堡屯田工场牧场，有朝廷出钱出力的，有商贾和军官们组建商行去办的，那可都是心头肉，怎可能允许被狼吞了？
可朝廷本来打算引诱的，是一条爪牙迟钝、瘦骨嶙峋的狼。现在来的，却是钢牙铁爪的狼群。想也知道，那狼群的规模大的吓死人，钢牙真能嚼铁如泥！
现在别说孩子真到了狼牙之下，猎户自己都受到巨大威胁了！
怎么应付？
时青据守临潢府，所以最早倒霉。换了旁人去，难道结果会好些？大家都是出生入死拼出来的富贵，难道不了解彼此的本事？
谁也应付不了！这下有大麻烦了！
想到这里，先前抱怨时青不会打仗的石圭长叹一声。
先期投在北疆的那么多钱财，多半要打水漂了。这损失真让人痛彻心扉。可相比于损失，终究是自家安危更重要些。
他往地上洒了半杯残酒，喃喃地道：“莫怪，俺是粗人，不会说话，回头俺给你烧纸钱。真要是北方动荡，俺回泰山了也会想着你！”
“回泰山？那也不至于……眼前还不至于。不过，家里头的细软是得提前收拾一下。”有人应了句。
又有人道：“这消息散布出去以后，中都城里只怕要乱，得让看家护院的老兄弟们打起精神，我们是做贼的祖宗，可别被小贼偷了家。”
“还有船！”另一人补充道：“万一蒙古人突进到中都城下，他们的骑兵奔走包抄何等快捷？我们得准备几条船！别放天津府，调到通州！”
这些老兵油子面对什么突发情况都有预案，顿时你一言我一语，提了好几条。还有几人也绞尽脑汁盘算可有补充，却没注意到刘二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已经变得铁青。
他们讨论时，又有数人挤挤挨挨地站到厅堂门口。那也是红袄军的旧将，不过地位更加逊色些，不得招呼不敢入来。
见刘二祖对着厅门的面色吓人，有人暗自吃惊，拉着同伴想后退。却不防脚后跟磕到了门槛，咚的一声。
刘二祖这才注意到他们，招呼他们也落座。
一圈人挤挤挨挨坐定。
因为多了些人，方郭三、展徽等人倒不好再大肆谈论应变，本来热烈的讨论忽然就停了。
而刘二祖环顾四周，觉得平日里往来频密的部下们尽数在此，于是提箸一指：“吃肉。”
桌上的整只烤羊早就冰凉了。展徽瞥了眼，干笑两声：“满心忧愁，只怕吃不下，胃口好的先请。”
“都给我吃！”
回应他随口一句的，是刘二祖满怀怒气的断喝。
喝声中刘二祖站了起来，瞪着在场众人冷冷地道：“接下去许久，你们都该常吃烤羊肉、煮羊肉之类了。我特地找了个北疆厨子做的，你们谁要是不习惯这样的口味，就更得多吃几口！”
十数道眼神刷地一声聚集到了烤羊身上。
本来热气腾腾的烤羊，这会儿已经凉了。光泽的表皮上油脂开始凝结成白色的一块块，和没干透的血混在一起。就连本来令人惬意的肉香，也渐渐透出点膻气来。
要说吃，自然能吃。早年被女真人迫入深山的时候，大家连草根野鼠都吃得津津有味。若能有羊肉吃，无论生的熟的，那都是天上仙人才有的好日子。
但在场众人这几年享受了富贵，居移体养移气也是有的。非要在这个寒意渐起的深秋，吃一只脂肪冷凝的羊，似乎稍稍有点不习惯。
何况刘二祖方才言下之意……
展徽是杨安儿的部下出身，早前和刘二祖等人混在一起，隐约有点监军的意思。他也习惯了自己的地位比寻常首领高些，刘二祖也待他客气。
被刘二祖疾言厉色地吼了一句，他面上有点过不去，当下继续干笑：“元帅，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就该常吃羊肉了？”
刘二祖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又挨个地盯着其他众将。
他年轻时不以武艺著称，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好人缘。因为身量不高，背有点弯，当年初次投奔泰山的好汉见了他，有把他当做老农的，有把他当做仆役的。
等到上了年纪，当年奔波征战引起的伤势开始发作，身体上的亏损也渐渐形诸于外，日常再怎么保养也没用。今年以来，刘二祖整个人明显地消瘦塌陷了，全无威仪可言。
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凛然之势，仿佛是用眼神在猛烈鞭挞众人，令人简直不敢抬头。
“你们这些人，如今都富贵了。可你们的富贵是谁给的？你们凭什么拿到富贵？凭你们面对当朝皇帝的时候，跪得比别人快吗！凭你们听到点蒙古军的风声，就想脚底抹油吗？”
刘二祖越说越气，胡须颤抖，嗓门越来越高：“就你们这般德行，索性也别在中都了。也别顾念大周给的富贵了，干脆去草原投奔蒙古人吧！去草原做蒙古人的狗，天天吃羊肉！”
“那倒也不至于……要是喜欢做狗，当年就做了女真人的狗，也不必后来吃那么多苦头。”方郭三低声回了句：“再说了，做蒙古人的狗能不能吃肉，谁知道？万一只能吃屎呢？”
“不想做狗？那你们一个个地胆怯成这样，是想作什么？你们平日里悠闲，那是皇帝优待。可这会儿战事将起，军队的法令俱在，随时都可能聚拢各部，组建大军出征。这时候谁敢动摇，是想试试军法官的刀子利不利吗？”
说到这里，刘二祖把切割羊肉的刀子重重甩在桌面：“我劝你们，谁也不要有此等侥幸念头，也莫要闹到军法官出面。你们都是泰山出身，我刘二祖更担不起这责任……谁若动摇，就在这里试试我的刀利不利！”
被甩出的刀子，原来是把周军制式的短刀。这种短刀制造数量非常巨大，而质量十分精良。刀脊厚且直，刀刃弧度分明，锋锐异常。锋刃扎进桌板之后几乎穿透，刀身微微颤动，刀刃上一团晕光游走。
大桌旁十数人的眼珠子，随着这团晕光上上下下，脸色忽明忽暗。
所谓人心向背，是挺玄妙的一样的东西。被定海军政权挟裹入来的大首领们，与跟随郭宁出生入死许久的武人不同。既然北方局势急速恶化，容不得大周轻描淡写地应对，他们的心思难免浮动。
但刘二祖毕竟是红袄军中数一数二的首领，威望足以压制任何人。他一旦亮出刀来，在场众人无不肃然。
况且，众人与朝廷内外的利益捆绑是真的。谁愿意大周吃亏，谁又真的指望蒙古人给一口肉吃呢？
“烤羊是好东西。但我情愿跟着大军出塞，在草原上吃自家烤的羊。”
方郭三呵呵轻笑了两声，出声缓颊：“蒙古人这一场来，大家的损失必不小。有人连棺材本都蚀了，心情不好，难免胡乱说些。不过，咱们都是明白人，不耽误正事。元帅放心！”
刘二祖转头看石圭。
石圭立刻道：“元帅放心！”
石圭旁边，刘二祖眼神一到，展徽也道：“元帅放心！”
转眼间，十数人俱都决断。刘二祖也不挽留，立刻令他们整顿本部兵马。其实隶属他们管理的兵马，日常训练并不会懈怠。倒是他们这些人养尊处优久了，要转入紧张的作战状态，得下狠功夫提神才行。

第九百九十六章 震动（下）
大周的皇宫一向是个礼仪场所，皇帝喜欢住在都元帅府里，今日也是一样。
都元帅府深处的习武场，前阵子又经过修缮，往贴近外墙的地方辟出了一大片射圃。所谓射圃，按官方文书的说法，是专供皇帝锻炼射术的靶场，但郭宁经常带着许多部下在这里较射取乐。
自古以来军中武艺以骑、射两项为先，因为良马和良弓不易得，同时具备这两项本领的，通常都是军队骨干，或者世代从军的将门子弟。如郭宁这般拿着铁骨朵到处乱砸的，一看就知没什么好出身。
但郭宁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年初时，他在出巡边境的时候，忽然集结兵力突入草原，着实把群臣吓着了，后来从各种角度规劝他，请他尽量在国都安坐不动的人很多。郭宁是马上皇帝，当然不会同意。
那些人退而求其次，便恳请郭宁至少别轻易与人搏杀。如果您老人家非要找个机会过瘾，那隔着远些射箭，怎么也比近身浴血搏杀妥当。
这倒不是没有道理，所以郭宁最近练武，对射术很是积极。
此时但见郭宁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百步开外的箭靶上不一会儿就密密匝匝地扎满了羽箭，除了偶尔几支稍偏以外，其余都正中红心。
这样的射术堪称出众，能在连续射击时保持如此稳定的成绩，更需要强大的身体素质和稳定的心理。一时间左右连连赞叹，郭宁听得过分，一边摇头，一边哈哈大笑。
一口气射了许多箭，他有点累了，当即放下大弓，让身边将士们都去试试。刚转回凉亭里擦拭汗水，却见到外面一名中年武官快步走来，神色匆匆，双手还捧着一物。
来者是当年红袄军的首领之一，如今常驻在济南做亲民官的霍仪。
红袄军的势力极盛时，霍仪一度割据邳州，是手头很有实力的几个大首领之一。大周建立以后，红袄军的将士在军队里占了极大的比重，但霍仪因为难离故土，拒绝了好几次调动，一直停留在山东负责安定红袄军旧部家属的军屯和田亩分配。
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官职升迁速度比旁人们慢不少，在中都几乎不被当做重将看待。今日刘二祖召集老伙计们，他也去了，却是和最后到达的数人一起，全程都没说什么话。
不过，当时没重视霍仪的人，这会儿可能会吃惊。因为霍仪从远处匆匆行来，沿途那么多的值守甲士竟不盘查，容他畅通无阻，直到郭宁身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陛下，您的刀。”
霍仪在阶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带鞘长刀，赫然是郭宁长期携带的那把金刀。他举着刀，顿了顿又道：“将帅们的斗志尚在，对陛下也是忠诚不二，并没有用到这把刀的地方。”
他正是受了郭宁的托付，去往刘二祖的府邸参加宴会的。
按照郭宁的吩咐，他全程旁听，只做一个准备。那是郭宁先前亲口吩咐的：如果刘二祖不能压住高级将官们的松散畏怯，以至于矛盾激化，当真要动手。他立刻持刀出来，给刘二祖撑腰。
其实霍仪在接受这个命令的时候，完全是懵的。他的消息不太灵通，所以压根就不理解为什么将官们会这样表现，而刘二祖又为什么要压制他们。直到酒宴上一说蒙古军的动向，他才明白了郭宁的意思。
霍仪对那些满口胡言乱语的同僚们只有同情。很明显，郭宁对刘二祖的认知，乃至对红袄军众将的认知，一丁点都没错。他早就把最坏的局面都预料到了，甚至很宽容地带了金刀去，免得刘二祖这个一向以来的厚道角色做恶人。
想到这里，霍仪再度低头。
其实他应该把酒宴上各人言语都如实禀报的，但毕竟那都是老伙计。要他指名道姓地说谁谁害怕了，谁谁想回山东去，他实在说不出口。反正老刘是靠谱的，他也足能够压得住底下人。
于是他一句话也不多说，只保持着捧刀俯首的姿势。
稍稍隔了会儿，郭宁接过刀，带笑说道：“没用上，那就最好。”
他把金刀挂回腰间，拍了拍刀鞘：“这把刀随我多年，我还挺喜欢。刘元帅拿切羊肉的短刀吓唬人的时候，你若站出来，岂不得拿我金刀去切割羊肉？我才不舍得哪！”
霍仪额头一下子就见了汗。
时人有个说法，把红袄军于大周的帝业，拟之于青州兵于魏王曹操。红袄军和青州兵两者，都是最早扯旗起义的，都重重打击了持续衰弱的王朝，最后都没成什么大事，反倒以巨大的人力，为人主之崛起提供了重要资源。
所不同的，是青州兵在曹操手里只是卖命的工具，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以至于曹操一死，青州将士们如释重负，当即鸣鼓擅去。而郭宁给红袄军将士们的待遇可以说非常优厚，也大胆地让他们占据了许多重要职位。
落在霍仪身上，他以一个在红袄军中算不上实力雄厚的将领，能得到郭宁的私下信用，靠的并非有突出的才干，而是他投靠郭宁最早。
早在慧锋大师出面和刘二祖往来之前，霍仪就已经降伏。不久泰山各部因为巨大的压力几乎爆发内讧，那场内讧首先发自于时青和霍仪的火并，而事实上源于霍仪的主动挑衅。
后来泰山各部响应郭宁的召令出兵，也是霍仪全程紧随刘二祖行动。
不过霍仪很有自知之明，他从不对外提起自家的这道人脉，也很满足于安享富贵。直到年初时，不少武人私下勾连，想去捏软柿子，结果事情渐渐闹大，其中相关的，很多都是红袄军的旧人。
红袄军的旧袍泽遍布军中，不可谓根基不深。然而伴君如伴虎，一旦引起郭宁的不满，南面为首的尹昌立刻被扔到了海外，而北面本来控制通州枢纽的时青则去了北疆，现在连命都没了。
霍仪愿意受命走这一趟，暗地里难免存了点为老兄弟们稍稍缓颊的念头，免得他们的臭毛病落到皇帝眼里，也希望皇帝能够继续相信大伙儿，继续给大伙儿机会，保住大伙儿的富贵。
但现在听郭宁的言语，霍仪明白了，在那场酒宴上，私下领受皇帝任务的岂止一个？他出了刘二祖的府邸，只回府稍稍落脚，就到皇帝面前禀报，结果皇帝连吃得什么都一清二楚！
对霍仪的紧张情绪，郭宁恍若不见。他拍了拍霍仪的肩膀道：“好了，你这趟也是辛苦。既然来了中都，别急着回去。兵部在金口大营那边新设了一个衙门，作为各地新兵集训的场所。你这老行伍便去那里帮几个月的忙，攒点功劳，也替我看着点军队里年轻的愣头青们。”
陛下的帝王心术和驭下的手腕，越来越纯熟了。
霍仪行礼如仪，不敢有丝毫疏忽：“是，是，多谢陛下。”
看着霍仪小心翼翼地后退，连抬头和自己对视都不敢，郭宁叹了口气。
强敌压境的时候，他还要分心去做这些事，其实并不愉快。但这些事情又是必须要做的，做不了，或者不擅长的人，也到不了这个位置上。
说实话，郭宁并不在意军队里面有山头、派系之分。他在那场大梦里，曾经见识过一位超群绝伦的伟人，可就连那样的伟人，也不得不承认山头，照顾山头。郭宁自问，自家的本事与那一位相比，简直判若云泥，所以他对此还是很理解的。
甚至从帝王的角度来看看，山头和派系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有利于上位者的权衡、分化和控制，有利于上位者对权力的掌控。
问题是，代表山头的首领们不能失去斗志，不能成为军队的负累！
这是很难把握的。郭宁的那场大梦里，那位伟人和他的伙伴们拥有人世间最崇高的旗帜，但最后也难避免门户私计……何况郭宁？
郭宁自家知道，压住了蒙古的崛起会引领截然不同的未来，可这并不能成为号召所有人的旗帜。那么多的部下们所要的，始终是富贵。
身为首领，如果不给人富贵，结果会是什么样，河北塘泺里冰寒刺骨的水已经告诉郭宁了。那么如果给人富贵，会不会养出一群腐化的军人？
这个苗头是可以想见的，但郭宁不能容忍。他知道枪杆子出政权，知道军队是汉儿重新崛起的保障，是新朝统治的根本。所以，他必须从另一个角度去掐断这儿苗头。
军人可以富贵。这几年来，随大周崛起而飞黄腾达的军人集团，几乎毫无顾忌地把手伸进方方面面。他们组建商行，参与海贸、参与草原的开拓、参与了各种矿产的开掘和手工业的爆发，这都没问题。
而这些东西都和大周在边疆的开拓紧密关联。在郭宁有意无意的推动下，越是热衷于富贵的武人们，就越是把手远远地探出去，攫取他们在中原的一亩三分地上根本无法想象的好处。
便如今日刘二祖约请的这批人，既是红袄军泰山一脉的狠人，也是长期以来热衷投入到北疆的富人。他们自己如此，身边的同伴、旧部、亲戚们也都如此。当朝廷在北疆的利益受到威胁，他们如果无动于衷的话，用不着郭宁动手，与他们共享利益的许多人就会把他们撕碎！
在这方面，刘二祖看得很清楚，所以这个老好人才不惜放狠话、拿刀子，提醒这些老部下们莫要发昏。而他的老部下里头，也有好几个聪明人提前做了正确的选择。那就很好。
郭宁不只关注着红袄军的旧部，他的军队里有各种各样的山头，各处都难免有耽于享乐和和平的人。不过，敌人来了，就得打仗；利益受损了，就得抢夺回来；眼前的幸福生活被威胁了，就得狠狠地打回去。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每个武人都明白。哪怕他们一时害怕和动摇，最终会在各种各样的推动下明白过来。
练武场东面不远，有好几道门户直接贯通着中都最大的一个军营。这时候，军营里有声音隐约传入。有关蒙古军行动的最新消息显然扩散到了这里，这些将士们马上就会知道，蒙古军有了新的武器，这一趟，敌人如虎添翼，来者不善。
不过，相对于高级军官们，郭宁对普通的将士，反倒放心许多。
他从亭子里走出去几步，侧耳倾听，便听到了有将士在怒吼。起初是一人两人的声音，后来有十个二十个，一百个两百个。这会儿在军营里的，都是轮休的将士，没有人组织他们，也没有人指挥他们。但他们的的呼声越来越高，渐渐震耳欲聋。

第九百九十七章 动向（上）
当外界的呼啸声传到校场，手持弓矢的将士们明显地激动起来。
有人立即回头去看郭宁，郭宁恰好背对他们，向即将转出门洞的霍仪摆手示意。待要回转的时候，又有个近侍禀报了什么，刚巧滞住了皇帝。
于是他们彼此使了个颜色，其中最机灵的一个立即拔足往外墙方向奔去。
那个方向的高墙后头，本来是长长甬道。早年有人造反冲击都元帅府，在这里袭击了与之同行的汪世显，几乎把他老人家的脑浆子都打了出来。后来大周的底层将校们喝酒谈说时，给这里起了名头，唤作汪帅受难处。
这玩笑未免有点损了。但此等重重叠叠的甬道夹墙放在寻常皇帝眼里，或许是安全感的来源，但放在郭宁这等马上皇帝眼里，却反而是隔绝内外的安全隐患。所以后来改建的时候，皇帝下令把这里整片推平，使建筑通过几道门户与外头的军营直接毗邻。
那士卒奔到门畔，问了持戟甲士几句，又共同往外探头听了半晌。
没多久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声道：“蒙古人动用铁火砲，拿下了临潢府！敌人来势汹汹，咱们要打大仗了！”
照规矩，这种重要的军事情报压根不该随意外传，放在前朝，哪怕放在被大家隐约看不起的南朝宋国，泄露军事机密的下场都非常严重，掉自家脑袋都是轻的。
但郭宁建立的大周，骨子里是武人团体共享的政权。团体里头的武人们固然有阶级分明的一面，也有同生共死、亲如兄弟的一面，彼此压根没有秘密可言。外人讥讽这是草台班子，确有点道理。所以红袄军出身的高级将领们中午知道的事情，到了下午，已经开始往外蔓延。
郭宁的都元帅府之侧，是侍卫亲军司的营地。
侍卫亲军的将士们，由各地军队里抽调立有战功且有提拔资格的军卒组成，经过半年到一年的整训后，小部分留在侍卫亲军里，大部分会转入天津府的军校培训，然后提升军职，派回到老部队。也就说，侍卫亲军是整个大周军队里，将士提拔的必经之路和预科班。
这样的军队设置，是为了来源复杂的武人集团能尽快融为一体，也为了加强皇帝本人对军队的掌控。当然后者以郭宁的威望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军中将士们也个个以天子门生自居。
以这样的身份，军队里有什么机密想瞒住他们的，还真不容易。
就在数月前，朝廷控制高丽局势的消息，就是从他们这里漏了风声，结果立刻就被一批从军队里半退休的老资格抓住了机会。
那批人大都是北疆边地山寨出身，属于军队里另一个大山头。所以郭宁让靖安民出面，顺水推舟地许诺了不少好处，让他们把注意力转向高丽去了。
此时闻听北疆出事，营地里人声汹汹，在射圃里的将士们也都哗然。
一时间顾不得军纪，好些人开口询问，话声此起彼伏。那个负责打听的士卒来回跑了两趟，才指手画脚地把局面说清楚。
与地位较高的红袄军将领们不同，听说己方在北疆吃了亏，将士们先是怒形于色，随即眼里纷纷生出跃跃欲试的火焰来。
有条汉子反手抽刀，下意识地想要挥舞两下，旋即想到此举大是不恭，只得重重地将之塞回刀鞘：“好！好极了！”
嚷了一嗓子，他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又解开腰间的水囊，开始大口喝水。喝了两口，他又嚷道：“蒙古人来得好！我早就想着打仗了！正要和他们放手厮杀！”
“住嘴！休得在驾前胡言乱语。”一名都将斥了句。
这都将乃是辽西军户出身的张平亮。他久经沙场，甚有威严，斥喝过后，众将士有点控制不住的喧腾瞬间消失，众人立刻就恢复了肃然姿态，任凭外头军营里人声纷扰，再无一点响应。
见众人冷静下来，张平亮略放缓语气，沉声道：“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朝堂上的将相们安排。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安心等着陛下的吩咐！”
当下众人继续列队射靶。
张平亮执着弓矢，等待前头伙伴射击的时候，后头一人低声道：“陛下往我们这里来了，咱们真就什么也不做？”
“怎么，北疆重镇有失，你很高兴么？”张平亮往前走了一步。
“那断然不能！”后头那人嘿了一声，跟上半步又道：“可你心里也明白吧，北疆有事，不比太平无事好？咱们得说点什么，不能把这机会放过了！”
最近这几个月里，随着高丽国北纳入掌控，朝廷投放到海上的力量爆炸式地增加。军队里领受相关命令，渡海往东，往南去的人都非常多。
已经有人讨论，是否应该仿盛唐之例，在高丽国设一个都护府。也有人说，因为从高丽到倭国、宋国的海上商路繁忙，原本半公开地设在南朝庆元府的管理机构已经不适合了，应当在山东或者耽罗岛设立正式的衙门，并且调拨充足的水上、陆上武备。
这条从南到北涉及多个国家、上万里海路的利益链条如此漫长，投入多少人力都觉得不够。还好此前朝廷鼓励了一大批军官带着自家的旧部、族亲主动去往海上，而且提前对有关人员的薪饷和功劳记录做了特别优待。
但也总有人不愿意去海上的，很多人的家乡在北方，习惯了北方的高远辽阔；也有人与北方异族有血海深仇，心心念念要报仇雪恨。这些人都希望朝廷继续向北方施压，与蒙古人厮杀到底。
在这些人心里，蒙古人给予朝廷的压力不是太大，而是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朝廷拨出更强的力量去应对。而朝廷因为财政上的需要，又始终把主要的力量投入到南方或者海上，更令他们隐约急躁。
毕竟人和人的想法是不同的。军队将领和骨干不断南下的局势，在有些人眼里是酬功和开拓；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一种削弱。如果北方驻军这样的削弱持续下去，我们还打不打蒙古了？
在这些将士心里，年初时皇帝带领那一万多人北上的战斗规模远远不够。而成吉思汗此次大举南下，击破临潢府的战果，正好迫使朝廷把力量重新投注向北，也给了他们立功疆场的机会！
根本不用担心，陛下是马上的皇帝，打仗必定亲自上阵……上阵就离不开我们！
而蒙古人也绝不可能是大周精锐的对手！
听说他们拿下了临潢府，又在燕北山区纵横，势头有点吓人。但那很了不起么？
就算蒙古人想尽办法搞到了一点火药武器，那又如何？当年他们以快马长弓践踏天下，威势简直撼天动地，所到之处杀得汉儿人头滚滚，十不存一。那种可怕的景象，至今还常常让人从睡梦中惊醒……结果还不是被齐心协力的汉儿赶回了草原？
汉儿将士用长刀挥砍的时候，蒙古人的脑袋也一样骨碌碌往下滚。张平亮试过至少二十次了！
如今他们手头多了几个铁火砲又如何？当年女真人就有这玩意儿，还不是被我朝的皇帝陛下打到落花流水。陛下说过，决定战争胜利与否的，是人！
“去！”
随着张平亮的喝声，颤动的弓弦从他耳畔擦过，箭矢被弓弦猛力推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正正扎在箭靶上。
能在侍卫亲军效力的将士，谁不是百战锤炼出的武艺？张平亮之前，数人轮番施射，箭矢支支正中靶心；张平亮之后，又有数人跟上，也都是支支中的，展现了极高的训练水平。
隔着数十步，郭宁的视线扫过轮番施射的部下，转而微笑颔首：“晋卿来了。”
缓步走近射圃的耶律楚材捋了捋自己愈发茂盛的大胡子。
蒙古人的来势比预料更猛，己方原先的许多战前准备，包括粮秣物资的调集输送等等再怎么完善，也难免有再作调整的需求。这是耶律楚材的擅长。
就在这个上午，他已经方方面面地安排周到，又安闲地吃了午饭，然后列了个简单的条陈来向郭宁汇报。
外间不少官员的紧张情绪，被耶律楚材有条不紊的姿态消解了许多。
不过到了这里，却见郭宁气色如常地和将士们习射为戏，耶律楚材的紧张情绪也同样消解了许多。
他虽然绝少干系军旅，但也是跟着郭宁一同起于行伍的，眼光很好。再细看那些将士们的姿态，那种刻意摆出来的专注落在他眼里，演戏的成分太过明显，底下简直要化成实质的求战欲望根本掩饰不住。
这些将士毫无疑问，都是虎狼。
身为饱读诗书的儒生，耶律楚材在大周基业渐渐底定的时候，曾经郑重地建议，希望郭宁效法南朝宋国的事迹，压抑武人的力量以保政权长治久安。但郭宁不仅拒绝了，反而还变本加厉地提升武人的地位，在政治和经济两方面不断充实武人的力量。
对此耶律楚材是有一点不满的，尤其是某一事件之后。
那一段时间里，耶律楚材试图往武人团体里伸手分一杯羹，结果却不得不坐视数以万计的契丹人像是疯了一样突入高丽。虽说后来时来运转，他们成为了朝廷控制高丽的工具，却再也无法成为耶律楚材角逐于中枢的助力。
所以他面带赞叹地看过了将士们的表现，带着几分随意道：“看此刻将士们心情，倒是雀跃的很？”
“我觉得也是。”
郭宁哑然失笑：“因为最近两年没有大仗，侍卫亲军的将士们近几期该放出去担任军官的，大都延误。大家早就急了。现在北疆战火重燃，且不说战场上挣得的功勋，光是临潢府等地失陷，就必然带来大批死伤，那能腾出许多将校军官的位置！”
耶律楚材稍犹豫，随即也笑了：“陛下对武人的心思洞见如烛，实在令人佩服。”
“武人见多了生死，难免冷血一些，追求富贵的想法也直来直去，这是虎狼的天性。但在外敌依旧虎视眈眈的时候，自家养着成群的虎狼供驱使，总比养着成群的猪羊供分食要好！”
郭宁一边领着耶律楚材往凉亭方向走，一边应道：“恐怕蒙古人怎也料想不到，我方的虎狼会有这样的求战意志吧？”
走了几步，郭宁回头，看到耶律楚材的脸色有点严肃。
“如果蒙古人料想到了呢？”
“嗯？”
“陛下，蒙古人也同样是虎狼……而且你不觉得，他们这趟来，动向有点奇怪么？”

第九百九十八章 动向（中）
“我当然觉得。不止我觉得，北面赵决等人也先后有密信报来，陈说其中的古怪。”
郭宁返身落座，继续道：“我这一晚上，都在盘算。想到的东西着实叫人时喜时忧啊。”
“哦？那陛下且听我说说，看看我之喜忧，是否与陛下的喜忧相合。”
“晋卿，请讲。”郭宁拿了个大瓷碗，替耶律楚材倒一碗茶水。
耶律楚材是契丹皇族后裔，其家族在金国也是高门，如今更身为大朝首相，日常的生活享受方面，未能免俗，是很有点水平的。像郭宁这样大碗粗茶的作派，比耶律楚材家里的门房都不如。
但他丝毫都不在意，拿起瓷碗咕咚咚地喝了好几口。
“我军在北疆的布置，是以堡垒为锁，道路为链，猛将劲兵大胆出击扫荡，与女真人那种层层设防、层层纸糊的体系大不相同。蒙古军如果南下，一旦受阻于从恒代到幽燕的连绵关隘，他们就会陷入到二百二十余座坚固屯堡构成的天罗地网里。”
他把碗往桌上轻轻一顿：
“蒙古军就算大军聚合也难以拔除连绵铁锁，而若分散就食，一来没有可供劫掠的村庄和牧群，二来我方的诸多屯堡都控扼水源草地。所以，这片堡垒地带对蒙古军来说，无疑是死地！而且逡巡越久，他们就越丧失骑兵机动的优势，越面临后勤补给的难题……就越危险。”
郭宁颔首：“此等情形延续下去，便如兵法所言，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这样说来，蒙古人的行动其实正入吾之彀中，这是大喜。”
“可这大喜事恐怕不是真的。我们都知道，蒙古人的战争韬略仿佛天授，最擅长往来进退、批亢捣虚……他们何以丢弃自己的擅长，而盘亘在这片死地呢？”
耶律楚材沉声道：
“毫无疑问，因为那批突然出现的火药武器，或曰铁火砲，或曰震天雷的。靠这个，他们连续拿下了山间的流民寨子，一定程度上阻断了我们的耳目，靠这个，他们拿下了我们用心营建的重要据点临潢府，说不定还有能力一个个地踹翻我们的屯堡，鲸吞我们在边疆的军民百姓和数年经营积攒的家底！这是足以撼动双方军事实力对比的大麻烦，自然是忧。更何况……”
耶律楚材的言语稍稍停顿。而郭宁往后一仰。他的视线越过凉亭的飞檐，投向空中，秋季的北风正挟裹云层，从高天之上滚滚掠过，还时不时卷起积在凉亭顶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南飞去。
郭宁徐徐说道：“将士们的斗志可嘉，军队和朝野的利益也都和北疆安危绑定，于情于理，我们都需要给蒙古人一个迎头痛击。以我军的精锐，以我们预先做好的准备和北疆减兵诱敌的策略本身而言，我们也理所当然地该给蒙古人一个迎头痛击。但若蒙古人有了火器之利……仗就不是原来的打法了。”
决定胜负的虽然是人，可武器的作用绝不能忽视。对火器的重要性，郭宁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对蒙古人忽然掌握大量火器的戒惧，他也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他是全军的主帅和灵魂，就算心里有疑虑，不能轻易表现出来。一旦表现出来，必定会动摇军心。甚至可以说，主帅动摇，到了基层将士可能就是坍塌。因此他自始至终不提这一项疑虑，只有对着耶律楚材的时候，忍不住稍稍吐露。
他把视线从高处收回，看到对面的耶律楚材微微摇头。
“晋卿不这么觉得？”
“陛下的忧虑我很理解。不过，这桩忧心事，是真的么？”
“你是说……”
耶律楚材从袖中拿出一卷文书，往桌面上铺开：“陛下请看。火药武器的生产，离不开四样东西，分别是炭、硝、磺、铁。这四样东西的来源和消耗量，分别都记录在此。”
郭宁伸长脖子，看耶律楚材一边指点，一边解说：
“炭的消耗，归并在日常生活所需里头。不计中都和天津府本地所取，光是每年从山东、河东等地运来专供工场的，以秤记将近四十万。”
“硝产于泽州、汾州、大名等地。提硝之法原以泉水烧煎后刮取，去年起，改成了每硝十斤用鸡蛋清五个揉搓拌匀，然后煎熬过滤的法子，为此光是在泽州就建了养鸡场四十余处。但因鸡瘟易发，鸡蛋清的供应不稳定，时常要用水胶、萝卜、皂角之类凑合。”
“至于硫磺，此物域内极少而盛产于倭国，而倭国所产之硝，大半输入了南朝。今年四月头上，南朝募商人于倭国市硫黄五十万斤，以十万斤为一纲，募官员管押，船运回返明州。这一单生意大大影响了我方购入硫磺的正常节奏，直接导致莱州和天津的两个主要工场停工。”
说到这里，耶律楚材轻笑了两声，不急不躁地继续：“好在尹昌控制了高丽政局以后，我们通过当地丛林，联络上了倭国的东福寺和天龙寺。那两家都是打着求取佛法旗号广开海贸的有力僧人势力，预计能稍稍补充上半年的损失。不过那两家僧人全是属饕餮的，为此要了我们五只海船去。还有铁……”
炭、硝、磺之类的具体生产细节，郭宁实在做不到一直关注。非得耶律楚材这种日理万机而能事必躬亲的神人，才能从容梳理。但铁乃军国命脉所系，朝廷有专门的人员日夕盯着，每隔数日都有文书呈报的。
当下他道：
“铁就更别提了。立炉出铁，产量高低不定，且动辄有高炉倒塌的风险，每次铁水伤人折损了有经验的工匠，都要许久才能补充，后头的赔偿也是麻烦，更不消说每逢开矿产铁，地方上的牛鬼蛇神都想插手，要妥善推进，不砍几十颗脑袋根本不成……”
耶律楚材伸手按住文书：“为了稳定生产火药武器，我们需要陛下的关注，需要朝堂诸公和军中将帅的重视，需要工商两部包括都水、军器、盐铁、营缮、商律、工艺等九个部门的协调，需要二十多个军州的资源产出，需要六十多个地方官署、八百多个与之配套的商行和工场。这些，蒙古有么？”
郭宁啪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随即昂然站起：
“蒙古不可能有！至少，在蒙古主力大军折返草原的不到半年时间里，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凑出这样一整套的体系来！蒙古人没有制造火药武器的资源、人力和体制，却这么大肆使用铁火砲……其中一定有鬼！”
“或许，蒙古人以特殊手段从哪里获得了一批铁火砲，然后用以示强，显示他们有一口气吞下北疆诸多屯堡据点的能力？”
“蒙古军手里铁火砲的来路，我会马上让徐瑨去查。”
郭宁顿了顿，又道：“我们且将火药武器带来的喜忧抛开，继续想下去。蒙古人这么刻意地示强，又以北疆诸多屯堡军民百姓的存亡为威胁，分明是想促使我军以强大主力北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的底气在哪里？”

第九百九十九章 动向（下）
骑队从通玄门出来，沿着当年胡沙虎叛乱时大军奔走的道路径直往北。
走在骑队最前的是徐瑨。他这阵子在城里忙得昏天黑地，直到这会儿才把各种事务都收了尾，启程上了已经越过金口大营的斥候部队。而跟在他身旁的，则是刚从北疆回来禀报，又立即启程折返的赵瑄。
这几年里，但凡经常往来北疆的人，肯定都和大周军方合作过。曾经去草原深处打过仗的将士们，总结会也开了一次又一次。军方从他们手里获得了越来越丰富的经验，包括军队怎么在敌境补给，怎么补充战马，怎么安置伤病将士，怎么侦察，怎么翻山越岭，这些事情全都有了完善的规程。
比如军事情报的侦察方面，本来分在各处军府的不同口子执行。但大战当前，所有的权限都在最快速度里收拢，归并到大周朝最得力的情报头子手里。
如赵瑄或卢五四之类具备丰富经验，而又没有失陷在蒙古人铁骑重围之中的人，这几日里也都被紧急召回询问，以便军府作出后继的诸多安排。
至于大军行进的前出侦察，按说徐瑨的身份不同往日，已经不必再亲自奔走。但皇帝一年之内第二次领兵北征，要打的是蒙古军主力，这实在非同小可，也万万不容有失。徐瑨心思重，不放心别人，最终决定，还是自己辛苦一趟。
策马向前疾驰一阵以后，他忍不住稍稍勒停跨下坐骑的脚步，向四周极目眺望，唯见四野茫茫。
森严而庞大的中都城矗立在视线尽头，城墙绵延横亘于整片平原，而离开这座巨大城池向北不远，山地和丘陵平原夹杂，地势不断攀升。
与地势攀升相对应的，则是呼啸而来的北风。北风仿佛轻而薄的利刃时不时划过面庞，令人眼角淌泪，皮肤隐隐生痛。
金口河大营周边的植被很茂密，大片的林地和灌木不停的交错。从车厢渠故道蜿蜒引出的卢沟河水经此流入玉渊潭，沿途奔流漩洄，形成许多小规模的泥泞。不过冬季水流量少，北风所过之处，已经把泥泞的土地吹得干燥，骑队奔过时，时常激起烟尘。
大金中叶以后天时不正，往往冬季盛寒而夏季酷暑暴热。当时人们暗地里将之归咎于女真人残虐失德。可大周建立以后，天气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好转。
莫说大周，包括什么高丽和南朝宋国也是一般。入秋以后，都是气温一日寒过一日，下降得非常快。
徐瑨估摸着，再过一个月，气温就会降到冰点。到那时候，湿润的土地全都会冻结，然后变得像生铁一样坚硬。如果运气差点，说不定十五天到二十天里，就会冷到那程度了。
中都附近尚且如此。北面草原又会如何？这几天里，从北线多处关隘发回的军报如雪片也似，按照职权，徐瑨是能随时调阅副本的，但他这几天忙着其它要务，竟没关心。
直到昨晚忽然想起翻阅，他才觉得自己离开军队的时间不长，却已经少了武人对天时、气象的敏感，未免有点羞愧。
其实徐瑨也曾多次深入草原腹里，深知那片地方在汉地秋季就会开始降雪，若逢雪灾，往往数千里冰雪覆盖，寒冷刺骨。
徐瑨去的那几次，哪怕依托沿途屯堡的供给，靠着大周商队强大的运输合同通行能力，也没法长时间地在草原活动。深秋初冬还能努力一下，寻找可以通行的地方绕道而行。如果到了深冬还未能返回关内，商队就只能寻找一个足以容纳他们越冬的屯堡，在里头停留两到三个月时间，直至开春。
屯堡外的草原被雪原取代以后，就成了漫无边际的死寂。没有动物，也没有飞鸟，分辨不出草地和水泽。成片的无人区里，可能跋涉十几天都见不到活物，更看不到牧人。
而且这样严酷的环境下，就算谁想努力行军，一天里能走的路程顶多十里二十里。稍稍超过，人体内积蓄的气血和精力就会迅速流失。那和存心自尽没有不同。
此时莫说汉人军队了，就连蒙古军，不，就连最抗冻的林中野人都缩在毡包里不敢出来。饶是如此还难免人、畜极大的损失。
蒙古人之所以南下掳掠，有时候是仗着春夏时风调雨顺，马肥可用；但也有很多时候，是因为秋冬天寒、牧草全无。他们如果不南下打草谷，就只能在草原等死。
而自古以来，中原朝廷发起对草原的征伐，也都必须遵循气候的限制，选择春夏时节，赶在三月出发才行，且一到七月便要着手安排退兵。这也是为了避开这大自然最可怕的威力。
此前皇帝召集群臣商议北上，群臣陆陆续续都判定了：蒙古人的倚仗十有八九就在这里，他们打着以天时为己用的主意。
冬季的严寒对南北两家而言，都是难以抵抗也无法避免的杀伐考验。可按照原本的安排，该是蒙古军顶风冒雪地困顿于无数堡垒要塞之下；现在成了大周的军队要往北去，在蒙古人熟悉的草原地带与天地、与强敌同时开战。
这一来，等若先前诱敌的打算白费，主客之势异也。
成吉思汗的威望，建立在他所向披靡的战绩上。打不赢大周，他大汗的位置便总也坐不稳当。所以他席卷西方诸多大国之后，立刻兜转回来找大周的晦气。所以大周稍露出减少北疆驻军的风声，成吉思汗立刻调兵遣将南下攻袭。
而大周皇帝郭宁的地位，则建立于无数武人组建的利益共同体。武人的利益在哪里，大周就必须维护哪里。蒙古军以大量火器威胁北疆诸多屯堡，等若威胁要抄了众多武人的家底，断送他们富贵传家的期待，不救是肯定不行的。
要北上救援，动作必须快。每浪费一天，被隔断在外的将士们就多一天危险。但北上不是送死，因为蒙古军的强势，大军得带齐物资辎重，做好打硬仗狠仗的准备。
另外还少不了的，是要带足霹雳炮之类的重型武器。
将帅们都不认为蒙古人有大规模制造火药武器的本事，可蒙古人火器的来源依然是个谜。而且火器的数量再少，也是战场上的巨大威胁。本方必须有更大威力、更远射程的武器来应对，随时发动跨越几道阵线的远距离轰击。非如此，不足以压制蒙古军投掷铁火砲的打法。
要额外准备辎重和重型武器，又需要额外的时间。
这个死循环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几乎把耶律楚材以下的群臣都生生逼疯。负责联络和掌控各处商行的李云，更是被催得如陀螺般打转，整个人瘦了一圈。饶是如此，大军终于启程的时候，距离北疆临潢府等地丢失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无数将士揪心揪肺地担忧北方同袍们的安危，与此同时，天气不可避免地转向寒冷。即将覆压的天威之下，北上作战的艰难程度已经增加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天气未必会冷得那么快。真要有大雪，蒙古人一样熬不住。那些草原上的萨满对预测天气很有一手，或许他们……”
有骑士在旁说了两句，徐瑨摇了摇头：“咱们靠真本事，不指望运气。”
难处是明摆着的，也真让人头疼。
蒙古人这一次拿出的不是小聪明，而是实实在在让人无解的阳谋。
但大周不是大金那种大而无当的虚弱王朝。大周的内里，是坚韧的骨架，充斥着狡黠而凶悍的劲头，像个身体结实而充满干劲的巨人。当这个巨人呼喝发力的时候，澎湃的血液在其全身涌动，能将天量资源投放到任何方向。
此时中都和天津府两地直接提供的物资，包括各处官仓囤积和商行存货的征用，总数已经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光是涂抹皮肤用以防寒的鲸鱼油，就有上百桶之多。
何况沿着各条海路和陆路，从河北，从富庶的山东、河南各地，还不断有物资源源汇集。所有的物资又都会从中都往北，沿着居庸关到缙山一线持续输送，确保大军所需。
负责运送物资的，是数以千计的车辆，数以万计的民伕壮丁，数以十万计的骡马牲畜；负责承载物资的，是仿佛粗大动脉和毛细血管的无数道路。蒙古人绝对想象不到大周的保障能力强到这种程度！
在这样的支撑力度之下，哪怕在深秋初冬时分，随时要顶风冒雪的逆境里，大周仍然可以动用大军北上，向草原挥出巨人的拳头。
或许迫于天时，挥拳的机会只有一次，挥拳的距离也未必很远。但徐瑨确信，那必定是空前沉重的一击，能把任何敌人打得头破血流！
“萧摩勒的龙骧军骑兵已经出发了。他们的动作好快！”赵瑄指了指后方。
“哦？”徐瑨再度拨马回头。
一行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不久前经过的中都北面驻军大营。
龙骧军的骑兵以身着轻甲、头戴貂帽的轻骑兵先行，以本部的三角形队旗为先导。几个先遣骑队出发时，都是四骑为一列，汇集成长长的纵队。纵队和纵队又沿着平行的道路和空旷田埂彼此靠拢，一边调整次序，一边等待后方辎重车队跟上。
隔着数里地，众人都能听见战马的嘶鸣和车队发出的辚辚车轮响动。当然，还有武器和甲胄特有的、金属磕碰的清脆声。那声音因为过于密集，已经汇成像是海潮一样起起伏伏、没法分辨具体来源的轰然声响。
轰然声响没法分辨，队列也是一眼看不到边。各种各样的队旗、令旗、将旗到处招展飘扬。马蹄踏动地面，人、马和旗帜仿佛剪影，充满节奏地摇晃着，更隐隐带来了叫人目眩头晕的震颤感觉。
骑兵们以小跑的速度前行着，被马蹄踢起来的尘土和枯草枝叶翻翻滚滚地飞上半空，然后被空中的狂风席卷而过，拖曳出长长的烟气。远远望去，像是大船划过海面时留下的航迹那样。
“咱们抓紧赶路吧，军情如火，耽搁不得……别给萧摩勒赶上了！”徐瑨挥鞭打马，当先赶路。

第一千章 来往（上）
郭宁的黄骠马喂过了精料，舒舒服服涮洗过了，这阵子又休息了很久时间。这匹正当盛年的良驹对周围的军旅气氛感到熟悉，预料将会有一次痛快的远行奔驰。它非常兴奋，于是马蹄翻飞，沿着道路快速地奔跑，还不停的打着响鼻，惊得路旁林中的飞鸟振翅。
跑出去百余步，它才跟随着缰绳的指引调头回来，在女主人的身旁站定，四蹄还在地上不停地踩踏着。
郭宁的身材高大，这会儿骑在马上，更显威武。但他很耐心地俯下身，侧过肩膀，方便吕函替他整理身后红色的披风。
吕函踮着脚，刚把披风捋平，一阵北风吹来，披风呼啦啦地卷了起来，引得边上仰脸看着两人的郭靖哈哈大笑。
吕函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对郭宁道：“此行艰险，或与往日不同。路上务必谨慎小心。”
郭宁出外战斗而吕函在家操持的情形，在两人相识以来出现过不下数十上百次。吕函每次总会忧心忡忡地叮嘱几句，那些话语郭宁已经听得熟了。
不过，来自亲人的嘱托从来不是负担，总能转化为寒风中丝丝缕缕的暖意。郭宁伸手拍了拍吕函的手背，重重点头。
大周是个军事化的国家，龙骧军为前部出动之后的第二天，皇帝就带领侍卫亲军和随同北征的各部出发。
与此同时，中都城内一切如常。城内依旧有商旅往来，各处坊市繁荣，城外从通州到天津府，依然是歌舞升平的景象，田间地头上农人不绝，象一群忙碌的蚂蚁。
只有城北面通向居庸关的道路，因为各地的元帅府、留守司、都总管府等军事机构都在动员，大量的兵马持续不断地沿着道路向北进发，才明显地感觉出军队集结的肃然萧杀之气。
将士们都知道，这一次北上，面临的将会是蒙古大汗亲自率领的主力。而且蒙古人气势极盛，一开始就把北疆新设的连绵防线全都当做了口中食。此情此景譬于两名甲士搏斗，便等若两方才摆开架势，一方挥手就打掉了另一方的头盔，还贴着脸狂喷唾沫以示轻蔑。
蒙古人如此大胆，自有其凭借。无论是新武器的运用，还是气候上的压制，都实实在在地让人忧心。
所以吕函等人送行的时候，当然也有担心。
而郭宁看着吕函，平静地笑了笑：“这一场不仅蒙古军想打，我们更想打。放心，蒙古人已经不是我们的对手了。你就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吕函还没有答话，郭靖已经兴奋地拍起手来：“好哦！打败蒙古人！”
被儿子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郭宁心里泛起几分得意。他俯身把儿子抱起来，揉了揉脸蛋。
蒙古人有蒙古人的倚仗，汉儿何尝没有？
建国三数年来，朝廷的财政收入不断扩张。光是市舶司的商税，每年就收入不下二百万贯。朝廷直接控制的商行收入，每年更多达五百万贯以上，而且增长的余地还非常之大。
在此巨额收入支撑下，朝廷原本持有的商行股份，价值更是水涨船高，有些商行每一股的价钱已经从一贯翻到了几十贯。无论脱手套现还是坐其利，军队的投入都有充足的保障。而在巨额投入的同时，还有郭宁按照自己大梦里依稀留存的映像，给予不断的点拨……
蒙古人或许觉得拿几个铁火砲投掷来去，已经是足够可怕的军队了。郭宁麾下的将士们也有很多人生出了惧怕。但郭宁自己知道，他的军队会比敌人想象得更可怕！
郭宁有胜利的把握，也确信自己能够克服重重困难。
蒙古人哪怕有千般万般的谋划，终究是主动送上门来搦战。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也完全符合一开始想要达成的目的。这比他们盘踞在草原深处一年又一年地威慑要强多了。
你要战，便作战，任何事情都阻止不了郭宁的行动。
郭宁有钢铁般的手段来实现自己的目的。抓紧时间打完这一场，就能彻底打崩那个成吉思汗的威望，彻底打崩蒙古人的斗志，让他们从此以后放下弓和刀，成为能歌善舞的民族！
对中原的汉儿们来说，蒙古人是最可怕的敌人。对郭宁来说，蒙古人更是千载史书上少有的，众多璀璨文明的摧毁者。为了把这股野蛮的力量彻底扼杀，郭宁不会浪费任何机会。
距离郭宁数十步外，同样来送行的耶律楚材望着大周皇帝与妻儿告别以后，拨马启程。
皇帝的高大的身躯外罩青茸甲，甲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似天神降落般令人不敢逼视。在皇帝身旁，又簇拥元帅赵决、郭仲元及内外诸军名将数十员，无不气势汹汹，甲胄鲜明，如彩云升腾涌日，令人顿生敬畏。
耶律楚材身边的人们都有一样的感觉。
这些如今身居高位的文臣武将们，大都是从底层草莽跟着郭宁一路奋斗上来的，他们对郭宁充满信任，也能明白郭宁求战得战的喜悦，自然觉得郭宁像每一次胜利之前那样雄姿英发，必然会带领部下们继续赢得胜利。在他们眼中，就连北风和太阳都像是特殊好兆头。
郭宁的身影慢慢远去，把送行人员抛在后头。在他身边，有几百名全副武装的侍从，还有大量着轻便文官袍服的参谋和文书人员，携带着各种地图和各种预案。
为了保护他们，周边的郊野有超过两千人的精锐骑兵展开了松散队列向前行进。与此同时，每天也都有部队正常开拔。
以中都为据点的大周野战兵力，今年以来几乎全都实现了骡马化。包括傔从和辅兵、辎重兵在内，都骑乘着战马行军，临时征召的随军民伕也大部分坐在驴骡拉的大车上行动。每一辆大车都经过了专门的改造，在车辆一侧可以随时立起包裹铁皮的木板。
队列里还有许多规格特殊的马车。每辆车都用十几匹健硕大马来拖曳，粗壮到近乎实心的轮子碾压在坚实的道路上，发出沉重的响声。但因为拉车的马匹够多，行经的速度居然并不慢。
郭宁满意地跟随这支车队前行。走了百余步，他在马背上向送行的众人挥了挥手，姿态十分洒脱。随即他加鞭前行，很快，送行众人的身影就被滚滚烟尘隔断了。
军队快速向前，加急行军。只用两日，军队所向的道路尽头，便出现了起伏连绵的山脉和掩藏在山脉中的雄关。
此时山间秋叶哗然凋落，露出光秃秃的岩层和山头，全然无法遮挡视线。而在萧索山头和高天之间，不知何时有一股浓烟蜿蜒升起，就算在数十里以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将士厉声道：“那不是我们释放的狼烟！”
郭宁平静地缓缓提马：“有蒙古人的小股哨骑逼近居庸关，难免的……无妨。我也需要他们替我传个信，告诉成吉思汗，我来了。”

第一千零一章 来往（中）
行军到第五天的时候，大军的主力就快速越过了居庸关。
居庸关之名，相传源自于秦代。相传始皇帝修筑长城时，将囚犯、士卒和强征来的民夫徙居于此，修建雄关。居庸者，徙居庸徒之意也。
居庸关上一次屯驻大军，还是金国尚在的时候，完颜纲和术虎高琪两人领兵十万据守。当时金军冶铁封固北口关门，布铁蒺藜百余里以图自固，结果成吉思汗用札八儿火者为先导，领勇将哲别走小道奇袭南口，以至北口险固不破而破，苦心经营的防御体系最终尽遭焚毁。
大周建立以后，深得郭宁信任的赵决总领中都北面防御，调用许多民伕陆续恢复了必要的防御设施。
但大周在北疆的战法不同于只知被动挨打的女真人，所以最大的功夫其实是花在了道路和沿途兵站的扩建上头。就是说，强调的不是阖门阻敌的功能，而求军队和物资转运便捷快速，一旦有警，军队的主力立即出动反击。
不过，饶是军队行动迅疾如风，出关的时候，簇拥在关口周围的群山上，也已经隐约见到了霜雪的痕迹。就连山头连接处，地势陡然下滑形成的垭口，草木也明显凋零枯落了。
当军队第六天第七天行军的时候，他们所穿行的高原平地上，浅丘背阳的阴面开始有冻结的冰块。那些截断了枯黄色野草和黄褐色砂石的地方，本该是沼泽和小溪，现在大都变成了坚硬的地面。
许多骑兵干脆离开道路，沿着这片平坦地面行进，速度比道路上一点也不慢。只偶尔要小心勒马，避过一坨坨令人生厌的连续土坑。
那是邻近水源的松散土地晚上结冰拱起，白天冰雪融化造成的空洞结构，因为上有枯草掩盖，肉眼很难分辨。
张平亮带着几名骑兵，在行军路线的前方哨探，这些大大小小的泥坑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马匹和车辆不一样，车轮陷了，只需要下死力气往外拉扯就行。但马匹是活的，还挺金贵。马腿在泥坑里陷得深了，旁人硬拔的话很容易造成马蹄或马腿骨骼关节的损伤，有经验的骑士都知道，最好鼓舞战马自行挣脱。
那就很费时间，也费精神。更不消说斥候的任务里，探查地形并提醒后来者是很重要的一环。每次催马挣扎出来，还要用树枝在旁边堆叠出示警的标识。
几名骑兵一路上折腾，对付的不是泥土就是木头，累的够呛，行动的时候人和马都呼哧哧地吐着白汽。
有人一边催马一边抱怨，说这种辛苦活儿应该让龙骧军的轻骑兵去干，或者让仇会洛下属的部落骑兵去干也行。倒不是嫌累，主要是省得哨探到的情报分头汇总，做各种无用功。
张平亮知道，龙骧军的轻骑或者仇会洛下属的部落骑兵一定早就散出去了。不止他们，还有录事司的部下也一样。皇帝出身行伍，对军队里的各种套路和弊端再清楚不过，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杜绝信息传递迟滞的可能，确保任何情况下皇帝都能耳聪目明。
尤其在这时候。
今天早晨有情报说，蒙古人的大军持续南下，已经越过了野狐岭；而先前活跃在天城、怀安、弘州等地的偏师也在向东移动。以蒙古人的行军速度，数十上百里地就只半天的功夫，所以今日将军们加倍派遣斥候，额外派出的斥候全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还勒令他们全副武装，不能有半点懈怠。
既然是好手，通常很少承担这么辛苦的任务，大家有些怨言很正常。
不过，他们个个经验丰富，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抱怨归抱怨，沿途都警惕异常，打起了十足精神。
张平亮自己带着五骑走在比较显眼的夯土道路两旁，另外又额外分出几名骑兵，另作一队，保持间隔而又不远远脱离。
这几名骑兵不带行李，不着军袍，只配轻弓快马，专走背面。张平亮等人走坡地阳面，他们就走背阴；张平亮等人走较高的坡脊，他们就走洼地。
军中俗语所谓“履虎穴、履虎尾”其实便是这般，而不是文人拍脑袋瞎想出的那套。这本来是某个老资格斥候的看家本领，被他当做战场存身保命的不传之秘，这两年才通过军校的培训，慢慢推广开来的。
此等做法，要求明暗两路哨骑很有默契，也考验两边对地形走势的判断。好在张平亮在辽东各地打拼过许多年，对小股队伍往来奔走颇有心得。他的部下也都是老手了，自然一举一动若合符节。
就在一名骑兵大声抱怨时，“虎尾”方向忽有鸣镝响起，随即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真就撞上了？
张平亮大吃一惊。
既已出哨，自然就有随时接敌的心理准备。但蒙古人的阿勒斤赤骑兵凶名赫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张平亮这两年里毕竟置了家产，有了妻子儿女，不似往年那么穷横，在那一瞬间竟有点动摇。
但一次次战场搏杀和艰苦训练塑造的本能，立刻压倒了一切动摇的念头。不待部下们跟上，张平亮也不说话，催马向鸣镝响处狂奔。
刚奔过一箭之地，便发现数名异族骑兵的踪迹。
显然他们是提前发现了张平亮等人，于是把马牵到一边，匍匐在荆棘荒草间觑探。结果全没注意背后会有周军暗哨赶到。暗哨将他们的动向尽数纳入眼中，抬手就是一支鸣镝射出。
异族骑兵们行迹暴露，又来不及上马，慌忙从身边取出弓箭，朝冲来的骑兵射击。这些人的射术出众，而暗哨们为游走轻便起见，毫无铠甲防护。当下一人肩膀中箭，又有一匹战马胸口中箭，嘶鸣着斜刺里跑开。
眼看剩下两人催马冲到近处，异族骑士们抽腰间弯刀抵抗。唯独一人反应稍慢些，平端着弯弓略一犹豫。
巧的是，就在这时张平亮纵马直冲过来，那人匆忙回身射出一箭，正中张平亮的额头！
张平亮的部下们无不哗然，见他额头箭羽晃动，以为箭簇必然入脑，他立刻就要坠马身亡。
奇怪的是张平亮只晃了晃脑袋，非但没有坠马，反而毫不停顿地策马继续猛冲，转眼就冲进了敌方人丛。
射出箭矢的敌军骑士正按着马脊，腾身上马。见张平亮冲来，他单手攀着马背，俯身拿起挂在马鞍旁边的标枪，挺枪就刺。
张平亮侧身闪过，却没有挥刀对砍，而是探出手臂，用手里的长弓套住了敌骑的脖颈。敌骑全力缩头，却哪还来得及！
在战马赋予的高速之下，坚韧的弓弦沿着他的下颚掠过，如刀锋般剔起了附在颌骨上的整层皮肉，又贴着骨骼切到颈部，瞬间切断了气管和血管，直到嵌入颈骨。
巨大的阻力这时把弓弦拉开到极限，才“嘣”地一声断开。断开前的力量爆发，把整个头颅往后掀翻到了可怕的角度。血柱从割开的破口喷出，洒了张平亮满身。
张平亮也觉手掌和小臂剧痛，握不住弓了。他在马上晃了晃，又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碍眼，索性扔了弓，抬头去拔。
拔出来时，才知是一支粗糙的短箭。而额头的疼痛这时才发作起来，鲜血像小溪一样顺着眉毛流淌。原来方才敌人近距离发箭正中头盔，先贯穿了头盔正前方加厚的铁眉眦，再透过头盔，伤到了张平亮的脑袋。
张平亮想脱下头盔，看看自己脑瓜子有没有事，一时却顾不得。他甩掉短箭反手抽刀，见前头又有敌骑拨马回头，便厉声骂道：“了不起脑袋上多个窟窿！再杀一个，怎也够本了！”
敌骑回头时，正看见张平亮从头颅上拔出带血的箭矢。
这些人没见到张平亮用弓弦勒断敌人脖颈的场景，只道他满身鲜血都是头颅里淌出的。
流了这么多血，居然还不死，还呼喊着厮杀如常，这不是鬼神是什么？
几个敌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第一千零二章 来往（下）
任何一支军队里，最机敏、最凶悍的骑士，必定在斥候队伍里。而两军斥候的搏杀规模虽小，却必然极为激烈。往往一个疏漏、一点惊骇，就在瞬息间决定生死，毫无挽回的余地。
剩下四名敌骑的动作稍稍慢了半拍，立刻就有多支重箭飕飕射落。两名骑士正在翻身上马，不着甲胄的后背完整露出，立遭十步之内射出的重箭贯穿。
当年女真人以万众播燎天下，其仰仗的武力诀窍之一，便是轻弓重箭。弓力不过七斗，讲究非五十步不发，发则必中。而箭簇长达六七寸，形如凿，入体常有洞穿之力。
张平亮所部虽不是女真人，在武艺上着实继承了许多女真人的传统。他们射出的重箭，箭簇比敌人的重上三倍不止，不仅贯穿敌人后心，六七寸长的箭簇倒有两三寸狠狠透出前胸，扎进了马鞍。
中箭的两人手脚挣措几下，随即瘫伏。鲜血从伤口泉涌至马鞍，又沿着马鞍流淌到马背，引得战马连连嘶鸣。
这时后面马蹄声急，是张平亮本队部下齐至，更远处的山坡上，还有另一队游势策马逡巡。
己方的优势十分明显。敌骑只剩下两个，虽已上马，却无论如何不能逃脱了。两个蒙古斥候倒也硬气，干脆丢了缰绳，拔出腰刀连连挥舞，对四面迫近的周军斥候咆哮。
张平亮忍着额头剧痛，单手撑着马鞍前桥，大声吼道：“抓活的，拿下来拷问蒙古军的动向！”
随即他又用蒙古语大喊：“投降的不杀，与你酒肉！”
当年蒙古入侵，杀得无数汉儿人头滚滚，也杀得千千万万自认好汉的男儿狼狈逃亡，九死一生。张平亮便是九死一生的幸存者。这会儿两厢交战，自己居然能威吓蒙古人投降了。威吓的还是蒙古人里百里挑一的精锐，赫赫有名的阿勒斤赤轻骑！
这实在让他感觉快意异常。
孰料那两个斥候听了张平亮的呼喝，经没有半点反应。眼看围拢擒捉之势不可逆转，其中一人冷笑两声，反手持刀刺进自己的咽喉。另一人扭头看见同伴自尽，悲痛地喊了两声，也反转刀刃，一下子扎进了胸膛。
好几名周军骑兵飞身上来阻止，哪里来得及？他们的脚步刚到，两人就已经死得透了。
没有捉到活口，张平亮顿时懊丧。他的额头伤处又流血不止，以至于视线都模糊了。
一名部下捉住他的战马辔头，沉声道：“咱们休息会儿吧，你就在这里收拾下伤处，别硬撑着！”
张平亮翻个白眼，想放句狠话。但厮杀的血气褪去后，刚才额头这一下实在把他惊着了，这会儿手脚都开始发软，委实难以坚持。他不想丢了长官的面子，只得勉强同意。
众人聚拢在附近或躺或坐，队伍里经受过急救训练的士卒过来替张平亮包扎。
他运气真不错，那一箭贯穿头盔以后消去了力量，只撕裂额头皮肉，并未伤到骨骼，也没切断哪处血管。士卒替他敷了金创药，用白布把他的头脸上上下下缠住，就算处置完毕。
张平亮半躺着缓了缓，觉得手脚有了力气，精神头也恢复了。但同伴们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喝水，倒不必急着催促继续行程。于是他转过头，去看不远处的敌骑尸体。
那几名敌骑虽然已经断气蜷缩，但此前站着厮杀的时候，身量甚是高大，与普遍粗短的蒙古人不同。再看他们的衣着乃至帽子、靴子，固然不算精致，却明显有裁剪的范式，与通常用动物毛皮随便裹身的蒙古斥候不一样。
张平亮不仅有些好奇，走过去把其中首领模样的尸体翻过来，仔细观看。只见这人面庞轮廓分明，鼻梁挺直，黑发卷曲，与通常的蒙古人扁圆脸，细目塌鼻的模样大不相同。
“这好像不是蒙古人？”有个同伴在旁问道。
他的语气有些失望，大概因为杀死的并非想象中的强敌吧。
张平亮弯下腰，抽出弯刀，把尸体的皮袍割开。皮袍底下，是颇显精致的内袍，形制是与中原相似的圆领窄袖。
自从蒙古崛起，草原和中原之间的战事就从无停歇，两边的人们往来厮杀，彼此都杀得熟悉了。如张平亮等辈，看一眼某人身上的蛛丝马迹，就能认出此人是什么族类，或者不属于什么族类。
便如这种圆领窄袖的内袍，还有这种正正经经的穿法，都不是蒙古人会有的。
再割开内衣露出胸膛和手臂，可见此人的皮肤甚是白皙，而且身上虽有老茧和伤痕，却少有皮肤皲裂的大片痕迹。
蒙古人的整个族群全都是牧民，其坚韧耐劳的性格，来自于长年累月地吃苦。他们放牧时不是经受暴晒就是风霜雪雨，身上又常沾染各种皮肤病，导致皮肉反复破损再愈合，产生的瘢痕层层叠叠，粗糙得吓人。与其说是人的皮肤，不如说是兽皮或老树皮。
蒙古贵族也好不了多少，他们或许少经风雨，但因为蒙古人的风俗，几乎是一辈子不洗澡的，也不洗衣服。他们又免不了和牧畜打交道，所以身上的污垢层层堆积，味道没法用言语形容。
但眼前这些人不同。
张平亮蹲下身，再看看这人的双手。
这双手因为长年累月握持马鞭和武器的缘故，虎口有明显的老茧，但五指的指甲修剪过，很短，而且没有蒙古人常见的手指受寒变形和指甲绽裂。
很显然，这些斥候来自于一个生活风俗和蒙古人全然不同的部族，而且这个部族具备相当的文明，非是野兽。
另一名骑士用刀尖拨弄着死者的衣袍和随身物品，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
被他用刀挑出来的，是快陈旧的木牌。木牌上本来应有金属镶嵌成的文字，但因时间久远，金属全都剥落了，只留下分辨不清的凹痕和木牌边缘若隐若现的纹样。
“这是什么玩意儿？”张平亮问道。
“嘶……好像是契丹人的走马长牌。”
那骑士迟疑地道：“我家祖上是大辽的射粮军，后来在大金又成了边疆的驱军……几代人都熟悉契丹人的风俗，是以能认得。但契丹人的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也不是契丹人啊？”
契丹人虽是异族，但和汉人几百年来共同居住通婚，长相和血统几乎分辨不出了。契丹人本身的文明也早就融入汉人之中。这些人的衣着长相，可绝对没有半点契丹人的样子。
“这些人是花剌子模的贵族罢！”
张平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此番蒙古人来袭，挟裹了西域诸多大国的降众。军府各方面早就事前做了通报，务求让将士们提高警惕。按照军府的说法，西域有大国曰花剌子模，而花剌子模又曾攻灭了契丹人余部在西域重建的辽国，吸收了许多辽国的习俗。
估摸着，这骑士的祖上曾效力于西辽，得到了证明官宦身份的牌符，然后被当做传家宝，一代代传了下来，直到主人丧命于此。
张平亮抬脚把尸体踢翻，咒骂道：“这一代代的，先做辽人的狗，又作花剌子模的狗，再做蒙古人的狗，有甚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的好。”
说到这里，他忽然愣了下，站住不动了。
过了半晌，张平亮指了指那认出牌符的骑士：“你不必继续出哨了。带两个人，再带着牌符，回去禀报。”
“禀报什么？”那骑士皱眉问道：“路程走了还没到一半，没见着蒙古人的大队人马，也没打探到什么消息……光是宰了几个蒙古斥候，也值得专门回去趟么？”
“被我们宰了的，就这几个，确实算不得功勋。不过此前两天咱们行军途中远远遇到蒙古军斥候，得有三次了吧？”
“昨天过河滩的时候遇见了一次，在野狼泊寻找水源的时候，远远眺望到一次，晚上扎营的时候，隔着山梁又发现了一次。”
两军彼此迫近，斥候们互相交错，彼此渗透打探是常事。一旦撞上，固然是你死我活，但隔着老远碰到几回却轮不上交手，也很正常。
张平亮随即问道：“现在我们再想，远远碰上那几次的，就是蒙古人了么？”
“这……”
如果把军队比作人，那么斥候就是军队的耳目。此番被调为斥候的骑士，全都是周军的精锐，而且全都经历过军校里的严格培训，见识和想法，都不同于头脑简单的一般士卒，非如此，就没法完成哨探的任务，确保己方耳聪目明。
包括张平亮在内的斥候们从不怀疑蒙古军也是如此。
他们都和蒙古人往来厮杀过许多次，彼此都太熟悉了。蒙古人的作战习惯或者生活习俗，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比如他们都知道，蒙古人派出的哨骑，一向都是领军的万夫长、千夫长身边精选出的蒙古拔都儿。如果成吉思汗亲自领军，那任何一队阿勒斤赤里，还至少会有一名地位尊贵的蒙古怯薛在内。
这些人不仅坚韧机敏如鹰犬，也因其亲近首领的身份，能保证军事情报以最快速度传递到蒙古统帅的眼里，不会有半点拖延。
但这回张平亮等人杀死的蒙古哨骑，都是花剌子模国的投降贵族，里头没有一个蒙古人。
那么过去几天里他们远远遇见的斥候，是蒙古人么？
骑马的姿态像不像？远远警戒时的队形像不像？联络同伴时施放的鸣镝声音像不像？远距离示威时发自喉腔的低沉呼喝像不像？
当他们没有怀疑的时候，看上去听上去，便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一旦生疑……似乎那些都不太像，似乎那些人都不是蒙古人？
上一次蒙古人用林中人摆开汉儿军阵厮杀，已经够可笑的了。眼下在蒙古和中原的边境即将发生战争，蒙古人却连本族的斥候都不愿派出几个？
他们何以如此托大？又或者，他们真就对仆从部落充满信心，以至于把最重要的哨探任务都托付给异族了？这是蒙古人能干出来的事？
张平亮觉得自己的脑袋更疼了。
他地位不到，本也没法想那么多，想那么透。但此行既然是为了打探敌情，没有发现疑问而不回报的道理。
他沉声道：“还是回去禀报一趟吧。这情形究竟代表什么，有没有意义，自有上头的将帅决定。”
张平亮的部下领命便走，凭着轻骑快马，只两日一夜，就将消息传入了急速北上的周军本队。

