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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神棍，不是军师
作者：凤九幽
内容简介
 当代玄学大佬祝卿安，穿到一个陌生的群雄割据时期，莫名其妙成了中州侯新截获俘虏的细作。 起初是为了保命，能踏实睡个觉，祝卿安牛刀小试，帮中州侯看人平事断战机 此人命坐七杀，七杀朝斗，天生杀将说的就是他！侯爷用他！ 此人紫府同宫，田宅化禄，福德宫父母宫旺，穿成乞丐模样定是流年逢煞遭人骗了，他妥妥团宠富二代，侯爷快去掳救他！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此人虽不知生辰八字，但耳厚耳长大耳垂，佛口向善，眼睛通透有力度，面相不仅有才能还得人心，侯爷不是缺一县父母官，用他！ 他为中州侯挑选人才，格杀奸佞叛徒，看准的天气时机无一不好，中州军百战百胜，成了神话之师，后方建设欣欣向荣，民心归拢人也就走不了了。 蕲州侯：日！中州那军师必须抢过来！要活的！不能损失一根头发丝！ 凉州侯：干！中州那军师必须归老子！什么？不好抢？那他喜欢什么，钓啊！八块腹肌汉子？咱们这最不缺好么，都给我去勾引他！ 西平侯：你说什么？那没用的东西叛变了？连你这白月光都不要了？该死的中州侯给了他什么！ 夏夜萤火漫舞，中州侯看向自己的军师：你看一下，本侯是不是这辈子成不了亲。 祝卿安低眉看盘：不是啊，侯爷的红鸾星早被引动了，正缘，良缘，一辈子走到白头的那种建议侯爷尽快求娶心上人，此人带财带印带禄带库，娶了打天下速度都能快两倍！ 中州侯：你曾说过，天命不可违。 祝卿安：一般来说，最好不要。 中州侯指尖缠上军师的手，十指交扣：所以，什么时候同我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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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说吧，谁偷了不该拿的东西？嗯？”
封闭的房间，寡淡的冷烛，男人鞭子轻敲掌心，慢条斯理的脚步声出奇响亮：“朝廷尽心尽力选赐，洪恩浩荡，本使兢兢业业，一路以命相护，本是中州侯的荣光，结果刚到中州地界，就被盗了！”
“是你，你，还是——你？”
男人阴戾视线滑过房间里，不管胖的瘦的，男人女人还是孩子，视线或是低垂，或是躲闪，最多背后偷偷瞪一眼，没一个敢说话。
因为先前敢反抗的，都死了。
祝卿安垂眸，不再研究对方衣角花样纹路，抄手靠在廊柱上。
拿鞭子的是南朝特遣团正使王良永，如他所言，特遣团前来中州，是受皇命，赐恩泽，带了大量礼物来的，此事于摇摇欲坠，随时在崩溃边缘摇摆的天下大势来说，非常重要，结果果然不顺，三日前于中州边境，特遣团被劫，具体丢了什么，丢了多少，外人不知，但当时所有周边的人，不管经过还是居住，不管穿着打扮，气派身份，全部被王良永抓走看管，连自己团里的人都不放过——
比如一对随团出发，来自南朝的绝色美女主仆，也一并被关到了这个房间里。
而自己这个倒霉催的穿越客，又能往哪里躲。
不过听说这宅子是王良永暂时征用中州侯叔叔的私产，就这条件？大倒是够大，墙面太粗太硬，简单到装修都谈不上，地上临时搬过来的草都带着腥味，中州侯……好像很穷。
并不是所有当天被抓的人都在这里，宅子被分成三大片区，大部分在另外两个片区，那两边比较倒霉，一关进来就接连被审判问话，听说都死的差不多了，这几天惨叫声就没停过，日夜不歇，血腥味也断断续续，时而带着诡异的温度，时而浓的呛鼻。
很难让人感到舒适。
“是你么？”
王良永突然眯了眼，一脸不善的朝祝卿安的方向走来。
祝卿安没动。
“你干的？”王良永越过他，抓住吊儿郎当站在廊柱侧，一个少年的领口，“关口小白龙是吧，说说，劫过少官商，抢过多少百姓，这回吃下的东西，藏到哪了！”
祝卿安默默放下掐小六壬的手，卦象说自己此次不在局，原是冲邻居来的。
“叫你爹做甚！别说你爹没抢到，倒霉催的被你个不孝子逮住了，就算抢到了，老子的东西也得留给孝顺孙子！”
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劲腰长腿，唇红齿白，好伟大的一张男高脸，奈何心里住着个糙汉，一张嘴就是祖安问候，中二葬爱见了都摇头。
祝卿安不用卜，都知道这小子要倒霉。
“啪——”
王良永手中鞭子一扬，在空中抡圆了，甩出脆响，最后所有劲道，全部凶残的落到小白龙肩上。
鞭断，血溅。
猛汉也忍不住倒抽口凉气，少年肌肉绷紧，脸色骤变，起码在这一息，是很难立刻平息静气说话的，何况挑衅。
“嘴硬就是这个下场，” 王良永扔掉断鞭，抽出丝帕，慢条斯理擦手，“中州侯来之前，要是没人肯自首，交出东西，你们就黄泉路上就个伴吧。”
祝卿安心念一动，此刻时间化成数字，左手小六壬已经掐算起来……
空亡？
空亡三连？
不可能，一般卜事，得空亡是不成，问婚姻婚姻不成，问求财求财不成，但找东西……找不到？永远找不到？东西是丢了，又不是凭空飞到外层空间了，就算毁了没了，也会有迹可循，这找不到……或许，是不存在？
祝卿安垂眼，不存在丢东西，王良永在撒谎？
可南朝特遣团实实在在丢了东西，才抓了他们这些人。
卜卦一途，梅花六爻奇门小六壬，他都会用，按照当时情景适宜度自行选择，举凡心血来潮时用小六壬，从没错过，这一回，他也不可能卜错，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王良永现在嘴里说的东西，跟特遣团丢的东西，不是一回事。特遣团是真丢了东西，但王良永想找的，却是别的，这东西不是他丢的，是他想要。
这东西……在中州？
这就很有趣了。
朝廷，诸侯，突如其来的特遣团，到底是恩抚招顺，还是栽赃陷害，还是洞若观火，看热闹不嫌事大——恐怕双方，甚至其他诸侯方，都在博弈。
将乱之世，水很深啊。
“今日本使心情好，就予你们个机会——”
“同住三日，身边附近大概是个什么人，什么脾性，有什么秘密，总该了解到了几分，主动来报，提供线索者，有赏！”
王良永嘴角咧开一个看似温和，实则残酷的弧度：“接下来的时间，本使会一个个将你们带走单独问话，你们说了什么，举报了谁，只有本使知道……你们的机会不多，可要好好珍惜。”
好嘛，改良版的囚徒困境，这是支持‘囚犯们’内斗？
而且，祝卿安心里不要太有数，不管谁说了什么，在王良永那里，都是可利用的东西，他想让你‘说过什么’，你就可以干过什么，既然不是真心‘找东西’，那‘事实真相’又有什么重要？
抓他们耗在这里，大约只是为了挑事，闹大，至于特遣团真正丢的东西，是其它博弈范畴。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你们怎么敢的！这里是中州封地，中州侯战功赫赫，勇武护短，绝不会看着治下百姓被无故屠戮！你们现下扣我们在此又如何，只要中州侯回来，必为我们清算！”
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出来，衣脏发乱，狼狈中似乎透出不俗骨气。
祝卿安：……
这种时候敢这么说话的，要么是不要命的脑残粉，要么是最低级的捧杀，黑装粉。
他记得这个男人叫……吴守柱来着？
再一细看，好嘛，眉淡目无神，嘴歪下巴削，尤其颧骨处，皮骨相连，能是什么有骨气的好人？装都装不像，脊骨不挺，眼珠乱转，就这一眼能看透的面相，他多看一稍，都觉得损自己的运。
祝卿安视线收回，猝不及防的，掠过小白龙。
少年肩头浸血，目光很凶：“看你爹作甚！”
祝卿安：……
本想提醒一句的，顿时没了心情。
小白龙：“知道了，你想打架。”
祝卿安：……
“你爹这就成全你！”小白龙撸着袖子就过来了。
……到底哪蹦出来的傻笔！你这袖口露馅了好么！紧束，贴臂，特殊花纹，这是方便用武或射箭的习惯，我一个穿越刚三天的都知道，官员百姓军士，文武穿着打扮都不同，你个装蒜的自己不明白？
还有你这长相，剑眉星目，小小年纪武官带这么明显，你说你是关口土匪？你是杀了关口土匪主动进来卧底的吧！
祝卿安这两日热闹看的还算满意，并不想拆穿中州侯的人身份，可是少年，茬不是这么找的。
“又不是只有我看你。”他迅速挑一个人甩锅。
小白龙两眼放凶光：“还有谁！”
祝卿安看向演出风骨气派的吴守柱。
小白龙立刻凶巴巴过去，伸手就怼了下吴守柱肩膀：“就你啊，瞅你爹好几眼？”
吴守柱正在演不服气的戏呢，抬高下巴：“就瞅你了咋的！”
“那你爹不得成全你！”
小白龙砰一声，一拳过去，对方鼻子就见了血。
二人迅速打了起来，拳拳到肉，战况激烈。
祝卿安：……
特遣团正使王良永竟然没走，笑眯眯欣赏了这场架好一会儿，才让人拦下来，指着一脸血的吴守柱：“你还挺有趣的，这第一个，就带你走吧。”
这一刻，祝卿安眼睁睁看着吴守柱面相变了，印堂开始变黑，脸泛红色，一根根毛孔却却透青，整张脸看起来如沙薄烟罩……这是死相，三日内，必死。
“都给我老实点。”王良永视线环绕整个房间，在某处略做停留后，勾唇伸手，带着吴守柱走了。
祝卿安看得清楚，他视线停留的人，是房间里唯一的小姑娘，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纵使身上小裙子脏了，脸上沾了灰，也能看出好相貌，像是被这几日的经历吓坏了，她看谁都怯怯的，小哑巴似的不说话，像只受惊的小鹿。
懵懂可爱的年纪，不该遭受这种厄运，更不该……被一个中年男人，用那样的眼神看。
没多久，关上的房间门又被打开，一阵不怎么美妙，甚至没泛着什么热气的味道传来，放饭了。
祝卿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恶心。
饭这种东西，真的每顿都必须吃么？这桶里拎进来的，能叫饭？
他臊眉搭眼的掐了个卦，很好，下一顿也会及时有，那这一顿不吃也没什么紧要，饿两天饿不死。
他闭上眼睛准备酝酿睡意，这次是真不小心，不小心踢了小白龙一下。
小白龙猛的支楞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摆出防御姿势：“怎么了？又是谁来找你爹打——咦，放饭了！”
是的，他睡着了，前一秒还在打架，后一秒他就能靠着墙壁酣然入梦，要不是祝卿安不小心踢他这一脚，他都会误了饭点。
“好兄弟谢了！”
祝卿安：……
猪八戒投胎么你，这猪食也能吃！
“你怎么不盛？你要不吃的话，你那一份我替你受用了？”小白龙迅速又盛了一碗。
祝卿安：……
“随便吧。”
累了。
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情绪开始暴躁，祝卿安明白，夜晚来临，该是睡觉的时候了……他别无所求，真的，度不过生死大劫，穿越到文明落后的时代，倒霉催的被当作待宰羔羊都没关系，他真的无所求，就只想睡、个、好、觉！
可这里的夜太烦人，门外的护卫，遥响的兵戈，远处的虫鸣，甚至窗外半死不活，连光都透不进来的月亮，都那么吵！
还有邻居土匪小白龙，干完饭倒头就睡，呼噜震天响，踹都踹不醒，多么让人羡慕的睡眠质量……
去死去死去死！
你这年纪，怎么睡的着的！
祝卿安顶着黑眼圈，诅咒每一个能有觉睡，还睡的好的人。

第2章
“朝廷赐粮丢失……在座的都有责任。”
撤了吃食的桌子上，王良永视线淡淡滑过二人，拿起茶杯盖，懒洋洋撇着茶杯里的浮沫：“中州侯可不好惹，给他送的东西丢了，最后没能到手，他不可能什么反应没有，逆来顺受，朝廷这一手好棋，也变成了臭棋，以后所有事都不好开展。”
“大人说的是，”副使吕兴忧虑，“此事办不好，别人如何且不提，你我二人届时回不回得去……回去了又有没有命在，可是未知数。”
如今诸侯争锋，南朝势弱，多方势力暗中角逐多年，只差一点火星子，就能全部摆到明面上，烧出燎原之势，未来谁是王谁是侯，可说不准。中州侯数年来不惹事不闹事，所有风头都来自边关抗击外敌，看起来是个可以捏的软柿子，用来彰显朝廷威权最合适不过，可他不惹事，也是因为朝廷没惹他，若是惹了他，他能不反击？
中州侯在北狄那边的名声，可是睚眦必报，护短至极的。
王良永：“好在我朝气数未尽，来前陈国舅专门为此请阎国师卜了运卦，国师言我朝有能臣，有谋士，只是岁中有劫，若能过去，绵延数十载并非难事。”
所以关键就是，怎么过去。
中州侯萧无咎看似不惹事，实则目中无人，南朝人一律看不上，多年不来往，这回要不是提前打过招呼，说会带一批粮来，萧无咎也不会松口允他们来，这下粮丢了，南朝理亏，萧无咎定不会配合，什么君臣相得诸侯拜王的场面，通通都不会有，朝廷想要达到目的，得圆回这场子，就得是中州这边理亏，萧无咎有错，那怎么把错栽到萧无咎手里呢？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特遣团死在中州了。
他们正副二使的命，就很合适。
吕兴微笑看向上峰：“这赐粮丢失，对别人来说是事，对王大人您可不是，您世家出身，家产雄厚，您又倍受母亲爱护，一点点粮食，算得上什么大事？丢了也就丢了，怎么补补不上？ ”
王良永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倒是。”
虽说世家底子不同，他再受宠也只是受他生母的宠，不是受族里的宠，可这点粮食的确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他也的确不担心，但这趟差事，得办的漂亮，不能指望他一人不是？
他要的是别的东西，朝廷要的，也不止一样。
“你可是面见过阎国师的，也亲受陈国舅提点，”王良永语重心长，“若是不上心……”
吕兴：“大人放心，下官定尽全力，不让大人为难。未来我同大人还要共事很长一段时间，您家的东西那么好，何苦便宜萧无咎那帮糙汉，我跟着沾点光难道不香？”
“算你懂事，”王良永看向不敢抬头说话的吴守柱，“你这回提出来的点子不错，我瞧着有效果了，以后继续。”
吴守柱哪还有房间里装风骨的样子，笑容那叫一个谄媚：“大人给了机会，小人怎敢不尽心？也刚好关在我旁边那人有些本事，似乎是个命师，算是帮了我一二，小人建议，不仅这个私下揭发的事，最好短时间内房间里再死个人，直接用人命鲜血威慑，这群人定然害怕，很快会招，这乱起来了，不就……”
王良永：“这招是那人想的？命师？叫什么名字？”
“是我们一起想的……”吴守住笑容僵了片刻，才道，“叫罗莫，这个不重要，只要我们这样继续……”
王良永指尖指敲桌面打断：“我已给了你三日时间。 ”
“可时间这么紧，实是来不及……”
“谁的时间不紧？”王良永视线凉薄，“其他两个院子的人，可是被杀绝了。”
吴守柱：……
“回去吧，想想办法，必须‘诈’出点东西来。”
“是，我立刻——”
“等等。”副使吕兴拦住人，上下打量了吴守柱两遍，“你这样不行，来这里一趟，回去不能太干净。”
吴守柱身体一僵。
王良永这才想起来，笑眯眯看他：“委屈你了，多少得带点伤。”
吴守柱尽量笑出来：“愿为主使副使分忧！”
他带着一身血被拖走时，主副二使端起茶杯互敬，目光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守柱带着一身血回房间，已经很晚，四处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但还是吵到了祝卿安。
烦躁，头疼，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祝卿安忽的睁开眼，不用照镜子，他都能感受到眼底的青黑和眼睛里的红血丝。
他上辈子睡眠质量就不行，别的什么五弊三缺，命中无子，生死大劫，他都不在意，只这一条，就不能如了他的意么！每天每天跟睡觉较劲，这都死一回了，竟然还不能好好睡！
他刚要掐指算算下回能睡好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侧方投过来的视线，又把手放了回去。
乱糟糟的天下大势也就算了，这个史书上都不存在的朝代，有个点很特别，很尊重，或者说，很忌惮命理师。《易经》在他生活的年代，几乎人类历史有多么长，它的存在就有多么久，随着历史车轮时代变迁，从丰富到传承，经济政治文学艺术医术科学等等，涉及人类生存的每一个空间，远非仅只算命那么简单，可这里似乎传承有限，成了某种特殊工具，神秘又威慑，让人想要靠近，又害怕。
就比如现在看过来的那个人。
罗莫，着宽袖袍，梳着道士头，总是盘膝而坐，整个‘牢狱’里，除了年轻美女主仆二人，此人最爱洁，总会在有限的条件里，把自己收拾的尽量整洁，气场和别人都不一样，低调，不爱说话，只观察四处的眼睛从未停过，前两天，他谁都看，从今日晨间变了，他只关注祝卿安。
他也不是和谁都不说话，祝卿安看到过，他和吴守柱说过几次。
祝卿安不知道他们说过什么，也不关注，包括现在这个罗莫看自己是什么意思，他也懒的想，他仔细看罗莫面相一两次，就知道这位不是什么善茬。
看起来气质不俗，洗干净了装一装，也能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但一说话就破了相，唇不弊齿，舌舔唇口，这是善诬之人的相，内眼角勾的那么厉害，眼睛神又太足，足的全露出来了，一点藏不住。
这人很想干点什么事，而且会动用所有力量，心机，算计，办成这件事，但跟吴守柱，又不像关系好，穿一条裤子……
祝卿安懒的管，热闹白天看就好了，他现在需要睡觉！
当然是睡不着的。
白天看热闹的时候还得四处找，现在不用找，什么声音都往耳朵里钻。
比如单独占了最远处一片地方的主仆，两个姑娘是跟着特遣团从南朝过来的，随赐礼一起，原本没她们什么事，可特遣团丢东西那日，她们俩刚好一路闷的狠了，偷偷跑出去玩，珠花还没买到手，就被抓住了，为表忠心，她们自愿被关在这里，一同被查。
貌美姑娘低声抱怨环境不好，草太硬，地太凉，叫人睡不好，丫鬟小声哄她，说熬过这几日就好了，姑娘可是金贵人，未来要伺候中州侯的，谁敢轻视？
那个圆脸的六七岁小姑娘缩成一团，似乎想靠近性别相同的这两个姐姐，又不敢，别的男人她又害怕，就把自己藏在中间的草里，时不时颤抖，怕的牙齿打颤，当然也可能是做了不好的梦。
西墙边角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不吭声，没人在意。
倒是有一个束着高马尾，气质冷漠的年轻男人很安静，不怎么动，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睡觉，就是总喜欢在墙边挑石子玩，噪音让人很难忽视。
还有身边这个呼噜震天响的小白龙……
这破屋子，叫人怎么睡得着！
“会猝死的……”
祝卿安惨淡的闭上了眼睛。
“你想不想知道，王大人他们会问些什么？”
有声音蹭过来时，祝卿安没睁眼，全当没听见，可这人都扯他袖子了，他再不睁眼，那只手就会放到他肩上：“不想。”
吴守柱衣上的血还没干透，却能笑出来：“别害羞嘛，我可是第一个被叫过去的人，除了我这，再没人有同价值消息了，王大人说了，今早第一个叫的，是你哦，你真不想有个准备？如果不好好回话，是会像我一样挨揍回来的。”
害你爹的羞！
祝卿安突然觉得，小白龙的祖安技能有时其实挺爽：“是么。”
吴守柱不安分的眼睛盯着他，从眼睛到脸到唇，最后舔了下嘴：“世道不易，你我当及时行乐，你若愿意，哥哥可以为你铺路……”
祝卿安庆幸自己没吃那顿晚饭。
“你是不是活够了，着急去阎王爷跟前表现表现？”
说完又住了口，他怎么忘了，这一脸死相，可不是活够了？
这人可能是自己淫心犯了，也可能是被人利用凑过来试探，但他是个有操守的命师，不跟将死之人计较。
祝卿安双手束在小腹，重新安详的闭上了眼。
“诶你这人——”
“啊——”
草里的小姑娘突然惊醒，小白煞白，像是被梦魇住了，怯怯的，不敢看任何人，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的哭，像春天里经受狂风暴雨的小芽，本就生嫩，再经摧残，怕是要没了。
吴守柱的眼神突然变了，他不再纠缠祝卿安，朝她走去：“小姑娘不怕，哥哥能弄到糖，送你吃好不好？”
祝卿安：……
觉都睡不着，说不定明天就会猝死，管什么小姑娘管什么小姑娘管什么小姑娘……
心中默念三次，看到吴守柱在小姑娘面前蹲下，气息都快喷到小姑娘脸上时，他踹了旁边小白龙一脚。
小白龙震天响的呼噜一停，立刻翻身支楞起来，目光精准锁住踹他的人：“又想跟你爹干架？老子现在就成全你——”
祝卿安却指了指放在廊柱边，虔诚端正，像供在那里的大碗：“你的碗破了。”
是的，关口山匪小白龙，在前两天耀武扬威的满屋子干架后，拥有了一个自己专属的大碗，舀饭能比别人多一半，这个碗现在，破了个边，饭应该还是没问题，但是粥汤，估计会洒。
小白龙登时怒气冲顶：“谁、干、的！”
祝卿安手往前一指——
吴守柱自己都懵了，他当然知道这个碗，过去找祝卿安时也专门避着了，怎么就踩到了，什么时候踩到的，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难道是迷于祝卿安过于好看的脸时，没注意？
果然美色误人……
吴守柱瞪向祝卿安，不满意极了，大家都被关着，一个个灰头土脸，你说你长这么好看干什么，珍珠蒙尘还能敛层华光呢，你看看你那脸，又润又白，眼睛里像掉了星星，又像融了湖水，下巴到颈子的线条弧度简直勾引人把手放上去品鉴……
等着的，早晚让你跪着求哥哥玩！
“兄弟抱歉，”吴守柱不怎么敢惹小白龙，陪笑道，“你看这事闹的……”
小白龙：“你故意的？”
吴守柱怔住：“嗯？”
小白龙：“跟你爹笑这么贱，敢说不是故意？觉得你爹傻，瞧不出你是报复挑衅是吧！”
下一刻，拳头已经过去了，又给吴守柱脸上添了点新颜色。
这是清晨未至，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候，新一天的热闹却已经开始了。
祝卿安视线滑过道士头的罗莫，罗莫眼观鼻鼻观心，似世外之人，没说话，也没有动。
“闹什么闹！既然都不想睡觉，就过来受审！”
房门打开，特遣团来提人，房间里气氛瞬间凝滞。
这几日的血腥和人命，已经让人们害怕特遣团制服。
祝卿安倒是不怕，但他也没有站出来，他想看看，吴守柱说的是不是真的。
静寂之人，有人站起来了，像个英雄。
“天地如熔炉，众生皆煎熬，人所不欲，我辈行之，便由我先来吧。”
道士头罗莫站起来，微笑走过房间，所有人抬头看他，眼含敬佩和感动。
“好身手，”走过正在打架的两个人时，他看向小白龙，“就是性子太直，恐被利用陷害。”
这是在点他？
小白龙顿了下，停了手，狐疑转头，看向祝卿安：“我刚刚，是不是想揍你来着？”
祝卿安淡笑不语。
道士头罗莫看小白龙：“不过不用担心，缘主是有福缘的，命有贵助，不必担心。”
说完，他就随特遣团的人走了。
房间里静寂片刻后，气氛炸开——
“他是命师？他竟然是命师？我们房间里，竟然有命师同住！”
“都没问八字就能看出福缘，好厉害的道行！”
“此人不得了，可惜被抓到了这里，如若中州侯得了……穷算什么，凶算什么，名声口碑定然早上去了！未来……”
“未来有什么不能想，不可得？”