第一千零三章 斡腹（上）
一道又一道的军报，此时正随着各部斥候陆续回返和重新派遣，从军队前行的整个宽大正面不断收拢，如同潮水也似。
当然潮水不至于直接涌到郭宁面前，自有几个承担军情汇总的机构不断将之记录在册。在简单的梳理之后，几乎每半个时辰向郭宁书面禀报一次。
其实大部分的情报并没有实际作用。两方的斥候数量都极多，分布也极广，他们为了打探军情，扫荡战场迷雾而出动，却又在事实上形成了更浓密的迷雾，或者遍烧的野火，阻断一切。
所以绝大多数人禀报回来的敌情，无非就是自己在哪里遇见了敌人的斥候，或者厮杀，或者逐退，或者己方吃了亏，死了人。
随着军队渐渐深入草原区域，两方斥候都开始不断死伤。光是昨天一天之内，就有七十余名哨骑战死或重伤，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郭宁见到过或者记得名字的，是军队里前途无量的新秀。
战场就是如此无情，所以郭宁在行军的时候，依然不辞辛苦地仔细翻阅这些情报，以求不辜负将士们的付出。
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与敌接触的地点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地图上，他觉得，单一个情报或许缺乏价值，但许许多多的情报聚集起来，或许就能给自己带来些好运气，揭示出蒙古军即将出现的方向，或者揭示点别的。
不过直到片刻之前，这些情报并没有给郭宁带来什么惊喜。
兵法上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
此时的郭宁，对这句话真是心有戚戚。因为他的庙算，实实在在地包含了对自家军事和经济实力的了解，这种了解带给郭宁足够的信心，使他非常确信，蒙古人绝不可能击败他用心纠合的强大军队。
但他的庙算也实实在在地殊少涉及蒙古人的真实情况。
蒙古军的作战意图如何，蒙古军的此番动用的实力如何，乃至蒙古军手里的火药武器威力和数量如何，到目前为止，哪怕将士们竭尽全力打探了，依然是疑团。
带着这样的疑问，郭宁看完了最新的一册军情，随手将之递给徐瑨。
大军前进，红旗招展起伏，宛如波浪。上千精骑在左右护持，数千马蹄奔腾践踏，刀剑拍打铠甲，汇成轰然声响。在这种轰鸣声里，郭宁沉思片刻，略提高了嗓音：
“这一拨的消息，也没什么特殊的，不过……好似至少有六七队人都特意回报，说撞见的敌人哨骑是西域仆从部落的骑兵，而非蒙古本部。这倒有趣！”
徐瑨拍了拍册子，应道：“最新一拨里，有六人这般回报。上一拨里有三人。咱们是不是立即派人前出，盯一盯这件事？”
郭宁颔首：“现在就安排。”
说话的时候，郭宁眼神有点发散。身旁的倪一很熟悉他的习惯了，做了个手势，让部下取来舆图卷册，就在略靠后些候着。
但郭宁并没有让人取舆图来看。他本就熟悉北疆地理，这阵子又额外关注，凭是多么精细的舆图，他都能在脑海里复现。而眼前他所想的，并不需要太精细的舆图。
蒙古军此前在北疆的侵袭，可谓声势浩大至极，但大军出征以来，却始终没有遇见蒙古军的本队，更没有展开鏖战的机会。
这不符合蒙古人的作战习惯。以他们惯常的打法，数百里地的距离已经足够云卷来去，展开几次有规模的袭扰了。
尤其成吉思汗曾经与郭宁正面对决而失利，有这样的教训在前，蒙古人绝不会把胜败寄托在某一场决战上。
他们攻下临潢府，展现了实力以后，却一直没有继续攻打北疆各军堡，这是为了让周军不得不出兵北上来救。而周军既来，他们一定会在周军北上的路线上设下无数疲敌、扰敌、乱敌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郭宁非常确信会如此，但蒙古人偏偏没有这样做。
没有骚扰、没有伏击，没有诱敌，没有夜袭。甚至就连哨骑奔走，蒙古人用的都不是本部，而拿一群群新降伏的野犬来凑数？
实在奇怪得很。随着大军不断北上，郭宁心中疑团越来越多了。
当徐瑨向侍从骑士们颁令折返，郭宁脑海里忽然冒出个想法。他半开玩笑地对徐瑨道：“说不定，蒙古军的主力压根就不在这里？他们在其它什么地方暗中等着，想咬我一口狠的呢！”
“陛下是说，蒙古军躲在某处，等着抄截我军的后路？”
郭宁救了揪短髭：“或许，不是附近某处，而是更远。”
“更远，就是说，不在西北招讨司的正面？”
徐瑨想了想，竭力把视线投注到更大范围，片刻便摇头：“那又能在何处？其余各地边疆，都没有可乘之隙！”
他对各地局势了然于心，当下继续道：
“东北那边局势安稳，没有特殊的消息，而且东北寒苦，接下去小半载都不可能用兵。大同府周边的西南路招讨司，有慧锋大师亲自坐镇，还有山河表里为依托，也不是蒙古骑兵能撼动的。至于关中，那里西北两面都是夏国的国境。就算蒙古人打穿了夏国进入关中，关中荒残了许多年，只剩下李霆为了对抗西夏建起的诸多军镇，蒙古军根本无利可图！”
郭宁皱眉：“所以说，哨骑多用异族杂胡，并不代表什么，也不是蒙古人暴露出的破绽？”
对此徐瑨哪有定论，只道：“还需探查清楚。”
与此同时，在远离周军行进路线的一个地方，蒙古四王子拖雷忽然想到了一事。
“咱们的布置，怕是有些破绽。”
拖雷的兄长察合台问道：“什么破绽？”
“别勒古台和也里牙思等千户，如今满心都是自家的部众、自家的利益，已经不是当年愿意为大汗赴死的人了！就算木华黎在那里，恐怕也制不住他们。”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一定不肯出动本部与周军恶战，一定每次都逼着康里人、钦察人打先锋！周军将帅都是聪明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军根本不在他们对面，他们上当了！”
这一回，拖雷通过旁人全没想到的外交联络，打通了一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进军路线，也等若一手推动了这场空前规模的军事行动。为此，他在大汗面前的地位急速提升了，仿佛再次得宠。
这会儿他忽然自己说自己的谋划出现了破绽，本来会成为兄长攻讦讥讽他的机会。但察合台竟不敢轻易得罪这个弟弟，他只皱起眉头，想继续询问周军发现异常后的结果。
忽听宫帐里有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大声道：
“很快能有多快？他们再快，也快不过蒙古人射出的箭矢，快不过昼夜奔驰的骏马！何况他们就算明白过来，军队能立即折返么？为北上草原调集的无数物资都能立即退回么？赶不上的！”
察合台和拖雷连忙俯下身去。
而身处巨大宫帐内的成吉思汗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中，他轻轻摇晃身体，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面庞上的光影也同时剧烈摇晃，那是因为透过打开的毡毯，他看得到外界的情形。
他看到一群披挂甲胄的武士点燃火把，将之一枚枚地投入到前方被栅栏封堵的建筑里。急速腾起的火苗封住了黑沉沉的正门，通红的火舌正从各处钻进楼宇的内部。
团团浓烟随即从楼宇上方的窗户里冒出来，透过烟火，一阵阵痛苦的嘶吼清晰可闻，然后时不时被木料绽开的噼啪声和女人绝望的喊叫声掩盖。
随着时间推移，火光和烟气愈发猛烈。就连宫帐前头，堆放战利品的一块区域也感觉到空气的温度急剧上升。
索性这里堆积如山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金银珍玩，绸缎或毛皮之属很少，偶尔被火星燎到了，也不心疼。
几名蒙古人兴高采烈地过来。他们拖着一个失去知觉的年轻女子，将她扔到珍玩上头，然后粗鲁地剥除她的丝绸衣服和镶嵌珍珠的头饰、皮靴，把她细腻光滑的肌肤暴露出来。
“大汗！这是上一任夏国王的女儿！是个公主呢！”蒙古人嬉笑着仰头嚷道。
“你们谁要她？我让了！”
成吉思汗继续摇晃着身体，不经意地道：“真的夏国公主已经是我的妃子了，不需要再来个假的！”
这句话令得好些蒙古人大笑。有个通译也不知怎么想的，还将之译做了党项人的言语，大声说了出来。顿时令宫帐外头，一个独自占据一座，仿佛尊贵客人的中年人面皮抽搐。
当宫帐里传出女人仿佛濒死的哀鸣时，中年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当拖雷的视线转向他的时候，他甚至还略微躬身，挤出了笑容：“多谢四王子前后斡旋。此番李安全的余孽尽数身死，今后我李遵顼必使夏国之人尊奉大朝如父，追随大朝与敌厮杀的决心，也绝不会再有动摇。”
他的言语如此平和舒缓，神态控制的如此得体，以至于通译露出了惊佩的表情。
这位中年人，便是自称大白高国皇帝，受金国和大周册封为大夏国王，被蒙古人封为大夏国主的李遵顼了。此人是西夏皇室疏宗，曾经在夏国的廷试进士唱名第一，又在数年前藉着蒙古军的威胁逼迫前任夏国主李安全退位，自立为西夏之主。
这一回，他向蒙古敞开了北方包括克夷门要隘在内的诸多关隘，又拱手让出了包括中兴府在内好几座大城的库藏，以便蒙古军经过夏国领地继续南下。为此得到的，则是蒙古人出面，把朝中亲附李安全和西夏正统皇族的群臣尽数屠戮。
那些人死了，李遵顼才能真正坐稳夏国主的位置，所得所失倒也相当。只不过蒙古人一直到大军迫近夏国的南部边境，才终于依照约定杀人，动作未免太慢。至于成吉思汗顺手掳走他一个女儿，虽属意外付出，也不是不可接受。能与蒙古大汗攀上亲戚，或许是件好事呢！
拖雷正要答话，成吉思汗走了出来。
站在宫帐的门前，这位可怕的征服者伸手扶了扶门柱子，喘了几口粗气。
他对女人、对征服的渴望仍然强烈异常，垂老的身体仍然蕴藏着活力，故而方才对着李遵顼的女儿格外兴致高昂。但他体力毕竟不如年轻的时候，而且随着天气寒冷，时不时的背痛难当。
这是老人征战半生的后遗症。病症不重，但对一个五十多岁的蒙古人来说，任何一种疾病在这时候出现，都大概率会难以治愈，不断加重，直接导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为此他很小心地避免太大幅度的动作，也就导致乐事不那么尽兴了。
所以这会儿，他带着几分恼怒道：“夏国是个穷地方，能抢掠的金银珍宝没多少，女人也算不上美丽！我们得加紧行军，得尽快赶到下一个目标，去杀那些骑不上马拿不动刀的懦夫，抢那些皮肤比瓷器更细腻，比缎子还柔软的女人！”
围拢在宫帐四周的蒙古贵族们高声应和，为即将到来的屠杀和掠夺而亢奋起来。
贵族们的呼喝声在深秋的旷野间传出了很远，引得更远方一支急速行军的蒙古军队阵阵躁动。
当万千人齐声呼应时，既低沉又高亢的喉音汇聚在一起，像是某种兽群在咆哮。万千人的疾驰、万千铁蹄的践踏仿佛破开了大地，卷起漫天烟尘，使大地发出沉闷的震颤呻吟。
铺天盖地的军队行进之侧，拖雷挽着李遵顼的手，诚恳地道：“夏国主，两家既然结为盟友，今后有我们的好处，必有你们的好处……我们蒙古人绝不会背弃诺言！”
他说话时，用的是非常流利的汉人言语。
李遵顼干笑了两声，拖雷又转过身，握住了另一名华服男子的手：“至于足下，还请快马回去，尽快通知贵国的聂大使，让他依约放开关隘，莫生延误！”
华服男子既惊恐又慌乱，一迭连声道：“要得！要得！”

第一千零四章 斡腹（中）
华服男子的身份很特殊。他名唤董居谊，曾为南朝宋国起居舍人，是中枢颇有前途的政治新星，后来累官任至四川制置使。
此君何以做到四川制置使，又为何会远离四川，远离南朝宋国的边境，来到被夏国控制的巩州与蒙古往来，其中颇有些起伏跌宕的故事，须得细细从头说起。
当年世代坐镇四川的吴氏将门首领吴曦叛宋，直接导致宋国三分之一的疆域易手。全赖随军转运官安丙等人斩杀吴曦一党，恢复旧疆。安丙以此大功，获授四川宣抚使，累迁资政殿大学士、四川制置大使兼知兴元府等职，其后十载把持四川军政。
三年前，中原新朝肇建，北方各地震动。金国的开封政权崩溃时，关中各地的金军也同样人心惶惶。而安丙不待请示朝廷，便派自己的心腹安蕃、何九龄等人率领重兵北上，意图在这场混乱中分一杯羹。
可南宋的兵马毕竟久疏战阵，当周军李霆所部和夏国的兵马纷纷赶到，宋军被迫退回。
兵马退到沔州的时候，沔州都统制王大才拦截了这支军队，并当场诛杀了何九龄等七人，随即上奏朝廷，指安丙擅自聚众兴兵，必有异志。
安丙其人，才能是有的，但嫉妒心甚强，为人也狠辣。他本人依靠平定吴曦之乱起家，却对同样平定吴曦之乱有功的杨巨源、李好义等将十分猜忌，先后谋害两人。加之他用人有很强的地域倾向，一向对非川人执掌蜀中十分排挤。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权利欲越来越强，到处安插心腹。在朝廷看来，俨然是去一吴曦，又来一吴曦。
另一方面，这几年控制宋国中枢的史相一党，因为得益于海贸带来的巨额利益，势力膨胀极快。他们也有意把手伸进四川，用巴蜀地界诸多受国家俸给之地位，为政客酬庸之具。
因此既有借口，朝廷立刻下诏，先任命安丙为同知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安丙领命离开川蜀不久，半路上又改任他为观文殿学士、知潭州、湖南安抚使，将之牢牢按在了人生地不熟的潭州。
安丙既去，南朝宋国派来接替安丙担任四川制置使的，便是此刻面对拖雷唯唯诺诺的华服中年人董居谊了。
董居谊其人，不算史党的核心人物。某种程度上说，出任四川制置使，为朝廷和史相打压四川地方上的文武势力，清除吴氏、安氏将门余孽，便是他要递给史相的投名状。
董居谊曾奉命出使金国，颇有眼光和胆色，下手更是猛烈。担任四川制置使短短一年，他就大刀阔斧地裁撤了好些地方的驻军，罢了好些军将的职，还砍了好几十颗桀骜不驯者的脑袋。当然，他也很老实不客气地聚敛了大笔的金银财货。
通过一系列的手段，川蜀地方上的官职倒真的空出来不少。但疯狂打压本地势力的结果，就是这位四川制置使大失人心，导致各地民变兵变不断。
最严重一次，便是利州路军士张福、莫简不堪上司压榨，愤然起兵。乱兵杀死了盘剥财赋的总领杨九鼎，剖开他的肚子，把金银塞进去填满。
当时董居谊身为本地军政大员，身边竟无得力的兵卒可调，只能狼狈逃窜，至今也没能将兵变镇压下去。
在那艰难时节，是拖雷向他伸出了友谊之手。
自前年起，四川各地都有传闻说，蒙古军畏惧大周，转而向西打通了从西域到天方诸国的交通。随即陆续有畏兀儿等族的商旅经西夏和吐蕃诸部的地盘南下，在川边展开贸易，又多半带着的小队蒙古人为其护卫。
董居谊要敛财，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商旅。而压榨商旅的同时他赫然发现，其中有一队商旅的领头人，竟然就是蒙古人的四王子拖雷。
其实很多大宋的官员，骨子里都渗透了对北方强敌的畏惧，也将之看得很高。对契丹人和女真人，都是如此，理论上，他们对新崛起的蒙鞑也该如此。谁要说蒙古人的四王子沦落到做个商队首领，董居谊决然不信。
不过最近几年南北交流频繁，南朝各地人等动不动听说大周挥军深入草原，在蒙鞑的腹地撕扯血肉，所以很多人觉得，可能蒙古人就只是草原上旋生旋灭的的寻常部落，与契丹、女真不在同一个级别。
至于蒙古四王子拖雷被大周皇帝郭宁擒拿于万军之中的事迹，有很多戏班子传唱，就连川中也妇孺皆知。董居谊估摸着，这个四王子便是因此失了宠，只好自己想办法找活路。
董居谊不是容易被蒙蔽的废物官员，他当即召见拖雷，细细询问北方局势，盘查拖雷来意。问过方知，这蒙古四王子精通汉家言语，还努力读过几本汉家的书。虽不至于文质彬彬，但与寻常的蒙古人大不相同。
说到蒙古军被周军杀得惨败的事迹，拖雷连声苦笑，却并不避讳。就连他自家成为郭宁俘虏，乃至他的父亲、蒙古的成吉思汗被郭宁正面击败的过程，他也能心平气和地坦然道出。
董居谊和拖雷谈说几次，晓得了许多北方的情报，由此便不把拖雷当做寻常蛮夷看待。因为利州路的北面正对着大周的京兆、凤翔等军镇，承受着一定的军事压力，他还隐约与拖雷生出了点同仇敌忾的意思。
又因为拖雷还有一样好处，便是贿赂的手面很大。一来二去，两厢有了点交情。
去年初的时候，利州路军士纷纷暴动，聚众数千人，董居谊狼狈奔命，正撞上拖雷身在褒城，闻讯赶来帮忙。
拖雷的部下数量很少，但个个精擅弓马，保护董居谊的安全自是绰绰有余。
在一行人避难的路上，董居谊又结识了一个拖雷的汉人部下。
那人名叫郭宝玉，早年是金国的军官，后来才被挟裹到草原的。他告诉董居谊说，蒙古人被逼得离开草原以后，虽然攻打西域各国，其实所得甚少，各部多有穷困的。许多精干善战的好汉，都不得不替人卖命，被驱使如牛马。
董居谊闻听大喜，立刻拿出金帛，请拖雷出面，招募了几十个蒙古人作为身边直属的护卫。
试用数日下来，他觉得此辈虽然野性不褪，却也有独特的好处，便如家养的猛犬，驱使起来如臂使指。于是他陆续又多募了一些。为了避免此辈与四川本地造反作乱的武人混成一团，他还单独给蒙古人设了军营，让那郭宝玉作为统领。
郭宝玉流离在异族部落多年，已然满脸风霜，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得董居谊的拔擢而脱身，他千恩万谢，矢志效忠。但蒙古护卫的数量终究有限，要替董居谊翻盘，实力绝然不够。
那段时间里，在利州路造反的士卒先后攻克阆州、果州、遂宁府和普州，先锋军曾到达梓、汉二州，直逼成都，四川震动。董居谊在朝野两面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很想尽快压服叛乱。但参与叛乱的将士许多都世代从军，在本地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他身为一个令人厌烦的外人，凭什么去打败他们？退一步讲，他甚至纠合不起一支能放心派出去平叛的军队！
为了摆脱困境，董居谊可谓殚精竭虑，最终在拖雷和郭宝玉的共同推动下，他们拟定了一个计划。
这计划大致照着宋国强盛时，组织河湟蕃兵保卫边寨的路数。由拖雷在夏国和吐蕃的边境的高原地带收拢流散的蒙古人，引为大宋之用。而蒙古人的第一个任务，便是通过西夏人控制的巩州，转入宋境的天水军白环堡，再经白马关、七方关突入叛军聚集的兴元府，一口气将之杀尽。
计划拟定到一半，出了桩麻烦事。原来史相对四川的乱局十分不满，他老人家是个没耐性的，直接免了董居谊的职，派出了他真正的亲信，列名于“四木三凶”之中的聂子述继任四川制置使。
一时间拖雷失望，董居谊更是暴跳如雷，几乎和传旨的官员撕破脸面。
孰料天无绝人之路，那聂子述在临安的时候，倒还像个谦谦君子。到了四川，他刮地皮捞钱的念头比董居谊还凶狠。而他对愈演愈烈的兵变、民变，又与董居谊一般的束手无策。
所以拖雷耐心十足地花了半年功夫，又攀上了聂子述的门路。某日里，他拉着逡巡川蜀不去的董居谊一起，将那个计划再度隆重推出。
聂子述在史党的地位远远高于董居谊，荣华富贵早就唾手可得，他固然也想剿平叛乱，却不愿冒风险，更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所以任凭拖雷如何毛遂自荐，聂子述只提了一个要求：既然这个计划是董居谊提出的，那就该由董居谊将之完成。
成了，少不了聂子述的高屋建瓴、指挥有方；不成，也不过是卸任官员突发奇想，董居谊这厮再怎么死有余辜，也和大宋官府扯不上半点关系。
自古以来，做官的人都是这样，浑身的心眼。但董居谊当场就答应了。
他大好仕途断送在四川，哪有不想尽办法复起的？何况导致他丢官罢职的，是那些不自量力的乱兵，他也确实满怀恼愤，非要将他们杀尽才解心头之恨。
这样一来，短短三年里的前后两任四川制置使，都和蒙古四王子达成了一致。整个计划明面上毫不显山露水，暗中紧锣密鼓地不断推进。
今日，便是这个计划正式发动的日子。
但计划刚开始执行，就和董居谊预想的大不相同了。
当拖雷转向宫帐方向走去，董居谊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却忍不住抬头再瞥一瞥蒙古军的队列。
抬头的瞬间，千万刀枪的寒芒闪耀、无数张狰狞的面目映入他的瞳孔，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简直铺天盖地，令人得眩晕难当，双腿发软。
明摆着，董居谊被蒙古人骗了。不止他自己，聂子述也被骗了；他此前偷偷派往西夏境内，与各部蒙古人千户秘会的部下也被骗了。
那些往来联络之人从来没有告诉过董居谊，蒙古军原来有如此巨大的规模，有如此可怕的威势！
明摆着，这支军队不止野蛮而已，而且绝对是百战精锐！那种一次次屠城灭国养成的骄悍气息，简直已经化为实质，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较之四川各地松散的宋军相比，蒙古军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其实早该想明白这一点的，是我太蠢了！董居谊对自己说。
身为大宋的官员，他最清楚女真人的威势何等可怖。但女真人极盛的时候，还竭尽全力在北方建设防御体系，用数以十万计的兵力枕戈待旦，结果北方狼群依然轻易南下，所到之处杀得军民血流漂橹、百不存一，硬生生把大金杀到了千疮百孔，这才给某个边疆小卒摘了桃子。
既如此，蒙古人怎会是好相与的？他们至少也比女真人可怕许多，是足以和大周相抗衡的庞大势力！
这样的势力，出动如此强大军队，碾压控弦数十万的堂堂大白高国如碾压小儿。他们真会为了己方许诺的区区小利，与大宋的边疆守臣合作？真会像他们答应的那样，做一件小小的好事？
先前大家说好的，是打开几道关隘，放几条猛犬来清理门户。但眼前所见的蒙古人，哪里是几条猛犬？这分明是数以万计的虎狼！
晦气了，这下要出大事了！完了！
董居谊满头的冷汗涔涔涌出，在脸上灰尘和草皮碎屑间仿佛瀑布般流淌，他的头发和胡须也湿透了，身上的袍服里衬早就濡湿。越是流汗，他越是感觉浑身冰冷。
他不敢往下继续想，可又不得不往下想……连蒙古大汗都出动了，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平叛去的。这……这怕不是要扫平大宋啊！
偏偏董居谊已经没有办法反对。
整桩事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最近一个月里，伪作商旅，在大宋官员掩护下潜入大宋利州路的蒙古精锐已经超过了千人，而且已经打着各种旗号分布在许多锁钥之地。这场由董居谊一手促成的军事行动，根本就停不下来了！
面对着拖雷的微笑嘱托，董居谊甚至不敢有半点迟疑，只能强忍着内心的巨大惊恐，连声称是。
罢了罢了，大不了不要面皮，做又一个刘豫！
可低下头的瞬间，他想到刘豫的下场，猛一阵头晕目眩，喉咙里只觉得腥甜。
“莫慌！莫慌！”
图穷匕见之后，拖雷的姿态难免多了几分高傲，但好像依然是善意的。他扳住董居谊的肩膀晃动，哈哈笑着道：“蒙古人真能帮上你！而且蒙古人从不陷害朋友！”
“什么？”
“往这边看，你看到了谁？”拖雷问道。
董居谊转头过去，耳畔听得拖雷循循言语：“这位，是大夏国的国王李遵顼。他本来并没有继位的可能，是我们派遣精兵，帮他废黜了前任国王李安全；这会儿也是我们出面，帮他杀尽了夏国境内可能造反作乱之辈。李遵顼要做的，只是做我们的朋友。”
他还献上了自家女儿呢。
这念头在董居谊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当然不敢说出口，只喃喃地道：“可我……”
他挣扎了一下，肩膀却被拖雷揽得更紧。
蒙古四王子的手臂就像是铁钳一样，压得董居谊的骨骼格格作响：“聂大使和足下，也是蒙古人的朋友，我们绝不会让朋友为难。所以杀尽叛军之后，我们也绝不会在贵国境内停留！”
“真的？”董居谊的脚跟一下子有了力气，腰板也重新挺直了。
拖雷径自继续道：“不过，大军出动，不能空手而返。所以得麻烦聂大使和足下继续替我们周旋，腾挪出一条路来。”
“什么路？”
拖雷笑道：“怎么忘了呢？便是咱们曾经说过的，沿汉水向东之路……还记得么？”
董居谊瞪大了两眼。
他忽然想起，早前拖雷曾经半开玩笑地对他和聂子述讲过，以蒙古人长途奔袭的本事，从关陕经利州路，沿着汉水翻山越岭东进，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抵达中原腹地。
当时董居谊和聂子述都哈哈大笑，觉得怪不得蒙古人被周军打到稀碎。这帮野蛮人根本没有脑子，以为人和马一样能跑，还能几个昼夜不休息呢。
现在他懂了。
拖雷开的那个玩笑，是认真的。
蒙古军真能做到。
蒙古军始终以北方那个周国为死敌。这一次，他们打算长驱千里，借道大宋的利州路，从而绕开周国从东北到西北的一切防御；他们打算直接在周国最柔软的腹地横冲直撞，撕碎这个巨人的五脏六腑！

第一千零五章 斡腹（下）
或许因为短时间内知道了太多真实，董居谊有些失魂落魄，走得摇摇晃晃。好在有一群蒙古护卫簇拥着他，不用担心返程慢了误事，也不用担心他忽然反悔，转而给蒙古人添麻烦。
拖雷微笑着，陪着董居谊离开，直送出数百步开外，一处沟壑对面。他又凝视着董居谊等人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漫天的烟尘里，才拨马回来。
此时大军所在的位置，处在秦岭和陇山之间，沿途分布着渭河及其支流亿万年来切割荒原高坡，造就的连绵堑谷。这种地形其实并不适合大军行进，也没法展开正面以加快速度。
而且此地历年来是金、宋、夏国反复争夺的边境，本地的军民早已四散，道路荒废许久；为了避免泄漏风声，引起驻扎在凤翔、京兆等地的周军警惕，大军行进之前也没有做过任何整修。
好在蒙古人是这世界上最优秀也最吃苦耐劳的战士。他们组成的军队就像是迁徙的牛羊群一样，只需要牧人打起唿哨，就毫不迟疑地遵照命令行动，除此以外不多想，也不停步。
尤其此刻，当成吉思汗策马立在伞盖之下，大汗的威望更是最好的鞭策，促使着所有人不顾一切艰险，加速行军。
拖雷仰起头，看看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的身材比一般的蒙古人要高大。年轻时他更加壮硕结实，而且仪表堂堂。所以才会得到女真人高官的认可，获得名位和物力上的支持。
现在他有点老了。拖雷明显的感觉到，自从那次在中原的惨败以后，成吉思汗就明显老了，他的身形有些佝偻，腰背不似原来挺直，头发和胡须变得稀疏。
但他的精神丝毫都不衰弱，在外人看来，仿佛成吉思汗的精力并非源自于他的躯体内部，而是源自于军队，源自于军队不断的屠杀和征服。对此拖雷也有同感，至少在扫平西域、河中，重整了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军队以后，成吉思汗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在快速的恢复，他高兴和时候也比往常多，不似西征初时那般暴躁沉郁。
在宫帐里释放了一通火气以后，成吉思汗这会儿的心情，比拖雷预计的更好。他看着川流不息行进的骑兵，还有随军行动的车辆、驼队和牛羊畜群，眼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一次忽然挥军进入夏国，事前完全没有征兆，许多千户起初都以为，成吉思汗的意图是让康里人、钦察人的军队狠狠消耗周军，等到明年开春，草原雪化，才是大军出击的时候。所以军队出动的时候，各千户大都没能预先准备足够的随军物资。
许多骑兵出发的时候，只来得及随手拽一头两头羊羔裹在袄子里，然后半路上就把它们都吃了，做好了饿着肚子与夏人厮杀的准备。
但将士们并没有饿着。大军进入夏国境内以后，也没有厮杀。
相反，由于夏国王的帮助，大军一路上获得了大量的粮食和畜群的支持，从夏国各地武库里征调的铠甲兵器也简直堆积如山，加起来足够把十万人的军队武装到牙齿。
成吉思汗知道，自己的四儿子被遣回东方以后，就一直假借各种名义，在夏国、乃至宋国的领地深入经营。但他没有想到，拖雷的经营竟然会有效到这种地步。
这就促使成吉思汗立刻接手了拖雷此前的布置。成吉思汗觉得，应该用自己熟悉的办法，来替夏国王李遵顼狠狠地排除隐患，履行朋友的承诺。
此时那座屯堡里，党项贵族们的嘶吼声已经渐渐低不可闻，还有点隐隐约约的烤肉香味，开始飘散开来。
一队紧随大军行动的夏国丁伕行近屯堡的时候，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脚步猛然一慢。成吉思汗随手一指，立刻有怯薛骑兵过去，把他们牵到路边，开始一个个地排着队砍头。
死者的鲜血很快渗透进了干燥的砂土，骑兵队列里有猎犬发出兴奋的嚎叫，想要扑上来撕咬尸体，秋冬交替时最后一批渴血的蝇虫也嗡然飞舞聚集。
在拖雷看来，虽然这些丁伕都出身于亲近前任夏国王李安全的党项家族，但这会儿多半是累过头了，忍不住想歇息，并非缅怀死者。可成吉思汗从来不会为失败者考虑太多，杀掉这些人，对他来说也并不比碾死几个蚂蚁更操心。
包括所有的蒙古贵族看在眼里，也都是满脸不在乎的样子，甚至有人还很兴致勃勃。
其实这么做，有点过分了。从越过铁门关到巩州这里，统共也没几百里地，路上被贬为随军丁伕的夏国人已经死了不下三千名。还有沿途发现藏起来的老弱妇孺，也都被杀了。
拖雷曾向李遵顼做出承诺，说要替他铲除一切敌人，保障他夏国国王位置的时候，可没说要杀得如此惨烈。现在这局面，简直是要把夏国境内绵延数百年的名门贵胄一扫而空，这样一来，李遵顼的朝堂上，还有几个人能用？
嘿，我是不是得向李遵顼道个歉？
在蒙古刀斧手的笑声中，有脑袋被斩了下来，骨碌碌地滚过拖雷脚旁。拖雷加快脚步，从这些丁伕身旁走开。
这些党项人倒是挺平静的，居然没有人求饶，也没人哭。
或许是他们前些年被蒙古入侵时的屠杀吓住了，知道求饶没用，只会激发起蒙古人的暴虐情绪，在死前受更多折磨。也有可能是因为党项人的国王连续几代出自于政变，他们彼此厮杀得已经麻木了，知道失败者迟早要死，死得越早，说不定就是死得越轻松。
党项人信佛的很多，在佛家看来，人生如此痛苦，刀光落下血光涌起的时候，反而是解脱亦未可知。
拖雷就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被踢倒在侧前方不远。那少年的个子很高，肩膀非常宽，骨骼看起来也结实，明显是个勇士胚子。可惜他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脸上又全都是皮开肉绽的伤痕。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涔涔流淌，竟找不出完好的皮肤。
这样的伤势之下，除非有良医及时诊治，否则迟早金疮爆发，必死无疑。就算一时不死，也无时无刻承受巨大的痛楚。
所以少年全不反抗，只仰头看着天空，嘴里喃喃自语。天空很晦暗，他的视线掠过拖雷时，也一样晦暗。
一个光着膀子的怯薛站在少年身后，提着刀比划了两下，在找适合下刀的位置。拖雷几乎忍不住要开口，保下这党项少年的性命。
这并非出于怜悯。在蒙古人看来，屠杀并非罪恶，而是征服过程中必然的一环。无论在中原还是在遥远的西域，他们都毫无心理压力地杀戮数百万人，用血肉灌溉土地。拖雷自己就曾经下令屠尽好几座城池的人口，甚至还能安然观赏敌人的不同死法作为娱乐。
但人毕竟不止有生死这两种选项，还可以划分为有用或者没用。
拖雷在中原，在西域，都不断在身边聚集起有用的人才。眼前这个党项少年，说不定也是有用的。他现在可能对蒙古人心怀怨恨，但只要跟随着蒙古人打几仗，杀一些人，时间久了就自然而然地会融入到蒙古人的圈子，成为嗜血的战士。
不止这少年，如果操作的妥当，夏国的步跋子、铁鹞子之类兵马，都可以引为蒙古人的猛犬。
对此拖雷很有信心，因为此时在草原东部，将与周军缠斗的钦察人、康里人或者其他西域族群的军队里，充斥着这样的人。
可拖雷也知道，他不会开口留下这少年的命。
西征过程中，奋战立功最多的人怎么也轮不上拖雷，但事后通过治理地方、收拢人心攫取权力最多的人，拖雷却数得上号。对此成吉思汗并不高兴，所以才会拆分了拖雷的心腹部下，又把他从西域扔回到草原，让他给大军折返打前站。
眼下斡腹之计既然发动，父汗也不会允许大军的退路掌握在拖雷手里，所以他才会尽量多地杀掉一批党项人。以此手段，既可以让夏国彻底虚弱，又可以让听从拖雷的李遵顼成为被所有子民怨恨的独夫，把拖雷的影响力再一次打压下去。
当年成吉思汗依靠亲族打压蒙古各部千户，依靠儿子们打压亲族。在儿子们的势力急速膨胀以后，他又开始压制自家的儿子。
这无关信任或者不信任，宠爱或者不宠爱，而是出于一个征服者和统治者的本能。拖雷将心比心，觉得没有任何不对。正如他觉得，兄长术赤早早地拥兵自重，也没什么不对。
何况……拖雷略仰脸，用余光扫过伞盖下的成吉思汗。虽然成吉思汗的身体状况不如以前，在西征的时候，术赤甚至认为成吉思汗处事不公，神志混乱，可是只要成吉思汗在，所有人就必须匍匐在他的权威之下。
是成吉思汗缔造了黄金家族，是成吉思汗缔造了也克蒙古兀鲁思甚至蒙古人本身。没有人敢质疑大汗的命令，也没有人付得起质疑大汗的代价。
所以拖雷继续前进，只略瞥着刀光闪动，看那党项少年的脑袋被狂涌的鲜血猛然冲起。
片刻后，拖雷策马来到成吉思汗的伞盖前。
“大汗，夏国王李遵顼已经安置妥当，宋国四川制置使的代表也顺利送走了。”
成吉思汗点了点头。
“党项人历来与克烈部交好，那个死掉的国王李安全的妃子，就是克烈部脱里汗的侄女……我看他们不可信！所以除了李遵顼身边少数亲信以外，我命人把所经之处的夏国军将、贵族尽数裹入军队，都杀了。中兴府那边，拖忽察儿带着三个千人队进驻，也会清洗一遍。”
成吉思汗随口说着，又问道：“不过我不明白，李遵顼为什么会听信你的话，同意引入蒙古大军？”
拖雷毫不迟疑地答道：“因为李遵顼实实在在地有求于我们。”
“你是说，希望我们替他清洗政敌？”
“父汗，那只是顺手而为。党项人几代国王都是狗咬狗上台，也不值得我们多加关注。那李遵顼期待的，是我们放开西域商路，恢复草原上的贸易。”
说到这里，拖雷顿了顿，见成吉思汗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脸色，才继续下去：“夏国土地贫瘠，遍布沙漠，而其畜养官员、军人数以十万计，这是靠着回鹘商人上百年来的支持。通常来说，回鹘商人开拓的商路，从西域到夏国的沙州、瓜州，再经甘、凉等地分为两股，一股到兴庆府和夏州等地与女真人打交道；另一股则越过吐蕃诸部，与南朝宋人打交道……我听说，这条路极盛时，往来的商旅有数万之众，而贩卖的货品，常有十倍的差价。”
成吉思汗若有所思。
拖雷继续道：“在这条商路上获得的巨额利益，实是支撑夏国存在不可或缺的财源。但因为过去数年我军转战西域，这条商路事实上中断了。这样一来，无论李遵顼怎么努力，夏国的朝廷和军队都没法维持。用不着我军讨伐，他们自家就只有一个结局，就是穷困分崩而亡。所以，当我答应会重新开启商路，还会保障李遵顼拿到其中的份额，李遵顼立刻就倒向了我们。”
其实与夏国的往来，哪有这么容易？
夏国再怎么内乱频仍，也是大国，治下十二军司无不拥兵上万。当年蒙古人攻打其坚城壁垒，也是吃过狠亏，死过许多人的。早前拖雷只带了几个部下潜入夏国，为勾搭上李遵顼费了不知多少功夫，好几次几乎丧命。而他和李遵顼达成的协议并非那么简单，私下里做出的承诺还有好几条。
但拖雷没打算多说。一来成吉思汗不会有兴趣听那些琐碎，二来这也是对李遵顼的保护。
果然成吉思汗转移了注意力。
他又问：“那么，宋人呢？我听说，宋人比党项人更贪婪。所以，宋人的国王或者大官也想恢复贸易，和你达成协议了么？”
拖雷立即摇头。
他与夏国国王的往来，已经足够让成吉思汗忌惮，而夏国的军民不过两百万罢了。
那南朝宋国领地万里之广，居民亿兆之多，而且富庶程度便是百个夏国堆起来也及不上。如果南朝宋国也在拖雷掌中手拿把攥，那拖雷多半又要被调去到某个被人忽略的方向上了。在此之前，拖雷重新聚集的部下们，或许也面临再一次的拆分。
那感觉并不美妙。

第一千零六章 惩罚（上）
拖雷笑了起来：“父汗，你不知道那些宋人有多么荒唐。”
“说说，我听着呢。”
“其实，最早想到斡腹之策的，不是我，也不是我身边的伙伴们，而是宋人。”
所谓斡腹，是指避开敌人正面，采用长距离、大纵深的迂回，以直接打击敌人的薄弱地带。这些年来随着蒙古人发起的战争规模越来越大，斡腹战术的使用范围渐渐由战斗转向战役，迂回的距离长达千里也不罕见。
斡腹战术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契合了蒙古人的风俗和习性。每个生在草原的蒙古人，都曾经面对一望无际的旷野，只想竭力奔驰。蒙古人对距离、对空间的判断，天然就和任何民族不一样。
至少，和匍匐在土里种地的宋人不一样吧？
成吉思汗提起了兴致。他本来正单手盘弄着马鞭，因为手劲极大，便如铁钳也似，能把柔韧而有弹性的八角皮鞭在手掌上缠绕几圈。这时候他猛然张手，整条皮鞭发出啪啪的声音，像蟒蛇一样扭动松弛。
“宋人先想到的？宋人也懂这些么？”
“倒不是说宋人懂得我们蒙古人的战术，而是宋人里头有那么一批人，对周国的切齿痛恨，已经到了无法忍耐的程度。但这批人自身又胆怯无力，只能把摧毁周国的希望，寄托于远来的我们。”
“……我听说，那周国大兴海贸，与宋人打得火热。周国的军人甚至可以坐船南下，一直到宋国南方的海疆杀人立威，可见两家的关系很是密切。对了，拖雷，这就是你对我说的。你还说，那是你的亲眼所见！”
话说到这里，成吉思汗略提高嗓门，令人感觉万分胆寒。
拖雷连忙俯首：“父汗，宋国内部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心机，他们的情形，和花剌子模等国内部的纷乱很像。事实上，正因为周、宋两国的海贸兴盛，才逼出大批痛恨周国的人。”
“继续讲。”
“宋国疆域广大，人民富庶，是天下少有的大国。但他们建国以来就一直有个难处，就是没有马。”
成吉思汗“哈”地笑了一声：“没有马，那还能打仗么？”
“父汗说的是。正因为没有马，宋国在对外的战争中经常吃亏。所幸其国颇有物产，于是数百年前就在四川设官职曰‘都大提举茶马事’，用南朝特产的茶叶等商品，向吐蕃诸部和夏国交换马匹。四川这地方，每年产茶三千万斤，其中许多都用来交换马匹了。宋人向茶园收的税，每年高达二百五十万贯以上，其中绝大多数都用来换马了。”
钱财上的事，成吉思汗本来是不了解也不屑了解的。但他在西域灭国无数，颇见识了钱财和富贵，又因为最近身边用了不少回回人做必阇赤，难免听他们提到些。因为宋人所铸的钱币通行西域，成吉思汗对此也很熟悉。
但拖雷张口就是几千万的茶，几百万贯的钱，数字未免过于庞大，令成吉思汗简直有点头晕。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下心里狂涌的贪婪之火，沉声问道：“等等，你说多少茶？多少税钱？”
“三千万斤的茶，二百五十万贯的税钱。”
成吉思汗瞪眼问道：“这么多的茶和钱，宋人能换多少马？吐蕃人和夏人哪来这许多马换与他们？”
“父汗，宋国的都大提举茶马司和依附于茶马司的奸商们每年换取的战马，不过五千匹罢了。他们报给宋国朝廷的，一匹马的价格，有时候二百贯，有时候三百贯，有时候高达五百贯。无论如何，这群人都能把宋国的茶税消耗一空，反正每年要进奉给朝廷的，不过是五千匹马。”
“才五千匹？”
成吉思汗简直想笑。
要知道在蒙古军中，一名普通的骑士随军时，通常都会携有四到五匹马，分别用于日常骑乘、背负物资、战斗和挤奶，留在部落的马匹数量还要更多。如果将此时控制在蒙古人手中的马匹数量统计出来，恐怕至少也要百万。
五千匹马算什么？莫说吐蕃人，就算疲弊不堪的夏国，你要他们每年凑五千匹马，都根本算不上事！
他忍不住摇头道：“这生意倒也好做，这帮人的日子过得想必舒坦！我若是宋人皇帝，早就把他们杀了！”
“父汗，这些人背靠着宋国，每年有如山如海的财富落在手里，日子过得确实舒坦。而且上百年下来，早就将之当做了天经地义。可这好日子已经结束了。大周崛起之后，与南朝的贸易也以马匹为主。大周每年用海船装载河北、东北等地的马匹南运，数量超过万匹，而每匹的价格通常在百贯到百五十贯左右……”
成吉思汗立即道：“宋国朝廷既然有了新的马匹来源，便用不上四川的这批人了。”
“宋国朝廷不仅用不上这批人，还看上了他们的钱。从五年前开始，宋国朝廷就有议论，说既然不再需要四川边州市马，那就应该把四川的茶税输送到中枢。然则，五千匹马容易给，其实花用没多少。但数百万的茶税哪里能交得出？这笔钱财一旦交出去了，多少家族的富贵要凭空飞走？多少人恼恨到红了眼、咬碎了牙？所以这件事一直被拖延着，直到四川本地出身的制置使安丙下台，宋国朝廷连续从临安派出多名官员直接管理四川。”
“方才那个叫董居谊的，便是其中之一吧。”
“是。董居谊等人，都是宋国权臣史弥远的走狗。这几人来到四川以后，全无任何建树可言，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他们的主人揽权和夺财，所以绝不会放过茶税这一块。这几人办事又凶恶，动辄以杀人威胁，一早就废除了茶马司的许多机构，直接贬谪大批官吏。如此一来，本地大批官吏没了财富，没了官位，个个心怀滔天怨恨，却没法正面与来自中枢的高官对抗。”
说到这里，拖雷连声轻笑：
“所以，起初是他们通过夏国商贾的关系找到了我。他们想要出钱买通蒙古人，让我们深入四川掀起暴乱，杀死驻在四川的某些朝廷官吏，最好再扰乱川东，免得宋国朝廷再轻易插手四川。当然最重要的一条，他们又要求我想尽一切办法把暴乱栽到周国身上，或者把战乱延烧到周国境内，以此来迫使朝廷与周国重新敌对，让两家的贸易中止。这样，宋国就只能恢复在四川边州的茶马贸易，他们也就能继续不断地捞取巨额财富，维持数十上百年来的分肥。”
成吉思汗点评道：“一群猪狗也似的人，脑子倒清楚，知道关键在于周宋两国的贸易……可胆子又未免太大。”
“不满父汗，起初我只将之视为笑话。却不曾想没过多久，那董居谊也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借用蒙古人的兵马，剿平川地的兵变。”
拖雷脸上的笑容简直按捺不住，他顿了一顿才继续道：“宋国在任的官儿想要我们出兵，宋国被解职的地头蛇想要我们出兵，可他们又根本不知道我们蒙古人的厉害。不知道我们一旦出兵，便要天翻地覆！……父汗，我其实没做什么，好机会却自家送上门来，这分明是长生天要借助我们的双手惩罚罪人，我又怎能拒绝呢？”
成吉思汗哈哈大笑。

第一千零七章 惩罚（中）
这一场规模庞大的军事行动，前前后后都是拖雷在操办。
在蒙古人至今仍显粗疏的统治体系里，要维持这个计划的绝密及其困难，而成吉思汗本人，也对计划的可行性将信将疑。
所以拖雷提出这个计划的同时，立刻就远离了成吉思汗身边，用他自己的一套人马来推动，以此来保证既没有泄密之虞，也无需蒙古本部承担失败的损失。
当时根本没人知道拖雷被父汗赶出核心圈子以后在忙什么，很多人因此对拖雷充满蔑视。
直到计划猝然发动，大军开始隆隆踏出征服的脚步，大家才多多少少地明白了此前伏线埋设之深，了解了前期的耐心何等重要，进而估摸出拖雷在夏国和宋国，究竟投入了多少力气去经营，
光是在夏国，蒙古军获得的物资补给就超过了此前两次征伐夏国所获之和。仅在大军行进沿途，夏人就贡献出了从黑山威福军司到卓罗和南军司的七个监军司所属武库，提供了超过四千套铁制甲胄和神臂弓、三刃箭等精良武器。
要知道，成吉思汗灭亡克烈部，混一蒙古各部以后，尚未召开忽里勒台即大汗之位，先自攻打夏国。而到攻打金国之前，他已经把夏国按在地上翻来覆去打了三遍，造成的死伤人数超过夏国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以此算来，夏国和蒙古真可谓仇深似海。但拖雷竟然能抓住夏国的党项贵族与权臣内讧不断、连续几代国王得位不正的机会，硬生生把现任的夏国国王逼成了蒙古的合作者。
拖雷究竟安排了多么庞大而繁杂的朋友圈子，才能做到这程度？
更不消说即将通过的，那些属于宋国的无数关隘。
蒙古贵族们对宋国普遍不了解，但他们至少知道，宋国是和金国、夏国并立上百年的大国。而且其规模庞大，不下于金国。蒙古军前几年对金国的征伐，起初固然是大胜，最后结果如何？
那几场失败的经历，到现在还让许多人心有余悸。由此想来，那宋国真不可小觑。
但拖雷竟然能拉拢宋国的高官，让他亲自来拜见成吉思汗示好！这个叫董居谊的宋人可不是普通人，他是负责整个宋国西部防御的大人物，手底下有十万兵力，管着一百座铁一样的关隘！
这地位放在也克蒙古兀鲁思，怎么也得是个左翼万夫长吧？那已经是吓死人的大人物了！
就算他现在卸任，据说后继者还是他的一党。他来这里对成吉思汗屈膝，就代表了南方无数雄关向蒙古人敞开，代表和周国大做生意的宋人，向自己一起发财的伙伴下手。
这样的事，早前谁能想得到？纵然蒙古大军在西域灭国无数，也没见到过大军不动，只靠几人几张嘴，就引入如此助力的事情！
所有人都为此感到震惊，也由此对己方的胜利充满信心。
原来从成吉思汗踏回草原的第一天起，沿着大周国境从东北到西南三个招讨司的骚扰和战斗，都是计划好的。随着计划推进，也克蒙古兀鲁思给予大周的压力是那么恰如其分，使大周理所当然地认为，能使北疆沿线成为蒙古人一拨拨送命的绞肉机。
更令人满意的，是大周在这期间，还狠狠清洗了驻在南线边境的军队。比如驻在南京开封府的统军司里，那些嗷嗷叫着想打仗的军人，就有许多被扔去了东海以外名叫高丽的某国。
任何政权所能控制的军队数量都是有限的，对边境的控制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周军在北疆的布置有多完整，在海上的控制有多无远弗届，他们在南方就有多虚弱。
有谁能想得到，蒙古军威力无穷的一击，将会从周国的腹地爆开呢？
这场军事行动正在急速推进，随着每天的进展顺利，拖雷也每天都得到更多人的赞许和钦佩。
拖雷把下一步的安排一一禀报完毕之后，离开了成吉思汗的宫帐。也不知是为了弥补此前几年的慢待，还是为了别的缘由，直到他的马匹奔驰了里许，还有人催马跟从着，或者殷勤地攀谈，或者只作礼貌地送行。
直到拖雷连连摆手，给众人示意，叫所有人都不要再送。他们才慢慢拨马回头，就像羊群分出一股，又合并到一处。
成吉思汗眯着眼，看着自己儿子受到如此尊重，心里很是愉快。
外人普遍认为，因为拖雷这几年缺乏战场上的功绩，成吉思汗待这个儿子越来越疏远，在重用程度上远远不如他的兄长。其实他们都错了。
在成吉思汗秘而不宣的内心深处，他和拖雷有个共同点。那就是，两人同为中原战场上的失败者，都是大周皇帝郭宁的手下败将。
所以过去数年里，那些蒙古贵族们对拖雷的所有讥讽，几乎都等于是在打成吉思汗的脸。只不过成吉思汗用西征时辉煌的胜利，让外人全都忘记了这个共同点。
所以成吉思汗比任何人都欣赏拖雷的付出，也比任何人都期待这一次长驱斡腹带来的胜利。对他来说，这一次的胜利洗血的，不止是拖雷一人的耻辱。
对于曾经给自己带来惨痛记忆的敌人，成吉思汗一向都愿意下大力气探查，务求将其优劣剖析分明。对这一次的战事，他已经独自推算了十遍以上。
大周军队是一支非常依赖后勤支持的军队。
这支军队不缺乏战马，所以看似拥有长驱转进的能力，但在成吉思汗眼里，郭宁之所以在北疆横行，是因为北疆紧贴着汉人的国都，其军队在作战时，能够不要钱似地挥霍各种物资。包括大量的车辆、甲胄、武器、作战所消耗的箭矢和火药等等，都能就近调用，乃至从南方的广袤领土上不断汲取。
但这些物资长年累月运输往北方运输，不可能长着翅膀飞跃到南方。如果剥离掉这些，周军主力再长途跋涉，自北疆轻装折返，那他们和蒙古人相比，并没有优势可言。
何况他们有没有折返的可能，尚属未知呢。
木华黎在北疆带着众多仆从部落军队，会不惜代价地纠缠住周军主力；而成吉思汗本人，将会等着屯驻在凤翔、京兆等地的周军李霆所部动起来，然后发动最凶猛的衔尾追击。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周军主力从边疆赶回中原的路，将会是一条血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死在路上。
就算他们回来，看到的也只是尸山血海。因为长驱斡腹的蒙古军精锐，将会彻彻底底地摧毁中原。
不是游牧民族出自本能的掠夺和屠杀，而是在严格军法约束下自如游走在敌人的领土上，不断地避强击弱，进行有计划的、彻底的摧毁。这种摧毁，才是蒙古军在西征过程中锤炼出的真本事。
蒙古军曾经屠灭村庄，推平建筑，把活人成批踏做肥田的肉酱；曾经用人的油脂浸润街道，然后纵火焚烧；曾经撒盐摧毁耕作的成果，掘开堤坝冲垮田地，把一切都恢复到千万年前的荒野和草原状态；曾经驱赶百姓为前锋，迫使普通人化作疯狂的野兽自相残杀，斩断维持秩序和统治的任何可能。
在成吉思汗看来，蒙古军在西征过程中的战无不胜，倒有大半要归功于沿途的摧毁。
因为没有任何军队能在家园被毁，家人被屠的情况下保持冷静。只要蒙古人的凶名传播出去，任何军队在对抗蒙古人的时候都只有两种状态，要么变成胆怯的黄羊，要么变成愚蠢的野猪。
而黄羊和野猪，都是蒙古人的猎物。其弱点是那么明显，猎杀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越是子弟兵越是如此，郭宁的军队何能例外？成吉思汗很好奇，当他们赶回中原，发现家园和亲人都不存在以后，会变成黄羊还是野猪。
总之，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击，必定会打碎汉人的肺腑，随之也必定能杀尽汉人的军队。成吉思汗甚至想过了，在取得胜利以后该怎么对待郭宁。
他曾经充满愤怒，想要斩下郭宁的四肢和脑袋，然后将之分送四方巡游，藉此告诉所有人，自己已经狠狠惩罚了敌人，洗刷了先前战败的耻辱。但这会儿他志得意满，觉得正渐渐把胜利握紧于掌中，于是甩了甩马鞭，问身边的必阇赤们：
“你们说，如果我们抓住了郭宁，该怎么处置？”
必阇赤们七嘴八舌，瞬间说了好些想法，有极具羞辱性质的，也有非常残酷的。唯有一人答道：“无论如何，那位大周皇帝都是天下罕见的英雄。我以为，他有资格像札木合那样，享受不流血而死的荣耀。”
这句话既抬高了郭宁，也很好地解释了此前蒙古军的失败，无疑说到了成吉思汗的心坎里。
成吉思汗略侧身过去，想要给点赏赐，却发现说话的人是拖雷的老部下，曾经在西域掌握极大权柄的女真人粘合重山。
也不知为何，成吉思汗的好心情猛褪几分，忽有些意兴索然。

第一千零八章 惩罚（下）
转眼又过了十余日，宋境蜀口各地，已然入冬。
这两年里，蜀地百姓生活的艰辛甚于往日。尤其去年兴元府等地兵变，数千军兵以红巾队为名，大掠蜀口各地，他们在杀了一大批官吏泄愤的同时，也难免给本地桑梓带来沉重的损失，破坏不可胜计。
历经乱事之后之后的大宋利州路百姓们，一面要承担官员们压下来愈加繁忙的劳役，一面还要忙活着补种茶苗或粮食，修缮自己破损的家宅。幸运的是，利州路北面对着的邻国，可能因为新旧朝廷交替的原因，许久没有敌对的动静，和当年对着金国的时候动辄警惕，毕竟不一样了。
只要日子这么过下去，就算赋税重点，官吏狠点，也不是不能忍。那都是软刀子割人，刚下刀的时候百姓们鲜血淋漓痛不欲生，时间久了习惯了，总能熬着。故而近几个月来，利州东路上下渐渐恢复了些人气。
利州东路的洋州西乡县和金州石泉县之间，有一处隘口，唤作饶风关。此地是兴元府东面极重要的关隘，也是子午道南端的出入冲要之所和沿着汉水东行的必经之路。
大宋绍兴年间，正逢金国极盛时，金国大将完颜撒离喝窥蜀，在和尚原受挫于吴玠之后，转而由商於突入金州。坐镇兴元府的刘子羽急召吴玠回援，吴玠率部自河池昼夜疾驰三百里至饶风关，与金军恶战。后来虽然不敌稍退，却留下了黄柑遗敌的典故。
也就在那一战后，宋金两国在蜀口的军事对抗渐渐平缓，饶风关也从军事要塞，渐渐转为汉江沿线钱粮运输和商贾往来的中转之地。
数十年辗转即过，当年设在饶风岭险要之处、俯瞰下方峡谷的饶风关本身，已经事实上被废弃了。关城也不断南迁，越来越接近汉江，最终定在了毗邻牛羊河的沙沟以南，距离关隘十五里开外。
绍兴年间大宋以兴州、兴元、金州三都统司鼎立，金州驻军编额一万一千人。这屯驻形势，到嘉定十二年也已经完全不同。本该有兵马两万余的兴元都统司，实际可用的兵力不过四千多。金州的驻军缺额比例也大致等同，其中又有许多牵扯进了兵变，携家带口都去做反贼了。
剩下来的一些兵卒就算可用，官员又哪里敢用？
挑挑拣拣数回，犹犹豫豫数月以后，饶风关的关城纵有转运上的用途，也只保留了两百兵丁守御。
驻军人少，城池倒是修筑的十分完备。
城墙有两丈多高，设有女墙。城上摆着滚木礌石，甚至还有熬煮金汁用的大锅。城墙外围有壕沟，壕沟里插满竹签。不得不承认，宋人确实擅于守城。他们在修筑壕沟的时候非常用心，留下用以日常出入的缺口并不正对着关城的城门，而是贴近城墙和山壁走了一条弧线。
如果有敌人要通过缺口进攻城门，就得沿着城墙，顶着守军发出的箭矢和木石走五十步。他们到了城门底下又会发现，城门和壕沟之间的平地很窄，容不下任何冲车或者撞门的器械。
攻方想干啥，都得拿人命来堆。只要守方没有睡死过去，攻方来一趟，总得死上几百号人吧。
守方当然不会懈怠到那种程度，毕竟这样的关隘，许多大人物盯着呢。去年开始，随着兴元府张福、莫简两人引领的兵变愈演愈烈，守军将士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
可后来，张福、莫简所部不断南下攻打阆州、果州、遂宁府和普州等地，兵锋一度直逼成都。他们并未把注意力投到兴元府东面，几个月来不要说派兵进攻，连骚扰试探都没有，守军因此慢慢懈怠了起来。
这天上午，关城上有个黄面黑须的值守旗头刚吃了点东西，正摸着肚子，懒洋洋地看着前头空荡荡的道路。道路从深山间蜿蜒而出，一直向西南方向曲折延伸，消失到起伏坡地后头。
路是很宽阔的大路，建炎年间名臣张浚治川陕时修的。往年就算到了冬季，道路上也满是商旅。毕竟利州路的西面，那些吐蕃人和西夏人的酋长贵族们，很多都会到宋国边境过冬，顺便交换物资。而大宋百姓越冬过年，也总要给家里添置点什么。
可最近三年以来，这条道路上的商旅越来越少。据说是因为西边军州的茶马贸易不振，而朝廷又派人来严厉打压本地大族豪商的缘故。
今年闹起兵变以后更不用说了，偶尔看见一队商旅，必定几十上百人结成大队，手持兵器以备盗贼劫掠。其实何必那么紧张，他们往来都没赚着钱，盗贼未必看得上。
对此，这旗头最是明白不过。皆因他自己，就是活跃在川东的贼寇出身。
这旗头名唤韩彦摩，因为脚力出众，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有个江湖匪号叫做韩飞山。他又有结拜兄弟两人各有些本事，本来自称巴山三寇，专事江汉间劫掠商贾的勾当。
因为去年以来罕有开张，三人跑到金州的窝点，打算洗手从良，结果正撞上当地半强迫地征募新兵，兄弟仨一股脑地成了饶风关的守军。
这批新募的士兵里头，农人出身的没有厮杀本事，贼寇出身的又洗不去的惫懒和匪气。韩彦摩斜着眼，看见巡城的都头下了城投，立即打了个哈欠，准备自家去找个避风的拐角打盹。
才把披风裹紧，却听见脚步咚咚，有个金州本地的新兵奔过来嚷着：“有人来了！旗头你看，有人来了，该不会是兴元府那边的红巾队来了吧？”
韩彦摩还没起身，他的结拜兄弟罗应魁和王礼禅先跳了起来，持弓刀戒备。
韩彦摩站在两人身后，眯着眼睛往新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道路尽头隐约有烟尘腾起。又过了会儿，一队人晃晃悠悠地出来，往关城靠近。
人不多，二三十个，赶着七八量车，拉车的骡马倒挺吃重。
韩彦摩鄙夷地看着新兵啐道：“你这蠢货，那怎么会是乱兵？乱兵有带着那么多车驾的么？他们是送货还是要抢东西啊？”
骂骂咧咧了几句，他又对自家两个兄弟道：“这商队携带货物不少，拦下准能捞一笔。我们赶紧开门去盯着，免得上面的军官们把好处都吃了，只给我们留点粗粮碴子。”
“兄长，有些不对！”
罗应魁忽然道：“你看那些人走路的模样，腿上都带着罗圈……这必是长期骑马奔走带来的，可不是川地行商能有！”
韩彦摩凝神再看，那二三十人不止罗圈腿，还个个体格粗壮，肩膀宽阔。虽说只有为首几个护卫模样的手里拿刀，但其他人也绝不是卖力气的民伕，而是杀过许多人的剽悍角色！韩彦摩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出来！
看到这里他不禁起疑，连忙低声吩咐，与他一起负责这段城墙的士卒立刻戒备了起来，个个张弓搭矢，严阵以待。
哪知这时候，那都头忽然跑了来喝骂：“你们这是做甚？发什么疯？都给我把弓箭放下，来的是拖雷大官人！那可是在兴元府和成都城里都有熟人朋友的拖雷大官人啊！”
吼了两嗓子，喷了韩彦摩一脸口水，都头不再理会其余众人，径自满脸春风地下了城墙，一溜烟地出门迎接去了。
韩彦摩下意识地嘀咕：“我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人姓拖！”
罗应魁是沔州人，对蜀地情势更熟悉些，当即答道：“兄长，都头口中的拖雷大官人，我倒是听说过……应该是这两年里往来蜀中的蒙古人首领拖雷。据说此人与许多大老爷都有交情，难怪咱们都头要去奉承。”
“蒙古人？他们是哪里来的撮鸟，很了不起吗？”韩彦摩反问道。

第一千零九章 用长（上）
倒不是说韩彦摩多么无知，而是此时的宋人，普遍没把蒙古人放在眼里。
蒙古人在几年前，确曾横扫中原，赚得赫赫凶名。但他们抖过那一阵，转头就向西去了。曾经深受其苦的中原汉儿至今想来心有余悸，但宋人毕竟没和蒙古人正面打过仗。
这两年里，还有不少人后悔，觉得当时金国既然衰弱异常，本方就应该提兵北上，一扫中原胡氛，好过现在被一个边塞武人占了便宜。在这种思潮之下，许多人把金国的衰弱渲染到无以复加。蒙古人最大的战绩就是打败金国，其得到的重视程度也就愈来愈低了。
何况四川这地方，和别处不同，一直都有和异族打交道的传统。川人眼里，北面的辽、金、夏等国，那确实有点吓人的，南面的大理也就那么回事。
紧邻宋境甚至在国境内的有强力异族种落，另外还不下百余支。他们分布在川地数十军州，领地绵亘千余里，号曰“刚夷恶僚”，数量殆千万计。
大宋对这些异族，主要通过羁縻制度来治理，通过食盐贸易来维持良好关系，又大量招募此等部落之民为土兵、义军，引为己用。各地豪族势家用此等人作护卫的更多，要的就是他们短发纹面，相貌狰狞，吓得住人。
韩彦摩以前是做贼的，剪径的时候碰到此等护卫，照样一刀一个，并不因为他们是异族蛮人而生忌惮，所以乍听蒙古人云云，第一反应就是不怕。
倒是罗应魁有见识，连忙道：“那拖雷能给那么多的官爷保驾护航，手底下千把蒙古人个个精擅弓马，岂是本地的夷獠可比？况且……唉，你看，做都头的尚且如此识相，咱们拧什么劲头？兄长，休要拿出做贼寇的嘴脸，既吃了官家的饭，还是谦恭点好！以后迎来送往的事情，还多着呢！”
罗应魁一直是这个态度。其实当年兄弟几个做贼，并非心甘情愿，还不是因为官员凌暴，苛政迫人？如今连贼也吃不饱饭，既趁着兴元府的兵变乱子有了皇粮吃，稍有武艺就给军前效用的身份……好歹算是正途。
韩彦摩知道，罗应魁在少年时就从过军，还和女真人打过仗，后来虽然无奈落草，心底却后悔的很。所以现在他很把这小卒子身份当回事，颇有点英雄不论出身，凭武艺、卖忠诚，总能搏取富贵的想法。
韩彦摩不喜欢这种热衷功名的态度，但他懒得与兄弟计较，当下“嘿”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斜倚着城上堞墙，看着都头堆着一脸的笑意，侧身迎着那行人，将他们恭恭敬敬地引过壕沟缺口，
车辆很重，而城关下面横向的道路很窄。几个穿皮袄子浑身毛茸茸的蒙古人又没赶车的手艺，眼见得进退两难。
都头又一迭连声喝令士卒们出来帮忙。
这种狭窄的入城道路，既是防御体系的一部分，也是驻军素日里用来拿捏商旅、索要好处的地方。都头一声叫唤，众士卒想着那拖雷总不会小气，纷纷下去了。只有韩彦摩还留在上头。
眼看这群蒙古人连拉带拽地把车辆拖曳进城，明明天气阴冷，好几个人满头是汗，士卒们不禁觉得好笑。
前头的车辆已经沿路停下，把小小关城的南北道路占去一半，最后的一辆车在磨蹭。驾车的蒙古人压根不知道怎么调整车辆两轮的方向，马匹也不熟练，歪歪扭扭地竟差点撞上城门。
罗应魁靠在城门边上，侧身避过一个斜坐在马车上的蒙人。蒙古人身上味道重，熏得他一阵头晕。他虽然嘴上让自家兄长谦恭，毕竟也不是什么好出身，当下捂着鼻子笑道：“也是奇了，给商队做护卫的人，居然不会赶车？骚鞑子脑子不好使么？前头的大老爷，要不要小的帮忙赶车呀！”
话音刚落，车辆上的毡布突然被掀开。原本簇拥在车里的许多汉子猛跳下车，手持利刃大砍大杀。
斜坐在马车上的蒙古人挥刀冲着罗应魁便砍。罗应魁压根反应不及，只抬手去拦。
刀落处，右臂齐肘而断。王礼禅从边上扑来遮护，被那蒙古人挺刀往后脖颈猛搠。这一股自上而下的冲力多么厉害，刀锋顿时贯穿了半个脖颈和咽喉，带着滋滋喷溅的血，从锁骨下方冒了出来。
眼见身边同伴死了一地，罗应魁大声惨叫，往城里奔逃。短短十数步，但见城中已然大乱，那一辆辆车驾上，装的全是披甲携刀的凶恶武士。他们如虎入羊群般到处乱杀，城里的道路上矮墙下水井旁、到处都是疯狂逃窜的士卒和家眷们，而奔逃的人们很快又变成尸体。
罗应魁觉得断臂处疼得无法忍耐，眼前阵阵发黑，他不敢往蒙古人集聚的方向去，踉跄着往城门后的坡道跑。可刚跑几步便倒了下去，原来是尾随的蒙古人横刀挥砍，只一刀就切断了他的脚筋。
滚倒在地的时候，他听见上方连声狂吼，原来是兄长韩彦摩一跃而下，匹练般的刀光劈落，与蒙古人的弯刀连连碰撞。
不愧是深山强寇出身，韩彦摩的武艺不俗，蒙古人遮挡几下，连连后退。
韩彦摩步步进逼，待到罗应魁身边，他手舞花刀威吓，半蹲下身用左手去拉扯罗应魁，想拉着罗应魁后退。
可罗应魁哪里还站得起来？他挣了数下，身躯没挪动多远，而手脚伤口涌出殷红的鲜血，已浸满身下的夯土。
这种时候，能逃一个也好，胜过全都死。罗应魁鼓起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快走！”
韩彦摩低下头来笑了笑，猛一发力，随即浑身僵住了。
他慢慢地坐倒在罗应魁的身边，再转为仰天躺倒。
罗应魁这才发现，韩彦摩的左胸有箭杆震颤，已然活不成了。而划破空气的嗖嗖之响此起彼伏，那是蒙古人开始不急不慢地向一切移动的目标放箭。
恍惚间，罗应魁听到有人走到身边，连连跺脚。
那人颤声道：“怎就这般杀人！这是我大宋的关隘，这是我大宋的军民百姓！”
“可这也是我军的必经之路。”
先前被都头陪着，走进城关深处的拖雷走了回来，站在罗应魁的身前不远。
“你们这些宋人，很会说话，也很能办事，我很喜欢。可唯独一点，你们谁都不爽快。兴元府外出没的乱兵，我已经依约杀尽了，接着不就该放开沿途关隘，让我军尽快东进么？很简单的事，为什么要犹豫？为什么要推诿？你们非要拖延，我就只有自己动手……又何必大惊小怪？”
先前说话之人默然半晌。
“过一座饶风关就杀那么多人，你们一路往东，还要杀多少人？这样做，是要和大宋为敌么？”
“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与大宋为敌，我也不在乎。”
拖雷笑了两声，又道：“另外，这次随我动手的，可不全是蒙古勇士。还有羌人和茂州的吐蕃人。这些人从何而来，你想过么？其实，宋国境内也有人希望我们蒙古人和大周放手狠打，这样才好稍稍压制北方的邻居。要不要我把那人的名字报出来，给你听听？以我军的威势，加上那人的支持，你猜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又过了很久，先前说话的人道：“我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面！不过，我给你派一百个人，都是熟悉道路，而且能安排沿途粮食物资补给的。你们尽快通行，莫要再惹事生非了！”
“哈哈，哈哈，那也成。”
拖雷往来宋国境内许久，越来越熟悉宋人官员那套弯弯绕的说话本事。听到董居谊把本方突袭饶风关当做“惹事生非”，他便知道董居谊已然彻底服软，接下去让这厮做什么，都会非常顺利。
早这样不好么？本来很简单的事情，非得扭扭捏捏一场，一个个地都躲在后头。果然宋人的老毛病改不掉，对他们，就得用刀子和人命说话才有效。
话虽如此，拖雷并没有因此蔑视宋人。
在山东战败，失去军事上的权力以后，拖雷在西域各国迅速掌控了行政权柄，弥补了蒙古军屠杀以后不知如何是好的窘境，其权势几乎能把成吉思汗架空。那是因为他的部下里，有好些汉人的英才，就连其他的契丹人、女真人，也读汉人的书，和汉人没啥两样。
听他们说，汉人和宋人其实是一家，就像蒙古草原上所有部落的人都是蒙古人。
所以，当拖雷再次被剥夺权柄，不得不来到宋国重新经营，他毫不犹豫地扩充了许多来自宋国的部下，甚至自己都几乎成了半个宋人。这才能在短时间抓住机会，把蒙古人引入宋国领地。他还耗费了巨大的资源与一位宋国的有力人物私下搭上了线，从而探知此人的近忧远虑，暗中达成默契。
因为这样的经历，有时候拖雷甚至觉得，想要成就大事，就应该多多地仰赖包括宋人在内的诸多异族，而只把蒙古人当作杀人的刀来使唤。
所谓用人所长，便是如此了。
关城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蒙古百夫长匆匆走来，向拖雷禀报：“四王子，城里的人都杀了，粮库和武库也找到了。”
“催促后头各部加速，让千夫长带人来领武器甲胄，粮食全都喂马。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各部都抵达这里，明天一早继续出发。”
拖雷轻快地下令，随即抬脚一踢，把眼前一个两眼圆蹬的独臂死人踢开些。

第一千零一十章 用长（中）
临安。
因为商贸发展的需要，这几年来负责管理邮驿的人手越来越多，机构也渐渐地庞杂。从去年起，三衙下属的提举马递司就一直叫苦，说原本摆在在枢密院驾阁库附近的仿射不敷应用。不久后朝廷索性下令，把提举马递司从南面的和宁门搬出来，与兵部下属的监司合并到天水院桥附近办公。
这地方三面环水，西边因为靠着草料场和淳祐百万仓等粮草仓库，日常的道路维护格外用心，非常便于快马驰骋传信。
由他们管理的邮驿体系，规模也急速增长。尤其从港口庆元府到中枢临安府这一线，因为关系到朝廷的大人物们能否及时了解大宗物资的出入和成交价格，摆铺的数量每年都增长二十座以上，所用兵卒则增加了五百多人。
光是作为重要中转地的会稽一地，如今便有摆铺四十三座，铺卒四百八十一人。
与之相比，西向的摆铺体系。规模倒没什么大的变化。毕竟东面南面临海，随便什么消息都关系钱财。就算朝廷不管，许多大人物自家都会往摆铺里塞人。西面的承传文书都是正经军政事宜，早点晚点，干系不大。
话虽如此，水涨船高。因为朝廷马匹渐多的缘故，湖广四川等地军情传递的速度较以前提高了许多。原本就算持朱漆金牌或雌黄青字牌的使者，顶多每日传送三百五十里；如今靠着频繁换马，已经恢复到了国初时日行五百里的速度。
只不过，那些用最快速度传到的消息，通常第一时间先去史相或者某位大员的宅邸。天水院桥这边只能事后收受文书归档，主要的工作好像成了养马。
而最近数日，接连十数通的紧急文书，以八百里加急的最快速度从四川发来，全都直接进了史相私门，一点额外的消息都没传出。
外界只听说，为了这些消息，多所摆铺的累倒了骑术出众的精干节级，累死的战马更是多达数十匹。究竟四川那里发生了什么，旁人又不敢问。
这一日四更时分。
史弥远竟然没有睡，还让特意让人把内外几道门都打开。他斜倚在一座锦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人闲聊。看神情，不止他老人家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此刻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仆役们在门里门外安置了几个大火盆，以供取暖。
阵阵夜风吹过，将火盆中的火焰带得奇形怪状，映射四周墙壁上的光影，也仿佛群魔乱舞。侍从在一进进院落的护卫们只觉寒意彻骨，时不时稍稍跺脚，以活动血脉。
年轻力壮的护卫们如此，年老的宣缯更是吃不消。他时不时看看史弥远，几次想要开口请他回屋关门，好好歇息，只消留几个人等待军报即可。但看着史弥远毫无表情的面容，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奔雷般的马蹄声忽然传来，毫不停顿地越过一重重门户，直到内院方止。在院门处的护卫首领低声询问几句，疾步回来，双手奉上文书。
史弥远的双眼寒光一闪。
藉着晃动的火光，宣缯依稀见到他文雅的面庞在一瞬间变得狰狞，额头的青筋也暴了出来。但这应该是错觉，眨眼间，史弥远安然起身，很平静地取过文书看了看。
文书是四川制置使聂子述发出的告急文书，说有蒙古大军忽然突入蜀口，肆意烧杀掳掠，因蜀口驻军兵变尚未平息，地方上无以抵抗，已经接连丢了城寨一百四十余座。
落在史弥远的眼里，这文书却有另一重意思。他仔细端详两遍，注意到文书里有几个字，写得比正常字体略粗大些。
聂子述去往四川就任前，曾以史弥远私下所作的一首小令为号，约定仅有两人知晓的名递之法。这会儿几个字入眼，史弥远立刻就知道了文书里表达的真实内容。
“蒙古军铁骑数万依约东进，已经越过了饶风关，沿途屠了多座城寨，势头猛烈。很好，算算时日，他们马上就要突入唐邓一带，威逼汴梁了。”
史弥远满意地叹了口气。
最近几月最令他烦恼伤神的事情便是这桩，如今得到了顺利推进，他心中的块垒似乎消失了许多。
见宣缯在旁，满脸是惊讶和不解，他将文书随手递过去，躺回锦榻。
左近的护卫仆婢们随即开始关闭一道道门户，又有人上来般起锦榻，将之稳稳地安置回温暖的重重帷幄里。
门扉合拢，寒风被隔断在外，帷幄停止飘动。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安静下来，偏偏宣缯跟随在后，脚步声有点沉重。
“宗禹，你被吓着了么？要不要喝一点汤，定定神？”史弥远半开玩笑地问道。
宣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和史弥远的关系亲近，素来被视为心腹中的心腹。但因为专门负责与北方的贸易事务，常常奔走于江海，回到临安的时间很少。所以有些事他并不知道，只隐约听说一点风声。
近年来大周藉着海上贸易，不断扩张在大宋沿海的影响力。他们甚至在很多地方打着海寇旗号滥用武力，扰动地方安宁，引得地方上告急文书如雪片飞来，大大地影响了大宋政局的稳定，也使得有些人藉此攻讦史相执政不力。
宣缯听说，史相对此极为不满。
其实周人的海上力量，本来殊不足道，但他们不断重金诱引宋人工匠和船工北上投靠，据说在山东和辽东，都建了大规模的船厂。由此带来的，是他们的船队急速扩充，而且活动范围已然抵达南方的广州，等若是在与大宋海商争利。
宣缯听说，与史相亲近的海上豪商们对此极为不满。
除此以外，还有不少零零碎碎的事情。与周国的商贸往来给史相带来了极大的好处，也渐渐显现了恶果。说到底，周国的力量未免太强了，他们的行动之积极，进取心之强烈，也实在超过了先前的预料，对于从来都是一潭死水的大宋来说，他们带来的扰动过于激烈了。
对这种局面，史弥远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两家又不是什么歃血为盟的伙伴，靠利益牵扯到一处，也随时可以因为利益翻脸。至于一边合作，一边对抗，那更是小菜一碟，根本没有任何顾忌。
只不过周人多是草莽出身，又仗着强悍的武力，行事风格猛烈而粗糙。而在史相这种政坛老手的眼里，要压制一下他们攫取利益的势头，稍稍给周人一点惩戒，有太多可用的办法。
但宣缯真没料到，史相一动手，就动得这么大？他竟然把北方的鞑子军队指使于股掌之间，让鞑子动用数万人和周人拼命？
怪不得董居谊和聂子述两个，先后被派去了四川。怪不得董居谊丢官罢职以后的行踪不明。原来史相早就有了谋划，要趁着朝廷梳理蜀地的机会顺便……
这，这岂是能随便做的？
宣缯真被吓着了。
他的脑子里猛然想起，当年道君皇帝与女真人订约伐辽的旧事。
那回的海上之盟，大宋也以为能把女真人引为己用，结果闹得半壁江山易手，两位皇帝北狩，而国势从此不可收拾。史相与蒙古人订的又是什么约？结果会如何？难道史相对靖康年间的惨痛，竟不忌惮？他就算不忌惮，也该明白朝野对此的忌惮吧？
不不，莫说结果了。光是引入蒙古人穿越蜀口，便与引狼入室何异？
从听到这消息开始，宣缯就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脑仁疼得厉害。他虽跟着史相入来，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待到史弥远发问，他才悚然惊醒。
以史相之明智，不可能想不到如此行事的后果，但他依然驱使蒙古人与大周对上了……其原因在哪里？
宣缯不愿问得太过直白，先绕了个弯子道：“适才说，蒙古人屠了四川的城寨？不知地方上损伤多少？相爷既用他们，总不会没提供粮秣吧，怎么他们还这般行事？”
“蜀口边州疲敝，一时凑不出许多粮秣。那蒙古人与野兽无异，自家动手抢掠也是理所当然。”
史弥远抬手梳理自己丰润的胡须，继续道：“咱们用其所长，不要计较些许陋俗……纵有损失，也是划得来的。”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用长（下）
说到这里，史弥远抬头，见宣缯满脸地神不守舍。
以宣缯的见识、资历和地位，一向被外人视为史党的重要谋主。这几年来史相的威势越来越盛，按说宣缯在史相跟前，应该越来越得力，也越来越懂得史相的心意。
但近年来史党的利益越来越多地出于海上，于是无数部属都像盯着腥气的苍蝇，整年整月地盯着好处。如宣缯这种专门受命负责与大周外来的人，一年里倒有大半年不是在庆元府就是在海上。
或许视线放出去久了，看多了大风大浪，难以收回来投注到临安府里的精巧判断。以至于此刻史弥远真想和他讨论大事，他却有点反应不及的样子。
一旦蒙古人和北方强敌大打出手，大宋有多少事要做！我史弥远门下有多少事要做！
这时候，管蜀口那些死人做甚？基本的轻重缓急，都闹不明白了吗？
史弥远微微皱眉，但他有事情非得吩咐给宣缯这等心腹，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蜀口那边，自吴曦受诛，一直动荡不安。之后继任的安丙，也是个心底里想要割据的。安丙去职以后，川蜀叛乱此起彼伏，尤其张福、莫简二贼杀官造反，至少有六个军州的兵士大批响应，十余军州人心动摇，糜烂不堪。分明是蜀中军民百姓意图逼迫朝廷，迎回安丙，继续在川蜀划地自雄，以至于董居谊去了四川两年，事事皆遭掣肘，处处都阳奉阴违！”
史弥远拍拍卧榻的扶手，冷冷道：“董居谊这厮，捞钱的心思重了点。后来聂子述去四川替他，自以为离我远了，办事也没个轻重。但四川本地的这批人既不忠于朝廷，便如人体生出了久治不愈的脓疮。不以利刃及时割除，难道还要等着他们愈演愈烈，危及性命？就算蒙古人不动手，朝廷迟早也要施以斧钺，狠狠地弹压！”
文书上毕竟言辞寥寥，宣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好拿这做由头去和丞相争辩。但在他心底里，就是觉得这情形大有问题，当下又争辩：
“蒙古人毕竟是异族！纵放他们来这么一通，等若自启门户，让鞑子的军队轻易觑探蜀口百年经营的三关五州虚实，这可就……”
“那又如何！”
史弥远有点不耐烦。他略提高嗓门道：“蒙古人和周国是死对头！这两家还都在方兴未艾的时候，斗起来必然血流成河，这对我们大有好处！要知道，我们担心的，从来就不是蒙古人！”
宣缯倒抽一口冷气，试探地问道：“难道相爷有意和北人敌对？”
问出这句的时候，只要史相稍有赞成，哪怕只微微一点头，宣缯就敢断定，史相发疯了。
明面上，大宋自居正统，以临安为行在；北伐收复中原是大宋的大义名分和立国根本，不容反对。但现实是，自南渡以来，大宋就没有从战争中获取过任何利益。而且任何将战争付诸实施的举措，都必然会影响多方的利益，最终带来惨痛的结果。
朝廷不想见到战争，因为战争必然带来武人地位的提高，导致大宋稳定的内部失去平衡。百姓们不想见到战争，因为伴随战争的是血流漂橹，是横征暴敛，习惯于安逸的百姓们承受不了。军队本身也不想作战，因为大宋的军人普遍只为一口饭吃，哪有为一口半饥不饱的杂粮饭，上赶着送命的道理？
至于史相一党的所有人，都是这几年南北贸易最大的得益者。每年里能够传给子孙后代的家财打着滚也似地增长，谁舍得打断这种好日子？
大宋境内只有两种人会跳着脚说要打仗。一种是读书读迂了的太学生，另一种，就是站在他们背后搅风搅雨的货色。那些人叫嚷着战争，目的可不是战争本身，而是冲着史相来的，是想夺权。真要两家打起了仗，宣缯不信他们敢上战场。
所以，两家的和平局势维持下去，不是最好么？
史相为什么非借路给蒙古人？就算没有这条路，难道蒙古人和大周就不会打生打死了？那大周踏着蒙古人的尸骨崛起，两家早就不死不休了。史相暗中授意，让人借道给蒙古，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而如果大宋插手其间……天可怜见，这仗根本就没人想打，根本也没法打！
宣缯真不想见到两家和平的势头被打断，更不希望打断这势头的，是史相本人。说到底，所有人支持的是史相，可不是死鬼韩侂胄！如果史相非要往那条路走，就代表了整个政治版图的分崩离析！
不不，不可能，以史相的眼光，绝不至于干出这样荒唐的事！
眨眼间，无数个念头在宣缯脑海中转过，他忽然注意到，史弥远迟迟不语，眼中渐渐显出一点忧虑。
难道说……
宣缯整个人僵了下，压低了嗓音又问：“皇太子的身体……”
史弥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日不如一日，很不好了。撑过今年冬天的可能，不超过三成。”
原来如此。
当年史弥远政变诛杀前任宰相韩侂胄，从而取而代之，成为独一无二的权相。在这过程中他最大的盟友，便是来自宫廷内的皇后和皇太子。但皇太子自幼体弱多病，虽然名义上得皇帝授予参政的权力，其实成年累月足不出东宫，还隔三差五传出病重的消息。
与此同时，皇帝虽然从不揽权，却有意无意地抬高沂王嗣子的地位，仿佛将要用他来代替储君。沂王嗣子本人就此具备了一定的影响力，还越来越明显地扯起大旗，站到与史相对立的位置上。
整军经武，收复中原失地，便是最好用的一面大旗。
有趣的是，因为如今控制中原的不再是茹毛饮血的异族，不少高喊正义口号的人因此胆量大了许多。大概他们觉得，异族只会用麻札刀劈头乱砍，而北方汉人其实挺把赵宋官家的威严当回事吧。
史党上下全都明白，这种想法愚蠢至极。
莫说现在了，靖康年间的燕云汉儿就已经不把大宋放在心上了。而此后中原汉儿心向大宋的那批，得到的回报又未免让人心寒。
一百年来，其中的是否对错谁也没法攀扯清楚。随便什么主张，支持的人说出百条道理，反对的人就能说出千条，接着支持的人报之以一万条。看似条条都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其实全都成了一锅粥。
“其实咱们大宋南渡以后，绝少以武力进取。局面建炎年间的将帅们何等厉害，可打仗动辄失败，死伤不计其数，还出现过几万精兵投北的事情……他们究竟有什么用？最终出现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稳定局面，靠的还不是秦忠献公屈己求和，而在金国内部施展纵横挥阖的手段？所以说，大宋的难题，从来不在外界，而在内部；要解决大宋的难题，关键也不是外人，而是内部那些只会高谈阔论，而罔顾维持艰难的蠢货！”
史弥远说到这里，宣缯可就明白了。
他立即道：“过去数年里，我们不得不放任某些人一直高谈阔论。他们已然形成风潮，不断卷入有实力的官员。至于真德秀、魏了翁等人也跟着喊什么练兵选将，甚嚣尘上。往日里，咱们对此等风潮大可以徐徐分化，慢慢调治。但因为皇太子病重，身在风潮中的官员们一旦与皇帝重新立储的意图相聚合……”
宣缯猛一咬牙：“相爷，图穷匕见的事情随时可能发生！”
过去数年里，史弥远及其门下在获得巨大经济利益的同时，政治势力也扩张到了此前难以想象的程度。包括史弥远在内的所有人，决不允许大权旁落。
何况史弥远本身是靠政变上台的。他对政敌的打压手段之粗暴酷烈，大概只有秦忠献公差相仿佛。宣缯作为他的部下，越是了解这一点，就越不能接受己方的失败。
可麻烦的是，史党在这几年里，营造了太多盘根错节的关联。沂王嗣子真要振臂一呼，这个庞大的分肥体系有太多可供攻讦的地方。
沂王一党嚷嚷北伐倒也罢了，真到了沂王即皇太子位，走上前台了，其党徒必然挥动其它的旗帜，与史相正面对抗。到那时候，风潮绵延不休，史相门下所有人都难以自处！
真到了那时候，史相怎么办？总不见得学习秦忠献公，依靠北方的力量巩固自身权力？
不可能的。
当年秦忠献公能这么做，是因为北方的女真人没有治理中原的信心，所以才出了完颜挞懒这种内通大宋之人与秦相合谋，求南北和议。如今北方的周国……他们的皇帝姓郭，国号是大周，这意图简直明摆着！
大宋自家的阵脚如果乱了，大周会做什么，还用猜吗？
“所以，不能这样下去。不能给这群人拿刀子直冲我来的机会，不能给他们展开督亢地图的机会。”
史弥远重重点头：“我要抢在风潮起来之前，强行把水搅浑！有人想要煽风点火，我就提前把火点起来，逼迫他们应对！”
“现在，赵贵和那小子躲在后头，不允旁人把他的名字放在嘴边。这班人也就不敢明着说自己的目的，只拿着一面主战的大旗乱挥。既如此，我就提前动手，把他的羽翼一股脑儿地赶去江北前线……”
史弥远把锦被一扔，冷笑数声：“不是张口闭口说打仗吗？中原马上就要大乱。想打仗的，都给我滚出临安，去边境防备，看看别人怎么打仗！不是好吹整军经武吗？那就亲眼看看蒙古军和周国的大军，算算要怎么个整军经武法，才能顶得住！不是要收复中原吗？中原乱起来了，他们的机会来了，为什么不去试试？打蒙古人也好，打周人也好，随他们！”
宣缯听着史弥远的话，感觉史相不愧是大宋政坛最顶尖的人物。
史相的政敌们背后站的是沂王嗣子，沂王嗣子背后站的又是谁？分明是官家。
其实摊开来分析，皇太子的病重垂危，等于解除了皇帝对史相长期以来的顾忌。此刻情形不是朝堂上不同政治势力的斗争，而是极度伸张的相权与终于等到机会的皇权之间的斗争。
这斗争岂止你死我活而已？稍有不利，破家灭门都是轻的！
自秦忠献公以后，大宋还没有一个宰相能压制皇帝。但史相面对如此艰难的局势也没有丝毫慌乱，前后谋划既出乎常人所料，又几乎是滴水不漏。反倒是宣缯本人，挺费力才能跟上史弥远的思路。
当下宣缯忙不迭点头道：“那群人既然主战，就只能顺应枢密院和台谏的逼迫，去往缘边军州任职。他们只要一去，万难脱身。而相爷就能赢得时间在临安从容展布，以应对变局了！”
“临安这边，我已经有了成算，但需要时间。所以，中原越乱越好！”
史弥远沉声道：“蒙古人和那郭宁，厮杀的时间越久越好！若两家杀得尸山血海，引发百姓逃亡，边疆烽火连绵不息，那就更好！中原持续乱下去，枢密院和台谏才能抵住压力，把那些人死死地按在边地，再也管不了行在的事！”
“那，相爷需要我做什么？”
“北方周国士马精强，听说时常把蒙古人杀得狼狈。如今蒙古人倾巢而动，我们也要用其长处，别在小事上为难。你立刻去京西约束住赵方，叫他和他的部下让开道路，打开库藏，再撑蒙古人一把！”
“……遵命。”
“当然，也不要做得太露形迹，你懂么？”
“相爷只管放心。”
宣缯恭敬地拜服，倒退出室，细微的脚步声与袍服的摩擦声渐渐消失。史弥远靠在榻上，静静地坐了会儿。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儒雅而颇具威严的面容变得愈来愈狰狞。忽听见风吹动窗棂，他猛转头看向那处，深夜时分，重重帷幄之外，但见浓黑如墨。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摧毁（上）
罗应魁没有死。
他断臂之后，晕厥在死人堆里。蒙古军急于赶路，并未像往常一样严密搜索战场，把伤者仔细找出来补刀。所以竟给他逃得了一条生路。
但他毕竟丢了大半条命。这几日奔走的间隙，他时不时地陷入昏沉，思绪收束不住，总是在想自己这半辈子的经历。
一个生活在川蜀的，普通的大宋百姓，这辈子的生活其实挺艰苦。
蜀地虽然富庶，但因承担的军事任务重，历年来对民间钱粮的汲取都很努力。又因为地理阻隔的缘故，调动钱粮的成本极高。
淳熙年间吴挺出任兴州诸军都统制，从两川运米十五万斛补充军需，结果因为前一年发生地震，道路损毁严重，最终这十五万斛解至兴州，率十余千钱致一斛。负责运输的百姓道死者众，破家者相仍。
当时罗应魁尚未成年，只依稀记得家人的模样，记得家里那座茅屋和屋外的小溪。
光是苛剥倒也罢了，还要打仗。打仗还捞不着好。
罗应魁以饥民的身份应募从军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替上头的官爷做奴仆使唤。一直到开禧二年上，金军进犯，罗应魁随军且战且退，从西和退到黑谷，再纵火烧了河池，退壁青野原，眼看着同伴们死了不知多少，传来消息说，后头的大帅吴曦降了金，要前头将士们放下武器。
其实降也就降了，若能得富贵，韩彦摩并不在乎这些。没想到那吴大帅是个废物，投降的事情办了一半，就被亲信部下们群起诛杀。这一来，罗应魁等人又成了叛军，隔三差五地被上头的将校挑错处拉出去，杀几个。
当兵么，没必要奢求什么，无非受苦和送死。但这么死也太憋屈了。
罗应魁实在受不了，转去做山贼，又撞上川蜀商业凋敝。
也不知为何，大宋不再需要川蜀的马匹了，导致许多连锁发生的商业比如茶叶和药物的交换也随之中止。从利州东路到京西路一线的商贾，如今比大白天上街的耗子还要少见。想要逮耗子的野猫，个个饿得眼发绿光。
罗应魁发现，就算做山贼也得种地，可山间贫瘠，无论如何都很难养活自己。他见过山寨里的老人为了不拖累年轻人，有主动跳崖的；也见过小孩子捱不过冬天，好几个好几个地冻饿而死。
他实在耐不得这样荒唐的苦日子，带了几个老兄弟再一次从军。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分明是在大宋利州路的腹地，居然会出现蒙古人！
就只那一场，老兄弟们全都死了，新的袍泽伙伴血流成河。罗应魁丢了胳膊，带了一身足以让普通人丧命的重伤，还有面颊被拖雷漫不经心地一脚，几乎踢裂了颧骨。他压榨着自己全部的潜力，试图抢到蒙古军的前头。
他在做山贼的时候，就出了名的精通道路地理，又擅长奔走和骑马。
他想要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到极致，从而通报沿线的村镇和军营，告诉他们，大家又被大宋的官儿卖了，又一波破家灭门的惨剧要压到所有人头上，摧毁他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卑微的生活。
但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做不到。
蒙古军的行动，怎么能这么快？这么猛？
就在过去的十天里，他曾经看见蒙古人毫不留情地杀死受伤的战马，然后喝下马血，分割马肉，继续赶路。
他曾经看见蒙古人的两条腿像是粘在马背上一样，吃喝拉撒都在马上。只要战马还有一丝余力，他们就根本不需要休息。
他曾经看见，数以千计的蒙古骑兵快速通过某座山间隘口，因为道路过于狭窄又土石松软。有骑士稍欠点运气，就连人带马滚入万丈深渊，发出可怖的轰鸣。
这样的坠崖不止一次，几乎每隔片刻就会在某段狭路发生，死者加起来数以百计。但蒙古军的骑队里，没有任何人因此迟疑。这些坚忍到可怕的野兽们，只会催马填补上坠崖者留出的空隙，继续急速行军。
他甚至有几次，试图藉着蒙古人渡河的机会抄到前头，毕竟汉水两岸峡谷与盆地不断交错，汉水蜿蜒其间，水文条件和地理环境都复杂到外人难以想象。
可蒙古军中挟裹了许多向导，他们总能在关键时刻给蒙古人提供船只。而蒙古人坐船的那股劲头，就像是急着找死一样，在某些滩头，甚至会有骑士主动跳进水里，让湍急的水势把他们冲击到某个稍稍平缓的地方。
待到前方溺水死者的尸体堆叠出坡度，后方的骑士纵马登岸，继续疾驰。整支军队就像黑色的铁水涌过河流，全不混杂。
这世上竟会有这样的军队！
罗应魁快要油尽灯枯了，他的额头越来越烫，脸色越来越惨白。但数十年艰苦生活打熬出来的底力，支撑他像是癫狂了一样拼命追。数十年积累的人脉，又让他偶尔能拐上岔路，向崇山峻岭间某些零散的绿林人物借用马匹。
还是追不上。一路上，他只看到屠杀和摧毁的痕迹。
这条连接兴元府和荆湖富庶之地的道路，本是他非常熟悉的。但他一路奔走而来，所见之处全都变了样。
他惊心怵目地看到，一座座他曾经吃饭休息过的农舍，如今全都成了一堆堆的瓦砾场。不少摆铺被万马践踏成了白地，很费力才能发现被踏到与泥浆无异的尸体碎片。
经过某些军寨的时候，罗应魁还注意到防御设施被焚烧后留下的遗迹。在遗迹的某一小块地方，有不可胜计的箭矢射击留下的痕迹。毫无疑问，这样密集的射击，没有人能抵挡。
更可怕的是，他只找到了射击的痕迹，偶尔也能发现碎裂的箭翎。但却没有找到过箭簇。
哪怕是深深陷入到墙体土石里的箭簇，也被蒙古人仔细地抽拔出来，以备下一次作战使用。
罗应魁在废墟四周寻找，也只找到少量残破的兵刃和无法修补的衣甲，还没被冻到僵硬的战马的尸体。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军需物资了，也没有粮秣之类留存，一切都被仔仔细细地搜刮一空。
这代表了蒙古军不是他此前想象的那种野蛮人军队。蒙古人哪怕在最激烈的连续战斗和行军过程中，也井然有序。他们派出专门的人手负责打扫战场，收集物资，不遗漏任何一点提升战斗力的东西，不放弃任何一点能有助于他们持续厮杀的东西。
他们已经把战争提炼成了精细的手艺，把手艺传授到了每一个军人的手里，从而自下而上宛若一体，毫无疏漏可言。
罗应魁从没想过，一支军队可以这样彻底地掠夺和摧毁！
这发现抽走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几乎要放弃了，觉得蒙古军想要做什么，都没人能阻止。
其实也没什么好阻止的，蒙古军撞入蜀口的目的，是要通过大宋的国境，沿着汉水去往周国的中原腹地。这支军队与周国厮杀起来，也就不会再宋国境内胡作非为了。
但这条道路的尽头并不直接连通到周国的南京开封府。
在路途末端的一段，因为金国灭亡之后，大宋的京湖制置使赵方积极扩张，所以形成了两国国境犬牙交错的一段。韩彦摩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再加把劲，或许可以提醒这一带的宋军，让他们主动撤离，不要和蒙古人正面放对。
这个想法支撑着他，让他今早清醒过来以后，催马在林地里急赶了三十余里的路，将将贴近了蒙古人的后队。
最终他看见，蒙古军行经的道路旁，停着不下两三百驾车辆。车夫杂役不知所踪，但车辆本身，都是被有意识地依序摆放的。最前头的车辆上，堆着一人多高的干草垛，然后是一袋一袋收拾好的干粮，再后头是捆扎起来的箭矢。
这样装满军用物资的车队，足够支撑上万人打一场大仗，只有极具实力的边境巨镇才能一下子拿得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早都安排好的么？
在蒙古人肆意屠杀，造成可怕伤亡的同时，大宋唯恐蒙古军的力量不足，还在这里紧急提供物资支持呢！
这是什么道理？世上哪有这样的做法？这是什么荒唐世道？
罗应魁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像是有邪火在烧。
这股火烧得他没法策马，也没法思考，最终没法呼吸了。他整个人向前扑倒，用仅剩的胳膊揽住马颈。
马匹吃了一惊，跳动了几下，然后开始奔跑。跑了一程，飘扬的马鬃被热气腾腾的液体淌过，而马背上本来带着热气的骑士，渐渐变凉，凉得像冰块一样。
有只麋鹿被奔马惊动，窜出林子。
冬季的原野甚是疏阔，可供藏身的灌木丛大都凋落。麋鹿四顾彷徨失措，转过身斜刺里越过林地，向远处的溪流逃窜。
里许开外，有一座凸起的小山丘，不很高，但是在平坦旷野上甚是显眼。山丘上，赵方背靠着一株歪扭老树，凝视着蹦蹦跳跳的麋鹿，咳嗽了几声。
就在今年上半年，赵方还有精神深入大周境内，到开封府与大周军方的主事之人谈判。可现在，他好似中了什么邪术一般，快速地衰老了，本就瘦削的身体简直像塌陷般，全靠嶙峋的骨骼支撑着，面容更几与朽木无异。
他用嘶哑的嗓音道：“你去回报史相吧……”
才说了半句话，他就露出了痛楚的表情连连喘息。隔了许久，他才继续道：“告诉史相，路已经让开了！库藏也都拿出来了！”
旁边风尘仆仆的宣缯郑重施礼：“赵葵、赵范两位公子在临安，会有郑文叔照应着。郑文叔在做峡州教授、湖广总所准备差遣的时候，与两位公子都很熟悉，必不慢待……”
见赵方的脸色愈发凄苦，宣缯又道：“郑文叔刚升了国子学录，两位公子随他就学，也好认识行在的年轻俊彦，于前途大有裨益。日后出将入相，等闲事耳。”
赵方恍若不闻，转过身去。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摧毁（中）
“李家郎君，许久不见啊！”
“拜见李老爷！李老爷的面相愈发精神了！”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有人冒了句：“这次怎么没有看到贾老爷同来啊？”
另一人猛扯先前说话那人的衣袖，低声道：“李老爷常驻行在以来，贾老爷别有差遣，已有数年，他们已经许久未谋一面了！”
先前说话之人悚然一惊，这才想到眼前那位虽曾盯着贾似道的名头行事，终究是大周派在大宋的高官。且那段经历令大宋的不少高官尴尬，公开场合万万不能再提。
好在李云并不为此感到尴尬。有传闻说，他去淮南见到贾涉的时候，会半开玩笑的摆出以子对父的礼节。在淮南如此，在临安行在他就更不在乎了。
他笑着伸出手，点了点那个面带歉意的商贾，转而起身，站到厅堂中央：“诸位都是我的老朋友了，我不对你们藏着掖着，也不说客套话！这次我匆匆赶来临安，就谈一件事情，那就是钱！”
李云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沉声道：“各位想必都知道，我大周自建国以来，最大的敌人就是北方的黑鞑子，这些年来缘边小规模的冲突不断，到今年更已经大战！打仗就要花钱，花很多钱。各位，陛下需要老朋友的支持，就像在山东沿海、在高丽国，都需要各位支持一样！”
大宋的豪门富商本就多有富可敌国的，这几年尤甚。光常驻临安的巨商及其手下从业之人，总数就超过十万。论财力，他们远远凌驾于世上任何国家。大周在沿海几处大港口和船厂的兴造，乃至在高丽国的大肆攫取，其实都少不了与他们的合作。
合作久了，双方还真有几分交情，彼此也知根知底。
比如此刻，有个面貌朴实的汉子跟在李云身后，全程一语不发。众人都知道是大周那边新搞出的花样。因为许多大周中下级军官也出钱组成了团队，参与港口投资，这是士卒们选出的代表，专门负责到南方审查的，尤其要确定海路运量逐年提升的比例，是否如先前预测。
大周以武立国，把丘八的地位拔的极高。早前还是些军头抖威风，这两年就连底层军人也开始跑到大宋境内横行。宋人多半看不惯这德行，但在商言商，为了钱无视就好了。
“李老爷！”庆元府有名的大海商章恺看了看左右，起身问道：“大周要用钱，我们这些人一定是支持的。毕竟大周赚钱的时候，可从没落下过我们……”
此言一出，周围哄笑一片，众人纷纷点头。
“但北面这次打仗，具体是怎么个情形？贵国的皇帝陛下要多少钱？用多长时间？怎么偿还？或者，用什么样的战利品相抵呢？”
“对对对……”
与章恺熟悉的庆元府商贾们都道：“我们和章老爷一个想法。钱不是问题。李郎君这几年带携我们，我们也都晓事。不过，若能有个清楚的章程，那就最好！”
“对对对……我们淮南各家，和贾老爷最熟。这会儿自然也唯贾少……啊不，唯李老爷马首是瞻。章程定了，我们立刻遵照着办！”淮南的商贾首领、靠与贾涉勾兑走私起家的谢国明也跳了出来。
“我们福州各家也是这样的！”
有一名巨商站起来，顾盼自雄地道。李云知道，虽然史相是庆元府鄞县人，但因为庆元府就在行在诸君的眼皮底下，所以史相自己的商业利益，更多地委托给福州知府胡榘和史相的侄子史嵩之。几年下来，福州的商贾，反倒比庆元府的商贾腰板更硬。
“章程自然是有的。”
李云拍了拍手，立刻有人从后堂转出，给在场众人各自发了簿册。
他笑道：“各位请看。李某在大兴府，和大周的皇帝陛下、诸位贵人都商议过了。这场要狠狠地给蒙古人一点颜色看，所以随军调往草原的，有大量新造的火器，包括前阵子给诸位演示过的那几样军国重器。这就代表了六百五十万贯以上的专项支出。其中半数，会在天津府募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看众人神色，继续道：“诸位都是老朋友，许多还是上海行、天津行的股东，有了好事，我绝不会忘记各位，所以从半数里，又抽了半数出来，一百五十万贯，交给各位。”
若在早年，就算大宋富庶，百万以上的数字也不是随随便便开口就谈的。岁币才二十五万！
但这会儿大家都阔了，脸色都没变，只是有好些人直接往簿册后头翻，想去看看大周答应的好处是什么。果然那簿册后头，有复杂的算式计算利率，又有密密麻麻罗列的一行行，都是彻底摒除北方威胁以后，可以大加扩充的产业名称、位置和大概的估价。
很显然，打完仗以后，大周是不会直接还钱的，而是要拿这些产业来充数。这是好事啊！
单一次的生意，哪及得上持续生钱的产业？
果然打仗才是这世上捞钱最快的来路！大周用大宋的钱打仗，大宋靠大周的战争发财，世上还有比这更美的事吗？
众商贾心头微微一喜，当下俱都无心在此盘亘，而想着赶紧回去，找可靠之人核实这簿册上列名的产业。
李云也不多留他们，当下示意送客，又道晚上在玉津舫置了酒宴。
闹哄哄散场的时候，商贾们彼此攀谈。有个扎根临安本地，颇具背景的商贾随口道：“在这两天里，朝中那群鼓唇弄舌之辈被史相门下的各位猛烈弹劾，全然顾不上我们……我们正好乘此时机，把事儿办了！”
说话的时候，李云隔得远，没注意。章恺正好在旁。
随着皇太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围绕在沂王嗣子身边的政治势力最近日趋活跃。史相所控制的台谏官们为了应付他们，也已经用尽浑身解术，这倒不算什么新闻了。
大家也都知道，因为站在沂王嗣子身边的，多半都是朝中不得志、不得用的一批人，还有几个学问人物、书生领袖。他们既然不接触实务，所以调门总是唱得极高，立场总是摆的特别正。史相门下颇多有才无德之人，破绽也确实多，应付起来左支右绌，吃亏在所难免。
要说政治上的是非，商贾们并不关心。但沂王嗣子一党为了攻击史相，三句话不离北方强邻的威胁，对彼辈在史相的羽翼下捞钱很是不利。故而商贾们普遍偏向史相多一点，日常谈起谁谁又有高论，总是不屑。现在听说台谏官们占了上风，这倒少见。
章恺随口问道：“弹劾他们什么了？”
那个临安本地的巨商答道：“这次是说，言必称整军经武以待时的人，真到了要用他们的时候，其实既无胆也无能，并不能为朝廷分忧。”
有人想了想，恍然道：“当年汉朝博士狄山主张与匈奴和亲，结果汉武帝作色，责问狄山能胜任边地一郡、一县，一障间么。狄山被迫上任，转眼就被匈奴斩了头去。史相这是反用了典故，想把沂王嗣子的羽翼都支到边地军州去，远离朝廷中枢？”
好几个人同时摇头：“想法不错，奈何四海升平，边疆安定的很，并没有需要用武之所。难道能把他们扔到岭南，剿海寇去？那也没几个差遣可用啊？”
旁边有人笑道：“若咱们的北方边地忽有烽火，莫说几个差遣，拿出几百个差遣填人，也是易如反掌……朝堂里唱高调的碍眼货色一扫而空，哈哈，哈哈。”
这话未免太过荒唐，引得了众人发笑。
史相对于政敌，自然是酷烈手段百出，必欲诛除而后快。但与大周的往来贸易，是史相一党的底气所在。两国边境若有动荡，对史相自家的财源和执政的基础，都是摧毁性的打击。而且沂王嗣子毕竟不是皇嗣，史相纵有雷霆手段，何必用得这么急，这么明显？
孰轻孰重，商贾们都明白，何况明断如大宋的宰相呢？
众人随口谈笑着，各自散去。
章恺却寻了座无人花厅，单独绕过后头走廊去寻李云。
听他说了一通，李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的意思是？”
章恺咳了几声：“当初让我到大宋行事，明明说好是三年，可三年之后又三年。天天疑神疑鬼，我头发都白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冒出来就收束不住……”
“啧，你就直说，有什么想法？”
“史相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朝堂上这几日的闹腾，必有其缘故。会不会……在哪里发生了我们还不知道的事，导致临安的局势丕变。而史相为了某个关键，不惜在边境……”
李云何等聪明？立刻想到了章恺所指。
他嘶嘶地倒抽冷气，有点想笑，又真有点担心：“那怎么可能？不至于吧？就算宫里那个病秧子支撑不住了，史弥远哪有这般底气？宋国又哪还有敢挑事的边将与他配合？”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是让人查问下，以防万一的好。”
李云点了点头：“我自省得。你且去，莫要露了行迹。”
章恺拔足要走，忽听后头廊道上橐橐的脚步声急响，然后有人不管不顾地拍打房门。
这也太没规矩了。
李云皱眉喝道：“什么事！”
外人有人沉声道：“有密信送到……甲字第一号适才亲自送来的，让我立刻转告。”
章恺略退开些。
他自己就是大周安置到宋国的暗子之一，也有个用来传递密信、指代身份的序号，却是从乙字开始的。很显然，这甲字第一号是安置在重要人物身边，担负绝重任务的。这种密信的内容，自己不听也罢。
下个瞬间，他便看到看过密信的李云脸色骤变，仿佛见了活鬼。
章恺下意识地问了句：“可有妨碍？”
李云的手有点发抖。深呼吸了好几下，他才涩声道：“甲字第一号，是我早前奔走于史弥远门下时，在他府里重金收买的一个亲信管家。”
“这亲信管家说了什么？”章恺的心脏猛跳两下：“难道我猜准了？难道宫里真出了事，而史相为了放逐政敌，遣人在我大周的边境挑衅生事？”
李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皇太子确实病重，史弥远也确实遣人在我大周的边境挑衅生事。”
“谁？难道是赵方？还是崔与之？又或者，安丙被调回四川了？”
“是蒙古军。”
“……”章恺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又或者脑子糊涂了。他瞪着李云：“什么？”
“是蒙古人。史弥远勾结蒙古人，允许蒙古军一部精锐借道利州东路，直攻向中原！”
“史弥远难道疯了！？”
“他没有疯。他只是没有见识过蒙古人的厉害！他只是蠢！”
李云猛地敲响案几上的一枚铜磬，顿时惊动外头的部下们。随即他向章恺摆了摆手：“我这里，要十万火急向北传讯。你也帮一把，有什么信鸽、快船、私设的驿站驿马，全都用上！迟恐不及……他娘的已经来不及了！”
“好！好！”
章恺转身就往外跑。他只顾看着前边，没提防脚底，被门槛绊了下，一路踉跄着出去了。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摧毁（下）
在高速行军上万骑队之前，一切生灵都是猎物，而且任凭猎物如何努力，任凭它们想要抵抗或者逃走，都只有一个结果。
此刻道路旁，成排成排堆积的尸体证明了这一点。
道路后方，清晨的阳光下有黑烟升腾。那是因为今天凌晨的时候，有群躲在隐蔽窝棚里的农人被发现了，蒙古人试图放火把他们熏出来。结果天干物燥，火势很快失控，烧了半座村庄。
村里的居民四处逃窜。他们都很熟悉周边地形，所以受命追逐的五十名骑兵花了点工夫才将他们围拢起来。为了泄愤，骑兵们用绳索捆住男人的手臂，把他们栓在马尾上拖曳至死。女人的待遇好些，无论老幼，都是和蒙古勇士一起经历快乐后，再被弓箭射死的。
回到村落禀报的时候，带队的百夫长因为没留活口，捱了千夫长好几鞭子。好在蒙古人经历西征的锤炼之后，对如何搜刮很有心得。哪怕没人指点，他们也能通过马匹践踏的回声找到隐藏的地窖之类，搜出把村民们偷藏的粮食和用罐子装的一点铜钱或布匹。
骑队行进的时候，拖雷看见有蒙古人拎着最后搜出的一些财物和粮食，说笑着走回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自在和惬意，完全没有经历长途奔袭后的那种疲惫感。那固然因为蒙古人天生的强韧体格，也源自于在西域攻破无数国度，不断确证自身强大而养成的强烈自信。
他们觉得，被杀死的人和畜牲没有区别。这些人的命，这些人所积累的财富或其它一切，最终都必然给蒙古人享用。而战争就是理所当然拿取这些的过程，和自己身在家乡草原宰割牛羊没有任何不同。
这种想法一点没错，强者正该如此，此行的目的本也如此。
“四王子，宋军一部就在南面十里监视咱们。要不要派些人去，把他们驱散？”
“不必。他们不会动的。宋国最有权势的大人物严令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和我们冲突。”
“可是……”
“放心，就算将士们杀人屠村，也一样。宋国的官儿关心的是自己的官位，是中枢对他们的观感如何，不会在乎底下的事。”
话虽如此说，拖雷坐在桥边，向骑兵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速通过桥面，别为了一点零碎的好处耽搁时间。
这里是小商桥。
拖雷听说过这个地方。
往久远处推，这是宋国一位勇将与女真人鏖战之所；而往近处回忆，这是宋国负责京西一带的大帅赵方，上次挥军中原时通过的要道。