第3章
“命师？”
夜色苍凉，山坳静寂，风尘仆仆的男人抱着长戟，斜倚在石畔：“天天做不劳而获白日梦的无能废物，才会信那种东西。”
修长身形在月色中拉出静谧侧影，鼻高额丰，轮廓深邃，玄青色衣裳很适合他，将他整个人融入夜色，仿佛与群山一起，亘古不变。
下一刻，山外滚滚马蹄声到来，他手至唇边吹了个长长唿哨，豹子般率先跃出，银色长戟在空中划出流光，矫如游龙，亮如银蛇，轻轻松松搅动月光之时，已经收割马匹上人性命。
中州侯萧无咎，最为人知的特点，武功高强，桀骜不驯，鎏银长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牛逼！”
“真男人就得靠自己！江山被别人掐指算来有什么意思，哪如自己打的爽快！真男人就是得——不对主公你狗不狗，怎么又第一个冲上去了！你是主帅啊冲屁冲！”
后面人慢了一步，鞋底子都快擦出火花了，都没追上主公，只能朝冲过来的马队高喊：“前锋在这里，老子才是前锋！”
随后跟上的兵士一边保持队形打架，一边嘴碎调侃——
“老翟你不行了啊，果然男人过了三十，狗都摇头！”
“活儿不行啊！”
“就说你怎么还不娶婆娘，和着是腰子不顶事了啊！”
好像打架这趟活是顺带的，轻轻松松就能干完，损这位老将也实在是闲的慌。
翟以朝：“滚你娘的蛋！你爹的腰子好着呢！说什么屁话，都给你老子好好干活！”
但这场埋伏战真的很好打，没花多长时间，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士兵们没玩够，再次调侃老翟太把这活当回事，果然是老了。
翟以朝：……
“最近这山匪不行了啊，战功人头都得用抢的。”
他叹了口气，萧无咎已经伸手划出指令，撤。
他们这次人来的不多，讲究的也是一个快，来无影去无踪，不易让人察觉。
整好队伍，翟以朝晃悠到萧无咎身边：“果然不在这，又让主公料对了。”
萧无咎看向东方天际：“对不对，得看那边。”
他话音刚落，东方天际绽开灿烂烟花，五颜六色，拼凑出一颗颗像屁股的仙桃，喜庆至极。
翟以朝吹了声口哨：“哟，得手了啊。”
萧无咎慢条斯理收起长戟。
“这批粮转了几道，终于干干净净到手了，”翟以朝乐的笑弯了眼，“特遣团那些废物不查还好，查，只会知道主公在清匪，粮早被劫走了，妙啊！这回朝廷有亏，看他们怎么好意思提撤封号的事！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事也敢算计？”
“想要稳住最后一点颜面荣光，皇祚绵延，自己又没那本事，就想挑软柿子坑，一群龟孙子，当你爹是谁呢，这点收买就软了蛋？他们不丢，老子也要让他们丢！”
萧无咎似乎心情不错，放任手下张口闭口的祖安问候。
翟以朝咂了下嘴，刚刚没打够劲，不大甘心：“抢了他们的东西，让他们赔礼道歉，理亏的张不开嘴，也不够厉害，我可是听说，那边押的人里……”他压低了声音，“说是有细作，怕是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想甩锅。”
萧无咎：“本侯不太喜欢被甩锅。”
一句话说的慢条斯理，低沉音色融在月光里，有一种凉薄优雅的残酷，显的尤其意味深长。
“还说什么请国师起过运卦，小小一个特遣团来我中州，竟还需要卜个卦，这事本身就离谱，心脏着呢，”翟以朝表情渐渐收敛，变的认真，“他们过来，肯定不止这点事，要的恐怕还有更多。”
萧无咎微颌首：“嗯。”
翟以朝又开始操心：“命师什么的就算了，都是耍戏法吓唬人的，咱们这缺文臣幕僚是真的，多少得弄个总揽文书安排事的过来，咱们连相辅都没有啊，再让小谢兼担，我看他都要撂挑子不干，直接摆烂了！”
要是有个运作得当的文臣系统，文书及各处联络安排的事能办好，何至于南朝那边的消息得到的那么落后，每回都得风尘仆仆的赶时间，只能反击，不能料以先机！
见萧无咎没说话，翟以朝又道：“咱们这不远不是有个隐士大儒，叫公孙文康的，主公要不然去请请……”
“别想了，不可能。”萧无咎干脆利落拒绝。
翟以朝知道，这人主公不是没请过，可人家大儒有主意，不答应，可一回两回不行就请三回四回嘛，烈女不也怕缠郎？主公就是太要脸了，不愿勉强别人。
“那要不，咱们也派个锅到特遣团那裹裹乱？”他点到为止，暗戳戳建议，“总不能由着锅随便往咱们头上甩，光受委屈了，多憋屈不是？”
萧无咎顿了下，意味不明的唔了下：“说的是。”
翟以朝一看这不像在考虑，难道……
他朝后军吼：“咱们的前锋将怎么回事，哪玩去了，还得我这个老头陪主公冲阵？龟孙子消极怠工，是馋你爹的军棍了？以往不是最主动，最爱干打架凑热闹的活儿么！”
……
房间里，小白龙抓着祝卿安看热闹：“快快，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道士头罗莫回来的很慢，都过了早饭的点，但人显然不饿，要么就是修成仙辟谷了，要么，就是人家有外食，被大人物留了饭的。
“大师！你看大家都等着你呢，要不就给算算呗！”吴守柱笑眯眯迎上来，“咱们这么被困着，多难不是，好歹给点念想。”
罗莫掐指算了，却没给什么念想，皱了眉：“一日内，房间里会死一个人。”
祝卿安：……
原谅他眼拙，看不出大师这技法，一般掐指卜算，用的都是小六壬，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每节指腹代表不同的宫位含义，拇指掐过去的顺序也有讲究，这位大师除了掐的不对，也根本不够，成不了卦象，他是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么？
还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哇这么刺激！”吴守柱倒是胆子大，他笃定死的不是自己么，不带怕的，眼珠转了转，“那大师算一算是谁？肯定不能是我吧？”
他一边幸灾乐祸，一边视线环绕房间一圈，欣赏每个人不同的变色表情。
只有两个人没变。
一个是暴躁祖安小白龙，这人横的似乎不知死是何物，见他看过去，直接凶凶的瞪回来：“你又皮痒了？也行，乖乖叫声爷爷，你爹就揍你一顿。”
祝卿安则冲他笑了一下，全然不似夜间的暴躁，很祥和，很温柔，很怜悯，带着一种临终关怀的慈光。
吴守柱：……
就他娘离谱，这两人在搞什么东西！
祝卿安很好奇道士头罗莫，是怎么用那么离谱的指法算出吴守柱要死的，视线很快转走，关注此人接下来的话。
罗莫视线环视房间一周，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最后叹息：“此间所有人，都要小心谨慎。”
祝卿安：……
说了等于没说。
不对，也不算，至少撩拨了人心，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房门再次开启，特遣团再次进来点人。
“这回该你爹了吧！”
可能是听了刚刚吓唬人的话，叛逆祖安少年越发反骨兴奋，直接站起来，斗志昂扬：“让老子去会会，瞧瞧到底怎么个事！”
对方却越过他，手指点向祝卿安：“你，过来。”
小白龙不服：“怎么着，瞧不起你爹？你爹可是土匪，真枪实刀抢过你特遣团粮的，你们竟敢晾你爹这么长时间？老子告诉你们，只是一回没抢到而已，就一回！你爹我从不干
第二回不成功的事，你等着下回的，你爹要是不杀了你，就跟你姓孙！”
“我不姓孙。”
“你不是个孙子么，竟然不姓孙？那你姓什么！”
那人气的脸都绷紧了：“让开！”
小白龙没让，手往旁边一指：“你看她们都笑了！她们都替你脸红！”
他指到的，正好是随团来自南朝，自愿拘在这里，自证清白的美女主仆，那漂亮姑娘身段妖娆，眼角含媚，笑起来漂亮极了：“是啊，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
小白龙立刻像受到了鼓舞似的，理直气壮：“看！她骂你们脸皮厚！”
祝卿安：……
“你还是让开吧。”
“嘿你个小白脸，还敢命令你爹？”小白龙就不让，双手交叉，指节摁得啪啪响，凶极了！
祝卿安越过他，擦肩而过，在小白龙炸毛的瞬间，低声道：“吴守柱又盯着姑娘看了。”
“好嘞您好走不送——”
小白龙立刻原地坐下，也不管祝卿安了，托着下巴，一脸兴味的看着吴守柱和那漂亮妖娆的姑娘视线碰上，一个色眯眯，一个恶心作呕……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想帮忙，倒挺想看热闹。
祝卿安：……
他理了理衣角，抬脚往前：“走吧。”
这是几日来第一次，看到天光。
宅子里仍然没什么装饰，中州侯大概真的很穷，不过地方还算大，院落设计也算错落有致，门墙搭配质地颜色也算顺眼，不跳脱，算是耐看。
但气机不对。
祝卿安没见多久天光，就被引到一个房间，西北方向，王良永一人坐方桌，后侧立有屏风，屏风绣山峦，下有小石……
心下突然有感，此幕成卦——干上艮下，天山遁。
天下有山，山高天退，是小人得势的象，小人盛，则君子当退，贵在速。
简单来说，就是跑，明哲保身，才能伺机择明主，救天下。
王良永并未意识到祝卿安短暂的一顿，指了指身前方凳：“坐。”
“其实我并不怀疑你。”
王良永晾了祝卿安一会儿，自觉压力给够，才慢悠悠道：“你这样子，一看就是荏弱无力，需要被人好好养着才能绽放光华，怎么可能一个人干下这么大的事，可是怎么办呢，有人举报你，说你可疑。”
给足反应害怕的时间，王良永又继续：“不要觉得我只提调了两个人来问，夜里你们不知道的时间，特遣团做了很多事——所以你要不要好好想一想，自辩一下？”
祝卿安根本不用考虑，就知道这人在诈他：“王大人要不要去查一下这个举报我的人，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不干净，想要嫁祸？”
“我也想呢，但我此行前，专门山央命师算过，也说我需小心一个相貌尤其灵秀的年轻男人，”王良永盯着他，意有所指，“你说我该怎么办？”
祝卿安不着痕迹看了眼远处书案上的纸。
他一进房间就闻到了墨香，写着生辰八字的纸上墨迹还未干透，这个命，怕不是来前命师算的，是罗莫算的。
但天山遁的卦象并非提示死局，他也并不紧张，没有说话。
王良永心道果然是个特别的，换了个方向，谆谆诱导：“可能你不知道，朝廷特遣团来中州，任务并不只一个，这世间灵慧之人，得天地清气，蕴山川秀丽，我看你不适合待在中州，倒是适合我们南朝，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同我走？”
所以特遣团还有一个目的，从中州抢人？
祝卿安有一种越来越笃定的感觉，丢的粮不重要，抓的人不重要，问没问出什么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方角逐博弈，互相怎么出招拆招变招，要闹大，要足够乱。
这中州，似乎是个麻烦窝。
可他最喜欢麻烦了，人生漫漫，闲日无事，不看八卦热闹有什么趣？
但他不喜欢自己身涉麻烦。
现在麻烦现在自己找上来了。
祝卿安突然有了个想法。
天山遁，此卦象前面有山，阻也，侧边有水，险也，月半云中，半清半浊，政不清明，但倌人水边饮酒……是等待平安的象。
热闹可以看，自己也不用沾太多烦恼，只要找到水。
他可以想个法子，好好利用这个麻烦，从那间大牢房里走出来，寻到水边，就能好好看热闹……睡个好觉了！

第4章
祝卿安被带回房间后，还没坐稳，就被小白龙薅了一把，差点栽倒。
“罗大师算命可牛了！”少年激动的两眼放光，都忘记骂人了，满脸都是快快你快点问我！
祝卿安闭了闭眼，平心静气坐好：“哦，算出你什么了？”
小白龙：“他说我未来可期！今年也就是有个坎，只要过了，将来定能大展拳脚，有好兄弟，有好主上，声名远播，封侯拜相名留青史也说不定！我就知道十七年前七夕子夜一声惊雷，呱呱坠地的小孩必然不凡！风大雷剧，挟上天使命降临！老子未来可期啊未来可期，有可能青史留名呢！”
祝卿安：……
只要过了这个坎，未来说不定……这不就是万金油话术？说点你爱听的，你就信了？
十七年前七夕子夜……生辰时间给的这么清晰，他忍不住手痒，微阖眸，大脑迅速转动，计算安宫，很快把少年的紫微命盘排了出来。
还好基础知识练的扎实，手动排盘成了条件反射，不然没了现代APP点一下就成盘的辅助，他怕是有的愁。
……咦？
祝卿安挑眉，看向小白龙，视线颇有些意味深长。
好兄弟好主上……你不是已经有了？
此命盘破军入命，杀破狼格局，主动荡开创，但能力魄力胆识皆强，果断又敢于冒险，从武官大利，看大运流年，大凶在幼年，孩童时是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父母双亡，乱局流浪，好在得遇贵人，一路虽辛苦，也为未来夯实了基础，少年打拼，中年位极人臣……
从盘上看，少年在孩童煞运结束时就有了领导和伙伴，领导和伙伴就是他的贵人，带着他一路长大，今年岁运更是没提示什么凶险，流年顺利，没灾没难，坎什么的，哪里有，又何来熬过了就未来可期的说法？
祝卿安看了一眼道士头罗莫。
大师不说话的时候不露齿，总是低着眸，表情祥和中带着悲悯，安静有气质，一直盘膝坐也不嫌腿麻，看起来倒是像模象样，有点派头。
“哦，我不怎么信这个。”见小白龙等着，祝卿安随意回了一句。
小白龙瞬间皱眉：“这你爹就得教教你了，怎么能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呢！命理乃是世间最深的学问，玄妙之处凡人不能解，怎么可以不尊重！”
门外脚步声阻了他的话，又有人要被提走问话了。
房间瞬间安静，有人兴奋等待，有人心如止水，有人害怕的缩成一团，墙边六七岁圆脸小姑娘脸煞白，此刻离一个高马尾年轻冷漠男人最近，下意识想靠近寻庇护，但冷漠男很冷漠，侧行两步，离她更远。小姑娘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巴巴看向美女主仆那边，妖娆美人身边的丫鬟却轻轻冲她摇了摇头，好像在说自家小姐娇贵脾气大，不合适。
小姑娘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又实在害怕，咬了下唇，怯怯的往祝卿安和小白龙这边蹭，祝卿安和小白龙倒是没赶她，也没怎么看她，好像没注意到似的，小姑娘终于松了口气，眼圈红红。
小白龙低声问祝卿安：“他们问你什么了？”
祝卿安：“不让说。”
小白龙捏了拳头做威胁状：“不让你说就不说了？你连饭都要进贡给你爹，敢不说揍你哦。”
“哦，”祝卿安垂眸，“他们说我长得好看，还挺有用的。”
小白龙：“啊？那你说什么？”
祝卿安看他：“我就说屋里还有更好看的，更有用。”
小白龙有点没反应过来，好……看？那群孙子就聊这个？
很快，房门打开，来人直直指向他：“你，过来。”
小白龙瞬间明白过来：“操？你卖我！”
祝卿安歪头：“你不是早就想去了？”
那倒是。
小白龙拳抵唇边清咳一声：“低调点，哥长得好看这种事，别跟别人吹。”
小漂亮嘴还挺甜嘛。
祝卿安：……
房间门关上又打开，小白龙回来的很快，拳头见血，脸上也有，看样子像是跟别人打了一架，把别人打了一顿，或者别人把他打了一顿。
但怎么打架都不耽误这位的睡眠质量，接下来特遣团继续提人问话，房间里静寂无声，看不到热闹，又不到饭点，小白龙翻身就睡，呼噜震天响。
祝卿安恨的牙痒痒，到底怎么睡得着的啊！还睡得那么香！
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房间里的静并不是真的静，人们随时变化的微表情，逐渐加速的心跳声，放饭一反常态的积极或不积极……
构成了不一样的天地气机。
祝卿安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不接受也得接受，今夜又是睡不着的一夜！
“她还怪好的嘞，偷偷给小姑娘塞吃的。”小白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看向美女主仆里的丫鬟。
祝卿安却看了那身段妖娆的美女主子一眼，很快收回。
小白龙：“挺可怜的，那小姑娘有六岁么……你怎么不好奇？”
祝卿安：“我从不多管闲事。”
小白龙：“事关生死——”
祝卿安：“又同我何干？”
人有自己的命数，有自己的选择，人心随时在变，未来向善向恶谁说得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因果，眼下看着可怜插手相助，未来得到的未必是善缘的功德，也有可能要分担恶报的业果。
心软，就是他现在的下场。
生死大劫，命丧魂散，再有一次，连这种意外获得的重活机会都不有，死的透透。
祝卿安轻哂抬头，刚好看到门边站着一个人，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直直落向圆脸小姑娘，那眼神……不只像之前吴守柱淫邪，而是更露骨，更恶心。
他认得这双眼睛，是正使王良永。
想都没想，祝卿安就踹了小白龙一脚。
小白龙登时跳起来：“又找你爹的茬！是不是想挨揍！”
他这一跳，结结实实挡住了小孩身形，让别人看不到。
祝卿安抬了抬下巴：“有人来找麻烦了，你让个路。”
小白龙这才看到，吴守柱又来了。
吴守柱当然要来，顶头上司在门外呢，他既看到了，怎么能不表现？
“你就招了吧，”他盯着祝卿安，“分明是你干的事，却要连累我们一堆人，不觉得臊的慌？”
祝卿安闲闲撩了下眼皮：“你有证据？”
吴守柱：“外面都透过话来了，就是你干的！正使大人早有证据，也有人实名举报，现下不动只是给你机会——大家伙谁没听说！”
祝卿安倒不怎么意外，别人要在他身上制造麻烦，肯定得给点压力，他看了眼小白龙，小白龙憋着气，没说话，显然的确被透了这样的话。
但小白龙是个叛逆少年啊，怎么可能按照别人的路数走，伸手就怼了下吴守柱肩膀：“懂不懂什么是先来后到？这小白脸先跟你爹约的架，你爹和他打完了，才轮到你知不知道？哦我知道了，你吃醋了，你想跟你爹干架！行，你爹就成全你这个不孝子！”
吴守柱：“你是不是有病啊！天天就干架干架，谁要跟你干架！这小白脸是你姘头啊你这么护着他！”
小白龙一个拳头已经轰了过去：“老子的姘头不是你娘么！你个不孝子这么快就忘了！”
这场架本来该毫无悬念，但天色已暗，烛火随风猛的一摇，祝卿安看到了小白龙面相变化，片刻后将有险！再看其打架位置，因为吴守柱的躲避习惯，他跟着追打，总在北方，北方坎位，正应了险！
北方水位，水生金，金自西北来，火克金……
祝卿安迅速看清卦位，走到南墙位置，故意放慢话音，挑衅小白龙：“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从未想过保护我？”
少年故意演出回回想揍他，却回回没成，总是被别的事带偏注意力，可每次这么干时，一定会顺带帮了人，比如墙角的小姑娘，比如看起来荏弱无力的他。
昨天王良才那鞭子，实际就是想打在他身上，就是冲他走过来的，小白龙在后面一定有了什么动作，王良才不允许被挑衅，才越过他，揪住小白龙的衣领，鞭子抽在小白龙肩膀。
小白龙非常主动的，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无辜人。
他知道小白龙的心，所以才每次看到不好的事，故意踹小白龙提醒，小白龙也从没怪他，只是嘴上嚷打架嚷的凶。
小白龙心下一慌，别是被发现了吧！他可不能暴露！
他跳出战圈，不再管吴守柱，凶巴巴朝祝卿安走来：“想让你爹揍你，不需要这么挑衅——”
“咻——”
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响，铮的一声，直直扎入墙内，这个力道，这个锋利程度……
小白龙震惊的看向祝卿安，如果他没瞬间跳过来，这一箭不可能躲得了，不死也会重伤！
这个小漂亮……
他第一次认真端详祝卿安，似乎不是一般人。
“啧，可惜了。”
门被推开，闲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良永挥退弓箭手：“说了让你们互相举报，你们不听，看来是忘了本使的话，没亲眼看到那两院子的人的死，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房间内陡然安静。
“行，我不在乎这的人多一个还是少一个，来吧今天就死一个，给大家助助兴！”王良永抬手，拍了拍掌。
房间里立刻多了一个人，着黑衣，黑缎蒙眼，身形如鬼魅，人们都没发现他是怎么走进来的，怎么就这么快！
“诸位都是中州人，不是中州的，也是投奔中州的，这中州有哪里好，都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官官民民……本使要的不多，只是你们的忠诚，你们且好好想想，再来同本使说话！”
王良永一离开，蒙眼黑衣人就动了，他手执长剑，真的是进来杀人的！故意蒙了眼，讲究的就是一个随机性，他不看人，杀了谁就是谁，或者，他们就喜欢玩这种刺激游戏。
房间立刻乱了，有人是有本事躲的，比如小白龙，干架那么厉害，有武功在身，比如高马尾冷漠男，前两天就在墙角盘石子，也是个会打架的，轻功似乎不错，看上去挺擅长隐匿。
也有剑走偏锋的，比如妖娆美女主仆组合，那貌美女子直接放话威胁：“我二人随团自南朝来，在这里是自愿被关以示清白，上头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敢动我们试试！”
比如道士头罗莫，直接盘膝坐定，躲都不躲：“在下命数不在今日，不过阁下若真要想杀，也可以。”
蒙眼黑衣人还真没动他们，人还很多，选择也多，他耳朵微动，头转向六七岁的圆脸小姑娘，和祝卿安的方向。
小姑娘怕的不行，看样子很想躲到美女主仆那边去，但中间的路太长，太阻，她过不去，没路可选，她大着胆子走向祝卿安，怯怯的，颤抖的抓住他的衣角。
祝卿安也没阻止她，就带着她在房间里走。
他走的有点快，也不特别快，保持着小姑娘小跑能跟上的速度，闲庭信步般，一时东一时北一时南一时西，步数二三四五步不等，看起来很容易抓，可就是那么奇妙，蒙面黑衣人冲他杀过去的路就是不顺利，要么刚好别人不小心插过来被阻，要么就是角度卡了廊柱或墙角不利于手上长剑发挥，要么就是有突如其来的巨大噪声干扰，冲击节奏总是被打断，不得不随手应付一下旁边，反倒让这小子得以喘息，然后继续走，继续遛！
遛……
对，遛这个字，就很传神，蒙眼黑衣人觉得古怪极了，听这年轻人的气息，脚步，虚浮无力，下盘不稳，不可能会武功，可没有武学思维，怎么可能料他来向料的这么准，躲闪这么及时？瞎跑而已，能有这么好运气？
不但他看出来了，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相貌尤其俊美的年轻人运气爆棚，有点东西！于是一个两个三个，几乎所有人都加入到跟随队伍，祝卿安往哪个方向走，大家一起跟着往哪个方向走，让蒙面黑衣人去抓，好好一个残酷的猫捉耗子碾压捕猎局，硬生生被玩成了老鹰捉小鸡游戏！
老鹰还是个瞎的，动作僵硬，脚步蹒跚，空有一身力气，根本追不上来！
就离谱！
人们看向祝卿安的视线开始热烈敬畏。
祝卿安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奇门遁甲而已，他八岁就跟师父玩这游戏了，宫干门星神，取象造象换局，总有生门，总能逆天，就是心神不能松，该踢的石子得踢，该扔的草根得扔……
他看向蒙眼黑衣人，你喜欢玩，我可以陪你玩三天三夜不带歇的！
蒙眼黑衣人不想再丢面子，又或是玩够了，伸手往旁边一抓——
“别冲着我来啊，我警告你，别冲着我！”吴守柱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尖叫着提醒，“我可是有功的！”
“有功个屁啊有功，有功你出去被打的跟个血葫芦似的回来？明显特遣团瞧不上你呢！”小白龙没跟着玩老鹰捉小鸡，跃到空中，单手吊着梁柱，跟个猴子似的攀着荡，“蒙眼乖孙听我的，你就杀他，替正使解决了这个坏人，正使一定记你一功！”
“不，不行——你不能杀我！”
吴守柱感觉越来越不对劲，蒙面黑衣人的剑似乎是认真的。
他是特遣团的人啊，王大人没跟底下交代么！他还没来得及立功绶奖，吃上犒赏饭，连那带着小姑娘走的俊少年都没睡上呢！
“不……对，这里是中州侯的地盘，只要到了这地界，就是中州侯的人，中州侯勇武威霸，视世家如无物，连皇上都敢对抗，治下百姓安平昌和，只要让他看到不平事，即刻就会解决，我是他的民，现在他的民正在受苦——你杀了我，他会为我报仇的，中州侯会为我报仇！你敢！”
泛着寒光的长剑已经刺到他脖颈。
道士头罗莫叹气：“放弃吧，这是你的命。”
“不是我的命……你说一日内会死一个人，死的不可能是——”
‘我’这个字还没说出口，吴守柱颈侧已经鲜血狂飙，喷溅而出，倒地抽动，再也说不出话。
罗莫低眸看着被溅到几滴血的袖子，伸手抹去：“这就是你的命。”