时隔四载，又一支军队越过此地急速北上，但不是永远畏首缩尾的宋军，而是长驱数千里，犹自斗志高亢的蒙古军。
天气很冷，据说比往年都要冷。小商桥前后的道路都有积雪的痕迹，河道也结了冰，足能通行载重的马匹。放在宋人眼里，这大概是很严酷的气候了，但对蒙古人来说，这天气和日常习惯经历的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可以称一句舒适。
在这样的环境里，所有人都精神十足，只觉浑身都是力气。他们行军时都忍不住拔刀挥舞，嚯嚯呐喊。连带着马匹奔驰也起劲。
寻常的军队，轻易不会纵容士卒散开掳掠。一旦士卒的口袋里装满别人的财物，手里沾满以发泄、虐待为目的的鲜血，这支军队短期内就无法集合起来，听候号令上阵厮杀了。
但蒙古军与寻常的军队不一样。蒙古人来自贫瘠的草原，没人有真正的产业，也没人懂得怎样经营和积累，所以他们对掳掠和缴获的渴求，比任何人都要强得多。蒙古人庞大军队的唯一支撑就是征服和掠夺，像是永远填不满饥饿胃袋的狼，永远也不能停止杀戮。
拖雷在参与西征的时候，曾经觉得这样不好。
他和他的部下的契丹人、女真人和汉儿们都觉得，应当想办法在新征服的土地上建立完善的制度，进而建设起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产生财富，而又令上下各安其位的国家。
但这个想法只实施了一半就无疾而终。
成吉思汗不希望拖雷过度扩张权势，更不允许拖雷当真建立起国家体制，把蒙古人的杀性和暴虐，消耗在体制的运行上。而拖雷则在回到东方的两年时间里，想通了更多的道理，他发现，要建立一个完善的国家，太难了。
要轮体制的完善，这世上没有任何国家能与大宋相比。可大宋绝对有问题，而且已经病入膏肓。
拖雷先后伪托了多个身份深入大宋，他做过护卫，做过商贾，当过坐地的员外，由此他接触了大宋的方方面面。在他看来，无论赋税，户籍，还是官员和地方的管理、军队的训练和运用，大宋到处都有妥善的制度，可到处都是一团糟烂。
再到上层，那就更可笑了。
官员们只顾着打嘴仗撕咬，皇帝躲在皇宫里装聋作哑，而宰相为了自己的地位可以丧心病狂，不惜任何代价。
这种国家，和被蒙古人按在脚底踩成烂泥的花剌子模相比，有什么不同？
蒙古人的大敌在中原，眼下还没闲工夫理会。哪天灭了周国以后，只需要轻轻的一脚，就可以把宋人的空架子碾碎，让他们全都跪下来做奴隶。
如果拖雷在西域完善的制度，最终却让蒙古人变成了宋人这样孱弱的性子，那可真就完蛋了。
所以拖雷身在宋国，更注意盯着的，还是盘踞中原的大周。当然，大周与宋国相比，实实在在地强多了。
大周有一点和也克蒙古兀鲁思类似。那就是，大周同样是军队建立的国家，同样以军队作为核心。大周的军队训练有素，大周的武人得到良好的待遇而且满怀骄傲，他们是蒙古人可怕的敌人。
但大周也有大周绕不过去的弱点。
他们的军队固然强悍，却骨子里扎根于土地，不能脱离大周的土地、大周的百姓而存在。为了维持这支军队，大周的皇帝郭宁每年都要支出巨额的财富；为了汲取财富，他们必须催促贸易的发展，进而带来百业之繁茂。
虽然许久没有亲自踏入大周的国境，但拖雷从行商们的口中了解信息，不断勾勒着大周现在的模样。
那些道路、仓库、工场、榷场、驿站、马场、车场、码头、船厂等等，是如何被建造起来，如何分布，如何运行，拖雷一直都很关注。于是他也就明白，这些东西组成了大周的根基。而它们一旦被大规模的摧毁，对大周来说，将是致命的。
这种状况，和蒙古军上次入侵中原时完全不同。
上一次的中原在女真人治下。女真人用苛政和重刑把农民绑在田亩上，女真贵族全无付出，只需要趴在农民身上不断吸血。这导致了民间愈来愈凋敝和困苦，而女真贵族们越来越富。蒙古军在那时候的肆意破坏，简直像是替郭宁的武人集团割去杂草；蒙古军杀掉的人、摧毁的城市和村庄再多，反而给大周腾出了腾挪施展的余地。
这次可没有杂草能用来挡刀了。
大周已经在院子里建造了太多东西，而这一切，在蒙古大军斡腹时都是软肋。他们在北方边境的乌龟壳有多硬，软肋就有多软，软肋治下的血肉就有多么肥美可口。
那么多的目标，蒙古大军轻而易举就能摧毁它们。进而摧毁大周的民生、摧毁他们与宋国的贸易往来，摧毁他们为军队提供物资的可能，摧毁他们庞大而精细的运输路线。连带着，能摧毁许多大周军人积攒起的家业，让一个个的周军将校和普通士卒，都直接血本无归，让他们回到一贫如洗。
当十万火急折返中原的周军主力，看到被摧残成废墟的中原，他们会不会脚软？
他们还能打仗么？恐怕最强大的敌人，瞬间就会变成最虚弱的敌人了。到那时候，说不定无需成吉思汗的主力相助，拖雷所部就能打出一个大胜仗呢！
“身在我们正面的，是我们的老对手、大周的南京留守郭仲元。因他的副手尹昌年初抗命，连带着许多军官都受牵连，被撤了职。经历动荡之后，指挥不灵是必然的。此时诸城守军各自为战，郭仲元能自如调动、与我们野战的本部兵力，最多两三千。这么点人敢露头就是一个死！我亲自带人对付他！”
“遵命！”
“至于你们，突入大周境内以后不得停留。各部按照先前的吩咐，以三百里为限，到处分散杀掠。大军不准聚集一处，也无需攻取任何城池，我只要你们彻彻底底地扫平城外的一切，去杀人，去放火，像沙暴覆盖过草地那样，像狼群涌过牧群那样！这是大汗亲自吩咐的任务，违令者，立即处死！”
“四王子请放心！”
眼看着整场斡腹行动如此顺利，拖雷越来越有威严，而千夫长们对拖雷越来越尊敬了。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不及（上）
“警戒！”
随着张平亮一声令下，轻骑兵们纷纷取下猎弓。有箭术出众的，另一手抛开缰绳，挥掉皮质的手套，然后用五指夹着四支箭，随时准备施展连珠箭的绝技。
这里是蒙古高原的东南角，阴山、燕山和大兴安岭三道山脉的尽头。大片大片的山峦和原野上的湖泊已经被骑兵们抛在了南方，比如野狐岭，比如狗泺盐池，又比如昨日里经过的骆驼山和白海子。
自野狐岭以北，蜿蜒曲折的山脉高处就很少见到人力修筑的建筑了，只能偶尔发现几处军营的遗迹。
在数十年前，大金强盛的时候，这里是大金军队出入草原的重要孔道。从开国时的名将完颜宗弼，到明昌年间允文允武的名臣夹谷清臣，都曾经率领精锐由此深入草原，逮一个不服从的部落大肆烧杀。
在王朝的核心武力强悍，将领又深通韬略的情况下，这是遏制草原民族壮大的最好办法。可惜到后来女真人全都成了废物，填充大金国军队的，成了从各地强迫来的汉儿。被迫从军之人自然不会有很强的出击意愿，被连年苛剥的军费也支撑不起能够适应草原环境的装备。所以，这一带也就愈来愈少踏足了。
当暮色降临的时候，将士们放眼四望，周边地形起伏，到处是齐膝深的枯草，而枯草上覆盖着灰白色的，厚薄不一的积雪。远处靠近山脉处有连绵的林地，林木随着呜呜北方轻轻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犹如一头头趴伏着的怪兽，正在小心地砥砺爪牙。
这一晚的夜色很黑，星月之光也黯淡，再过半个时辰，应该就会伸手不见五指。这会是将士们最好的掩护。
张平亮等人这会儿接受的，是第二轮的斥候任务。他们在野狐岭接到命令以后，先是一路往西，兜到白水泊附近没有发现大股的蒙古骑兵，甩脱一些小股骑兵的纠缠之后，又沿着山脉和丘陵地带兜转向东北方向。
在此过程中，天气越来越寒冷，环境越来越恶劣，而战斗却越来越频繁。一股又一股的异族骑兵像是不要命一样，越来越紧密地与张平亮所部纠缠厮杀到一处。骑队在两三天里损失了二十余名好手，占到此行总人数的四成了。张平亮不得不选择白天藉着丘陵或丛林藏身，夜晚再继续行军。
前头传来两短两长的鸟鸣声，有节奏地重复了两遍。
骑兵们普遍放松了下来，前头是安全的，可以休息一晚。
“咱们应该已经穿过鞑子哨骑密集的方向，再往前，或许就能找到敌人主力所在了。”张平亮的得力助手山鸡说：“不过，这也算冲进了敌人包围圈里。”
张平亮微笑道：“咱们做斥候的，原就该深入敌后。何况鞑子的包围圈挺稀松的，不算什么，再过两天，咱们就调头回去好好休整。”
身旁众军官都轻轻点头。
大军出塞以来，蒙古军主力一直没有出现，显然是想重施故伎，用地理和气候两大优势来折磨对手。但大家对此都很从容，因为军队这一次北上，携带的物资实在太充裕了。大家出来哨探一次，辛苦十天，回去以后该有的什么都有，一点也不用发愁。
军官们说话的时候，其他骑兵们找到了一个洼地。人们没有生火，完全是靠着平日里训练的默契，在黑暗中控制坐骑拢成圆形。只用特定的唿哨声传递信息。
将士们的神态都有些疲惫，也带着点懒散。他们在深夜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军官们也不太禁止，现在并没有明令静默行军，所以不必多管这个闲事。
张平亮的另一个部下，外号叫做猴子的军官拍了拍脑门：“对了，今天半路上抓的那个蒙古骑兵，要不要拷问？”
张平亮点头：“我差点忘了，带过来吧！”
猴子转身去提人，转身的同时他随口提了句：“那黑鞑子的一身瘊子甲不错，审完宰了以后，得把甲胄剥下来。”
其实抓住俘虏以后，应该先剥掉甲胄的。但白天撞上的那队蒙古骑兵打着硬探的主意，厮杀甚是猛烈，所以将士们且战且退，竞没顾上。
这瘊子甲，张平亮本来不知道。还是第一次出哨回返，检视缴获的时候，无意见取了一件出来，被一个参谋官认出的。那参谋官是汪世显部下的同族旧人，巩昌府出身，很熟悉夏国的武备。
据他说，这瘊子甲产自于夏国，其铁色青黑，莹彻可鉴毛发，柔薄而韧，是铁甲中的上品。尤其这甲胄在锻造的手，特意在甲片末端留一小块不锻，隐然突出如瘊子。这等甲胄是夏人能工巧匠的独有手艺，非外人所能轻易仿造。
知道了这甲胄的来历以后，将士们普遍留了心。
就算大家普遍都有装备本国所出的轻便甲胄，但保命的东西多一点总是好的，何况这样的好东西？
这几次与敌交战，别说俘虏了，就连战场上杀死敌人，也有骑士专门停下来剥取铠甲的。而黑鞑子手里的瘊子甲，数量还真多，明明是一群又一群西域亡国之人，却有许多人配备了这样的精良甲胄，也真是好运气！
张平亮忽然站了起来，连续走了几个来回。
山鸡问：“可有什么不对？”
“那瘊子甲是夏国的特产。按说这样的甲胄，当是夏国正军才有的好物件，就算夏国自家，也不会拥有许多吧？”
山鸡笑道：“要真那样，夏国得厉害成什么样？咱们大周的军器监锻造甲胄，一年才多少件！”
“对啊。那么，这种珍贵的甲胄，总不见得在国境以外几万十几万件满天飞，到处都是？”
山鸡摇头：“要真有许多流传在外，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也该早就见识过了，不至于这会儿才受人指点。”
“那我们这两次出哨遇见的敌人，这些蒙古仆从部落之人，这些被蒙古灭了国的走狗是何德何等，才配备了许多瘊子甲？”
说到这里，张平亮见山鸡满脸茫然，便挥了挥手道：“我分一半的人给你，你莫辞辛苦，连夜就走，尽快和我军本部汇合。汇合了以后，只报一件事，就是我刚才说的，瘊子甲的事。去吧，点集人马，现在出发！”
与此同时。
穿越野狐岭不远的大军本队里。
郭宁坐在马鞍上，抱着一大块羊肉干撕咬着。咬了几口，他对身旁的骑士们笑道：“你们几个别像看傻子一样看我，我知道咱们军队里的伙食好吃，但我许久没尝过蒙古人做的肉干了，偶尔啃个两个，味道正的很。”
“那也得陛下你牙口好。”
“是啊，要我说，这哪里是肉？根本就是石头！”
“别说肉干像石头，奶酪也和石头没啥两样！”
侍从们纷纷抱怨。
郭宁哈哈笑了两声，起身看看后方，扯嗓子喊道：“好了没有？好了的话，一起吃饭啊！”
后头的连绵营帐处，将士们正次第点燃火把，照亮了很大的一片区域。其中有一块区域没摆营帐，而是腾出了一片平整土地，四面火把照得透亮。
火光围拢处，徐瑨背着手，脸色阴沉地站着，好似全没听到郭宁的叫喊。
在徐瑨跟前，卢五四捧着最后几块铁器碎片，一一交到武仙手里。而武仙满头大汗地拿着那几块碎片，放到地面上拼接出的形状之内。
“这三个，是在蔚州、弘州城外山区找到的，就是蒙古人先前连续攻克山寨所使用的那批。当时我们猜了很久，也不明白蒙古人怎么会懂得制造铁火砲这样的武器。”
眼看几个形状渐渐完整，徐瑨慢慢地道：“蒙古人攻打燕山深处的山寨时，施放的铁火砲不下五百个，为了与之对抗，我们大军北上，额外多准备了好几种火药武器，连带着能迅速列阵的铁车和保命的甲胄，也额外调用了两倍以上的数量。果然他们与我军交战，又陆续施放了好些铁火砲。这两个，便是我们与敌接战以后，陆续收集到的。”
武仙捶着自己的腰，站起身道：“大几百个铁火跑里，爆炸不完全的大概有四五十个……老实说，这可靠程度，比咱们自家制造的也不差……四五十个里，最终被我们完整拼接回来的，是这五个。”
“各位，从这五个拼接出的铁火砲上，你们能看出点什么来？”
平地周围站了一圈军官，职位有高有低，但都是资历很深、见识很广的老行伍。听徐瑨询问，军官们低声交谈了一阵，有人迟疑道：“要是我没看错……这几个铁火砲，都是南朝宋国所出，多半是蜀口那边利州东路军器所的产物。”
郭宁把肉干仍回盘子里，站了起来：“宋国？怎么会和宋国扯上关系？”
那军官自家也觉得荒唐，一时愕然不敢言。
武仙忽然道：“不瞒陛下，泰和年间术虎高琪同知临洮府事，与宋军交战，当时我就在他部下，颇曾见识宋人的火器。宋人在利州东路所设军器所，出产的铁火砲甚多。比咱们自家所用和宋人常见的规制，这种铁火砲要小巧许多，用上下合范法铸造，尤其特殊的是，这种铁火砲引信点火处没有凸出的管状厚唇，而是直接在器壁上开一小圆孔。”
说到这里，武仙取了火把在手，微微蹲下示意：“陛下请看，就是这个小孔。”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不及（中）
“你有把握？不会认错吧？”
武仙大声道：“陛下，大定二十七年的时候，术虎高琪出为河间都总管判官，那时候我就在此人麾下了。后来他在巩州与宋军连番恶战，又到秦州大破了宋将李孝义，这两场，都是宋人主动挑衅，与我军野战出击。所以他们守城时惯用的那些大家伙，是一样没用，前后给我们造成大麻烦的，就只这种……它们爆炸的声音，我前后听过许多遍，先前就觉得熟悉，这会儿拼接起来看，断然错不了！”
这时旁边一名军官也道：“陛下，铁火砲的大小，其实不足以为凭，咱们自家所铸，也有大有小。但唯独引信处之开小孔，是利州路所产火器独有。”
“何以见得？”
“开禧年间宋国宰相韩侂胄挑衅出兵，坐镇四川的吴曦大张旗鼓地响应，当时便召集部下工匠紧急制造了一批铁火砲，用做出川攻城所用。因为要得急，工匠制造时偷工减料了，这才只留小孔贯通引线。又因为后来吴曦降了金国，这批铁火砲用掉的不多，大部分保留了下来。”
郭宁微微点头：“我去吃饭，你们再看看吧。若确定是宋国的货色，就收拾起来……对外莫要言语。”
“陛下放心，我们省得。”
将士们答应着，徐瑨紧走几步，跟在郭宁身边。
“武仙这厮，嘴上没个把门的，喜欢夸夸其谈。他自称大定二十七年就在术虎高琪部下，那都三十多年前了！总不见得他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就从军？我会叫他收敛点，别成天胡扯！”
说到这里，徐瑨轻咳了几声：“不过，那些铁火砲十有八九，真是宋人给的。此番随行的将士里，有过在陇西、蜀口与宋人作战经历的，一共十五个。十五人里，有四人见识过宋军的铁火砲，都说武仙的判断没错。”
“宋人暗中支援蒙古武器军械……难道他们翻脸了？这不是小事！”
郭宁自嘲一笑。
自他率部到达山东，出任定海军节度使以来，就与南朝宋国往来密切。先是经济上的捆绑，到后来延伸到与众多官商和利益集团的捆绑。这与中原汉儿对宋国复杂的感情无关，而完全是冰冷的利益计算。
在这种计算之下，但宋国真正掌权的利益集团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并且利用这好处，不断在宋国朝廷的呼风唤雨，稳固他们在宋国的权位。无论两国在政治、军事方面有多少对抗，史弥远及其党徒们一定会把对抗限制在可控范围，不容许两国的关系走向恶化。
对此郭宁毫不怀疑，因为他的大周也同样依赖贸易带来的利益，大周每年如山如海的军事支出，乃至用来向某些边疆族群赎买利益的钱，全都由此而来。
郭宁根本想不出，有任何东西能取代这利益，他确信史弥远面临的局面同样如此。这条彻头彻尾的政治动物不仅没有别的选择，还会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不断出卖大宋的利益。
可麻烦的是，宋人居然玩出了新花样，给蒙古人以武器的支持？
谁在主导这操作？他们究竟给了蒙古人多少支持？宋国与蒙古根本不接壤，这批武器又是通过什么途径运送到蒙古人手里，又是谁在教授蒙古使用？
这种支持是宋国某些势力自行其是，还是代表宋国大政方向的调整？如果是前者，莫非史弥远对朝局失控，一直如此？若是后者……周宋两国难道就此翻脸？这时候一旦翻脸，大周南方边境会如何？
郭宁越深入草原，越觉得铁火砲的来历才是关键。当来历揭晓，他又不得不承认，一枚小小的铁火砲蕴含的信息量过于庞大，一时间让他愈发地彷徨了。
“十五个人里，四个人赞同，比例还是低了些。”郭宁道。
徐瑨低声答道：“所以我另外召了负责军工的人。”
“什么人？那人的眼光可靠么？”
“那是前两年我们用重金，从南朝宋国招募的有名匠人。此人对宋国的火器了解很深，来到以后，必有定论。”
“什么时候能到？”
“此人现在后方军堡，我派人连夜召他，估摸着明晚能到。”
“晚了点。”
徐瑨略有些尴尬：“已经尽快了。”
郭宁点头，随即又问：“天津府那边的消息呢？”
郭宁之所以召人搜集铁火砲碎片，是因为他从前几天开始，就对宋国有了疑虑。而疑虑的源头，来自于耶律楚材从天津府传来的一道消息。
消息上说，年底是天津府众多商行盘点、清账的时候。按照惯例，商贾们也会根据一年的经营情况，决定明年的投入。这一切，当然都在耶律楚材和李云两人的监控之下，而李云也早就南下临安，打算藉由头从宋人手里再刮一笔了。
但唯独有个例外，便是某个私下里与史弥远关系极深的商行，在这段时间私下联络了好几个合作伙伴，试图把自家的商行转让出去。
这几年海上贸易何等赚钱，说日进斗金也不为过，为什么好好的商行要让出去？此举立即引发了耶律楚材的注意。外人不知道这商行与史弥远的关系，耶律楚材却是知道的，他随即安排了暗线，去旁敲侧击打听，同时又发了信件，将这桩蹊跷报给郭宁知晓。
但因为大军持续行动的缘故，后继查问的结果隔了数日还没到。
郭宁忽然问起，徐瑨也只有请他稍安勿躁。
两人没走多远，便回到篝火旁，郭宁唤人取大碗盛饭来。
此时各营都在开饭，烟火气和饭香随风飘荡。郭宁和护卫们分吃掉大块的肉干以后，其它主食和士卒没什么两样，有面食，也有粟米饭。郭宁取了点肉汤拌饭，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吃完了，抹了抹嘴，见身边的侍卫们都在看。
郭宁笑道：“看什么？没见过我肚子饿么？添饭，再添一碗！”
因为大军出塞以来，一直未能找到蒙古军主力决战，而天气则越来越恶劣，将士们普遍有点烦躁。护卫们还知道，郭宁这几日也心绪不宁。此前他传令在各处战场搜罗蒙鞑所用铁火砲的碎片，前日里碎片送到，郭宁又忽然下令，调集相关人员火速来到本营，尽快拼接碎片。大家愈发觉得，郭宁心里一定藏着事。
这会儿见他胃口大开，脸上也少了近来萦绕不去的疑虑，护卫们都觉得很快活。因为连日长途行军，将士们普遍灰头土脸，很累了。这会儿好些人本想去休息，见郭宁有了精神，将士们无不乐得咧开了嘴，数人异口同声：“我也要多吃些！添饭！添饭！”
“乳酪也来些！”有人凑热闹喊着，立刻被人连声起哄，空中连着飞过几根肉骨头砸在他身上。
军队准备的伙食里，除了大量肉干，还有各种羊奶牛奶制品。但这些东西汉儿普遍吃不习惯，尤其是军队里来自南方的将士，都说乳酪是臭的。有人被发到几块乳酪，直接就丢了，就算这会儿想拍一拍皇帝的马屁，要给大家添乳酪吃未免过分了。
笑闹声中，郭宁对徐瑨道：“这情形不对，我不能等了。”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不及（下）
自古以来，中原政权试图对草原犁庭扫穴，都是极难的，尤其距离和气候最难克服。而大周的财政维系于海，更不可能把家底投入到北疆，对游牧民族展开无休止的远征。
所以先前蒙古人大举进攻缘边山寨，并动用铁火砲这种大杀器，对大周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得其所哉，正好让郭宁打一场距离边境不远的战争，用短促而爆裂的杀伤抹除威胁。
但如果蒙古与南朝有了勾连，并付出了足以让南朝改弦更张的代价，那战场可就不止在北疆和大漠了！
周军主力这几日里，迟迟找不到蒙古军大部的踪迹，以至于走得愈来愈远，愈来愈深入大漠。就在前日里，郭宁还亲提本部精锐数千前出，试图赶上前方斥候骑兵，第一时间掌握敌人动向。
现在看来，走得太远了！不能及时获得来自中原的消息，才是大麻烦！
郭宁的疑虑不断累积，有些化为警惕，有些化为恐惧。他忽然觉得身周的凌冽寒风冷过了头，让他想要发抖；他又忽然生出一种想要跳上马，急奔回中原的冲动。但他话一出口，顿觉孟浪。
数万大军在外，主帅什么能说走就走？
万一蒙古人的主力仍在草原，主帅离去以后，将士们群龙无首，怎么抵御？不是郭宁小看其余将士，但自古以来帅为军魂，将为军胆，失魂落魄的军队怎么打仗？
当年野狐岭军溃，郭宁就是逃亡者之一，那场景他亲眼见过；当时的将士们如何唾骂怯战的将帅，郭宁也是亲眼听过的！
郭宁左右为难，最后招来倪一：“告诉将士们，今夜严加戒备。本队尽快收拾行囊。一旦有事，做好长途追击的打算。”
倪一大喜：“陛下，有消息了？”
郭宁微笑：“快了。”
徐瑨看出了郭宁的心思，猜出了他的犹豫：“陛下，等到准备停当，怎么也到半夜了，没法赶路。不如明天一早出发，先回野狐岭等待后继的消息，若无事便立即回返。本队这里，萧摩勒和高歆两位都是宿将，短时间内指挥部伍，必不至有失。”
郭宁点了点头，又冲着满脸疑惑的倪一斥了句：“还愣着干什么？”
听徐瑨说了那通，倪一正在心惊，被郭宁喝得大跳起来。
到底他是郭宁身边的老人，立即明白局势有所恶化，当即行个军礼，转过身，大步离开。他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夜色之中，而军营各处旋即传来轻微的躁动，那是将士们在作准备。
郭宁简单洗漱，靠着自家战马，想要赶紧入睡。
天气很冷，就算穿着厚衣，也遮挡不住双手和面庞。这就愈发显得马匹热烘烘的，侧脸靠着很舒服。可郭宁心里的事情太多，又睡不着。他辗转几次，从马背上取了地图，藉着篝火观瞧。
地图很精确，包括了北方三个招讨司的辖区，精确到了每个堡垒，每条道路，在一些重要堡垒的旁边，还用细小的笔触著名此地守军数量、守将何人、储备物资规模等详细内容。
往日里郭宁若心神不定，总爱看着地图推演战事发展，以此来舒缓情绪。他是自幼生长在战场的人，看着地图，就能想象出千军万马彼此纠缠厮杀，或攻或守，或穿插或突袭。越想，他越是乐在其中。
可这会儿，郭宁只觉看不下去。因为这地图并不涵盖大周与宋国的边境，偏偏眼下很可能出问题的，就在地图以外。
郭宁把地图扔开，强迫自己闭眼。
这一夜他半梦半醒，好像始终没有睡着，又好像始终没有清醒。他恍惚见到自己身在战场，四周到处是血，到处是断裂的兵器，横七竖八的死尸和残肢。
他看到将士们汗流浃背地往来奔走，远处时不时传来马蹄的轰鸣、战士奋身厮杀的呐喊，还有凄惨到无以言喻的，伤兵们难以忍受痛楚的惨叫。他大声的呼喝，想要接手指挥战斗，却没有人听。
他猛然惊醒，天色已然微明，有将士起身刷洗马匹。
倪一披着轻甲，侍立在旁边，用有些担心的眼神望着他。
清晨的风吹来，带着呜呜的啸叫。营地上风处洼地，洼地里有没过小腿的积雪。这时候洼地里的土坷垃和冰雪碴子被风卷起，落在营帐和甲胄上，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响。郭宁从中听到了一点特殊的声音，他问倪一：“你听到了么？”
这话问的突兀，倪一没懂但众多将士的动作都微微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显然，虽说将领们不泄露消息，但将士们还是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郭宁又问：“你们听到了么？”
倪一还没回答，郭宁已经挺腰起身。
没错，那是轻骑全速奔驰接近的声音，郭宁甚至能听出，伴随着马匹四蹄腾越的铃声轻响，那是挂在马鞍前桥、代表十万火急的銮铃。
按照大周的军队制度，传递消息以金银牌符为凭。为了避免被敌人拦截骚扰，信使通常不会携带任何引人注目的东西。只有情况格外紧急时，才会在马鞍上悬挂銮铃，代表骑士拥有随时征用马匹或船舶的权力。
而且，按照徐瑨的判断，后方信使应当带着那位大匠，明天晚间赶到。是什么紧急情况，使信使加快了速度？
郭宁用力咬了咬牙。
一个人如果面临局势恶化，难免会不安、惊恐；一旦不安惊恐，就心志动摇；一旦心志动摇就意气消沉。但郭宁的性格坚毅，越是面临逆境，他越是冷静的像钢铁。
他道：“有信使来了，带进来。”
信使须臾就到，一前一后两个人，是在营外刚巧遇上的。
前一人连连挥鞭策马，驰奔到郭宁面前，来不及跳下，只猛拽着缰绳，任坐骑连连打转。
后一人只得道：“你从北面来，你先说。”
前者禀报：“陛下，我是前队第四将张平亮麾下……”
“我记得，你是山鸡。”
“是，是。”
山鸡跳了下马：“张将军昨天让我带人折返急报，却不曾想在这里就遇上了陛下。文书在此，说的是兄弟们出哨，遇到的大批敌骑都配备夏国所产的铠甲，数量极多。我家将军以为，或许夏国与蒙古有所勾连，不可不防。”
与夏国勾结？
有趣。夏国给了蒙古大批甲胄，用来武装那些由俘虏和降卒组成的仆从军。而蒙古人则很耐心，一直到大周的军队深入草原，整个国家的军事力量都倾斜到了北面，才把这个事实暴露了出来。
“我明白。你辛苦了，且去休息。”郭宁拍了拍山鸡的手臂，转向另一位信使。
信使俯首行礼，送上两份书信。
一份来自于天津的耶律楚材，信中说，他已经暗中遣人拿下了史弥远派在天津的亲信，严刑拷打。那亲信熬不过苦，交代说，他在史弥远府里的靠山是一位管家。那管家在半个月前蜡丸传讯，要他紧急卖出天津商行的股份，以免这位管家的私人利益受损。
至于为什么要卖出股份……郭宁打开第二份书信，两眼扫过，怒极反笑。
原来事情已经发生，原来任何应对都已经来不及。
宋国的皇太子病危，史弥远很可能失去他最重要的支持者。所以他需要个由头把政敌们全都绊在边境，以免影响他在中枢的手脚；需要一场惨烈但不直接波及大宋的战争，以使他有理由狠狠打击朝中主张收复故土之人；需要一场财政上的大动荡，以使所有人不得不承认大宋对贸易的依赖。
种种需要归结到最后，就是宋国与蒙古的勾兑……他们竟然连借道给蒙古人的事情都做得出！
史弥远的这位管家一方面急于收回自己在天津的投入，另一方面又暗中与李云往来。这才使得消息泄露。
这局面，任谁都预料不到。若在事发之前，便是想三天三夜，恐怕也想不到宋国的执政之人会这么没有底线。但既已发生，郭宁又觉得理所当然。
在郭宁眼里，勾结蒙古等若与虎谋皮，无异于重演当年联金灭辽的一幕，是自取其死。但宋国权臣的眼里只有门户私计。储君的变动对他们来说，就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去解决。除此以外，便是洪水滔天、生灵涂炭，与他们何干？
罢了罢了。
既如此，蒙古人的动向倒也清晰明白。
大周的南部边境，军备相对虚弱，绝不是蒙古人的对手。而原本有重兵屯驻的河北各地，兵马也陆续被抽调被去。郭宁必须用最快速度赶回中都，然后组织兵力南下救援。饶是如此，犹恐不及，河南各地的军民百姓，死伤必然惨烈！
想到这里，郭宁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他痛恨这样的失败，觉得是因为自己失察，导致了惨痛后果。于是他愈发言简意赅：“中原有变，我先回返。本部由萧摩勒和高歆统带，尽快汇合赵决等众，退兵。”
大周南京路，中牟城外不远。
时已清晨，暮色未褪，雾气沉沉。
刘然轻声下令，带着几个部下绕过前边村庄，折入山林小道。
数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好手，藉着微光看定前路，猫着腰行走，落足无声。一口气越过林地，眺望对面原野阡陌俨然，雾气之后隐约听闻有鸟鸣犬吠，刘然松了口气，嘬唇作哨。
后头数十兵卒催动数百名男女老幼，快步跟了上来。百姓们人人满面仓惶，都用布条封口，厚布裹脚，务求行动时悄无声息。
蒙古军突入的当口，刘然正带着几个部下巡视。乍见铁骑铺天盖地而来，他带人且战且走。
好在他部下数量少，蒙古军急于突入纵深，没太注意。他本人精擅骑术，部下也都有马匹。众人一心逃命，只顾往人少的地方去，这才侥幸脱身。
之后数日，刘然好几次试图汇合同伴，聚集起反击的兵力。但蒙古人在原野纵横，优势何等明显。每次他都被蒙古人提前发现端倪，予以迎头痛击。几回下来，他的部下折损了半数以上，剩下的个个带伤，浑身浴血。路上顺手救下的百姓也被冲散了好几次。
打是打不动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尽快进入某座城池，据城而守。但谁又能想到蒙古军侵掠如火，就连开封城左近，都有往来疾驰的蒙古骑兵封锁，以至于己方寸步难行？
前次奔逃时，刘然的背部中了一箭。轻箭扎得不深，不致命，但伤口一直没来得及处理。他又连着疲惫数日，体力和精力都耗竭了，起初还觉得伤口钻心地疼，现在已经不疼了，只剩下麻木。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林间跋涉，小心翼翼地避过可能被踩断、碰断的枝桠。
走了没多久，身后的浓雾中发出轰然巨响，入耳令人心慌意乱。人们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去看。
“听响动，是我们留下的那个假营地，被蒙古人撞破了。这等牵扯他们好一阵，大家赶紧走。”刘然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百姓们哀叹几句，纷纷加快脚步。
刘然扶着数人越过一道沟壑，自家往回折返数百步，回到林地西面，站在一株大树后面观瞧。
假营地被撞破云云，是说来骗人的，免得百姓慌乱而已。刘然确实在中牟城外设了一座假营地，还在营地里放了些钱财迷惑蒙古军，但这会儿被攻陷的并非营地，而是中牟城。
因为黄河多次决口的影响，开封周围的土地含傻量很高，中牟以西，地广沙平，尤宜牧马。这几年南北贸易兴盛，中牟被当做转运马匹牲畜之所，为了便于交易，城墙都趴开了口子，形同虚设。刘然这个军事判官对此多次行文提醒，也无下文。
蒙古军此来，以轻骑蹈踏长驱，鲜少攻城，但这样一块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那一声轰响，分明是紧急制作的木栅被推翻的声音。刘然凝神静听，听到城内城外厮杀的声音因这巨响而短暂停顿，旋即蒙古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起，无数人惊恐绝望的嘶喊声和哭声，亦随之而起。
蒙古人就像狼群一样，哪怕远隔数十里，都能闻到血腥气。此前中牟城防稍有破绽，蒙古军各部就从四面八方汇集。现下城池将破，一场杀戮和掠夺的盛宴即将开始，蒙古军必然汇集得更多。
转眼间天色明亮了不少，刘然眺望无边无际的雾气，但见蒙古骑兵奔驰来去，时隐时现。他们从马的马背上，要么堆着掳掠来的财物，要么捆着半裸的女人，要么挂着一串串控干了血的灰白色头颅。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动荡（上）
刘然下意识地推后半步，站到林木的阴影下。
这样的场景，他在辽东曾见过的；但他从没想过，在大周的国境会出现这样的惨痛的局面。
整个大周的南部边境，面对的只有宋人，驻在此地的周军，其假想敌也只有宋军。刘然身为统军使郭仲元最主要的辅佐官，在情报上的努力也针对着宋军，比如宋国赵方所部在京湖两路的调整，全然瞒不过刘然等人。
赵方颇有诗才，每一首诗写就，刘然都会在最短时间内知道。赵方年过七十，渐渐多病，为他诊治的医生开什么药，刘然也知道。有个医生叫陈自明的，根本就是大周的内线。甚至赵方麾下兵力调动、将领陟罚臧否，也都瞒不过刘然。
倒不是说，大周对宋国的渗透单方面到这程度。两国边境上，商贾行旅往来如此频繁，本来就没什么能瞒住的。早前赵方带着几个随从优哉游哉直入开封，那就证明宋国之人同样有这本事。
大周军方极度加强对信息的掌控，其实是尹昌去职以后的事情。
尹昌是山东红袄军的有力人物，也是最早投奔郭宁，第一个被委以重任的红袄军首领。在此之前，郭宁依赖的北疆军人数量有限，譬若一人有筋骨而缺乏肌肉，是在尹昌投入定海军麾下之后，才有数以十万计的红袄军纷纷归附，填充了郭宁的军事力量。
红袄军出身的将士们私下自嘲，说造反这件事，红袄军流血流汗，而郭宁的定海军摘了桃子。某种程度上，这也不能说错。
此后郭宁由将帅而权臣，由权臣而皇帝一步步上去，红袄军旧部也水涨船高，盘根错节地占据了周军许多中层、基层的职位。尹昌身在开封，却敢于影响朝廷大政，其底气就在于此。
尹昌因此倒了霉。当时朝廷里曾有风声，说包括胥鼎在内的一批大臣都认为，尹昌犯下这样的大错，不严加处罚，就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先河，以后还有臣子肆意妄为，难道都轻轻放过？
是郭宁排除了这些杂音，只罢了尹昌的官，随即又让他去了高丽国做人上人，还把亲近部下都带上。但其他的人，必然面临清洗。尤其是那些与尹昌没亲密到那份上，可红袄军旧部身份却过于明显，掩过了大周武人身份的人，压根别想逃过这场风潮。
郭宁待人并不苛刻，清洗的过程也不暴烈，但短短半年里，实实在在地有军官明升暗降，有军官被勒令退役归农，有军官携家带口被调到异地任职。还有不下四五十名将校麾下，超过两万人的军队调动，有半数去了北方，有一部分填充了李霆所部。
这些人大量离去以后的空间，则留给了各地军校毕业、有过在殿前服役经历的学生。
军校学生才是最忠诚于郭宁的一批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本只是乱世中的普通士卒，既没有家财，也没有家族牵绊，没有郭宁，就没有他们的未来。所以他们绝不会被什么集团推动着自行其是，能让他们服膺的只有郭宁。
但这些学生起点太低，声望和经验毕竟远不如红袄军旧部。所以就算被派到军队里，想要掌握实权没那么容易。他们要证明自己才干不下于乱世中崛起的红袄军宿将老卒，也需要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
与此同时，尹昌等人为筹备与宋国的战争，在南京路不少地方超量囤积的武器、物资，也在此期间陆续转移到北方，正好用来支持北疆的战事。运输的物资数量之庞大，一度导致漕河河运堵塞。
这样的操作是必须的，非如此，不足以确保军队的忠诚，但这操作也必然会影响军队的战斗力。所以李云、徐瑨等控制秘谍的人物和郭仲元这样的大帅，都格外加派了数倍的密探和情报人员，务求盯死了对面的宋军，绝不容他们乘机偷鸡摸狗。
愈了解宋国和宋军，将领们就愈是放心。宋国确有精兵猛将，但这个国家从上到下，根本就不是为战争而生的。他们的军队只能用于守御，却绝对无法组织起一场向大国的进攻；他们的士农工商各个层面也都如一团散沙，无法支撑一场战争。
所以南京路统军司的兵力和武备纵然极大削弱，也足以保障安全。几个重镇各有三五千人，各处隘口也都有百人队管束，稳定地方易如反掌。
可谁知道来了蒙古军？他们从哪里来的？他们怎么就来了？南京路统军司的耳目，为什么没有发挥半点作用？
刘然为此疑惑了一阵，切齿痛恨了一阵。随即他在漫山遍野的蒙古骑兵追逐下疯狂逃亡，再也顾不上发泄情绪了。
他只知道，蒙古军和宋军，根本不是同一个档次的对手。蒙古军的战斗力胜过宋军十倍，行军攻掠的速度胜过宋军百倍，对所到之处摧枯拉朽的破坏力超过宋军千倍！
在面对蒙古骑兵突袭的时候，南京路各地驻军忙于内部调整、缺乏战争准备的问题暴露无遗。
大周缘边各地，没有一个村庄能坚持超过半天，没有一处聚落不被立即摧毁，没有一处隘口能封锁敌骑的行动，也没有一支驻军能够与敌鏖战而不遭歼灭。
刘然的武艺很是出众。他身边的伙伴也大都出身辽东，久经沙场考验，个顶个的好汉子。但个人的勇猛善战在倾覆的大局中，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几年里刘然也狠读了兵书战策。作为被大周皇帝郭宁看好的年轻军官，他觉得自己的未来不止一个招讨司军事判官，而自己的才干能够执掌一方军事，保境安民进而开疆拓土。但他学的那些兵法韬略，在持续的混乱中毫无施展余地。
毕竟他现在是个辅佐官，直属部下就那么一点。
他从边境一路逃到中牟，期间好几次汇合了驻防兵马，却无一例外被蒙古人打散。战争爆发的那个刹那，周军处于全然分散的状态，直接注定了他们的失败。
处于野外或者小型营地里的任何部队，都无法与同伴展开呼应。他们要么当场被打散，要么就得承受蒙古军一波猛似一波、仿佛永无上限的攻势。
坚持作战的时间稍微久一点，还得亲眼目睹辖境内的百姓被尽情屠杀。那些都是与军人厮混熟了的百姓，是平日里卖菜的老妇、挑水的老翁、偶尔眉来眼去的女人，在将士执勤时左右玩闹吵着要糖吃的孩子！
他们就这么一批批地惨叫着，死在将士们眼前。他们尸体被绑上绳索，用马匹撕扯开，带着几截脊椎骨的血淋淋头颅，被蒙古骑士当做武器扔进防御阵地。
如果稍稍检视首级，甚至还会发现其中某个，属于附近军营的驻军将领，或者附近某村镇的地方官。
没有做足心理准备的人，不可能承受这样的冲击。绝望的情绪立即蔓延，会使守军的体力、精力、战斗意志急速消耗，再怎么坚持也总有人坚持不住，随即全线崩溃，兵败如山倒。
现在，连中牟也丢了。
那就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向开封靠拢。
刘然皱眉想着，在林间快速穿行，赶上了意图穿越林地的大队。
有个士卒见到他，略抬高嗓音道：“判官，孙校尉醒了。”
孙校尉指的是孙胡子。张平亮去往北疆以后，带走了刘然小半旧部，孙胡子倒是依旧做着刘然的亲兵队长。如今他也有了个忠武校尉的散官官阶，再往上就得称将军了。
因早年攻打开封时受了重伤，孙胡子身体一直不好，一年里倒有半年缠绵病榻，这次能逃出来，不知路上多么侥幸。但昨天傍晚的一场战斗中，孙胡子伤了左肋，包扎好以后持续昏迷。
“醒了？”刘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孙胡子身边。
孙胡子虚弱地点了点头：“老刘，咱们在哪儿？”
“开封西面。本想往中牟去的，不过刚才中牟守军直接被蒙古人冲散……这会儿怕是完蛋。”刘然低声介绍情况，同时检查孙胡子身上的伤口。这都是军官必备的技能，训练过很多遍了，刘然的动作非常熟练。
“小伤，不是很重。你休息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孙胡子苦笑：“别说什么活蹦乱跳。就算没受这伤，我也蹦跳不了。这几年里，我光是站着，浑身骨头就疼，早就拿不起刀，是个废物啦。”
刘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胡扯，别多想。”
孙胡子环顾四周，发现在身边不断前进的队伍里，多是陌生面孔。他低声问：“又收拢百姓了？”
“昨晚打完那一场后，沿途聚集了些，加上遇见的一队败兵。他们指望我，我也没法抛下他们……我打算把他们带到开封。到那里就安全了……开封有郭大帅坐镇，必能坚持下去。”
刘然尽量用轻松些的语气说话。
他心里很沉重，至今都不敢相信己方遭受了如此可耻的背叛，和如此无法想象的失败。但他非得打起精神来，否则就没法激励部下们。
孙胡子慢慢地伸出手，握住刘然的臂膀。
刘然以为他想起身，稍用力扶了下。孙胡子喘着气，身体没动，却把刘然拉近了些：“不能去开封。”
“什么？”
“蒙古军的套路，过去几天里看到多少回了，你还不明白么？开封城外游走的蒙古骑兵一定最多，他们就等着各路败兵退向开封，然后轻而易举地拦截、吃掉！我们去开封，就像飞蛾扑火！”
“那就带着大家继续逃？一边逃一边厮杀，直到所有人死在路上？”刘然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南京路的军事重镇，当然不止开封一处。但此时边境连连失败、各处道路截断，就算其它重镇大城稳固，去不了也是白搭。何况已经到了开封，不搏一铺又待怎地？
这次蒙古军急着趁乱攻入中牟，没有仔细搜索周边，己方这群人侥幸逃得一命。下一次呢？去开封或者不去，哪一种选择活命的机会大些，谁能保证？
“不能去。”
孙胡子冷笑两声：“这队人里，有不认识你的么？有人不知道你是大周南京统军司军事判官么？”
“胡子，你到底什么意思？”
“大伙儿到了开封城附近，顶多两成把握进城，进城以后，也不过给城里增添几十个能打仗的兵，聊胜于无。可还有八成可能，是队伍被蒙古军歼灭，有人指认出你。然后蒙古人把你或你的尸体推到城下，大声炫耀，说南京统军司又一名重将死了！”
孙胡子急促地呼吸几下，继续道：“你猜开封城里的普通百姓们会不会惊恐？开封城里把自家安危看得比天大的商贾们，会不会慌乱？驻军连续被调走以后，现在的开封就像个薄皮大馅的馄饨……三千士卒守这么大的城池，还有多少余力去压制乱民？若压不住城里的混乱，城外的蒙古军会做什么？”
刘然沉默了会儿。
而孙胡子嗤笑道：“咱们的统军使这会儿必然焦头烂额，你省省吧，别添乱了！”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动荡（中）
郭仲元比孙胡子猜想的还要焦头烂额。
蒙古人并没有攻打开封，或许是因为他们轻骑长驱，没有攻打坚固城池的把握。郭仲元的部将文僧达等人，抓紧时间做了些防御的准备。
就在今天凌晨，城外纷扰，有一队人马杀到。但他们随即在城下遭到蒙古军尾随追赶。城中将士未得主将的命令，没能及时出城救援，数百人就只眼睁睁地看着浓雾中偶尔闪动甲胄寒光，听着厮杀声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
当战斗最后归于沉寂，天色也快亮了。
一名蒙古骑士哈哈狂笑着策马驰近，往城头上扔了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再过片刻，浓雾稍散，只见城外又多了许多尸体和断臂残肢。
须臾后，首级送到郭仲元面前。
首级的后脑处，有马蹄踏出的大洞，脑浆都流干了。颜面怒目暴凸，及其可怖。郭仲元认得，这首级属于驻守颖州栎头镇的镇将乌林狭海。
乌林狭海是胡沙虎旧部，在郭仲元奉命招揽中都溃兵时投靠了定海军。其人虽是女真人，汉化很深，七八年下来勤劳王事，从普通小卒积功，得以拔入军校做了超龄的学生，年中时又被派到了郭仲元麾下。
那一批调动，郭宁虽不明示，谁都知道为了取代红袄军旧部过于强大的影响力，所以被选派南下的数十人，大都是北疆军汉，有好几个契丹人、女真人在内。
这几天里，郭仲元至少见到了二十个属于这批军官的脑袋。这也代表了至少二十处周军据点被击破，所属的军民百姓尽遭屠戮。这是蒙古人特意传递给守军的消息，郭仲元切实收到了。
栎头镇距离开封可不近。蒙古军忽然出现以后，乌林狭海多半带领部下退入颖州，然后受命赶来开封求援。他既然来此，说明颖州多半也有险，但因为奔往开封之人无不遭到蒙古铁骑劫杀，郭仲元不确定现状如何。
不止颖州，他也不知道归德府、郑州、河南府等重镇的情况。蒙古军依靠骑兵的机动优势，已经完全屏蔽了开封城的内外交通，在极大范围内形成了无法突破的战场迷雾。除了坏消息，郭仲元得不到任何消息。
这使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已经几晚上不能阖眼，两眼布满了血丝而脸颊上的刀疤通红。
他从一个中都大定府里的老卒，被郭宁一路提拔到方面之任，所长在于性格沉毅，无论作战还是治军，都严谨稳健，几乎从无疏漏。自从坐镇南京开封府，他在军需上同时支持中都和山西统军司，又迅速镇戍与南朝宋国的边境，展现了出色的才干。
尹昌出事以后，他软硬兼施，抚慰红袄军旧部的人心，稳定军队秩序，也做得得心应手。
面对本部兵马持续调整，兵力明显削弱的状况，他首先保证边境各军堡、隘口的人手不减，又加强了道路沿线的驿站军铺建设，甚至还详细到了编练精锐为游势往来，并由主要的副手刘然亲自督促各地土兵、埽兵，接连举行了好几次在边境的校阅，以之震慑友邻。
但所有的安排都没用。
所有的安排都是针对宋军的，没法对付蒙古军。这种被人彻底算计的局面让郭仲元的心里火烧火燎，巨大的羞耻感和负罪感像是千钧巨石压着他，让他透不过气。只有在咳嗽的时候，他的肺才会呼哧呼哧地得到释放，但急促的咳嗽又带来一阵阵恶心和晕眩，好像肺脏都要随着咳嗽喷出来。
有个傔从满脸担心地捶打着郭仲元的后背，郭仲元提起军袍捂了捂嘴，沉声问道：“适才鼓噪要出城的，都处置了吗？”
蒙古军多次在城下截杀溃兵，并反复贴近城池挑衅，郭仲元都勒令部众不得出击，部下无敢违命者。
以开封之富庶，光是没来得及逃进城的周边镇子、集市、工场的居民和匠人，就何止数万！数日以来，蒙古军在城外杀了多少人，根本无法计数。在城头协防的百姓，眼看着自己的亲戚和邻人一批批的死去，有人直接就崩溃了。
从昨天起，蒙古军在周边截杀的频率提高了，此前被丢进城池的许多首级属于各地守将，这消息又没法瞒住，终于在军队里渐渐发酵。
今天凌晨，乌林狭海所部在城外被杀死的时候，有一队士兵忽然鼓噪呐喊，说要出城救援，结果冲到城门处，被强行拦了下来。郭仲元治军极严，哪里容得这般目无军纪的举动，立刻下令，将为首的数人斩讫报来。
此时听得郭仲元问起，幕僚虞应寿答道：“已经查问过了。为首数人都已拿下，不过……”
郭仲元又喘了阵：“不过什么？直说。”
“最先闹腾的，是队正魏登。”
“……带上来。”
郭仲元当年在中都威捷军混饭吃，手底下有六个兵，其中之一就是这魏登。魏登是中都本地人，很擅长往来交际，郭仲元流落到中都的时候，颇受他照顾。郭仲元受命招募中都士卒的时候，魏登靠自家军中人脉帮了大忙，后来也一直在郭仲元帐下奔走。
因为他性子急躁又好吃喝，所以自始至终都做个队正，升不上去。但大家都知道他与郭仲元交情深厚，堪称亲信中的亲信。日常他看似到处闲逛，吃吃喝喝，其实有安抚军心，探听军中动向的职责。
现在魏登犯了军法，部下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估摸着，是因为魏登与乌林狭海也是故交了，见老友和同袍们遭如此屠戮，他实在是忍不住。
果然，几名傔从把魏登拖上来的时候，他犹连声大呼。
“大帅！大帅！郭老哥！咱们不能眼看着弟兄们在外头死！咱们得去救他们啊！让我去，我去！哪怕把我这条命抛了，也不能眼看着弟兄们死啊！”
“眼看着弟兄们死？”
郭仲元抬起眼，看了魏登一眼：“魏登，若我允许你带人出击，掩护弟兄们退入开封……你需要多少人？”
“五百……不，刚才跟我下城的百多人都算上，在给我两百个北疆来的披甲正军，我就敢冲一冲！”
“那就是说，你要三百人，其中两百老卒。”郭仲元的眼神冰冷：“那你告诉我，现在开封城里的披甲正军，一共才多少人？”
魏登迟疑了下，喃喃道：“总有三千吧？”
“我现在要用三千人，稳住二十多里的城墙，稳住城里二十多万人！可你张口就要三百人出城？战死三百人，城里可用的力量就少了三百人，原本可控制的地方就会出现疏漏！城里若有蒙古人的奸细作乱，谁去镇压？”
郭仲元猛咳着骂道：“现在站在城头守御的，只有持旗的和站最前沿的那些才是老卒。其他的，三成是本地捕盗防火的衙差，三成是邮驿和保甲，三成是军械所的工匠，还有一成是刚整编起来的商队护卫！这些人要纠合成军，至少要五天，现在才过去了三天！”
他环顾四周，厉声道：“为了保证他们没有慌乱露怯的，没有逃跑的，我的亲兵两天里杀了二十多个人！杀了乱军之贼，才能保证城头不乱，保证蒙古人看不出我们的破绽！可魏登这厮劲头一上来，就带着上百人扰乱城防！万一蒙古人以为有机可乘……我要拿多少人命去抵挡？”
说到这里，郭仲元俯身盯着魏登，声色俱厉：“自打咱们在中都认识，已经十多年了，往日里我不愿轻易约束老兄弟。可现在这局面，你别怪我！”
“大帅，我……”
魏登嚷了半嗓子，郭仲元已然用力挥手。
刀光闪动，魏登的人头骨碌碌滚落，鲜血洒了一地。
呛鼻的腥气迫得郭仲元头晕目眩，他长吸了一口气，高声道：“把这脑袋挂出去，告诉各段城墙，各处城门的守把将士，未得后继军令，便须不动如山！”