第5章
老鹰捉小鸡的热闹再不复见，粘稠的血液，淡淡的腥气，刺眼的红色，于满室静寂里，将命师的偈言，营造出一种特别的威慑感。
以血铸就的战绩，让人们看向罗莫的视线充满敬畏，好像只需要一个信号，他们就能齐齐跪下去，顶礼膜拜。
祝卿安只觉荒谬。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呢？可以以人命为游戏，普通人的死亡不值一提，连普通人自己都看多见惯，除了一点点物伤其类，连愤怒反抗都不会有，反倒对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大师敬畏害怕，想服从，想跪拜，好像地上这具尸体不是蒙面黑衣人杀死的，而是被罗莫算死的。
吴守柱生前喊的中州侯名号，都不如罗莫一句‘这是你的命’。
大师什么都能掐算，大师断了谁什么命就是什么命，所有一切都是注定，那世人还折腾什么，慕什么世家，要什么皇权，努什么力，请命师直接算好不就行了？
祝卿安觉得可笑，这破世道没救了，等死吧。
他倒也没怜悯吴守柱，此人奸相一眼看得出，命有死劫是真，却非不能改，事实上所有人的命都能改，命盘的确指明了一个人的性格方向，流年大运好还是不好，但并不是一切就这么注定了，一个人所处的环境，接受的教育，知识体系的架构，会改变或坚定他的念，念变，命变，遇险时选择不同，大劫也就不复相同，哪有什么注定的百分百？
他不帮忙插手，是不想承受显而易见的不良因果，可人命如此被轻视，命师如此被崇拜……是他最讨厌的。
而且——
他眯眼看向罗莫。
吴守柱的死，真是这人算出的？
有的命师有真本事，看相算命，总能掐的准，有的则沽名钓誉，算不到有什么关系，推动事件发展，让自己算的准不就行了？
罗莫显然不是一点本事没有，有一分，却能推动到效果十分，吴守柱的‘命’，是他自己选的，也是这些人一步步推动走出来的，他是祭品，玩归玩闹归闹，今日必死的，就是他。
许是祝卿安视线过于直白，罗莫抬眸看了过来，淡淡的威慑，很有压力，然而祝卿安不闪不避，就这么直直对上。
罗莫眯眼：“此间死局虽应，危局却未解，若一日内仍未让特遣团正使满意，将会再亡一人。”
小白龙直接跳下来，挡到祝卿安身前，隔开罗莫视线：“你直接算出是谁不就行了，何必叫所有人都心下不安？”
罗莫噎了下，才道：“命局绝非简单的是非黑白，在下年纪尚轻，能观世，却未至大圆满，算到的有限，可能再等十年，就能通透天地至理，算无遗漏了。”
小白龙指着地上尸体：“再等十年，他骨头都成灰了！”
“我也只能劝诸位保重，”罗莫情绪稳定极了，“有埋怨别人的时间，不如认真想想，此间所有人里，到现在谁还没遭过罪？”
立刻有人了然大悟，后退几步远离了祝卿安：“吴守柱那夜回来后，第一个说话的是你！这几天大家都害怕的害怕，受伤的受伤，你却自始至终都是这个样子，不害怕，也没受伤，刚刚随便走一走，就躲过了武功高强人的刺杀！真的是你运气好么，莫不是提前串通好了在演戏！”
祝卿安挑眉看向罗莫，罗莫回以微笑。
这是要挑明了打了？
小白龙炸了：“你们刚刚还跟着他躲呢！要不是他，黑衣人的剑指不定把你们谁捅个对穿，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都说了他不是救，是在演戏，他是特遣团的狗！大师算的命才是真的准！大师说一日内死一个人就死一个人，说是吴守柱的命就是吴守柱的命，大师说的才是对的！”
“嘿你个龟孙子——”
小白龙撸着袖子就要上去干架，被祝卿安拦住，没必要。
总之这之后，房间里气氛又变了，门打开又关上，地上尸体被抬出去，大部分人远离祝卿安而坐，壁垒鲜明，也有没那么在意的，比如高马尾冷漠男，拽过他衣角后就不肯远离的七岁小姑娘，以及不远处的美女主仆，妖娆漂亮的主子姑娘甚至朝他眨了眨眼，笑的明媚极了。
“那边的小姑娘，”罗莫突然朝小孩喊了声，“过来帮我个忙好不好？”
命师的身份，得人敬仰敬畏的目光，无不说明了他的安全可信，他这行为，像是要保护她，小姑娘看了看身边的祝卿安，又看向罗莫，眼底全是不设防的干净，好像真的觉得这个大人有事需要她帮忙，乖乖的要走过去。
祝卿安眯了眼。
小姑娘的面相越来越明显，有生死劫。
“真可爱。”
侧边传来清脆的女声，竟然是主仆二人组的主子，南朝那位漂亮姑娘走过来了，没怎么注意距离感，见祝卿安非常君子的退了退，笑的更加明媚：“更可爱了。”
原来说的不是七岁的小姑娘，说的是他。
祝卿安：……
“你看那大师不顺眼是不是？”女子压低声音，“我帮你呀。”
祝卿安：“姑娘……”
“叫什么姑娘，人家叫桃娘，”桃娘冲他眨了下眼，笑靥生辉，“不过有条件，来日我要你帮忙时，你必须帮我。”
祝卿安刚想说不用，桃娘已经走出去，随便从地上捡了颗草根丢到罗莫身上，牵住小姑娘的手：“草根姐姐给他了，不用你帮忙啦，你要不要过来同姐姐一起玩绳子？”
小姑娘本就对同性大姐姐有天然的依赖信任，这下看大人的问题解决了，用力点点头，跟着桃娘走了。
实在没热闹看，跟着那花绳看了一会儿，小白龙抱臂冷嗤：“什么带着玩，不就是使唤小孩帮你编小玩意。”
桃娘眼梢勾起，笑如春水：“哟，怎么着，小哥哥也想玩这个？粉嫩嫩的，倒也挺适合你——”
“少跟你爹——”
小白龙猛地顿住，耳根有点泛红：“老子不跟女人计较！”
桃娘朝祝卿安眨眼——怎样，我说到做到了吧？厉不厉害？
祝卿安：……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悄无声息，小白龙悄悄靠近，问祝卿安：“你脚下这么会躲，是什么本事？练了绝世秘籍？”
祝卿安想了想，笑了下，直直对上小白龙眼睛：“我不会躲，只是会算。”
小白龙眼睛一亮，一脸‘被我抓住把柄了吧’的得意，傲娇的抬了抬下巴，慢条斯理：“敢不敢声音再大点？嗯？”
自己的小秘密疑似被发现了又怎样，他也抓住了对方的小秘密！
祝卿安：“你再靠近点。”
小白龙：“嗯？”
祝卿安低声：“你有血光之灾。”
“你吓唬你爹呢！”小白龙可不信这话，刚要交底就有灾，骗谁呢？他觉得这少年俊是俊，就是太傲了，得冷一冷，结果刚退开一步，鞋底这么巧踩上一块滑溜溜的小石子，身体直直往后摔——
摔是不可能摔的，他小白龙武艺高强，能被一颗小石子难住？一个漂亮的小翻身，手掌一撑腰腹一卷，他身体在空中滑出完美线条，重新站到地面，站的倍直，倍挺，连个趔趄都没有。
“怎么样，失算了吧？你爹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有血光之灾！”
他不仅骄傲，还膨胀极了，手往墙边一撑，凹了一个帅酷到没边的动作。
“嘶——”
手刚挨到墙面，就刺痛了一下，缩了回来。
原是这面墙是之前被箭射过的墙，不那么平整，有墙砖碎角，有点锋利，伤倒也没怎么伤到他，就蹭破了点油皮，一丝丝血线，药都不用上，明天就能好。
可也……的确见了血光。
小白龙瞪向祝卿安：“你——”
祝卿安慢条斯理：“你要想露个底掉，尽管大声没关系。”
小白龙立刻哑火，将人抓到离人群最远，最安静处，咬牙切齿：“你到底是什么人，知道了多少，怎么发现的！”
祝卿安：“你的袖子，步法，纪律性，每每挑事假装救人的行为。”
其实是面相，神太正，气也清，眼睛干净，还有命盘，福德宫化禄，绝非行恶之人。
刚想忽悠怎么合作，就听小白龙说：“你是不是也在想办法往外走？咱们合计合计？”
祝卿安微微一笑：“好啊。”
两个人把信息一对，发现事挺大。
特遣团丢了粮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们要的不是找回粮，而是想从中州坑东西，中州侯现在手里似乎有个东西，对南朝很重要，他们也想在这里带走人，比如命师，比如气质干净灵秀的年轻……或者年幼之人。
特遣团不在乎真相，其实也不存在什么真相，他们就是故意闹大，形势越迷越险，才越真，他们想把抓来的人里，挑一个‘运作’成细作，不管害中州侯还是害南朝人，总之就有人在裹乱，他们还在这个房间里放了内应……
死的吴守柱很明显，就是内应，但他只是拿来冲锋祭旗的，这里面或许不止一个内应，如果不抓出来，未来顺理成章的会成为潜入中州的细作，真正的间谍。
祝卿安也知道了关口小白龙的名字，还真就姓白，名子垣：“子垣兄挺厉害嘛，看着浓眉大眼不长心眼净打架，实则看热闹时没少花心思啊。”。
白子垣拿鼻孔看他：“卿安兄弟不也是，装柔弱装的挺像嘛，天天嫌弃老子，坑老子出去扛事自己躲懒，怎么着，怕死？这么大本事，看着人在眼前死，也不救一下？”
祝卿安淡漠极了：“我的命最重要。”
白子垣噎了一下，哼了一声：“你爹我也不随便救人，尤其坏人。”
信息对完了，局势更清晰几分，小白龙又开口：“接下来你听我的……”
祝卿安直直看着他。
白子垣举手：“好好听你的听你的，你运气好，不亏！”
祝卿安招了招手，叫他附耳过来——
说了几句话。
白子垣听着听着，眼睛蹭蹭放光，祝卿安自己也是，唇角有笑，眼底有光，整个人像被无形光晕笼罩，俊秀非凡。
水边，似乎马上就可以去了呢。

第6章
后半夜，天色最暗，人最静的时候，白子垣无声坐起，轻手轻脚摸到窗边，撬开一个口子，灵猫一样翻了出去。
这是他前几日就在暗中持续进行的拆办工作，今夜正好完成，能出去遛一圈，时机非常合适。
翻出去前，他看了眼祝卿安，心道小没良心的，睡得倒香，都不知道帮忙把个风，不过……这也算信任哥的本事？算你小子有眼光。
窗子合上后，祝卿安睁大眼睛，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他感觉自己都快精神衰弱了，再没办法睡觉，会猝死的！这群古代人到底懂不懂，睡眠很重要，比命都重要啊啊啊！
深夜抑郁一如既往准时光临，从未缺席，祝卿安面无表情，满眼疲怒，他感觉现在百首伤感歌曲都满足不了他的宣泄欲，头疼的要死，炸裂的疼，什么破古代南朝中州侯，地球爆炸吧，都别活！
白子垣到处玩的很开心，灵猫一样游走跳跃在宅子的各个角落，先把大概地形，守卫布防研究一遍，心中有数，才去往特遣团副使吕兴的房间。
吕兴竟然是个工作很卷的实在人，这个点还没睡……或者是醒了？
白子垣不管，直接执行祝卿安的计划指令，在房间门口窗外晃一圈，随便弄出点动静，引起吕兴注意。
“谁！”
里面人批了外裳往外来，白子垣立刻就跑，跑得有点快，又没那么快，保持在让吕兴能看到，又看不清的样子，勾着他跟着追。
吕兴下意识动作，追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不对劲，是对方太好抓了，让他忘了叫守卫？可再想已经来不及，前面人好像进了一个房间，他也跟着就想进——
“你干什么？”正使王良才也是夤夜前来，穿戴整齐，似乎是计划中本就要来这里，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间门，又看了眼明显不是梦中醒来的吕兴，眯了眼，“副使大半夜来我书房，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吕兴感觉上司脾气有点冲，虽然这人一直不怎么好说话，但今夜似乎脾气特别大，被谁惹着了？
自知没做亏心事，吕兴大大方方行礼，与以往一样陪笑道：“可能是对灯熬夜太久，眼神有些不好，刚刚瞧见了可疑之人，追过来又不见了，无故叨扰，是属下失误。”
王良才森寒扫他一眼：“你最好是。”
他推门进了房间，反手砰一声把门关上，很是不给面子。
白子垣蹲在不远处墙头看热闹，他也没想到吕兴这么配合，虽然用了点小技巧……但吕兴当时立刻喊人也没关系，他仍然有本事把吕兴引到这里，可王良才的反应……祝卿安还真有点东西，都算到了！
吕兴原地站了片刻，眼神闪了闪，没再停留，安静回去了。
王良才进门后，开窗看了眼外面树枝，树枝上有只鸽子，见到窗开，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
他取下鸽子脚边小竹筒，打开里面装着的纸页，脸色黑沉。
“来人——”
他唤来心腹，如此这般吩咐了两句。
心腹有些迟疑：“可咱们的人手都在悄悄募集粮食，好补上此次亏损，您叮嘱行之以秘，若再行分调，行迹怕是很难瞒住——”
“本就是我倒贴的粮，瞒住当然更好，我有机会操作其它，如今此事更重要，瞒不瞒得住都没关系了，”王良才眯了眼，“叫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是。”心腹转身跳进夜色，办事去了。
计划到这就完了，顺利的白子垣都嫌大材小用，可也没其他的事，他转身回了房间，重新把窗子封好。
见祝卿安睁着眼睛，他有点憋不住，将人拽到远离人群处，小声说话：“你是不知道，正副两使那架吵的，看起来留了体面，实则暗流涌动，恨不得杀人了！你怎么知道他们关系不好，随随便便就能吵成这样？”
祝卿安：“你又不是没见过这两位站在一起，那气场，能是合的？关系能好？”
当然是因为他看了王良才的命盘。
被提调单独问话时，他看到了书案上，墨迹未干的生辰八字，王良才该是请‘大师’罗莫看过，罗莫怎么说的，他不知道，但他排出紫微命盘，可是看到了不少东西，性格命运一目了然。
他知道王良才喜欢什么，憎恨什么，流年哪宫哪星被引动，会倾向做什么事……
此人命宫廉贞化忌，廉贞星性化气为囚，加上化忌，本身就很难过得舒服，今岁流年引动，直接化囚为杀，运有死劫。因星象影响，王良才人际交往受困，多疑脾气坏，流年引动会变的更坏，具有攻击性，报复心，遇到在意的事，不和人吵才怪。
白子垣是看到王良才接引信鸽过程的：“你怎么知道他有文书信息到？这事还挺重要，他似乎不想被别人看到。”
祝卿安：“四日前，特遣团吓唬我们时，说消息已即刻发往南朝，回信四日必至，今日正好该到。”
那天晚上他听到鸽子的声音了，今夜到，大概也会是同一时间。
他还知道这文书消息，必是官非诉讼相关。
流年廉贞星化忌引动，必有灾祸，王良才眉间官非纹也是明显的肉眼可见，流月流日信息明确，这桩官非对他非常重要，他会愿意做特遣团正使，带队来穷的叮当响，不怎么受人待见的中州，估计也有躲避之意，希望能立个功，回去后可解危局。
而廉贞又是颗桃花星，化忌又遇不好流年，对他来说不是好桃花，要么，有图谋不轨的人主动勾搭他，要么，他看中了某个人，不惜手段也要得到。
王良才出身不错，有钱有权，什么样的桃花关系处理不了，需要往外躲，立了功才能回去勉强平事？
这朵桃花，大概被比他身份高的男人看上了，或者桃花本身，身份高贵特殊，他惹不起。这场官非，大概率与这桃花有关。
既如此，必须行之隐秘，自忌讳被人知道，若觉被窥探，不上脾气才怪，引吕兴入局，就是为了激化这个点，扩大他的怀疑，引动他的不安，接下来才方便行事。
“姓王的在私下募粮诶，补给中州侯的！”白子垣忍不住搓了搓手，“竟然还说被发现也没关系？那可都是钱啊！”
祝卿安：“世家会缺钱？”
王良才田宅宫天同星化禄，父母宫有文昌星化科，不但会给他提供钱财，还有能力为他奔走，能用钱解决的，都不算大事。
遂这一次带团来中州，他比谁都希望顺利，不顺利，自己倒贴东西，也要让事顺利。
白子垣本来不知祝卿安全部想法，感觉这局只做了半个，后续发展祝卿安跟个蚌壳似的一字不说，有点着急，可这话一点透，他忍不住兴奋，真话都冒出来了：“那岂不是又可以劫了？劫完一批没准还有！”
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他们中州了么！这不得好好操作一番！
祝卿安：……
后面的局，他的确没和白子垣说，因为他没有十成的把握——只有九成。
因心中疑大，事又机秘，王良才不好与外人道，必会问‘鬼神’，而如今能给他答案的人，除了大师罗莫还有谁？
罗莫既然铁了心的依附，选择决定的方向一定会利好特遣团，利好王良才，奈何他这个假大师算个命，都要用心机推动事件，让算出来的东西‘准’，能看出什么真方向，给得出什么答案？无非是话术，宽慰人心的解法。
王良才不欲声张，想知道吕兴为何在他书房门口，到底知不知道他的事，又知道多少，假大师算不出来，最容易想到的法子，当然是给予机会——给更大的空间和自由度，引诱吕兴表演。
钓鱼么，饵下足了，只要吕兴有小动作，那肯定是知道了点什么东西，如果一如既往坦荡安静，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王良才多想了。
祝卿安看向盘腿安坐墙边，看起来颇有大失姿态的罗莫——
你不是很厉害，尽掌一切，算谁谁死么？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果然，天一亮，罗莫就被王良才的人请走了。
和王良聊完，回到房间，特遣团下令给他们更大空间，所有人可以走出房间四处活动，看到祝卿安的微笑眼神时，他心内猛的咯噔一声，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这是……被人用成棋子了？
可开放活动空间是引诱吕兴的，他们这些人只是顺带，起一个迷惑视线的作用，四周都有强悍守卫，能走出房间又如何，整个宅子仍然是一个巨大囚笼，有什么用呢？
这里的人，注定都要死，当然，除了他以外。
罗莫渐渐说服了自己，平气宁神。
祝卿安微笑，所以你不行，这么简单的卦象都看不出来。
不过既然能出房间遛遛了——
他轻轻掸了掸袖子上的灰，站起来，去往西南方向。卦象显示，此方位有水，利好卦主，顺利的话，或可偷闲睡个好觉……
睡不了一点！
祝卿安的确找到水了，这里有个人造小池塘，也不能算小池塘，比池塘大多了，说湖又有点小，有活水引入，气机还算干净，可里面有人在洗澡！
男人，年轻男人，身材一眼可见的好，肩宽腰劲，锁骨钱条漂亮，八块腹肌绷出力量感，胸肌似乎会跳动，男性荷尔蒙爆棚，又不显特别粗壮，是非常漂亮的肌肉线条，水波荡漾处，人鱼线若隐若现……
更厉害的是面相！
祝卿安从未看到过这样的面相，头角峥嵘，凤目龙鼻，一双眼睛似敛天地华光，又似蕴山海星芒，深不见底，神足，神定，神稳，神收，主大贵，鼻颧搭配合宜，耳相唇相没一点拉胯，骨相强势，皮相也俊美，加之身材，简直堪称完美！
完美男人发现了他，也没说扯件衣服遮遮，一开口，就是威仪凿凿：“胆敢靠近防卫外层，报上名来，我不杀你。”
声相竟然也不错！
祝卿安视线快速掠过他的腹肌，看的更仔细，才发现他身上有不少伤疤，刀箭之类，该是积年旧伤，大部分痕迹都很浅了，更添了男人味：“祝卿安。你是看管这里的守卫么？我不知怎的走到了这里，迷了路，不知方向……”
男人抬臂，懒懒指了个方向，胳膊上带起来的水争先恐后下落，激起涟漪无数：“即刻归去，别逼我亲自押你。”
“是。”祝卿安低眉顺眼的转身离开。
萧无咎眯了眼。
小骗子，装害怕，迷路？刚刚笃定坚定走过来的脚步声可不是这么说的。
祝卿安暗暗磨牙——
大骗子！这样的面相，必是人中龙凤，位高权重，怎么可能是个小小守卫，骗鬼去吧！

第7章
萧无咎从容洗完澡，穿上衣服，好整以暇跃上墙头，指尖卷下一枚树叶，气劲弹出——
门边守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怎么刚换班就睡着了！
他立刻视线扫荡四周，无有人声，鸟雀都不稀罕停驻，风平水也静，一片祥和……就说这种偏僻边角地方，没谁会想来。
守卫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起来，活动活动睡僵了的脖子，开始巡走。
萧无咎纵跃到檐下屋顶，随着不同守卫走动路线，一点一点，整个宅子情况尽揽眼底。
这一路，先是山坳埋伏，后百里奔袭，中间顺带平了个匪窝，杀了个在逃凶犯，路过某村庄还捎带手断了个官司，觉都没时间睡，何况沐浴？
风尘加汗味，他的马都受不了了，这个澡必须得洗。
可谁叫外头没合适的水？一条小河沟，最多没过脚脖子，也就宅子里这小塘，俨然是个诱人的大澡盆子，风姿绰约，很难让人拒绝。
他当然不想被撞见，因为太麻烦，可被看到了……也没关系。
这里不会有他的痕迹出现，反手举报也没用。
……
房间里，放风一圈的人零零散散，回来了不少，因为大家逐渐察觉到，放大了可活动空间也没什么意思，还是被看管着，走到哪里都有守卫，根本谈不上自由度，而且宅子有几片地界特别阴森，散发着血腥味，看一眼心就吓得怦怦跳，回来……至少平静些。
当然有小心思的，聪明的，还在探险打算中，回来的少。
房间角落里，美女主仆似在聊一个话本故事，丫鬟听得心急：“这月姑娘一直没发现，那哑巴似的猎户喜欢她？”
桃娘染了蔻丹的纤纤手指撑着下巴：“没办法呀，这猎户不长嘴，打猎杀虎狼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可倾心小姑娘的话就是烫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
祝卿安被迫听着，这似乎是一个温暖又悲伤的爱情故事。
主人公月姑娘是个药女，在山间淳朴村庄长大，从小就善良可爱，乐于助人，村里从老人到孩子，就没有没被她照顾过的，小动物们也喜欢她，猫咪喜欢赖在她怀里被她摸摸，别人家养的黄狗会主动兼职帮她看家，山上的小松鼠小白貂也喜欢带着礼物去看她，红尘纷争里，独她未染纤尘，连村子里最挑剔嘴碎的泼妇都尤其在意她，骂街掐架从不会当着她的面。
她不仅会帮忙救治村子里的人，山里河边捡来的也一视同仁，从不会考虑成本和回报。
年轻猎户，就是她救的人之一。
男人脸生，不是村子里的人，身体健壮，手上功夫很好，不知怎么就做了猎户，可能是不喜欢说话吧。他伤的很重，头上侧腹两处大口子，差点死了，眼睛还因为伤口压迫，暂时看不见，月姑娘并没嫌弃，在她眼里病人只是病人，无关性别，外来猎户在村里没有亲朋，她就亲自照顾，换药喂汤擦身，仔仔细细。
男人大概是想拒绝的，奈何起初昏迷，不能说话，醒来有意识，却因为伤重眼盲动不了，小姑娘对不听话的病人很凶，他不敢大动作伤到小姑娘，于是更沉默。
他不说话，月姑娘也不嫌弃，只要听话乖乖养伤，就是好病人。月姑娘常年一个人住，很喜欢说话，没人时和小动物说话，有人了兴致更高，也不在意男人不回答，想说就说。在她眼里，一切都是那么有趣，山草被风吹出的形状，小松鼠被松子砸到的呆懵模样，今日隔壁王婶烙的饼尤其香，村西走商的大叔回来，竟然带了一个掌心可以把玩的核桃雕刻小舟，上面有人有酒有琴有乐，可漂亮啦！
月姑娘什么都聊，颊边小酒窝里盛的，满满都是对生活的热爱。
她还很喜欢试新菜，有些菜第一次做出来就很好吃，有些味道就有点奇怪，猎户总是不爱理人么，她就欺负猎户，不好吃也骗他吃一口，逗他做表情说话，可猎户跟哑巴似的，没表情，不好吃也能咽，好像对酸甜苦辣人间滋味没感觉，可她发现，好吃的他会默默吃的更多，就知道他是在纵容她胡闹了，慢慢的，她舍不得欺负他了。
年轻猎户在能动的时候，就不让她近身照顾了，眼睛能看到时，就离开了，月姑娘后来很少见到他，只是清晨开门时，频繁看到门口放着东西，兔子野鸡野猪虎骨狐狸皮……什么都有可能。
偶尔需要去城里换药材卖钱，他就会出现，帮她搬搬扛扛，也会帮她处理城里麻烦——城里风气不像村子里淳朴，也没村里人疼她，他不愿叫她看到那些肮脏事。
男人总是沉默的来，沉默的去，慢慢的，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喜欢，他却从来不说，药女没开窍，他就这么守着，不知不觉，就守了三年。
药女长大了，小姑娘的青涩渐渐褪去，玲珑骨，纤纤腰，桃李秾夭的脸，像五六月初熟的桃子。
“然后呢？”
“然后啊……她死了。”
“死……了？”丫鬟惊讶。
桃娘垂眸，漫不经心玩着指甲上的蔻丹：“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让人有破坏欲啊。”
大约是在聊一些情情爱爱的事，二女声音压的低，也没让房间里六七岁的小姑娘听，圆脸小姑娘早早被支应开，去到墙角细草处。
小姑娘也不感兴趣这些话题，蹲在那抓了把草根自己玩，玩着玩着入了迷，都没发现腿蹲麻了，站起来时不小心，一个趔趄——
高马尾冷漠男一如既往冷漠，分明就在旁边，也没拉一把，还往侧里挪了挪，不想被砸到的样子。
祝卿安：……
白子垣刚好进来看到，点了下祝卿安的胳膊：“你就没想接一下？”
祝卿安此时表情比高马尾冷漠男还冷漠：“你看我接的着？”
虽然距离也不太远，但等他过去，小姑娘已经在地上打个滚了。
白子垣：“你跑两步呢？”
祝卿安：“我说了，我不多管闲事。”
白子垣：……
你骗狗呢！
也就想骗骗我这样的老实人。
白子垣哼了一声：“还好草够厚。”
小孩的确摔了一跤，滚了两下，但草够厚，没伤着，她很快爬起来，小手还拍了拍自己胸口，哄了哄自己。
祝卿安却蹙了眉。
小姑娘面相底子很好，骨头尚未发育，未来不能确定，但近来总有薄薄青黑笼罩印堂，雾气一样，时隐时现，这是凶兆，这段时间她身边会总有危机环伺，比她更凶的——
是高马尾冷漠年轻男人。
印堂青蓝，头发干枯，脸上不见一点油脂反光感……这是死相，非常突然的死相。
他记得这人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子。
或许是他看过去的目光有点久，白子垣以为他好奇，小声八卦：“这哥们有武功，隐匿工夫很厉害，也不怎么睡觉，耐心极好，还总玩小石子，怕不是在练暗器……这样的在外头怎么也算是个人物，不大应该被囚此处，你说他怎么不跑？这么想不开？ ”
这人很独，又不爱张嘴说话，别人想了解他都无处了解，神秘的很。
祝卿安沉吟：“想必是为了一些事。”
白子垣嗤了一声：“在这种地方能干什么，吃苦么？他喜欢吃苦？”
吃苦未必，但侠以武犯禁，有能力，有耐心，还会玩暗器……他是可以杀人的。
祝卿安凝眉，指尖快速掐算，此人不动还好，动则死，没有回头路。
“不说他了，我刚刚打听过了，今晚的饭菜……”
“你闲的没事，就知道吃？”
“怎么没事，我在这里，吃饭，就是头等大事！”白子垣态度坚定，斩钉截铁。
祝卿安：……
天色渐渐暗下，高马尾冷漠男面相越来越不好，夜色沉凝，很多人躺下睡着的时候，他无声起身，朝外走去。
祝卿安听到了他衣角摩擦的声音，迎着风，很细微，却莫名有一种风萧萧易水寒的感觉，冷厉，肃杀，执着，不会回头，也回不了头。
这人长了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睛，眼底神非常收，让人看不到内心想什么，但很正，气也清，耳相也端正，虽然性格有些倔强，但总体来说该是个正派，有责任感的人。
沉默两息，祝卿安还是开了口：“夜晦星暗，不宜远行，当心难归。”
马尾冷漠男没说话，只侧眸看了祝卿安一眼。
怎么形容这一眼呢，极致的安静，极尽的坚定，似乎他不是执着去做某一件事，而是奔赴某个一直在计划的未来，他不惧，不忧，不悔。
但仍然感谢祝卿安的提醒，他微微颌首后，再次朝门边走去。
白子垣感觉自己被排挤了，把祝卿安拽到身边，面色不愉的问：“你俩在说什么？”
你还是不是和我天下第一好了！达成合作协议的是你我不是么，为什么这一刻感觉我融不入你俩的世界呢了！
祝卿安：……
“没什么。”
“你——”
二人嘴架还没茬起来，门口就来了一个人，特遣团衣服，伸手就指他们俩：“你们，过来。”
祝卿安和白子垣对视一眼。
深夜提调，来者不善啊。
之前做的局恐怕有效果了，他们对了个眼色，站起来跟着人走了。
他们走后没多久，房间再次安静，圆脸小姑娘醒了，似乎担心吵醒桃娘主仆，犹豫了片刻，还是悄悄起身，朝房间中间走去。
道士头罗莫微笑冲她招手：“是不是睡不着？要不要出去转转？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小猫叫。”
这一次，没有祝卿安白子垣明里暗里保护，没有桃娘的帮忙打断，他的计划很顺利，小姑娘牵住他的手，随他出去了。
一刻钟后，罗莫单独回来，身后没有小姑娘的影子。
……
“谁！”
王良才喝的醉醺醺，视线有些模糊，久等不见圆脸小姑娘送到面前，却发现窗外有人影闪过，高个子，很快，是个成年男人。
“虎落平阳被犬欺，当真以为我王氏无人了么！”
他不忿被挑衅，随手从桌上拔出匕首——
“咻——啪！”
一颗小石子，两颗，三颗，顺着窗户飞进来，极快打在他右手，气劲极大，他的手登时被砸出小坑，血肉模糊，差点贯穿，又怎能拿住匕首？
“嘡啷”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王良才又痛又怒：“是谁！”
“来杀你的人。”高马尾冷漠男踹开了门。
王良才顾不得痛，用左手捡起匕首，对着他：“你好大的胆子！区区囚犯，也敢狂言，我一定杀了你，千刀万剐，处以极刑——你有什么请求，可说说看，许我一时善心，能容你几分！”
高马尾冷漠男却根本不听，看到房间笔筒上插着几串糖葫芦，眯眼拔下来，竹签子一甩，狠狠扎入王良才小臂！
王良才惨叫出声：“你到底是谁！”
“月姑娘……”高马尾冷漠男声音低沉，有兵刃相交的锋利感，说到这三个字时，有种特殊的缱绻感，“想起这个名字了么？”
王良才痛的冷汗直流：“什么月啊日的，本使不认识！”
“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
高马尾冷漠男将摔落到地上的瓷片，一个一个，甩到王良才身上，有的在脸上，有的在颈侧，有的有筋脉薄弱处，总之，都是最疼，又一时半刻死不了的地方。
王良才忍不住颤抖：“来……来人——来人！”
“不用喊了，喊也没用，你今日有特殊的局，要看看你那副使有没有作妖，将所有人手都调过去了不是么？只要杀了你门口的心腹护卫，你便再无人用。”
如同祝卿安白子垣在努力搞事，高马尾冷漠男也洞若观火，把握着每一个小细节，为自己行动选好了最佳时机。
王良才酒醉的眼睛清醒了一瞬：“你……是故意的？你这本事，被抓时一点没漏，你是故意做我的囚犯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男人眼锋冷戾，“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怕是只有这样的瞬间，才会仔细看我这样的人一眼。”
“不你不能杀我——不能！”
王良才挣扎着往门外跑。
男人也不拦，捡了房间里的利器，一样一样，飞镖一样往王良才身上甩。
“她生得一双杏眼，脸上有酒窝，笑起来很甜……”
“她同谁说话都很有礼貌，裙子上喜欢绣木樨花……”
“她不用香，但身上总有药香，淡淡的苦，很温暖，很好闻……”
“她，死在你手上！”
高马尾冷漠男一句一句，字字千钧，融了痛极的铿锵。
“我不知道……你一定是弄错了……”
王良才纵使醉了，也知眼下气氛不好，对方杀意那么浓，藏不了一点，这是大仇，求饶不会有用，条件也谈不了，无头苍蝇似的往前跑，匕首乱挥，试图能低挡些什么。
男人本可以杀王良才的。
他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时间，他想让王良才尝到足够的痛苦，这种人不配痛快的死——
变量，就在这个瞬间。
他没有料错，今日不会有人来救王良才，他怎么玩都可以，只要在两刻内结束就行，可谁来告诉他，房间里那个圆脸小姑娘，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小姑娘有点懵，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撞见这一幕，她只是和大家都很喜欢的那个大师出来看小猫，小猫跑的快，她着急追，不小心和大师走散，小猫朝着这边房间跑来了，她没多想，就跟着追，那个拿着刀的大人好可怕好可怕……
她吓的喊都喊不出来，也想跑的，可脚下荆草绊住了她，她摔倒了。
王良才慌不择路，并没有看到小姑娘，他喝醉了脚下不稳，被石阶绊了下，手中匕首本就没拿稳，直接飞了出去，就那么巧，刚刚好冲着小姑娘的背扎去。
两个人，两个方向。
男人手上的暗器这一轮刚好扔完，他仍然能杀王良才，不管小姑娘就可以，直直冲着王良才去就好，可看着那小姑娘，他突然想起几年前，药女说过的话。
那天隔壁王婶派小女儿过来送新烙的饼，小孩才六岁，穿着粉色漂亮小裙子，圆脸圆眼睛，粉妆玉砌般，小胳膊肉嘟嘟的特别可爱，她笑着回头说小哑巴，我小时候也这么可爱——
可惜你没见过。
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脚，飞到了小姑娘身前。
根本没时间反应，他用身体接住了那没飞过来的匕首，还好，只是重伤，死不了。
他转身继续去追王良才。
可他受了伤，原本计划很难完成，王良才在他手上受了很多伤，但也幸运了一次，叫来了人……
风云变化，视野颠倒，呼吸停滞时，他很不甘心。
他想起几年前，问药女，你总是在救人，手上有什么好药都肯用，可很多人要么付不起药费，要么直接赖账，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这么辛苦，值得么？
她笑出小酒窝，眼睛亮亮的，说世间事，哪里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是啊……愿不愿意。
他到底被影响了，竟然情愿救一个不相干的小孩，没能为她报仇。
但他想，她一定不介意。
她就是那么好。
对不起……你遇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如果这是我的命……我接受。”
你说过，世间总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马上就能见面了吧……他想，他的小姑娘，一定会抻手拉住他。
他想吃她做的饭了，听她念叨山里呆呆的小松鼠，爪子伸进水里探鱼的调皮猫，夏风吹过的金黄麦浪。
这次他要一见面，就对他的小姑娘说：我心悦你很久了，嫁给我，好不好？
月光银辉下，有风温柔的吹，拂过墙角无人知道的野草。
久久后。
有高大男人身影逆光而来，在他身侧蹲下，大手掩过，阖上了他的眼睛。
男人背起他的尸身，消失在墙侧，不久后归来，听到远处小姑娘昏迷后惊醒的哭泣，寻过去，将小姑娘抱起来。
“不怕了。”
他说：“我带你回去。”

第8章
祝卿安和白子垣被带到了一个亭子，四方敞开，视野一览无余，他们能看到周边有没有人，周边八方也能隔很远看到他们，就是太通透了，风也通透，无孔不入，吹的头皮发麻。
一人提灯渐近，是特遣团副使吕兴。
祝卿安立刻明白，这是故意在避嫌。
看来副使很聪明，察觉到被王良才针对了，囚犯自由活动范围都增加了，作为团队副首领，不干点正事不合适，干吧，又不能让王良才起疑，所以有意出现在任何人多，容易被监视的地方。
可这么刻意……今夜会出事？
“大家都时间宝贵，我就不啰嗦了，”吕兴将灯放在石台，下半边脸映在烛光里，有几分阴森，“特遣团此前也没有骗人，你们这些人里，有细作。”
细作？
祝卿安和白子垣挑眉对视。
吕兴：“或许来自其他诸侯派遣，或许来自中州本地，无非是想阻止南朝和中州亲近——据目前线索，至少有两人。他们的计划之一，是杀了王大人，和我。”
杀人？
祝卿安再次看白子垣。
白子垣身体后倾，极小幅度的摇头，保证黑暗下吕兴看不清，祝卿安能看到。
我不是我没有他胡说！
祝卿安：……
倒也不必如此做贼心虚。
若房间里的确有其他诸侯派来的细作，那特遣团这么玩刺激的囚徒困境，也算有原因，不只针对中州侯。中州侯不可能想和南朝打好关系，但也不会想杀了南朝特使，给对方送上把柄，其它诸侯就不一定了，他们巴不得中州和南朝打起来，捅开这层窗户纸，他们好揭竿而起，占尽大义。
吕兴看上去倒也没胡说。
祝卿安：“副使这是信我二人？”
“倒也不是，”吕兴视线滑过他们，“非说像的话，你们更有可能是中州侯的人，可能希望我们死，但不希望我们现在死。不过我看差了也没关系，你们只要查起来，就会露马脚。”
合着一石数鸟，怎么着你都不吃亏呗？
白子垣双手抱臂，冷嗤出声：“信不信你爹现在就杀了你？”
“我这双招子，”吕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还算没白长。”
“行吧，你爹成全你——”
白子垣陡然暴起，左手按住吕兴肩膀，右手抓住他刚刚提过的灯笼柄，直直戳向他的眼睛！
这凶性，这力度，这灯笼晃动的剧烈程度，完全可以想象稍后血溅现场的画面，一点也不掺假。
“等等——”
祝卿安拉住白子垣：“副使大人心深似渊，你真当他没准备来的？”
他眼神微动，示意白子垣看看四周——
或许现下，此刻，特遣团一多半的人手都在这盯着。
白子垣怎会不知？祝卿安是人聪明，猜的，他五感超强，早就感知到了，但他也笃定——祝卿安一定会拉住他。
“行吧，给我们安安个面子，”他把灯笼随意扔在石桌，大马金刀往后一坐，警告吕兴，“机会不容易，没下一回，吕大人可要好好把握。”
吕兴整了整衣襟，脸色仍然煞白，却已经能说出话：“我以为方才给出的消息，已经足够诚意。”
“吕大人的诚意，就这么点？”祝卿安微笑，“您这么厉害，我二人实在仰望啊。”
吕兴眼角一跳：“你想要什么？”
“对啊，要点什么东西呢——”祝卿安慢条斯理说着话，疯狂眼色示意白子垣。
白子垣瞬间了悟，然后理直气壮道：“我们现在还想不到，但想到时，你必须给！”
祝卿安：……
你在说什么屁话？
跟这种人谈条件，当下没拿到手的，事后都有可能不算，给了你机会，你就这么浪费？你们组织都这么没脑子的？连想换什么利益都想不到？
“这个自然！”吕兴倒是话接的非常快，唯恐他们反悔。
祝卿安也懒得计较了，直接问：“吕大人方才言，有人要杀你和王大人，既已知晓，还这般高调招摇——是笃定对方不会成功？”
是不是也有点钓鱼的意思？以身为饵？
吕兴淡定极了：“这不是在中州地盘？中州侯不会这么看着的。”
祝卿安下意识看了眼白子垣：“你是认为，中州侯会派人保护你？”
白子垣：“你做盆梦呢！你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中州侯还得保你？”
话回的太快，还有点炸毛……
祝卿安心叹，还真是啊？
再看看四周——
吕兴这一手，够厉害啊。
众目睽睽之下，利用单独提调他们，制造己身忙碌时间的证据，在王良才那里证明清白；利用出卖特遣团的一点点线索，取信于他们，达成部分的合作默契；同时让局面变得更加微妙，原本的细作，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的中州侯，都得随势而变，做出相应的调整变化。
若让中州侯认为某人不够用……或许会亲自来。
或者，今夜过后，把某个不够用的人竖成靶子，让他的处境越来越险——中州侯不得不来。
吕兴见他想到了，唇角微微一勾：“是会辛苦一点，但中州侯最擅长途奔袭，日夜兼程，他会赶来的。”
不管是为了保特遣团正副使，还是护自己人。
卑鄙！
白子垣眸底险些冲出火来：“怎么着，你爹还满足不了你了是吧！”
他坐不下去了，也不想再谈，他看得出这人就是在蛊惑人心，干脆拎了吕兴起来，怒眸威胁：“走，带我们去你房间！”
祝卿安：……
也行。
都说吕兴诚意不够了，白子垣交换什么还得想，不如开个新地图，副使的房间，哪怕简单文书，也是新方向。
也还好吕兴今晚约他们在亭子里，似乎对谈话内容很谨慎，只让人外围盯着，倒是方便了现在。
白子垣手胁吕兴，在一群人包围下，去往吕兴的房间，到了一点没客气，拆家似的祸祸……
没多久，外面远处，似有异响传来。
白子垣拆家动静大，祝卿安看东西看的专注，还是吕兴皱眉咳嗽了几声，他们才发现不对劲。
“怕什么，你爹去看看——”
白子垣刚要往外冲，就被拦住了。
吕兴手指一挥，特遣团护卫团团围了上来。
白子垣：……
他倒也不怕，能冲出去，但没必要，祝卿安还在这呢。
祝卿安就更明白了，不管特遣团出了什么事，接下来都不是他们可参与的范畴了，吕兴今夜都让他们搜屋子了，已经非常配合。
“走吧。”他手抄在袖子里，率先走出，回往‘囚房’方向。
“算了，给你个面子。”
白子垣走在祝卿安身侧，清瘦少年的男高背影，走出了大马金刀的糙汉气场。
这也是一种绝对的保护姿态，无论什么人，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不可能有人越过他，伤害祝卿安一星半点！
回去的路上，祝卿安很难忍住不想，中州侯是个什么样的人，这边的局势能否猜到，猜到了，又如何处理，真的会来么？这明显是另一种形态的诱杀局，中州侯不太想要王良才和吕兴性命，起码暂时不想要，可王良才吕兴很想要他的命，杀中州侯，这是一件多么伟大而又光耀的功事！
中州侯一定不会来的，对吧？来，也不会独自前来。
房间里，安静到诡异。
祝卿安注意到，圆脸小姑娘不在。她才六七岁，大晚上的，独自一人能去哪里？
他问了一声，可没人告诉他，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被排挤了，在用奇门遁甲，带着所有人躲过蒙眼刺客后，这些人就开始了。
所有人里，只道士头罗莫在微笑，他当然会微笑，因为这一幕，就是他最想看到的。
白子垣皱了眉，似乎想出去一趟。
祝卿安却冲他摇了摇头。
他看过小姑娘面相，的确有劫，最近一直不安生，可她不会死在今夜。
白子垣就……争分夺秒睡了一小觉。
醒来见祝卿安一如既往的睁着眼，瞌睡都吓跑了：“你怎么不睡觉？小小年纪不爱睡，学那些糙汉熬夜，是会坏身体，长不高的！”
祝卿安眼底一片青黑，一脸阴郁的瞪向他。
是我不想睡吗！是我想熬吗！你们这些睡眠质量好的人滚啊！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
白子垣莫名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危险，看了眼别处：“咦，那个高马尾还没回来？”
祝卿安冷笑。
他回不来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明知死路也往前扎，怎么可能回得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白子垣挑眉向门口。
祝卿安直接愣住。
人……回来了？
一样的脸，一样高高束起的马尾，一样的英飒利落，一样的冷漠气场。
男人单手抱着圆脸小姑娘进门，一如既往哑巴似的不说话，随手把小姑娘放了个地方，安静坐靠到墙边，一腿屈一腿直，闭上眼睛养神。
“祝卿安……小安……安安？”
白子垣在祝卿安面前打了个响指：“怎么了？”
祝卿安：“……没事。”
他仔细回忆了下之前见到的高马尾冷漠男，没错，就是很明显的死相，即刻会应的那种，可现在靠墙的那个人，脸上不说完全没了死相，还很明朗，除了脸色偏黄，没有油光，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的心性，近来的经历，环境的影响，未来的命运变化趋势，全都能反映在面相上，什么都没有的脸，他可没见过，这是张死脸，或者说，不是活人的脸——
怕是什么他没见过的易容术吧！
顶着相同的脸，假扮成面前的人，实则芯子不一样，里面的换了！
如此，脸上能看到的看不到的都做不得准了，祝卿安期待着这人睁开眼睛。脸怎么变，眼睛里的神是不会变的，就像现代，有些人整了容，化了妆，改变了原有气势，但眼睛里的神不会变，你有怎样的念，怎样的性格基点，怎样的选择偏好……都在眼睛里。
除了祝卿安，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脸色不对。
道士头罗莫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他今日在房间里放下话，说会死一个人，可所有人都回来了，活得好好的，他算的命岂不就不准了！他与王大人有暗语默契，只要他把小姑娘送过去，对方承诺今夜必会死人……现在怎么回事！
祝卿安看到了他的惊讶。
该！
怎么样，人算不如天算吧？
果然，角落里真正熬夜不睡的人战战兢兢开口了——
“大师不是说，一日内必会再死一人么？”

第9章
这屋子里，所有人齐齐整整，一个都没有死。
“对啊，都活着……大师不是说，必会有人丧命？”
道士头罗莫眯了眼。
对啊，为什么都活着！前几天没事都要死几个，为什么偏偏今天，一个都没有死！
“我记得这话，是昨日午前说的。”他倒能沉得住气。
众人静了一瞬，没人再开口，好像在说——那就等到明天中午！
祝卿安非常清楚的察觉到，罗莫视线掠过了他，和躲在墙角的圆脸小姑娘……所以此人这轮‘预见’的亡命人，是自己，还是这小姑娘？
小姑娘遭遇了什么？
六七岁的年纪，受了惊吓一直说不出话，现在更如惊弓之鸟，扎在阴暗墙角谁都不敢看，估计问也问不出什么，也不太好问。
祝卿安看向高马尾冷漠男——
人冷漠的连眼睛都不睁，会同别人说话？
并没有等到第二天中午，清晨，就有消息传了进来，说昨日有刺客闯入，正使王良才大人受伤昏迷，生死不明！
“看来大师又准了！”白子垣看热闹不嫌事大，阴阳怪气拆台，“原来大师算到会死的人，不只限于咱们这屋子，还有南朝特遣团的人啊！”
房间里众人表情立刻变了，高兴的，欢喜的，膜拜的，狂热的……
罗莫：……
他正在筹划着上南朝这条船，‘算死正使’这种事真做实了，还怎么上！
可眼下境况，这么多人都看着，他不得不微微颌首：“天地气机确在此处，凡过者，不分你我，皆有险。”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白子垣对他这般态度，分明他先释放善意，提点白子垣远离恶运恶人，白子垣却不听，非要远离他，和祝卿安交好！
白子垣哼了一声。
当他傻呢！谁是不是真正的命师，算不算得准，他不知道，但看人品性，观行不观言，他从小到大被骗过多少次了，再不长记性，早被头儿扔狼窝教训了！
他也看出来了，这道士头和祝卿安不对付！
他挺起胸脯，等待祝卿安夸奖。
祝卿安却没说话。
这小漂亮一直淡淡的，对谁都是，不怎么爱理人，看世俗纷争就像在看热闹，不参与，不热情，他是知道的，可小漂亮现在竟然在看高马尾冷漠男？还不止一眼？
那冰坨子有什么好看的！
白子垣想起，那冰坨子昨夜还单独悄悄出去过，恐怕要被……
“你——出来。”
果然，特遣团来人，点了高马尾冷漠男出去问话。
白子垣意味深长的看向祝卿安：“现在懂了？”
祝卿安：“嗯？”
白子垣语重心长：“不是所有长得好看的都靠得住。”
祝卿安：“嗯？”
“得我这样英俊又勇武的人才靠谱，”白子垣抬胳膊，秀了秀肌肉，“少看外头那些只靠脸的坏男人，我不允许我儿子被狼叼走！”
祝卿安：……
“你在骂我？”
“没有。”
“那你这种表情？你不但骂了，还骂的很脏！”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出乎意料的是，高马尾冷漠男被提出去的迅速，回来的竟然也很快，身上还一点伤都没有，明显没有被拷打私刑！
白子垣感觉被打脸了，不服气的过去，踢了他一脚：“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几天了一句话不带说的！”
高马尾冷漠男仍然靠墙阖眸，收回腿，没理他。
竟然敢无视他！
白子垣挑衅别人惯了的人，会怕这点挑衅？立刻又伸脚踹——
高马尾冷漠男脚一抬一屈，迅速踢点白子垣胫骨膝盖，看起来力道不大，就是快了点，鞭腿如残影，却让白子垣嗷嗷两声，抱着腿往后跳。
祝卿安：……
你说你惹他干嘛。
整个过程中，男人一直没睁眼，祝卿安有点遗憾。
白子垣也没法继续过去挑衅打架，因为吕兴来了。
“料想大家都听说了，但本官认为，仍有必要告知大家——”
“此处昨夜有刺客暗袭，王大人重伤昏迷，以后特遣团一应事宜，暂由我代掌。现已查清，刺客乃是外来，不在尔等之中，现已重伤逃窜，此人昨夜翻了特遣团库房，似有想要之物，然未得手，未必不会卷土重来，尔等需注意与特遣团共同防范，若让本官知晓有人知情不报，或有联络窝藏——”
他视线冷戾滑过整个房间。
圆脸小姑娘小身子抖了下。
因距离不远，高马尾冷漠男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立刻安静下来，下意识朝他的方向挪了挪。
白子垣看到了这一幕，眉梢挑起。
“外来的刺客？”
祝卿安垂眸，方才叫男人过去，估计就是问话。昨夜那么大动静，吕兴又说刺客身上有重伤，这个男人身上却没有受伤痕迹……所以被排除了？
“大师，走一趟吧？”吕兴看向罗莫。
罗莫：“不知是何——”
吕兴眼神微凉：“大师给我们王大人批命时，可没说有此劫。”
房间陡然安静，众人眼神却更热烈——
大师果然是好人，向着他们呢，看来是帮他们对付特遣团呢！
罗莫：……
他就知道会坏事！
“敢不从命！”
他理了理衣袖，众目睽睽中，大步而去，颇有些大义凛然的味道，然而一出房门，拐到无人看到的廊下，他表情就变了：“其实王大人这个劫，我那日就算到了，只是不能说。”
吕兴：“嗯？”
罗莫看着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因为此事顺利发生，才有利于吕大人您……”
不是王良才重伤，你吕兴怎么可能顺竿爬，成为特遣团的主事？
……
深夜，毫城门外。
翟以朝指着城门：“看清楚了么？都给老子卖卖力气，这个小城，今夜拿下！”
“可就我们这点人……”边锋看了看惨不忍睹的人数，压低声音提醒，“哥，吃了败仗，可不好看。”
翟以朝心说你懂个屁，要的就是败！
“主公的旗子呢？给老子竖起来！ ”他不管不顾，继续发话。
“可主公不在……”
“老子说他在他就在！”
边锋，包括周围士兵们，立刻品出了点意思，中州军军纪最严，谁敢做出格的事，甭管什么将领，一样罚，翟将军敢这么干，只怕是什么不能同下面细说的作战计划。
军人服从军令，听话就完事了！
“是！”
翟以朝夹紧马腹，身先士卒冲了出去：“都给老子记住了，把你们这群孙子养壮实可不容易，都给我谨慎小心，保命为先，一个都不准死！”
兵戈声起，刀光剑影，火焰冲天。
攻城战自来艰难惨淡，鲜血杀戮，萧瑟悲壮。
“主公——主公——”
“侯爷——侯爷——”
中州军突如其来爆发乱象，全军悲呼：“主公伤重！城楼上的人听着，我家主公若是有事，中州军必踏平毫城，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城墙上也跟着寂静了。
毫城守城将领眼睁睁看着，中州兵士瞬间整队撤退，惨淡月光下，攻城主将翟以朝背负一个重伤之人狂奔而去，那人后心中箭，扎的极深，怕是很难救回来了！
今夜这么大动静，很快，中州侯萧无咎将死的消息就会传遍四外。
可……毫城并不大，哪怕晚上视野不佳，不但没拿下来，还重伤将死，这不像萧无咎的水平啊，莫非……在演戏？
可那是中州侯啊，中洲的主心骨，翟以朝是中州军里最忠心最直脾气的人，能允许主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
“会不会是城防图问题？”
偏将小声指出：“我方才注意到，中州军似乎一直往我们攻防最厚处进攻，哪里最不容易打，他们就打哪里，这好像不是他们应该的水平。”
攻城不在白天，选在晚上，可见信心超乎想象，是不是从哪个渠道获得了城防图？表现这么癫，定是被人骗了，城防图是假的，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
夜深人静，祝卿安一如既往睡不着，干脆就自己处境，卜了个卦——
上坎下震，**屯。
上卦水为险，下卦雷为动，春雷一声惊万物，此乃云雷之兴，阴阳始交之象，利建侯，需主动出击。但也不是随时都要动，客方衰落的状态，是主方的机会，随便积极，不一定能得好结果，要以明而动，不明则处于险中，当耐心等待时机……
此卦万物始生，必有艰难险阻，然只要顺时应运，必欣欣向荣。
有些像之前遁卦的解。
当时卦象提示水边，等待平安……他的确在水边遇到了一个人。
祝卿安蓦的看向高马尾冷漠男。
身形……不大看得出来，当时那男人在水中，看不出身高，他只记得优越的胸肌腹肌，身材曲线，现在对方又没脱衣服……
他看了男人几眼，又看几眼，大约也觉得不合适，就尽量做到不留痕迹，偷偷的看。
还是被抓住了。
男人微睁眼睛，睨了过来。
光线太暗，对方表情太幽深，祝卿安仍然看不清眼神，干脆大大方方回以微笑，承认自己就是在看他。
“你是不是很得意？”
耳边的声音把祝卿安注意力拉回，他看到了已然走到面前的罗莫：“嗯？”
什么意思？
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睡了，这个角落又离人群很远，更为安静，白子垣不知道又出去忙什么了，这一小片地方，只有祝卿安一个人。
罗莫声音压的很低，要不是二人距离太近，祝卿安本人都听不到：“别以为你那点小聪明就能走到底，狗都是要挑选主人的，你清高，也不要拦了其它狗的路，会被弄死的。”
祝卿安沉默了一瞬：“你就是这么看自己的？”
“怎么，我说的太直接，傲气的年轻人听不得？”罗莫淡漠道，“可事就是这么个事，人呢，得认命，不认命的，骨头都喂了野狗了。你也别觉得你厉害，天真的要找心中的道，我告诉你，你什么都护不住，你想护的，跟你想的并不一样。”
他冷笑：“民重不重要？重要。但民是官的狗，官要你怎样，你就得怎样，不听话，死路一条。官厉不厉害？厉害，也威风，但官是贵人们的狗，贵人让你跪着，你不能爬，贵人让你帮忙贪，你就得贪，不听话，丢了命，和外头那些腐臭的乞丐尸体没什么两样。贵人够厉害了吧？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想守护的东西，什么都不是，这天下只有一人不是狗，那便是至高无上的君！而你不可能是君，我也不可能是君，所以终有一天，要择主当狗的，君，你我都碰不着，没那种荣耀，那区就一等，也不算委屈，你说呢？”
祝卿安反问：“所以你选择了吕兴？”
罗莫有诡异光芒闪动：“你不想承认也没关系，世道就是如此，这就是命，你我的命，所有人的命，逃不掉的。”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合，理念不同，祝卿安不想和罗莫废话。
而且好几天睡不着觉，他感觉自己要猝死了，暴躁的想杀人，哪还有什么耐心——
“你是细作么？”