第一千零二十章 动荡（下）
每个组织里，都有魏登这样的人，职位不高，但资格老，人脉广，背后有靠山，实际的地位和影响力要远远高于职位。斩杀这样一个人的警示作用，也要远远高于惩治普通军官。
负责用竹竿挑着魏登的脑袋，巡游各段城墙的，是郭仲元的一个心腹甲士，郭仲元另外再加派了十个大嗓门的士卒跟随。
仅只遣出这点人手，郭仲元身边的正军就下降到了不满百人。本来还有一批牢城军随行，昨夜应急派了出去，一时回不来。
昨晚那阵子喧嚷，说来也是极险。
偌大的开封城里百业齐备，实在龙蛇混杂，陆续逃进城的百姓又超过三万多人。万一有人惊惶生乱，百姓流言传播，自家恐吓，立刻就要出大乱子。所以郭仲元早有严令净街，无论日夜，任何人未奉军令，不准出门行走。
偏偏有一批宋国来的豪商不听号令。他们被蒙古军横中直撞的战绩吓破了胆，又自认没有与周国军民同生共死的职责，于是仗着做生意时到处撒钱积累的人脉，私下与人串通。这些人真是有钱，也真是舍得花，竟然很快用重金贿赂了一队手把城门的士卒，打算以他们为掩护，夤夜开城逃亡。
如果开封城防稳固，兵力充足，便是出动一些人马出城，主动掩护他们逃亡，也无不可。毕竟这些人都是大金主，以后生意还有得要做。而且南朝官商不分，他们背后的某一路有力人士，天晓得以后用不用得着。
奈何开封城正逢虚弱时候，他们若逃出去，几乎必然会落到蒙古军手里，城里兵力匮乏可就瞒不住了。
蒙古军不擅长攻城，看他们突如其来的德行，也不像是能携带各种攻城器械的模样。但若给他们知道城里的军事力量窘迫到了何等程度，知道郭仲元这个主将身边只带百多人到处奔走镇压……哪有不来撕咬的道理？
就算不愿蚁附登城，他们也可以驱使百姓，用人命来填城壕！
好在这帮人并未得逞。监察各种异动是录事司的擅长，此番蒙古突袭，录事司事前全无预警，人人都觉羞耻，在城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们提前探听到了风声，通报郭仲元急遣军马拦截。郭仲元当即把二百多牢城军派了出去，当街将一行人堵住，先杀了为首的数人，又杀了收受贿赂的小校。
录事司的人随即提议，要占用开封城内较高的建筑，专门用于监察动向。另外又建议说，某类人物在和平时候，个个都能在开封横着走，也是地方官员的座上宾。但战时的规矩不同，为了防患于未然，有些事情非做不可。
于是郭仲元令牢城军协助，将城内可能动摇的巨富、商贾、来做生意的宋人大豪之流提前收拢到一处，名为保护，实为圈禁。
每件事都需要人手去做，每一队人手都得郭仲元派出。郭仲元每次聚集起来一点可用之人，又立刻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被重新散播到巨大的城池里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埽兵，忙着用铲子往翻腾的河水里铲土，可铲一点就被汤汤河水吞没一点，丝毫看不出作用。
偏偏城外还有茹毛饮血之辈虎视眈眈。郭仲元只能竭力稳定城里局势，让外头的吃客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大周的北疆各重镇接近蒙古，日常小规模的战斗不断，驻军普遍装备精良，训练充分，数量也多。但开封与北疆的城池不同，作为宋国旧都和整个河南的中心城市，其政治和经济上的意义，一向远远大于军事意义。在军事上，开封作为后勤军需集散中心的意义，又远远大于守御节点。
所以一旦出现严峻的局面，少量军队忙于镇压内部纷乱，对外全靠民伕实行疑兵之计，也就无可奈何。
局势实在恶劣，郭仲元没有丝毫破局的手段。他现在只盼不要再有人马溃退到开封了。他们来了，就只会被蒙古骑兵截杀，用脑袋威吓守军；就算侥幸逃生，也带不来任何好消息，徒然引发城里的持续动荡，何必呢？
郭仲元手扶城堞，向外探看。
傔从在旁道：“大帅，小心蒙古人的冷箭。”
郭仲元嗯了一声，身子并不退回多少。城外朝雾已散，但冬天的太阳好像没什么劲头，迟迟升不过树梢。郭仲元眯着眼，尽量往远处看。他看到城外的道路和仿射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有周军将士的，有普通百姓的，有适才身死的，有死了好几天，引得鸟群盘旋下来啄的。
风吹过城头，隐约带来孩子的啼哭、妇女的悲号，还有被蒙古人砍伤却一时不得死的人，正在辗转呻吟，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咒骂。
唯独不见蒙古骑兵的身影。
郭仲元知道，他们退到了远处。蒙古人惯用的诱敌野战套路，在开封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城上守军自始至终严阵以待，却绝不出城。所以蒙古人疑虑了。他们正在看，正在等。
郭仲元也在等，等着自己手里的力量慢慢充实起来。
这方面的进展有些慢了……他不想抱怨部下们，他们已经尽力了，是过去几个月的持续抽调，使这个本来简单的任务变得过于困难。
他非常确信，大周强大的战争机器必然会对蒙古人的奇袭做出反应，但援军什么时候来，委实难料。自己身为南京路统军司的总帅，总得做点什么。
郭仲元猛地咳嗽起来，幕僚连忙取来披风。
此时城下脚步隆隆，有一大群人列队赶到。原来是地方官员在附近夹城里，将几个大车制作工坊的壮丁一扫而空。合计三千余人，急赶往城头。
此前派来的几波民伕，无不松松垮垮，郭仲元甚至不敢给他们配备弓弩之类武器，只给长枪和大量旗帜。额外每百人还得填充十人以上的老卒，才能做到及时遵从军令。
这一批倒是强很多。
郭仲元知道，这是因为近年新设的大车制作工坊，多半不依托商行，而由独立的运输车队出资建设。这些运输车队又普遍与各地邮驿关系密切，并承接很多从军队退到邮驿，再从邮驿的骑士退为平民的老卒。
制造大车的规程，本身就是从军队里流出的。有许多匠人还是军队里的阿里喜出身，所以在工坊里，他们日常也分班分组发号施令，与寻常百姓不同。
有个军校在安排配备武器，结果民伕们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给他看。那是工坊里常用的斧子、凿子，模样倒也猛恶。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援军（上）
郭仲元往城下一瞥，看见个锦袍汉子，长得膀阔腰圆，肥胖的肚子高高凸起，勉强靠加宽加厚的腰带托着。再一瞥，见那胖子大大咧咧地与军校说话，时不时挥手加重语气。他挥动的右手与常人不同，只有半片，食指、拇指也缺了。
“王胖子！你这厮怎么来了开封？上来说话！”郭仲元大喊。
这胖子名唤王青山，乃是郭宁在河北塘泺立营时投军的老部下了，论资历比郭仲元还要老。早年他曾做到韩煊的副将，官拜都指挥使。韩煊在辽东，夜袭蒙古名将哲别时，以两名偏将分领部众扰乱敌寨，王青山就是其中之一。
也正是在那一战中，王青山遭蒙古军追击，苦战之后重伤坠马晕厥。虽说蒙古军中了韩煊诱敌之计，没顾上给王青山补刀，但他被救回来之后，身体有了残疾，脏腑受创后体质也大不如前，尤其耐不得北地风寒。
军队是待不下去了，但以他的功绩，自然得到丰厚的补偿，也能自家挑选适合的去处。
武人们彼此关系盘根错节，王青山在韩煊麾下时，与同僚王歹儿交情莫逆，王歹儿的堂兄王扣儿则是定海军中负责马匹畜牧的官员，还是李霆的岳父。所以王青山便授命组建车队，专门负责为军队各部转运军需。
这是大大的肥差，每年养马、造车都有丰厚好处落袋的。王青山得的钱财，大部分用来照顾旧日袍泽，其它的都花在了满足自家口腹之欲。于是数年里体型就像气球般膨胀，直到成了被郭仲元一眼认出的大胖子。
听得郭仲元召唤，王青山哼哧哼哧地登上城头。他身躯狼犺，最后几步，不得不用手撑着膝盖：“本该运一批粮食去京兆府，哪想到在这里的车场休息两天，都能遇见蒙古人？真是活见鬼了！这下整个南京路得死多少人！”
他是老资格了，说话也没什么顾忌，随即问道：“听说蒙古人在城外往来截杀我们的军民百姓，我们却不敢出城救援？”
这厮真是太久不在军队里，松垮过头了，开口就是作死！
郭仲元冷哼一声，正待言语，王青山噼里啪啦又道：“老哥，守大城哪有龟缩的道理……这样下去，人心不稳！得出城打一打才好！”
郭仲元的副将文僧达箭步上来猛扯王青山，又压低嗓音，告诉他郭仲元刚杀了擅自鼓噪出城的老部下魏登。眼瞅着王青山猛咽了几口唾沫，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忽然紧张了起来。
郭仲元招了招手，示意王青山与他一起眺望城外。
“蒙古人猝然而至，正撞上开封城武备持续削弱的时候。前日，昨日，城墙上泰半都是临时纠合的百姓，纵以斧钺威吓，不过使他们站稳脚跟，握紧了手中刀枪旗帜，莫要随风飘摇而已……为了拿草包功夫吓住蒙古人，我不得不坐视城外厮杀，也不得不斩首立威，以严申号令。当然，最重要的是，蒙古人起初的目的不在开封。”
说到这里，郭仲元注目王青山，王青山随即道：“蒙古人素来不擅攻城，他们最先选择的，定是围城打援。”
毕竟久经沙场的老底子在，过了几年富家翁的日子，判断力没丢。
郭仲元点头：“蒙古人不擅长攻城，他们长驱直入大国腹心之地，也不可能携带攻城器械。但过去数日，蒙古军已摧破各地大批军寨，以他们挟裹纠合的本事，我猜现在攻城器械有了，用来垫刀头的人群，也已经聚集了许多，连续不断的胜利，正促使他们越来越多的把目光投到开封。”
“大帅担心，是光靠在城楼上填人充样子，还不够？”
“开封城太大了，薄皮大馅，一戳就破，我需要时间编组出足够守城的兵力。这期间，如果有队人藉着救护伤者的名义出城，像模像样打一打，哪怕付出惨痛代价，也可以告诉蒙古人，城里的兵力绰绰有余。”
郭仲元说到这里，倒像是在赞同王青山先前的言语。而王青山沉默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他问道：“方才不是杀了魏登么？我还以为……”
“此一时彼一时也。魏登呼喝乱喊的时候，我身边根本没有可用之人。可巧你带人来了。”
王青山喃喃嘟囔了几句，像是抱怨，像是在骂人。他随即又问：“大帅你别诓我，你麾下有的是……”
“我身边只有这几十个人。”郭仲元抬手给王青山指示，悠悠道：“这三天里，我身边兵力最多的时候，不超过两百，比不得你三千人的大队。”
“嘿！”
郭仲元只带这么点人手坐镇城头，摆明了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国家屈指可数的方面大帅尚且如此，王青山能说什么？
他默然片刻，圆胖的脸上五官紧皱，挤得双眼几乎只剩下细缝，又过了会儿，额头上沁出汗来。
他忽然道：“这三千人里，有半数是匠人，用来守城尚可，出城不仅无用，反露破绽。”
“那就一千五百人，声势也够了。”
“我要拒马、长枪、盾牌。弓矢就不必了，料来你手头有的不多。”
“少不了这点弓矢，去和文僧达说，要多少都如数给足。”
“好……另外，还要你身边的好手，要能挽强弓、打硬仗的，至少二十个！”
郭仲元眼神一凝：“这是为何？”
“车队护卫里有个小伙儿，姓肖。他的父亲当年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后来在复州战死了。我若出城，非得保住他的性命才行。”
“留他在城里便是，我亲自看顾着不行么？”
“十个手指尚且不是一样长短，一千五百人里有依旧敢斗的，也有过了几年舒服日子，心气散了的，还少不了军队里的鬼精的老油子，老混混！这些人若发现我把故人之子提前安置出去，哪还有心思跟着我拼命？”
王青山连声冷笑，睥睨郭仲元：“大帅，你我都是老行伍了，你拿亲信的脑袋立威，我要带亲信出城冒险，都是一样的道理。不过，我不如你心狠，无论如何，都得保住故人之子的性命！”
他就算资格老，如今的地位毕竟和郭仲元天差地别，这般言语至为无礼。
但郭仲元并不恼怒，只叹了口气：“魏登差了点运气。他呼喝煽动的时候，若你们已经来了，至少有个出城战死的机会。可战场上又怎可能事事料想周全呢？”
他伸出手，拍了拍王青山的肩膀：“我让郭禄大带人帮你。”
话音刚落，边上闪出一条猿臂蜂腰、面色如铁的汉子。
郭仲元指着他，对王青山道：“会州人郭禄大，是李霆推荐给我的勇士。我正愁没处检验他的本事……便由他带人，陪你走一趟吧。”
两人再无多的言语，王青山转身就走。
很快，发放武器的铿锵声此起彼伏，为了给普通民伕壮胆，老卒低声呼喝的声音随着寒风，传出甚远。再过片刻，天光放亮。城门开处，王青山发一声喊，带一千五百人整装出城。
他们先是在城门附近翻捡尸体，寻找尚有气息的伤者。陆续转运了百数十人回城，城上的军民百姓这几日眼睁睁看着蒙古军在外肆意杀戮，耳中听得伤者凄惨呼叫，几乎一闭眼就要做噩梦。见王青山带人出城救助，无不亢奋叫好。
叫好声很快转为惊呼：“鞑子！鞑子！鞑子来了！”
在远处游走的蒙古骑兵发现了这支出城的队伍，立刻从几个方向包抄逼近。冬季地面干燥，马匹践踏地面激起的烟尘宛如浓云冲天而起，而城墙则出现了若有若无的震动。
蒙古人的数量极多！城墙上绝大多数的民伕，从没有见这等万马奔腾、铺天盖地的气势。他们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纵然间隔数十步便有老卒在呼喊镇定，也充耳不闻了。
烟尘笼罩了原野，还越过城墙，不断向身在墙头的人们洒落砂砾。烟尘中，杀声骤起，然后越来越响。箭矢撞击在盾牌上的声音仿佛暴雨敲打屋檐，偶尔某处烟尘低落，可见王青山所部结成密集队列，且战且退。
王青山所部的素质差异，在这时候显露的很明显。毕竟他们是以退伍士卒为首领的民伕，日常也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的战斗演练。
散在外围各自为战的一批，在蒙古骑队如狼群奔涌般往来掠阵数回之后，就七零八落了。蒙古人用弓箭射击，用长矛戳刺，用战马冲撞践踏，杀死他们如屠猪羊。
只有王青山的本部密集结阵，以长矛大盾为外围掩护，缓缓而退。
将将退到城下，蒙古军一部加速逼近，像是要卷裹入城模样。此时郭禄大张弓搭箭，瞄准了蒙古骑队里一名金甲百夫长便射，隔着将近二百步，箭矢正中那百夫长的胸膛。百夫长仰面朝天落马，脚还在镫上，眨眼间被马匹拖出十数步，眼见活不成了。
城头数千军民百姓狂呼喝彩声中，蒙古军气焰稍沮，王青山等人退回城内。计点人数，三停里去了一停，余下又有一停带伤。与抢回的伤员数量相比，得失无论如何都不相当。
郭禄大回城头复命：“大帅，姓肖的小子没事。”
“王青山呢？”
“撤退的时候后背中了一箭，是重箭，正在急救。”
正在急救的意思，便是多半救不回来了，可谓将军难免阵前亡。郭仲元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在战场局势没有彻底明确之前，两军彼此试探不断。越是紧张时候，试探就越趋向于硬探，也就是武力示威。这必然带来血的代价，但只要能够发挥作用，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不再多问，转而眺望城外。在适才两军对抗的战场上，正有一支小规模的骑队驻足。郭仲元觉得，蒙古主将应该就在那其中。
拖雷也注意到了郭仲元所在的位置。
但他方才见识了周军神射手的本领，心中有所顾忌，刻意停留在较远处，并不靠近城池探看。
“汉儿的数量简直无穷无尽，这等大城随便一座城门，便能抽调上千人出战。我军总数才多少，哪有耗在攻城上头的道理？”
拖雷喝了两句，见几个千夫长都有些悻悻，放缓语气道：“汉人各地驻军这些日子正火速来援，我们还是按照先前所议，在原野上放手厮杀。”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援军（中）
拖雷逡巡于开封周围，已经两天了。短短两天里，他的骑兵展开了二十余场截杀，至少杀死了三个带将军头衔的，还有不下二十个都将、钤辖以上的军官，至于着甲正军的脑袋，光是拖雷亲自参与点验的就有三千三百多个。
而在这过程中死亡的平民更是不计其数，或许三万，或许五万，或许十万？中原的人丁繁茂，较之于蒙古将士较熟悉的河北更盛，也远远超过他们在西域河中等地看到的，这就像是草原上杀不尽的猎物，激起了蒙古人的暴虐。
与金国和西域诸国交战的时候，蒙古人便是这样不断破坏农业区，摧毁乡镇，屠杀人民，以此使得对手经济疲敝，民不聊生。对于大周，这也一定是有效的手段。
他们也已经阻断了河南众多大城的交通，直接断绝任何据点的内外消息，这将使得恐惧肆意散播，迫使尚未受到攻击的据点动摇。运气好的话，某些大而无当的城池可能从内部发生崩溃，就像愚蠢的兔子一个个从洞里主动跳出来，落入猎手的掌握。
一切都很顺利。
如果非要找出一点遗憾。大概是眼下已经冬天农闲，农田早就收割了，再怎么践踏也不能使汉人失去什么，反倒是蒙古骑兵为了夺取牧草，不得不强攻了几个军堡和牧场，但因为河南路的军需此前大量运补到北方的缘故，所得并不充足。
这对众多蒙古千户、百户们而言不是问题，他们依靠烧杀抢掠百姓，获得了天量的财物，丰厚程度简直可以与西征的收获相提并论。在利益的刺激下，好些人都在盘算攻打开封，至于军需的来源，由拖雷操心就可以了。
对千户们的躁动，拖雷觉得问题不大。
蒙古人对战争的渴望，归根到底源于贪婪，就算以成吉思汗的威望，也不能每次都让千户们光去吃亏卖力气。反正开封城的城防倒也稳固，千户们带人和出城作战的小股周军碰了碰，立刻知道城中汉儿斗志犹在，这么大的城池由数以万计的壮丁守着，不是轻易能奢望的。
为了彻底说服千户们，拖雷还请赤驹驸马出面，去审问了好几个俘虏，探一探开封城的底细。问出来的结果也恰如拖雷的判断。
这支突出城外拯救伤员的队伍甚至不是汉人的正规军，只不过是临时纠合起的工匠和车队护卫罢了，顶多再加上了几个守军主将郭仲元派出的护卫。而真正作为守军骨干的职业军人，自始至终都在城头不动如山，这些俘虏都只远远见过。
拖雷早就打探清楚，此刻身在开封城里的周军主帅，便是当年曾在战场上与自己交过手的郭仲元。
据说此人是中都大兴府里的地痞混混出身，治军好以严刑峻法，把斩首当做家常便饭。往往与强敌作战，两方尚未相接，本方不遵号令之人先被他杀了好几个。
当年郭仲元靠斧钺威吓，领一群临时纠合的农夫，顶住了拖雷麾下好几千的降军。眼下本部精锐不动，让临时纠合的杂牌队伍出城试探，也正符合此人的风格。
明摆着，对郭仲元来说，眼下这个大亏已经吃了十足十。事后论功论罪，他怎都要被剥一层皮，掉脑袋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守住开封城，是他这个南京留守的底线。为此，他的精兵猛将一定都摆在最重要的地方，留作关键之用。
真要随随便便去攻城，那才是傻透了，自家找罪受。每个蒙古千户的部下，都是他们的立身之基，千户们不是傻子，不会轻易把立身之基消耗在惨烈的攻城战上。
另一方面，对于眼下的军需补给，拖雷也不担心。
论对中原局势的了解，拖雷现在几乎能当半个汉人用，还是多年走南闯北、眼界非常开阔的那种。
早在斡腹计划被提出之初，宋人承诺可以赠送铁火砲若干，但要求蒙古人只能在借道利州东路以后获得，然后直接用于后继的战事。这样的话，如果大周朝廷责难起来，宋人可以推说是在利州东路失守的时候，被蒙古人劫走的。
但拖雷力主提前获得这些威力巨大的火药武器，还将之千里迢迢用在草原方向，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示强。
周军的作战风格，相当程度地沿袭了金国，非常注重装备上的优势。在大量铁火砲的威胁下，周军必然额外调动巨量物资储备，包括粮秣、火药武器、用于在草原临时设阵的大车、扎营所需的各种铁料等等。只有这些充裕了，周军才能在草原与蒙古打一场以强对强的会战。
秋天的时候，调动物资北上是可以的。大周商业兴隆所带来的物资运输能力也保障了这一点。但眼下已经入冬，物资想要回来，可就有点难了。
作为中原内河动脉的黄河水浅，河北的漕河更大片结冰，先前大周朝廷从中原发往北方的大量军备物资，大都囤积在漕河沿线清、献等州，想要及时调运南下，根本不可能。就算其中一部分发运到了天津府，也没法从海路南下。
拖雷这两年里，也下功夫打探了周宋两国的海上航路。按说每年九月中至十二月头上的三个月里，可以很好利用北风加快行船速度。这三个月便是北方船队南下最为顺风顺水的窗口期。
但实际上，窗口只有九月中到十一月中的两个月罢了。每年十一月下旬，大周天津府、盖州、复州等地的港口都会封冻，能南下的船队，大都是从高丽礼成港出发的。
港口既然封冻，还谈什么？天津府的那些物资甚至都没法运到山东，更别说再从山东辗转供给到中原战场了！
莫说军需了，就连大周北方的精锐部队，也只有轻装兼程，才可能赶回中原。
中原各地不断被摧毁的现实，又导致他们无法在目的地补充足够的军需物资，最终疲惫而缺乏武装地来到蒙古大军的铁蹄之下。
拖雷可以保证，如果蒙古军如此掘地三尺的掳掠，尚且觉得军需有点紧张，那南下救援的周军就得吃草根过日子。考虑到蒙古军在最短时间内摧毁了大量村镇、制造了不下数十万的难民，周军如果还想摆出王师姿态接济难民，只会比蒙古人更窘迫十倍。
整个斡腹计划已经顺利实现了前一半，拖雷满怀激动地期待后一半。为此，大军杀入中原以来他到处奔走，务必保证每一处战场的局势发展，都完全如他预料，不出现半点意外。
郭宁的势力兴起过程中，和蒙古军真正的大战只有两次，一次在山东，一次在河北，两次战斗分别击溃了拖雷所部和成吉思汗的本部，而其战术全都是一样的，就是用某个目标吸引蒙古军长驱直入，然后以逸待劳。
但这一次，以逸待劳的一定是蒙古人。开封或者其它某座大城留着，也正好当做吸引周军主力的饵料。
当然，任何时候，战争上的事情没有绝对的。就像蒙古人摆开大队射猎，有时候明明气候合适、草地丰茂，一大圈子忙活下来，除了几个土拨鼠，看不到够份量的目标。
拖雷方才告诉千户们的话里，就有一点小小的粉饰。那就是，他其实并没有得到大周各地驻军火速来援的消息，一点也没有。
拖雷攻入中原，是十天前的事。眼下，他麾下奉命远出屠杀掳掠的，共有七个千户，骑队日常行经的范围，东面已经威胁到了徐州，北面沿大河奔走，西面则一度迫近孟津，焚毁了那里的渡口。
十日之内将战火波及这么大的范围，哪怕回顾蒙古军在西域的作战，也很能如烈火燔燎至此。
在这广大区域的边缘地带，被拖雷派出担任探马赤官、负责监控汉儿军队动向，随时汇总消息的那可儿，足有二百多人。被这些那可儿驱使，有随意游走的阿勒斤赤和固定控制某条道路沿线的托勒赤各半，包括众多那颜、百夫长、十夫长、拔都儿来自五个千户，足足四百一十六队骑兵。
如此庞大规模的哨骑以外，还有不知多少人奔波于途往来联络，拖雷身边又一直有专人盯着，他自己也一直关注，等着汉儿的援军来，等着大周皇帝郭宁带着他的强兵猛将来。
问题是没有，一点也没有消息。
在蒙古军扫荡范围以外，无数的汉人百姓疯狂奔逃，无数驻军城寨十万火急的巩固城防，还有关隘守军主动掘断桥梁道路的，他们有各种各样剧烈的反应。但唯独应该有的，周军大举调动、意图南下救援的迹象，没有。
对此，拖雷觉得很是蹊跷。他知道大周的情报工作向来十分出色。蒙古军在斡腹行动之前，靠着简单粗暴的大肆杀人，隔绝了他们的耳目。但如今，大军冲进中原已经十天了，以前的所有伪装都已经彻底失效，大周朝廷里但凡不是傻子的人，都能看出己方的腹心遭到痛击，他们怎可能不救援？
或许……是因为大周朝廷里边疆武人太多，这些人心如铁石，眼看着本方军民百姓被大肆杀戮，还能稳得住阵脚？他们一定在竭力调集军队了，只不过藏在蒙古哨骑难以探知的远处，不敢轻易南下罢了。
想到这里，拖雷忍不住连声冷笑。一支军队如果不在乎治下百姓的性命，那倒确实很难拿捏。但以汉人王朝的习惯，真能做到么？
南朝宋人的丞相史弥远，为了排除异己、确保自家地位，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了。饶是如此，要他承诺让一条路，送一点人头还扭扭捏捏，来回交涉了数月。大周是新起的王朝，怎也得要点脸吧？就算不在乎百姓，那么多的军屯可都是武人的根基！
拖雷绝不信他们能承受这样的损失，绝不信他们能忍耐这样的屠戮。
此前为了筹备拿下一些较大的城池，拖雷派人在城东潘岗收拢了不少丁壮俘虏，打算用他们去填沟壑。这会儿他发了狠劲，便向一旁的那可儿招手，打算派人传令，将俘虏押到黄河岸边狠杀一批，让大河北岸的人好好看在眼里。
但这时候，忽有骑士一溜烟地赶到，凑在赤驹驸马身边说了几句。赤驹驸马顿时闹怒，一脚把骑士踢翻了。
“怎么回事？”拖雷喝问。
“俘虏暴动，杀了我们不少人。”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援军（下）
潘岗位于黄河大堤上，顶端平整处有一连串的仓库和旅店，俯瞰着从开封到归德的大路。仓库和旅店现在都被踏平了，只留下断壁残垣和栅栏。蒙古人用这片废墟来收容他们一时杀不掉的百姓们，时不时抽调一些出去，为蒙古军鞍前马后奔走。
不久前，其中某一处栅栏里的，有蒙古看守接连用铁鞭打死多人，忽然引起了百姓们的爆发。不知道谁起的头，拾了小半截砖头砸过去，一下子就把那个蒙古人打倒。接下来喊打喊杀声不断，在场的人有扑上去撕打的；有夺了武器，把其他蒙古人拽进人群乱砍的；也有翻过栅栏，试图逃跑的。
此时不需要拖雷的命令，早有蒙古百人队疾驰镇压。
随着弓弦声弹动声连绵响起，蒙古骑士一边策马向前，一边骑弓射箭。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是神射手，很快就把贴近栅栏的人射得满身是箭，像是身上忽然长出了一大片芦苇。
鲜血刺鼻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人群内部传来惊呼和哭叫声，看到亲人被射死的妇孺们开始哀嚎。
蒙古人闻到血腥味以后更加凶狠，呼喝着打马冲近。俘虏里头有个老卒，正连连挥手大喊，示意某个方向的同伴避箭，结果被蒙古人扔出的套索圈中了脖颈。
手持套索的蒙古人振臂发力，口中连打唿哨，使马匹人立而起。巨大的拉力从套索传到人体，瞬间将这老卒腾云驾雾般地提起，飞过了六七丈远。他的躯体重重砸落地面，又遭铁蹄密集践踏，再也看不见了。
如何镇压俘虏，对蒙古人来说比作战还要擅长。俘虏在彼辈眼里，便与日常放牧的牛羊无异。什么时候鞭打，什么时候杀，什么时候允许他们吃草，什么时候要割他们的肉，蒙古人都自幼训练到精熟。
哪怕在吵吵嚷嚷的环境中，他们也敏锐地注意到了像是头目的人，立刻将之处置。就像在镇压崩散羊群的时候，直接就把惊动羊群的孤狼射死。
随着老卒的死，原本聚集起来，试图冲撞栅栏的俘虏们立刻哄堂大乱。毕竟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出于恐惧和愤恨爆发出短暂的勇气，已经很了不起，却完全没有韧性可言。
在蒙古人隔着栅栏接连射死上百人后，剩下的人在栅栏里惊惶地往来奔跑，每次远离蒙古骑兵逼近的一面栅栏，就会接近另一面栅栏。当蒙古人包抄过来继续射箭，他们又离开这面栅栏，呼啦啦地奔回原来的地方。
不到半刻，所有人就都丧失了体力，密密匝匝地站在栅栏正中的一小块地方。蒙古人也不再进逼，而是放马四周，摆出等待着什么的样子。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有个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厉声大喊了几句。随即不少蒙古骑兵跳下马，翻过栅栏，从人群外围挥刀，把人们一一砍杀。偶尔有几人狂吼着试图反抗，立刻就遭多人围攻，被砍成数块。
以密集的人群为中心，鲜血一层层地往外流淌。深冬时节天色黯淡得早，杀戮开始的时候还有天光，转眼就黑沉沉地，但鲜血流淌的模样依然能看见。
血一直淌到栅栏外围，到那片被战马驰踏过后，翻涌的土地上，再洇下去，把土地染成黑紫色。
这样的情形，令人如在地狱之中。隔着百余步的另一处营地里，许多百姓们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许多人边看边颤抖，妇人和孩童发出压抑的哭号。
“鞑子要把他们全都杀了！”一条汉子忽然蹲了下去，用力捶打着地面。
旁边有人恐惧地问道：“我们呢？他们会把我们也杀了吗？”
另一人铁青着脸暴躁道：“那是鞑子！杀人不眨眼的！他们到哪里，就会把哪里的人全都杀光！”
此言一出，周围有人发起了抖。
人群里有细嫩声音发出，像个孩子：“天，天黑了，今天他们不会来杀我们吧……”
脸色铁青之人冷笑道：“今天不杀，明天也会杀。就算明天不杀，也会让我们去搬运，然后受尽折磨而死……又或许，会让我们去填土攻城，死在自家人的刀枪下呢。”
“我不去！”人群里有人闷喊了嗓子。
“你不去？”先前说话之人继续冷笑。这么蠢的话，压根没有回答的必要。过去数日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让绝大多数人都明白了蒙古人的凶残。如果不去，蒙古人不止杀了你本人，还要杀你爹娘，睡了你老婆，把你孩儿的心肝剖出来喂狗！
在场的百姓里，有不少是蒙古上一次入侵时，从河北逃难到河南来的。这样的场景，他们在几年前就曾亲眼见过，不曾想现在又要见到第二次！
夜幕降临，风更加的冰冷，时闻呼啸之声。
众人沉默了很久，直到一个蒙古十夫长举着火把策马过来，隔着栅栏哇哇大喊了几声。
人群里有个姓元的年轻人，是西京太原府的书香门第出身，懂得一点鞑子言语。他道：“蒙古人要我们这里出十个壮丁，去剥取死者身上的好衣服，翻找他们的财物。”
众人继续沉默，有人站起来，往后退几步，想离那个蒙古人远些。但终究还是选出了十个人，由元姓年轻人领着，出了栅栏去干活。
那十个人直到深夜才回来。他们请求打开栅栏的时候，引得手持铁鞭、被称作孛斡勒的牧奴不满，每个人都吃了几下鞭子，连滚带爬入来。
其中那元姓年轻人，一直在点头哈腰赔笑。待到那孛斡勒嘟嘟囔囔自去坐定，才轻手轻脚地往人群里去，摸黑找出了铁青色脸的暴躁汉子，低声唤着：“老蔡！老蔡！”
暴躁汉子这几日里，整日整夜地强压着内心的动荡和遭受失败的痛苦，直到今天疲劳到了极限，才勉强入睡。这会儿从睡梦中惊醒，他变得愈发暴躁，抬手就给了元姓年轻人一巴掌：“元好问，你吵什么？都是要死的人，睡个囫囵觉不好么！”
他手劲不小，打得元好问脑袋后仰。元好问强忍着耳朵里嗡嗡直响，猛抱住那他的手臂：“老蔡，你本名叫作蔡八儿，是南顿殄寇镇第四将，对么？”
蔡八儿挥出去的手猛然转为拉拽，兜着元好问的脖颈，将他扯到跟前：“你怎晓得？”
元好问呼呼地喘着气，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跟着我回到这里的同伴里，有一个换了人……换入来的那位，说认得你。”
蔡八儿吃了一惊，猛地挺腰起身。随即他又在挺腰的动作后头接上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再度蹲了下来：“那人在哪里？”
元好问带着蔡八儿，小心翼翼地爬过人丛，果然见到几条汉子默默聚集在营地靠大河一侧，蔡八儿眼利，认出那数人都是俘虏营里当过兵，甚至当过军官的倒霉蛋。
再走近几步，藉着黯淡月光看见簇拥在当间一人的面容，蔡八儿愕然失色：“刘判官？！”
也不知为何，东京军事判官刘然的面颊血红，两眼却明亮异常。他用手指压住嘴唇，示意轻声：“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蒙古军借道宋国杀来，大家伙儿措手不及以致狼狈，非战之罪。但眼下，蒙古人已经决定要杀尽此地百姓，以此威吓正在北岸聚集的我军。所以大家伙儿要么今晚和蒙古人拼了，要么明天就死。别人都选过了，蔡八儿，你选哪一种？”
蔡八儿毫不犹豫：“今晚拼了。”
“好。”
刘然继续道：“你能叫动的、敢死的军汉，还有几个？”
“十个！”蔡八儿顿了顿，又道：“若闹腾起来，谁都敢死一死！”
“我会安排人，尽快送来武器，你们耐心等我号令。”刘然说到这里，向元好问点头示意。
元好问立刻沿着栅栏，匍匐往另一头去了。没多久，栅栏另侧忽然传来蒙古人淫笑的言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惊动了看守的牧奴。眼看那牧奴兴冲冲地往言语方向去，刘然把袄子披在肩上遮掩身形，快步往阴影处走。
“刘判官！”
蔡八儿忽然叫了声。
刘然回身：“怎么？”
“蒙古人杀来，已经十天了。陛下的军队什么时候能到？什么时候能来救我们？”
“陛下的军队迟早会到，我要做的，是抓住一切机会牵制蒙古人，使他们淹没在河南路无数军民百姓的汪洋大海里。至于你，你吃着陛下给的粮食，享用着陛下给的俸禄，只须杀敌。”
刘然的话很干脆，而这种干脆的态度，一下子就让蔡八儿有了主心骨。蔡八儿立即慨然道：“判官放心，为国杀敌而死，正是我想要的。”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大潮（上）
夜幕愈来愈浓重，天上偶尔有云层飘过，遮蔽月光。
在篝火旁低声谈笑的孛斡勒抬头四望，什么也看不到，夜色仿佛无边无际的水墨，将他们包裹了。他们只能听到坡地下方的灌木在风中动摇，枝叶沙沙的响。
有人格外多疑，觉得似乎用什么动静蕴藏在其中，于是起身在几处围栏间巡幸。他很快听到了咔嚓声，忍不住大跳起来。
他叫了几个同伴一起，举起弓箭做出射击的姿态，缓缓前进。走了许久定神去看，才发现并无异状，原来那酷似脚步的声音发自于距离高地里许的黄河河道里，是河冰被寒风吹得微微崩解，彼此挤压而成。
孛斡勒们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有人一边走，一边庆幸地对同伴们说，好在没有用这种小事去惊动十夫长。
蒙古军的军法苛严而细密，对夜晚值守的人有一整套的要求。此前蒙古人在辽东，就吃过汉儿夜袭的苦头，这会儿更不会疏忽。此时光是额外负责游走巡逻，督促牧奴的拔都儿和十夫长，就多达五十余人。
但他们大军转战的地域毕竟过于广阔了，数年来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经历过太多复杂而天差地别的环境。适用于草原的诀窍未必适合沙漠地带，而在沙漠和群山中总结出的关键，又用不到中原的大江大河。何况他们长途远来，对此地山川地理的了解才只十天而已？
最终再怎么仔细，难免百密一疏。
当那群孛斡勒离去的时候，河滩边连绵的阴影里，数人匍匐向前。
黄河经年累月在两岸冲积成的起伏砂堆，在月色下形成了那些阴影。白天蒙古人曾经试着越过连绵砂堆，去试试河冰冻得是否牢固。但砂堆混合着积年的泥泞，再被冻硬实以后，很容易硌伤马蹄。所以到了晚上，大家下意识地离那一片远些。
于是这些人就偷偷掩到了俘虏营的近处，隔着栅栏递入武器，都是短兵，还有两把手弩。
“放心，不止你们一个地方动手！”有人在黑暗中说道：“刘判官的部下这会儿至少散出了十个地方。这十个地方到明日，必然天翻地覆。”
南京路的驻军来历素来复杂，有当年金军的老卒，也有红袄军旧部，蔡八儿两者都沾着边，所以往日里与刘然这种靠着与皇帝亲近，陡然攀升高位的新贵有些隔膜。
他从军十余载，性格上的棱角已经被上司磨灭了许多，平日里对这种新贵羡慕又嫉妒，也只好嘴上抱怨，私底下骂骂咧咧地不服。
可此番蒙古入侵，蔡八儿第一时间就被蒙古骑兵打得屁滚尿流，羞耻不堪地做了俘虏，几乎绝望地等死。刘然却能转战于外，在蒙古人的眼皮底下分派人手，运输武器，这让蔡八儿怎能不佩服？
蔡八儿低沉地笑了几声，对簇拥身边的伙伴道：“先把那几个牧奴引进来宰了，夺了他们的弓箭。接下去……把元好问叫来，让他编个理由，带我们去干掉那个十夫长，抢他们的马。再接着怎么干，不用我教了吧？加把劲，把所有人都鼓动起来！把蒙古人的屎都打出来！”
在大周军队里服役的老资格军人，要么曾有官匪一家的背景，要么是造反起家，要说浑水摸鱼兴风作浪的那套，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的坚韧、执拗和骄傲，也一样刻在骨子里。
对此蒙古人显然了解的不够。他们不明白，汉人和汉人建立的国家非同寻常，与此前任何一个被蒙古军征服的国家都不同。
那些国家，比如花剌子模之类看似庞然大物，其实不过是诸多部落和民族在暴力和利益下强行凑合而成。在那些国家的内部，没有真正的联结纽带，也没有维系他们长久存在的基础。
当蒙古人展现出压倒性的暴力，那些国家便理所当然地崩溃。构成那些国家的子民们也自然而然地降伏，从旧主人的奴隶摇身一变成为新主人的奴隶。
蒙古人上一次入侵的时候，汉人正处在被另一个征服者长期压制、欲振乏力的状态。当时汉人军队的崩溃，恰如西域诸多大国在蒙古攻袭下的崩溃。
但现在的局势不一样了，随着军人集团的强势崛起，汉人的筋骨逐渐恢复了硬度，肌肉恢复了力量。
当他们奋力挥开了旧的征服者，稳稳站在了自己生活数千载的土地上，每一分每一刻，这个民族都像从土地中汲取力量的巨人，变得越来越强壮，越来越信心十足。
在这时候，又一个征服者呼啸而来散播恐惧，认为汉儿们应当理所当然地被恐惧所征服……汉儿们会怎么想？
蒙古人通过长距离的斡腹和长时间布设的计谋，使得大周的中原腹地不堪一击，任凭蒙古铁骑奔走杀戮。在拖雷眼里，这是成功。在许多汉儿眼里，这也堪称是沉重的一击。但这远不至于击倒，巨人摇晃两下，依然站着呢！
如果一直跪着，那反正也习惯了，继续跪着也问题不大。但现在大家伙儿都站起来扬眉吐气了，靠着掌中弓刀在新生的王朝里获得田地、财富和未来了……怎么，又要跪？
就算蒙古铁骑来势汹汹，有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蒙古人肆意杀戮，是不是当我们全都胆怯如鸡？
汉人的新生王朝正如赫日升腾，鞑子难道还真能翻天？他们不过是玩了手阴谋诡计罢了，大军一旦折返，必然扭转局面！而在大军折返之前，蒙古人的散播的恐惧越是猛烈，激起复仇的怒火也就猛烈。那么多身经百战的战士只要稍稍缓过一口气，就绝不会引颈受戮。
鞑子能有多少？一万？两万？十万？汉儿至少有几千万人，光是在大周的南京路，就数以百万计！鞑子再凶再狠，难道还能一个打一百个？
夜中寒风刺骨，随着风势卷动，篝火忽明忽暗。
蒙古军宿营的时候，通常会避免生火以防暴露己方的人马布置。但驻在潘岗的这队蒙古骑兵主要的任务是看押俘虏，所以特意多置了篝火以展现威风。
一处篝火旁，一名蒙古十夫长和他的部下们按照惯例人不卸甲、马不解鞍。他们的装备越来越好了，七八个人里，大半都披着铁甲。凭此，先前他们屠杀汉人妇孺的时候，简直无往而不利。可大冬天的，铁甲彻骨冰寒，穿得辛苦，点着篝火也缓和些。
这个蒙古十夫长，是随着乃蛮人部落投靠蒙古的，严格来说，他算不上蒙古人，而是个突厥回回，他的名字也带着突厥的习俗，叫做驳马突厉。
驳马突厉忽然站起身，带得身上甲胄哗哗作响：“你们听到动静了么？”
有个部下瞌睡得眯瞪，问道：“是换班的人来了？”
“是俘虏造反！他们又造反了！”
驳马突厉大声喊着，抬脚乱踢，催促部下们起身上马。
有个骑士正睡得酣畅，突然被打断，茫然中带着恼怒：“昨天不是才杀了一整营的人？咱们砍的脑袋还不够多么，怎么就又闹起来了？”
在这些蒙古人眼里，被击溃的军队和被驱赶的百姓，都和羊群没有区别，也没有任何威胁可言。往日里三五个蒙古人驱赶数千名异族俘虏都是常事，在征服河中的时候，蒙古人甚至可以喝令俘虏们自己挖坑活埋自己。
此次突入中原，又是大胜，大胜过后往往懈怠。谁会想到，汉儿们刚被杀了一批，还没过夜又在暴乱？
驳马突厉越来越不放心，他拽着战马的缰绳，往外围走了两步：“都打起精神来！给我火把！”
一名士卒举起火把，身子忽然僵住。他侧耳倾听，手中的火把却开始颤抖。他听到像是兽群咆哮的声音，他听到像是洪水翻腾鼓荡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了！
他猛地丢下火把，一下子趴在地上。
下个瞬间，不下上百块石头或土坷垃劈劈啪啪地砸落，把好几个蒙古人打得头破血流。
驳马突厉犹自咆哮：“火把！点亮火把！我要看到敌人在哪里！”
他的咆哮很快就毫无意义。脚步声和嘶吼声汇集而成的大潮从百步到五十步，从五十步到十步。后方篝火光芒照到大潮的潮头，照到无数人的脸上，跃动着的一块块阴影使他们的脸看上去十分的凶悍可怕。
驳马突厉从没想过，温顺而可怜的畜牲们会变成这种样子，他往后退了半步，反手拔刀，想要冲向对面人群。他已经发现了人群中像是头目的人，还有那个懂得蒙古语的书生也在。
但他的刀没能拔出来。至少十几人猛冲上来，像是巨浪将他卷入，有的挥拳打他，有的抱住他的胳膊夺刀。
驳马突厉没法控制自己的手和脚了，他狂乱地喊着，张口猛地咬住一只面前的手掌，手掌的主人痛呼后退，更多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有手指猛抠进他的眼眶，带来无法忍受的疼痛；有人同样狂乱地张嘴咬他，连咬了几嘴血肉，方才喊道：“就是这厮！就是这厮！烧成灰我都认识！”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大潮（中）
刘然霍然回首，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声响。他止住脚步，等了片刻，便从漫无边际的芦苇尽头，看到潘岗上骤然腾起的火光。
“蔡八儿他们动手了！”有个下属兴奋地道：“那么多人同时动手，管教蒙古人吃瘪！”
刘然嗯了一声，加快脚步。
潘岗上暴动的人数量虽多，却不会是蒙古人的对手。昨日下午，面对一个俘虏营的暴动，蒙古军调动三个百人队赶来镇压，只用了半个时辰。那便证明，蒙古人的警惕心犹在，调动神速的特长犹在。
昨天下午的暴动，恰也提醒了蒙古人，要尽快处置这些聚拢在一处的俘虏。所以屠杀箭在弦上，为了屠杀准备的人手也早已磨刀霍霍。蔡八儿等人这趟动手，从各处集结来镇压的蒙古骑兵数量必然更多，速度必然更快。
如果刘然的安排仅止于此，蔡八儿等人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刘然本人倒真的没有其他安排。他毕竟只是个辅佐官，本部人手不多，且在此前的且战且退中消耗殆尽。但他非常确定，大周的战争潜力非是金国可比。
大周是武人建立且重工商的王朝，铸成王朝基盘的，不只是胼手砥足的农夫，还有大量的匠人、矿工、船民、车把式等从事各行各业的人。这些人与农民的不同，在于他们不止普遍身强力壮，而且平时就很有组织性，习惯于遵守纪律。只有这样才能彼此通力合作，在行业里立足。何况，还有许多退役军人作为他们的头目或骨干。
在此前十日的猝不及防之后，很多地方都该有人反应过来了，他们一旦缓过了神，就会自然而然地在首领身旁聚集成团，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马。
一行人越过前头砂碛层叠堆起的小山，再走有三五里地，夜风中渐渐水汽弥漫。但不是大河滔滔激起的水汽，而是水势在低洼处长期淤积，又在数十上百年里不断裹入各种污浊的古怪的气味
一行人走着走着，小腿时不时没进泥塘里，脚底下也不光是淤泥或冰渣，有时候会绊到腐烂的木头，有时候被缠在粘腻的水草里，有时候则会踩到兼带着软绵和僵硬的，像是尸体的东西。
这是黄河南岸常见的沼泽区域。
黄河在百年前大举决口，从此夺泗入淮，这个烂摊子到了金国手里，愈发的不堪。光是金国极盛的大定年间，就决口六次，祸害数十州府，百万人民。章宗朝的时候，都水监丞田栎提出利用梁山泺故道，陆续在四处决河，分流以杀水势。
此计划得到宰相胥持国的同意，胥持国随即亲自出镇行省治水。但施工期间，黄河再次决口。朝臣纷纷以此攻讦胥持国，都道要收拾如此局面，已非人力所及，只好恢复黄河东流。事情没办成，先前的投入入工却已高达八百七十余万，钱财花费更是超过同期北疆军事投入的五倍之多，世宗皇帝积攒的家底就此消耗一空。
由此而言，说成吉思汗的崛起得益于大河泛滥，亦无不可。
大河既然如此难制，哪怕中原腹心的开封周边也深受其害。沿着封丘、陈桥镇、潘岗、杞县、再经睢州一路向东的黄河岔流，是此世最为难测也最为可怕的季节性河流之一。每当涨水，无数道浑浊的水流从大地蜿蜒而过，冲刷走一切人类留下的痕迹，形成各种各样的湖泽，等到秋天水势褪去，湖泽又变成泥泞险恶的沼泽或者沙地。
刘然等人此时身处的地方，乃是被黄河岔流冲刷到不成样子的睢水故道。睢水在史上留名，源于当年楚汉争锋，项羽率军回救彭城，大破汉军，又追击至睢水下游，使汉军十馀万人皆入睢水。可如今的睢水故道，只能在一连串湖泽和砂滩中勉强找寻踪迹了。
现在是深冬，沼泽虽未完全封冻，水面却已冰寒彻骨。走了许久，眼前依然是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蒿蓬，在深夜里隐隐绰绰，随风发出可怖的沙沙声响。
刘然身后一人走得辛苦，忍不住低声问道：“判官，这里会有咱们的帮手？”
“或许。”
“或许？”好几个人提高嗓音反问。
这些都是过去几天里聚拢在刘然身边的部下。这种时候斗志不衰，忠勇着实可嘉，但毕竟与刘然不熟悉，未免一惊一乍。
其实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兵法上固然口口声声说要庙算，其实当真落到实处，战场上千变万化难以预测，身在这复杂局面之中，只能凭借估算行事。何况刘然连日来仓仓皇皇，又哪来时间到处联络？
他只是凭着起自卒伍的坚韧奔走，又因为对同僚们的了解而确信，自己既然还在作战，同僚们也一定在坚持。眼前这个荒僻之地，继续坚持之人多半会盯上……当他们注意到潘岗乱了起来，也就必然会注意到在深夜赶路的自己一行人。
果然，当刘然等再走了里许，忽然有人低声喝道：“止步！什么人？”
声音发自于沼泽深处，黑洞洞的，看不清具体来路。好几名士卒立即提高了警惕，持刀做戒备姿态。
“潘岗来的人。”刘然向前几步答道。
“潘岗来的？”沼泽深处的芦苇猛晃了几下，那人冷笑问道：“潘岗上的俘虏们闹腾起来，又抵不住蒙古人，开始逃了吗？”
“非也。”刘然摇头：“潘岗的俘虏们，也都是好汉子。他们此番下了必死的决心，怎也能和蒙古人斗个玉石俱焚，不会轻易逃散的。”
“那你这厮……”
刘然截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们，蒙古人至少会从杞县和陈留附近调四五个百人队来，镇压暴动。其中又至少有两个百人队为了节省时间，会在凌晨沿着睢水故道行进。如果你们够胆，就吃掉他们！”
“吃掉两个百人队？”
暗影里的人声默然片刻。
“蒙古人固然凶悍，但一口气奔驰纵横，总有极限，总不可能长出翅膀，靠飞的？眼下那么多道路要阻截，那么多城池要监视，那么多村镇便如俎上鱼肉等着抢掠，他们一时哪里聚集得起来？两个百人队，没有后继，可以一战！”
刘然又道：“吃掉这两个百人队，与大局似乎无补。但这却是我们夺回主动，转而调动蒙古人的开端。围攻归德府的蒙古人少了两个百人队，又要分兵往睢水这边戒备，归德府的压力必然减轻。驻守归德的宣武军节度使郭阿邻麾下兵力尚称充足，他又极擅用兵，不会只图固守城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归德府有所动作，连带东面亳州、宿州等地都能缓过一口气，甚至徐州的兵力也能……”
暗影里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刘然略有些不快，怫然问道：“足下笑什么？”
“极擅用兵？哈哈，老刘，你挺看得起我。”
刘然吃了一惊，正要再问。前头芦苇被人层层拨开，一名身着轻便铠甲的将军站了起来，可不就是郭仲元的左膀右臂，节制南京路最大一路军镇的宣武军节度使郭阿邻？
见刘然一时呆愕，郭阿邻又笑：“放心，我不是从归德府逃出来的，归德府那边留了足够的人，绝丟不了！这里有八百精兵，本打算赶到开封附近有所动作，却不曾想，有胆量的不止我一个。嘿嘿，若能在此地先打一场……”
郭阿邻还没说完，刘然哗哗趟过泥水大步向前，给他来了个草原常见的猛烈拥抱。
“两个百人队？”刘然问。
“便吃了他们！”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大潮（下）
凌晨时分，位于睢水下游的归德府城外。唤作睢阳城的营垒里，在一处交错墙体后整备甲胄武器的将士纷纷躁动。
城外杀声四面涌动，此起彼伏，仿佛巨大的浪潮翻腾，将要从空中压下来，把这座堡垒碾为齑粉。过去数日里，这样的杀声将士们已经听得快要麻木了。但这会儿，在敌军的如潮咆哮之外，将士们隐约听到某种别的声响。那声响一闪即逝，却又异常熟悉，似乎是军队在奔走，又似乎是战斗激烈爆发的声音。
守将郑锐猛然起身再听，却听不到了。他竭力向睢水上游方向探看，因为东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便愈发显得西面的天色黑沉，什么也看不清。
归德府是河南屈指可数的重镇，在经济上号曰舟车所会之地，与开封、洛阳并为三府。在军事上，则是南京路的三个节镇之一，号曰宣武军。当年大周皇帝郭宁袭取开封，便以归德府作为第一个目标。
开封府是以工商繁盛著称的通都大邑，若以军队的力量来说，宣武军要比开封府更充足，经验丰富的老卒较多。归德府的府城又是著名的坚城，唐时张巡许远守睢阳，赫赫有名。
不过，归德府本身地处平旷，周围虽河道甚多，但水量不算丰沛，所以打起大仗来，其实无险可守。郭阿邻出任宣武军节度使以后，着力经营了府城以外两里的睢阳故城，力求与府城形成犄角之势。
这座睢阳故城，自汉以来，也有战绩。景帝时梁王刘武据守此地，连续击退吴楚联军，到南北朝的时候，梁将陈庆之送北海王颢北还，魏将丘大千也在此分筑九城以拒之，只不过丘大千绝非陈庆之的对手，不旋踵就战败投降。
睢阳故城废弃许久，城池的基础尚在。丘墟之间又有高台，名曰蠡台，因回道似螺而名之。相传慕容垂为燕国征南将军、荆州刺史时，便治军于此。
蒙古军骤然杀到的时候，归德府守军急速收缩，而郑锐所部依然占据这座高台营垒。
营垒的规模不大，日常只驻扎五&#183;百人，由于利用了废墟砖石的关系，建筑营垒的材料里木材和砖石各半，非常坚固。
随着高台的地势起伏，营垒的外墙也凹凸曲折，呈不规则状。营垒内部的道路和外墙一样，都是曲折回环的模样。这种构造，使营垒即使被敌人攻破，也能依托地势节节抵抗，甚至利用道路分段截击敌人。
郑锐麾下的有一批黄头女真人，普遍擅长设置陷阱。他们在曲折的道路上疯狂挖坑，埋设捕兽夹、绊马索之类的玩意儿，把看起来好好的道路化作了步步惊心。
过去几日里，蒙古军虽不曾大举攻打归德府，却想了不少办法拔除城外的钉子，睢阳故城营垒首当其冲。蒙古人曾经出动两三个千人队攻打营垒，也曾临时纠合俘虏和壮丁轮番骚扰，但几次攻进营垒都受阻于这些布置，最终被守军赶了回去。
但连续作战必然带来疲劳，疲劳又会导致疏忽。就在半刻之前，一队敌人趁着夜幕，用死尸为掩护抵近营垒，忽然架起木梯，翻墙杀入。
郑锐布置守军，是以正对着府城的方向为重，时不时要做短促反击来呼应本城的。另一侧方向虽有数十人防守，精锐不多，何况此处坡地稍缓，敌军接近乃至翻墙的速度极快，所以防御得非常吃力。
只短短片刻，继外墙之后，连续两条斗折的道路也遭攻破，这一侧的守卒已然阵亡过半。郑锐觉得，或许天色完全放亮之时候，就是他们完全丧命之时，也是营垒被打破之时。
他当然不能眼看这局面发生，所以立刻点了五十名手下，急奔过去支援。将将赶到的时候，前头一道鹿角已被推平，郑锐便在二十步外另一道夹墙后分派人手，只待敌人来到，便即杀出。
等待的过程中虽听到些古怪声音，众人稍稍分神，随即集中注意力在前头的敌人。
只有一名队正忍不住道：“方才那声响，会不会是节帅带人回来了？若非节帅带本部精锐去了开封，这几日不至于杀得这么辛苦。”
“开封城里，大都是才招募的新卒，用来弹压地方则可，也勉强够用来防御，当真打仗，不堪一击，绝非蒙古军百战精兵的对手。节帅若不去支援，只怕开封难以维持。而开封出事，蒙古人便能得到十倍的资源，咱们这归德府，又如何能挡？”
郑锐慢吞吞地说了一大通，又道，蒙古人骤然杀来，不可能立即具备攻城的人手和物资，真正危险的大城，就只一个薄皮大馅的南京开封府。所以稳住开封的局势，就等于稳住了归德府以下诸多城池的局势。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么多城池据点的潜力发挥出来，总会出现一个反攻的契机，不至于一直被动下去。
其实这些道理大家都明白，郑锐先前也向部下们宣讲过了。但他又说了一遍，以此来鼓舞军心。
需要被鼓励的还有郑锐自己。
在辽东参与了对哲别的伏击战以后，郑锐身受重伤，将养了大半年才恢复过来。他在归德府，其实是来养老的，并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再度和蒙古军对上。
军人打仗，讲究的是一股狠劲，只要这一口气不泄，再艰难的环境也能嗷嗷叫着往前冲。但郑锐的这口气偏偏已经泄了很久。
他年轻时作战勇猛，打得是早死早省事，争取下辈子投好胎的主意。可现在日子过得当真不错，田地有了，产业有了，老婆孩子有了，他开始怕死。他的个子依然高大，内里的胆气和韧劲却衰退了。
过去几日的艰苦作战，每天都耗竭了他临时鼓起的劲头，几乎每一次作战，他都觉得自己的体力和意志都要崩溃。他身上的道道伤口也越来越疼，或许是因为体魄不如当年强健，又或许是因为精神颓了，忍不住痛？
郑锐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崩。得咬住牙，坚持作战。
郭阿邻非要离开归德府，确实让将士们都少了主心骨。但这阵子有经验的军官紧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换个角度想，郭阿邻是个有主见的，他既然带兵出去寻找战机，也许扭转局势就在眼前。
南京路各部驻军松散无备是真的，但民间各种武人、护卫和有组织的壮丁数量极多也是真的，只要大家反应过来，和蒙古人还有得打。自家运气如果够好，说不定能够不死呢。
胡乱想到这里，甬道方向脚步声密集传到。
郑锐连打了几个手势，要求部下们稳住。直至前头人影晃动，刀尖反射的光芒近在咫尺，他才大吼一声，示意放箭，冲锋。
二十余支箭矢飞出，把狭窄甬道里最前方的敌人射倒一片。郑锐带着部下将士们随即猛冲出来，他本人依旧挥舞大刀左右劈砍，便如巨大的岩石砸入水流，不仅阻遏了流势，还激起后退的浪头。
在他身边护卫的，依然是那个辽东的枯瘦黄头女真少年，不过现在已经应当称是青年了。
按照大周的军制，将校调动频繁，只有数量根据职务确定的傔从若干，会始终跟随在将校身边。所以郑锐手下的黄头女真将士或死伤或调走，已经换了好几拨，只有那少年一直在。
自两人相遇以来，常常并力作战。遇到危险，有时你替我格挡锋刃，有时我为你冲杀在前，两人携手至今，名为主从，实则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郑锐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看，给他起了汉名，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前不久还联络了不嫌弃黄毛族类的同僚，替他订了一门亲事。
可惜亲事办不成了。
郑锐冲杀到敌人队列密集处，全没注意到一支流矢穿透清晨将明未明的天色，斜斜射来。黄头女真青年在旁大喊一声，飞扑到郑锐身前遮蔽，那箭矢却正中了他的眼睛，箭簇从眼中贯入，带着鲜血自脑后透出来。
黄头女真青年仰面倒地，勉力抬了抬手，大约是向伸向郑锐。手抬起数寸，便即无力垂落。
郑锐略停脚步，看看倒下的同伴，只见眼眶处晃动的尾羽很是熟悉，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注意到了，这次冲杀入堡垒的，几乎全都是汉儿面孔，甚至他们使用的武器也是大周军队的制式。显然蒙古人这数日没有白费，已经通过各种软硬手段聚集起仆从军了，而仆从军的来源，正是南京路各地的汉儿们！
偌大的南京路，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人里，有那么些昏了头的叛徒，这都是迟早的。郑锐忽然想到，或许蒙古人压根不用拿下大城，光是在各处村镇所获，已经足够让他们的军队膨胀再膨胀了？
这样下去，固守一地会变得愈来愈难。非得不计损失，与蒙古军本部展开缠斗才行！
却不知，郭阿邻与蒙古人对上了没有？他的战斗能不能打乱蒙古人的节奏，能不能给蒙古人造成足够的损失，阻止蒙古人进一步扩大战乱的范围？
郑锐猛地摇头摆脱杂念，继续厮杀。
战斗愈来愈激烈，在他的身周杀声四起，彻底掩盖了远处的声音。所以他没注意到，先前远处一闪即逝的声响正越来越近，像是滚雷在云层中不断迫近那样。
云层翻滚，大地震动，数以千计的骑兵疾驰。
这样大规模的骑兵部队，河南各地驻军绝然凑不出，蒙古军分散以后，也难聚集起如此有力的拳头。
骑队最前方，相貌俊秀的首领风尘仆仆。她远眺战场，连连冷笑：“怪不得郭宁要裁撤红袄军的旧部……蒙古人来了就投降，还是好汉子吗？还要脸吗？嘿……郭宁也是蠢的，自家削弱自家的力量，找死！”
首领身后，十数名红袄军出身的将校个个尴尬，却无一人敢反驳。如今这时候，再也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评价红袄军了。因为某些传言，似乎她对郭宁的不恭也可以理解。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反击（上）
史弥远愿意借道予蒙古，一方面是为了扰动边境局势，由此找到发配朝中政敌的借口，使他自己能腾出手来，从容摆布临安的皇嗣人选；另一方面，自然是想要给北方新生的邻居添点堵，添点乱，用一场发生在中原腹心的战争，延缓大周勃兴的国势。
站在他的位置上，这样的想法堪称老谋深算了。但也正因为他所在的位置，他没能预料到此举将会对大宋各地带来什么样的震动。又因为整个谋划涉及机密，全然决于帷幄之中，没有丝毫泄露，导致了他部下的有识之士也没能提醒。
于是，当近在咫尺的中原遭受战乱时，在中原以外最先得到消息也最先惊怒暴跳的人，居然集中在大宋的淮南东西两路。
他们是把身家寄托在生意上的官员，是因为持续和平而能安稳生活的农夫，是在两家密切协作、不断开启的各种工坊和矿场里工作的匠人，是与中原往来愈来愈密切的商贾。
过去数年里，大周在各方面展开了对大宋两淮地区的渗透，乃至其自身的中原、山东等地，对宋人的往来也几乎是完全纵容的。对此采取手段展开约束的宋人官员，却很少。
在这方面，两淮与荆湖一带大不相同。
主政荆湖的大帅赵方，无论军政都不含糊。他治下百姓与大周的往来，始终是可控的。
在两淮地带最具实权的官员贾涉，私下里与大周朝廷的勾兑之深超过外人想象。大周皇帝的近臣、掌管工商业的大员李云时常南下筹款，还会半开玩笑地称贾涉一声父亲……这样密切的关系下，两淮名义上是大宋的疆域，其实靠大周吃饭的人更多。
另一方面，大周的中原各地依托大江大河的运输能力，也与两淮密切绑定。
中原一旦陷入战火，对两淮而言是极其可怕的。
蒙古军入侵之初，就有无数的工场矿场停工，在那里工作的宋人陆陆续续逃回来。待到战火蔓延，逃亡回来的人惊恐地叙说蒙古人可怕的屠杀和掳掠，越来越多的人带伤逃回，越来越多的人身陷战场难以脱身。
光是一个楚州城里，就有上千家的居民因此提心吊胆，数千人天天在衙门前催促消息，希望家人平安。也不知怎么回事，蒙古军此来经由宋境借道的消息传开，整个城池的人又都唾骂不休。
楚州如此，两淮稍有规模的州县、稍许经济发达的城池村镇无不如此。至于这两年愈发繁荣的盱眙和镇江府等地，更不止人命的损失。因为产业被毁，恨不得当场抹脖子的豪商士民不下数百，粗略估计，打了水漂的钱财也数以百万贯计。
大宋是士子文人当权的社会，这些普通百姓和商贾，正常情况下并不足以影响什么，就算其中的佼佼者有些政治影响力，也得通过他们依附的官员发声。
但这时候，当边境以外忽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大宋的官府在取得中枢明确授意之前没人敢轻举妄动，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应对。唯有一个清楚局势的贾涉又忽然告病，在家里谁也不见，谁也不管。那么，百姓和商贾们该怎么办？
有几个热锅上的蚂蚁到处询问，到处吃瘪，最后找到了常驻在楚州的忠义军。
当他们进入军营的时候，却发现营中数百精骑厉兵秣马。
一问方知，原来大周中原各地驻军，出身于红袄军的极多，而忠义军正是红袄军的一支余部。其首领杨妙真与许多周军将校保持着联系。此番蒙古军骤然杀来，周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属于杨妙真叔伯辈的老将老卒死伤数量，光是忠义军能够确定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就已经超过五百。
这叫杨妙真如何忍得？
她是杨安儿的妹子，是红袄军政权的核心人物，是凭着梨花枪无双无对，一度撑起红袄军偌大事业的人。如今退隐在楚州，不是她放弃了旧部，而是因为她觉得，红袄军将士在郭宁的麾下，作为大周军队的一员能有更好的前途！
出于这样的考虑，杨妙真一向满足于维持旧日情分。她经营起两淮首屈一指的马场，顺便也主宰了本地的貂皮贸易，但却绝不插手其它。先前郭宁以尹昌犯错为由，下狠手整肃大批红袄军旧部，杨妙真也只做不知。
但杨妙真不会看着旧日的亲朋好友纷纷去死，更不能容忍他们死在蒙古人的手里！
她这几年从未上阵，主要经历都在应付宋国朝廷，维持着忠义军的存在。宋人一向警惕南逃北人，更不消说对一支完整建制的军队了，纵有贾涉时时照顾，官场上的风刀霜剑，依然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险恶。
好在风霜不掩梅香，杨妙真果决的性子没变，胆气更不减当年。既然决定，她立刻聚集本部精骑。
这个决定也让楚州城里许多人喜出望外。蒙古人是何等凶暴，大家日复一日地听人说起，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但红袄军旧部何等剽悍，大家可都是有数的。无论这支军队将有什么样的作为，至少能拜托他们，顺手救一救自家亲人的性命！
当下众人不仅为杨妙真所部筹集物资，还发动了各种人脉，为杨妙真一行摒除沿途的阻碍。
对大宋官员来说，要他们直接想办法插手北方乱局，那真是前怕狼后怕虎，死也不敢。但杨妙真出面就不一样了。
事若不谐，消耗的是忠义军这种半独立在朝廷体制之外的军队，事情若顺利，便能趁机和治下的百姓结个善缘，何乐不为？退一万步讲，就算后头大周追究宋军入境，忠义军算不算宋军，也大可商榷。
当下杨妙真便率部离开楚州，在泗州渡淮。
按说中原兵戈大起，泗州作为边境重镇，早该封锁。但杨妙真本人及其部下，与周军内部打断骨头连着筋，关系实在密切，大家又都是和蒙古人打过仗的，彼此信得过。所以她沿途疾驰，不仅无半点阻碍，反而持续拣选了沿途所遇散兵游勇，将其中尚勘一战者纳入队伍。
到达归德府的时候，杨妙真麾下骑兵数量已经超过两千。
亏得忠义军本身马匹极多，又从两淮搜罗了许多甲杖带着，所以新投入的部下们依然有马匹骑乘，还普遍都是高大威猛的北地良驹。
此时在睢阳旧城之外，两个蒙古千户正冲着睢阳古城的营垒发愁。
拖雷率部攻入中原之前，曾特意下令，不许攻打城池，以免兵力遭受无谓损失。但随着控制区域不断扩大，有些重要的军事节点若不拿下，就算蒙古骑兵的机动能力再强，也难免被动。
是以包括这两个千户在内，各地蒙古军最近几日都在想办法从汉人当中纠合人手，打算用他们去填沟壑、顶箭矢，用作攻坚时的消耗品。
当然，这种临时纠合的部队，战斗意志非常薄弱。他们能往前冲的唯一原因，便是后头蒙古军用来威慑的钢刀，看起来比前头的旧日同僚更利。早年蒙古人第一次攻入中原时，十个蒙古骑兵就可以驱使数千名仆从军作战，现在可不行了。汉儿王朝更替，心气很盛，两个千人队盯着降军，还怕他们不尽心。
其实两个千人队本身也不满编。
他们是当年跟随木华黎的五投下之众，后来历经百战，不断地扩编又拆分。一个千人队里，能用以长驱中原的，不超过六百人。前日和昨日里，因为潘岗那边的俘虏营接连暴动，他们又陆续派出数百人去往支援。
这会儿为了威慑正在攻垒的仆从军，两个千夫长把剩余的部下沿着营垒外围一字排开，保证正面看起来声势骇人，为此，甚至把原本散在远处的轻骑也调回来充数。
谁能料到，这时候有一支精骑从他们身后杀出呢？
蒙古人的战术素养确实高明，发现敌军接近以后，不待千夫长发令，最后方的两百骑兵立刻兜转过去拦截。按照游牧民族对付中原骑兵的经验，他们与来敌稍一接触，便拨马四散游走，密集施放弓矢。其中许多人随身带着布鲁、手斧之类，也混在箭雨中飞旋投出。
这一波箭雨，立刻射得对面骑兵们人仰马翻。
一个蒙古千夫长趁机连声呼喝，带着部下们缓缓压前，打算在五十步内再来一波箭雨。在他左右，蒙古骑兵们一边驰马，一边张开短弓，不断调整方位，只要千夫长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放出。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对面翻腾的烟尘里，忽然有十数骑骤然加速。他们仿佛腾云驾雾般越过摔倒的同伴，又仿佛一支利箭脱弦而出，眨眼便撞入了蒙古人的本队！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反击（中）
以蒙古人惯常的作风，两军相会时轻骑往复奔驰，至少得射上三五轮箭矢，若敌军强韧，袭扰会多至数十轮。除非敌军出现动摇迹象，袭扰不会停止，而再强的敌人，也很难在永无休止的箭雨下坚持。
这样的战术，需要超乎寻常的韧劲、耐性和战术素养。这三项恰是蒙古人自幼放牧、狩猎，熬练过千万回的本事，这战术也就成了蒙古军所向披靡的最大依仗。
但此时的局面偏偏不同寻常，容不得蒙古人反复袭扰。
蒙古军的本部主力正潜踪匿迹，等待周军急速南下救援。拖雷所领偏师在短时间内横扫中原诸多州府，恰处在兵力不敷应用的关键节点上。
这两年里汉儿们的心气又高涨得很。各地军民在起初数日被杀到胆寒，乱了阵脚，可时间稍过，他们却并不温顺服从。各地都有些硬骨头，纵然斧钺加身也暴动不休。从昨日开始，各地的汉儿暴动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蒙古人到处奔走镇压，手忙脚乱。对于归德府外几个军事据点，已经要威逼降人去攻打。那批降人倒是厮杀得努力，可数量逼近太少，何况现在哪还有信得过的汉儿？若新来的游骑与守军形成呼应，降人再反戈一击，那还了得？
所以有限的兵力，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发挥最大的作用，便如在草原上剿杀狼群一般，必须杀得够凶够狠，撞见一群灭一群，不仅不能给狼群奔逃喘息，乃至聚合的空隙，还要以胜利震慑旁人！
出于这样的考虑，蒙古军的行动异常激烈。大批重骑直接就被安排在了最前方，以寻找战机一口气摧毁敌人。
西征之前，蒙古军中只有直属大汗的怯薛军才拥有身披铁甲，冲锋陷阵的铁骑。大部分千户的麾下，所谓重骑大都穿着皮甲，并以少量札甲配给精锐。皮甲也只是用牛皮裁成手掌宽的宽度，每三至四层系紧而成，对箭矢的防御能力极高，却难以抵御长枪大戟。
现在的蒙古军，比那时候阔气多了。一个普通的千户手下，就能有上百人身着各种来源的精良重甲，而这上百人里除了蒙古人，又增添了西域诸国赫赫有名的勇士，其奋力一击，谁能匹敌？
对面那支骑兵显然想试试，他们加速冲上来了！
试试就试试，谁还不想立个功呢！
当敌骑骤然加速冲锋的时候，蒙古军中位于最前的几名西域勇士不惊反喜，喊杀向前。
被填充入蒙古军中的西域勇士，一般都保留原有建制，以求指挥如意。便如这几名西域勇士，都来自七河一带的斯哈哩国，乃是父子三人。
做父亲的有个名号唤作沙国王，其实不是国王，盖因勇名远播之故，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力大勇猛。他们曾在虎思斡鲁朵城与蒙古军作战，虽不敌降伏，其凶悍表现得到了蒙古贵人的赞赏，遂得在十数万人尽遭屠灭的情况下活了下来。
光是活下来，当然不够。既已成为征服者的一员，那就得杀戮敌人，赢取富贵。眼看敌骑接近，体格最为雄壮的的沙大郎挥舞大刀，带着呼呼风声当头猛砍。
随着沙二郎的动作，他焦黄色的须发贲张，血盆大口张开，望之宛若将要扑食的人熊，连胯下坐骑都显得不起眼了。与之相比，杨妙真体型瘦小，恐怕臂围不及沙大郎的三成。
体格相差既远，膂力更是远远不能相提并论。沙大郎重刀下落，正磕在杨妙真探出的长枪枪头。大刀来势太过沉重，长枪根本挡不住，直接就被崩开了。大刀几乎毫不停顿地继续挥砍，擦着杨妙真的鼻尖下落，险些将其脑袋剖成两半。
这敌人的动作倒快！
沙大郎顾不得遗憾，大吼发力，将要往后挥刀。
西域河中等地，在蒙古人入侵之前，也是许多地方势力和部族犬牙交错，彼此攻杀不休。沙大郎的武艺，来自于无数次马上厮杀锤炼，绝无花哨，却非常有效。此时两马错镫，两人交错而过，他只消反手一击，足以将敌人齐腰砍成两段。
就在这时，杨妙真偏转面庞，微微一笑。
这骑士风尘仆仆，笑容却很美，不像是厮杀时的凶神恶煞，可他为什么会笑呢？
两厢的距离甚近，沙大郎看得清楚，忽然转过这个念头。
随即他就感到咽喉剧痛，眼前景物也变作血红。再下个瞬间，视野又成了一片漆黑。
原来杨妙真的长枪虽被崩开，却并未失去掌控。枪杆在她探出的指掌间滴溜溜转圈，全无半点滞涩。枪头借力兜回到后头的同时，枪尾的尖纂却似灵蛇般转到了前端。
无需用力，也无需任何刺击的动作。两马对冲的速度自然使枪纂快如闪电，贯入沙大郎的咽喉。
枪纂飞起的瞬间，沙二郎已觉不妙。但他和兄长的咫尺距离，此刻宛如天堑，只能睚眦俱裂地看着兄长的壮硕身躯仰天躺倒于马背，带得那支素缨枪震颤不休。
沙二郎怒声呼喝，与沙国王一左一右紧随杀到。沙二郎举起手中狼牙棒就打，不曾想杨妙真翻手拔起长枪，猛地掷出。
长枪带着弧线划过面前，枪缨炸开千丝万缕，遮蔽视线。沙二郎下意识地侧身躲避，耳畔劲风未消，身边沙国王长声惨叫，已被长枪刺中胸膛，整个人扎手扎脚坠地。
呼吸之间，父亲、兄长全都身死，沙二郎怒发如狂。他手中的狼牙棒笔直高举，全不顾及自家安危，只想用足力气把眼前这瘦小骑士打成肉饼。
可杨妙真身后的几名骑士也已经到了。在近只两丈许的距离内，他们竟能从容开弓，施放重箭，立刻就把沙二郎射成了刺猬。
这些骑士们，乃红袄军最为精锐的一批余部，曾经转战山东、北疆、中原各地。直到栖身淮东以后，也未曾马放南山。
他们曾响应地方的请求剿匪，也时常担任商队的长途护卫，与多如牛毛的寇盗作战，始终保持着职业军人的状态，于宋国境内独树一帜。又因为财力充裕，训练水平极高，他们小规模骑兵冲突的本领已然炉火纯青，较之蒙古军毫不逊色。
来自西域的骑士们没有料到会遇到如此强手，立刻吃了大亏。
而杨妙真从沙国王的尸体上抽回长枪，毫不停歇地继续冲锋。
她的梨花枪本事得自异人传授，号称天下无双无对，实非虚言。但见长枪舞动，人马周身如飘瑞雪，银光四射；所到之处，敌骑血如泉涌。虽只十数骑纵横，数百蒙古军却丝毫不能阻挡！
此等勇将冲锋，最能鼓舞士气，后队赶上的骑士们长途跋涉，本已疲惫不堪，这时候个个奋勇，呼啸向前，与蒙古骑兵猛地卷到一处。
远处军堡里的郑锐一直盯着战场，这时候跳了起来：“还能动的，都跟我冲！跟我冲！”
再过片刻，府城方向也有急促鼓声响起。
郭阿邻率部出城以后，负责留守的将领甚是持重，但持重不代表坐失良机。此刻蒙古军后方受敌，却并不能做出有效应对，其兵力的虚弱暴露无遗。驻军立即开城出击！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反击（下）
来自草原的骑兵部队与中原政权的对战，像是猛兽对着巨人。猛兽往来如电，持续撕咬；巨人虽然竭力反抗，但因为体格庞大不便，任何应对都徒劳地慢了半拍，不得不屈居下风。
大周这个由武人建立的政权，却不同于以往。这个巨人的筋骨血肉里仿佛充斥着尖牙利齿的怪物。那么多武人不会满足于朝廷分田分地，就算没有猛兽袭击，他们自家也会驱使着巨人去吞噬，去扩张，以满足武人集团的贪欲。
某种程度上说，其实和蒙古军颇有共通的地方，只不过做得不那么粗暴而已。非要有所类比的话，也未尝不可从残唐五代的凶暴武人中找到一点模样。
如果没有外来的强敌，这些武人会成为祸乱源头，亦未可知。眼下他们的的地位、利益和未来，都已经和大周的国策深深绑定，哪怕没有上司的命令，本身也不会轻易屈服于某种外来势力。当反击的鼓角响起，中原各地响应之人的数量简直多到可怕。
杨妙真的骑兵部队在归德府外作战的时候，更东面不远处的汴河河道两旁，陆陆续续站起了上百人。
所谓汴河河道，并不是河，而是一条极其宽阔的大路。
这一段的汴河，数百年前得益于隋炀帝开通济渠，曾是开封府用于运输江南漕粮的重要水路，最多时一年要船运八百万石以上。可惜因为黄河反复决口的缘故，这一代诸多水系深受泥沙沉积之苦，金人又与南方全无交流，疏于治理河道，所以到最近的数十年里，每年冬季，这段汴河都会干涸湮塞，露出河床。
近年来，开封与泗州等榷场的经济联系开始密切，地方上多有呼声要疏导汴河旧渠以通漕运。中都方面也曾派出翰林直学士张翰现场勘察，预订将要开凿一条连接濉水与汴河的河道。不过由于财力暂时缺乏，这计划还停留在纸面上，每到冬季，经由汴河运输的物资或者改道濉水，或者在虹县舍舟登岸，换做车马，继续沿汴河故道行进，将比较平坦又冻硬的河床当做道路来用。
但汴河故道作为陆路，每年里只有短短一个月能用。开春后土壤化冻松软，上游水量增加，陆路就重新变成水路了。所以选择走这条路的人不多，
杨妙真所部骑兵能从淮东一路狂飙突进到中原，最后的这段行进便得益于汴河河道。骑兵们奔驰的时候，原本沿着河道行动的不少人纷纷躲进两旁的芦苇和林地里，直到这时候才有人露头出来探看。
有条壮汉跳上一株歪脖子老树，眺望西面，感慨地道：“还真是楚州那边红袄军的余部过去了！他们还真和蒙古人对上了！”
旁边数人啧啧几声，俱都默然。
他们都有过刀头舐血的经历，有人还是这次被打散的驻军一员，所以骑队过去的时候，他们警惕地招呼同伴躲避，以防万一来的是蒙古人，遭其所趁。他们也有足够的见识，随即便知道方才经过、此刻与蒙古人厮杀的部队，正是与本方亦敌亦友，有相当渊源的一支。
越是如此，就越让他们不忿。他们谁也不愿意承认，大周竟然会狼狈到这种程度，以至于需要曾经高抬贵手放过的老朋友帮忙。
他们更敏锐地注意到，如过红袄军以此等数量，竞能狠狠压制住归德府周边的蒙古人，那就说明蒙古人已经分散到了极限。
他们的马再快，也不可能飞，他们的十指捏不成拳头了！
“红袄军过去得快，沙岗那边的蒙古百人队怕是来不及拦截。可他们反应过来以后，必定从这里追过。”壮汉咬牙道：“我们人虽少，也可以在这里放火、伏击，想办法把他们宰了！”
另一名穿着周军制式甲胄的汉子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后头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老儿，你手下几十条汉子，怎么说？你不妨问他们一声，愿不愿帮忙。”
老者不是本地人，而是海州那边渔民群聚的村社人士。随着工商贸易兴起，许多渔民的生计也不仅限于打鱼。老者和他手下那些人，从事的工作和本行有关，主要负责替各地船主勘察验收新造的船只。
他们当然不能算武人，但一村一姓的壮丁出外，自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特殊情况，他们也自然会结成紧密的团队，然后熟习枪棒乃至刀盾弓矢。
听到披甲汉子这般问，老者嘿嘿笑了两声：“不用问。”
“什么？”
“不用问，我们当然会帮忙。”
“丑话说在前头，蒙古人不好对付，厮杀起来，要出人命的。”
“这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在海上时，东风刮起浪似山，哪一次不卷走人命！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还没攒下传代的家业呢，可不能让蒙古人败坏了！”
披甲汉子哈哈大笑，领头的壮汉则连声催促：“那就别耽搁，赶紧准备起来……蒙古人随时会到，最好放火烧死他们，比较划算！”
当他们准备伏击的时候，东面名唤沙岗的地方，被当做目标那个蒙古军百人队正在火急收拾营盘，预备追击。
他们本来奉了拖雷的命令，在几条河流沿线大肆烧杀。过去四五天里，他们屠掠了不下十座村镇，功劳真是不小，收获也很充沛。所以虽只一个百人队，驻扎时也专门设了颇具规模的奥鲁，用来安置抢掠到的钱粮物资和女人。
不过，仗打到最近几日，容易吃的肥肉陆续吃得差不多了，接下去还想立功，就得攻坚，拿人命去打汉儿的坚固城池、军堡。
这种事情，拖雷专门有过号令，不准随便去做，不准轻易浪费兵力。这百人队也顺理成章地暂缓行动，放马悠游了两日，打算榨一榨周边的油水，再做后继的打算。
红袄军的骑队从沙岗北面疾驰而过以后，他们才紧急收拢人马。期间一系列的操作，都是自幼锤炼过千遍万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奈何中原的富庶程度超乎想象，他们掠夺到的东西也真多，结果就连负责养马的十余名蒙古本族的牧奴，也都忙着先看顾自家财产。
折腾了好一通，百夫长才醒觉马匹没及时驱赶前来。他挥鞭乱打，问了几个牧奴，都道：“李家兄弟在办了。”
被他们称作李家兄弟的，是前几日打破一个村社时，收的奴隶。兄弟三人都是照顾牲畜的好把式，性子都挺乖巧，也懂得奉承，办事麻利。几个牧奴一方面欺辱他们，另一方面又对他们挺放心。
蒙古百夫长本人前日里喝多了酒，还曾答应放还他们的家眷，赏他们好处，不过酒醒后他就忘了。对刚投降的奴隶，就该用鞭子和刀斧说话，和对刚驯服的野马一样，不必急着给好料吃。
按照百夫长的想法，或许一年半载后，李家兄弟几个如果还活着，倒可以正经去担任牧奴，而把原来的牧奴提升成战兵。
但这会儿，百夫长的心里忽然生出剧烈的警惕。
他暴吼了一嗓子，顾不上穿皮靴，光着脚往圈着马匹的山坳处狂奔。那山坳地气甚暖，就算在冬日里，草地也不完全枯干，确是养马的好地方。
可出现在百夫长面前的场景何等触目惊心！
至少二三十匹死马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匹马受了严重的惊吓，在围栏里四处胡乱跑。还有许多马匹受了伤。脖颈处受伤的，低伏着身体发出哀鸣，鲜血不断流淌；肚腹受伤的就惨烈许多，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满地，已经分不清属于哪一匹了。
战马是蒙古人最可靠的伙伴，甚至就像他们躯体的一部分那样。蒙古百夫长惨叫一声，只觉怒火冲头，两眼挣得通红。
他随即又看到李家兄弟几个正在冲他冷笑。
其中为首的兄长手里，提着一匹马的脑袋。那是百夫长本人的坐骑，是他最喜欢的一匹铁蹄马，现在头被砍下来了！
战马原本丝绸般光亮的鬃毛，现在沾满了血迹，马脖子处拖着又细又长的白色筋腱。曾经充满灵气的眼睛，现在也像个烂桃子了。
“我倒想看看，你们没了马，还抖什么威风。”李家兄弟里，有人格格地咬着牙，慢吞吞说道。
百夫长听不懂汉人的言语，但却从语气里感受到了仇恨和讥讽。
他暴跳如雷地拔刀，向那兄弟几人冲了过去。熟料李家兄弟几个并不逃跑，还反手抽出了用来驯马的长鞭、铁鞭。