第10章
祝卿安直接问罗莫，他是不是细作。
罗莫心内重重一跳：“你在瞎说什么！”
祝卿安看他表情，就知他心里有鬼，要么跟这方向有关，要么，也被吕兴透了话，要在这方向搞事，吕兴倒是精明，办事不假一人之手，赛道很多。
罗莫冷笑：“我寻你并无恶意，你我本无仇，你不挡我的路，我也没想把你如何，大家未来各凭本事，可你非要和我作对——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
“大师还是平心静气吧，怒伤肝，对身体多不好。”
祝卿安头疼的要死，感觉额角血管一跳一跳，下一刻就要爆炸，别人还要欺到他头上，他真扮不了圣父：“你看，日子还长，我们还要同处一室很久，我被你欺负时这么乖顺，你也要努努力，别这点小事就炸毛不是？”
竟然还敢挑衅！
罗莫阴了眼：“行，咱们走着瞧——你看什么？”
祝卿安随着他视线，发现高马尾冷漠男在看他们。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男人的眼睛。
神足，神正，神收，眼神非常有力度，气也清，主贵——
就很像他在水边看到的那个！
可是……帅哥你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假扮成别人，目的为何，行动了没有？
或者，现在就是在行动？
罗莫也是被今天一系列事气着了，立刻左右看一眼，发现没惊醒任何人，才阴阴朝看过来的男人放话：“不是什么人都配与人为伍的，为色所迷，着了狐狸精的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祝卿安：……
不是，你骂谁狐狸精呢？
高马尾冷漠男，也就是萧无咎，根本不废话，中指直接弹出一颗小石子——
直直砸到罗莫门牙，两颗门牙瞬间崩断，鲜血溢出，他痛叫出声，那叫一个惨。
萧无咎：“抱歉，没准。”
他不仅面无表情道歉，视线还上移，落在罗莫眼睛上。
所以本来是想打眼睛的？
就这血溅牙崩的力道，要是打在眼珠子上，怕会当场丧命吧！
祝卿安不觉得这是失误道歉，这是威胁。
罗莫不想被房间里人围观，捂着嘴血往肚子里咽，直接冲出了房间。
萧无咎视线掠过祝卿安：“不是为你。”
祝卿安：“我知。”
但你这脾气……
萧无咎还走了过来：“你好似有话说。”
祝卿安摇摇头，他只是觉得这暴力路数，有点像白子垣。
“不想说就一直别说——”
“嗯？”祝卿安觉得这话似有隐意。
“水边，忘了？”萧无咎意味深长。
祝卿安猛然抬眼。
他竟然敢承认！他知道他看出来了！
萧无咎看了看门边：“若敢说出去，别人再欺负你时，我可不会帮。”
祝卿安：……
他懂了，帮什么帮，这是在暗示‘我们是一伙的’，这人想悄悄趁夜出去干点事，暗示他把风！
坏不坏啊你！
看起来是表明身份，态度大方诚恳，实则有意捆绑，警告他别乱说话，不想让他坏事！
所以刚刚是为了这个才揍罗安？想让他愧疚还是感动？什么不是为他，就是为了他！
祝卿安电光火石想通了一切，额角血管跳的更快：“不通名姓之人，在我这里，都不敢说认识——帮不帮的，可不敢妄想。”
“谢了，我会尽快回来。”
萧无咎却已转身出门，身影顷刻不见。
祝卿安：……
谁答应帮你了！谢什么谢！也没人担心你回不回来！
他阖眸深呼吸，提醒自己平常心，怒伤肝……
命师会掐算，也不能算尽天下事，所有细节，毕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推演问卦，心神哪经得起那么耗，会猝死的。
他靠在墙边，圆脸小姑娘揉了揉眼睛，蹭了过来。
他知道小姑娘安全感缺失，没赶她走，任她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蜷起小小一团，很快睡着。
他也很想睡着，可就是睡、不、着！烦死了！
但睁眼是不可能睁眼的，就这么愣闭着，也要努力试试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闻到一股味道，有些像夏日池塘里的水汽，糅着清新的绿意，又有一点药草的涩苦……有人在靠近。
但这个味道有点好闻，他不想抗拒，没想睁眼理，不知怎的，竟睡着了。
中途醒来的小姑娘看到萧无咎回来，用一双雾蒙蒙的泪眼，把人招来，小手拽住衣角就不放，非要他陪着睡。
小姑娘倒是很快又睡着了，也许做了什么好梦，不再那么小心翼翼，被循着味道蹭过来的祝卿安挤到，她干脆撒了手里衣角，滚到一边……
祝卿安并不知自己的头顶到了一个男人肩膀，一觉黑沉。
醒来时，懵懵懂懂，气清神足。
好香的觉！好美的梦！
这种浑身舒服，精神饱满的状态，就是睡完好觉的感觉么！
祝卿安感觉这一刻天蓝了花香了，晦暗的房间也有温暖之处，连面前不怎么讨喜的人都看着可爱了起来！
可……爱……
他看着萧无咎假黄的脸，笑容逐渐消失。
他为什么和这男人睡在一起，还睡得这么香！
……
正北厢房，王良才醒了。
这一觉太沉太长太难挨……他差点醒不过来！
“人……”喉咙哑疼，他说话都费劲，“弄死了么？”
吕兴适时送上药茶：“刺客跑得太快，没寻到。”
王良才：“什么刺客，不就是那个高马尾……”
吕兴：“可他身上没伤，属下亲自验过，应该不是他。”
“怎么可能，”王良才呼吸都粗了，“我分明看到了他的脸！”
吕兴：“那大人可看到他受伤？”
“当然看到了！”王良才眸底阴狠，“我忍着没晕，亲眼看到他中了我的匕首，流了很多血……不可能熬过去！”
吕兴：“所以他不是。”
王良才：“人……好好的？”
“是，倒是南边墙头，有被人攀爬过的痕迹，”吕兴委婉提醒，“夜黑风高，视野不佳，您是不是看错了？”
王良才闭了眼：“是了，我饮醉了……”
真有可能看错了也不一定。
“你……”他蓄足力气，重新睁开眼，盯着吕兴，“真不知道我的事吧？”
关于信鸽的试探，似乎有了结果。
吕兴浅叹：“其实大人若愿意，属下是愿效犬马之劳的，你我同出南朝，一衣带水，早就祸福与共。”
王良才没说话。
“对了，”吕兴微笑，“还要告诉大人一个好消息，中州侯攻毫城不成，重伤病危，快要死了。”
他将最新战报讲述了一遍。
王良才果然大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若中州侯死了，朝廷岂不是可以趁机拿下中州，不再封王侯，他这大功……可惜这身体伤的不是时候。
吕兴：“大人不必忧心，大夫说您的伤看起来险，实则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后自会无事。”
“就是这么耗着，着实没趣了些……”
王良才突然想到一点：“那个小姑娘……你看着，给我安排到屋里来。”
吕兴：“这……”
“这什么这，只让你有机会就安排，不合适就算了，”王良才盯着他，“我只是病中找点乐子，这你都安排不来？”
吕兴揖手应下：“是。”
于是接下来两天，好几次，小姑娘差点走丢。
祝卿安早见过某些人窥探小女孩的恶心眼神，一直以来都算提防，见王良才坐着轮椅门口放风都不消停，身体受伤后眼神更变态，就知道这事没完。
他对小姑娘的觊觎，已经昭然若揭。
祝卿安这次没办法总是踹白子垣了，主要是次数太多，不是回回白子垣都恰好在身边，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自己上。
白子垣注意到了，把他那份饭也舀到自己碗里时，调侃他：“你不是说你的命很重要，从不多管闲事？”
祝卿安：……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白子垣：“有些事，比命重要？”
“不，”祝卿安面无表情，“只是单纯看不惯。”
这两日，那个带别人面具的男人也总是坑他，偶尔给他制造点小麻烦，似乎在试探他底线，能力和敏锐度，为人性格如何，寻找磨合的相处方式。
他每每被气的炸毛，心情实在很难美妙。
这狗男人不是说话狂着呢么，腹肌漂亮着呢么，回回就这点招猫逗狗的招数？你不烦我都要烦了！
祝卿安并不介意男人的试探，谁叫就他一人知道易容顶替的事，男人不可能不提防他，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利益诉求，他奇怪的是，这男人会保护他，就比如现在——
这里的人曾被罗莫煽动，对他没好感，罗莫使心眼子的时候，这些人就会被当成炮灰，过来欺负他，如果骂架，就还好，他又不是没长嘴，可要动手，就有点为难他了。
这男人总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小石子专门挑最锋利的，扔的极为嚣张，又凶又快，末了往他身前一站，那架式霸道威武，好像在说——
让我看看，谁敢碰我的人？
安全感足足。
那群不是牙掉了就是手伤了的炮灰，打不过，骂他骂的更难听，狗男男都出来了，搞的好像一切都是他和这男人布的局，一个做诱饵，一个做打手，配合默契。
祝卿安：……
这男人还极有分寸，每每出现时机都非常精准，也从不会有拖后腿的行为，如果有，一定是故意坑他入什么局；故意顶他出去吸引视线，一定是想私下搞点什么事，要消失一阵子……
比如王良才，他伤不知原因又重了，重新在床上昏迷不醒，祝卿安不要太懂，哪有什么不知原因，恐怕是某人让他醒不过来。
当然祝卿安自己也不是吃素的，会顺着这些小局捋出信息，你做你的事，我找我的方向，大家都有所得……慢慢的，他对这男人的身份就有了某个大胆的猜想。
但也真的是太坏了！
保护他不假，可保护完又不在意，不认这个事，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不存在什么若即若离，就是离，只有离，没有即，一丁点想靠近的意思都没有！
偏偏他又很想靠近他……
因为挨近就能睡着！
祝卿安会忍不住关注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可怜死了。
习惯是可怕的东西，形成依赖，就要被别人拿捏了！这怎么行！
祝卿安突然有了上进心，得干点什么，必须要干点什么……我一定要验证出你是谁！
遇事不决，先掐一卦，**屯……待时而动……快了？
“还不来睡？”
又来了又来了！瞧瞧人家这段位手段，不想理人时，你跟着走两步，他都会挑眉‘又跟着我’，很嫌弃的样子，你不理他，他又会找借口，递出你拒绝不了的邀请。
祝卿安告诫自己，不许答应，你已经睡了好几个好觉了，不许沉迷！
男人话音低柔：“年年要你。”
年年是谁？
祝卿安猛的反应过来，是圆脸小姑娘的名字！他有点点吃醋，分明他先来的，小姑娘却更亲这男人！还同他说话了！
再一看——
小姑娘竟然冲他笑了，那是一个不怎么太大，有点羞涩带着怯怯的笑容，乖乖的，软软的，甜甜的，带着很多很多期待。
“行吧。”
祝卿安拒绝不了，谁叫你可爱呢。

第11章
这几日，中州侯重伤将死的消息四处发酵，对比他过去无往不胜的战绩，简直是阴沟里翻船，贻笑大方。
宅子里明显也没压这样的消息，就是要人心浮动，给予时机，该搞事的搞事。
“中州侯也不过如此……万般皆是命啊。”
“看来天命不在他身上……”
“之前那么高调，中州怕是第一个要亡的诸侯了……”
到处都在窃窃私语，道士头罗莫又开始利用这个时机，眼神悲悯表达观点：“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
好像他早算到了，此事应了他偈言，又好像模棱两可，事后诸葛亮，大家看他的眼神么，狂热的更狂热，回过神的越来越微妙。
白子垣对此，一反常态没说话。
祝卿安觉得，又有人要闹幺蛾子了。
果然，看上去没什么大动静，只暗潮涌动了两日的特遣团放话了，副使吕兴亲自来的：“中州侯出事，中州军怒气总得有个发泄方向——这一点，我想大家都懂。”
“经查，此次中州军遇险，是拿到了假的城防图，毫城本是朝廷边城，我虽不知何处惹了中州侯，引的他来打，但城防图这种紧要东西，除了守城将，也只有朝廷这边有，而我们特遣团一路从南朝来，不久前恰好经过……”
“我已查明，团里没人这么做过，是你们中间的细作，偷拿了东西送出去，并以假换真，想用此挑动中州和朝廷的矛盾。同你们僵持这么久，是我性子好，不似正使严格，可我的耐心也已到极限，你们自己把这个细作交出来，我好交差，你们要是再推诿偷懒，互相窝藏，不肯说实话，就别怪我到时，随便点一个交差了！ ”
干脆利落，放完话就走。
南朝这些年势弱，没和诸侯们硬碰硬打过仗，中州侯名声却响亮的多，此前王良才威胁众人，人们害怕，也没那么怕，现在威胁会有人给中州侯报仇……
所有人都知道，必然会发生，而且中州军实力，不可小觑。
没人想死，大家眼睛偷偷瞄四方，没谁敢第一个动，怕被他人群起而攻。
祝卿安不盯别人，就盯着那假面具顶替别人的男人。
白子垣越发看男人不顺眼，撞了撞祝卿安胳膊：“你觉得是他？”
祝卿安：“我有这么说过？”
“那你老看他！难道是看人长得帅？”
白子垣本是开了句玩笑，但祝卿安没答，还沉默了……
“你竟然不反驳！”他立刻撸袖子，干架姿势摆起，“我知道了，就是他吧，就是他要勾搭你，来撬我墙角的！”
祝卿安一把拉住他：“别！”
如果自己那离谱的猜测是真的，这两个千万不能打起来！
“你竟然为了他，拦我？”白子垣一脸不可思议，委屈了，“他帅，我难道不帅！我还护着你，不让别人欺负你！他胳膊有我壮……他腿有我长……反正他那种腰一看就不行！没劲乏力又不稳，顶不上用！”
祝卿安：……
他看了那男人一眼。
男人没理这边，半阖着眼，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你是不是想试他？”桃娘竟然悄无声息走了过来，“我帮你，你记得回报。”
祝卿安刚想说不需要，还没来得及，桃娘已经像上次一样，丝滑走出去了，就那么娇柔妩媚，水灵灵的——假装没走稳要摔，往那男人身上撞去。
萧无咎一把把她推开，岂止是不怜香惜玉，还非常冷漠，手重，一点面子都不给。
桃娘显然不高兴了：“我可是中州侯的女人，你胆敢这般无礼，就不怕我告状，让中州侯杀了你的头！”
白子垣比被威胁的本人还震惊：“中……中……中州侯的……女人？ ”
祝卿安：……
不是，你这么迟钝的么？
这是随南朝特遣团一起来的女人，身段纤细妖娆，相貌美艳妩媚，什么用途不要太明显了。
萧无咎：“中州侯不是死了？恐怕杀不了我的头。”
白子垣比桃娘反应都大：“你说什么屁——”
桃娘掩唇笑了两下，声音娇柔：“那不都是外头浑说的，谁又真正看着了？侯爷可是我将来的男人，我可不希望他死，能用时当然要物尽其用了。”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祝卿安眨了眨眼——
可看清楚了？他不喜欢我，就喜欢跟你玩哦。
祝卿安：……
他看清楚了，男人把桃娘推开时，衣襟松了一瞬，左边锁骨下，有胸侧延伸上来的伤疤，水边见过，眼熟的很。
所以原本的那个高马尾哪去了？人不在了，尸体也不为人知？这人怎么能顶着他的脸回来，又装的这么像，翻了特遣团仓库的是谁？而今局势，这男人又知晓多少，推动了几分？会是他猜测的那样么？
白子垣哼了一声：“你希不希望有什么用，祸害遗千年，中州侯这种坑货，谁能料准？”
祝卿安：……
他看向白子垣，目光有些怜悯，很想问一句，你和你领导关系是不是不好？
这个傍晚，所有人都有些躁动，白子垣也是。
祝卿安感觉到气机已致，点了点他胳膊，问他：“你可信我？”
他眼眸干净，黑白分明，认真时更显澄澈通透，白子垣不可能给出别的答案：“信！”
祝卿安微微一笑：“那便照我说的来——”
先卜天时。
眸微阖，以眼下时辰起卦，心内换算成数字。
“离卦……震卦……震为雷，离为火，暗夜火为光，此乃闪电交加之象，今夜会有雷雨。”
“可是现在……”白子垣略担忧的看了一眼外面，并不像会下雨的样子。
中州虽然叫中州，但位置并不在中原中心，南朝现在是拉的不能看了，可当年的老祖宗，开国皇帝可是个狠人，现在的夷狄当时都打成了自家疆土，为了纪念这份了不起的功勋，开国皇帝将这块靠紧临北地的地方赐名中州，希望这里永远是朝廷中心，朝廷疆土永远那么大，可惜也只是希望。
中州靠北，自来雨少，这都多少天没下雨了？
祝卿安微笑：“我有说是现在？”
两个时辰后，星晦夜暗。
祝卿安朝白子垣勾了勾手指：“走。”
他并没往身后看，但他笃定，如果易容顶替别人的男人身份如他猜想——一定会跟来。
信他，会跟，不信，也会利用他和白子垣即将搞出的小乱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有守卫！”
还很多！
白子垣眼疾手快地把祝卿安拉到角落：“你等到现在，就是为了撞守卫最多的时候？”
祝卿安挣开他，把袖子上的褶皱捋平：“跟我走就是了。”
白子垣一个没拉住，就见祝卿安走下庑廊台阶，就这么水灵灵的暴露在一大票守卫之中！
要玩的这么刺激么！他倒是不怕，打架而已，多个人也不是护不住——
然而并没有人和他打，一群守卫好像看不到他们似的，就任前方清瘦少年负着手，闲庭信步般晃悠，随便他走到哪。
对哦……他怎么忘了，这小漂亮是有绝招在身的，当时在房间里躲蒙面杀手不是也这样来着！
左三右四退一……方向和步数没有任何规律，完全看这一刻的气机指引，以及手上石子稻草结落处，祝卿安用的，于他而言仍然不难，奇门遁甲而已。
看不出门道的只会觉得神秘惊奇，如见天神，看出来一点的会觉精妙，每一步都不是那么简单，似蕴无穷计算之数，能这么精准快速落脚，绝非常人能算的到的。
蒙蔽敌方视听……是，也不是，看上去更像是借用环境角度因素，让别人的注意力始终被调走，注意不到他，自然就看不到他。
萧无咎眉梢微挑，没想到能看到这一幕。
可惜他尾随跟踪而来，离得近，又没那么近，能看到前方祝卿安怎么走的，又没法跟着踩，因天地气机变化的时间很短，慢一步，就融不进去。
祝卿安和白子垣走的轻松，玩的开心，多少守卫都看不到，萧无咎就不一样了，胆敢往人群视野里扎，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勇武能干的中州侯只能靠自己，内运气劲，外踩借力，能用的花样都用上，翻身腾挪于墙檐上下，还要如影轻灵，如豹迅捷……
虽然难不倒他，但他有理由怀疑——
前方那个清瘦少年故意在整他。
他唇角微微勾起。
“打雷了！有闪电！”白子垣眼睛都睁圆了，还真神了，说有真就有！
“所以要抓住时机啊……”
**屯卦，万物始兴。
“初九，阳爻在阳位，当位，利建侯，当利用客方消极，采取积极行动，创新进攻求职示爱……”祝卿安推了白子垣一把，“去吧小白龙！”
白子垣担心被看到，雷鸣闪电打破了守卫气氛，电光下到处都是人影么，可发现根本用不着，就因为到处都是人影，他也在这些人影当中！这里守卫阵形都变了，都想着应对接下来的雷雨，谁顾得上警戒他！
果真机不可失！
他立刻往前飞跃，手攀吊廊柱，脚踩刁钻角度借力，感觉心跳加速，生平没飞这么快过——
有惊无险的到了库房大门，起闩开门，迎祝卿安进去。
然而再往里，有大锁！
祝卿安垂眸：“六二，阴爻得位，屯如，邅如……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车马调动，有时驻守，有时不进，你喜欢的姑娘不嫁你，你要坚持心意，用善意感动，耗十年，女子终会嫁。”
白子垣双目茫然：“嗯？”
祝卿安语重心长：“烈女也怕缠郎。”
白子垣：“懂了，自己努力，多试，继续试是吧！”
他不知从哪找来个细簪，朝着锁眼就莽进去，一时感觉锁松了点，一时又感觉更紧了，但祝卿安不让退，他只能跟这个锁较劲……
不知过了多久，“咔嗒”一声，竟然真开了！
白子垣兴奋的拽着祝卿安就往里跑——
“快快继续——操！”
前面有动静！
祝卿安拉住他：“六三，阴居阳位，不当位，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
追鹿没有准备就进入森林，捉它，不如舍弃它。
这人似乎是有事前来，在此处停顿，白子垣还真想杀了他，但祝卿安说时机不予……他便没动，好在这人没待多久就走了。
也是这时，白子垣才发现这人后腰别着的信号弹，后背一层冷汗。
杀人容易，他不觉得他杀不了这个人，可这人要是扔出信号弹……他和祝卿安便往前走不了一点了！
终于进了库房，白子垣看着祝卿安在里面晃了一圈，随手指了一样东西，是个盒子，他拿起来：“是这个？”
祝卿安：“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客方已经给了机会，调动兵马求婚，没有不吉利的。
就是它！
白子垣刚要打开——
祝卿安就按住了他的手：“九五，小贞吉，大贞凶。”
阳爻得阳位，与二阴有应，眼下虽对主方有利，但长期看会有凶险——“行动不宜迟缓，退应当机立断！”
白子垣只能暂压心中好奇，带着祝卿安离开。
刚离开，就发现一个巡逻队伍经过他刚才站的位置！
“好险好险……兄弟你神了啊！”白子垣两眼放光。
“嗯……你知道就好。”祝卿安却在淡扫四周，想找找那个不算陌生的身影，那人……还跟着么？照白子垣脾气，这盒子，可是要打开了。
白子垣还真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张图？
上面画的东西丑丑的，勾着人多看几眼，又有点恶心。
“这是……”
祝卿安：“你应当知晓，特遣团想谋中州侯的东西？”
“嗯……”白子垣这些日子就是在找这方向的信息，“难道就是这个？”
祝卿安点头：“是它。”
这么笃定，这么轻易……
白子垣捏着盒子，手都攥紧了：“你到底……是谁？”
祝卿安微笑：“祝卿安，区区普通命师而已。”
雷雨汹涌而下，空中闪电如银蛇，劈亮整个天空，天地皆闹，唯他一人安稳站于廊下，身沐华光，肩披银辉，静若春花。
区区？普通？
白子垣懵逼，这两个词……是这样用的么？