第一千零三十章 轰鸣（上）
这一天中午的时候，处在指挥中枢的拖雷，开始感觉到情况不对。
蒙古军的调动和集结，从来都快速而有效。这个民族生长在鞍马之间，旦旦逐猎乃其生涯，一旦遇到情况，蒙古军能瞬间由分散而集结，进而捏成有力的拳头，打在敌人最关键的痛处。
所以起初没有任何人把潘岗一带的俘虏暴动当回事。在蒙古人看来，汉儿俘虏和被被抢掠到的牛羊没有区别，可用的就用，没用的就杀。特别听话的留着牧养一阵，看情况再杀或者不杀。既然汉儿俘虏暴动，那便调一点人去，尽快杀尽，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蒙古人发现他们散开的人手在各地受到阻碍。
最初，是本该连夜赶到潘岗去放手大杀的两个百人队，一直没有传来胜利的消息。后来加派人手去问，才发现他们压根就没到潘岗，而整个潘岗的俘虏们，这会儿已经杀退了蒙古人的几次进攻，势将燎原！
这情况惊得拖雷不轻，他额外又加派人手去查，才发现那两个百人队或许是为了节省时间，选择离开大路而沿着睢水故道行进。
蒙古军速来重视哨探，这几日里，虽然为了造成声势，控制了广大范围以至于兵力略显不足，拖雷依然保证了每日里负责巡逻侦查的托勒赤数量。
数以百计的托勒赤骑兵往来奔走一二百里，到处，掩捕居者、行者，以审各地虚实，确保己方掌握战场主动。可毕竟他们人生地不熟，短短几日里，要他们完整掌握周边的一切动向，了解这块土地的一草一木，未免太难。
睢水故道一带，是黄河泛滥后造成的崭新地貌，许多泥泞滩涂在结冻以后，很容易导致战马失蹄，更不消说连绵的芦苇和荆棘野树了。所以蒙古哨骑们很少特地去查看，反正鼠窜其间的，无非是逃亡的汉儿军民，绝非己方之敌。
或许那两个蒙古百人队也是那样想的，他们毫无顾忌地冲进了那片区域，以为可以由此尽快抵达潘岗。结果，便是现在的场面。两百名横行万里，从不曾吃亏的蒙古精锐骑兵，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蒙古哨骑沿着他们行进路线猛追一通，只发现河道沿线某处的砂土之间，隐约有鲜血浸润的痕迹，附近还有丢弃的箭簇和断裂刀剑之类厮杀痕迹。
哨骑里头，有几个经验极丰富的老手，他们立刻下马挖掘砂土，果然发现了被草草掩埋的蒙古骑兵尸体，身上无不带着深深创痕。哨骑们当即再找，又发现了驱赶马匹离去的痕迹。
那些痕迹都经过了掩饰，显然指挥这场伏击的，是深通兵法也熟悉蒙古人作战套路的好手，但因为时间紧迫，他们没法做得尽善尽美，终究留下了痕迹。
但那有如何呢？难道蒙古人还能再调军队过来，往连绵沙碛和芦苇荡里追击？
这些由黄河泛滥形成的复杂地形，需要多少人马才能踏平？
哨骑首领不敢自专，立刻回来禀报。
他见过拖雷以后不久，还没过午，各处都有军情急报。
以开封为中心，东西百里范围内，百人规模的蒙古骑兵遭到伏击的，至少有五六处；有蒙古人占据的据点被人突袭，蒙古人不得不狼狈退出。
更分散的蒙古小队，遇见的种种反抗更多。有某个十人队的战马被偷偷杀尽，然后不得不步行赶路，苦不堪言，沿途遭到上千军民围攻，最后十人里只逃出来两个活的。
归德府方向甚至有急报说，本方的千人队遭到突如其来的骑兵突袭，当场不敌溃退。那骑兵还不是中原本地驻军，而像是从宋国境内长途奔袭来的！
这不是胡扯么？宋人是怎样的德性，拖雷和身边亲信们还不清楚？这场斡腹行动之所以能推进至此，就是因为宋人软弱可欺，没有向强敌动手的胆子！宋人若敢翻脸，己方在汉水沿线烧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翻脸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禀报就好好禀报，如果探明是哪里还有未被打散的周军余部，咱们调动人马过去剿灭就是，拿宋人的军队出来说事，开什么玩笑！
有一名千夫长当场猛抽了信使几鞭子，勒令他立刻回去核实消息。
随即他又对拖雷道：“汉儿的胆子比以前大了，看来得传令各处，杀人的时候莫要留手。对已经投降的人，也得好好甄别一下。”
拖雷皱眉不语。
过了好一阵，他才连着发令，一口气派出了四十多个身边亲近的那可儿，要他们手持代表四王子的金字圆符去往各军，再度查问这两日里周边动向。
他有强烈的预感，针对蒙古人的反击，已经开始了，而且将会愈演愈烈。这种反击，是蒙古人此前从没遇到的，也没法想象。
拖雷本人也没有预料到。
他曾见过蒙古人上一次入侵北方汉地的情形，深知汉儿数量虽多，却都是手无寸铁的农夫，在计算敌我实力的时候，完全可以将他们摈弃在外。他也曾深入宋境，接触那些来自大周的商队，老实说，那些商队里的武人是有威胁的，可大周的军队主力已经北上了，分散在各地乡里村镇的那些，为何还如此凶悍好斗？他们不是应该慑于蒙古军的威严，乖乖降伏吗。就像过去那样！
拖雷忽然感觉，自己仿佛贸然冲进了一片过于危险的土地。他的部下们也不再是自如驱使畜群的矫健骑手，不再是苍茫大地的主人，而成了草原上常见的潺潺小溪。
那些小溪因为某一场雨雪忽然出现，可以形成看起来汹涌的水势，可是流着流着，被各种各样的砂砾、草甸或沼泽吸收了水量，最后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四散的蒙古军也是这样！
如果这些袭击更频繁，然后持续下去的话，对蒙古军造成的影响会是非常致命的。
蒙古军此前的分散，是为了造成巨大声势，迫使北方的周军主力急速南下。但如果分散之后不能及时集结，那算什么？让蒙古勇士们送死吗？让郭宁再抓一次蒙古四王子吗？
想到这里，拖雷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那些，都是小事。关键不在那里，而在周军各部的动向！
今天是攻入中原的第十一天了。他和他的部下们，渐渐失去了前几天势如破竹的快感，开始感觉到中原汉儿的反击。但那仅仅是中原汉儿的反击而已，陕西的周军没有动，黄河北岸山西的周军也没动，山东的周军也没动。
他们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在等待别的什么？
整个斡腹行动想要调动的，可不只是这些地方驻军。拖雷如此辛劳，为的是一次对郭宁真正的报复，一次对整个大周王朝军事力量的痛击。那么，周军用于征伐草原的主力又在哪里？
换做先前金国的军队，要从草原折返中原，只怕得用半年。但周军主力和蒙古军一样配备大量骡马，拥有规模巨大且精锐的骑兵部队，那郭宁发起狠来，十天时间足够他率领铁骑奔到中原了。
郭宁又在哪里？
总不见得，这些人以为光靠着中原地方的武力，就足够牵扯拖雷所部。所以他们不急？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轰鸣（中）
拖雷在挥军杀入中原之初，就下过严令，要求各部不准攻城，不准沉迷于某地的利益，务必只求烧杀掳掠，扩大影响，以中原的乱局扰动大周各地驻军。
之所以如此，因为拖雷实实在在地吃过汉人军队的苦头，所以比任何人都更戒备汉人的武力。他必须随时做好集结迎战乃至长距离攻、防、转移的准备。
虽有军令，奈何中原汉地的富饶繁华超乎想象。
西域或有几座商业繁荣的城市，但绝对做不到连绵数百里无数村镇，全都可以作为抢掠目标的。当年蒙古人第一次杀入中原，参与者个个赚得红了眼、抖了手；以至于后来成吉思汗意图收缩的时候，必须立刻制定西征的计划，以满足蒙古人越来越大的胃口。这会儿重新杀回汉人的地盘，还是中原膏腴之地，蒙古人怎么控制得住？
他们像是垂涎三尺的恶狼，吃得肚子溜圆，还满脑子都是血肉的香气。他们忘了自家的任务是什么了，拖雷也是一样！
其实两天前，他就曾为黄河对岸的周军不动而恼怒。但这两天下来，他只想着怎么在中原大动干戈，逼迫周军行动。却不曾想到敌军动向不明，本身就代表了战场主动权的转移。
成吉思汗率重兵以逸待劳的计划，会不会执行不下去？如果斡腹计划的后继步骤出了岔子，拖雷该怎么办？
退一万步想，郭宁那厮何等狡诈多智，与他对阵，稍不注意就要吃亏。
周军主力迟迟不到，不可能是耽搁了或者不敢出战，只能证明敌人真有把握……他们觉得，哪怕中原地带猝然遇敌损失惨重，也足够与拖雷缠斗！那么，拖雷难道就照常散布兵力，等着汉儿们到处围拢厮杀？
看看这会儿收到的情报，己方居然有十骑二十骑遇敌，导致折损的……大家都太放松了！
拖雷环顾四周，发现本来簇拥身边的大批那可儿，都已被派出去打探。命令是半刻之前下的，那可儿们不敢耽搁，立刻纵骑。现在动作最慢的几个，也只能在高坡上远远眺望到背影了。
命令下得太急，拖雷忽然有些后悔。那可儿们打探到的，一定是各地汉儿都在拼命反击，己方陆陆续续受到损失的消息，甚至有很多那可儿会在半路上遭到拦截，死于非命。
从草原到中原，再到西域，二十多年高强度的战争下来，拖雷不会再以为蒙古人如同割不尽的野草。蒙古人的数量有限，要维持也克蒙古兀鲁思在广大西域的霸权，蒙古人又必须保持足够的数量。
偏偏汉儿的数量实在太多，短短十天，怎也杀不尽。
此时此刻，拖雷所部就像飘荡在汪洋大海中的船队。拖雷曾听海商反复说起茫茫大海的可怕。风平浪静的时候丝毫看不出来，谁都以为在海上舒心自在，可一旦如山巨浪掀起，就算大如城楼的船只也不比碎木块牢靠多少。
蒙古人对着的中原汉儿，便似汪洋大海，那些汉儿如果全都发起颠来，就拿十条汉人的命换一条蒙古人的命，那也是蒙古人亏了！
想到这里，拖雷再度沉声发令：“派五十个人出去，告诉所经各部，别去管眼前零散敌人，尽快向自家千户所在集结！”
“集结？”
旁边一个千户还没忘了大家最初的难处。大冬天的，那么多人吃马嚼都得靠抢，若不分散开去掳掠，总不见得合兵攻打某座大城？当下他笑道：“集结到一处，吃什么？咱们……”
话说到一半，拖雷暴喝：“住口！”
那千户被吓了一跳，部下们见拖雷脸色难看，也不敢多说。倒是一个那可儿轻手轻脚上来跪倒：“四王子，有桩难处。”
拖雷没好气叱道：“什么难处？”
“这阵子各部分散，日常奔走的信使数量多到两百以上。刚才又一口气派出去五十人……咱们手边，代表身份的金字圆符不够了。”
“金字圆符不够了，就用我的金牌！金牌如果也不够用……”拖雷骂了句，随手一扔马鞭：“就带我的马鞭去！”
第二批那可儿们轰然散去。
因为感受到了统帅的情绪，这些那可儿们催马扬鞭的速度比前一批更快。
几个千夫长们不愿意触霉头，也都纷纷借故离开，毕竟数千骑集结在开封城外，必要的戒备不能少。拖雷死死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原野尽头，才收回视线。
这会儿，停留在拖雷身边的只剩下了郭宝玉和他的部下们。
拖雷问道：“你这几天，可曾聚集些可用之人？”
“前日里招揽了两千余，因为要试试他们的忠心，派到归德府方向去了。这两日里，却没什么收获。”
“是给的好处不够多？还是答应的官位不够高？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我这次得了大汗授予的全权，只要忠心效力，就算郡公、元帅也给得出？”
郭宝玉摇头不语。
当年他投靠蒙古，是因为眼看着女真人的政权烂到了根子里，而汉儿和契丹等族又做惯了奴隶，全无振作的姿态。他和许多同伴们投靠蒙古，是想凭着蒙古的强大武力重整天下，而己方则凭着功勋，成为仅次于蒙古贵族的统治团体。
他始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因为数百年来，幽燕汉儿面对契丹人和女真人崛起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当他跟随拖雷，去看过南方的繁华风景，看到南方汉儿的软弱模样，就愈发确信这是对的。
但他现在知道了，至少在中原，或者在大周政权的国境之内，汉儿们普遍不会做如此想，他们也已经不再像上次蒙古入侵时那样，把蒙古人给出的高官厚禄当回事绝大多数人满意于大周给予的财富、地位和尊严，并且期待获得更多。
这情形下，拖雷能指望什么呢？就算郭宝玉能纠合起人手，又怎么能放心使用？
拖雷会这么问，只不过因为他心乱了而已。
于是郭宝玉再也不说什么，拖雷也不问，就这么皱着眉头，陷入深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时间太紧张了，其实，若给我一年两年，哪怕半年，情况会好得多。汉儿里的英雄豪杰，我很看重，要礼贤下士也没问题。”
郭宝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明摆着，几名首领各有心事，底下的百夫长们也不敢打扰。几个拖雷的亲信商量过后，将散在外围的哨骑召回了一些，好歹填补大批那可儿离去以后，拖雷身边护卫不足的空缺。
这几个亲信当年曾在海仓镇目睹拖雷耻辱被擒，自然不会在这种小地方疏忽。
不过，外围哨骑收缩以后，与蒙古人对抗的汉人军队自然的，就会迫近一些。
刘然在马上眺望着，看到十几个蒙古信使催马如离弦之箭，正越过南面某处溪流。这时候开封周围的大河或干涸，或封冻，唯有少量源自泉眼的溪水还流淌着。但溪水冰冷刺骨，水流稍缓的地方薄冰封冻，一踩就塌，十分危险。
蒙古信使们显然毫不在乎这些，他们甚至没有浪费时间沿着溪流上下游走一走，确定适合泅渡的地点，而是直接就策马跃入水中，激起水花四溅。
刘然道：“这么多信使散出去，可见蒙古人发现了自家的问题。他们或许想要集结起来，以应对我方无处不在，无休无止的袭扰。”
“蒙古人就算分散着，也不好对付。从昨晚到现在，我们连续恶战了六场，手头的兵力折损的厉害，战死的弟兄，比杀死的蒙古人更多。”
郭阿邻的脸上多了道鲜血淋漓的伤疤，随着他的话语，伤疤不断扭曲渗血，甚是可怖：“我看，蒙古百人队勉强可以打一打，千人队……我们不是对手。眼前这批，是真正的蒙古精锐，你确定要和他们厮杀？”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轰鸣（下）
蒙古军入侵的时候，刘然猝不及防，且战且退，身边的部属在头几日就尽数战死。他退到开封附近以后，为了减轻开封城的压力，接连数次向蒙古人发动袭击。到此刻，身边的军官又已经换了两批。
蒙古人的强悍毋庸置疑，从昨夜至今，战斗规模大了，将士们的死伤十分惨烈。其实郭阿邻的话还是委婉了，莫说千人队，就只以蒙古百人队的规模，也很难打。
最大的难处，在于临时纠合起的队伍缺乏战术配合，临时投军的普通人虽有血勇，却难以做到令行禁止，几乎没办法实现指挥官的意图。刘然三次安排了伏击包围，两次都因为队伍里有人按捺不住，提前动手，引起蒙古人警觉。
结果，本该是歼灭战的，打成了击溃战。而蒙古人聚散无常，又哪里在乎一时的下风呢？他们主动退走，包围便不成功。紧接着就是蒙古人依靠骑兵优势反复摧残暴露出来的伏兵，好些有经验的战士都在这过程中战死了。
刘然见过英勇的将士结阵死斗，冷不防被蒙古重箭射穿躯体，又被马匹踏碎内脏和骨头。
他见过年轻农夫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踏上战场，却在距离敌人数十步的时候崩溃了，结果丢掉了手里的武器落了单，被蒙古人如打猎一般追逐着，射成了刺猬。
他见过普通百姓因为官军反击而狂喜，从自家藏身的地窖或丛林里出来呐喊助威，被蒙古人纵骑猛撞，尽情用刀枪砍杀戳刺，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钉锤或镗耙反抗，可断臂残肢随即飞到半天。
半个时辰前，在一场遭遇战中，从潘岗带出数百壮丁的勇士蔡八儿也战死了。他的余部里头，大半轻重不一的伤员现由书生元好问带着，到某个隐蔽的河沟休整。
现在环绕在刘然身边的，几乎全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又因为作战勇猛而得到临时提拔的新人。只有两个军官资历较深，刘然希望他们可别死了，再死，就没人传授军队的基本规矩了。
郭阿邻手下的八百人，是此前一口气吃掉蒙古两个百人队的最大功臣。但为了达成歼灭的结果，八百人死伤过半。
这位堂堂的宣武军节度使手底下，好几位善战的部将也陆续折损，现在只有副将唐九癞跟着他。
唐九癞身上也有好几处刀箭伤势，右侧小腿被箭簇洞穿了，这会儿斜靠着一辆大车休息，疼得脸色苍白，眼神像鬼火也似地吓人。
大周的军队规模庞大，但在中原这边，一方面持续清理斥退不少红袄军旧部，另一方面原先的骨干也有转去其它衙门为官为吏，或者退伍回家守着产业享清福的，军队里保留老卒的数量非常有限。
郭阿邻的亲信本部，是他镇压整座节镇的依仗，折损过半带来的后继影响，简直让人难以承担。所以郭阿邻才会对之后的作战产生疑虑。
但刘然并不担心己方人手不足。
“我们厮杀了六场，开封周边的蒙古人却反应迟钝。现在他们想集结，真能集结得起来？咱们先前就讨论过，从归德府往西，睢州、杞县一带到开封西面的荥阳、郑州等地，该有动作的蒙古人，全都慢了。他们是被拖住了！放心，在和蒙古人厮杀的，远远不止我们！蒙古人就只这些，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多！”
郭阿邻毕竟是中原人士，而且从军不久就在大周皇帝的麾下，习惯了以自身及大周军队作为对抗外敌的唯一倚仗。如刘然这般出生于辽东边陲的，却从来都认为军民一体，关键时刻只有自己靠得住，每个人都该有沙场搏命的觉悟。
现实也正如刘然所想。这片广袤的土地正在沸腾，仿佛土地下方有红热的岩浆不断奔涌出来，汇集成河。
在惨烈的战斗间隙，不断有人越过覆盖薄雪的田野和灌木地带，集结到他的身边。
这些人里，有散兵游勇，有小官小吏，有农夫，有工匠，有商贩，有一群以家庭为单位的沿海渔民、船匠，甚至还有几个自称是宋国境内利州东路的山贼匪寇，两眼血红地说要与蒙古人厮杀，为自家同伴报仇。
他们在极短的时间里不断集结，然后与蒙古人战斗。战斗中有人干脆利落的死了，也有人被刘然等将校火线提拔。这就使得军队反复被打散，却又一次次恢复规模。
刘然是久经战阵的军人，早就见惯了种种血腥景象，但那一幕幕场景依然给他带来了强烈的震撼，深深打动着他，甚至让他时不时地头晕目眩。
他从腰间解下佩刀，连鞘驻在地上，借以支撑自己过于疲惫的身体，盘算着该怎么安排下一步的战斗。
早年他在辽东的时候，知道许多蒙古人压根不知道占金国绝大多数的人民是汉人，蒙古人只知道女真，而以“契丹”来代称所有被女真人奴役的民族。其他的族名，那些蒙古人不在乎，也懒得记。
刘然有许多勇敢善战的亲友族人，他自己也自幼习武，身手矫健，却没办法改变他生长于其中的族群，没办法改变汉儿的地位，也阻止不到汉儿被野蛮的对手视为懦弱无能，胆小如鼠的民族。
但汉儿哪里会是蒙古人想象的那样呢？
汉儿们表现出内敛和柔弱，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前途，没有盼头。可是，现在他们有了前途和盼头，而且不再有女真贵族盘踞在他们头上，不断吸吮他们的血肉骨髓。
与之相反，新生的大周朝廷不断鼓励汉儿进取和冒险。为了达到这目标，大周使用的手段简直粗糙，时常让南朝宋国那边愕然。
什么，贵方的武人地位如此之高，约束如此之微弱？什么，贵方如此放纵商贾，为了替那些到处冒出来的矿场、工场招工，可以坐视本地农人不断减少？什么，贵方各地的庠序里传授各种杂学，对算术、地理、经营、武艺的传授，多于圣人之教？什么，贵方不止军队配备武器，就连什么商队护卫、村寨民兵，都能拿出几具强弓硬弩？
这样下去，大周治下只有虎狼，哪有顺民？
放在许多外人眼里，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妥妥的是取死之途。本来宋国之人对大周的国号甚是忌惮，近年来倒有人觉得，大宋可以坐等北方草台班子政权自家江山丧乱，走向败亡了。
刘然虽是武人出身，颇爱读书。早前也有点这样的担心。但现在他完全明白了，大周皇帝郭宁要的，其实正是这样的局面。
或许陛下并不在乎自己开国之君的身份，也并不认可那种顺民如草的长治久安。他作为马上皇帝，关注的从来都是怎么去打倒敌人，期待的，则是怎么让自家的王朝能武德充沛。
皇帝的期待实现了。
本该充斥着顺民的中原，在面对强敌入侵时爆发了。中原的汉儿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狠劲，他们敢于和任何敌人拼命，哪怕面对着杀人如割草的蒙古大军，也是一样。
在遭受奇袭以后，中原各地军民的慌乱局面大概维持了五六天，五六天以后，这片广大土地上的百姓们开始用他们的战斗，在向蒙古人怒吼。他们告诉敌人，只要稍有机会，他们就会反抗，而且必然会给敌人造成惨痛的损失。
“判官，节帅，你们看！”
一名士卒气喘吁吁地跑来，伸手指示着远处。
刘然和郭阿邻抬眼望去，看到烟尘在四面八方腾起，听到了像是火山喷发般的，巨大的轰鸣。
他们看到有无数骑兵从西面来，骑士们一波波地策马发起冲锋，马蹄踏地的声音像狂风与雷霆混合着咆哮。在太阳照耀下，那些骑兵们身上的铠甲发出冷冽的寒光，而铁流奔腾、穿插、如涌浪般前进，犹如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幅。
他们看到有大量的百姓先是三三两两，接着成群结队，最终如潮水一般从南方的原野尽头出现。老实说，百姓们行进时没有队列可言，也不像是能抵挡蒙古兵锋的样子。刘然甚至看到，有狂怒的百姓一边在队列最前行进，一边剥下沿途某些死者的衣甲，收拢战马，握持武器。
但他们的数量怎么会多到这种程度，行进的步伐又怎会爆烈到这种程度！
不知何时，刘然和郭阿邻身边围拢了一群人，个个都眼神炽烈。
“开封！快看开封方向！”忽然有士卒高喊。
两人霍然回头，看到开封城头的士卒一阵躁动，好像有剧烈的兵力调动正在进行。
“郭留守要带兵出城了吗？”有士卒欣喜地问道。
城头上，郭仲元也已经眺望外间很久。他确认周边局势忽然变化了，于是不动声色地夸赞道：“儿郎们做的很好，父老乡亲们也都是好汉子……差不多该轮到我们了。”
开封城里能够用于战斗的人和物资，其实昨天就已经整顿完毕。但为了某个一锤定音的节点和某种特殊的武器，他等到了现在。
郭仲元向身边的军官颔首示意，接着便看到一名士卒挥动旗帜。
城墙下方，整装待发的甲士们下意识地向城门洞靠拢些。而在城楼左近十余处垛口也有人响应，他们纷纷举起松明火把点燃了引信。
郭仲元忽然想到，自己和引信之类的玩意儿挺有缘分。当年在中都城里建功，便是因为无意间点起一枚铁火砲，炸死了困兽犹斗的大敌。现在这些使用引信的武器，比当年那种保存了几十年的铁火砲又有不同，复杂了许多，这几年朝廷中枢的拨款也一直没听过。
在混乱局面里，及时把研究这种武器的团队接应到城里，再配备齐所需的一切，郭仲元可耗费了不少精神。但这是有意义的，一支强大的军队不能光是依靠将士的勇敢；身处产业繁盛的开封，有那么多工匠的支持，更应该用己所长。
似乎是在点燃引信前做了额外的准备，所以又耽搁了些时间。郭仲元耐心地等待着，看着最靠近他的一支引信呲呲冒着火星，燎烧到庞大的金属结构内部。
直到这时，他才抬手往往城垛上重重的一拍。
像是被这个动作放开了什么可怖的力量死的，巨大的一声轰鸣之后，城楼内外的人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浓密的白烟铺天盖地，也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不解（上）
巨大的轰鸣一声接一声响起，连城头上的守军将士们都愣住了。哪怕某些久经沙场的老卒曾经见识过火药武器的厉害，这时候也是一样。
更多的人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像瞪着鬼怪般，瞪着发出巨响的金属筒状物件。
这些物件摆成一排，大大小小，规格有好几种。
有不到手腕粗细，四五个人就能抬起搬动的，这会儿正被斜着举起来，挺不方便地往里填充弹药；有碗口粗细的巨物，尾部抵了土石，还得七八个人用装土的袋子压住，防止弹起；有形制特别巨大，先前花了许多功夫才抬上城头，结果发出巨响之后金属外壳出现了裂缝，里头高温气体散出，烫得周边人手上，脸上都是大泡。
这些是郭仲元从城里搜罗出来的火炮。而且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私下铸造的违禁品，使用时有点小麻烦，倒也不算什么。
大周的军队在几年前就大量应用投掷类的火药武器，此后数年虽无战事，火药武器在军队里的推广并没有停止，郭仲元对此更是重视。但军队所属的火药武器，集中在北方的大兴府、天津府研究，制造的工场也受到严格的控制，并未设在中原。郭仲元搜罗的这些，其实是开封本地豪商与一批海商的合作产物。
不得不说，相对于农耕政权的稳定，大周这种基盘成分复杂的王朝之内，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源源不停，简直可称群魔乱舞。
比如随着商业的发展，参与海贸的势力越来越多，而海上绝非王化之地。许多海商下属的武装水手上陆以后，被军队的武力压着，不敢不遵纪守法；到了海上被巨额利益诱引，立刻就恶向胆边生，毫无顾忌地弱肉强食。纵然大周和宋国都有军方船队镇压，杀人越货的冲突也难以扼制。所以，各家都在偷偷想办法，在正常配备以外添加海船的武备。
起初，这种武备竞赛停留在私下招募高丽武装水手和倭国流浪武士的层次。后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各方不断投入巨资，武力不断升级，在极短时间内就提升到了改造精良武器，乃至配备火药武器的层面。
在这上头，开启风气之先的是南朝宋国的海商。他们大约是买通了军队里的某人，将一种叫做突火枪的武器偷出来，迅速上规模的复制。
突火枪以巨竹为筒，内安子窠，烧放焰绝之后子窠发出，声如砲响，射程远达两百步以上。虽然没什么精准度可言，但用来杀伤人员、烧毁船帆很有用，总能在白刃相接之前取得优势。
而且宋人海商纵横南方海域，前往宋国的海港补给火药或竹筒、子窠也方便。一时间这家商行的船队耀武扬威，占了许多便宜。不过，数百上千万贯的海上贸易多少人盯着呢！任谁吃一点亏都觉得痛彻心扉，非要扳回局面，便宜怎可能一直占着？
其后短短年余之内，突火枪被越来越广泛地使用，其形制被各家分别改造了数次，威力越来越大，射程越来越远。最终，来自大周中都的某张机密图纸不知为何泄露，海商们发觉一个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崭新的世界，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开始私铸火炮。
火炮这种武器，在中都大兴府那边，也属于处在实验阶段的玩意儿。听说由于耗费巨大，反对的人很多，还是朝中的某位大人物一力主张，才推进下去的，
海商们想要偷偷铸造火炮，更是毫无先例可循。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对制造技术的要求高得吓人，制作所需的铜、铁供应乃至设施的配合，也丝毫不能有半点差池。
这种事情，自然是干犯禁律的，所以不能放在山东。山东是定海军起家的地方，放在那里就等于放在朝廷的眼皮底下，万一出了篓子，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处于同样的考虑，工场更不能放在靠近中都的地方。
放在南朝宋国更不可能，大家伙儿投入了巨大的资源，海量的钱财不要命地倾斜下去，就是为了在海上压倒包括宋人在内的各路竞争对手。若工场放在宋国，成果被宋人窃取，那所有人岂不成了傻瓜？
排除各地之后，异常富庶而又聚集了大批手工业者的开封周边，就成了唯一一个合适的选择。
尤其过去大半年里，中原各地官员连遭整肃，不可避免地给地方管理留下了空白，海商们的行为就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他们甚至还偷偷截流了某处铜山的产出，用在铸造上头。也亏得大周的铜料产量急速攀升，难免有管理疏忽的地方，他们扣下的涓滴细流竟没被发现。
最近数月里，好几批来自山东的水手打着验收船只的旗号往来开封。开封这地方哪里是能造船的？更不消说是海船了。他们实际上，就是来验收火炮的。
因为各方势力将此遮掩的紧密，号称无孔不入的大周谍报机构虽收到风声，却无实据，南京留守郭仲元也不知晓。
可惜各项遮掩安排，在蒙古军入侵的时候全然白费。在危险来临前，负责工场的管事反应很快，慌忙收拾设在某个隐秘场所的人手物资，前往开封避难。正撞上开封城里军民风声鹤唳，郭仲元下了绝大的力气整顿收拾。
这一来为了严防奸细和探子，二来为了搜刮战争潜力，当真半点都不敢疏忽。逃到城里的这些私铸火炮，这时候哪能逃过，三下五除二就被拢到一处。
与之相关的管事、工匠、力伕之流本来瑟瑟发抖，以为要掉脑袋，却不曾想郭仲元正要集结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给了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考虑到将来要安装在船上用于海战，这些火炮的规格普遍不大。又因为工艺和材料的限制远不到最终可靠定型的时候，火炮的射程有远有近，威力有大有小。
前日里抓捕这帮人的时候，发现炮筒子有多，火药却几乎全被他们丢了。还有个工匠首领涕泪齐下地交代，说自家在制造过程中偷偷捞了好处，有几具火炮用的材料不成，完全是糊弄东家用的。一旦填充火药，用于战场，管壁随时会炸开。
真是蛇鼠一窝，上行下效，乱七八糟。当时那局面，几乎把郭仲元给气笑了。
但没关系，这些已经足够。
再怎么简陋，这都是在崭新环境下产生的武器。其威力远远超过了此前管用的投掷武器，足以对蒙古骑兵展开单方面的屠杀。
当然，火炮的射程有其极限。距离城池很远的拖雷等人，那可够不着。所以首当其冲倒霉的，便是在城下逡巡良久的蒙古轻骑。
几个方向同时出现汉人的军队，使这支轻骑十分警惕。他们提前把松散的队伍聚集起来，随时准备响应拖雷的命令，或者截杀出城的守军。
当火炮轰鸣的时候，蒙古骑兵都抬头眺望，这些蒙古人久经战事，有些还知道周军的火器威力，立刻大叫大嚷，提醒躲避。可是大部分骑兵没反应过来，他们往空中看，也没有看到空气中的轨迹，怎么躲？
下个瞬间，大大小小的炮弹落下，数十个弹着点分散在里许范围内。
有枚炮弹落地时，正中一名骑兵的胸膛。在他身边的人几乎都能听到“砰”地一声响，随即便看到一团细碎的血雾炸开。
血雾的下方，骑兵的躯干完全不见了，只剩下腰胯和腿还正正地端坐在马鞍子上。一坨坨灰红色和绿色的内脏正从胯部缺口汩汩涌出，顺着战马的前腿继续流淌下去。
炮弹继续飞掠，又打中另一个骑兵的腿。整条腿立刻化成了飞溅的血肉。那骑兵坐在肥壮的蒙古马上，马匹也轰然倒地，马的躯干几乎被打成两截，暴露出的骨头几乎全都粉碎。
连续命中两个目标之后，炮弹的速度明显下降了。四周的人这才隐约看到掠过空气的黑影。黑影在冬季硬实的地面连续弹跳两次，又砸烂了一个骑兵的脑袋和两匹战马的腿，这才缓缓停止滚动，滋滋地冒着白烟。
炮弹有铁质的，也有用石头打磨成的，适合用来砸碎海船的舱板，对人的时候威力过剩。打得非常惨烈，其实造成的杀伤不算惊人。里许范围内几十枚炮弹滚过，真正被炮弹打死的骑兵数量不过三十个。若不用火炮，而用城头上的巨弩射击，杀伤也差相仿佛。
可这种过剩的威力和几乎无法躲避的特性，对第一次接触到火炮的蒙古人来说，未免可怕了点。
这和铁火砲还不一样。
蒙古人是天生的征服者，蒙古军也是非常专业的军队。在早年与定海军作战吃亏以后，蒙古人针对铁火砲，做过许多分析，并传达了许多应对的经验。他们现在都知道，只要看见投掷的弧线，提前预判落点就行。
骑着马的蒙古人一扯缰绳，就能纵马跑开铁火砲爆炸的范围……那范围本来也没有多大。
也就是说，蒙古军依靠超群的战争技能，足以将铁火砲的威胁置于可控范围内。那只是个战争中常见的麻烦而已。
可这种砸到哪里，哪里粉碎的武器是怎么回事？
被铁火砲炸死的人，就算皮肤焦烂，好歹还有个人样子呢。砸成肉泥的下场，该怎么应对？
三十个死者，就是三十团肉泥！其他人怎么防？怎么躲？
还是说，没法防也没法躲？只有生挨着？
汉人怎么又有了新玩意儿？这都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好些蒙古骑兵张口结舌，瞪着死者和伤者，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
其它各处炮弹砸落的地方，也是十分混乱。就算炮弹轻重不一，但在三四百步的范围内，威力俱都惊人。在其飞掠路线上阻挡的一切，几乎都被打碎了。
“呼，呼……”
一个满身满脸是血肉碎屑的蒙古骑兵，抱着马脖子大喘气。原本和他并行的同伴，已经连人带马成了碎片，只有一条紧握长刀的胳膊落在原地。但他顾不得赞叹自家的侥幸，只呼哧呼哧地喘气，好像随时要晕倒。
更多人犹豫着，不知是该赶紧散开，还是赶紧后退。再好的战士面对从未见过的武器时也会犹豫，何况火炮的威力如此可怕，彻底超越了蒙古人的理解范围。
他们习惯的战争不是这样的！他们的勇气和经验就算超过汉人十倍百倍，也应对不了这局面！
此时城门骤然开启，开封守军脚步铿锵，列队出城。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不解（中）
大量人马在奔走、聚集，激起滚滚烟尘，使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到远方。开封城附近发生了什么，隔着数里开外，就更看不清楚了。
只有几个矿工首领手搭凉棚盯了阵，然后侧耳听了听空中隐约传来的声音。其中一人对身边的同伴说：“城头上好似在点炮呢，也不知是啥新鲜玩意儿。”
旁人点头，胸有成竹地道：“我听这声响，不是铁火砲之类，倒像是号炮……郭留守要带人开打了！”
“好！好！郭留守是名将，他既然出动，这一场有把握！”
对他们的判断，大家并不怀疑。毕竟矿工们具备丰富的火药使用经验，非常人能及。而开封守军即将出战的判断，也让大家的心里多了几分把握和许多期待。
近年来中原各地的经济急速繁荣，说各地矿场占一半功劳，谁都不会否认。但开封周边殊少矿产资源，铜、铁之类主要依赖南面宋国边境的矿场和北面磁、铭等州，本地产量略大的，唯有石塘河一带的石炭。
所以本地的数十家石炭场，主业并非开采，而是大量的二次加工任务。场主们雇佣大量工匠，通过把石炭粉碎成末，加工成炭团或香饼子之类，利得数倍。
现在这些石炭场遭到蒙古人的破坏，几乎全都被毁了。不止石炭场，还有炼铁、采石、烧砖乃至木料场和织场等等，都是如此。
蒙古军所到之处，动用各种手段摧毁敌人的战争潜力，杀人盈野之外，少不了将建筑焚为废墟，把高炉推倒，砖窑踏平。诸多军州的工匠们死伤惨重，存活下来的也或者失去家人亲眷，或者没了饭碗。
大金尚在之时，女真人治理能力低下，各种产业凋敝了数十年。普通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动辄面临生死危险的窘迫和痛苦，大家还记得。直到大周建立，百业复兴。社会才渐趋稳定，商品经济急剧繁荣，日子才好起来。
那些钱，本来都是南朝宋国赚的。高丽、倭国乃至远在万里的天方诸国对货物的需求简直无穷无尽，每年给宋国带来的利益以千万贯计。唯独金国被隔绝在外，只靠着南朝给的岁币，连塞牙缝都不够。
大周融入这个贸易圈子以后，周宋两国之间互通有无，使得贸易圈子的规模急剧扩大。宋国赚得当然比以前更多，依靠和大周的私下勾兑，相关的官员们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好处，个个吃到肚子溜圆。而大周官民所获，较之于金国的时候，何止多了百倍？
在这样的环境下，城镇规模不断扩大，一家家新的工场开启。光是开封周边的炭场，就多达十四家，每家所需的工匠数量都在五百人以上，其它行业的规模也不逊色。
工场多了，脱离土地的工匠数量却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为此有商行专门排忧解难，负责深入到宋国境内高价聘请匠人的。
本地农人想要趁着农闲赚些额外好处，场主们招募他们的价码也普遍不低。女眷若想要赚些，还有织工可做。
农人里头脑机灵点、办事又靠谱的，做了一年半载以后，便能学到点正经手艺。这时候很多人都把自家土地佃出去，转成了专职的工匠。他们也很容易在短时间内提为工头，或者被其它的场子挖去，由此得到了更多的收入，转头回家乡买田买地。
就算不那么上进的，收入也不差。往往一个人辛劳，就能维持整个家庭的生活。逢年过节甚至能买几尺布做衣服，再阖家吃上一顿花糕也似的好牛肉。
急剧发展的环境下，必然会出现这样的黄金时代。
或许维持不了很久，或许百姓们的利益终将被居于上位之人大口吞噬，又或许商业环境终将变化，工场会倒闭，工人会失业以至于衣食无着，再度沦落。但在当下，这世道已经足够好了。与大金最后那几十年乱七八糟的日子相比，现在简直就和梦想中的天堂没什么两样。
谁给了大家伙儿这样的好日子？当然是大周的皇帝郭宁！
谁在把这一切都连根拔起？当然是黑鞑子！
对着蒙古人的入侵，所有人滔天狂怒。
普通汉人农夫在蒙古人眼里，与牛羊无异，牛羊的怒火对牧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工匠与农夫不同，他们习惯数十上百人共同工作，听从工头和管事们的指挥，不允许有人自行其是。这给他们带来了完善的组织和纪律性，还有远远超过农夫的行动力。
有了纪律，危险来临时便能抱团自保；有了行动力，他们的狂怒就不再只是狂怒，而立刻转化为了熊熊复仇之火。
在复仇之火的催动下，过去数日里由逃亡矿工发起的，针对小队蒙古骑兵的袭击数以百计。
这些袭击未必都有效果，反倒是矿工们死伤惨重，但他们没有谁在乎，反而是心头的狠劲愈来愈被激发。
他们不断战斗，不断牺牲，不断汇聚，又打开好几处没被蒙古人发现的武库装备自己，乃至与各地坚持战斗的将士们合流。
起初一个蒙古人远远地放箭，就会吓得上百人扭头就跑。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蒙古人虽然厉害，冷兵器的杀伤总有极限。只要瞅准时机，等某个敌人大意逼近，立刻围上去纠缠，就算被一气砍杀十个八个伙伴，剩下的人也能要了蒙古人的性命。
原来，用以碾打石炭的铁椎也能用来砸碎敌人的颅骨；原来，用以切削木料的工具一样可以切削敌人的手臂；原来拆几块木板就可以做成盾牌，然后用盾牌去砸，可以砸死敌人……
原来蒙古骑兵不是鬼神，可以被杀死。
随着有经验的武人加入，他们的胆量越来越大，战斗也越来越主动。
此前拖雷为了扩张声势，把队伍拆得过于分散，而诸多十人队又因为掳掠的快乐，集结比预想中慢了点。这样的局面，给工匠们提供了最好的锻炼机会。他们本来就有组织，现在又有了胆色，还有来自大周官兵们的作战技能。足够了，该有的都有了，还等什么呢？当然是继续厮杀，和蒙古人拼一场大的！
“带着弓的，会射箭的跟我走！其他人按照先前说好的，立即列队！”
黑瘦的朱老大喊了几句。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在人群里，与杀气腾腾的旁人相比，有些突兀，但所有人替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在场的工匠里头，地位最高的就是他了。去年他带着上千民伕去往天津府服役，那可是在大冬天开挖港汊的辛苦活儿。但他把所有人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无一损失。期间有几个军队里的败类闹事，生生把朱老大的两条小腿打断了，也没能占到便宜，反而自家遭到了朝廷整肃。
这份担当和硬气，使得所有人都信服他。虽说他没法下地干活了，可好些人生活中遇到难事，都愿意和他商量。民伕们后来有许多转成了各行业的工匠，他们与东家有了矛盾，也愿意请朱老大出面评个理。
这样的人物，按说会是朝廷的眼中钉一类。但不得不说，大周朝廷的草台班子气息过于明显，不止没盯着他，反而给了他一个头衔，鼓励他出面解释朝廷的政策，代表朝廷斡旋于百姓和豪民之间。
和平的时候如此，战争的时候也如此。随着朱老大的呼喝，数十名手持弓弩的汉子纷纷出列，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去了，其他人则呼啦啦地聚集，试图结成小小的方阵。
经历过几天的战斗，他们已经知道，什么样的阵列最适合应对蒙古骑兵了，但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军人，没办法一边向前，一边改变队列。有些人试图停下来整队，结果被后头的人推搡，于是暴躁地喝骂起来。
队列里也有军人在，可大都是各地屯堡的铺兵之类，缺乏经验，他们的命令声很快就被湮没在如潮的人声里了。
敌前混乱如此，是取死之道。若不是还有好几个方向的友军在牵制，蒙古军调一队骑兵过来，直接就能把大家伙儿都冲乱了。
蒙古军的作战能力，随着军队规模的扩大急速提升。能在零散战斗中战胜十人队，消耗百人队的工匠们，如果用这种状态面对蒙古的精锐千人队，那和砧板上的肉没有区别。
郑锐知道决不能放任混乱局面，立刻从后头急匆匆赶到。
他很清楚，真正的战斗主力，必定是开封守军和杨妙真的精骑。眼下他身边规模巨大的一坨，其实是用来分散蒙古人注意的。但承担这点作战任务，却不代表送死。
郑锐昨天下午离开了归德府，汇入了这支队伍。因为原本的手下在战斗中牺牲殆尽，这会儿他带领的，是在宿州进行训练和实习的百余名军校生。
杨妙真带着精锐骑兵赶来救援，所到之处军民多有呼应，军校生们便跟着杨妙真一行赶来。因为沿途没有投入战斗，所以行军速度非常快；半个时辰前，他们被交给郑锐管辖的时候，还全胳膊全腿，没有一个受伤。
“你们两人一组，各管一个方阵。”郑锐对他们说：“按照操典上教的那样做！”
“遵命！”
军校生们立即散入人群里，很快就站在方阵前头，
能被选拔入军校的，要么是士卒里的佼佼者，要么是已经拥有指挥资历、但缺少文化基础的军官。在学校里，他们要学习大量的作战指挥课程，也随时做好递补为各级军官的准备。
在这些军校生的心里，大周皇帝郭宁，和他身边的将帅们就是活生生的传奇。他们从最普通的士卒中脱颖而出，成就了前所未有的事业。而跟随在他们身边的人，比如像郑锐这样的高级军官，也获得了足以光宗耀祖的财富和地位。
这样的跃升，是普通士卒做梦都想不到的。但现在他们不用做梦，就看着眼前，在这场战争中立功就有机会！
军校生们无不热血沸腾。他们本身，也是在长期的战斗中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是军事强大而又异常富庶的国度，才能提供的资产。
军校生们很快就接过了指挥权。他们从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不同的旗帜套在枪杆上，随即高高举起。
这样的旗帜，是正规军才能拥有的。在极度重视军人地位的大周，军人的待遇比工匠们高出许多，军队每年又都有专门针对工匠们的招募。
好些工匠有参与征募和训练的经历，只不过因为某方面条件不合适，被沙汰下来而已。但有这些训练的底子，有对军人的羡慕和尊崇，促使他们立刻就站到军旗后头，很快就变成了井然有序的状态。
当旗帜被用力挥舞，所有人群情激昂，高声呼叫起来。
“我猜，今天能打个痛快仗！”一个矿工捋着乱糟糟的大胡子，仰天大笑。
“杀杀杀！杀鞑子，报仇！”一个浑身筋肉虬结的壮汉瞪着血红的两眼。
旁边有人低声安慰他：“杀退了鞑子，日子照旧过。我把我小儿子过继给你！”
在稍远处，一个被工匠们称作老韩的宋人，把刀扎在地里。他的武艺很好，在这几日的战斗中十分得人敬畏，故而没谁打扰他单膝跪地，喃喃低语。
阵列后方，更高大的指挥旗已经竖了起来，激昂的号声响了起来。所有人握紧手中的武器，在军旗的指挥下，一个方阵接一个方阵的出发，整片旷野仿佛铺满了人。他们手中兵器闪烁的寒光，在烟尘中就像无边无际的星团在闪耀。
拖雷脸色煞白，一直凝视着他们的队伍迫近。
旁边有千户那颜提醒道：“四王子，这些都是垫刀头的货色，他们真正能打仗的硬手，肯定还藏着。”
拖雷微微点头，却依然凝视。
他是蒙古人当中最熟悉汉人的，也最了解汉人的规则。这个民族所蕴藏的东西，只有深入接触过才会有真实的感受。所以他才制定了庞大计划，意图一举压制或摧毁。
可现在看来，他被南朝宋国的表象迷惑了，还是低估了汉人。汉人真实的组织力和底蕴，完全能让任何蒙古人心惊胆寒！
别的不说，在上万蒙古铁骑纵横屠杀之后，还能反击，还能有条不紊地聚集起军队，这是何等可怕的韧劲？要支撑起如此巨大的兵力，又需要何等强韧的物资调配能力？
眼前这支军队，以资深蒙古将领的眼光来看，确实算不上强敌。
拖雷确信，自己如果要战，在没有掣肘时，只需要两支千人队分进合击，一个时辰里就能把他们杀尽。如果要退，那更简单了。这支军队以步卒为主，不可能追得上来去如风的蒙古人。
但他们又不能算弱敌。
他们组织严密，武器齐备，调度得法，显然士卒愿意听从命令而军官经验丰富。这就已经比西域、河中那些所谓大国的军队强出许多了。那些军队没有严格的纪律约束，只是规模巨大的盗贼团伙而已。
大概只有花剌子模王子扎兰丁所部，会比他们强些。可扎兰丁的亲信部下统共才多少人？
八鲁湾川一战之后，扎兰丁只剩下七百近卫，就算险些杀到成吉思汗本人跟前，最终唯有惨败逃亡一途。
可这里，浩浩荡荡的军阵一出，何止数万人？
更可怕的是，这是短短几天里，由普通人聚集而成的军队。拖雷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军队还有多少……以汉人的数量推算，也许是无穷无尽！
汉人怎就这么多！怎么就这么强悍？
我本想来复仇的，本想来扬眉吐气的。可是……明明也克蒙古兀鲁思比以前更强，明明我统帅的兵力比以前更多，可我用尽全力，竟连对上大周皇帝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不解（下）
拖雷的观察和判断并没有错。
这样一支军队忽然出现在开封，体现了凌驾于同时代任何政权的动员能力，也体现了超乎旁人想象的人力素质。
军队是由蔡州镇南军节度使燕宁转战陈州、亳州等地纠合起来的。藉着蒙古军各部的注意力被郭阿邻、刘然等部吸引住的机会，各部集结主要在杞县周边完成，借助了当年郭宁攻入中原时立下的几个旧营寨。
在此过程中，举凡粮食调集、武器配给、行军路线选择等等，俱都艰难，为此付出的损耗，几乎是正常情况下的十倍。在如此艰难局势下，他们还实现了惊人的行军速度。
大周向来重视长途行军拉练，虽然军队里骑兵比例极高，而且还有大量骑马步兵和车兵的存在，但为了锻炼体能和意志力，长途拉练一直是训练科目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新兵、老卒、军官，谁也逃不掉这苦头。
极限状况下，大周的普通正军要求做到负重二三十斤，一日奔行百里。某些精兵的标准更高，不止负重更多，而且要在负重强行军之后，完成一次战斗演练。
但眼前这支军队，主要的成员是工匠，不是武人！
几个、十几个工匠从业于某个小作坊的时候，他们本质上和农夫并没有区别。但几百个、几千个，甚至更多的矿工、铁匠、木匠呢？当他们在成片、成集群的工场工作和生活的时候，在极短时间内，就会嬗变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阶层。
一群临时纠合的工匠组成军队，能在十天里持续战斗，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大举集结，然后行军九十里直取开封，说明除了战阵搏杀的武艺以外，工匠的体力、韧劲、服从性和战斗意志，几乎天然地接近于武人的水平。在大规模战役中，这几项因素比武艺更加重要！
由此看来，工匠之于农夫的优越性，几乎赶得上牧人之于农夫。而工匠和牧人组成的军队孰优孰劣？这个问题，此前从不存在，但今天将会有个答案了。
大规模的军阵在前进过程中变得严密，脚步声变得越来越齐整，像是滚雷轰鸣不休。
他们并不顾忌蒙古人穿插游斗的战术，因为他们非常确信，整个中原处处皆如沸腾的岩浆。蒙古式的杀戮造成了这样的局面，结果就是，蒙古军自己造就了束缚自己的天罗地网，无论到了哪里，都会被岩浆烫得皮焦肉烂。
他们也不在乎蒙古军的骑兵冲击。因为局势明摆着，现在多方受敌的是蒙古人，而非汉人。蒙古人根本不可能倾尽全力对抗南面的大军。而这支军队的规模又太庞大了，一旦短时间解决不了，蒙古人恐怕就得指望长生天出面帮忙。
来啊，来啊！
许多将士们咬牙切齿。他们等着蒙古军来。他们相信蒙古人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按照周军预设的节奏来攻打，然后陷入泥潭。
“别上当。”
拖雷厉声喝止了身边好几命跃跃欲试的拔都儿：“我们先干掉后面那一拨。”
己方的主动权丧失得太快，而敌人又忽然聚集得太多。眼前的局势，有太多让人难以索解的地方。但拖雷不会犹豫，他不会耗费时间精力，去试图解决无解的难题。他只知道，在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如敌人所愿。
所以拖雷立刻决定，首先击破开封城里持续涌出的军队。
这支军队从开封城的几座城门里同时往外涌，同时城墙上还不断施放着砰砰巨响的武器，不断给蒙古军放血。拖雷明白，过去十天里，开封守军始终龟缩不动，是在做准备。现在守军出击，显然自认为准备完成了，可以和友军一起，投入到对蒙古军的决战里。
对此，蒙古人自然感觉不痛快。
多年征战的经验，使他们知道任何武器都有射程的限制，只要远离城墙，就不会再受到火药武器的袭击。于是他们后退再后退，坐视着开封城的守军一队队出城。
好在机会也在其中。
城墙是守军的依仗，也是阻碍。当守军主动离开乌龟壳，把脖颈子伸到老长的时候，正好挥刀。
拖雷伸出手，对着逐渐成型的军阵比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别管其余各部。先试一试郭仲元的本事，你们吃掉最前头这块，然后立即回来。”
对这位大周的南京留守，拖雷不敢有任何轻视。此时派出袭击的，是从两个精锐千人队里抽调出的五百骑兵，个个都是十里挑一的好手。
这些蒙古骑兵们十几年来征战不休，对任何敌人都抱着藐视的心态，而且凶悍而性子一上来，根本就无惧生死。
五百名骑兵分成左右两路，一路从正面掩袭，另一路则稍稍拖后，依靠前队激起的烟尘往斜侧飞驰而出。在此起彼伏的哨声中，骑兵们扩张开队伍就像被风吹散的乌云，向目标罩去。
拖雷的主力再落后一些。他希望前队五百骑能歼灭敌军的一部，至少也挫动敌军阵脚。然后他就可以根据敌军的动向找到薄弱点，用大量骑兵针对这个薄弱点进行佯攻、迂回、包抄，最后突破并摧毁。
在整个中原的广大尺度上，蒙古军各部遭到牵制，难以大进大退地自如行动。但在单一的战场，骑兵的速度优势依然在，面对主力被抽调之后，剩余以步卒和新兵为主的开封守军，分割包围，分头歼灭是最好的办法。
大量的马蹄践踏土地，发出的轰响压倒了汉人军队的脚步声。马蹄声中，蒙古骑士纵声嚎叫。这种嚎叫像野兽一样，却不代表失去理智。在战场上，蒙古勇士能够在狂暴和冷静之间找到最好的平衡，最狂暴地屠杀敌人，最冷静地让自己活下来。
“好家伙……咱们都猜错了！”郭禄大咽了口唾沫：“蒙古人不去捏软柿子，反而来啃硬骨头？他们还挺横的！”
作为加入大周军队体系不久的勇士，郭禄大还没有褪去自己张扬勇力的习惯，喜欢靠身体、铠甲，还有手工的弓刀来说话。
但他这会儿站在指挥位置上，没办法再靠前了。
他的身前是一排排的长枪手，已经开始准备斜举长枪。这些十天前还是普通百姓的汉子，在十天低烈度的守城战里学会了很多东西。
郭仲元比燕宁更擅长捏合部队。他在开封城里纠合人力的条件，也比兵荒马乱的城外要完备。所以，有经验的士卒已经填充到了部伍的每一个节点，弥补了他们缺乏作战经验的弱点。哪怕敌骑来得再快，将士们也能清晰地判断敌人飞驰的轨迹和速度，确定自己该做什么。
郭仲元向来不以勇猛著称，但他的部下一定是最为训练有素的。各兵种的协同，进攻的序列，防守的阵型，应对骑兵的策略……外人很难想象，郭仲元的本部将士们要经过多少训练才能合格，有些训练甚至超过了军校的标准。
在中原富庶之地服役，丰厚的日常待遇，分田分地，乃至某些商行的分红，这些东西可不是白来的……此前将士们都这么激励自己。
在经过十天的整顿以后，普通士卒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挺适合带队做个牌子头。基层军官也发现，好像人均官升一级不是梦，大家还挺得心应手。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钢铁（上）
“莫慌，莫慌！”
队列中一名牌子头喊道：“谁乱动，谁就死！和大家站在一处，稳住了！”
这名牌子头，便是前几日紧急提拔的。能得提拔，在士卒里头必然属于才干出色，被上司看好的那一批。他原本的部下接连折损，今天早上终于得到补充，补充进来的八个人，有老有少，据说都见过血。
见过血就已经很不错了，对一个新进提拔的军官而言，还能指望什么？奈何给他的时间太紧张，他刚把部下的面孔认全了，就要出城作战。
这等积年的老卒身上，或多或少带了点长期厮杀造成的毛病，习惯于怒吼、挥刀、搏杀，却不太擅长与人沟通交流。直到蒙古骑兵接近，他才想到，自己还有几条沙场秘诀没教给部下们，这会儿却来不及了，只能喊着让人别动，把其他的交给天意。
部下们究竟能不能严格按照他的命令去做，其实他也没有把握。
他知道，在队列中站稳，看起来是最简单的要求，其实却并不容易做到，尤其在步卒对抗骑兵的时候。
此时步卒必然采取密集的队列，偏偏队列越是密集，就越显得己方人少，威势与队列松散，马助人势、风助军威的骑兵队伍仿佛有天壤之别。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骑队越近就越是威势骇人。普通人在这种时候，只会想到自己立刻要死，很难保持冷静，就算这些普通人在守城作战时见过血，也是一样。
果然，他用眼睛的余光注意到，身边一个年轻人脸色煞白，面颊有冷汗涔涔流淌，下巴也出现了明显的颤动。若非敌骑马蹄踏地之声如雷贯耳，他很可能听到年轻人上下两排牙齿剧烈磕碰的声响。
牌子头顾不得多想，抬起连鞘的长刀，就准备劈头盖脸的打下去。他手上用足了力气，因为被自家上司打到头破血流，总比成为扰乱队列的胆小鬼，死在执法队的大刀之下好。
长刀刚举起来，身边又有人自言自语。
语气很悠闲，嗓门粗砺且响：“鞑子的骑队有点乱啊。”
“前头两队的跑动路线也有问题，他们是想射一轮箭矢，还是想直接冲？”
“要放箭就得斜走，这会儿拨马已经慢了点；要直接冲的话……当先的不是重骑兵啊？这不是找死吗？”
在牌子头看来，敌骑的行动并无疏漏。骑兵作战最关键的是行动快速果断，至于具体的时间节点或者战术选择，还在其次。不过，身边这人讲得如此确定，分析又很专业，委实不可小觑。
不会水的人一旦落水，就算抓住一根稻草也觉得能救命，何况第一次在战场面对强敌的普通人。更不消说讲话的人信心十足，好像前面的蒙古骑兵当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有几名士卒本来紧张到了没法正常呼吸，这会儿顿时发出了粗重的喘气声。
牌子头哈哈笑了两声。他这才记起，早上这些人被分拨到此时，上头的都尉特意介绍过说话之人，并私下提示要格外尊重。
那人姓方，年过半百，体格倒还壮健，胳臂和肩膀都硬得像石头，身上裹了件厚厚的羊皮大袄。他是开封城里一处铁匠工坊的大匠，有工坊股份的那种。因他早年在山东就随军行动，认识许多定海军的军官，亲眼见证过从山东到河北的数十场战争，所以工坊承接好些军队的订单，赚得厉害。
又因为他和军队关系密切，前后输送了好几个徒弟到军队里，有当兵的，有当随军匠人的。据说他最早的四个徒弟从军后战死了三个，后来陆续收了十几个新的学徒，又有半数从军。
所以他那铁匠工坊里，有朝廷大人物手写牌匾以示慰勉。这会儿跟他从军的几个，也都是工场里的徒子徒孙。
当时牌子头没把这当回事，只觉得自家队伍里多了个需要照顾的特殊人物，有些头痛。却不曾想，这方铁匠见识很广，胆子也大，此刻发挥的作用很关键！
就在敌骑不断接近的时候，方铁匠还说个不停：“嘿！看，看清楚，前头那几个，手里拿着软弓！他们不敢直冲过来的！软弓也没什么威力，射兔子就算了，想来射我们，未免异想天开！”
牌子头听着言语，眯眼去看。
双方距离还不算近，视线又被军队出城激起的烟尘阻挡，怎也看不清软弓硬弓。就算凑近了看，蒙古人使用的武器来源复杂，也很难一下子确定某种弓的力道吧……这方铁匠开头几句挺有道理，这几句完全是胡扯！
不过，眼下他不会纠结话语对错，无论对错，管用就行。
在方铁匠的话语声中，他的几个徒弟连连点头，先前紧张的几个士卒好像放松了点。本来可能脑袋挨揍的小子，两手捏着枪杆，还很用力，但明显地身子不发抖，站稳了。
看来说说话还真管用。
牌子头把举起来的刀鞘放下，侧身过去小声问道：“果然是软弓么？”
方铁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压低嗓子回答：“瞎猜的。打了四十年的铁，眼睛被灼坏了，五十步外，什么都看不清。”
原来每一句都是胡扯。
牌子头来不及多说什么，蒙古骑兵已然迫近。马蹄轰鸣声中，十余骑忽然加速，直冲到了队列前方。将士们仿佛能看清马匹翕动的鼻孔和飞舞的罩眼蒙布，看清马背上蒙古人血红的眼睛！
“不准动！不准动！前排继续蹲着！”
包括牌子头、方铁匠在内，至少数十名基层军官同时大喊。
马匹长距离奔驰之后，还能骤然加速，说明马匹的负担很轻，骑士多半无甲，甚至连副手武器也无。十余人又太少，绝非正常冲阵的套路。
这十几骑，十有八九是蒙古军中的战奴或罪人，被临阵充做引起本方注意的诱饵。己方若将之一回事，那上弦的箭矢就要飞出，接下来没法对后继敌人形成压制；而原本严整的队列也很可能出现错乱，导致大队蒙古骑兵有机可乘。
大军交战，讲究定力，千钧之弩更不能为鼷鼠发机。所以，军阵的指挥者根本无视诱饵。
蒙古人撞入哪里，哪里硬扛过去就行！
十几名蒙古骑兵并非鱼贯冲阵，他们散开的阵面对骑兵而言很窄，但已经覆盖了至少五个十人队的正面。任何一支十人队要应付的，顶多两三骑罢了。
“两条小狗崽子，没什么可怕的！别动！”牌子头继续呐喊。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一名部下士卒的惨叫。
他握持的长枪或许刺中了敌人，或许没有，巨大的冲击力随即将枪杆完全迸断。下个瞬间，全速奔驰的马匹撞上了他的胸口，使他整个人高高飞起。
身在空中，他两眼圆睁地盯着撞击自己的蒙古骑兵，先看到一人一马的身影，才坠落地面，感觉到剧痛。
他栽倒在地上，两眼看着天空，等待宁静来临。可天空显得异常拥挤。撞倒他的蒙古骑兵不知为何，竟没能继续冲撞队列。马匹也暴躁异常地打着转，马蹄好几次贴着他的脸踏过来踏过去。
原来就在他倒地的同时，站在第二列的一条汉子忽然弃了手中长枪，掏出一把精铁打造的鹤嘴锄猛扑过来，狠狠凿击战马的脖颈。
马匹吃痛，上半身猛然抬起，前蹄乱蹬，立刻把手持鹤嘴锄的汉子蹬飞。但这个动作反而扩大了脖颈的伤口，使得鲜血像喷泉般，往外涌出一尺多，再哗哗洒落地面。
这时方铁匠怒吼一声，也冲了上去。见他动作，另外四五名士卒齐声发喊，全都猛扑。
牌子头倒真没想到，自家这几个新部下在关键时刻如此可靠……只可惜缺了点搏杀的技巧，竟然就这么傻愣愣地迎向蒙古人的弯刀？
蒙古人的战奴可不是易与之辈。他们在成为战奴之前，多是部落里极其桀骜的勇士，待到自知必死，要为家人赎罪，往往双手分持弯刀劈砍杀敌，如癫似狂，能以一敌十。
这下，铁匠等人必然要死伤惨重了！
牌子头心中一急，左手高举盾牌，跃步向前。与预料中的相同，左臂立刻传来剧烈震动，是蒙古骑士连续挥刀劈砍在他的盾牌上。自上而下的冲击力太大，他知道自己握不住盾牌，于是顺势松了手，俯身挺刀，刺向战马。
这个动作非常冒险。如果蒙古人视线不被盾牌遮挡，只消顺势一个下劈，便能将牌子头斫为两段。
但要命的下劈并未发生。当牌子头满身满脸浇了马血，略往后退避的瞬间，那蒙古人的胸口已然被扎了硕大的血洞，肚腹和大腿也中了好几下狠的。这些伤势立即夺去了他的行动能力，使他惨叫着落马。
牌子头跃了过去，压住那蒙古人的胸口，一刀抹了他的脖子。确信这敌人死透了，他才抬头四望。视线所及，方才扑上前的几个士卒人人面带余悸，却一个都没死。
再定神看，数人身上衣袍碎裂，明明都中了刀，怎么还能活蹦乱跳？
方铁匠见他目光狐疑，咧着嘴敲了敲自家胸口。拳头落处，铛铛作响，像是敲打在极厚的整块铁板上。
“我们做铁匠的上阵，哪有不给自家准备点好东西的道理？不止我们，这一批填充到军队里的汉子，人人都有铁甲。六百多套！样子虽难看些，都用了足斤足两的精铁，寻常刀剑难伤！”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钢铁（中）
“六百多套铁甲？人人都有？”好几名军官吃了一惊。
“都有！都有！”一名胸口中刀的年轻士卒吐了口血沫，掀起袍子看看。
在他的袍子底下，铁板遭利刃猛斫，砍出了一条深深痕迹，却没有裂开。方才那蒙古战奴用足力气挥刀，本拟一刀将他斩杀的，结果不仅未能得手，反震的力道还把弯刀高高弹起，给了其他数人扑上去拼命的机会。
“有这样的甲胄，我死不成的！”士卒嘿嘿傻笑几声，大约是被险死还生的经历冲击到了，压根语无伦次。
有个邻队的牌子头往这里迈了一步，想起列阵的规矩不敢再走，只得伸长了脖颈，视线往方铁匠和他几个徒弟身上来回乱扫。他们身着的毡袍撕裂了，果然都露出了甲胄的寒光。
人人着甲，就等于人人多了条命。怪不得这群新兵如此胆大，也如此容易被激励呢，怪不得他们在敌军接近时稍稍惊骇，随即就敢和蒙古人对抗！
“你们呢？”那牌子头回头喝问：“也有甲胄吗？”
“有！”好几个士卒扯开袍服，给他看底下的甲片。只有一人满脸不忿地道：“那几个铁匠都有全身甲胄，我们才得了一片，防得了正面，防不了后头！”
旁人一巴掌拍在他头脑，怒骂：“铁匠给自家打造的甲胄好点，怎么了？你们正面对着敌人就行！”
这会儿是盛寒集结，大家出城之前，都披裹上了厚衣服，一来防寒，二来也能起到一点防御作用乃至止血。所以临时得到加强的基层军官们竟没注意到，这一队补充入来的新兵，全都是铁疙瘩。
看得出来，这甲胄是临时赶工的产物，不用甲片辍结，也没有彩绘装饰，就只两大块粗糙铁板用皮索前后相连，留出探头伸臂的窟窿，而把前胸后背整个儿地遮护住了。
单只一块铁板的话，样子就更丑陋，仿佛一个大乌龟壳……怪不得那些新兵将之掩在厚厚的袄子里，免得自家成了乌龟。但是，它有用啊！他和任何一名军官所着的精良甲胄一样，能挡住蒙古骑兵的斩击！
几名军官眼神交错，立刻想到，不妨把他们放到更关键的位置。
这固然有点不厚道，可战场上的兵卒本来也是消耗品，只需考虑消耗在哪里收益更大。
不过，蒙古人的大队正在急速接近，并没有给军官们调整部属的余裕，第二拨攻势已然发起，这次是大量箭矢为先导，如雨点般从空中落下来。将士们或者举盾，或者举披膊或护肘防御，持长枪的则稍稍俯首，用头盔的顶端来抵挡。军官们纷纷呼喝，勒令部属们回到原位，凝神接战。
论军队的装备水平，大周素来高于同侪，一方面源于完整继承了金国的武库和军工场所，另一方面也源于朝廷对此的巨资投入，正常情况下，周军的主力战兵人人披甲，而且都是精良的铁甲。
相对而言，北方三个招讨司承担的军事压力更重，所以披甲率要高于南方的三个统军司。在河南统军司方向，由于大量红袄军旧部的整编工作进行的不算迅速，所以武器装备的统一配给也没有铺开。
便如眼前这几个牌子头，有人穿着金军标准的片甲，有人则穿着早年从宋国缴获来的乌锤甲，而普通将士的穿着要更混乱些。蒙古军杀来之后，郭仲元紧急打开武库，发放武具甲胄。因为大量的装备要满足北方战事所需，已经调运出去，剩下的顾不上制式统一了。
若大周的实力仅止于此，军队的装备在战争中越打越少，而蒙古人依靠掳掠得到越来越多，双方的实力很快就会拉开差距。
好在开封已经不是原来的开封了。或者说，大周的许多城市，都已不仅是依托官署和富贵人家的消耗型城市，同时也是充斥工场的生产基地，开封也是如此。在据守不战的短短数日里，城里诸多工坊昼夜不休地开动，把城中日常储备的铁料化作各种武备。
不止甲胄，还有刀枪箭矢也制造了无数。若非本地缺乏硫磺，而从倭国买来的硫磺数量也有限，工坊甚至连火炮都想试着仿造一下。
在中军队列里，副将文僧达感慨地道：“咱们出城列阵，本来最担心的就是阵势未成，遭遇蒙古人的滋扰。结果十几门火炮齐轰，直接就把城下鞑子打崩了……火炮这东西，今后不止海上用得着，军队里也得常备才好……现在阵势已成，鞑子断然奈何不了我们！”
说到这里，见身边王青山猛地挥了挥手，似乎想要说什么，文僧达不敢怠慢老前辈，连忙询问。
王青山叹道：“没什么，只是有点不习惯。数年前蒙古入寇，我们在数十万大军里千里挑一的勇士，都不敢与之正面放对。上千武人、上万百姓被几个蒙古骑兵驱赶追杀、宛如猪羊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他环顾左右，又叹道：“谁能想到，如今蒙古人竭力玩弄诈术，也不过赚得几天的威风。他们分散在各处的部队，已经被中原军民死死纠缠住，而我方聚集区区百姓，便有信心与其主力鏖战了！”
挟弓带矢立于郭仲元身后的郭禄大笑道：“蒙古人也是人，也有两个眼睛一张嘴，挨了刀剑也流血，只消我们自家把军队整治好了，哪有蒙古人肆意妄为的道理？就在今天，咱们宰了这些鞑子，为中原百姓们报仇！”
王青山轻轻点头。
他知道郭禄大说得对。自己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并无道理。出身在北疆的军官一般而言，确实对蒙古人心有余悸，毕竟他们在金国最虚弱的时候，身处金国的最底层，他们亲眼目睹了蒙古人带来的噩梦，见证了无数亲人死在铁蹄之下。
而其他地方出身的军人不害怕鞑子，郭禄大可能更讨厌党项人；鞑子对他来说，只是大周建立的垫脚石罢了。而且是那种一次次地被打败，又一次次地生事的，不知死活的垫脚石。
王青山觉得，那挺好的。
他并不明白，曾经可怕的蒙古军为何现在看来不过如此，也并不明白曾经孱弱的汉儿为什么一下子勇猛坚韧到了这样的程度，多想也是无益。这其中的道理，大周皇帝郭宁一定是明白的，毕竟眼前的大周，是他一手缔造而成。似乎在军校里读过书的年轻军官们也明白。可惜王青山老了，脑子已经跟不上这变化多端的时代，否则也不至于一度离开军队。
想不明白就不想，他抖擞精神，决定如郭禄大一般，把蒙古人当做普通的敌人然后，干脆利落地打一仗，消灭他们。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钢铁（下）
死士突阵不成，蒙古骑兵继续往来奔驰，仿佛鸟群分散聚合，穿行于两军阵前的开阔地。
偶尔有马匹中了冷箭踉跄，连人带马摔倒地上，翻腾着砸出弥漫的尘烟。但骑队绝不因此而扰乱，左近骑士们只稍稍拨动缰绳，就避过或跃过摔倒的同伴，流畅一如溪水淌过河道中的小块碎石。
奔驰的同时，骑士们施放出的箭雨永无休止。
数百上千支箭矢呼啸着撕裂空气，如急促的雨点坠入周军步卒队列。
一个个小方阵外围的刀盾手举起盾牌，遮挡自身的同时，也护住后面的同伴。落下的箭矢大多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但他们举盾的动作参差不齐，不少箭矢穿过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空隙，落入士卒群中。
盾墙之下，随即发出连绵闷哼声。哪怕士卒们都有铁甲护体，也难免胳膊或者大腿中箭。
第一波箭雨刚过，第二波又到。因为骑队奔走时划了个弧线，这一波箭矢射来的方向与此前略有偏差。举盾的士卒经验不足，大都朝着原来的方向，所以箭矢造成的杀伤更多。
有个士卒举着盾牌的手臂被斜刺里射来箭矢穿透，血如泉涌。他死死咬着牙，想要高举盾牌不动，但手上筋脉受创，完全没了力气，眼看着整面盾牌滑落，在盾墙中暴露出了尺许长宽的空隙。
“我来！”在他身侧的牌子头大喊着，猛跨步过来扶住盾牌。
因为从旁抢上的缘故，人先到了，手臂发力却要慢一步，盾牌的复位更慢。
盾阵以外数十步，有个蒙古骑士往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开弓放箭。此人绝对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这一箭力道很足，来势快如电闪。牌子头躲避不及，箭矢直贯面门而入，透颅而出。
他高大的身子晃了两下，轰然栽倒。
后头方铁匠惊呼一声，瞬间就明白，自家这位上司运气太差，已然没救了。他顾不得别的，立即上前抵住盾牌，不使继续下落。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又有两支箭矢从缺口飞入，将他的甲胄打出了两个凹陷。
他的一个徒弟大声咒骂着，端着把弩弓往外射了两箭。箭矢飞往烟尘里看不到了，也不知命中了什么。
方铁匠踢了徒弟一脚，让他闪开，然后把盾牌举回原处。盾墙的破口被堵住了，没有给蒙古人留下可供利用的破绽。
这一座座军阵里，有军人，也有吏员、书生、工匠、商贾、小贩。郭仲元纠合军队的时候，挺粗糙地把他们强行捏合在了一起。
他们中间有人倒下，有人呻吟，有人垂死痛呼，却没有人后退。
不知道是谁大吼着给自己壮胆，所有人都跟着怒吼起来。
吼声中，一座座紧密相连的军阵就如同咆哮的猛兽，时不时抖动浑身的钢筋铁骨，象征着无数人的意志和决心毫无畏惧。
一箭射死牌子头的蒙古骑兵略勒马，遗憾地看了两眼绵密盾墙，忽然生出了沮丧的情绪。随即他听到了后头召唤他们的号角……这一队人的包抄奔射依然失败，轮到另一队上来替补了。
骑士恨恨地拨马回头，后退数百步以后汇入大队。
往来奔驰射击，需要极高的马术和射术，同时也非常耗费精力。这骑士跑了数趟，把一个箭囊射空，这会儿满脸灰尘，汗水在脸上冲涮出一条条壕沟式的印痕。
他喊了几声，呼唤自己的同伴，发现整个十人队还在眼前的只有四个人，其余三个跑散了。
这倒没什么，骑兵往来如风，总能占据主动，并不担心周军忽然掩杀上来，打扰蒙古人的重整。所以骑士也不急着找人，只沉着脸下马，然后坐在地上，用随身的小刀割开肩膀的皮肉，把嵌在里头的箭簇剔出来。
每个蒙古人都是射箭的行家，同时也时治疗箭伤的行家。使用小刀的时候他一声不吭，非常专注。
这箭簇是三棱的，射透了他的皮甲，带着底下的几缕丝绸深深入肉，比通常的扁平箭簇要难处理。他只能先切开上方的肌肉，然后再慢慢找到适合的角度，将之挑出来。
过程实在很痛，虽然这蒙古骑士一声不吭，额头青筋也跳了好几下。
他和他的部下们，这些年在西域河中等地无往不利，一场胜仗接着一场，然而杀入中原数日，眼看着敌人越杀越多，越杀越强，自家反倒是憋屈了起来。到如今，每个人都是面色阴沉；有人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又连声唤人送上饮水和食物，想要尽快恢复体力。
总算他们的坐骑都还精神。他们这次携带的都是最好的马，而且数量足够。穿行于宋国境内时，他们丢弃了一些疲惫不堪的，哪怕连续十日奔走作战，人累了，战马的状态还算好。
骑士休息了一阵，上马往后头走。他显然是很有名的勇士，沿途好几拨甲胄鲜明的那可儿都向他俯首行礼，并不阻拦。
他一直走到拖雷身前，厉声道：“四王子，对面的汉人大都是生手！军官们的指挥没问题，但底下人的反应很慢，漏洞非常多！”
“然后呢？你有什么好办法？”
骑士沉默了会儿，咬牙切齿地道：“大军全都压上去，逼迫他们慌乱，然后全力突袭他们的将领所在。斩掉猎物的头，四条腿就只能乱蹬了！”
拖雷重重点点头：“是个好办法！你下去休息，等我的命令！”
待那骑士转身走远，拖雷叹了口气，脸色变得煞白。
哪有什么好办法？
没人有办法！也没有好办法！
他们提出的，全都是死路一条的办法！
拖雷知道开封城里殊少正规军，因为此前注意力在北面的缘故，连武器装备也被抽调了很多。郭仲元纠合出的队伍其实是以少量军官为骨架组织起的平民，根本算不得强军。所以拖雷本希望部下们在最短时间内将之切分、摧毁，先解决最弱的一面之敌。
可他没想到，自己先后换了四支骑队上去，足足两千多精锐轮转，施以最高强度的压力，敌人的军阵却稳固依旧。他们或许不断暴露破绽，但却用高昂斗志和超乎想象的装备配给能力弥补了缺陷，导致己方始终抓不住漏洞，只能依靠高出一筹的战斗技巧零敲碎打。
零敲碎打本来没有问题，以蒙古人的韧劲，能够连续数日数夜地骚扰、缠斗，再强的军队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问题是，敌人不会给拖雷这样的余裕。
已经有十几名经验丰富的下属回来禀报，他们观察的结果大同小异，都觉得敌人缺乏训练，也没有及时应变的能力，但想要赢的话，非得全军压上去拼命。
全军压上本来也没有问题。依靠骑兵优势集中力量于一处，逐个击溃敌军多个方面，这是蒙古人最常用的套路。问题是，如果对着这样一支军队都得全军拼命，在其它几个方向虎视眈眈的敌人呢？他们很快就要形成合围的势头了！
怎么应付？
拖雷已经遣人探查清楚，另外几个方向的敌人，包括两个散而复聚的周军节镇主力，还有从宋国境内奔袭相助的红袄军精骑，更填充了数以万计、可能达到五万甚至十万的狂怒百姓。
中原的富庶，不下于南朝宋国；中原各地能用于战争的资源之丰富，也不下于南朝宋国。但中原汉人的凶猛，却胜过宋人十倍百倍。
当他们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巨量的人和资源随即不断重组、聚合，在短短数日里形成了规模超乎想象的钢铁浪潮。与钢铁浪潮席卷的威力相比，拖雷不得不承认，己方的力量太弱了。
拖雷忽然后悔，觉得自己分散部众到处杀掠，实在是个蠢主意。
不，或许整个斡腹计划也是蠢主意。
他始终对自己早年在山东的失败记忆犹新。那一次，他带着六个千人队猛攻郭宁据守的一座军堡，结果大军主力反遭铁浮图的压制，而郭宁本人亲领精骑，在短短一瞬间就粉碎了拖雷的本部，俘虏了拖雷本人。
这等惨痛的回忆，拖雷一点也不想再重复。
所以在这次斡腹计划之前，拖雷力主由自己带兵杀入中原。这样，他的父亲和兄长们，将会直接与郭宁鏖战。而拖雷似危实安，可以从容击破中原孱弱之众，继而吞噬利益以增强自身实力。
他现在确认，这个想法完全失败。
因为蒙古军对着中原各地的汉人军民，竟然没有办法，竟然渐渐失去优势，竟然成了钢铁浪潮合围下的蝼蚁！
“你们说，大汗所部的主力，现在到了哪里？”拖雷涩声问道：“我们忙了十天，他们总不能不管我们吧？”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选择（上）
如果有人能从高空眺望地面，可见开封周围至少两百里方圆的广大范围内，到处都是烽烟。
这情形已经维持了好几天了。
起初是拖雷所部分作数十上百组，披坚执锐到处抢掠杀人，三五天的时间里，连续摧毁了不下百座军堡、村镇，屠杀了上万人。
随后，则是中原各地军民奋起反击，顶着十倍甚至更高的伤亡比例，与蒙古军展开厮杀。到最近两天，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数十场战斗在爆发，数百人的残肢断臂到处坠落，热血浸润了被严寒冻结的土壤。
也克蒙古兀鲁思崛起以来，其军队所向之威，就像是草原上能够带来死亡的风暴和雷电。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和畜群，在天威之下犹如蝼蚁，全然无法抵抗。
随着风暴席卷更广阔天地，许多蒙古人里的有识之士也渐渐了解，人类是可以抵抗风暴的。城镇、村落、堡垒、关隘等人类建造的东西，一方面代表了蒙古人觊觎的财富，另一方面又能抵消，乃至压制雷暴的威力。
这种抵消和压制，在蒙古军西征的时候就能发现端倪。然而西域诸国的规模毕竟有限，纵有几个大城，总体上地广人稀。蒙古军凭借骑兵之利，昼夜疾行上百里，仍可欲战则战，欲走则走，不受任何限制。
中原之富庶，却远远超过西域，人烟密集的程度也远远超过西域。而且，崭新的汉人王朝正在方兴未艾的时候，北方汉人摆脱异族近百年统治之后的心气高涨，同样远远超过西域诸国的歪瓜裂枣。
当那么多的城镇、村落、堡垒和关隘里的人全都在竭力抵抗，当千千万万人的冲天怒火聚集成了覆压数百里的火海，蒙古军本身，反而在火海中挣扎。
哪怕蒙古骑士在每一次战斗中都能杀死十倍的汉人，可中原的汉人数量何止是蒙古人的百倍？这损失，汉人承受的起。而且汉人中的勇士和死士，就像割不尽的野草那样，不断地冒出来。
哪怕拖雷所部在每一次战斗中至多损失数人，可没日没夜的伏击、截杀、包围、堵截，依然使蒙古人大量被杀。
他们前几日铁蹄踏过之地，到处层叠着燃烧的建筑和满地的尸体，如今又铺上新的一层，里头充斥着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士。
在这种情况下，拖雷所部在开封的战斗，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就算拖雷无视四周的重重威胁，而打赢了出城挑战的开封守军，也改变不了他和他的军队依然深陷罗网的现实。
拖雷这两年里出入于南朝宋国，学会了汉人言语，也知道了不少汉人典故。在他看来，整个斡腹计划，便如螳螂捕蝉的汉人传说。
富庶的中原是蝉，长驱斡腹的蒙古军拖雷所部是螳螂。螳螂最大限度地摧毁中原的战争潜力，迫使周军主力长途回师，做那只捕杀螳螂的黄雀。至于成吉思汗所领的蒙古大军，自然就是坐等黄雀疲惫不堪，一击致命的猎人。
可谁能想到，中原的战争潜力现在就被激发出来了？
这些本该被屠杀如猪羊的汉人，竟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他们自己就足够为自己复仇，使得拖雷所部陷入四面受敌的窘境，已经说不准谁是螳螂，谁是蝉。
或者说，当黄雀不必全神贯注于螳螂，螳螂和蝉的争斗，便已无关大局。黄雀和猎人之间的胜负，才能够决定蒙古人和汉人的未来。
与外人想象的不同，对这场胜负，拖雷本来并不太在乎。
他这几年里，始终被认为军事才能不足，故而地位怎也无法越过三个兄长。若要安心做个守灶的幼子，他的很多想法，又和包括成吉思汗在内的蒙古贵族多有冲突，几近离经叛道。所以他一直希望靠自己施政之才自立一番局面。这局面或者在西域，或者在中原，都行。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拖雷才一力推动了斡腹计划。他曾经好几次隐秘地盘算，成吉思汗和郭宁的会战会在什么情况下展开，有没有可能两方势力同时受到重创，而给拖雷和他的部下们留出自由舒张的空间。
可现在，拖雷不那么想了。
中原的仗必然会打成损失惨重的烂仗，他无比热切地期待成吉思汗的大军尽快扭转乾坤，拯救深陷难关的自己。
毕竟成吉思汗所在的地方，才是蒙古军真正的力量所在。扫平西域万里疆域之后，蒙古军的力量比从前强盛了太多太多。只要成吉思汗的大军来到，眼前的难关就不存在了。对此拖雷有十足的信心。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打烂了半个中原，郭宁的大军主力不可能不理会。他们一定会南下，大汗也随时会有动作……”他顿了顿，又道：“那才是关键！我们这里继续周旋，就算艰难些，只要那边赢了，都是值得的。”
周边的同伴们没人回答。
每个人都知道，拖雷只是想要鼓舞自己，并不需要旁人给出答案。身为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勇士，他们要做的，唯有不断与敌绞杀。
与此同时，开封北面，黄河以北的某地。
丘陵地带的气候比河南要冷些，冬季的雪野四望所及，几乎一片苍茫。少量的林木和屋舍被起伏不定的地形遮挡，而且都在大雪覆盖之下。
从凌晨开始，北风猛吹了几个时辰。风力越来越大，沿着西北面的山脉一路刮过来，发出呜呜的怪响。
山上的积雪被强风吹起，又纷纷扬扬洒落。以至于前方道路的痕迹若隐若现，全靠着一直往前绵延的马蹄印痕提示众人前进方向。
骑队本来聚集的避风处，积雪更是不断卷裹落下，堆得将近尺厚。就算屡遭前队奔马行经践踏，也没能把积雪之下的草皮和泥土翻出来。
这种气候下的行军，自然艰苦。队伍里的骑士们就算全都裹着皮裘，披着斗篷，也难免冻得半死。但骑士们不以为意，只在重新出发时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包括郭宁在内，每个人都是如此。
好在雪已经停了，风力也在急剧趋向和缓，数百名骑兵终于可以加速前行。
目的地就在前头，今天的行军路途比预料的略长些。骑士们都沉默不语，保存体力和热量。不少骑士一边牵马，一边从马鞍旁悬挂的皮带里取出干粮咀嚼。
郭宁倒是不饿，他正专心对付自己的马。
他所骑乘的马匹在半路换过两次，现在这匹乌骓马来自于相州马场。整个马场千里挑一出来的，自然高大神骏，却还没和主人培养出默契。
马嚼子被用力扯动以后，乌骓马觉得有点痛楚，于是发出恼怒的嘶鸣，举蹄蹦跳。郭宁毫不停顿地翻身上马，随即伸手往干粮袋里抓了把带有盐巴的豆料，让战马舔一舔，作为鼓励。

第一千零四十章 选择（中）
骑队走了没多远，前头斥候射出响箭。
本队行进速度不变，随着军官喝令，分出数十骑马蹄飞踏，向响箭指示的南方山地迎去。而骑队方才加速疾驰，便见到山间闪出一骑，看装束乃是周军信使。
向导在本队前头，一时不方便询问。这一片的山地不知道是什么河流的分水岭，颇为陡峻。两侧山崖绝壁相对，宛如刀削。中间的山路坡度不小，往来斗折的地方被积雪覆盖，远远眺望，还隐约发现有冰封的反光。
这样的道路必然危险，策骑在上一不当心，就会连人带马滑坠，摔得筋断骨折。好几名骑兵见此，同时喊道：“小心！勒马！”
却不曾想，那信使策马行于险峻山路，全然从容不迫。他有时抖缰绳催马，有时甩镫翻身，单手按着马鞍随马疾走，复又跳上马背，奔驰时快愈闪电，转向时轻巧如风。眼瞅着一溜烟地下了山，行动简直如星丸跳掷，没一点迟缓。
转眼功夫，信使自远及近，吹了声口哨示意，贴着骑队急掠过去了。
几名骑兵忍不住啧啧称赞，也有人满脸不服：“胡里改人的骑术确实可以，不过脑子不好使，当不得大用。”
自金国的章宗皇帝末年起，汉地的骑兵数量就急速缩减，朝廷通常征集北方各民族的乣军骑兵，倚之为精锐。蒙古攻金以后，北疆群牧监尽数易手，马匹更少，优秀的骑手就愈发难得。
这几年里，大周通过与东北内地的交流，不断重建牧场，培育良种，获取大批北地良马，才重新培养出了巨量精通骑术的军人。
这几名骑兵能够跟随郭宁，参与重要行动，个个都是周军里骑术出色的好手。但越是擅骑之人，便越是不得不承认，自家在军营里训练的成果，较之渔猎、游牧民族自幼锤炼的本能还是逊色些。
这种差距通常看不出来，唯有在策骑做出各种惊险动作的时候，他们就算能做，也做不到便如吃饭喝水般轻松的程度。
所以女真人的政权被推翻了，中原女真人数量持续减少，大周军队里女真人和各种异族的比例，反而比当年高些。从底层士卒做起，进而争取读书升职，然后把家人迁往汉地，从此做个尊贵的汉人，已经成了东北边地异族最常见的进身之阶。
只不过东北的女真人被拆分做了多个族群，所以光看军籍，倒显得胡里改人的数量异军突起。
好在胡里改人普遍性格敦朴，大多数还停留在基层将士的地位，并未引起将士们的剧烈反弹，顶多说几句酸话罢了。
此时信使疾驰，连过了几道检视身份的程序，奉上军报。
军报上说，河南战事仍在进行，诸多重要军镇仍在己方手中，开封左近，更是鏖战连场。河北驻军未得指令，不敢擅动。但先前在孟州、卫州、滑州等地接应到的败兵，都已经经过整编，遣回河南助阵。将士们士气高涨，誓要复仇。
“小人来时，孟州渡口已经集结了两批人马，四百艘渡船，军械粮秣足备，只消朝廷有令，随时渡河。”信使最后一板一眼地说道。
大金尚在的时候，蒙古人攻到某处，其它地方的军将要么畏敌如虎，躲在自家的军镇里瑟瑟发抖；要么热血冲头，冒失出兵援救，随即被蒙古人好整以暇地打成粉碎。
真正带过兵就知道，未经上级允许擅自调兵是极度危险的；往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坏事就坏在几个小人物的肆意妄为。郭宁更深知，同时拥有钢铁纪律和积极主动作风的军队自古以来只有一支，那得出现在七百多年以后了。
所以郭宁自起兵以来，一直坚持严格的军纪，绝不允许部下们凭着自家好恶肆意行事。此时与河南临近的各路军镇将帅们绝不惧怕战争，做好了十足的支援准备，却依然令行禁止，可见军队的建设很有成效。
郭宁带马到一处坡地，接过军报仔细看看。
他连日赶路，满面风霜，但举动并不急躁，反而显得气度沉凝。身旁众多参议军官也没一个人开口插话，最多彼此眼神交流下。
“孟州那边，收拢的百姓数量多么？安置妥了么？受伤的，都得到治疗了么？”
“蒙古兵锋未过荥阳，少量从郑州、河阴等地逃来的百姓都被安置在洛阳周边了，渡河逃亡孟州的不多，也没什么死伤。我来的时候，孟州防御使专门留了两艘渡船转运，足够了。”
“昨日听闻，有上千蒙古骑兵威逼汜水，打退了没有？”
“其实没有千骑，是三个百人队，两百骑不到。昨日晚间起，郭留守带领开封周边军民有大动作，仗打得天昏地暗，蒙古人都缩回去了。咱们现在加派了一营人马，在虎牢设卡驻扎，防止其再来骚扰；还有一队弟兄连夜赶往汜水，不知现在是否抵达。”
“河南府东南面各城呢？嵩州汝州一带如何？”
“风平浪静。”
郭宁点了点头，唤来文书起草命令：“河南府东南方向的戒备不能松懈；黄河两岸渡口须得严密控制，每日晚间，不能留渡船在南岸。至于军务，全听南京郭留守的吩咐，务必全力以赴，无须另外禀报。”
中原各地的战事如火如荼，郭宁一路赶回，一路接到的军报都是蒙古人横冲直撞，但郭宁的心反而定了。
由李霆镇守的京兆府各地，现已全军备战，稳如泰山。蒙古军显然是与宋人达成某种协议，才得以借道攻入中原；而且他们声势震天动地，却全然拿不下任何一处重要军镇，估计总数充其量万余，或者两万。
前几日李云从临安发来急报，说南朝宋国与北方邻居和睦的大政并未动摇，蒙古人的突袭，源于史弥远希望中原出点乱子，以便他乘机把抱有激进主张的政敌全都扔到边地军州，所以和蒙古人达成了借道的协议。
大家都明白，这位大宋权臣是无利不起早的人物，否则也不会与大周结下如此复杂的政商关系。可身为一国宰相，做出的政治选择如此轻佻肆意，郭宁实在很难理解，李云的密扎里，汇总了几条暗线传来的情报，又让郭宁不得不信。
或许史弥远的脑子里从来就只有他一人的权位，他从前向金国屈膝是为了权位，后来与大周合作也是为了权位。与权位相比，国与国的争执乃至兵灾四起、生灵涂炭都算不了什么。便是天塌地陷，也不容动摇在他的丞相之位。
或许他觉得，既能制造出处置政敌的由头，又能通过小手段给大周添一点乱子，是个好主意呢。
奈何蒙古人的行动力强得超乎想象，史弥远本只想着容许小股蒙古骑兵过境，日后大周追究起来，也好推诿。结果蒙古铁骑无孔不入，两万铁骑沿着汉水平推，顺手打破了上百家宋人的寨子，造成无数死伤。
史弥远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会儿正对着雪片般问责的奏章焦头烂额。
那两万骑兵到了中原，自然兴风作浪。大周的兵力重心在北面，中原先前又有暗流，起初难免损兵折将。
但郭宁非常确信，只要熬过蒙古人一开场的猛烈袭击，郭仲元足能率部压制蒙古骑兵，如果运气好些，甚至能够一口将之鲸吞。
郭宁是从底层崛起的军人。不管旁人怎么吹嘘他、景仰他，将他视作天纵奇才的统帅，他自己明白，自己只是普通的军人，是当年挣扎在北疆死亡线上的无数士卒之一。
如果说他与常人有什么不同，或许只在那场大梦带来的见识。
论勇敢顽强，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军人太多太多了；论坚忍不屈，他见识过的普通人也太多太多了。汉儿千千万万，其中有的是出色人物。
郭宁这个被时势所推，成为新朝皇帝的人，只需要打破过去上百年里重重环绕的枷锁。枷锁一去，汉人便自然能迸发出强大的力量。便如顶天立地的巨人已恢复元气，纵然浑身浴血，也足以翻掌碾碎小看他的敌人。
郭宁最初轻骑折返，是担忧中原战局。他这几日掌握的信息渐多，却还兼程赶路，为的是另一个方向的敌人。
所谓的敌人，包括了迟早会出现的蒙古军主力，还有一些曾经得到郭宁认可，选择为大周效力的人。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选择（下）
郭宁策马从高地下来，略微叱喝一声，乌骓马兴奋地腾踏加速。
上千匹战马首尾相继，急速奔走，仿佛一条黑龙在白色的山峡间蜿蜒。人和马呼出的热气，就像是围绕黑龙的云烟时而消失，时而出现。随着郭宁重新汇入行军队列，侍从高举起红旗。
旗帜在寒风中翻飞，就好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侍卫亲军统领完颜陈和尚正从前队折返回来。一边沿途催促行动，一边叮嘱带队军官，说前头里许开外，骑队要穿过片冻硬实的沼泽。
沼泽地冻结之后，露在地面外头的芦苇杆子和灌木根系很容易绊住马蹄。此时到处都是茫茫落雪，这些障碍物被积雪掩盖了，骑兵们稍不注意，马蹄便被阻碍。正在奔跑中的战马失蹄，要么骑士落马受伤，要么马腿断折。
马匹伤了还有备用的从马，骑士伤了，这环境下可就难以安置。前队的行军速度因此减慢。具体负责指挥的完颜陈和尚连忙回赶，到处提醒将士们提高警惕，又带了几个在沼泽走过来回的机灵士卒，让他们充做临时向导。
一路传达回来，经过红旗所在。天色有点暗沉，入眼又苍茫一片，他起初没注意到郭宁，策马奔近了，直接与郭宁打了个照面，连忙招手示意。
郭宁也向他招了招手，完颜陈和尚便让部下继续通知，自家拨马转身，随着郭宁一同行进。
在女真人的旧将里头，他算是很得郭宁信任的一个。但他颇读史书，非草莽武人，故而并不因此骄矜，策马的时候很注意地保持着落后皇帝一个马头的距离。
“我曾听人说过一句唱词……那唱词道，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中原军民与蒙古人连日厮杀，必然死伤惨重，我心里着实忧切。可我又觉得，这样的锤炼很好。不止中原，我大周的军民都要有这种靠自己奋然搏战的劲头。也唯有亲自经历过烈火锤炼，才能排除杂质，得到精钢。”
“是。”
两人默然策马走了一阵，郭宁另外起了话头：
“这几日里，每日收到十几份军报，刚才又收到了河南府的。可见中原的战局出不了岔子，蒙古人的谋划，我也已经完全明白了。”
世上很多奇谋妙计看起来玄乎，其实不过是占着信息或资源的优势，才得以施展。
当年蒙古军初次南下，十万铁骑仿佛来无踪、去无影，次次都打在北疆防线最薄弱的软肋，靠的是大批投靠蒙古的奸细不断泄露情报，还有蒙古军长途跋涉的本事。
这两项，金国朝廷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手段对应，于是处处受制，仿佛自上至下都成了被成吉思汗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猪。
这一次却不同。蒙古军的斡腹行动固然凶狠大胆，可他们依靠的东西，大周同样掌握。
蒙古人能内通南朝宋国的权臣，大周也能；蒙古人拥有长驱数百上千里的骑兵，拥有在广大范围内多个战场发起行动的能力，大周也有。甚至蒙古人那套渗透收买的本事，大周一旦提高警惕，也很容易就能发现端倪。
此后只消稍加推断，便能顺藤摸瓜，推出蒙古人的通盘计划了。
蒙古军在北疆造成如此巨大的声势，显然不可能只为了让一支偏师冲进中原烧杀，他们的本部一定会身处某个地方，等待真正的目标。这个目标只可能是从北疆折返的周军主力，而为了截杀周军主力，他们又必须获得一条可供大军行动的通道。
这条通道在哪里？
郭宁轻笑两声：“你知道么？”
完颜陈和尚的面色变得沉重，慢慢点头。
现在整个大周都已进入到最高的战备状态，举凡军队、情报、军工、运输各方各面，俱都全力以赴。郭宁带领轻骑奔走，沿途不断接收各方汇总的消息，对大局的把握肯定远远超过完颜陈和尚。
但完颜陈和尚对于郭宁的询问，也早有自家预料。
正因为他有所预判，所以在这一路奔走时候，才格外积极，也格外忙碌。他想用这种忙碌来充斥自己的时间，让自己不要去考虑太过痛苦的问题。可惜既然郭宁钦点他随行南下，这个问题总归是避免不了的。
蒙古人所需要的通道不可能在北面的三个招讨司辖区，因为北疆正烽烟四起，三个招讨司莫不严阵以待。
通道不可能在南面与宋国接壤的边境。就算宋国允许，利州东路也支撑不了大军所需。如果蒙古人想来个全师斡腹，得先把整个四川抢成白地……那倒也过于轻视南朝宋国的武力了。
按照这几天汇总的情报，通道也不在李霆控制的京兆府和陇上各军州。金国开封政权崩溃以后，陇上各地陷入混乱，李霆以京兆府为基地，数年间逐步扩展控制范围，因为他生性好杀、手段酷烈，进展不算很快。但也正因为手段酷烈，所以一旦控制了，就拿得很稳。蒙古军绝不可能一口气将之打穿。
排除掉这些方向之后，再考虑蒙古人在夏国的经略，以及周军主力正常南下救援的路线，值得关注的通道就只有一处：河东南路。
那是完颜陈和尚好些旧日同僚聚集的地方。
大周建立以来，因为军方高层多是金军出身的缘故，在军制上并不彻底改弦易辙，颇多延续金国旧例的地方；又为了迅速继承金国的疆域，对冲朝廷内胥吏和儒臣的影响，大周对投降的金国武人也略示优容，不刻意追求斩草除根。
当年扫荡完颜守绪势力的时候，在开封投降的好几名女真将帅，后来陆续都得到新朝擢用。完颜陈和尚就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完颜从坦、移剌蒲阿、夹谷泽等元帅、都尉。
完颜从坦与完颜合达齐名，并为遂王开封政权的架海金梁之一，其才干非同小可。李霆出镇关陕的时候，郭宁便派遣完颜从坦随军效力。
但这两人很早就打过仗，彼此手里都有血债。李霆的心胸又未见得很开阔，所以两人处得不算愉快。
后来各地局势渐渐稳定，完颜从坦便离开李霆麾下，转而到河东南路，出人河中府护国军节度使。河东一带，被大周掌控的时间较短，而且不属于南北两线的关键地域，用来安置女真武人，倒是合适。
护国军节度下属两个刺郡，管辖着黄河东岸大片土地，同时也肩负着与黄河以西原本金国鄜延路等地异族往来的责任。
完颜从坦很擅长与异族的折冲，工作很有成果，短短两年里招抚了数千落的部族，若非手里的资源有限，说不定他可以一直把影响力延伸到与夏国接壤的程度。
也正因为其成果，完颜从坦先后几次恳请朝廷分拨人手相助，把移剌蒲阿、夹谷泽等人调到麾下做了防御使和兵马总管等职，朝廷也都准了。
完颜陈和尚作为天子近臣，曾听到有关风声。说中枢对此曾有议论，有人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河东一带已然不算要冲，也不宜放纵前朝旧臣统合一处，给予军政权柄。
但也有人反驳说，女真人数以百万计，要分化瓦解，使之融入国族，不可能一蹴而就。东北的产出关系国朝命脉，偏偏异族更多，若不信女真人，又怎么能让胡里改人或者其它异族安心？
与之相对的，若女真人果有异心，也可以用完颜从坦等人作为诱饵，将可杀之人来个引蛇出洞。朝廷到那时候再动手，才能永绝后患。
这消息传到完颜陈和尚耳中，他只有苦笑。
完颜陈和尚很清楚，随着东北内地越来越多的女真人抛弃原有的族群身份，他这个侍卫亲军首领，逐渐成了中原女真人的重要人物。有关女真人的机密讨论能传出来，本身就是对他的考验。
这几年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使他成长了很多，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莽撞青年了。所以他全然听而不闻，没有将之传达给任何人，只偶尔想起时，希望完颜从坦等人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完颜陈和尚是汉化很深的女真人，他少年时就喜欢汉人的文史，这几年又专门延请汉人名儒，传授孝经、论语、春秋左传等典籍。某种程度上讲，女真人是他血统上的母族，汉人却是文化上的父亲。他知道完颜从坦也是一样，甚至文采更甚于半路读书的自己。
完颜陈和尚希望女真人能够通过考验，最终成为一个崭新王朝的平等成员。他希望完颜从坦也能赞同这一点，而莫要被迷梦所惑，进而去做某个野蛮民族的马前卒。
可惜这希望大抵落空，看郭宁这会儿似笑非笑的问话模样，显然沿途急报里有许多关于河东的情况，而完颜从坦等人已经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郭宁拍了拍完颜陈和尚的手臂，语气就像家中的兄长对幼弟：“有你在，就很好。我们一起解决那些小问题，再集合各路人马，迎头痛击蒙古人。”
后面半句话，完颜陈和尚几乎没听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同族之人辩解几句，想要怒斥他们的愚蠢，恳请皇帝再给他们多一点机会，又想问郭宁，所谓“解决”，究竟是怎么个解决法。
但他不敢。
跟随郭宁时间久了，完颜陈和尚越来越清楚，大周这个看似草莽气息不退的王朝有怎样的生命力。他也慢慢了解郭宁身踞万众之上，从容平衡各种利字当头的势力，自如驱使无数狼虎，需要什么样的用人手段。
郭宁自己时常谦虚，说自己只是边地一小卒，其实有些东西殆属天授，外人心知肚明。
完颜陈和尚，一个女真人，一个非北疆士卒出身的外系，能得到郭宁的信任，占据极为重要的地位，靠的不只是他的勇敢善战。更多是出于皇帝平衡军方势力，不容某个派系独大的意图。
皇帝是军队的自己人，最能体谅将士们的心情，愿意满足他们的要求。可任何一个军中派系办事出了格，也定然难免严酷的打压，便如被扔到大海对面的尹昌及其同党那样。就这，还得多亏了尹昌是红袄军中最早投靠的，他自己也是山东有名的豪杰，与诸多将帅都有交情。
女真人勾结蒙古，结局会怎么样？
完颜陈和尚猛地打了个激灵。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遵照郭宁的吩咐行事，尽快解决那几个女真人里的“问题”，掐灭他们错误选择的任何苗头。除此以外，绝无其它。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未来（上）
完颜从坦看了眼院落里的漏刻，算了算时间。
随后他看向走道的另一侧，与同样身披轻便皮甲，全幅武装的移剌蒲阿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流过后，两人各自握紧了武器，朝厅堂后方走去。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整片府邸里绝大部分的人都休息了。几间宿舍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那是在此值夜办公的文吏。有扇窗户被风吹开，完颜从坦往屋里看看，见到个年轻的吏员匍匐在桌上，半张脸沾了墨，睡姿古怪。
风很大，是不是吹得窗户吱嘎作响。完颜从坦小心地将之掩上，继续往前。
穿过好几进厅堂，完颜从坦和移剌蒲阿的身后渐渐多出了部下。他们是通过事前打开的正门、侧门涌入的，全都不打火把，在黑暗中行进。
完颜从坦和移剌蒲阿两人始终保持着冷静姿态，藉着月色却能看到这些部下们大都满脸嗜血神态，好像随时都会暴跳的野兽。
“我们就靠这些家伙？”
移剌蒲阿低声道。对身后这些部下，他充满了不信任。
“没办法。我们现在人手不足，可靠的更少……只能用这些家伙。”完颜从坦目视前方，脚步不停：“这些家伙在正经厮杀时没什么用，但蠢有蠢的好处，拿来干点脏活儿，正合适。”
移剌蒲阿嘴角牵了牵，不说话了。
这些人，便是完颜从坦自去年以来，从黄河西岸招募的零散游牧部族成员。这些部族来源复杂，长期在蒙古、金国和西夏三个庞然大物的夹缝间挣扎，偶有出色人物试图统合，旋即就会受到外来力量的打击，陷入分崩离析。
完颜从坦虽出任护国军节度使，但身上带着前朝余孽的标签，其实对地方汉人军队并不能指挥如意。地方上有几个愿意奉承上司的，他反而怀疑其中混杂了徐瑨或李云手下的探子。
甚至就连跟随他一起投降的老部下，他也只用其中最核心的少数人。
之所以信得过移剌蒲阿，是因为移剌蒲阿的家族上百年来忠勤服侍大金。早在十年前，移剌蒲阿就是直属于遂王的亲卫军统领，佩戴金符，是遂王可以托付性命的亲信，也是金军诸将中坚持作战到最后的数人之一。
另一个当年的开封守将夹谷泽本是汉儿，所以完颜从坦虽然将之要来充做部下，对外摆出很信任的架势，其实却拿他当个幌子。这一趟要做大事，夹谷泽自然被摒除在外。
至于其他人，完颜从坦自幼从军，对武人的心思自然明白的很。
不能说武人缺乏忠诚。但他们是随时要拿命去拼的一群人，脑袋一掉，生前唱的什么高调都没意义了，故而他们不会像身处安全地带坐而论道的读书人那么扭捏，非得讲求实际不可。
他们的忠诚通常只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上头的大人物能不能给他们、给他们的家人带来美好的生活。
退一万步讲，如果局势实在艰难，差不多凑合的生活也行。
如果这都没有，再忠诚的武人也会立刻变为路人。
完颜从坦身为将领，已经对士卒不错了，拿出家财赈济穷困士卒家庭都不止一次。可朝廷给的太少，完颜从坦的家财只是杯水车薪。待到蒙古人入侵的时候，那些士卒一哄而散都是轻的，还有些摇身一变，成了凶狠的叛徒。
完颜从坦听说，郭宁当年面临的局面也是如此。
野狐岭大战后的溃败里，郭宁这天降猛人几乎以一己之力打退了蒙古人十几次追击，救了无数溃兵们的性命。那时候许多人誓言要和郭宁同生共死。结果在塘泺里过了半年苦日子，溃兵们就想打家劫舍吃香喝辣，为此轰然而散，绝不停留。剩下的人还里应外合，试图杀死救命恩人，以向外人献媚。
因为这样的经历，郭宁对部下一向兼有宽严两途，明暗两手。他在势力不断膨胀的时候，给出部下的好处也不断膨胀，但又绝非一味宽厚仁义。他手中削除腐肉的刀，随时磨的雪亮，也不惮于使用。
经常在他身边待命的人里，有些不在侍卫亲军的序列里，比录事司的人更神秘；也有些顶着各种军官头衔，但又不归该管的上司管辖。
完颜从坦知道，那些就是郭宁用以监察乃至锄奸的人手。他每次见到那些气息阴森森的人，都觉得忌惮。
身为大周皇帝的人对待手下，尚且如履薄冰，何况完颜从坦？
完颜从坦这个节度使能给出的东西，又怎么能与大周皇帝相比？别说完颜从坦，当年遂王是多么宽厚待人的，也没能拦住女真人一批批地投降啊！
完颜从坦亲眼目睹了那时候的狼狈。他遂竭力向黄河以西扩张影响，重新收拢了一批部下，并秘密加以训练。这些人不能与正规军相提并论，但此刻用来扰乱、袭杀，却足够了。
这么短的时间里，本来也很难再召集其他人手。
根据三天前传到河中府的消息来计算，朝廷中枢至少在十天前，就认识到北疆的处处烽火乃是诈术，随即便收缩出塞的兵力。这反应速度之快，超过了完颜从坦的预想，由此他猜测，四王子拖雷在中原闹腾的那一通，也未必能唬住郭宁太久。
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很多，要抓紧。
迄今为止，无数人认为郭宁是恶虎，但许多言必称恶虎的，只看到了郭宁勇猛强悍的一面，说他起家的时候，靠数十人就敢冲散蒙古追兵的围剿，带十数骑就敢在中都横冲直撞；说他地位越来越高，却依旧喜欢亲自领兵长途急袭，深入敌境，视自己性命如同儿戏，简直穷凶极恶。
完颜从坦却深知郭宁最可怕的，在于他雷厉风行，从不犹豫的做派。此人从起家到做大，许多次面临难关，都靠着极快的反应强行突破。兵法上说，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起于狐疑，郭宁算把这条看明白，也用明白了。
此番蒙古人的计划环环相扣，若对应的是其它敌人，足以凭借层叠巨浪般的压力把敌人碾为粉碎。但完颜从坦始终认为，以郭宁的机敏狡诈，提前掐断某一环也是有可能的。
兵凶战危，乃是刀头舐血的买卖，再怎么谨慎小心也不为过。
“河东府往东，解州、绛州两地的军道沿线，我都提前做了布置。本地纵有变动，两日内消息无虞泄露。眼下要做的，是把河中府的判官、同知、榷场使等人一网打尽。然后就能以他们的名义发布文书，开启沿途关防，同时集中物资，以供蒙古大汗渡河所需……”
完颜从坦说到这里，和移剌蒲阿俱都停步。
两人在一处月门前头站定，后面的部属们轻手轻脚上来，有人举起两部木梯，有几人抬着长大木墩，做冲撞的准备，也有人拈弓搭箭待命。
“府衙里没什么武力，这道门后头，常驻有十几个护卫，咱们现在的力量足够了。突入的动作要快要猛，一口气杀尽。”
移剌蒲阿点了点头，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原地等待着。
片刻后，十余名头戴铁盔、身披重甲的大汉从后头上来。甲胄很重，披甲汉子的脚步却很轻捷，显然武艺出众。为了避免甲叶碰撞出声，大汉的动作非常谨慎，也很小心地不让手里的重刀长斧磕碰到什么。
此番行动务求悄无声息，事前决不能露出半点风声。完颜从坦本人都只勉强做到偷运百数十名异族入城，移剌蒲阿却能调出甲士破敌，可见事前下了大功夫去准备。先前他们已经控制住了大半个城池，过程中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其中不少要点的突袭、抢占，也是移剌蒲阿带人去做的。
与之相比，完颜从坦甚至觉得，自家手里那些凶横的异族有点不够看。他叮嘱过无数次，要那些异族之人严格遵守号令，不得擅自行动。可这会儿视线余光扫过黑漆漆的院落，只觉得他们少了好几个。
十有八九，是擅自脱离队伍，在哪个院落收拾财物去了。完颜从坦已经能想象出他们的丑陋模样，必然是满脸狂喜地两手抓取金银，而把带血的刀扔在旁边。
好在没有闹出动静，已是运气。
想到这些，完颜从坦的脸上浮现出厌恶的情绪。他压低声音道：“杀尽护卫之后，那些官儿，交给你对付。我虽提前把几个重要的官儿聚在一处，却不能保证他们随身携带印信、符凭。所以，逼住他们以后，不要轻易杀人。我们以威迫他们合作为上，若有不从，才杀鸡儆猴。”
“我知道，我知道。”
移剌蒲阿说着，抬手示意。
冬夜暗沉，一行人又不打火把，视线难免模糊。指挥者靠手势发令，动作非得够大够显眼。
完颜从坦屏住呼吸，等着移剌蒲阿挥手下劈，随即发出喝令。可就在这时候，被他们当做突破口的月门打开了，一条汉子面带凶恶的笑容，昂然站在门后：“几位来的晚了些，叫我好等。”
这汉子面熟……
这不是完颜陈和尚么？他不是被大周皇帝看中，在中都做侍卫亲军统领么？他怎么会……
刹那间，完颜从坦的身体像是僵住了，动弹不得，一股凉意从他后颈升起。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未来（中）
移剌蒲阿在后头低吼了一声，好像要冲进院子里，却又硬生生地站住，脚跟像粘在地里一样。
跟随在移剌蒲阿身后的数十人随着上司急起步，急收脚。有人脚下趔趄，噔噔几步斜着往院落中央去。完颜从坦招来的异族们因此吓了一跳，以为遭了埋伏，有人中箭。
他们下意识地大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吼声在宁静的夜幕中传出很远，却没谁呼应。甚至就连府邸里头，也只略微地骚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安静。再过会儿，倒是外间稍远处有狗在此起彼伏地叫，还有新生的娃儿被惊动，哇哇地哭几声。
完颜从坦喊了两嗓子，让躁动不安的异族勇士们消停。他自己上前几步，站到月门的台阶上，探头往院落里看看。
院落里黑沉沉的，只有一盏灯挂在屋檐下晃荡。完颜陈和尚就站在灯下，大概是刚走出屋舍。他两手空空，并没携带武器。完颜从坦视线所及，也没看到其他人。
但完颜从坦并不因此欢欣。他知道，完颜陈和尚是皇帝身边的亲军统领，他来了，就代表皇帝身边的武力就在附近，说不定皇帝本人也在。完颜陈和尚既然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他的一切谋划都失败了。
这让他感觉受到了羞辱，但这种羞辱并不让他暴跳。
去年末，蒙古人连续秘密派遣多名使节，与他详详细细地排定整个计划。参与计划制定的人里，不仅有经过西征锤炼，能隔着上千里距离彼此协调配合的宿将，也有几个完颜从坦的老熟人。
那都是女真人里投效蒙古的出色人物。他们深悉一个中原王朝要大范围调动兵力需要的物质支撑，深悉金国绝对没有这样的条件，也确定大周的动作赶不上蒙古人环环相扣的节奏。
可他们错了，蒙古人前前后后做了那么多动作，最终没能瞒过郭宁。显然他们既低估了大周的力量，也低估了郭宁的果断。
蒙古人尚且不免，完颜从坦觉得，自己这个区区降将谋算的鸡毛蒜皮被看破，实在也是理所当然。
对此，他甚至有几分如释重负。
“大周方兴未艾，是人心所向。信得过我、愿意跟我冒险的部下，数量很少。这趟我又派出去多人去往河中府乃至解州、绛州到泽州等地的驿站、仓库和官道，以求在适当的时间里应外合。留在河中府办事的，就只眼前这些……”
完颜从坦回头看看，拍了下额头：“还散出去百数十人城中各处紧要，我本觉得，各处没有声息便是得手了。现在看来，他们大都被除掉了吧？换了别人，我不信他有这本事。以良佐你的身份和手段，倒确实做得。”
完颜陈和尚点了点头。
完颜从坦想要再说，隔着几道院墙的婴儿又自啼哭，随即又多了妇人连声劝慰的声音。
完颜从坦侧耳听了听：“去年我提议重修浦津桥，为此广招巧手匠人。住在那里的，是河北正定来的一位大匠和他的家眷，再有徒子徒孙若干。这哭闹的娃儿百日的时候，我还向他们一家老小祝贺过，喝过酒呢。”
“祝贺过，喝过酒，然后引入蒙古军来，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完颜陈和尚连连怪笑。
“那也未必……蒙古人用得着工匠，他们到时候若能服从，再加上我的推举，或许过得比现在更好。”
“胡扯！”完颜陈和尚骂了句。
“陛下并不曾亏待你，也没有亏待过我们这些前朝旧臣……你这么做，究竟图的什么？大周的国势，难道不胜过大金十倍百倍？大周的百姓，不也是当年大金的百姓？你投靠蒙古人，拿他们的人命堆成尸山血海，难道就很快活？难道就过得舒坦？”
完颜从坦轻笑两声：“我是大金的宗室，这计划成了，我少不得一个河南国主，总比节度使舒坦些。”
说到这里，只见完颜陈和尚满脸不屑。
当年这两人都是为开封政权战斗到最后的将领。要真贪慕富贵，早就可以投降了，用不着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命厮杀。更不消说投降了数年，大周的俸禄也没少拿，结果忽然跳出来造反？
都是要脸的好汉，何至于此！
完颜从坦自家说了，也苦笑摇头。
顿了顿，他继续道：“这几年里，中原的女真人已经越来越少。光是河北一地，就至少有二三十万人为了赶上分田分地的机会直接改了汉姓，山东那边抛弃女真人身份的更多。东北那边的女真人，则大都以胡里改人或者肃慎人自居，压根不认中原的同族……”
他迈步越过门洞，随手抽出腰间短刀：“其实我早就预料会有这般局面。当年我们女真人灭了大辽，也逼着契丹人改姓改族，不断地加以分化，可女真人太少了，又不长于文治，没办法用茹毛饮血那一套来吸引人，我们终究没办法融合契丹。反而女真人是变得越来越像汉儿。而如今的大周朝廷，仰仗的条件要好得多。朝廷明里暗里的手段不停，用钱也好，用名位也好，遂能轻易引得无数女真人动摇。”
他把短刀抬起，看一看刀身上跳动的火焰光芒，继续道：“就连你我这等一度为大金奋战之人，也自幼学汉家典籍，着汉家衣裳，讲汉家言语，用汉家文字。反倒是女真本族的……不说别的，太祖和煕宗皇帝创立的女真大小字，良佐，你会写么？”
完颜陈和尚“嘿”了一声。
所谓女真大小字，是参照汉字和契丹文字，再硬凑女真人的口音凭空创制出来的东西，日常绝少使用。大定年间，在徒单鎰和耶律履两个文臣的推动下，才陆续将汉人典籍翻译成女真文字，又将之运用于女真进士科。
可纵然如此推动，女真文字依然只是极少数人的脑力游戏。不打算考女真进士的人完全学不到，学了也没机会用。
完颜陈和尚出身武将世家，自家的学问倒有大半是在大周军校里学的……他哪里懂那些？他既不会写，也不会说。实际上，再往前推两代，从完颜陈和尚的祖辈开始，就已经不取女真名字而改用汉名。
完颜陈和尚如此，普通的女真人更是如此。早在大金灭亡之前，中原的女真人就已经越来越多地抛弃女真本族的习俗，而像是顶着女真名头的汉人。而大周的出现，又以激烈手段极大地加速了女真人汉化的过程。
“这样下去，再过十年二十年，谁还把自己当做女真人？谁还记得我们的祖先起自白山黑水，烈火燔燎以取天下的威烈呢？良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能接受大金灭亡，却不能接受女真人的消亡。这几年每思及此，常常痛彻心扉。”
完颜陈和尚满面通红，隔了半晌，才用近似咆哮的声音反问：“你痛彻心扉了，然后就要去给蒙古人做狗么？”
“给蒙古人做狗，那也只低于蒙古人，比汉人和契丹人高一筹。而且蒙古人的野蛮远甚于我们，压根别想同化我们。”
说到这里，完颜从坦长叹一声：“可惜吾计不成。女真人里头，像我这样有同样想法的一批人，都要折在这里了，或许天意如此！”
话音落处，完颜从坦双腿发力，身子猛地一扭，将原本掂在手中的短刀猛地投掷出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丈许，他忽然投掷飞刀，如一道银光划过，威胁极大。
奈何夜深灯暗，人影绰绰，他看的不够真切，所以投出的短刀偏了一点。
论武艺，完颜陈和尚本就出众。这几年更是反复锤炼打熬，哪是完颜从坦比得了的？短刀既未命中，完颜陈和尚箭步上前，拔出腰刀刺击。
完颜从坦压根没躲闪。
于是腰刀的刀刃便狠狠扎透了甲胄，捅进了他的腹腔。当巨大的力量将他冲撞得往后倒，肚子里的刀身又整个儿地拔出，宽阔的刀脊换了个角度，于是把伤口扩得更大。
院落外头，这时候开始有火光和刀光闪动。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显然是连夜进入河中府的侍卫亲军精锐开始行动了。
完颜从坦顾不得那些，只仰面躺倒在了月门的门槛上，低头看看自己肚子的伤口。
像是过去许多次沙场负伤那样，他没有感觉到疼，只有烧灼的感觉。与往日不同的是，这股烧灼的感觉贯入体内很深，像是烧红的铁棍杵进五脏六腑那样。让人不禁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然后越来越没力气。
他开始眼前发黑，看不清伤口出鲜血狂涌的模样，只闻到浓郁的血腥味道，还有人体腹腔里特有的臭味。这味道不好闻，但他也闻惯了。
“好刀，一刀就把我的铁甲刺穿啦。良佐，陛下真给了你不少好东西。”完颜从坦低声道。
“这是侍卫亲军的制式武备。去年以来军器监的产出巨大，上万将士人人皆有，并非皇帝特赐。”
“哦……”完颜从坦重重喘气。
“我也算有功的，皇帝该赏赐点什么。毕竟我这几年里，把想法太多的女真人聚集到了一处。这些人死了以后，陛下就无须再额外担心。哈哈，哈哈。”
完颜从坦嘶嘶笑了两声：“我记得族老讲述塞外雪原的生活。他们骑马打猎，设陷阱捕捉老虎和野猪之类猛兽，等到累了，就点起篝火，撕咬被烤到滋滋冒油的肉，喝酒直到大醉在雪地里。那多么痛快？可惜这样纯粹的女真人已经很少了。数百万的女真人里愿意为女真人的未来而死的，更少。我要办大事，还得拉上一群党项人凑数，甚是可叹。”
他说了这么长长一段话，语声越来越低，到最后几句，完颜陈和尚已经得凑近了俯身，才听到他在说什么。
过得片刻，完颜陈和尚挺身直立，轻叹道：“能聚集起这些部下，已然不易。可是，你们莫要再辛苦了，都放下吧。”
他握着腰刀，迈步跨过月洞门，外间厮杀之声扑面而来。
“大金若在，我便还是女真人，自当为吾国竭尽所能。可大金不在了，大金气数已尽！剩下的人还纠结什么族群之分？我这种已经不纯粹的女真人，会作为大周的子民，为了大周亿万百姓的未来而战。”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未来（下）
深冬的早晨，郭宁越过了犹在躁动的河中府。
河中府即古之蒲坂，曾为帝舜之都。此地控制着黄河最重要的渡口，也是与潼关并行的东西锁钥之地。千百年来，这座城池的治乱兴亡，都与黄河和战争相关。秦皇高祖乃至魏武隋文都曾驱兵从这里经过，留下无数大军征战的事迹。隋末，李渊自河东渡河，也是在此地迫降了朝邑法曹靳孝谟，遂能一举攻入关中。
正如黄河之水不可测，人与人、政权与政权的战争更是起于青萍之末，而动辄振荡天下，关乎亿万人的存亡。
假如翻开河中府的方志，可见这座城池的历史总是那么充满曲折，令人不安。就像这几日里城里发生的事情一样。
好在一切混乱总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完颜从坦有其偏执，却不是肆意害民之人，
完颜从坦的谋划一旦成功，蒙古军就能横扫河北，从北方返回的大周重兵主力必然遭到蒙古人截击。连带大半个中原化作尸山血海，他就是最主要的推手。
他身为沙场宿将，不可能没想过这样的前景，对此一定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他做了很多安排，却不包含自古以来造反之人常有的，烧杀掳掠以制造动乱的那一套。
说他虚伪也好，说他执拗也好，毕竟是条汉子。
所以郭宁把相关的事宜全都交给完颜陈和尚，让女真人自己解决女真人的分歧。他则放心地继续向西赶路，中午时分纵马踏过了浦津桥。
浦津桥始建于唐开元年间。在此之前，作为交通要道的蒲津桥只是临时性的竹索浮桥，很不耐用。尤其是连接舟船的竹索，每年都会损坏，导致两岸的运输出现梗阻。唐时定都长安，又以太原为北都、洛阳为东都，这三座政治经济中心的往来离不开浦津渡，更离不得浦津渡背后河中、河东等地的富庶产出。
故而朝廷动用了相当于当时全国产量四分之一的铁，用以铸造八只铁牛，摆放在浦津渡两侧。铁牛系住铁索，铁索连接舟船，舟船固定浮桥，成为当时的天下奇观。
蒙古军第一次入寇时，由蒙古王子术赤、察合台所领的偏师攻入河中，烧毁了浮桥。其实这时候，关中已经衰退数百年，蒲津渡交通枢纽的地位已经极度削弱，浮桥可有可无，本身就破败不堪了。故而浮桥被毁以后，并没有人提议去修复。
直到完颜从坦出镇河中府，他才试图将桥梁恢复旧观。可目前为止，还停留在图纸勘测和前期准备，没到重铸铁索的一步。渡口这里只用纤绳接力，连接了数十舟船，姑且凑合应用。
郭宁能纵马过河，多亏了大自然的伟力使黄河封冻，将宽阔河道和浮桥结成了牢固的整块。先期过河的将士找了茅草铺在冰面，免得马蹄打滑。很多将士便干脆踏冰过河，也不用在浮桥上磕磕绊绊了。
郭宁渡河的时候，前队数百骑已经在对岸扩出了巨大的警戒圈子。
河中府的对岸是同州。此地在前宋时，为冯翊郡定国节度使辖区，大金建立后沿袭不改，历来是京兆府北面的要地。
当年东西魏举倾国之兵决战的沙苑就在同州境内。大金建立以后，沙苑镇则是群牧所的重要马场之一，给朝廷进贡的圆筋茧耳羊赫赫有名。
金国骤起时，名将完颜娄室至河中，宋军扼河西岸拒止，完颜娄室乃自韩城履冰过河。这韩城，也在同州北部。完颜娄室过河以后，当月攻陷同州、潼关、长安，摧毁了宋军在川陕的布置。以此为鉴，金国朝廷常常以同州定国军节度使兼任同知京兆府事，形成京兆府路的统军司和两节度使司在军事部署上浑然一体的状态。
这样的重镇要地，其实应该牢牢掌握在大周朝廷手里的。但实际上，此地已经失控很长时间了。
成吉思汗第二次率部攻入中原时，曾经派将领三木合拔都鲁率一万骑兵，穿越夏国攻打关陕。三木合拔都鲁突袭京兆府，血洗了长安，攻破潼关以后才撤兵回去。
京兆府遭受重创，本该加意经营，恢复元气，随即又撞上遂王占据开封，与郭宁控制的定海军对抗。为了聚集起足够的力量，遂王不断抽调观陕各军州的军队和人力物力，同时又大肆向关陕各地逐渐活跃的异族封官许愿。到开封政权最终覆亡的时候，关陕局势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弃守逃亡的官员多达数百，涉及二十多个军州。更不消说还有夏国蠢蠢欲动，想要从衰颓的金国身上割一刀，弥补自己被蒙古军反复蹂躏的损失。
郭宁在摧毁开封政权以后，立即任命李霆为西京留守，率部进入关陕。但李霆的精力主要摆在对西、南两面邻国的监控和对抗。
李霆素来是带着痞气的，也很记仇。所以他和女真降将的关系不好，完颜从坦在他麾下时很受排挤，后来不得不主动请求调任。又因为完颜从坦坐镇河中府，所以李霆很多时候简直有意放任同州的混乱，以使他有理由减少与河中的往来。
李霆又很注重在控制区域内排除异族的力量，为此动辄杀人立威。这等徒以刑杀为能的作派，很难在族群复杂的关陇各地拉拢伙伴或者盟友。就连一些本来意图亲近大周的异族，也有因为收了李霆的欺辱，转而与朝廷隐约敌对的。
比如汪世显在巩昌府的族人远亲，虽系汪古人后裔，可是汉化很深，又很积极地想要为大周效力，结果李霆对他们很是冷淡，还曾好几次指责他们仗着汪世显的权势蔑视西京留守。
这就未免过分了，许多零散的汪古人都对李霆不满，在大周取代金国时落入西夏的巩昌等地，也就始终没能回到大周的手里。
中都朝堂上曾有言官因此指责。奈何李霆与郭宁的交情很深，绝非朝堂风议所能撼动。郭宁崛起神速，麾下缺乏够资历也够能力出镇方面的宿将。李霆纵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直到这一次。蒙古军的主力以夏国为基地展开行动，选择的突破口又在该由李霆负责的防区内，偏偏李霆自始至终都像是聋子、哑子，既没有及时提出警告，也没有军事上的及时应对。怎么看，这都是严重的失职。
眼下军情紧急，郭宁在外奔走，朝中大概也还没人想到这一茬。待衮衮诸公反应过来，李霆恐怕免不了吃下十七八桩罪名，弄得灰头土脸。
不过以李霆的性格，也不会在意这些吧。他这辈子都是一副谁也不服、谁也不怕的德行，就算对着郭宁，也时不时把出河北塘泺间草寇寨主的嘴脸。朝堂上的言官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嗡嗡飞舞的苍蝇。
当郭宁纵马奔上西岸的高坡，附近的将士们俱都行礼，也只有李霆大大咧咧的催马近前迎接，口中还一迭连声抱怨：“我怎么觉得，你把我放在关陇这里，像是存心卖破绽给鞑子？你把我中都李二郎当成什么了！”
军国大事，哪有一定的。你这厮但凡用一点心，改改自己的凶恶性子，何至于就成了破绽。
郭宁待要这么说几句，又想到关陇贫瘠，不比河北、中原等地。这几年里少有进项，全靠李霆等众筚路蓝缕支撑局面。李霆出镇关陇才两年，黑了瘦了，脸上也多了皱纹。只有粗声大嗓说话的架势，还带着当日中都恶少年的模样。
“鞑子用了各种狡计，最后无非杀上门来送死，你这卖破绽的也有功劳！咱们辛苦这一趟，彻底消灭或打残蒙古军，对未来的发展，大有帮助！”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决战（上）
郭宁的地位高了，对人刻意鼓励的言语张口就来。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演员，演某个角色时间久了，角色已经和自己融为一体，就算不在戏台，也忍不住唱做念打。
某一次，他和将士们聚会饮酒。他本不擅饮，最近两年为了压制历次厮杀旧患引起的疼痛，才偶尔喝一点药酒。但那一次在场的，很多都是北疆旧人。其中不少人因为才具平平，在新朝地位也一般。这些人唯有一股忠诚，郭宁无论如何必须热忱相待。
于是当晚郭宁喝醉了。次日有部下说，郭宁酒意上头以后，提金刀为将士起舞，又一一指点将士们的名字，夸赞他们在某次战役某场战斗中的表现，说到激动处，还取了腰间玉带和惯用的护臂，赠给某位因年老退役的士卒，温言勉励他要在乡间村里为人表率。
便是清醒的时候，郭宁也不保证记得席间数十将士的事迹。喝醉酒了还能有这样表现，或许真是演技到了一定程度？
不过，这一类夸赞许功的话，对李霆可不好使。
郭宁话音刚落，李霆就撇嘴：“功劳不功劳的，我李二郎也不少那些。我知道，这趟我往京兆府北面少了关注，那确是疏漏。可当时完颜从坦在河中府，他向河西伸手，我没必要凑合……咳咳，再怎么说，我和完颜从坦不是一回事！你只管坑那些女真人，可别害了我。”
疏漏确实是有的，还不小。
此前蒙古军进入西夏，又勾结南朝宋国借道，声势何等惊人。中原战事不利是因为猝不及防，却不代表各地边疆守臣都聋了、瞎了。所以李霆得到消息以后，立即命令关陕各地守军高度戒备，又广遣侦骑，严密监控宋国与夏国的边境。
漫漫数千里边境，哪些地方有风险非得盯着，西京留守司里多的是宿将老卒，心里自然有数。没数的那批，早就成了战场上的孤魂野鬼。
但过去两年里，西京留守司在秦巩等地榷场与宋国、夏国有诸多利益往来。局势骤然变化以后，当然得先顾着收拾场面。李霆甚至派出了自家亲骑，抓紧时间干了一通黑吃黑的活儿。
鄜延路一带在过去两年里已经被忽略了，这次本该得到格外关注。但因为这个原因，关注迟了数日才到位。而数日时间，已经足够蒙古军本部从容行军，威逼河中。
若非完颜从坦露了形迹，恐怕李霆现在都不会想到自家成了破绽，郭宁也不会在率部南下的过程中忽然赶来。
李霆的这个破绽，可是真要命的！
若给蒙古军本部进入河中，他们向南可以支援中原战事，向西可以截断秦陇守军的退路，向北可以摧毁定海军的河北基业乃至一口气截杀反程的周军。
到那时候，新生的王朝只怕要濒临覆灭，郭宁和伙伴们这些年来的奋斗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到那时候，李霆恐怕少不了横剑自刎，以身殉国吧？
就算蒙古人的动向最终被掌握了，李霆也其罪大焉。若大周是那种皇权威严极重的王朝，这厮至少该表现一下沉痛反省，来个负荆请罪。
不过看样子，李霆并没这意思。就连郭宁已经给足了台阶，硬夸他有功，他也没放低姿态认个错处，反而要让郭宁先作承诺，绝不秋后算账。
许多人都说，大周这样的武人政权最终不免骄兵悍将横行。什么是骄兵悍将？这就是！
郭宁额角的青筋微微一跳，握在右手的硬木马鞭咔地轻响了下。但他随即控制住了怒气，轻笑了几声。
“越说越没谱了……把自己与完颜从坦相比，你不觉得荒唐么？”
郭宁摇头，徐徐地道：“我并未刻意把完颜从坦当做诱敌的破绽，开封那边更不消说了，我是没想到南朝的官儿如此胆大又如此蠢。至于秦陇这头，你疏忽了，我也疏忽了。不过大战将至，总要说蒙古军的动向皆在掌中，否则何以鼓舞士气？难不成真的来道圣旨，说西京留守疏忽大意，差点被蒙古人抓了空子，然后……”
李霆嘿嘿干笑了几声：“然后如何？”
“然后严明军法，先把西京留守砍了祭旗，可否？”郭宁悠然反问。
李霆的呼吸猛然一滞，他猛抬头，眼睛紧紧盯着郭宁，只眨眼工夫，他的后脖颈便出了汗。
两人对视的时间其实不长，李霆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很久。到郭宁眼角终于出现一点缓和神色，李霆已然坚持不住。
“我，我……咳咳，陛下你说的是。不过，蒙古军主力正通过颌阳的塬地急速南下，数量可能有四五万，甲兵比例很高，还有重骑兵。咱们马上要打大仗了。且看我用心厮杀，如何？”他问道。
郭宁看了他会儿，不再多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郭宁麾下的将帅里，李霆的经历与郭宁非常相似，也是在大溃败中纠合人手崛起的豪杰。
较之于年轻时的郭宁，李霆勇猛略逊，却更凶残、更精明。当郭宁因为行事迂腐，导致部下四散，只能带着少量妇孺在塘泺间挣扎时，李霆早就剥去了朝廷军官的虚伪外套，转而成了张牙舞爪的盗贼。
各种火并、突袭、出卖、陷害、铲除的套路，李霆没有不懂的。因为溃兵们实无道德可言，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拿着刀剑的禽兽而已，能压制住禽兽，靠冠冕堂皇的那一套根本没用。首领对那些禽兽们，也谈不上什么信任，只不过依靠手段驱使罢了。
当时李霆对自己部下的忠诚没什么把握，所以在迫降了一个草寇首领以后，特意殊少给予好处，又对他私下里的串联刻意无视。李霆的于是外界但凡有想要与李霆为敌的，往往会从这个草寇首领身上着手，想要来个里应外合。
这个草寇首领，便是李霆卖给外界的破绽，想要利用这个破绽的人，其实最终都会被李霆反咬一口，不死也得重伤。
后来郭宁忽然清醒，开始纠合人众，大展拳脚，李霆也投到了郭宁麾下。他在郭宁麾下，常常显得轻佻冒进，其实很多事情他都看在眼里，更不消说他的弟弟李云也系大周权力核心之一，眼界是极其开阔的。
在李霆眼里，新生的大周内部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包括一门心思扩张军队权力基盘的北疆将帅、竭力维持旧团体的红袄军余部、自领私兵部曲的汉人豪强、完整继承金国军政体系的东北异族将帅。甚至朝中宰执，也有人试图提携契丹人，有人则代表金国旧臣。
不同的利益集团有冲突，有协作。李霆自认为与郭宁有足够的信任，但不代表他会忽略新朝建立后的政治操作。为什么辽东的汉人豪强陆续去了南海开拓，为什么宰执所亲近的契丹人去了高丽回不来，里头的水可太深了。
这几日里，先是红袄军旧部极多的中原被蒙古军排头痛杀，又是女真人里少有的、做到节度使职位的名将被清除。于是李霆下意识地怀疑，会不会郭宁整场都在顺水推舟，以此来排除异己。
郭宁的回答，则是半真半假地告诉李霆，真要对付你，直接军法惩治就行了。难道你和你的部下们还能抵挡得住大周皇帝的威势？你现在还能带兵与皇帝汇合，就证明皇帝没别的意思，你也莫要聪明自误。
好在，这世上人有私心、办坏事是常态。就连后世那位不可言说的伟人，也承认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这不影响他带领志同道合之人，将中华民族拔出深深泥潭，直到巍然屹立于世界东方。
所以郭宁更不会在意这些。他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能够容忍许多。不止犯错，不止疑虑，甚至也不止一定程度的腐化。他只需要那些被容忍的人与自己站在一起，共同面对这个时代最具破坏力和摧毁性的敌人。
就在此时，隐约的轰响声渐渐汇集。
南方的荒野上，有百余骑为一股的骑兵连续不断地汹涌而来。那是得到李霆的命令，从京兆、凤翔两地聚集起的精锐骑兵。
西面大河方向，不止冰原震动，更有河流上的冰凌闪烁不断。仿佛有巨大的猛兽将要把长河迸碎，奋然跃出。那是跟随郭宁从北疆折返，沿途不断调整路线、舍弃辎重、更换战马的大周禁军主力。
大周立国数载，对军队建设不遗余力，各种大威力的武器和装备不断配给，还有某些堪称超越时代的武器，也在利益促使下急速发展，逐步达到军队配置的标准。但郭宁现在也不得不承认，那些武备有其难以避免的弱点，比如过于依赖后勤和运输。
当军队的统帅在东至海，西至流沙，北抵大漠的广大区域内与敌博弈，当军队必须紧随蒙古人的脚步，展开数百乃至上千里的长途机动；这些最新配备的弱点很容易被针对，导致徒有威力，却无法施展于战场。
郭宁能依赖的，始终还是将士的坚韧与热血，是快马和长刀，是文明绝不屈服于野蛮，汉人绝不做奴隶的决心。
也不知大军集结的声势扰动了什么，忽然又有大风呼啸而至。从遥远寒冷北方扑来的大风，夹杂着无数雪粒。风过处，四周灰蒙蒙一片，呜呜的风声仿佛海啸，让人听不见身旁的言语。随风乱舞的雪粒打在郭宁的青茸甲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打在郭宁的面庞上，隐隐生痛。
风雪到处，从北方原野中策马赶到的斥候小队，顿时失去了踪迹。哪怕瞪大眼睛，只能看到白茫茫无边无际当中一些黑色小点。
郭宁挥了挥手，倪一策骑奔走发令。
好些侍卫亲军将士们下马。他们打开挂在马匹侧面的长条包裹，又从包裹里掣出巨大的旗面和旗杆，迎着压顶的风雪高高举起。三名五名乃至更多的将士簇拥成群，合力支着旗杆，使之在烈风中纹丝不动，唯有红色的旗帜随风翻卷，仿佛风雪和砂尘压不灭的升腾火焰。
远处奔行来的骑兵队伍，很快也掣出了旗帜回应。一面又一面的红旗出现，汇集，仿佛烈火燎原。十汇成百，百汇成千，千汇成万，旗帜下的将士们纵声呼号，唱起了他们的军歌。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决战（中）
蒙古军主力自夏州南下，以术赤、察合台为先锋，大军随后。一路经过绥德、延州、丹州等地。
数百年来，宋国与夏国、金国与夏国就在这片边境的千沟万壑之间不断地重复着战争与和平。而和平总是短暂，战争却永远那么残酷，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千丘万壑之间的人烟愈来愈稀少，具备自保能力的城池更是罕见。
直到最近几年，随着金国和夏国的国势急剧衰颓，许多地方名义上属于金国或者夏国，实际上早在几十年前就没人去管了。原本在这里栖息的汉家农夫们也大都套三，转而崛起的是各种部落，乃至各种自称将军、节度的部落首领。
又因为这些区域的地形荒凉险峻，往往一处沿河谷地附近紧贴着十几条曲折隐蔽的沟壑。在这样的地形聚集，非常容易遭到奇袭，而很难防备敌人的奇袭。
而经历西征锤炼的蒙古军偏偏是当今世上最擅长奇袭的军队，也是当今世上最能够克服复杂地形和严酷自然环境的军队。
夏国的荒原、沙漠和雪山，比起他们西征时遇到的那些，算不上什么难题。他们横穿夏国领土的行军迅速而隐蔽，消息全然没有泄露，转折向南以后，应该也是一样。
此时成吉思汗所在的队伍正越过一个山口，进入一道深深的峡谷。
峡谷里没有道路，只有一片又一片结冰的地面，可供马匹行进的河滩上覆盖了积雪，积雪又被前面的马匹践踏成了泥泞。峡谷两边则是高耸的山峰和层叠岩石，岩石上覆盖着雪，映衬得岩石黑沉如铁。
成吉思汗低头看一阵路，然后抬头看看高处，透透气。
他忽然发现，与己方队伍隔着一道山脊的山头上有道矮墙，矮墙后头像个小寨子模样。隔着很远，他看不清楚寨子的具体建筑规模，只觉得那一道墙后仿佛有视线投来，注视着峡谷里的人马通过。
这种复杂的地形，军队不可能前后相继地整体行动，只能分成数十乃至上百组，沿着任何可能的道路行进。按照昨日的计划，这个方向的任何堡寨都应该提前被摧毁，不应该有漏网的！
于是他带住马，往河滩边上停下，一直凝视着那里。
在他的视线里，那座小寨子附近出现了蚂蚁一样攀登上去的人群，寨子里接连往外投掷巨石，却一点都阻止不了进攻的人群。
很快他们就翻越了矮墙，寨子里爆发出厮杀声。人群中有一个格外矫健的战士，就如猿猴般踏着矮墙奔走，接连杀死好几个试图封堵缺口的敌人。
他的勇猛吓得敌人胆寒，当他又一次冲到某个敌人面前，那敌人连连后退，竟从矮墙顶端跳了出去，可能想沿着陡峭的山坡逃跑。但雪后的山地没法落脚，那敌人的身躯从踉跄到翻滚，很快就下坠到看不见的地方。只有惨叫声拖得很长，在山间发出凄厉的回响。
眼看敌人坠落，那矫健的战士高举起弯刀，大声喊叫，引得一片片呼喊赞叹。
成吉思汗在启程前，专门下令：大军所到之处有无法避让的屯堡、军寨，务必围裹攻克，碰上散落军民，必须尽数杀死。不止在绥德等地，他们从夏国的西平府离开，去往夏州的路上，就已经这么做了。
随着大军越来越接近汉人统治的区域，人烟有所密集，想要依靠屠杀来封闭消息很难，但成吉思汗并没有取消命令，依然要求各部沿途杀戮。
“负责那一路的是谁？带着多少人？这会打战的又是什么人？”成吉思汗问道。
此行担任怯薛长的博尔术与身后一名官员耳语几句，随即上来禀报：“那一路是孛秃驸马所领，术儿彻丹监军。部下有两个蒙古千户，披甲骑士八百六十七人，孛斡勒一千一百五十二人，另外还有随行的碧眼回回军和木剌夷部的降人一千四百九十三人。”
这种对下属情况的扎实掌握，是确立大汗权力所及的重要手段。蒙古各部在西征过程中，各千户不断出现大量隐匿财产、人口和兵力的事情，成吉思汗为此授予了好几名部下巨大权力，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耳目和爪牙。
此番大军折返，不断汇入各种仆从部落的人马，又不断整编。博尔术带着塔塔统阿推荐的几十个回鹘商人，再加上粘合重山手下的女真人、汉人文书一路上不断忙碌，天天奔走不停，这才能够随时掌握准数。
博尔术继续道：“这会儿攻打寨子的，应该就是木剌夷人……孛秃驸马确实行军慢了点，可这些木剌夷人擅长翻山越岭，用短刀搏斗，用来攻打山间小寨，很是管用。有他们为先导，孛秃驸马很快就能加速行军，赶到前头去。”
成吉思汗满意地点头。
不得不承认，西征带给蒙古人前所未有的财富和信心，却也占据了蒙古人本就有限的人力。西域的许多富庶之地又吸引蒙古人在那里驻足，不愿意回到草原与强敌对抗。
成吉思汗在别失八里曾经派遣怯薛持着白纛奔走号令，说此番回师中原事关草原安危，各千户不得吝惜人财，要拼尽全力，不摧毁草原南方的汉人政权，绝不罢休。为此，他还特意把几个儿子部下负责治理的官员全都抽到了身边，杜绝他们经营地方，在家在西域称王称霸的念想。
结果许多千户依然留下了得力的那可儿在西域，导致回返的军队里，各种异族军人的数量接近蒙古军的总数。这还是在各部不断把孛斡勒提拔为阿勒巴图也就是自由民，避免本部人口太少的情况下。
好在，这些受蒙古驱使的异族军人很有用。他们跟随蒙古人，通过一场场的杀戮激励起了嗜血劲头。很多特别辛苦，特别危险的工作，比如突袭某处险峻山寨的事情，他们都能做得干脆漂亮。
说到底，这些异族能听话，也能杀人，而且格外的积极。他们和蒙古人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蒙古人是长生天钟爱的子嗣这种话，用来骗骗普通蒙古人就可以了。如果蒙古人自己不珍惜故乡，不愿意为了草原的安危流血，成吉思汗不介意为草原迎来一批新鲜血液。
想到这里，成吉思汗从身侧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你派人把这支箭，送给刚才冲杀最勇猛的人。告诉他，我赐他一个蒙古名，叫做也可拔都！”
一名怯薛跪地接过长箭，转身策马将去。就在这时，另有一骑横冲直撞而来，几乎把那怯薛连人带马撵开。怯薛大怒，正要喝骂，却见成吉思汗在马上挺直身体，沉声喝问：“怎么样？探查清楚了没有？”
那侦骑跃身下马，却不防双腿发软，一个没站好，跌坐在了地上。落地时袍服掀动，露出身上好几处伤势，竟是与人厮杀过。
此人乃是成吉思汗这两年来提拔的亲信，经常持虎头金牌代表大汗巡视各处的。先前他带着数十精骑，参与全军先导，同僚里妒忌他的人很多。这会儿见他孤身折返，又这般失态，众怯薛齐声嘲笑。
成吉思汗喝问：“我已经说了，进入平原以后，先头骑兵要放出二百里，直抵京兆府和潼关！你这么早回来做什么？”
侦骑匍匐向前几步，却不言语。
成吉思汗皱眉招手：“就算汉人的西京留守有了准备，也不必如此紧张吧？怎么了，你近前来说！”
侦骑凑近了，低声说了几句。
成吉思汗接连反问，侦骑一一作答。
成吉思汗的脸色先是愕然，随即变得严肃。过了会儿，严肃里又多出了几分喜悦乃至亢奋。
他环顾了一圈身边的人，然后大声道：“立即传令，要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出了山地不远，就要见到我们的老朋友啦！”
有怯薛问道：“不知大汗说的老朋友，是谁？”
成吉思汗不答，只放声大笑。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决战（下）
曾经把行军和战斗看作围猎，在马背上快活高唱的蒙古人们，如今已经被连绵不断的战争塑造成了森冷的钢铁。此时全军急行，除了马蹄踏地的声响和偶尔战马嘶鸣以外，竟无一点杂声。
于是成吉思汗的笑声便格外突兀，在谷地传出甚远。左右的蒙古贵族面面相觑，不知他在乐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见成吉思汗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咳嗽，先前发问的怯薛凑近些，为他捶背。
“大汗？”
成吉思汗呼呼地喘着气，伸手取了水囊饮用。水囊被怯薛放在马鞍下面，贴着马背保温，所以水是热的。但水囊用绳子扎紧的地方露在外头，被寒风吹着，结了大块的冰碴子。
成吉思汗大口喝水，毫不介意地把冰碴子咀嚼得咔咔作响。过了会儿才感慨地道：“竟是郭宁！郭宁率部赶到了前头……好个郭宁！”
这几年里，所有人都知道郭宁是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大敌，但这个名字其实很少被蒙古贵族们提起。这会儿成吉思汗忽然说出了郭宁的名字，带着难以置信，又带着赞叹。
其中的赞叹之意，环绕在成吉思汗身边的蒙古将领、贵族和拔都儿们一时没能体会，只觉得这个消息未免过于惊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博尔术倒抽一口冷气：“怎么可能？容我再仔细查问！”
“先前木华黎遣人来报，说已经把郭宁和周军主力吸引到野狐岭了！怎么可能这里又有一个郭宁？莫非是个假的？”
另一人说到这里，想起己方的四王子拖雷在中原大打出手，正是为了吸引周军急速回援，于是又道：“就算他收兵回来，也该从河北南下，经大名府、滑州，在李固渡过河增援开封，怎么会转而向西，来到这里？”
此人显然是当年随同蒙古军横扫大金的宿将，哪怕时隔多年，也将中原汉地的地名记得甚牢。他所说的周军南下路线，也正是蒙古将领们确认过无数次的，能在最短时间内救援中原的唯一可行路线。奈何郭宁的行动路线和节奏，与蒙古人想象的完全不同。
博尔术一口气派出十余队怯薛，让他们再作察探，自家又兜转回来。马匹来回百余步的时间里，接连又有好几拨侦骑急报。
侦骑有术赤的人，也有察合台的人；有人捧着回回文字书写的军报，也有人按照蒙古人的旧俗，用歌唱的方式描述自己所见所闻。
几批人的禀报汇总一处，前方敌人身份的真假，也就不必再怀疑了。
博尔术见同伴们神色各异，咳了几下道：“真是郭宁到了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这一程长途奔袭，来回都是上千里，必定疲惫至极。那些汉儿军队离不开的玩意儿，无论是铁火砲还是铁车、重甲，他也不可能带着。这，和咱们先前的计划有什么不同？”
“嘶……有道理！”
“那也未必。”一名蒙古千户脸色阴沉：“如果那郭宁根本没去野狐岭呢？如果木华黎被骗了，与他战斗的并不是周军主力呢！”
那样的话，不就是当年河北败绩的重演？己方以为抓住了敌人的破绽，来了个长途奔袭。结果郭宁反而以逸待劳，领着中军精锐当头痛击！
不能想了，不敢想了。那一场失败以后，蒙古军不得不发起西征，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才得以重新统合人心，恢复征服者的威势？随后又做了多少准备，才下定决心回返，要打掉这个令人深深忌惮的强敌？
若这么多的辛苦只换来上一场战争的同样局面，那我们究竟在忙什么？我们在汉人眼里又成了什么？笑话吗？
周围一片静默。
过了会儿，成吉思汗慢慢地道：“不必担心，在北疆和木华黎作战的，必定是郭宁本人。他和他的部下们发现中原出了乱子，赶了两千里的路出现在这里，也不知用了十五天，还是二十天……我保证，他们全都已经累得不行。”
“大汗，你是怎么知道的？”
成吉思汗嘿然不语。
有时候他会觉得，恐怕他和郭宁两个，会能彼此理解处境。都在一团糟烂的局面里崛起，都靠武强悍的战绩压服千千万万的反对之人，都利用武力，又必须满足那些提供武力的人。
为什么郭宁本人一定领兵去过北疆，这问题很好回答。
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绝不能表现虚弱，绝不能躲避与强敌的战争。长生天视线所及，够资格成为郭宁强敌的，只有成吉思汗。正如成吉思汗横扫西域数十国，真正忌惮的只有东面这个汉人皇帝。
当木华黎在北疆造成巨大声势，摆出蒙古军本部即将汹涌杀到的驾驶，郭宁除了亲自带领大军抵御，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郭宁根本不可能把这份责任交给别人。就像成吉思汗现在有点后悔，不该把很多率领大军作战的权柄交托给儿子那样……这种话，倒没必要说给别人听。而权柄的事，成吉思汗后悔也没用，他毕竟已经开始衰老了。
两年前攻打撒马尔罕的时候，他还可以和蒙古大军一起爬冰卧雪，每日强行军数百里，只吃半熟的马肉，喝新鲜的马血。之后不久，他就因为气喘和骨骼疼痛卧床，足足在床上躺了二十几天。后来发现萨满们的治疗无效，还专门从俘虏里选出花剌子模的医生出面诊治。
他病愈以后，也一直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有一阵甚至连上马都费劲，不得不让亲近的怯薛歹悄悄帮忙。前几日在夏国，他竭力撑起威猛的雄风，随后就一直腰疼，连带着小腿也时不时抽痛。
很多蒙古人都是如此，三四十岁的时候还强壮如猛兽，忽然就被抽走精气神，变成了将死之人。成吉思汗为此很是焦虑。
越焦虑，成吉思汗越容易想起郭宁。
他觉得，郭宁就像是年轻时的自己，凶猛，强悍，精力无穷无尽。他时常想，自己死了以后，儿子们会不会是郭宁的对手？已经渐渐显露出沉溺享乐迹象的蒙古人，还愿不愿意继续征服的脚步？
每一次胡思乱想，都没有好结果。有一次成吉思汗甚至想到，蒙古人如果满足于眼前的掠夺所获，终有一日会成为不敢厮杀的废物，以后只能在中原的统治者面前展现能歌善舞的本领。
这绝对不行。
所以成吉思汗才一定要击败郭宁、铲除郭宁的大周政权。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
现在看来，拖雷制定的计策非常成功。郭宁和他的本部精锐先从中都北上，再从北疆折返。博尔术说，来回千里，其实不准确。成吉思汗拿到过好几种版本的情报，仔细推算过，郭宁来回奔波的距离怎么也得有两千五百多里。
蒙古军第一次攻入金国腹地的时候，成吉思汗带领的本部一边战斗一边行军，用了一个半月走过了差不多的路程。到入冬的时候，将士们无不疲惫。
这样的长途奔袭，是腾格里赐给蒙古人的本事。除了蒙古军，还有什么军队能够支持两千里的行军而不崩溃？还有什么人能够在如此长途以后鼓起勇气和力气作战？
就算汉儿和蒙古人一样吃苦耐劳，拥有和蒙古人一样坚定的战斗意志，他们的体力和精力也有极限。成吉思汗绝对确信，郭宁本人，乃至随同郭宁来到这里的人，全都疲惫不堪。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他们提前控制住了黄河渡口，又如何？
郭宁之所以这么着急的赶到，或许以为只要大周皇帝赶到这里，就能紧急调动的京兆府的驻军，尽快弥补黄河东西两岸的防线漏洞，扳回大周面临的狼狈局面。
又或许他以为，只要堵住蒙古军主力前进的方向，就能给部下们争取时间，先消灭拖雷所部，然后再折返回来决战。
可成吉思汗根本不在乎大周。草原以南的政权叫大金也好，叫大周也好，便是换一百个王朝的名字，他也不在乎。他很早就知道了，无论这个政权看起来多么庞大，多么可怕，一旦失去了强悍的首领，那就只是等待蒙古人宰割的黄羊。
成吉思汗也不在乎拖雷的生死。在蒙古人崛起的道路上，成吉思汗死过父亲，死过叔叔，死过弟弟……还是他亲手杀死的。那么，死个儿子又如何？
成吉思汗在乎的，只是郭宁本人而已。
就算郭宁异常警惕，就算他看透了蒙古人说动的内应，都没有关系。最终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这一场战争最重要的目标，主动来到了蒙古军的面前，还省了蒙古军穿越河东各军州，某求主力决战的机会。
这可太好了！
郭宁就像年轻时的成吉思汗一样，不仅勇猛，而且精力旺盛，仿佛总是冲在最前的猛犬……可惜这头猛犬过于自信了。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想到这里，成吉思汗忍不住对强敌的欣赏，再次赞叹道：“好一个郭宁！”
中都大兴府内。
吕函看了看在演武场上玩砂子的郭靖，回头道：“陛下不会在河北等着蒙古人来。无论完颜从坦有没有二心，陛下一定会急速越过河东，在秦陇堵住蒙古军主力。”
顿了顿，她又道：“我很了解六郎，中原百姓已经流了很多血，他不会允许蒙古人再次冲进我们的腹地……而且，就算轻骑前出到秦陇，他也能赢！”
耶律楚材微微欠身：“既如此，后继军需发送就设定以秦陇为终点。陛下战胜以后，定然还会长驱追击，需额外增加的人力物力，最晚今天也会备齐，定不耽误。”
南京开封府外。
杨妙真不耐烦地把梨花枪高高举起，划了几个圈，随即策马：“兵贵神速！将士们上马！出发！”
她飒爽的姿态引起了许多将士大声喝彩。有些出身红袄军的老卒情绪激动，喊着喊着，不禁哽咽，俨然想起了当年山东豪杰纵横天下的盛况。
刘然隔着老远看着，忍不住低声问道：“这合适么？”
“咳咳……”郭仲元咳了几嗓子，正色道：“大敌当前，别管这些闲事了。你且去问一问那些宋人罢，去或不去，都尽快定下。”
郭仲元既不在意，刘然自然便不计较。杨妙真的骑兵在前几日的战斗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刘然心里有几分钦佩，也有几分感谢。只不过想到这一支兵长期驻在宋国境内，身份古怪，所以习惯性地多问一句罢了。
他大步走到自己坐骑之前，一跃而上。背后的伤处新敷了药，反而疼了起来，不似原来麻木。疼痛使他哼了一声，拉紧了辔头。
牵马的士卒松开了缰绳，他挥鞭打马，绕开了附近乱糟糟的军人队列。
新入伍的士卒太多了，队列和号令都有些乱。十余日的大乱里，中原各地军州死去了许多军民百姓。很多人就死在刘然眼前。指挥他们赴死的刘然记不得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了。但他一定会牢牢记住，这些卑微如蚂蚁的普通人为了保卫自己的生活，迸发出了多么巨大的力量。当他们的愤怒被激起，足以碾碎一切敌人。
刘然策马奔驰的方向，是一处新设的兵营。
兵营里，年轻的孟珙死死瞪着身前两排宋军士卒。
这些士卒都是归正人出身，胆大且剽悍。先前中原大乱的时候，他们不顾赵方的命令偷偷离营，参与到了和蒙古人的战斗中。现在战斗告一段落了，赵方派了孟珙前来，打算将这些人里未曾战死的一批收拢起来，带回宋国。这些士卒却不乐意。
“巡检，大周的皇帝要和蒙古人决战！你不想去见识见识？”有人问道。
孟珙只觉得心里犹如百十只蚂蚁爬着，他板着脸，却快要控制不住表情了。
宋国，临安行在。
李云把双手负在背后，微微调整表情。他的姿态很严肃，很庄重，但眉毛上挑，嘴角带着一缕冷笑，又透出几分蔑视。
维持姿态一会儿，他贴近些铜镜，藉着阳光反射，把表情又调整为带一点矜持。
他有些遗憾地确认，自己毕竟读书少了，气度上头，总是不如南朝宋人拿捏得妥当。于是他再度刷新表情，让自己显得稳重些，稳重里，又透出一股威严。
下属入来禀报：“李郎中，人都已经安置好了。宫里来的，在四景堂；沂王府来人，在赏幽台；庆元府那边，是浙东提举章大人亲自来了，现在重波轩。至于相府那边，宣缯老爷来过，按照您的意思，嘿嘿，请他吃了闭门羹。”
李云微微颔首：“让那几位都等着……咱们待价而沽，着急的是他们。”
同州北部。
天空中飘扬的雪点忽然变得密集，转眼成了鹅毛大雪自北向南横扫而来，天地间仿佛都充斥着灰白色的大雪和砂尘。但军队的前进速度并没有受到影响，许多将士本来骑在马上打晃，被大雪一激，反而激发出了精神。
慢慢地，大雪飞舞的沙沙声里，又多了一种轰鸣。那是上万匹骏马在原野高速奔驰的响动。随着轰鸣越来越响，一群一群的黑影开始出现在视线尽头起伏的坡岗上。
“黑鞑子来了！”
将士们纷纷抓紧时间，整备武装。
身在中军的郭宁提起了铁骨朵。
这几年郭宁虽然勤于锻炼和保养，但少年时奔驰战场的旧伤患渐渐给身体造成了影响。比如举起铁骨朵的某个瞬间，肩膀肌肉在某个特定角度竟有点发不出力。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厮杀。在他身侧，身后的李霆、倪一、萧摩勒、高歆等将校，也都握紧了自己的武器。更远处，无数身经百战的将士欢呼着策马。他们斗志之高亢，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郭宁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大周的每个军人都知道，皇帝素来视蒙古为生死大敌，眼下要做的唯有战斗而已。只不过，以前战斗是为了挣扎活命。现在，则是为了用文明击败野蛮。
郭宁觉得，眼下他所营建起的王朝，充其量只是对华夏文明的微调。许多年后史册上盖棺定论，这微调究竟算不算得文明的进步，他并没有把握。或许新朝建立之初就掺杂了太多贪婪，少了点理想主义，本身便不是那么纯粹。
但他确定，新的大周王朝已经给汉人装上了尖牙利爪，重新激发了他们的凶恶劲头。凶恶的文明也是文明，而且正适合用来对抗野蛮。
郭宁将会证明这一点。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使团（上）
元好问一路上面带微笑，看着周围大片的农场和牧场。
这位大周朝的翰林学士虽然已经四十出头年纪了，但面相显得年轻精干。实际上，他也确实是个经历丰富且办事可靠的人。
十五年前，大周皇帝还在做金国都元帅的时候，他就成了都元帅府的机宜文字，后来因为举主赵秉文致仕，元好问也离了中都，一度辗转县令等职。直到蒙古四王子拖雷挥军攻入中原，正在调任路上的元好问聚集百姓，颇有功绩，这才得以重新被提拔。
此后近十年里，他历任宣徽、翰林等院，由修撰而待制，参与了南北两地儒生的辩论，也曾深入草原宣扬汉家礼仪。前年他出使倭国，顺利拿下了两座大银矿的开采权，因功升作了正五品的翰林直学士。
也正因倭国之行的功劳，皇帝随即又下旨，令他担负起率领使团出使阿拉伯，并宣抚海路所经汉人军民的任务。
虽说大周对异域的认知远迈古来任何一朝，但这等数万里征途，还是颇令人畏惧。亏得元好问的这个使团规模甚大，使团里精干同僚极多，这才能够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准时抵达，并不耽搁。
饶是如此，整个船队在出发时包括八艘五千料的大海船，这会儿也有两艘损坏难以修复。好在及时换成了使用三角帆的阿拉伯海船，影响不大。
元好问这会儿身处的，是名为哈马尔湖的巨大沼泽。这座沼泽位于来自西北面的两条大河汇聚入海之所，经历上百年开垦利用以后，成了一座天然水库，用以灌溉大河入海处的肥沃土地。光是这半天行程里，元好问就见到了不下二十座庄园，大量种植了枣椰、稻米和棉花。
跟从在元好问身边的一名阿拉伯骑兵队长对此很是自豪，时不时举手示意，向元好问解释说，这一处堤坝是二十一代哈里发的手笔，那一处灌溉沟渠则源于上一任大维齐尔，动用了两万奴隶。
这个骑兵队长，是驻守此地的一位埃米尔派给使团的。
近几年来，阿拉伯人越来越多地接触到万里之外的东方帝国。尤其在塞伦底伯也就是汉人所谓狮子国以东，来自东方的汉人海商和阿拉伯海商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因为汉人数量极多，又拥有建设、耕种的特长，万里大洋上的各处港口基地宛如星罗棋布。阿拉伯海商无论在商业竞争还是武力对抗方面，都吃了不少亏。
不过，竞争归竞争，来自海上贸易的收益却一直在提升。对于境内军阀密布，各种割据政权林立的阿拔斯王朝来说，来自这一块的税收和奉献，已经占据王朝实际收入的大半。
所以两家在竞争之外，又有密切的合作，比如共同压制三佛齐、佛罗安等国的番商，又比如海上法令的互通和船上供应、海难处理等方面的协调。
最近几年，有好几位阿拉伯巨商通过这些合作上的功绩，得到了汉人王朝的官位。相对的，也有不少汉人商贾常驻在巴格达做生意，因其超然于阿拔斯王朝内部政治的地位，往往取得良好收益。
因为两家的合作紧密，“中国”和“阿拉伯”这两个名字，也取代了“桃花石”和“大食”，渐渐成为通用的称呼。
元好问一行人作为中国皇帝派遣的尊贵使者来到这里，将商议两个大国更多的合作，这事早在半年前就通报了巴格达的哈里发，得到了哈里发的热情邀请。
按照原先的约定，哈里发将会派遣他的宫廷大臣，在忽鲁谟子港隆重迎接中国使者，然后再引导使团沿着弗利剌河上溯，前往都城巴格达。
但使团抵达忽鲁谟子港以后，却见当地一片人心惶惶，到处兵荒马乱场景。使团派遣精干人员上岸打听，听说左近爆发了战争，以至于本处地方官都跑了，更别提什么迎候的大臣和欢迎仪式。
使团来都来了，就算局势不明，总不见得就此回头？于是他们取出一些随行携带的瓷器和茶叶，在当地招募了若干水手和向导，船队继续西行，直接抵达弗利剌河的河口。
所谓弗利剌河，乃是流经阿拉伯帝国都城巴格达的两条大河最终汇聚而成，又有一个名头叫做阿拉伯河。河口处有一大城，唤作乌剌，有一大港，唤作末罗。
好在这一带没像忽鲁谟子港那么乱哄哄，有个埃米尔带兵驻扎当地，管辖这一城、一港。这埃米尔猝见大规模的船队抵达，立即敲锣吹号，聚集了上千步骑前来打探，发现来的是大国使团，这才遣散部下。
所谓埃米尔，指的是负责港口安全和舰队指挥的官员，本身就和商贾们关系密切，也早就听说过中国使团即将来到的消息。既然来的是使团，埃米尔便放下了心，派出手下一位队长，带着一百匹骆驼和相应的牧人，为使团沿途奔走服侍。
为了感谢埃米尔，使团少不得又赠送了一些东方特产的礼物。
这埃米尔占着河口要地，有的是钱财，没少见过精品。但使团给出的东西毕竟美轮美奂，随便拿一件都有官方出具的鉴定文书，与民间运抵此地的不同。负责出面交接往来的元好问又暗示，到了巴格达，一定会在哈里发面前夸赞阁下的忠勤。
埃米尔大喜之下，额外加派了两百名精锐骑兵沿途护卫使团前行。
一个埃米尔手底下能有多少兵力？派出两百精锐，几乎要超过其本部三分之一了。对此，元好问觉得有些过于隆重，但他立刻就知道，这两百骑兵是很有用的。
正当骑兵队长向元好问比划讲述的时候，沟渠对面的椰枣种植园里忽然射出一阵箭雨。箭雨不算密集，也绵软无力，只有使团最前方几个身裹长袍的阿拉伯牧人倒霉被射中了，痛叫着落马。
“敌袭！戒备！”
使团队列里的大周将士们立即赶到了沟渠旁边。刀牌手立起盾墙，弓弩手取出弓矢，指着对岸箭雨发射的方向。其余使团成员则催促牧人、脚夫们，把车辆和驼队围成一圈，做好防御的准备。
此时那阿拉伯骑兵队长的下属纷纷抽出弯刀，哇哇大喊着迫近沟渠，做出即将泅渡过去厮杀的模样。
而种植园里则跃出好些身穿长袍，手持弯刀的汉子，同样大吼着回应。
一名通译蹲在元好问身边，低声为他翻译两边互相呼喝的内容。
“你们这些混蛋，滚出马丹人的领地！不许你们掠夺马丹人的财富！”
“没人看中你们臭烘烘的水牛，也没人要吃你们恶心腐烂的鱼！我们奉命护送中国皇帝的使者前往巴格达，朝见哈里发！快闪开，休得生事！”
说了两句，这通译忍不住摇头：“马丹人是哈马尔湖周围的土著。他们擅长饲养水牛，乘坐芦苇独木舟往来水面，狩猎野禽和鱼类，平时则住在芦苇编成的棚屋……往日里，他们都是卑贱之人，替港口的海商做些零碎短工，纵受鞭打也不敢反抗的。这会儿却如此胆大，敢顶着埃米尔的骑兵，强占庄园了？”
按照大周对阿拉伯的了解，这乌剌城与都城巴格达之间的千里沃土，可以等同于中国的王畿。而一个本来被视为贱民的族群在王畿强占庄园，阻断道路，朝廷官兵却只能喝骂威胁……可见这阿拔斯王朝确如海商们所说，国势风雨飘摇了。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使团（中）
骑兵们和马丹人隔着沟渠对骂，越骂越激烈。
躲在使团所设盾墙后头的通译倒是尽心尽力。他一边听着，一边给元好问解说，某几种污秽言语反复出现，元好问简直就快学会了。
但任凭阿拉伯骑兵们怎么挑衅，马丹人的弓箭手始终躲在椰枣林里，并不出外，只有林间隐约闪动的箭矢光芒，说明他们死死堵着沟渠间唯一一段水浅的地段，不给骑兵们通过的机会。
受埃米尔所命，沿途护卫使团的阿拉伯骑兵队长带着数骑停留在后头，一边不断地向左右眺望，另一边则始终留着几分精力，关注着元好问等人的动静。
此时，或许通译的话声大了些，有对局势不满的只言片语被他听到了；又或许，元好问的脸色里透出了遗憾或失望的神色。骑兵队长忽然拨马向前几步，举起手中弯刀示意。
每当他把弯刀举起，所有的阿拉伯骑兵便齐声高呼，向沟渠方向压前数步。如此反复三五回，最前排的高头大马，已然把马蹄踏进了浅水区，踩的水花四溅。
于是，越来越多的马丹人也开始涌出椰枣林的边缘，更抵近地与骑兵对峙。看得出来，其中除了继续射箭杀上的弓箭手外，还有手持刀斧的壮丁，也有拿着铁链和木棍的老弱。几乎所有老弱的白袍都肮脏不堪，破碎的地方露出瘦骨嶙峋的躯体。
很显然，这些马丹人过得很不如意，可能这个庄园是他们收集食物养活部族的唯一希望了，所以才不顾一切地试图排除外来者的威胁。
可惜，他们实在太缺乏战争的经验了。
包括元好问在内，在盾墙后观战的使团成员们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就在他们涌出林地的同时，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急速接近，几乎瞬间就压过了两方喝骂的声响。
那是骑兵队长的一批部下。他们藉着马丹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椰枣林正面的机会，急速拨马去往沟渠下游，找到了另一处可以趟水过河的位置，然后立即包抄奔袭。
这些人骑乘的战马，每一匹放到汉地来，都是能卖上三五千贯乃至更多的神骏，奔行的速度快如闪电。将到椰枣林时，使团众人都估摸着他们已将速度放尽，孰料骑兵们呼喝数声，马匹还能提速。
马丹人冲着河岸的狭长队列，在急速侧击的骑兵眼中松散不堪，没有任何防御可言。只有最机敏的弓箭手来得及改变方向射出几箭，大部分人几乎是手足无措地被马匹撞飞，被弯刀砍死。有些人连袭来的阿拉伯骑兵长什么样子也没分辨清楚，就惨叫着倒地，被铁蹄和奔逃的自己人踏为肉泥。
元好问身旁，有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军官，名叫史天泽。史天泽的兄长，便是如今代表朝廷宣抚占城、真腊、三佛齐等地的大都护、静海军节度使史天倪。
史天倪这些年来，在南海、西海有赫赫大名，一声令下便能使数十小国听令景从，又有无数潜藏在岛屿中的人物对他咬牙切齿而又无可奈何、但因为他常年在海外，带着一批部下自成一脉，其父史秉直便有意将清乐军的基业交给次子史天泽继承。
要出人头地，没足够的功勋可不成。但如今大周并无堪为对手的敌人，史天泽便领了使团武官的职务出海。也好在有他在，使团船队航行沿途，没人敢不给史元帅的面子，各种修理、补给和更换船只的工作才那么顺利。
这时候马丹人已被杀得崩溃，纷纷逃窜。史天泽不再提防冷箭，从盾墙后头起身眯眼眺望。
半晌，他回身道：“船队经过米斯卡港以后，我就一直注意观察各处遇见的阿拉伯军队。好像他们全都没有披挂甲胄的习惯，顶多使用简陋的锁子甲，而且弓箭非常软，射程极近。不过，他们的士卒都剽悍敢战，将领擅长使用轻骑。他们的战马更是神骏，兵刃也锋利异常。我看，这群马丹人完全是找死，坚持不了多久。”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这些阿拉伯人几乎人人都会几手武艺，人人都自备刀剑弓马。国中的诸侯相互攻战时，往往只需许诺战胜后允许自由抢掠，便会有大队的百姓欢天喜地跟随出征……嘿，这等崇尚武力的国度，竟然也会被蒙古人逼得如此狼狈？难道说，蒙古人的力量又恢复了？”
“不可能。蒙古人去年还因为大汗名号的归属，起了内讧。如今成吉思汗的三个儿子并为大汗，看似齐心协力，其实处处貌合神离，彼此掣肘，哪里谈得上恢复力量。我看，这阿拉伯不敌蒙古，还是坏在他们自家体制粗疏，四分五裂。”
元好问轻笑数声。
“润甫，你只看到阿拉伯人剽悍，难道没注意他们境内诸侯数以百计，全都顶着贝伊、瓦利、帕夏、埃米尔之类的称呼，根本不听哈里发的命令？咱们在忽鲁谟子港可都看见了，每个诸侯能调动的兵力不过千把、只顾得自家的一城一地……这等国度，便如已经粉碎成千百片的锈烂铜器，哪里顶得住蒙古人手指轻点？他们这会儿的勇猛表现，放在真正大军决胜的战场，没有半点用处！”
“这是没错。咱们大周疆域广大，南逾海表一万一千里有奇。海上那么多的都护、校尉、总管，可没谁敢不尊奉朝廷号令的。更别说阴山以北、流沙以西，数万之众的集结也易如反掌……”
史天泽说到这里，元好问忍不住捻了捻自己的胡须，傲然道：
“蒙古人的力量再怎么恢复，也超不过当年成吉思汗在位的时候。当年他们以十万铁骑直驱秦陇，还不是被我大周的皇帝陛下击溃，杀得血流漂橹？那时候蒙古人以千骑为一群，不顾生死地反复迫近包抄，从午时到入夜，足足包抄了百次以上。而且每次接近，至少射出三五千支箭矢，仿佛狂风暴雨袭来……嘿嘿，我军的反冲击，也不下百次！我亲眼看见，好几次蒙古人冲锋到距离我军将士不足十步以内，蒙古人出箭正中将士面门，随即自身也死在我军射出的箭矢之下……那种战场才叫血肉翻腾如沸腾，眼前这点，与孩童打闹嬉戏有何不同！”