第12章
命师啊……这么会算，这么准，这么好看，站在天地间气清神贵，宛如谪仙……
白子垣喃喃，这要让房间里那群狗东西看到，还不得齐刷刷跪下，哪有脸吹什么姓罗的假大师？
祝卿安：“你说什么？”
“我说我就知道你不一般！”白子垣眼睛亮极了，“
第一回见面就知道了！”
祝卿安唔了声：“是啊，还专门跟我炫耀罗大师给你算命算得准，说你未来可期——”
白子垣：……
“咱不提那茬行了么？我那时没睡醒，心有点瞎，但我早不瞎了！咱能做朋友么？你看我一直……”
“不能。”祝卿安表情淡淡。
白子垣：“啊？真不行啊，那——”
“我们不是已经是朋友了？”
“义父！您就收了孩儿吧！”
同时说话之后，二人齐齐沉默。
祝卿安不是很想收个傻儿子，白子垣想自抽嘴巴，操，说快了！
但小白龙谁啊，脸皮厚薄自行调整，灵活的很：“那义父，不是，好兄弟，你同我说，你那时是不是就给我掐算过了？我命怎么样，能不能行，你给我说说呗。”
祝卿安：“不要。”
“要嘛。”
“不要。”
“要嘛要嘛。”
“你再问，马上就要挨揍了。”
祝卿安已经看到了走过来的男人，束着高马尾，顶着冷漠男的脸。
白子垣也看到了，眉目警惕。
祝卿安点了点他手上的图：“若我猜的不错，此物，中州侯手上应该有，且是一年内得了的，现在就锁放在某处，他人难见。”
白子垣注意力被引开，猛的一拍大腿，终于想起来了：“还真是！真有这玩意儿！所以特遣团憋着不说，只暗自带了图想找，到处煽风点火……就是想前期造谣准备做足，来日时机成熟，反口污蔑中州，说这东西是他们丢的，中州是偷东西的小贼，识相的快点还？”
作局甩锅栽赃陷害，前戏加水磨功夫，真是好脏的心！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白子垣当时不在，只知道有这么个事。
祝卿安看着那张图。
状如肉，白如脂，附于大石之上，头尾皆有……
“太岁。”
是由粘菌细菌真菌构成的聚合物，又称肉灵芝，其作用和药效在生物医学中有争议，不建议食用，可坊间传闻——
吃了它能长生不死。
这种东西于封建迷信，皇权统治力来说，绝非一般。
“太太太太岁？”白子垣显然是听过威名的，差点手不稳，把盒子带图一块扔了。
“岁硕在阿，岂曰无安——”
萧无咎从阴影中走出：“此乃一年前，南朝阎国师秘卜到的偈言。”
白子垣：“所以他们早就在找这玩意了，只是没让人知道？”
那中州是幸运还是倒霉？别的地方都没有，就他们这出了，应该是幸运？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消息还走漏了，别人闻着味来……
什么笼络收权撤爵，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特遣团估计就没想正经干，真正想要的是这个！小皇帝对这玩意估计没瘾，想搞这个的不是国舅，就是国师！好么，倾一国之力，以谋私欲！
祝卿安看着萧无咎，微微一笑：“幸会啊……阁下。”
中州侯萧无咎。
他喜欢这个名字，无咎，是易经卦里非常好的状态，萧无咎的父母是懂易经的？
白子垣瞬间警惕，双手横拦，挡到祝卿安面前：“不准被美色迷了眼！”
祝卿安：……
你要不再好好看看这个人呢？
萧无咎同样沉默了。
祝卿安戳了下白子垣，暗示：“他暗中帮了不少忙，中州虽大，但好像挺缺人的……”
白子垣想想也是，有人要表现加入，他拦什么？放到身边盯着，还能迅速看出是个什么货色！
“反正不准挨着他！”他严肃盯向祝卿安，“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好看的男人都不靠谱！除了我！”
祝卿安：……
白子垣：“义父！”
祝卿安：……
不带这么耍赖的！
“……行吧。”
他硬着头皮答应，白子垣这才舒坦，继续看那画着太岁的图：“所以它真那么好用？”
祝卿安：“最好别用。”
他说的委婉，但白子垣懂了，眼珠一转：“没用的玩意……岂不是可以反利用？”
萧无咎耳朵一动，转身往前：“先回去。”
祝卿安立刻转身。
白子垣：……
“什么玩意儿？”
萧无咎已经拉住祝卿安手腕，潜行在暗夜，头都不回：“还不走，等着被抓？”
白子垣这才发现，有人来了，还真必须得走了！
“不是，我话还没说完呢！”他跑过去也拉住祝卿安，委曲的很，“你信他不信我！义父！我可是你亲儿子！”
祝卿安：……
他挣开两个人的手，自己走：“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啊。”
白子垣感觉这话有点微妙的阴阳怪气，问萧无咎：“他是不是不想认我，他反悔了？”
萧无咎：……
“他在夸你聪明。”
“那我当然是聪明的……不对，”白子垣盯着他，“我感觉你在骂我。”
萧无咎：“嗯？”
白子垣：“骂的还挺脏。”
“怎么会呢？”萧无咎大步往前，追上了祝卿安身影。
一路很黑，很静，祝卿安却觉得很舒适，内心前所未有的雀跃与安宁。
他试出中州侯身份，中州侯认了！虽没直接明说，但彼此心里都明白！什么重伤濒死，死个屁，人胆子不要太肥，换了张脸顶风作案来了！
计策成功，他很难不得意，脸上也就多了笑意。
“多谢。”
耳边气息传来，是萧无咎，声音压的很低。
祝卿安侧眸，看到人带笑的眼，汗毛瞬间炸起来了……
“你知道……是不是？”
知道他在试他！
萧无咎没说话，眸底意味深长。
祝卿安：……
你坏不坏！
知道他在设局诱他，故意配合，正好顺便看清他有几分本事是不是？现在还谢他留有余地，没当面拆穿名字？
这回虽然的确试出了萧无咎身份，但也暴露了自己！他原本不想让人知道他会算命的……
不大妙啊。
原本坚定的心念，什么时候变了，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怎么停了？走啊。 ”
后面的白子垣正好走到，随口催了声，就见祝卿安回头看他，眼神很凶，吓的一激灵：“怎，怎么了？”
祝卿安看着白子垣，很严肃：“我问你，中州侯是一个怎样的人？”
白子垣哪料到突然聊这个：“嗯？”
祝卿安：“外面不都传他快死了？有点好奇。”
“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别人敢伸手算计他，算计他的人一点，他能反手杀了别人一家，爱操练人，爱跟人干架，一天到晚觉都不睡，净会压榨欺负下面人，一身八百个心眼子，除了武功好……嗯，脸也还行，没什么优点，但要说快死了也不至于，祸害遗千年，那种狗……脾性，想死还有点难。”
白子垣一气说完，顿了下，又给自己找补：“那什么，我也不认识他，都是听人说的。”
祝卿安：……
萧无咎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黑他。
祝卿安又问：“那他，可信命师？”
“信个屁，他最不信这玩意了！还带头打击街上招摇撞骗的老头，谁敢往他面前荐命师是会杀头的！”白子垣又咳了两声，“当然，他不信，我信，就比如兄弟你这样的，我超信！”
祝卿安视线滑过萧无咎：“……原来如此。”
萧无咎默了片刻：“还不走？”
“你凶什么凶！这不就在走！”白子垣安抚的拍了拍祝卿安肩膀，“别怕，有我呢，走的慢点也出不了事。”
萧无咎：……
白子垣：“你刚刚说的那什么卦象，我没懂，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意思？”
祝卿安：“也没什么意思，卦象万物始生，必有艰难，但结果会是好的，至于怎么度过这个艰难，一个字，明，以明而动，不明而动则动于险中……”
他说的并不高深，浅显易懂，白子垣很快明白了，明白了又困惑：“命局卦理，不是最晦涩难懂的？”
为什么他听懂了？而且祝卿安说的好像并不是单纯的命理？
祝卿安：“卜算，并不只算命，易经六十四卦蕴天地变化之道，大道至简，也并没有那么难，只是世人不愿相信，更愿追逐心中的贪念。”
白子垣：“竟是如此么……”
祝卿安：“说起来，你近日总不见影子，去做什么了？”
白子垣顾左右而言它：“你不是会算？你算算呗。”
“我也不是什么都算，事事耗神，”祝卿安冷笑，“行，你非要要求，我现在就可以算算，你底裤什么颜色，是不是尚是童子……”
白子垣赶紧拦住：“别别义父！亲爹！儿子求您了！”
祝卿安哼了一声。
白子垣把他拉到暗处，小声快速道：“我忙着救人去了！特遣团不是说一起掳来的人都被他们杀了？他们撒谎呢，这里已经进了中州地盘，他们抓的人里也有中州百姓，哪里敢杀？不怕中州侯报复？他们搞欺诈局呢！用我们这边吓唬他们，用他们那边吓唬我们，死人是有，但其实哪边都没全死！”
原来如此……
祝卿安大脑迅速转动，边听边想。
回到房间，年年立刻冲他招手。
祝卿安不敢不回应。艰难境遇里，一直怯怯的，安全感缺失的小孩终于能鼓起勇气表达，他如果再行拒绝打击，对孩子的心理健康不太好。
年年见他走来，又眼睛亮亮的看向萧无咎，大胆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衣角。
萧无咎面无表情，但并没有拒绝。
其实他身上偶尔有血腥味，可小姑娘并不害怕，定然是那夜一起经历了什么……
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祝卿安不知道。
中州侯三个字简直是流量密码，周围对于他的议论从未停过，祝卿安听到人们各种夸他，关于武功，关于胆气，关于护短，关于魄力……
这些离祝卿安都很远，他从未见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人只有一个优点——
好睡。
只要靠近，就能睡好。
祝卿安已经迅速摆好姿势。
不过时间还有点早，连小姑娘都还没那么困。
大眼睛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她蹭到祝卿安身侧，小小声问：“哥哥……月姑娘是谁？”
她终于说话了！
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软软的，糯糯的，可爱极了！
祝卿安心中很难不柔软：“是一个故事的女主角？”
好像是之前桃娘和丫鬟讲过的话本子。
“她死了……我也会死，”年年眼睫微颤，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害怕的事，“这是我的命么？”
祝卿安：“怎么会？年年是个很有福气的小孩，此事了了，会平平安安长大，孝敬母亲，家庭美满，福泽绵延。”
他并没有哄小姑娘，是认真看相说话的。
年年抿了唇，不再说话，只低了头，额头靠着他的胳膊，闭上眼睛。
祝卿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挺快，可能这几夜睡得太好，精神补足，觉不需要那么多，天未亮时，他就醒了。
萧无咎还在睡。
祝卿安视线掠过打小呼噜的白子垣，竟然说中州侯不爱睡觉，这不是挺爱的？
房间里有血腥味，又少了一个人。
是之前带头排挤他，后来又言语攻击过罗莫的人。
他看向罗莫，罗莫竟然也不闪避，视线直直迎上来——
没错，就是我干的。
你们忙活的时候，我也不能闲着不是？
我要掐算的准，就能准，说有人死，就有人得死。
祝卿安读懂了他眼底暗意，那是威胁——
猜猜下一个丧命是谁？是不是你？
祝卿安懒的理，这人最煽动人心时他都不怕，现在中州侯本人在这，能允许这人搞事过了才怪。
他突然想到了点什么，随特遣团前来的姑娘……桃娘，他越细想过往，越觉这个姑娘不简单。
他朝桃娘方向看去，桃娘醒的也很早，察觉到转头——
朝他抛了个媚眼。

第13章
祝卿安想起第一次看到桃娘。
昏暗的光线，令人不愉的味道，狼狈人群里，唯独这个姑娘俏生生站在一侧，妖娆的身段，桃李秾艳的脸，妩媚含水的眸，让时光都变得明媚了几分。
他见过她说话的样子，娇纵的，嫌弃的，发脾气的，每个表情都生动鲜活，却似乎唯独……没有害怕？
真正的害怕和装出来的不是一回事，祝卿安心想，他还不至于眼瞎心盲，分不出，只是一直未曾留意。
这是个聪明人。
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聪明人呢？
如果想走，她随时可以不用待在这里，为什么一直不离开，真的是想自证清白……还是其它？
他的眼神里有很多探究，桃娘不可能没察觉，但她不闪不避，直直回应，似乎早知会有这一刻。
祝卿安干脆走过去：“姑娘料到，我会来寻你？”
桃娘娇笑：“瞧小哥哥说的，我又不能掐会算，跟那边大师似的。”
一语双关，嘲讽了别人，又点了来找的人。
“公子欠我两次，可还记得？”她眼梢微抬，轻轻眨了下眼。
祝卿安：……
“是你硬要的。”
“小哥哥怎么可以这么说奴家，”桃娘嗔道，“奴家可是实实在在办了事的，小哥哥这是要赖账？”
祝卿安：……
“所以，你要求我，不许问？”
“哪能呢，小哥哥想问随便问，只是，”桃娘伸出一根手指，表情不再造作，肃正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祝卿安：“什么忙？”
桃娘又垂了眼，表情有些微妙：“说来羞人……”
她快速看了眼四周，帕子半掩面，微微倾身靠近：“公子切莫介意桃娘无礼，此事涉隐私，桃娘信公子，请公子莫要以为桃娘在调笑。”
祝卿安看过她面相，妆画的有些浓，气色难辨，但眼睛骗不了人，此女神足，神收，下三白，内眼角往下勾的很厉害，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且对人情世故颇为体察擅长，但她的神很正，很稳，是清亮的那种，心地不能说坏，对他也并无恶意。
“说说看。”
“这女子贴身穿着之物……失之即大难，”桃娘微凝眸，有几分隐晦，“我知此物在哪个房间，但不知具体地点，房间很大，东西又多，翻起来实费时间……请公子帮我。”
肯定不是想让他帮忙取，是想让他卜一卦。
她没明说，祝卿安也懂了，也并不意外她发现他本事，既然面相有洞察力极强的特点，那他在房间里做过的事，别人难察觉，桃娘一定能发现点什么。
桃娘说的这个事，经不起深想。
女子贴身小衣，如何会丢，被放在别处拿不回……大概率是被男人拿走了，而男人为什么能拿到女子贴身小衣，私藏不还，逼的人想办法自己偷取，只这一行为，就堪称卑劣。
桃娘可是随特遣团一起，从南朝来，即将送给中州侯的女人，谁让她处境这般艰难？
事关女子名节，的确不好声张。
祝卿安：“好。”
他当下以时辰取数卜卦，用的是六爻，寻物一途，六爻最准。
取财为用神，此爻正好是变爻，成了父母爻，字面意思，被父母拿去了，可桃娘现在只身在外，怎么可能被父母拿去不好找？便取另一个意象，装，盛，被遮盖之象。
“你说的这个房间，门在南？”
“正是。”桃娘肃正点头。
祝卿安：“东西在震位，高度五尺有余，不像桌案，像是柜子？又临腾蛇，取为‘乱’象——”
“进门往右手边找，稍微高一点的柜子，衣柜或多宝阁架，柜子里或柜子顶，应该乱糟糟的，放着很多东西，你要寻的这个，被大量其它东西盖裹，但细心一点，定能翻捡出来。”
桃娘目光快速闪动：“那房间右手边的确有高柜子……”
祝卿安：“但此卦不得令，遂不能是现在，你后日戌时去，方能寻得。 ”
桃娘：“若现在去呢？”
祝卿安：“不是你被抓住，得不到，就是东西行迹尚在变化中，没落准。”
“我记住了。”桃娘认真应过，才又笑着压低声音，“公子放心，不叫你白帮，桃娘虽位低人卑，也有谢礼——你我都希望中州侯好不是？我还要被送给他呢，这些日子在正副使那里，我也算听到了不少消息，正好与公子分享一桩。”
祝卿安知她这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不欲他多问，但他对这个方向也的确感兴趣：“你听到了什么？”
“公孙文康。”
桃娘红唇微启，吐了个名字：“早年就隐居山林的大儒，其才其能，朝廷那边的文官都心向往之，中州侯本人也曾三顾茅庐相请，奈何尚未争取到……公孙先生独女重病昏迷，他也快撑不住了。”
祝卿安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桃娘见吊不起胃口，只能叹了口气继续讲：“这独女叫公孙静，早年出嫁，膝下只有一女，爱的如珠如宝，但这个孩子前些天死了，连尸体都寻不见……听说才六岁，当真可怜呢。”
公孙静痛失爱女，急病昏迷，眼看要不行，公孙文康要接连面临失去外孙女和女儿，好的了才怪……所以特遣团要在这个大儒身上作文章，不但不让萧无咎争取到，还要……用大儒的死，泼一盆脏水过来？让萧无咎雪上加霜？
桃娘见白子垣醒了，目光警惕，朝他飞了个媚眼，暧昧一笑。
白子垣下意识环胸，坏了，这女人冲我来的！怕不是美人计！
好在祝卿安立刻回来了，他赶紧把人抓紧，提醒：“有些小姐姐很坏的，你年纪小，切莫中了美人计！”
祝卿安：……
这小姐姐的确有点坏，比如之前分明也想保护年年，偏要借着做这件事，问他讹了个‘帮忙承诺’，分明也想试探萧无咎顶着的脸是不是本人，还是以可以帮忙为由，又问他讹了个‘帮忙承诺’，要人帮忙也遮遮掩掩，不说清楚……
他不确定桃娘对房间里形势拿捏到了几分，她并不总是在这里，因她身份特殊，更容易进出，反而容易让人忽略，她在外面做了什么事，这里没人知道。
祝卿安又敏锐的发现，她身边那个丫鬟在，和没在时，桃娘表现的很不一样。
……
“年年……我可怜的年年，你到底在哪，你入个祖母的梦，让祖母找到你，入土为安吧……”
公孙夫人守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儿，眼都快哭瞎了：“我的囡囡……死老头子，都这时节了，能不能别再倔，就去求求中州侯吧！”
公孙文康两鬓斑白，这几日过去，瞬间苍老了：“侯爷……病危，如何帮得上忙。”
说一点不悔是不可能的，如果当时答应了萧无咎，不至于现在连更多人手都借不到，可当时的确不是对的时机，萧无咎还太年轻，连作恶的叔叔都压不下去，或者说，不想压下去，他去了又有什么用？
何况他还有对父亲的承诺……
“这就是我的命么？”
不想事君，懒惰蹉跎，一事无成，老来报应。
……
房间里，祝卿安思考良久，提起了大儒公孙文康。
白子垣立刻响应：“当然知道！公孙先生大名，中州内外谁不知晓！就是先生太过谨慎，高洁无欲，太难请了。”
祝卿安：“中州侯想要？”
白子垣：“当然！”
祝卿安看的却是萧无咎。
萧无咎：“你想做？”
祝卿安点头。
萧无咎：“那为何犹豫？”
祝卿安微怔：“我们被关在此处，与外面……”
萧无咎：“想做，就不难。”
祝卿安之前想了挺多，比如不确定萧无咎想法，被拒绝过是否失了自尊，不再想继续，近来事情这么多，是否还要另加一件，自己又不是中州的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揽事……
现在发现，其实根本没必要想那么多，念由心生，既然心念催促，就去做。
更不用担心萧无咎，自尊也好，能力也罢，真情实意担心哪一样，才是对这男人的侮辱！
但萧无咎答应的有点太快，太随便，有点让他觉得，这事对萧无咎来说可有可无，但他想，他就可以做……
肯定是错觉。
脑子里东西太多，注意力有些不集中，放饭的时候，祝卿安与一人擦肩而过，突然看到五步外的桃娘蹙眉冲他喊：“小心！”
他心下一跳，知道不好，赶紧往后退，但还是迟了，对方手里匕首已经冲他扎来！
手腕一疼，是萧无咎拽开了他，力气很大，然而还是没能避得了距离过于近的刀锋，匕首划过萧无咎小臂。
他已经躲得很快，还是被蹭破了一层皮，血浅瞬间溢出。
二人也很快交手，顿时刀光剑影，杀气四溢。
祝卿安精准看向罗莫，这就是冲他来的！
但好像也……在试探萧无咎？
“别杀他！”白子垣试图阻止，“好歹问个话！”
萧无咎却手起刀落：“迟了。”
地上的人死的不能再死。
白子垣：“你他娘懂不懂规矩！你爹现在来教教你！”
他似乎真生气了，过来就打，萧无咎不退不避，就这么跟他打了起来。
祝卿安：……
一边觉得这架不该打，谁受了伤都是损失，一边又觉得打打也行，越真打越好，能护住彼此身份……
罗安已经给人当了狗，他安排出的试探，就是特遣团副使吕兴的试探，这些人是怎么觉得……中州侯有可能在这里的呢？
针对局一波一波，除了算计还是算计，一环套一环，中州侯是不是有点太惨了。
这会没人顾及年年，桃娘迅速把小姑娘抱到一边，纤指捂上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地上的尸体和鲜血。
小姐姐其实，也挺甜的。
吕兴隔着窗，正在往里看——
就不信看不清你们的路数！
库房又又又被翻了！他们那个库房简直从没被人放在眼里过，加多少道锁都没用，这回连那个盒子都被翻出来了，里面画在太岁图也……
朝廷的催促信，前两日就到了，阎国师掌一国气运，努力维持多年，才能让朝廷不败，如今年岁大了，寿数将近，得不到太岁，朝廷如何延续！
他们必须要拿到太岁！
可那个伤重将死的中州侯，几波探子放出去，没一个确定消息回来，根本找不见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吕兴直觉，这里头有猫腻。
如果中州侯没死，放出的是假消息，就先搞死他！再狡兔三窟，再有心眼，最终的目的能是哪，还不是特遣团！他就好好试一试看一看，这群细作里到底有没有他！
当然，还不只这个。
他吕兴来了，就不会随波逐流，无所作为，必要给中州侯一个狠的。
中州侯最想要什么？必然是文臣，他自己就是个武将，手下武将无数，偏偏没文臣相帮，这不是一个王侯的配置，不管为了体面还是野心，他都会想要。
公孙文康……
吕兴眼神闪动，他要萧无咎求而不得，无有贤才效力，还要他们之间有仇，永远没有和解可能！

第14章
萧无咎和白子垣这场架打的，他们自己畅不畅快不知道，反正围观大家，看了个畅快淋漓。
打的真的狠，拳拳到肉，一点情面不留的那种。
白子垣身上见了伤，萧无咎虽然没什么伤，但就刚才那防御法，稍后必定也会起青淤。
这下……应该不会有人觉得他们是一伙的？
祝卿安不着痕迹看了下四周。
他早看到窗边吕兴的眼睛了，看样子是打消了……起码暂时是，吕兴如果认为白子垣是中州侯的人，一定不会觉得现在的高马尾冷漠男就是萧无咎本人。
正使王良才……还能醒么？
祝卿安看向萧无咎，萧无咎已经又恢复了冷漠状态，谁都不看，不说话，好像不同任何人相熟，不只是人物扮演，本身也有这样的性格倾向。
白子垣揉着伤处，呲牙咧嘴：“你少看他，会倒霉的。”
祝卿安：……
希望来日，你也这么刚。
这场打斗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地上死人是谁也没人关心，接下来房间气氛一如既往，颓废又紧张。
独独桃娘，精神状态明显高于别人，大约是有了方向，很快就能拿回想要的东西了？
祝卿安总感觉这姑娘有很多秘密没说，正好他也不想出去转，午后再次找到桃娘，尝试着问：“那位大儒，公孙文康外孙女的生辰八字，你可知晓？”
桃娘眼波妩媚：“小哥哥可算问对人了，这事你问谁，没知道的，但我桃娘是谁啊，一身魅力无处安放，正使副使案上的文书，我都悄悄看过……你近些，我同你说。”
祝卿安真就靠近，面无表情，耳根红都不带红一下的。
桃娘：……
逗人不成，她叹了口气，将看到的生辰信息说了。
祝卿安立刻阖眸，手指计数掐入虚影，很快在脑子里排出这横死的小姑娘命盘。
太阴入命坐亥宫，是月朗天门格，太阴为阴，姑娘家得这种命很好，会性格温婉，头脑聪慧，多才艺，相貌柔美漂亮，就像天上的圆月一样，福运也好，原盘不错的。
只是今年流年不行，流年命宫空宫，无主星，地劫擎羊两颗凶星坐守，三方又会地空，地空地劫主失，成年人遇到多为破财，小孩子遇到，尤其考虑此地社会环境，走丢被拐的几率大，擎羊是小人星，又主刀刑，今年怎么能不凶？
再细看，好么，生年忌是太阳化忌，正好冲流年命宫，更凶。
可要说死……好像也不太至于？
祝卿安细看，本命原盘很不错，大限亦不在今年，苦肯定会苦一点，可若说死劫……她父亲死的可能都更大一点，毕竟太阳化忌，这样引动，未必不可能。
再细品四化飞星，好嘛，流年应期凶，走丢是结果，原因却是——被遗弃。
他看到的象，不是小姑娘乱中惊惧，一片乱糟糟中有险身亡，更像是心平气和的，在哪里玩时，突然不见了带她玩的人，陌生的地点，陌生的人群，她茫然不知何处去寻，忽逢意外，被人带走了。
再一看带他玩的人是谁，化忌入父母宫，又是父母？父母中其一是害她的小人？
父母宫坐贪狼，贪狼欲深，又因太阳化忌，看起来更像是父亲作恶……
祝卿安仔细看命盘，分析盘主小姑娘的性格遭遇，稍稍有点熟悉的感觉，但也仅是瞬间，他这么多年看盘，总有一二相似，他没太注意。
小姑娘有险，又不像死了，亲爹不像好东西，但父母宫对宫有紫薇星坐，该会有贵人相助才对……怎么就直接找尸体了？
白子垣很关注这件事，他算是看出来了，好兄弟什么都能算，会算，嘴上叫声义父不吃亏，请大儒的事整个中州军都要急疯了，偏主公一点不急，他没法不操心：“能找到么？就算不是大儒，寻常人遇到这种事也糟心——”
“咦？”
祝卿安已经又起了八字，算了命卦：“就在此处？”
他回过味来，刷一下转头，看向年年。
这小姑娘……
他突然想起年年小心翼翼问他，她也要死，这是不是就是她的命？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害怕，事实却可能是，她听到过类似的话，来自于她依恋着，孺慕着，却伤害她最深的人。
或许，她父亲决定遗弃她，做成死局时，轻描淡写地同她说了这句话：“这是你的命。”
她那时没注意，后来回想，却记忆最深。
……
夜黑风高，万籁俱静。
双嘉城城门内，巡逻队长拍醒守卫：“守夜呢，别偷懒了！咱们这离中州可不远！”
“怕什么，”被拍醒的守卫打了个哈欠，“中州候都要死了，哪有空绕来这……”
“咻——”
“什么声音，下雨了？”守卫哈欠打了一半，整个人僵住。
“咻咻咻咻——”
果然下雨了，还他娘是箭雨！
“快快，都滚起来，守城守城！”
然而没什么用，惊慌之下组织起来的兵士气不足，对方又有备而来，来势汹汹，很快很猛，摧枯拉朽般，攻下了这个城。
“你……”
守卫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背叛了世家出身，投奔中州侯的谢盘宽！
剑眉星目，落拓风流，斯文贵雅，早不是世家人了，却还处处有世家讲究，穿衣料子要最柔软的，吃饭菜要色香味俱全，连摆盘都挑剔的，仗都不爱亲自打，懒的能坐就不会站，能躺就不会坐……
“你——你是要造反么！你家侯爷死了，你就接他的盘？萧无咎尸骨还未寒呢！”
谢盘宽根本没理他，皱眉盯着蹭了一鞋底的血：“脏死了——中军吴狗呢，叫他快点过来，给我水我要洗澡！还要澡豆，木樨香太腻，要栀子的！他亲自送来，别人总是会拿错！”
“那翟将军那边……”
“管那老流氓作甚，”谢盘宽眼梢微扬，笑容清贵优雅，说出的话却不堪入耳，“他要连那点小东西都拿不下，就让他去卖身来赔。”
翟以朝不用卖身，他成功抢到了来自王良才家族筹集送来的第二批粮。
他自是笑得像朵花，王家人却要疯了。
“怎么又被抢了……到底哪儿漏的风声……”
“怎么办，事圆不上，再给筹集补一批么……这得多少钱……”
“补个屁补！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庶旁支费这么大劲，就因为他也姓王？”
翟以朝没管这些四散逃窜的押粮人，他的目的是抢粮，又不是杀人，粮到手，他乐的流氓口哨都吹了起来，夜间传出去很远，那叫一个浪。
侯爷的计划，本就是一石数鸟，瞒天过海，声东击西，放弃不怎么想要的毫城，悄悄攻下想要的双嘉城，还能顺便用这些假消息，起出身边的钉子……
“走，孩儿们，咱们去主公叔叔那蹭几天吃喝，同他好好讲讲道理！”
也让人清醒清醒，中州到底是谁的，不是也姓萧，就能胡作非为，觉得自己是主子了！
“信——将军，主公的信来了！”
“吁——快，拿过来我看看，主公说什么时候回来！”
翟以朝勒停马，展开看信，瞬间垮起批脸。
不回？
你忙个球啊，不是说办完了就回，速去速还么，碰到什么好玩的了这么乐不思蜀！
翟以朝面目表情把信撕了。
他实太好奇，正考虑要不要去凑个热闹，想个什么理由会不挨军棍，下一封信又来了，让他顺便……办这种破事？
“凭什么啊！”
翟以朝不甘不愿，很不满意，直接把信摔了。
两息后，又捡起来。
“算了，我办行了吧，谁让你是主、公、呢！”
中州军打下双嘉城这件事，瞬间传遍四外，在各处引起轩然大波。
现在没人怀疑中州侯重伤将死，这就是个假消息，是计！可集他们这些别有用心的人之力，派出去那么多人手，都没有看到过中州侯……
这狗东西到底在哪！
失踪了？
不管失没失踪，闹什么幺蛾子，肯定是落单了！
落单，就意味着身边没人，护卫力量有限，没护卫意味着什么？刺杀好时机啊！
甭管谁跟谁关系好不好，天下大势，少一个人争，自己几率不就大了！于是各地四处都摩拳擦掌，找萧无咎都找疯了，看能不能做掉他。
局势气氛变化明显，普通百姓察觉不到，敏锐的人却能嗅到风雨欲来。
“侯爷可不能出事啊……”公孙夫人给床上女儿擦过虚汗，忧心忡忡，“他在，中州才能稳……”
家里出事，谁都不想，她并没有苛责丈夫。
公孙文康却很难不自责：“我当时不是不应他，是时间不对，我当年承诺过父亲，二十年不入仕。”
再过一个半月，二十年就能满了，他的人生，不会再受束缚。
可怎么就这么巧呢……年年，他可爱的外孙女……
……
房间里，白子垣偷偷摸摸过来，跟祝卿安说了个生辰日期：“你看看此人，有没有希望……择主？”
祝卿安一看年纪：“公孙文康？”
白子垣伸手捂他的嘴：“小声！”
他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小漂亮。
祝卿安一看：“他会成为中州侯的人，命盘运数本就在晚年，佐上抚民，扬名四海，笔落春秋。”
白子垣拳砸掌心，兴奋的不行：“我就知道！虽然中州侯不当人，又坏又黑，但的确是个明主，该当四海来朝的！”
祝卿安：“不过——”
“不过什么？”白子垣心内咯噔一声。
祝卿安：“时间不予，得等到一个月十八天后，他才会来。”
“啊？为什么是一个月十八天后？”还有零有整的？倒也无碍，人会来就行！
祝卿安：“先生丢了外孙女，自家还不知道原委，以为人死了，现下得让先生知道孩子没事，否则……将有病劫。年长之人，病劫可不好过，一不小心，可能就没以后了。”
白子垣心提起来：“我这就想办法！”
……
又要放饭了。
祝卿安开始痛苦面具。
现在觉是能睡着了，又开始吃吃饭的苦。
他不是挑食，只是吃不惯，这里人什么毛病，连着几顿茄子了？
世间怎么会有茄子这种邪物，怎么做都那么难吃……
再次重申他不挑食，他只是茄碱不耐受，他过敏！闻到味道就想跑，想起在嘴里的感觉就不想活的那种！
“这都不吃？”白子垣非常自然的把他的菜倒自己碗自己，“义父你就是太客气了。”
祝卿安：……
萧无咎递过来半个馒头。
祝卿安有些犹豫，馒头虽然不美味，但也不恶心，就着水吃点，至少能填填肚子。
可没有菜配，他还是不想吃。
萧无咎：“今晚会忙。”
祝卿安：“嗯？”
白子垣也意外：“我没说是今……”
萧无咎盯着他。
白子垣立刻改了：“没错，就是今晚！”
虽然他倍感期待，很想马上就干这事，可说好的突然改……有亿点点微妙。
就好像面前男人为了哄小可爱吃口饭，不顾他人死活，任性这么改的一样？
祝卿安倒没察觉白子垣微妙的视线，接过馒头，有点期待。
萧无咎要怎么做呢？得把年年送出去吧？还得保证安全。吕兴不可能不搞事，房间里还有个看似算尽一切，实则随时监视他们的罗莫……
还有桃娘，今晚该去拿她的东西了。

第15章
是夜月朗星稀，万籁俱寂。
最初不见的是白子垣，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不在，又去了哪里，随后消失的是罗莫。
祝卿安看的出来，罗莫更想盯的是自己，毕竟在他眼里，他们是‘对手’，但大概领了吕兴那边的任务，现在装眼瞎事后会被追责，没办法，只能跟出去。
但跟不跟得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接着，桃娘不见了。
祝卿安并不知道她要去往哪个房间，祝她好运吧。
没过多久，萧无咎动了。
祝卿安轻轻唤醒了年年。
小姑娘懵懂揉眼，不懂为什么半夜被叫醒，不懂现在是什么气氛，也有些奇怪好看哥哥为什么抱起她往外走，但她很乖，没出声。
祝卿安：“年年怕不怕？”
她摇摇头，小手轻轻环住好看哥哥的脖子，轻轻蹭了蹭。
有好心的哥哥在，年年不怕。
祝卿安：“想不想娘亲？”
年年点点头，眼圈有点红，想的，很想很想的。
祝卿安：“父亲呢？”
年年剧烈摇头，眼泪下来了：“不……不要……”
不要爹爹，爹爹坏。
祝卿安轻拍她的背，眉眼低垂：“那我们年年以后都不要再见他，记住这一刻的委屈和难受，以后一辈子，永远不要为他伤心，也不要因为任何人无理指责的话愧疚，知道么？”
年年不懂，抬头看他，大眼睛忽闪。
祝卿安笑着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我们年年，要像名字一样，年年有余庆，岁岁长安宁。”
这个年年懂的，娘亲总说，她笑出小酒窝，重重点头。
“哥哥们今晚送你出去……不怕，没事的，坏人拦不住，娘亲生病了，很不舒服，年年可以帮忙照顾她么？”
“要！”这是小姑娘第一次说话这么大声，笃定，“生病浑身痛痛，药也苦苦……”
她想照顾娘亲。
“那年年乖乖的，不出声，好不好？”
“大哥哥……”
小姑娘言语模糊，祝卿安却知道她在问谁：“大哥哥就在前面，帮年年带路。”
房间里，有人惊醒：“什么动静？”
迅速被旁边人按下：“哪有什么动静，睡你的吧。”
“可副使说……”
“自己都快没命了，替别人瞎操什么心？”按下他的人冷笑。
“可要是能抓住细作，我们不就能……”
“呵，你是在南朝都城长大的？还真信他们的话？”
真正南朝都城长大的，都不见得听。
一群狗娘养的畜生……连六岁的小姑娘都想欺负。
按住人的汉子目送祝卿安和小姑娘背影远去，掐住脖子警告：“你今晚好好睡觉，老子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敢哼一声，想报信——我虽是流民百姓，也杀过猪的！”
夜里声音总是能传得很远，祝卿安听到频繁出现的异响，有时似乎很远，有时近在耳畔，偶尔还能看到远处折射的刀光……
他知道，是白子垣在干活。
前方视野里没有萧无咎的身影。
但他知道，不用找，不用非得看到，脚下这条干净的路，就是他清理出来的。
这人离的一定不远，他偶尔会看到不远处门边缓缓拖走的脚，听见人被捂住嘴袭击发出的闷响，闻到新鲜来不及清理的血腥味。
祝卿安将年年的头轻轻扣在怀里，不让她看到。
小姑娘很懂事，不抬头，也不说话，只小手用力攥住他衣角，唇抿的紧紧。
前方……有特遣团守卫，没清理掉？
祝卿安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一段视野开阔，一览无余，极易被发现异常的路。
他垂眸抬脚，一刻都没犹豫，继续往前——
他相信萧无咎。
守卫看到他了，并没有拦。
前几日正使允了‘囚犯’一定范围内行走的权力，别人尚要盘问，但祝卿安相貌不俗，看一眼就会有印象，再加抱着那个唯一的小孩，他们知道是谁，也不在乎，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过来，调笑一两句，或者其它。
然而萧无咎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跟着祝卿安前行，将发出的声响融在他的脚步声里，身影隐在廊前檐侧，然后出手——
这是第一次，祝卿安这么近距离看到杀戮。
连恐惧都没来得及充分表达的诡异表情，瞬间失去的声音，温热的血滴……
有个人死的没那么干脆，按下了机关，数箭齐发——
祝卿安都没来得及细品此刻心情，就陷进了险局。
萧无咎拥住他，单手挥剑，悉数替他挡下箭矢，体贴的，用拥住他的那只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到这些箭飞走贯穿别人身体的样子。
“你需记住，习以为常的事，也最常会失去警戒。”
地上死的这些人是，刚刚的你也是。
祝卿安怔忡点了点头。
之后的路继续，于静谧中危机四伏，时而出现一些未预料到的意外。
比如不远处突然出现的黑衣蒙面人。
祝卿安猜测，这不像萧无咎和白子垣的安排，再看方向——
王良才的房间？
他突然想起副使吕兴说过的话，特遣团自南朝招摇而来，本身就是个幌子，会有人想杀了正副使，栽赃到中州侯身上，好好烧起这把火……
他没时间细想，萧无咎已经冲了上去，身形如蛟龙游弋，剑光似雷电千钧，长腿劲腰腾挪跃转之时，手中长剑已收割数条性命！
好快，好稳，好厉害！
祝卿安愣住，还真的……保护王良才了？
不能辜负对方制造出的空档，祝卿安抱着年年，快速通过廊道，继续往前。
“不……不要……”
祝卿安为今夜行动卜过卦，卦象是有惊无险，果大吉，也就是说，中间会有不容易，但他没想到是这么个‘惊’法，怀里小姑娘突然应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画面，竟慌的地从他身上滑下来，往侧里跑——
“年年！”他当然立刻追过去。
再知结果有惊无险，经历时难免紧张。
侧边往里，就是王良才的房间，此刻刀剑相鸣，萧无咎已经进去了，在格杀，或者阻挡什么人，刀剑无眼，年年这么冲进去，很可能会受伤！
电光火石间，一袭石榴裙出现，女子身影娉婷，腰肢婀娜，举手投足满是风情，是桃娘。
她拔出头上簪子，扔到远处撞出声响，诱注意到这里动静的刺客，暗器乃往其它方向，再一把抱住年年，险而又险的跑回祝卿安身边。
祝卿安接过年年：“东西拿到了？”
桃娘沉默。
看来没拿到。
“不过我不悔，”桃娘低眸看小姑娘，唇边笑出梨涡，“以后总还有机会不是？”
“也不用等以后——”
祝卿安快速冲她眨了下眼：“我不是说过，今夜是你的机会？”
而夜，还很漫长。
现在这个时间，才开始而已。
桃娘听懂了，笑着扶了扶发：“看来是我太心急了……劳公子提点，我就不送了，前方路倒是不长，公子慢行。”
祝卿安微颌首，抱着年年离开。
他知道，她会拿到的。
“对不起……”年年低着头，眼圈红红，快要哭出来，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那些树影想起前些天爹爹把她丢在……好怕好怕。
“没关系，不怪年年，”祝卿安轻轻揉了下她的头，“哥哥也没走好。”
他们继续往前。
“哐——”
一声巨响，窗子坏了，房间里架打的很是生猛。
随着这个声音，好像一切都不想再压了似的，刀剑声，叫阵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祝卿安看到了白子垣，小白龙打架一向生猛，现在和萧无咎在一块……非常默契的没有打彼此，同时杀向他们背后的人。
你们……要不要相认算了？
起初白子垣肯定是没认出萧无咎的，萧无咎也希望如此，因为有利于他的伪装，但两个人架都打过了，手都交过了，再认不出，就有点不合适，这么多年相处都白来了？
白子垣一边干架，一边冲着远处放狠话：“姓吕的，你爹来了！劝你别再挣扎，赶紧跪，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落时，他刚好砍下一个黑衣人的头。
吕兴快疯了。
他起初是被骗过了，没瞧出那高马尾冷漠男是萧无咎，一步错步步错，之后再策划反杀，已经迟了，这人已经摸清楚了他的牌！
中州侯这群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竟然穿着他这里的囚服或护卫的衣服……什么时候人换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不通！
可是得扛住，要是扛不住，今夜过后恐怕……
“副使……”
“都是你！”罗莫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被吕兴逮住机会，掐住脖子，“你不是命师么，到底怎么掐算的！老子就不该信你！”
这些祝卿安都不管，他只管送小姑娘往外走。
一路刀光剑影，波涛汹涌，唯他脚下这条路，直直顺长，安安静静，风雨不侵。
门口到了。
祝卿安放下年年，替她理了理有些乱的裙摆，冲她鼓励微笑。
小姑娘大眼睛里眶着泪，抱了抱好看哥哥，往外走去。
她人小，走的慢，不如大人稳，天又黑，影响视线，她趔趄了一下。
一只温暖大手扶住了她，见她站好，又迅速退走，翻身跃至远处，和别人一起，击飞射向她的流箭。
有人在明处，有人在暗处，有人随护，有人不言。
就如同这一路走来，帮过她的很多人一样。
小姑娘可能看到了，也可能没看到，可能看到了，也察觉不出什么，她还很小，不知道有多少暗藏的危机试图侵染她，不懂那些恶心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可她会长大，会明白。
一个荏弱小女孩能在这种环境中活下来，怎么可能只是幸运？
年年现在不懂，这些大人她都不认识，没说过话，未来可能也不会记得他们的脸，扶着门框，提起小裙子，往外跨的那个瞬间，她只想和大哥哥也告个别——那个在他找猫时救了她的大哥哥。
可她没看到人，直到大门再次被关上，她都没看到。
“难伺候的小东西走了，咱们可以好好玩了——”
萧无咎转身，冲远处吕兴露齿一笑。
吕兴头皮发麻。
他发现，这竟然才只是开始！
萧无咎撕开面具，展现了他的蛮横暴戾，血腥屠杀，招摇猖狂，南朝特别组建的高手团队，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似的，不堪一击，拿下如探囊取物。
万籁俱静里，漫漫月色银辉中，男人一步步，走过遍地尸体，沾着血的鞋底踩到吕兴脸上——
“今夜起，这里本侯说了算——”
“吕大人可有异议？”

第16章
谁敢有异议？
你脚还踩在人脸上呢！踩人一脸血！
“很好。”萧无咎似乎还嫌脏，慢条斯理撤回脚，“以后此宅谁能出，谁能进，消息进来谁看，怎么回，谁睡哪吃什么饭——全归我管。”
吕兴：“你怎么敢的！我可是——”
“为何不敢？”
萧无咎蹲下，欣赏着对方狼狈的脸，表示他不但敢，还更猖狂：“本侯想知道的都清楚了，尔等还有什么存在必要？以后外面知道的，都是本侯想让他们知道的，这里能送出去的消息，都经本侯允许，所有一切皆在掌控，为什么不干？ ”
吕兴捂着被踩疼的脸，眸底阴戾：“别人知道你在这里，蔫能不群起来杀？你以为你中州王名号有多好使，中州地界真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不说你中州是不是真就一条心，我和王良才代表朝廷被你扣了，你信不信外面诸侯立刻会想帮我们伸张正义！”
萧无咎：“我什么时候说我萧无咎在这？这里不是你吕大人在管事？”
吕兴震惊：“你自己说——”
萧无咎：“与外消息联络，印签名押，可都是吕大人名讳，谁知道本侯在这？”
吕兴气得浑身发抖：“你卑鄙！”
和着是暗中掌权，让他做明面上的傀儡，坏事都他干是吧！
“吕大人身份还是逊王大人良多，”萧无咎还挑剔上了，语重心长，“希望王大人醒了，不知道吕大人害过他，毕竟——你们一起来，还要一起回的，是不是？”
吕兴这下真的抖了，这是威胁！
道士头罗莫神情就更慌了。
怎么回事，上错了船……竟没认出大佛？又让那小白脸抱上大腿了！
不行，他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他努力缩着身体，低垂着头，不叫别人注意到。
祝卿安：……
他很想说自己真没想上中州侯这条船，实际上现在也没上，可他的事，为什么要跟别人解释？
不过这位中州侯……真是他没想到的风格。
高调是因为自信，自信是因为，确定能够掌控局面——很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人。
可……
“你就不怕别人行刺？”他不信萧无咎没想到，完事后低声提醒，“纸包不住火，外面早晚会知道。”
萧无咎：“我怕他们不来。”
更招摇，更猖狂。
祝卿安：……
所以一切都是故意的？不管是吓唬吕兴，还是身份的假装和暴露，什么时候暴露，全是计划好的局。
祝卿安甚至想，萧无咎这样把所有焦点聚集到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意利好外面的中州军？比如让手下们趁此时机，再拿下一城什么。
兵书三十六计里，就有一招瞒天过海，其本真要点就是——
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外。
“真正的秘密，其实潜藏在公开的事物里？”
这下萧无咎讶异了，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审视片刻，忽的笑了：“小孩，太惊艳，可是会叫人不舍得放手的。”
祝卿安猛摇头：“我不懂兵法，只是看你很懂……”
他真的只是看过这三十六计的名字而已，要不是萧无咎的运用路数，他还琢磨不出里面的味道，他哪懂兵法，他对这两个字一窍不通！
萧无咎眼神意味深长：“我有说是兵法？”
祝卿安：……
他是不是被套路了？
压力太大，他感觉胃有点疼。
萧无咎却已经转身：“收队，吃饭！”
白子垣不明所以：“不是该先收拾残局，划片分责……”
“饿了，”萧无咎问，“你不饿？”
白子垣表情瞬间严肃，掷地有声：“饿！”
吃饭怎么可以不积极！他正长身体呢，随处大小饿的！
祝卿安……当然是笑眯眯跟上，这都打赢控制住场面了，总能吃顿好的了吧！
……
清晨，公孙文康家。
昏睡在床的公孙静醒来，一把抱住床头的小姑娘：“年年……娘的年年！”
年年被抱的有点疼，但没挣开，小手拍着女人的背：“娘亲不怕啦！年年回来了，药药那么苦，娘亲要乖一点，快点好起来哦。”
女儿依恋，母亲心疼，母女俩最后都没忍住，抱头大哭，只是不再那么悲恸，更多的是欢喜，是庆幸，是释放。
门外，老管家陪着老爷夫人一块跑，边跑边迅速禀报——
“……小小姐才不是死了，是丢了！现在回来了！回来哪都没去，就守着姑娘，这母女连心，姑娘可不就醒了？老奴早早寻大夫守着，第一时间捏了脉，说姑娘大喜大悲，身体要养一养，吃几剂药，但不会有事了！老爷夫人，咱们家团圆了！”
“好好好，否极泰来……”
“年年呢，年年在哪，外祖母瞧瞧……”公孙夫人推门进房间，见女儿对她笑，赶紧把小姑娘抱过来看，上上下下检查一遍，见真的没事，会甜甜笑，会喊人，身上有温度……
“是我的年年啊……年年啊……”
她也没忍住，又抱住女儿，祖孙三代一起哭。
这些日子的难，失而复得的喜，连公孙文康都没忍住，眼眶湿润。
他站在老妻身边，听外孙女说这几日遭遇，帮她的人……小孩表达没那么准确，很多场景模糊，比如她嘴里好看的小哥哥，听不出像谁，但那个大哥哥，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他把老管家拉到门边，眼角低垂：“你方才说的丢，是怎么回事？”
老管家立刻压低声音：“是姑爷……”
公孙文康夫妻恩爱，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公孙静，公孙静小时候身体不好，吃了很多药调养，二十才出嫁，嫁人后生产遭了大罪，生下年年后再不能生，因公孙文康名声，姑爷齐立轩不敢多言，但公孙文康和公孙静都是明理之人，并未因自家家风，就要求别人也一样做，没有阻止齐立轩纳妾延续香火。
可谁知齐立轩是个会演的，外头有外室私生子，家中得宠的姨娘也得了庶子，他心还大，想把最疼爱的庶子记到公孙静名下，成为嫡子。
公孙静没立刻答应，她知道齐立轩花心，今天疼这个明天疼那个，她定下，他再改了主意，日后很麻烦，就说考虑考虑，结果齐立轩记恨上了，认为公孙静心里没他这个丈夫，日日总绕着女儿转，女儿只是个丫头，早晚要送给别人的，有什么用？他觉得只要把年年处理掉，公孙静伤心过后，会想要晚辈的情感慰藉，就会答应他记庶子到名下了。
于是十日前，他说带年年出去玩，其实早就找好了凶险地方，哄年年自己在那里玩一会，他直接消失，不回去，那里有深河深井，天黑了还会有野狗寻肉吃，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不可能活下来。
“……这样让孩子自己等死，就说不小心丢了，还能逢人哭诉几句，显得自己慈父心肠，六日前他还叫了不少人一起去找呢，直接找尸骨……可怜我们一家，真以为小小姐没了，葬礼都……他怎么敢的啊！”
公孙文康面若沉水：“怎么查到的？”
老管家：“是翟将军，小小姐是翟将军送回来的，福大命大没出事，但也遭了罪，说是被南朝特遣团抓进细作堆了……”
“翟将军人呢？”
“老爷莫急，老奴留了人用饭呢，人大半夜的赶路，总不好亏待，老奴便作主招待……”
“那我去陪一杯——”公孙文康立刻往外走。
“老先生不用了！”
翟以朝踹进来一个人：“刚好我的人顺手，把您姑爷给送过来了，您这家事，中州军也不方便管。”
齐立轩知道事败，到现在也没想通：“她怎么可能活着呢……她会死啊，一定会啊！河那么深，风那么大，她玩一会忘了四周，我悄悄走掉，她肯定害怕，到处跑着找我，不掉河里溺死，也会栽井里淹死，再不行还有晚上的野狗……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我也不想杀她，毕竟是我的骨肉，我是她亲爹啊！但没办法，她有弟弟啊，她那么懂事，肯定也愿意为了弟弟好的……”
他跪爬到公孙文康面前磕头：“您也是男人，您懂小婿的是不是？年年，年年这不是没死么，她还活着……”
公孙文康踹开他：“来人，先押下去——”
这话能是一个做父亲的人说出来的？这人该死，却不能死的这么轻易，他该要接受官府审判，百姓唾骂。
齐立轩怕的不行，怎会不知老丈人这是铁了心，自己一定没好果子吃！
不等下人过来，他抬脚就跑，可惜心慌意乱，自己看错了路，不小心滑下台阶，重重摔了一跤，头磕在石角，瞬间头破血流，抽搐了两下，竟死了。
翟以朝：……
算了，恶有恶报，这么多人看着呢，他抓齐立轩过来也没不让下人跟着，齐家人也在，都有见证。
本想点一下公孙文康，但这场景多少有点晦气，再加上主公没吩咐，他懒懒挥了下手：“看来家中丧仪还是用得上，先生忙吧，我先告辞——”
“将军等等——”
公孙文康解下腰间玉佩，递了过去：“请将军帮忙转告侯爷，中州百姓受侯爷关照良多，因侯爷在，大家不知少受多少惊扰磨难，某亦非恩将仇报之人，改日必亲自府上拜谢！不为今日恩泽，只愿来日我中州强盛，能抚万民！”
死什么死，中州侯才没重伤将亡，中州侯就算咒自己死，也要深入险境救出百姓，这样的主公怎能辜负！
中州侯只做，不爱说，那就让他帮忙说！
中州侯不愿与叔叔翻脸，那就让他帮忙翻！
“还请将军转告，某从未想过拒绝侯爷，绝非不识好歹，只是与人有约在先——”
翟以朝满意了：“主公知你心有它虑，并未介意，叮嘱您千万保重身体。”
说到这里，想到信上的话，他低笑了声，看看左右，倾身与公孙文康秘语：“主公说，一个月十八天后，扫榻清茶，静待先生。”
公孙文康睁大眼睛：“侯爷怎的知道……”
他和父亲的约定，只他自己知道，前几日告诉了老妻，不可能有旁人知晓。
翟以朝更满意了：“主公思虑，岂是你我能探的？”
他春风得意，微笑克制地离开。
走出很远后，没忍住，小翻身下马，打了半套拳。
主公就是厉害啊！以前那么猛，让人摸不到脉也就算了，这回更是雷厉风行，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开了窍似的，是得了哪蹦神仙帮忙？小白那倒霉玩意还不说，不说，以为老子就不知道了？跟你去的兵里，有老子的人！
不过命师？主公不是不信这些来着？这得是怎样的天仙，连主公都拿下了！
天仙祝卿安正在吃饭。
菜不是茄子，不难吃，但也谈不上好吃，他吃不惯，也就吃不多。
“天王神仙！你怎么就吃这么点！”现在地盘是自己的了，白子垣不再热衷抢祝卿安的饭，反而很操心他吃饭，“不好好长身体，以后可怎么办！”
祝卿安：……
白子垣反手给他盛了一满勺饭，还往下压了压：“看我也没用，好好吃饭！”
祝卿安：“不要。”
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你个熊孩子，怎么这么任性！”白子垣瞪他，小漂亮这么厉害，还没怎么着呢，就能顺手搞定大儒，这不得好好养，养壮养大，就是他们的人了，“你跟我们干吧，我让侯爷偷金子养你！”
祝卿安：……
“不考虑。”
白子垣瞪向萧无咎，瞬间对这个主公不满意了起来，哪哪都看不顺眼。
——你看看你这破活儿，连人都留不住！