第一千零五十章 使团（下）
大周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那真是靠着一场场战斗硬打出来的。其中规模最大、战况最惨烈、战果也最辉煌的一场，便是隆武五年深冬发生在京兆之北、黄河之畔的那场大战。
那场战争的经过，其实使团上下每个人都谙熟于心。
因为这十年来每隔两年，大周就会择境内一地，举办比武盛会。大周各路、各行省乃至江南、漠北、海外的潘属国，都会派队参加。参赛的精兵强将数量在第一届是数百人，到第五届已有五十五队，三千人之多。
这三千人赌上本地军民百姓的名声和热盼，参加骑术、射术、短兵、长兵、手搏、举重、投掷、行军、马球、赛艇等数十项比赛。每次盛会的流程，则是模拟大周立国的各场战役，将竞赛穿插在大规模的演习之间，最终，由取得优胜最多的一队，获得整场比武盛会的锦标。
获得锦标的队伍，会得到朝廷的赏赐，取得优胜之人以后无论从军从政乃至务农经商，也都会有特殊的厚待。为此，这比武盛会近年来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参与者的激情越来越高亢。
使团出发的时候，正逢比武盛会首次在江南属国的钱塘江畔举办。模拟的战役，便是元好问所说的这场大决战。而使团成员恰好被特邀观看了这场演习。
参演将士虽不使用真刀真枪而装备棍棒甲胄，可武人生性凶悍，绝不会把演习变得温文尔雅，演习的每个进程，都充斥着战场搏杀的猛烈。一天下来，血溅场内根本是常事，受重伤退场乃至亟需医官急救之人也不下两三百了。
与此等高强度的对抗相比，江南流行的那些单对单的格斗只是表演而已。不少江南文弱之人光是观看这场景，就有吓得两股战战的，待到战争中的跌宕起伏随着演习一一展示，更是咋舌不已。
比武盛会用来夸耀武威的作用展现无遗。使团成员自然是看的心潮澎湃，顺便还把那场大战的过程整个儿地温习了一遍。
当时蒙古大汗总率各部直取浦津，意图与叛逆汇合，横截我军。但大周皇帝识破了计谋，以轻骑前出阻击。两方初接战时，我军寡不敌众，好几次被蒙古骑兵重重包围。
最危险的一次，蒙古骑兵冲开周军本阵缺口，随时能够沿着缺口突入，把军阵冲垮。而皇帝身边诸将分散，唯一能调动的就是百余名侍卫亲军骑兵了。于是皇帝亲自与人搏战，待到诸军稳住局势，逼退这一波进攻，侍卫亲军死伤过半，皇帝本人被创四处，血染戎袍。
当日战后，周军各部陆续赶到，皇帝见兵力充实，便分遣诸将向北、向西，夺占各处镇、堡、隘口，压缩蒙古人的活动空间，又传檄河东南北路出兵扰乱蒙古人的侧翼。
期间，龙骧军副都指挥使高歆以五百精骑突袭蒙古军设在洛川的牧场，并与赶来救援的蒙古军相遇，会战破之。随即高歆所部又遭蒙古军大队袭击，损失惨重。高歆令诸军先退，自领亲骑断后苦战。
蒙古军大将速不台将取高歆性命的时候，完颜陈和尚又领数百铁骑赶到。在洛川以南的残塬沟壑地带，重甲骑兵的威力得到完全发挥。蒙古军的尸体填压溪谷间，死者不可胜算。但完颜陈和尚本人也受了重伤。
此等规模的战斗，仅是整场会战中的小小一幕。战事进行到十余日，两方总计超过十万的兵力在数百里范围内犬牙交错，两军反复不断地彼此周旋、突袭，大小规模的遭遇、阻击、伏杀接连爆发，宛如咆哮的海面上一闪即逝的浪花。
只不过，浪涛下泛起的不是水沫，而是层层叠叠的鲜血和无数尸首。
此等大战的消耗，也是天文数字。蒙古军为了支撑战事，掠空了夏国的积蓄，许多骑士已经开始喝马血，吃骆驼肉，大量搜罗战死者的衣物和武器。而大周的军队打惯了富裕仗，就算没有携带各种重型武器装备，所用物资数量也很庞大。尤其武器的损耗，饶是河北等地全力发运供给，也止应不起。多次出现刀盾手没有盾牌、弓弩手没有箭矢，只以短兵肉搏的情形。
不得不承认，这正是蒙古军大范围调动周军主力的目的。失去了装备上的优势之后，汉人便和蒙古人一样，只能靠勇气来战斗了。
在连场激战中，战死者的数量不知凡几。因为战斗绵延，很多军官和参谋官折损，部队的建制多经打乱重编，没办法及时汇总死伤数据。有原本统领不少部下的中尉、队正干脆被当做普通士卒使用，也有原本的普通士卒因为上司陆续牺牲，赶鸭子上架成了一部的主官。
甚至军队里的战马都能感觉到苍凉战场上无处寻觅伙伴尸体的悲凉，在夜中时不时地嘶鸣哀叹。
蒙古军那边，兵力的损失同样巨大。组成这支军队的每个人，都靠着长期屠杀劫掠塑造出的本能在坚持。
成吉思汗整日里到处奔走，昼夜不休地反复鼓动，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战胜强敌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赢了，天空笼罩之下就再也没有蒙古人的对手，蒙古人将会是世界的主宰，每个人都能得到超乎想象的财富和荣耀。如果输了，蒙古人将会失去草原，失去尊严，失去未来。与此同时，蒙古军中负责斩杀逃亡者的行刑队也一刻不曾停歇。
两头狰狞巨兽遍体鳞伤却惨烈相持，谁也不肯后退，谁也把握不住永远就在前头不远的胜利机会。
局面一直延续到了次年元旦，大雪普降秦陇各地的时候。
待到积雪覆盖了战场，平地雪深一尺，视线所及尽皆苍茫，此时斥候不辨方向，马匹难以驱策，将士也僵冻难以成军。只有最为精锐、得到最优厚保障的一批人，才能在这种环境下坚持。
而大周的皇帝和蒙古大汗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某个时间，向对手发动最后的袭击；而两方所规划出的行军路线，又是那么的接近。
两军将士的视线越过纷飞大雪，注视到对方的那一刻，便是元好问所述的场景了。蒙古人的长途机动、汉儿的兵器之利，在这里全然不能发挥，反而迫使两个骄傲的民族里最杰出的战士全体，把他们的意志、力量和一切作战的技巧毫无保留地施展了出来。
成千上万的将士前拥后挤，厮杀奋战，他们的兵刃断裂了，就捡起地上的武器使用；马匹死了，就踉跄奔走向前；受伤了，就嘶吼着继续作战，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战死了，就扑倒在雪地里，让白色的雪把红色的尸体覆盖。
元好问是个书生，其实并没有亲身参与到那场厮杀中去。但他从后方赶到秦陇以后，作为临时组建的参谋团队成员在远处眺望过战斗的场景。
所以他清晰记得当时见到的景象，记得当时灌入他耳孔的，那种用无数人的生命力激发，然后汇合到战场上空的吼声。就在这吼声里，曾经战无不胜的征服者再度遭到了失败，而这一次的失败彻底打断了他们的脊梁，使他们从此失去了原有的锐气，不得不承认新崛起的汉人帝国有着压服一切的实力。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年，元好问回忆当时情形，依然热血沸腾。而那场胜利带给他的，则是身为汉人，在任何地方都不须惧怕的底气。
不止是元好问，使团里每个成员都是如此。
于是当阿拉伯的骑兵队长终于把马丹人杀得七零八落，自家折返回来，打算夸赞自家的武力时，却见到使团虽然严阵以待，可成员们的眼神里并没什么钦佩情绪。
元好问看着他，还疑虑地问道：“我听说，这些马丹人本来都是港口附近的良善居民，和不少商队都有合作，还曾得到某位埃米尔赞誉的……贵国的局势如此紧张，就连这些原本的良民，也被迫成为贼寇了么？”
骑兵队长听了通译的话，面色变得严肃，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那通译听了，一时竟不向元好问转述。
元好问催了他几句，他才勉强道：“队长是说，该下火狱的异教徒快要来了，各种各样的伪信者迟早坏事。他们找死，便让他们死；就算他们不想死，哈里发迟早也会除掉他们。”
通译说完这段，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显然在他们的文化传统里，一旦话题延伸到异教徒、伪信者之类，那是非常严重的了。便是原本再怎么亲密的家人伙伴，一旦在这上头有了冲突，往往不死不休。
偏偏眼前这些来自东方的客人，个个都是异教徒，听说信奉的神灵数量多达千百。这队长张口就说异教徒该下火狱，言语落在异教徒耳里，岂不等同于威胁？
此时这骑兵队长也发觉不对，慌忙指着通译，一迭连声地道：“你告诉他们，异教徒和异教徒不一样。”
好在汉人们普遍没把这一套当回事，众人打了哈哈，这事便过去了。只有几个使团成员暗地里嘀咕说，原本就是各地军阀并立，再有外敌压境，内里还有族群之分、教派之争……我们都是读过书的，这情形老熟啦！分明是末世之像！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巴格达（上）
好在接下去的路程没什么阻碍。
使团在骑兵卫护下，沿着大河一路向西。沿途多次碰到地方总督派出的治安部队，所以虽曾遇到贼寇滋扰，并不耽误行程。
还有两次，向导信誓旦旦说，前头某个村落能容留使团住宿，提供清水和补给。结果抵达以后，发现整个村子已经被摧毁了，死者的鲜血混入砂砾，尸体也被风干。于是整支队伍不得不加急赶路，提前抵达下一处预定的驻扎地。
不过这种情况，在使团渐渐接近巴格达以后，就不再出现了。很明显，道路沿途的堡垒关卡越来越密集，部队巡逻查问越来越严密，部队的装备也越来越显得精良，沿途也越来越安全。
相对的，也得承认，后来出现的那些阿拉伯士兵，展现出的精气神也越来越松散。他们骑在马上的姿势显然与真正的战士不同。有些骑兵的黑色长袍底下并无甲胄，反而裹着来自东方的艳丽丝绸。他们向使团挥手的时候，眼利的使团成员说，看不到他们手上有一点点的老茧。
到后来几日行程，还有些地方官员模样的人跟着使团不断地喋喋不休。按通译的说法，他们是想抢在巴格达的贵族们之前做点买卖，提前得到一些瓷器或绸缎，顺便请使团带上他们的某个亲戚或者奴仆一起去巴格达，让他们有机会显示下自家的门道。
老实说，若外国使臣到了大周，大周的律法可绝不允许地方官员擅自与使臣沟通。这些阿拉伯人要说松散，也真是松散得吓人。
唯独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所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下跪叩首的时候，倒是越来越整齐划一。
使团成员们普遍没这么强烈的信仰。大周对各种宗教听之任之，唯独全真教有祭祀英烈的职责，所以得到一点优待罢了。所以大家起初见到这种每天周而复始的礼拜，还挺新鲜地指点讨论。
之后看他们的神色虔诚里透着一股凛然意味，众人便不敢再打扰。再后来，众人索性算准了时间，每次都提前从道路上下来，趁机喝水吃饭乘凉，等着他们磕头完毕，才继续上路。
这一日还没到礼拜的时候，大家顶着用以防晒的篷布，正慢吞吞地策马。忽然看见前头几个阿拉伯向导纵身下马，向着远方虔诚跪伏。这几人带头，后面随行的骑兵、牧人、仆役之类也全都止步下马，整支队伍便如风行草偃，忽然矮了一截。
队伍猝然停止，前头马队驼队激起的烟尘也慢慢落下，仿佛帷幕被拉开。
使团成员们掀开围巾，眺望前头，只见一道白色的城墙绵延于视线前方，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华彩。城墙后有层层叠叠的建筑，有高高的弧形或圆形屋顶，那些金属或石质的顶端也都散发着光芒。
众人望着赫然出现的雄伟城池，不禁为之神驰。史天泽正解开遮面的头巾，用湿布擦脸，他被这座巨城惊住了，手举到半途不动，结果一阵黄沙卷过，在他汗水涔涔的脸上粘了一层。
队伍前头，有咚咚的脚步响起，是阿拉伯骑兵队长快步奔来。
这一路上，有时候他尽力去屠杀那些拦路的贼徒，展示帝国的武力强盛；有时候又想解释帝国对地方的控制仍然稳固，臣民也万众一心，到处出没的小毛贼不值一提；有时候又得告诉使者们，某些臣民们其实是异端，必须去死……这三者是如此矛盾，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可骑兵队长又无论如何非得把话说圆了，那种纠结实在让他很辛苦，也让使团成员们挺同情的。
但这时候，他的脸上终于不见了为难，而只剩下了骄傲。他挺起了胸膛大声道：
“东方的使者们！你们看，那就是天赐之城，和平之城，永恒之城！是从东方到西非，从帝王到乞丐，所有信奉安拉者共同的都城巴格达！我们到巴格达了！”
随着他的呼声，骑兵、牧人和仆役们全都举起双手，高声颂唱。
这种强烈的自豪感，让使团成员们不禁肃然。
使团在出发之前，是认真做过功课的，他们早就听说过阿拔斯王朝首都巴格达的名声。
最近数百年里，汉人王朝的心脏随着王朝更替不断变更位置，由长安而开封，由开封而临安，如今又成了中都大兴府。但阿拉伯帝国的心脏却始终在巴格达，五百年来没有变动过。
阿拔斯王朝建立以后，最初的国都位于幼发拉底河上游的安巴尔。帝国第二位哈里发曼苏尔认为，安巴尔过于偏僻，交通不便，不适合作为大国的首都，于是到处勘察，最终选中了位于底格里斯河右岸一个地方，将之命名为巴格达。
他说，这个地方是一个优良的营地。这里有底格里斯河，可以把我们和遥远的中国联系起来，可以把各种海产和美索不达米亚、亚美尼亚及其四周的粮食，运来给我们。这里有幼发拉底河，可以把叙利亚、赖盖及其四周的物产，运来给我们。
于是他以四年时间，花费四百八十八万三千第尔汗，从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和帝国的其他地方招来无数建筑师和技工，建成了这座宏伟的都城。要知道，一名建筑师每月的收入，不过三十第尔汗罢了。工程用工规模之巨大，可见一斑。
这座城池呈圆形，分为外城、内城和皇城，有三道城墙，每道城墙各有四座城门。在城池之外，又有规模巨大的永恒宫和贵族府邸，居民数量常常超过百万，其商贾辐辏云集，市场店铺林立，不逊色于汉家任何一座大城。
这几年来，光是在巴格达城里专卖中国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的市场，就常驻汉人商贾两三千人以上。而这两三千人在这里经营所带来的利益，足以带动大周对南海等地每年数万人的迁徙和扩张。
基于这样的认知，元好问等人对巴格达的规模早有想象，但此时所见，仍然让众人激动万分。
在一万一千里的航海路途上，他们见过各种名为国家、实为部落的政权，见过某些名为国都其实连汉地一座乡土寨子都不如的城池。还有各种夜郎自大的人物，虽说这两年渐渐少了，也总会被使团撞上几个，成为逗趣的笑柄。
这样的见闻多了，哪怕他们知道这海路沿途都是金山银海所出，也难免在评价各个国度时带上了一点蔑视，觉得异域终究不能与中华相比，就算那个在传说中堪与中华媲美的阿拉伯帝国，恐怕也有海商们刻意吹嘘夸大的成分。
直到这会儿，见到了巴格达。此时所有人都确定，无论阿拔斯王朝的治理如何，也无论这个王朝将要四分五裂或者走向末路，但这座城池本身实在是烁烁生辉，足以与汉儿的任何营建相提并论。
队伍里一阵躁动，就连元好问这等性格老成干练，又见多识广的正使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他拍着手，连声呼唤随从，让他们准备好使团的仪仗，再督促所有人整理服饰和面容，以确保使团入城时姿态雍容，不堕中华上国的威风。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巴格达（中）
阿拉伯人的建筑风格，喜好使用高大而密集的尖塔、巨大开阔的穹隆。汉人远眺自家城池，除了地平线上的城墙以外，至多有那么几座佛塔高耸在内，这巴格达却不同，在城墙以内，犹有层层叠叠的建筑将视线不断抬高。
众人眺望到城池的时候，其实距离城池还有很长的距离，而且距离城池近了以后，道路又开始蜿蜒崎岖。
因为城外有大片的农田、树林和花园，依靠星罗棋布的灌溉系统维持着。整套灌溉系统由深井和地下、地面的多层渠道组成，又依靠复杂的提水设施填满高地错落的水池。道路必须绕过水池和渠道，很多地方还通过飞桥越过水池的阻碍。
这些水利设施附近，同样哨卡密集。一行人或者加快脚步或者催马，又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外城的深濠外面。天气实在炎热，许多人原本擦拭干净的面庞，这会儿又被沙尘覆盖了。本来应该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通译经过一处水塘时跳下去洗刷，结果被队伍甩在了后头。
好在这里也用不着通译。此前几日，早有人把使团抵达的消息传递到巴格达，每一处哨卡的官员确认来者是东方的使团以后，都非常尊敬，不仅不拦阻，还派出手下或者亲自引领着队伍前进。
待到守城的士兵上来询问时，这些跟从使团的人已经多达上百，一拥而上地向士兵介绍。
士兵们上上下下打量使团成员们，他们的队长一面呼喝部下把城门打开到最大，一面惊奇地道：“从中国来的使团？看相貌，和城里的中国商人倒是一般模样！你们快进城吧，沿着大路过河，去东面的永恒宫……那里有专门接待尊贵客人的宫殿！”
元好问微笑着谢过了他，率领队伍徐徐入城。道路两旁的商队早都提前闪开两侧，为他们让出通道。
他们要走的道路，并非通向巴格达城市中心金门宫的大道，而是沿着外城城墙形成弧线，由南向东延伸的一条辅路。按照指示，道路尽头登桥过河，可以见到永恒宫。
巴格达自建成以后，规模就不断扩大。大约六十年前，曾有异族攻入城池，金门宫转眼易手。而当时的哈里发则率领军民退居城池东面、底格里斯河对岸新修建的永恒宫城区固守，并通过惨烈的战斗击退敌人，延续了阿拔斯王朝。
自此以后，哈里发的驻地就有东西两个。如果拿大周的情形做类比，可以把西面旧城区圆城中心的金门宫，视作大兴府；而把东面新城的永恒宫，视为天津府。大兴府固然是国家的首都，但天津府才是大周的军事、经济和流通重镇，也是皇帝实际上发出号令的地方。
一行人过桥抵达了宫殿区域，早有大批身着奢侈锦袍，满脸堆笑的官员迎候，其中还混杂着为数不少的宦官。这些宦官有的是纯白肤色，碧眼深目，也有的浑身黝黑，便如这几年中原常见的昆仑奴一般。
宦官们代表哈里发管理着连绵宫殿，对待其他官员动辄呵斥，对使团成员却非常客气，很快引着所有人抵达一座用白色石料建造的宫殿，绕过宫殿外头的精美喷泉，将大家安置下来。
人方落定，行李还没妥善收拾好，又有大批女仆涌入。女仆们都带着薄薄的面纱，看不清相貌，但穿得却清凉，人人都露出雪白的纤细腰肢和弹性十足的小腹。更不消说腰胯随着脚步一扭一扭，异常诱人，颇令好几名使团成员面红耳赤。
她们端着镶金嵌银的盘子，奉到使团成员的面前。那盘子里，装的是各种各样的食物。
使团的官员里头，史天泽年纪轻轻就简在帝心，一向略微跳脱些。他今日连程赶路，也有些饿了，当下不待元好问说什么，他伸手拿了一颗，觉得手感疏松软和，便大嚼起来。
“好吃！这是油炸过的起酥面点，外裹了层蜂蜜！”
端着盘子走在最前的女仆，腰间缠着条华丽的宝石带子，大概是个女仆长。女仆长向他微笑，轻声道：“扎拉比叶。”
“扎拉比叶？这东西叫扎拉比叶么？”
史天泽又拿了一颗在手里，转而看第二个盘子。这盘子里摆放的，则是新月型的食物。看起来像是软豆腐泡在牛奶里，上头再点缀多彩的糖果、坚果、香蕉和葡萄干，用勺子将之舀起来，晃晃悠悠，甚是可爱。
史天泽一口吞之，只觉奶香扑鼻，原来底材是某种湿润的奶酪。再看那女仆长。女仆长指点着道：“胡士卡纳纳吉。”
他兴趣上来了，便领着那女仆长，一一品尝食物，请教食物的名头。
虽说通译不知去了哪里，但史天泽在上万里的旅程中自学了不少阿拉伯语的词汇，勉强能做会话，使团队伍里本来也有商贾出身，懂得一些阿拉伯语的。当下宾主尽欢，过了小半个时辰，女仆们送来的甜点和清水都被吃喝光了，又有个宦官过来说，晚上还有宴席，这会儿请使团成员们安心休息。
待到宦官和女仆们都退出宫殿，众人才开始分派具体的住处，安排礼物和商品的存放。一片喧闹中，使团里几个重要官员的则聚拢一处，低声商议。
史天泽兜转回来，便听元好问沉声道：“情况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一人道：“我等代表天朝而来，身份何等隆重？早在半年前阿拉伯人就确认，会由他们国中地位仅次于哈里发的维齐尔出面迎接。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巴格达，维齐尔却在哪里？不止维齐尔，便是哈里发的近侍或者地位崇高的苏丹，我们也没见着。仔细想想，我们入城以来，竟一个够份量的官员都没出面。”
另一人也道：“两国使者往来，不是第一次了。从四年前起，便有我朝海商受朝廷委托，持印信至巴格达。当时安置他们的地点，是在巴格达旧城南面的库法门外，紧邻汉人商贾聚集的市场，此后又有两次使者抵达，都被安置在那里，听说去年馆舍还得到了大规模的扩建……为何我们却被领到了这里？”
“如果去库法门外，就得走城南大道，可实际上，我们却被领着走了小路。现在想来，那条路上的商贾们，未免行动过于整齐划一。他们究竟是不是真的商贾？难不成，是伪装来骗我们的？”
“可惜几个通译这会儿不知去了哪里，路上也没找机会打探下……”
“通译还没回来？这就更不对劲了！”
说到这里，史天泽离了众人，往宫殿门口走去。在那里，有十数名内侍和女仆等候着，像是随时提供帮助的模样。史天泽与他们嘻嘻哈哈地连说带比划，过了会儿，又拿了盘甜品回来。
“他们不允许我们出去，只反复说，需要什么，都可以供给。”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巴格达（下）
当下众人被困在宫殿里，四顾周围层层宫墙，仿佛软禁。好在每日饮食待遇倒是不缺，各式各样的水果、奶酪、面食、肉类变着花样供给，实实在在地彰显了一方大国的气派。负责伺候的男女也个个恭谨，并无慢待，只是全无多余言语。使团成员们试图私下里给他们一些馈赠，他们俱都惊恐不安，连声拒绝。素来被人追捧的绢帕、刺绣之类，竟然送不出去，那也自然做不到接纳笼络。
过了两天，有使团成员佯作懵懂，从每天早晨仆役搬运便溺秽物的侧门往外闯，结果立刻被身披鱼鳞甲、外罩大袍的士兵拦住。那些士兵并不理会他的叫嚷，也不动用武器，只是排成人墙把门堵着，等到该搬运的大桶小桶拿走，立即封门。
这场使团访问早在数年前就安排定了，在政治层面，这表着两个当世大国的首次正式接触，关乎大周的国威。而大周内部，包括皇帝在内的各方政治势力、经济团体，无不对之寄予厚望的原因，则是各方都将之视为摆脱大周财政窘境的重要契机。
近年来大周并未刻意开疆辟土，但周边邻国难免出现动荡，需要大周出面主持安抚百姓。一来二去，疆域不断扩大，治下子民亿兆，财政开支水涨船高，愈来愈显捉襟见肘。偏偏海上贸易这个公认为一本万利的财源，收益也连续几年不曾提升。不仅起不到填补财政缺口的作用，有时候还得朝廷劳心费力，派大员出镇，以维护各处海外据点的存续。
大周负责关税、市舶、贸易的诸多机构陆续都派人查探这局面何以发生，起初以为，有什么国家偷窃了大周的工艺肆行仿冒，后来怀疑是海盗猖獗阻断海途。到最后越查越细，也越查越远，发现真正的原因，是本来如无底洞一般吸纳大周出产的阿拉伯受到其内忧外患的困扰，国势日蹇，买不动中原所产如山如海的货色了。
这种情况，其实数载之前就有征兆。当时一度遍布南海的阿拉伯商人数量急剧缩减，据说就是因为哈里发迫于兵力不足，给许多海商许诺了苏丹或埃米尔的封号，请求他们回国效力。
当时大周上下，没人当回事，毕竟谁也没法把耳目伸张到万里海疆以外。中国之人对阿拉伯的了解，始终是盘踞在西方数百年的庞然大物。而阿拉伯商人退出的贸易路线和补给据点，几乎同步被汉人海商控制，海商们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有时候又并不急于向朝廷禀报在这方面的进展。
急速增长的汉儿海商船队，在此后几年把货品直运到阿拉伯境内乃至巴格达。这等若是拿着饭勺，把做好的饭菜塞到病人嘴边强喂。饭菜实在喷香诱人，病人就算胃口不行，也勉强多吃几口。等到喂饭的发现病人真吃不下，那已经不是胃口好不好的问题，而是病根深种乃至病入膏肓了。
所以，使团此来真正的目的，是要在阿拉伯帝国急剧软弱的当口，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朝廷的财政收益，保证大周境内无数工场和工匠的饭碗，为中原不断增长的手工制品找到出路。
具体的办法有两条，要么，就拿出足够的威慑或好处，按着阿拔斯王朝掌权人物的头，逼着他们竭尽全力地吃，吃到肠穿肚烂、寿终正寝再说。
要么，就按着阿拉伯人的头，逼出他们在采购中原货物以后转销的方向，以便大周寻踪索迹，自家把生意做过去。
可现在这架势，竟是什么也做不了，被软禁了？
几天下来，莫说使团高层，底下普通成员也多有焦躁不安的。
海上奔波万里，本来就容易让人情绪失控，海商的船只上经常出现暴乱、仇杀之类，便是因为船员承受不了这种压力，找个由头爆发。大周的海军素称严明，有时候也难避免，只不过海军的巡游范围有限，而且包括史天倪在内的海军高级将领们，动不动对某地的野人或者叛逆发起清剿……大家都知道，无非是提供个肆意妄为的环境，让将士们发泄下。
海商如此，军队如此，使团也难以避免。就算使团上下都是精挑细选出的，可只要是人，就无法摆脱人性。果然又过了数日，使团里忽有护卫彼此争执。旋即争执上升为斗殴。这举动又引发了各自的友人参与，他们或者拦阻，或者报复，等到宫殿外头监视他们的阿拉伯士兵冲进来平息局面，一场涉及上百人的大乱斗几乎不可收拾，至少数十人头破血流，倒地哼唧不休。
带兵入来的队长见此局面，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回去叫了负责监管宫殿的埃米尔来，商议怎么处置。
那埃米尔起初很是警惕，劈头就说，哪怕有伤员，也不能离开宫殿。他身边带了两个通译，连元好问说的话，都要两个通译分别翻译，然后记录下来。但元好问并不给他添麻烦，反而向他道歉，自承管理不善，答应自行处置伤员，并且严肃纲纪。
待到埃米尔稍稍放松，元好问才道，虽说我们愿意耐心等待哈里发的接见，奈何上万里海途跋涉之后，又遭软禁，使团成员人人烦躁。而且这几日里虽然饮食供应并不匮乏，毕竟不是汉人习惯的口味。他问那埃米尔，能不能劳烦想点办法，从汉商聚集地找个厨子，凑些食材，做些家乡口味的饭菜，以慰莼鲈之思？
埃米尔本想下意识地反对，眼看着伤员们仍在抱怨、谩骂，而元好问文质彬彬，言语既客气，又引经据典，态度终于稍稍软化。
他沉声说了两句，一个通译道：“要厨子来此，是万万不行的。你们要什么食材，可以列个单子，我们买了送来，再给你们柴禾，你们自己烧煮。”
元好问大喜，当下取了纸笔，细细列了清单。通译接过清单，埃米尔又道，巴格达城里，本该无所不有，但眼下局势特殊，如果凑不齐，少了几样，也莫要抱怨。
“怎么会抱怨？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元好问连声答应，又命人取了礼物赠给埃米尔。这是求人办事应有的礼节，天下间的规矩都是一般。
虽说哈里发和宫廷大臣曾有严令，务必禁绝内外交通。可埃米尔既已答应了供应食材，非要在这种小事作态，好像刻意摆脸色给对面的大周使者看。何况中国最是富庶，从使者手里拿到点东西，价值抵得上为国效力数载所获得赏赐？
埃米尔犹豫了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最后往前走了半步，结果元好问手里的小箱子，踹在怀里了。随即他大声吩咐部下，让人尽快去采买。
过了小半天，埃米尔没有出现，先前进来查看情形的队长来了，他带着一支由几辆马车和十数名仆役组成的车队，在宫殿前头的广场卸下好几堆的食材，有米有面，有新鲜肉食和专门封装的调料，还有可以生火做饭的移动灶台。
史天泽过去看看，翻了几个箱笼，大喜道：“各位，这里还有豆酱和豉汁呢！自从船上装载的那批吃完，好久没尝到了！”
使团成员们纷纷涌上来看，见了熟悉的调料，无不喜悦。他们和装运物资的仆役言语不通，没法交流，却不影响他们挥手比划着，又拿出身边的什么小物件，塞到仆役手里以示感谢。
仆役们起初推辞，待到自家队长也却不过热情，往怀里揣了点什么，他们便不推拒。一时间，场地上热闹异常，两边人手交错往来搬运。
待到搬运完毕，阿拉伯人退出宫殿，使团的官员们站到满地箱笼前。元好问对众人道：“咱们入城的时候声势不小，城里的汉商不可能得不到风声。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些物资是拿来供给我们的。你们猜，这些箱笼里，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话音刚落，史天泽眼利，已经从一具箱子的边缘，抽出了看似用来捆扎的布索。展开布索，上面有几行字，应是为了避免外人看出端倪，字体用的狂草，再被收束捆扎过了，乍看便如墨点飞溅。在场众人都是正经读过书的，当下各自冷笑：
“怪不得呢，原来是蒙古人的使团先到了。”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巴格达（完）
蒙古人先到，这却不妙了。
好几名官员俱都吃惊。最近数月，使团漂泊大洋之上，与外界隔绝，但去年年中出发的时候，都知道朝廷正紧锣密鼓地组建大军，意图再一次深蹈瀚海，打击蒙古军的残余势力。
这可不是件容易事。虽说蒙古人入侵汉地连遭惨败，导致在广袤草原上的影响力急剧衰退，但成吉思汗西征时营建的庞大帝国并未坍塌。由于蒙古军所到之处彻底的屠杀、摧毁和汲取，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无数人民失去了统治者和贵族，也就失去了集结为整体的能力，短期内几乎无法出现能与蒙古人抗衡的力量。
而黄金家族的残余成员们便利用这一局面，向迈入漠北的汉儿展开持续反击，几乎每天都造成流血伤亡，进而引发了多起屯垦百姓的逃亡事件。为此朝廷连番出兵讨伐，为此消耗的财力巨大，引起朝堂持续争论。
使团之所以远赴巴格达，也有个隐藏的意图，便是仿照汉时联络大月氏夹击匈奴的故技，与阿拉伯人协调共同压制蒙古的策略。
但此意图的优先级远比商贸合作为低，因为两国相隔数万里，就算用最好的船只、最出色的水手，也得两年才能打个来回。任谁都知道，两家想在军事上协同合作，几乎不可能实现。
何况自从抵达阿拉伯境内，使团成员便看到各处兵荒马乱，军阀林立。在元好问看来，这样一个衰弱的大国，正好便于大周在背后操纵，发挥他们贸易转运的长处。至于军事上，如此分崩离析的局面，怎么去和蒙古人斗？元好问早就决定，在谈判国是的时候，绝口不提蒙古了。
奈何他不想提，蒙古人却先上了门！
“他们倒也聪明，知道什么对他们重要。”元好问忍不住叹气。
以疆域而论，蒙古人的地盘依然广大，但这些地盘上的产出却极其有限。殊少手工业者，商路也大都断绝，这都是蒙古军征伐导致的。如果他们时间充裕，还可以慢慢收拢匠人，恢复贸易。但他们没有时间，与中原王朝的战争一刻不停，以大周的财力，尚且周转艰难，何况蒙古？
就算光脚不怕穿鞋的，大周投十分力气，蒙古人只需用一分力气应对，战争也迫使他们不断加强压榨的力度，把万里疆域内的每个人都当做战场上的耗材。可再廉价的耗材，也需要军饷和赏赐，需要配备武装，这都是极耗钱的。
所以这几年来阿拉伯人承受的外界军事压力陡增，便是因为蒙古军把阿拉伯境内的各路埃米尔当作肥肉，拿着这些军阀的钱，支撑在河中等地的拉锯。可年复一年下来，军阀们的家产毕竟有限，而大周军队而脚步则步步紧逼，迫使蒙古人把目光转向哈里发所在的巴格达城。这座城池坐拥整个帝国积累上百年的无穷财富，蒙古人的使团来此唯一的目的，就是勒索。
元好问能够想象出蒙古人的勒索手段，无非以军事滋扰为先导，然后指责阿拉伯人与蒙古的敌人往来，等于和蒙古为敌。使团一行此时入城，便正好给了蒙古人口实。而使团得到的待遇，说明哈里发和身边的权臣、近臣们，已经吃不住蒙古人的压力，开始与大周切割。甚至打算从汉商手里抢出给蒙古人的钱财。
可这有什么用呢？狼要吃绵羊，难道会因为绵羊的态度好些，就少吃一口？绵羊把一只兔子奉献给狼，难道自家就能安全？何况，那兔子自有利齿獠牙，并非人畜无害，只是绵羊不晓得罢了。在兔子眼里，绵羊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多大的威胁，这头羊实在太老也虚弱了。
或许蒙古人造成的军事压力实在太大，可阿拉伯君臣昏眛至此，焉有不亡国的道理？元好问叹了口气，转向史天泽道：“润甫，事急矣！你得抓紧时间准备，今晚就发讯号！”
到了晚间天色暗沉时候，永恒宫的重重宫禁之内，慢悠悠升起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巨大玩意儿。那玩意儿有三五丈高，通体滚圆，其上隐约透光，显出表面五彩斑斓的纹样，底部开了个小口，有个吊篮托举着一座熊熊喷火的炉子，晃晃荡荡挂着。
宫殿内外，乃至底格里斯河对岸的一座座高塔上，都有人望见了这东西。随即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奔上街头眺望，或者在自家院落里仰首观瞧。随着这圆球越升越高，惊呼者有之，惊恐者有之，惊喜者亦有之。
巴格达西南面的库法门附近，是城里规模最大的市场之一，而且汉人商贾的数量极多。
按照阿拉伯人流传久远的习惯，名义上管理市场的是一位乌理玛学者，但这个学者只负责处断市场内的各种商业纠纷，并不参与日常的琐碎事务。具体承担职责的，是受到哈里发宫廷信任的两个呼罗珊人。两个呼罗珊人手底下有二十几个突厥卫兵，还有个聘请来的汉人通译。
近世以来，历任哈里发多用呼罗珊近臣为驾下猛犬，对抗阿拉伯贵族。这两个呼罗珊人地位低微，只是区区卡页德，但专门代表哈里发监控市场运行，确保哈里发该得的好处不少，另外自己也能吃得膘肥体壮。
众所周知，猛犬吃得太饱，就会失去狩猎的能力。这两个呼罗珊人早在去年，就已经专心于享乐，沉溺于众多豪商指缝里溜出的金玉珍玩。所以实际上整个市场已经成了商人们自治的场所。
在巴格达讨生活的汉商很多。光是库法门外的市场，算上商队的护卫、来巴格达长见识的水手等等，多时能有上万人，少的时候，也常驻着四五千人，这还得剔除汉商在本地的合作伙伴和雇佣人手。在东南北三面的呼罗珊门、巴士拉门和叙利亚门附近，几个较小的市场也驻有汉商。
汉商们以乡里乡亲为纽带，在集市里建造了规模大小不一的公所和商会，再以公所和商会的常任首领共同议定事务。
这就使得两个呼罗珊官员本该驻扎的地方，反而门庭冷落。本该驻扎此地的突厥卫兵们，也早都各回各家。只剩下那个年纪老迈的汉人通译时常到官邸看看。
这个通译姓赵。赵老伯年近六十，身体不似早年壮健，因为手脚关节受多了海上风寒，老来风湿骨痛，走路一瘸一拐，胳膊不大抬得起来，他的右手残疾，手腕上原本装着一支铁钩。后来嫌弃铁钩太重，不得不换成了软木雕刻的假手。
能吃上阿拉伯人的官饭，这老伯当然也不是简单人物，据说早年在大周军中颇有资历，见过很多大人物的，只不过后来年纪大了，又不愿受拘束，才停留在巴格达。其实在此生活的汉人商队，哪有不尊敬他的，逢年过节的孝敬从来不少，他要过几年舒坦日子，那是易如反掌。
但他每天还是拄着拐杖，弯腰弓背地巡行市场，到处关心。毕竟他有个官面上的身份，和阿拉伯人打交道容易，办不了大事，却能替人解决些鸡毛蒜皮的小难题。
赵老伯这么辛苦，集市里就有人看不过眼，常劝他老人家歇着点。连带着赵老伯的两个儿子也受非议：“你们做儿子的有手有脚，又不是没有饭吃，就天天看着老父亲操劳？倒是劝着他一点啊！”
按照汉人早年的习惯，一般很少会带着家眷出海。但随着商路越来越长、大周的海上疆域越来越大，途中耗时动辄以年计，很多吃海上饭的人又有钱有身份，在哪里都是上等人。所以在海外置办家产、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这两年已经蔚然成风。
赵老伯在山东老家有个儿子继承宗祧，跟在身边两个儿子都是海外出生的，因为母亲的血统与汉人不同，两个儿子一个发色微红，名叫赵炎，一个发色淡金，名叫赵黄。两个儿子今年都不满二十，但是自幼跑海，见识和本事都不差，听说还受过大周海军的训练。
赵老伯自家退下来了，便让两个儿子也莫要再出海，陪在自己身边。如今赵炎在集市的护卫队里做个队副，赵黄则新盘下了一座铁匠铺子。
两个儿子都对老父亲十分孝顺，日常里服侍周到，但赵老伯自家不肯歇息，两人也奈何不得。每日里看老伯在烈日下东逛西逛，这里搭把手，那里提个建议，两人简直抓耳挠腮，只得每时辰前去探问，送些小食和清凉饮品。
今日本来无事，天色都昏黄了，赵老伯也不知搭错了那根筋，非要往街市上走走看看，还不让两个儿子跟着。两个儿子在家候着，眼看天色黑沉，老父亲还不回来，顿时坐不住，出来找寻。
刚出门，却听街上人人惊呼，回头便看到那个巨大的热气球缓缓升起，宛若夜幕中凭空多了一轮光芒透亮的圆月。
赵黄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猛地站住脚步，对身旁的兄长道：“阿炎，得麻烦你，尽快把爹带回来。”
赵炎也在眺望那个气球，闻听一愣神，瞪着赵黄，眉头大皱。
赵黄素来敬重兄长，见兄长似乎不快，顿时急了。他压低嗓音道：“兄长莫怪，这巴格达城里的汉人，今晚就要办大事。我前年就投入了朝廷有司，发过誓言，立过文书，还受过专门训练的，这一趟少不了我……我那铁匠铺子，是有用的！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少不了我家的富贵！可这样一来，爹爹孤身在外，就太危险了，你得赶紧把他带回家，然后阖上门，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要出来半步……”
他心里着急，一口气说了许多。却见兄长盯着自己，并不走动。
争分夺秒的时候，动作这么慢可还行？赵黄愈发急躁，向前半步，想要推着兄长往前。
他伸出的手被兄长啪地打开。
赵炎的年纪比赵黄大两岁，个子高出半个头，力气大许多，这一下，打得赵黄手背火辣辣地疼。
“你这小子……按你这说法，十四岁就去受训了？怪不得那一回离家足足半年，说什么拜师学打铁手艺，结果回来也没见手艺长进多少……好小子，原来是这么回事！”
“啊？什么？”
赵黄张口结舌，却听兄长厉声喝问：“脸红什么？”
赵黄立即答道：“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两句对答完毕，赵黄大喜：“兄长，原来你也是？”
赵炎冷笑一声：“你这徒有两膀子傻力气的半桩小子是，我反倒不是？我年纪比你大，武艺比你强，杀的人比你多，手底下下五十名有血勇的悍卒，也强似你那几个铁匠伙计……我凭什么不是？”
“你我都是朝廷的人，便要出力厮杀，谁去找咱们爹？”
赵炎瞪眼：“当然你去！”
“可是……”
“录事司的人糊涂，哪有一家两兄弟全都从军的道理？必然是他们内部的文书流转出错。我既然在这里，便轮不着你瞎操心，照顾好爹娘，便是你立功了！其他的事交给我！”
说到这里，赵炎从腰间扯下一枚铁哨，用力吹响。随即各处都有同样的铁哨声此起彼伏响应。
赵黄知道，兄长不想让自己参与厮杀，希望父亲和他的幼子都尽可能的安全。可他受训两年以来，日思夜想的便是此时此刻，不知期待了多少回，在脑海中推演了多少回，这会儿忽然让他退出，他怎么甘心？
若不退出，眼瞅着父亲孤身在外，还没有找回来……他又无论如何不能放心。这一刻，他心头焦躁简直无法言喻，只得狠狠握拳，沉声道：“我先去找回爹爹，回来应该还来得及……”
“哪用你们来找？要办大事，我会不知道么？你们两个从军，其实是我推荐的！我知道的，比你们知道的更多！”
后头路边，忽然传来赵老伯的声音。他大步走来，腰杆挺直，丝毫看不到半点老态，手腕上的铁钩森寒发亮。他睨视两人，忽然提气纵声喝道：“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附近十几处宅院里，不下百数十条精悍甲士手持刀枪一涌而出，人人大呼响应：“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这样的情形，几乎同时发生在巴格达的东南西北四门周边，于是半个时辰之内，四门全都易手。
大周的海上商队，本来就是持剑经商，每一支大商队都有武装力量，在海上攻灭几个小国亦等闲事耳。只不过这些商队武装分属数十上百个头目，彼此毫无隶属关系，偶尔还有冲突，所以并不被巴格达的城防军旅看在眼里。但这会儿，随着一个个有军职、有官方身份的人不断冒出来，那么多的商队武装自然而然集结成了统一的整体，按着曾经锤炼过无数次的计划行动。
哈里发和他的宠臣们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召集官员、军队和有力的埃米尔们，可紧急发动的不只有汉商。不少阿拉伯的贵胄豪族家里，也瞬间爆发了剧烈的内讧乃至厮杀火并，甚至几座本来被视为铜墙铁壁的军事堡垒也陆续换上了新的旗帜。有些军官试图召集部下攻打城门，结果被杀死在半路上；而真正忠于哈里发的军队则愕然发现，本该物资充裕的武器库仿佛遭到洗劫一般，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过去这些年里，阿拉伯帝国持续衰弱的局面被太多人看在眼里了，而海商又是眼界最开阔，最容易为利益驱动的一批人。那些被哈里发召回巴格达、担任官职的有力海商里，有将近半数早就被大周控制，他们在巴格达的仕途顺畅，便等若大周在巴格达的经营顺畅。此时此刻，这些人的力量也全都卷了进来。因为他们都清楚，蒙古人要钱也要命，大周是他们安全和财富的唯一保证！
永恒宫里，史天泽带着他的部下们，也在做准备。这些将士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但他们都明白，今夜这一场以后，己方很可能要扶持一个傀儡哈里发，正面对上蒙古军了。无论何时何地，蒙古军都是可怕的对手，而大周的支援力量又远在万里之外，所谓富贵险中求，说的便是此地局势。富贵一定是大富贵，险也是真险，这一趟过后，不知多少人要身死他乡！
而以元好问为首的文官们，倒要平静些。元好问带着一批人，让他们临时赶制大周的官职告身，打算明天一早发放给那些投诚的埃米尔们。自家则默默盘算，如果抓住了某几个特别重要的人物乃至蒙古人的使团成员，该怎么发挥他们的作用。
想着想着，看部下们落笔云烟，一口气制作了上百道告身，元好问忽然忆起一名前朝诗坛前辈的旧作，他忍不住扯了张纸过来泼墨挥毫，诗云：
玉帐初鸣鼓，金鞍半偃弓。伤心看寒水，对面隔华风。
山去何时断，云来本自通。不须惊异域，皆在版图中。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