第17章
他竟然说不、考、虑！
这么好的机会，说扔就扔了！
祝卿安到底在想什么？乱世人不如狗，不寻个有力庇佑，如何生存？尤其命师这一行，得人崇拜，又得人忌惮，各处诸侯高官都想寻请，又都想杀了得不到的，但凡展示一二才能，都如小儿抱金过于闹市，这样哪边都不考虑，是活够了？
罗莫非常不理解，且前所未有的嫉妒，暗恨，咬牙切齿。
但他明白，已然错失先机，仅凭自己无法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祝卿安，只能暂时压下火气，打算以后。
跟特遣团……得拆伙了。
南朝未必靠不上，但特遣团正副使，绝对靠不上，之后可以试试偶遇中州侯……
前面的事不算难，话术而已，越是惯常使心眼子的人，越容易被话术所迷，你说的越拐弯抹角，越显得自己高深莫测，别人越觉得你有很多可用价值，比起撕破脸杀了，不如静待以后的机会。
后一件就有点难了，中州侯可不是那么容易偶遇的。
但谁叫罗莫有点蛊惑人心的本事呢，还是让他‘偶遇’成功了。
“侯爷贵降，临泽恩义，罗某该替万民谢一声。”
他单掌竖在胸前，朝萧无咎揖礼，弯腰幅度很大，这是大礼，命师一般性洁高冷，不这么干，无论是动作还是说话，他此刻都过于恭维了些。
一般人得命师这么礼遇，怎能不受宠若惊，萧无咎却不一样，连客气虚扶都没有，手里转着新缴的匕首：“大师上次这话，是对谁说的？”
罗莫竟也不尴尬，站好理衣，肩正腰直，理直气壮，又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愧疚：“我等命师，受天命，悯苍生，度了别人，免不得苦了自己，五弊三缺，人生俱有憾，基本没什么保命手段，遇危急大难，虚与委蛇也是迫不得已——”
“我并未真心归顺特遣团，只是想保下更多人命，为别人，也为自己，若真为恶，活不到此刻。”
他满面肃正，倒是正气凛然，可惜少了门牙，说话时露出空洞一片，显得有些滑稽。
话都让你说圆了，又是一切早就算到了，只是趋吉避害，别无选择是吧？
萧无咎指尖转着刀刃，漫不经心：“所以你也早看出来本侯是谁，只是为躲险，没来拜见？”
罗莫仍然不脸红，营造出一身正气的隐士风骨，仿佛有多高洁：“我辈授命于天，不愿拘束，怎会随意拜主？”
一句话别说萧无咎沉默了，后面寻来的白子垣都笑出了声。
你高贵，你了不起，刚才行大礼拍马屁的是别人？
罗莫没慌，还能稳：“谁人不知，中州侯不信命师？天命当遵，我亦不敢随意惊扰，只憾改日侯爷信了，我不一定正好在左右，结君下之缘，遂特来提醒——”
“侯爷哪日信了，千万注意择人，有些人惫懒无德，不循天道，不尊王者，分明身为命师，该要怜悯众生，却不愿入局，不悲悯善救，反而以观民间苦悲为乐，游戏红尘，散漫无拘……若见了这样的命师，还请侯爷远离，此类绝非善道。”
“某言尽于此，告辞。”
白子垣：……
这是点谁呢？
你得不了好，别人也别想好是不是？都这样了还上眼药呢！
他脚下轻点，快速落到萧无咎身边：“主公还是不信？”
萧无咎看向远处的窗槅。
他目力极好，看到窗边人正蹙着眉头吃饭，蔫哒哒挑食，对今日新换的菜色不甚满意，不肯多吃一口。
还未及冠的少年，看似长成了，身子骨仍然单薄青涩，也就眉眼灵动，熠熠生辉，融了满满红尘，通透又自如。从大房间出来，洗干净了，换上新衣服，漂亮劲就再也压不住，蓬勃鲜活，满是朝气。
萧无咎墨眸深敛，不露情绪：“也可以信。”
白子垣就美了：“就是吧！瞧这回人小安安多尽心，连年年爹死都算到了，要不是我非求着你传令，老翟那能那么快成事？”
他看的出祝卿安有点别扭，不太想说自己是命师，不太想跟他们干，可分明做这些事时他很开心……小小年纪，到底遭遇过什么！
但没关系，那个什么卦怎么说来着，只要继续磨，烈女也怕缠郎！
白子垣突然有了个想法，得多找点素材，让祝卿安算算……可恶，平时怎么不多记点别人八字呢！不过倒有一个挺合适。
他给萧无咎甩了个眼色，扭头跑了。
萧无咎：……
你干什么来了？
“哦对，”白子垣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甩过来，头都没回，“老翟的信！”
他急的都没走门，跳窗就进去找祝卿安：“快快算算这个！”
祝卿安刚放下筷子，正无聊：“好啊。”
结果命盘一排出来，他瞬间来了精神：“好凶的盘！”
白子垣：“啊？”
祝卿安肃然看他：“半空折翅，中年发丧。”
“那可太好了……”白子垣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努力收住笑，“我的意思是，好惨啊。”
竟然不是想给人警示改命……
祝卿安懂了，是敌人？
白子垣兴奋：“你快看看，这玩意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顺便记下来，回头就告诉侯爷。
祝卿安：“命宫空宫，煞星陀罗坐守，左右邻宫地空地劫，乃是空劫夹命，三方四正……也一般，或者，这人人品不怎么样，或者身上暗疾多，有刑残。迁移宫在亥宫，廉贞贪狼落陷，贪狼还化忌，这是标准的半空折翅，限在中年，廉贞贪狼都属桃花星，亥宫落陷为泛水桃花，又逢忌，此人纵欲好色，酒色财气无一不沾，遇财则贪，亥宫三方四正又会铃昌陀武这个大凶格，做事不规矩，涉黑，凶上加凶。”
“大运不好，十年内必出事，今年流年刚好应期，化忌冲命攻身，流年疾厄宫大运疾厄宫皆破，一口能断，外出行险必死。看流月信息，好像就在这个月？这个月已经过半，那就十五天内。”
“死法……或是河溺，或是刀刑。”
白子垣喃喃：“咱们这外边也没合适的河……那就是刀刑了？”
祝卿安：……
你可以再大声点，全听到了好么！
白子垣：“还有呢还有呢？有没有点什么特别的料？”
还真有。
祝卿安：“他是个螟蛉子，被收养的，但应该不为人知，只自家知道，他和姐姐，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姐姐，两人有一腿，生了个儿子，儿子没养在他身边，一直在姐姐那里，命盘上看，他姐姐应该早嫁了人，是有夫君的，姐姐姐夫对他都很不错，他姐夫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白子垣兴奋的都搓手了：“竟还有此事！”
“你近日应该会看到他，但你不想见他？”祝卿安蹙了眉，“他还会觊觎上司……的女人？这个信息不太明确，像是上司的人，又不太像，但他会想招惹，且会为此丧命。”
白子垣豁的站起来：“那还得了！不行我得准备准备！”
他跑得太快，祝卿安都没来得及抓住，但两天后，他也知道这人是谁了。
听闻特遣团遭劫，外界纷纷表示要问候，门口雪花似的，来了很多拜帖。
这事很好笑，特遣团早就遭劫，过去都半个月了，现在来问候？遂这问候肯定不是单纯的问候，大约是闻到了不一样的气息，过来试探。
萧无咎把持着特遣团，没暴露身份，但也没准备一直藏，或许有些风声就是他故意漏出去的……
祝卿安没听说其它诸侯的人要来拜访，毕竟这里算中州地界，但拜帖里，肯定有他们的人。
或许，针对萧无咎的刺杀局也快来了。
来的最明目张胆的，是一个叫孙承祖的人，直接推门就进了院，都没让禀告：“我姐夫见中州侯都不用禀告，区区南朝虫豸，也敢拦我？”
一句话，同时得罪了中州和南朝，是有点本事的。
不过祝卿安更惊讶的是他的脸，典型离死不远的相，眼底纵欲过度的浮肿暗青，满脸干过狠事的横肉，还有残缺了食指的左手……
半空折翅中年发丧的那个？
这是专程出门，过来找死来了？
再看远远走过来，面色如常，一点都不意外的萧无咎……
姐夫……他多少听过点东西，所以这孙承祖，是萧无咎叔叔的小舅子？
祝卿安品了品这场面，表情微妙，难道这也是故意的？萧无咎是不是故意在给机会让叔叔犯错，好抓把柄？
……
凉州。
凉州侯站在舆图前，腰劲肩宽，身姿挺拔，一点都看不出年已不惑，粗砺手指掠过山坳城池：“姓萧的孙子左翼在这，右翼在这，中军模糊不清……看出来没？他想要威城。”
副将没看出来：“那咱们……”
凉州侯眯眼：“咱们当然是分一杯羹。”
副将：“好嘞我马上就整军去打！”
“打个屁！”凉州侯狠狠敲了他一记，“我们要去抢女人，女人！”
“女人？威城女人多？”副将捂着额头，眼神更坚定，“那必须得抢啊！”
凉州侯闭了闭眼，深深呼吸：“我说的不是威城，威城西侧是荣东侯那老东西建的安乐窝，有一整个镇的人牙子链条，我们把那些女人抢过来，填补人口……城什么的，给萧无咎就好。”
此处地缘于中州来说极为重要，对他却不疼不痒，没什么鸟用。
副将懂了：“就怕蕲州侯也……”
凉州侯额角青筋青跳：“他不会。”
“啊？为……”
“自己想！”
凉州侯直接把人踹了出去，眼不见为净。
他真的头疼死了，他堂堂王侯，占据要地，威猛强霸，连萧无咎那孙子都不敢直接来硬刚，地盘上没女人不说，连个象样的军师谋士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蕲州。
蕲州侯也在跟自己的心腹幕僚开小会：“你说萧无咎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南朝的真正目的？”
“只怕是难，”幕僚微笑，“咱们也是因为南朝的钉子机灵，打听到了消息，萧无咎连个趁手的佐相都没有，哪有工夫支应这种摊子，消息不知慢了多少……但是主公，那咱们也得抓紧了。”
蕲州侯眼底异光微闪：“这是自然，什么事，能比这个大？那可是天命所归的命师……本侯就算不如南朝消息灵通，至少可以做个黄雀。”
二人很快商量了一个黄雀在后的计策。
“你说，萧无咎那拖后腿的叔叔，能不能干掉萧无咎？萧无咎打服了夷狄，不再常驻边城，他时间可是不多了……”
“难。萧无咎那脾气，恐怕这回就得让他吃点瘪……咱们的人，要不要去？”
“去，怎么不去？凡是给萧无咎添堵的事，都要干，”蕲州侯眯眼，“但记住，煽风点火可以，保全自己更为要紧，有机会，立刻杀了萧无咎，机会不予……那就下次再说。”
一时之间，中州内外个人有个人的打算，连吕兴，都悄悄背着人，找到桃娘——
“你当记得，你是为什么来的……”
“你父亲和弟弟，可都在我手上呢。”

第18章
孙承祖这一上门，张口闭口我姐夫，祝卿安就知道，瓜来了。
他迅速抄上一把瓜子……
好像不太够，又抓了个荷包，装了满满瓜子，跑过来看。
“分我点。”
白子垣蹲到他旁边，连瓜子都不记得带，舔着脸伸手要。
祝卿安大方分了他一把：“你不去帮忙？”
“哪用得着我帮，”白子垣看向萧无咎，一脸沧桑，“唉，老了，被嫌弃了。”
祝卿安：……
你顶着你这张男高脸再说一遍？谁老了？
不过他也明白，不让暴躁小白龙挑事，萧无咎可能会纵容一些事发生，而纵容……必有目的。
孙承祖看到萧无咎，脸立刻裂了：“还……还真是侯爷啊，这……您怎么在这？外面那么忙，谢将军又拿下一城，翟将军听说又代您去请公孙先生了，也不知请到没有？”
祝卿安：……
这位的燕国地图这么短，这就图穷匕见了？
白子垣压低声音，同他讲说：“主公之前一直在边城打夷狄，州中事务大都是叔叔萧季纶在管，萧季纶不是什么好东西，立不了半点功，帮不了半点忙，但也捅不了太大的篓子，最怕主公回来，找个相佐，换了他和他的人，现在主公回来不再走，他果然憋不住搞事……”
祝卿安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听说萧无咎父母已逝，没有兄弟，再强再勇猛，也难舍弃血浓于水的亲叔叔？处理手法上需得讲究小心。
哪知萧无咎看了孙承祖一眼：“其实你若厚礼予本侯，这州中事务，未必不能交于你。”
“真的？”孙承祖眼睛一亮，立刻兴奋，“倒是不瞒侯爷，我手下也不是没有良才辅佐，近日新收了几个幕僚，王先生苏先生刘先生都很不错……有他们相助，何事办不了，办不成？ ”
他还十分骄傲的理了理衣，站直了腰板。
白子垣瓜子都捧不稳了：“他竟然真的信哈哈哈哈——不怕他姐夫弄死他？”
祝卿安也没眼看。
这人就没有想过，手下真是良才的话，为什么会辅助你？你有什么值得他们……
或者，这些良才根本不是他的人？萧无咎在试探么？
二人没说几句，庑郎转角有人过来，是桃娘。
她应该认真打扮过，乌发云鬓，杏目桃腮，眉若远黛，唇如朱点，眼儿媚，腰儿俏，素手纤纤捧着茶盘，远远走来，衣带生香。
“侯爷用茶——”
眼波流转，含羞带俏，一看就是有意勾引，她还没站稳，不小心踩到自己裙角，‘呀’一声往前撞——
“噗——”
白子垣瓜子皮喷了出来：“小姐姐怎么这么想不开！会这花样你冲我使啊，侯爷个不解风情的土包子，他懂个屁！”
祝卿安：……
小小年纪，清纯男高的脸，怎么混成糙汉大叔心的？到底谁教的？
“你懂？”
“我当然懂了！”白子垣就差拍胸脯，“你年纪小不会，来哥教教你，对女人呢，要呵护，比如这种时候，你要在旁边，就该伸手帮了，你要先君子开口，提醒姑娘小心，巧妙握住她的手，再那么巧妙往怀里一带，最好转个圈，届时四目相对，英雄救美……美人可不就仰慕你了？”
“姑娘小心——”
孙承祖开口提醒桃娘，巧妙握住了桃娘的手，巧妙往怀里一带，顺便转了个圈，桃娘连裙摆都荡出了漂亮涟漪，二人四目相对……
“呕——”白子垣恶心反胃，瓜子都吐了。
祝卿安默默离他远了点：“你这么干过？”
“我要干过我哪知道这么油腻！”白子垣仿佛信仰都塌了，就这，还能得女孩仰慕？不当面宰了那都是女孩脾气好！
祝卿安：“谁教你的？”
白子垣狠狠磨后槽牙：“他们一定是嫉妒我帅，怕我率先娶上媳妇！”
桃娘笑了，很有礼貌地冲孙承祖福身道谢：“多谢公子。”
“——她竟然叫孙承祖公子！”白子垣都替她委屈，“我还是看错了，这小姐姐真的……好能屈能伸。”
祝卿安却知，桃娘可不是个傻白甜，能屈能伸……必然有目的。
孙承祖被甜甜一声‘公子’叫的飘飘然：“随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
似是懊恼犯了错，桃娘红着脸退下。
孙承祖眼睛一直盯着她，直到身影消失：“这是南朝送给侯爷的女人？”
萧无咎：“本侯并未听说。”
孙承祖鄙夷，你装什么蒜，都是男人，当谁不懂呢？这种事哪会拿到台面上明说，不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
萧无咎：“听闻叔叔带了东西过来——”
“我这就吩咐把车拉过去，你直接叫人清点入库吧！”孙承祖急匆匆走了。
祝卿安总觉得，萧无咎是故意在这个时机，说这句话的，为什么？
白子垣：“你猜孙承祖想去干什么？”
这还用说？
祝卿安：“追桃娘。”
“那我们……”
二人视线对上。
“当然是跟上去继续看热闹！”
冷清厢房外，桃娘正眉目含愁的吩咐丫鬟办事，孙承祖发现这丫鬟也挺好看，色心更大，出言调戏，丫鬟比主子脾气大，直接怼脸骂，把孙承祖骂的狗血淋头，脸上挂不住，她还拉着桃娘转身就走，桃娘就像个傻白甜，先被男人欺负，又被丫鬟控制……
这丫鬟还跑去和副使吕兴告状去了，但因今日环境比较复杂，外来的人多，她的存在过于招眼，不管相貌还是脾气，路上又被人调戏了，虽然她厉声斥退了人，脸上也是挂不住。
白子垣带着祝卿安一起，像是到处疯狂吃瓜的猹，瓜子根本吃不完，充分见识到了人类的多样性。
这些外来人里，有张扬的，有低调的，有贼眉鼠眼的，也有人来疯的，各自的戏都不同。他们还眼睁睁看着萧无咎表演，应付这个接见那个，气定神闲的避过五次毒，躲过六轮暗刃，还能顺便在白子垣不在的时候，拎开在迷烟风口而不知的祝卿安……
祝卿安很难不承认，这是穿来这多么天，过的最舒服爽快的一天，看戏看的相当满足，开心！面相命理推出来的东西，哪如人们自己演的红尘戏鲜活！
当然，不被萧无咎抓住更好。
幸而他会卜卦，极会躲避，感觉不对劲，立刻掐个卦，萧无咎再也没机会逮他。
他还觉得萧无咎行为很有趣，揣测为何他盯自己盯的这么紧，好似放在身边，亲自看管。
“你老盯着主公看什么？”白子垣对此非常忧心，“兄弟你不行啊，要经常看看别的帅的人，才会不栽倒在一棵树前！”
祝卿安：……
“大石从山巅滚下，总是无心看风景的。”
“你的意思是我多想了？”白子垣摸下巴，“自己长得够好看了，无需欣赏周围花花草草？”
祝卿安瓜子吃完了，拍拍手抖抖袖子，转身离开。
白子垣问走过来的萧无咎：“他什么意思？”
当然是骂你多管闲事，骂我太自我，眼瞎。
萧无咎淡淡看他：“夸你帅。”
白子垣：“我感觉你又在骂我。”
“嗯？”
“骂的很脏。”
萧无咎发现祝卿安多少有点没良心，而且很不好养，挑食，任性，还需要哄睡。
夜色静谧，他再一次，寻到祝卿安：“去我屋睡？”
祝卿安：“为什么？”
“这个房间太潮，收拾起来累人。”
“我可以自己收拾。”
“此处空房间虽多，但大都没有守卫，我的人手有限，无法布防，不安全。”
“那等别人抓了我再说。”
“我并不是一直在房间，有很多事忙，我的房间在最后，位置隐蔽，你自由进出不会被看到。”
“如此，”祝卿安终于起身，“那我就不给侯爷多添麻烦了。”
分给中州侯的房间，自然很大，虽仅有一张床，但床很宽，睡三五个人都没问题，祝卿安趴过去就睡，一睡就能睡着。
但睡着了，也不会消停，人会跑。
黑暗房间里，萧无咎睁开眼睛，无声跟上。
是桃娘约祝卿安见面。
“我有一事需要你帮忙，在两日后，担心到时时间有限，无法细言，便想先投桃报李，说于你一桩事……”
夜色之下，桃娘目光清亮，唇边带笑：“不过我不说，你们估计也快要知道了，南朝特遣团此行秘密颇多，但最重要的，是要在这里，找个人才。”
祝卿安：“人才？”
“嗯，上天偈言，有奇才命师将临中州，墨发白衣，眉目如画，气清质润，及冠之年——得之可得天下。”
桃娘声音低轻：“这是阎国师卜的预见卦，去岁为这卦吐了血，养了两个多月才起身，他说，必须要得到这个人，收为亲徒。”
所以这，才是特遣团成立的初衷？
南朝这群心眼子，还真是一套迭一套，永无止境。
祝卿安问：“此人现在在中州？”
桃娘看着他，别有深意：“谁知道呢？但有心人，应该都会来中州。”
或寻找，或争抢，或阻止别人得到，意欲杀之——
总之，中州太平不了。

第19章
什么叫得之可得天下？
这个时节，中州会出现一个命师，天意所归？那这个人能不能……是我？
罗莫心跳加速，但很快，笑容逐渐消失。
偈言说的是及冠之年，二十岁左右，肯定不可能是他。
那也不能是祝卿安！
他瞬间警惕，难道真的……不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么精准的偈言，他也没觉得祝卿安有多厉害，这个人是谁都不能是祝卿安！
他开始动小心思，左右引领流言的方向，坚决阻止更多人知道祝卿安，并极尽抹黑之能，反正祝卿安自己，也没明确表露过是命师不是？
南朝特遣团这里，他并不担心，这群人本来就信他，一群废物，他能从这里套到消息，就能左右这个消息走向，话术都不用怎么想。
中州侯这里，多少顾及名声，特遣团掳来的人，清查后放了大部分，小部分未查完的，也给予正常吃喝待遇，作为这些人里的人，想搞点小动作也很方便。
若中州侯真的被蛊惑，认为祝卿安就是这个人，得了便宜，肯定也不会往外说，告诉别人来抢，祝卿安自己又惫懒，从头至尾没有把名声打出去的想法，他操作点事，岂不是手到擒来？
罗莫暗里各种上蹿下跳，引导暗示，外面传言越来越离谱，说是好似有人曾在城郊青山见过这位天选命师，打过招呼，得了批命，满面感动，涕泪横流叩拜，目送年轻命师往西边走了种种。
越来越多人开始相信这个流言。
祝卿安也跟着吃瓜，吃的不亦乐乎。
他并不觉得这个偈言说的是自己，甚至不觉得真有这个偈言，而今朝廷形势，阴招处处，没准就是编来撩动人心的。
风口浪尖麻烦多，他一点都不想卷进去，不但不管罗莫的抹黑，还非常放任，甚至亲自添砖加瓦。
萧无咎和白子垣本想处理这个罗莫，没想到人竟还有这般用途，做事比他们亲自下场效果不要好太多，祝卿安也乐的玩，就先纵着，暂时没动。
然而这两天宅子里人太多，鱼龙混杂，谁的人都有，大家未必都知道天命命师的事，可机灵点的，难免会嗅到点别的味——这祝卿安，是不是萧无咎弱点？
没人知道这少年是从哪冒出来的，笑起来如阳光灿烂温暖，眸底似映璀璨星繁，蕴满天地灵气，漂亮的不象话，可好看的人常有，若想找，世间哪种气质的美人找不到？中州侯在外有很多传言，唯独与‘色’沾边的，一丁点没有。
可现在的中州侯无心恋战，不在外面打城池，反而在这里同一个漂亮少年纠缠，二人同时出现时，看过去的眼神一点都不清白，听说还总夜里去捉人回他房间睡觉……
这可是个大消息！
不确定的话……试试不就行了？
萧无咎不好惹，没人愿意摸老虎屁股，可老虎屁股就在眼前，难得的机会，错过可没下回了。
于是暗夜里，有人潜行，靠近萧无咎房间。
祝卿安搂着被子睡得正香，好像做了什么美妙的梦，唇角微扬，睡颜乖甜。
萧无咎无声起身，抄起床边的鎏银长戟，开门走出房间，轻轻关上。
一个招呼没打，照面就杀了门前最近的人。
一场血腥屠杀，自此开启。
都没等白子垣往上冲。
小白龙遗憾，小白龙叹息。
你说你们惹他干什么？本来可以玩几天再死的，现在坏菜了吧？
说归说叹归叹，他轻灵一跃，加入了战圈。
没办法，祝卿安这个大宝贝实在太不好养，嘴刁挑食，睡觉被吵醒会生气暴躁，鼻子还特别好使，要是闻到血腥味醒过来，那倒霉的可不就只是主公了。
萧无咎：“滚去干你的事。”
竟然不领情！
这么多人面前，白子垣不好不给主公面子，一边打架，一边杀鸡抹脖子的暗示——
你不怕你屋里大宝贝生气？我这可是在帮你！再说，你是主公，里里外外什么不是你的事，哪有我的事？我就不干！我要守着大宝贝！要去你去！
萧无咎：“我离不了。”
白子垣：……
你怎么离不了了，不就是想使唤人！
萧无咎声音微低：“让你去你就去。”
以权压人！不要脸！
中州军军纪严明，白子垣只能跳出战圈，猫腰翻墙，悄无声息潜入暗夜。
人走后，萧无咎才在打斗间隙，看了眼窗子——
某人离了他，觉就睡不踏实，他根本走不远。
这些人还这么吵。
他迅速处理这群过来试探的人，快速清理战场，还得去整理一下自己，听下面人汇报下各处情况。
这个间隙，又有人来了。
孙承祖能这么多年得姐夫重用，心眼子也是有点的，到了这里，美人要撩，事也得办，萧无咎的弱点，别人都探出来了，他能没得到点口风？
他想的甚至比别人还多。
命师……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哪个上位者不想要？他这两天跟南朝特遣团接触多，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和假消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这个祝卿安绝对是个人物，不然萧无咎怎么可能这么护着？什么美色，外头还是太不了解中州侯，他要是能好这口，姐夫早就能成事了！
所以一切都是局。
唯祝卿安不是，只要能弄到他，还愁姐夫大事不成？
于是他过来了，带着迷药过来了。
他准备见缝插针找到时机，立刻把祝卿安迷昏，连夜带走。
一切都很顺利，他于四周无人之时进了房间，走到床前，打开迷香——
看到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大半夜的，黑暗之中，祝卿安醒着，两只眼睛亮亮的，没半分睡意，最多有点被吵醒的恼怒。
孙承祖吓了一跳，指尖一紧，掐断了迷香：“你……”
祝卿安缓缓坐起：“你想干什么？”
孙承祖被烫了一下，满脸横肉一抖：“你既醒了，也不用废话，跟我走，你想要什么，都会予你。”
祝卿安：“只是以后，不用再见人了？”
孙承祖一怔。
祝卿安继续：“要把我关起来，只给一个人服务？谁？你姐夫么？”
孙承祖：“你怎么……”
“我是命师，”祝卿安眼梢微眯，“你来寻我，不就是因为此？”
孙承祖眼瞳陡然紧缩，呼吸急促：“我就知道……果然是你，我果然没猜错！果然我最聪明！”他上前两步，盯着祝卿安，“我是为你好！”
“如今南朝无力，撑不了太久，几个诸侯早已势发，可这个拉锯征战的过程，谁都得不了好，越想冲在前头，死的越快，最后真正能登上至高无上位置的，必然是前期不显的人，你跟我走，才最睿智！”
“你当萧无咎是什么好人？他真喜欢你，才保护你，寸步不离的？错！大错特错！他才不是信你，他是疑你，他在用你钓鱼！”
祝卿安淡淡：“我知道。”
一句话把孙承祖干懵逼了：“你……知道？”
知道还配合？跟个被哄乖的小美人一样，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祝卿安低眸：“我只是遗憾，你不是那个人。”
哪个人？这人在说什么？命师都这么神神叨叨的？孙承祖不理解。
祝卿安垂眸，视线掠过窗外廊柱。
这两天到处吃瓜，竟也吃到了自己的，有人趁着混乱给他塞了张纸条，让他好好办事，说会保护他……
他没看清这个人是谁，之后也没找见，卜算也没结果，短期内碰不到。
让他办什么事？又怎么保护他？他的身份是什么？
祝卿安清楚地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年轻了很多，现在是十九岁二十岁的样子，很是生嫩，原身相貌跟他一模一样，灵魂契合，可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知原身是谁，来自哪里，有没有亲人朋友，有没有理想和想做的事。
所以虽然身体很需要，他也没一入夜就找萧无咎睡觉，别人看他觉得性子别扭，还得萧无咎哄，可在没弄清楚自己之前，他不愿和别人靠的太近。
至于求助……那是什么东西？
他可是算命先生，指尖一掐就懂趋利避害，用得着别人帮忙？
他也不信这里所有人，认识的时间太短，萧无咎面相是很好，正气朗朗，可眼神也真的深不见底，不会让别人猜透在想什么，他不可能和这样的人短期内建立绝对信任。
当然，他更不想和废物废话：“你要死了。”
“你瞎说什么——”
孙承祖听到了外面动静。
来人脚步声就没想隐瞒，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要么是萧无咎回来了，要么，是另外想杀祝卿安的人。
无论是哪种，自己都危险了！
孙承祖突然意识到，他在房间里浪费了太多时间，他该一进来就用迷香的！
现在时间显然来不及，他直接跑向窗户方向——
膝盖一痛，他扑通一声跪倒，被小石子打出血，别说走了，站都站不起来。
“救……救我……”他惊恐的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撩眉：“我为什么要？”
“你是命师……知人命，卜天机，不是最悯善的么！”孙承祖红了眼，“我知道你救了公孙家那个小姑娘，六岁的丫头片子，都不一定能活到长大，长大了不也是给男人上，你都救了她！”
祝卿安低眸：“所以，我为什么要救你。”
孙承祖忽然感受到了命师的凉薄，星移斗转，沧海桑田，仿佛天地红尘皆不在他们眼里，世间无论蝼蚁还是大象，死了谁，都没区别，人命又如何，没谁比谁的金贵，不过是他眼里的时光一隙。
无情，淡漠，又怎么会乖巧听话任人摆布，帮忙谋天下？
“你……这样，萧无咎可知道？”
“他知不知道，又同我有什么关系？”祝卿安面无表情，是真的不在意。
孙承祖终于察觉到，自己看错人了。
“不……不，不可能！我不该死在这种地方，我的命不该是这样的！”
“这就是你的命。”
随着祝卿安话落，萧无咎长戟已抵到孙承祖喉间。
“侯爷别，别，你不知道他是——”
孙承祖还想告状，可惜一句话没说完，就喉破血溅，死的不能再死。
萧无咎收回戟，未尽的话只能同尸体说：“同你有什么关系？”
房间一片静谧。
祝卿安：“现在杀了他，会有麻烦。”
“能解决的，都不叫麻烦。”萧无咎回身看他，“吓到了？”
祝卿安抬眼，眸底星繁闪耀：“我还好，你呢？可吓到了？”
“我是不是说过——”
萧无咎欺身靠近，微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血腥肃杀，锋利，又让人无法拒绝：“太惊艳，会让人舍不得放手的。”

第20章
“王大人醒了——王大人醒啦！”
远处房间里，传出白子垣高亢浮夸的声音：“哇这太岁果然是好东西，怪不得说长生不死，大人您吃了就醒了！还是萧王叔好啊，替我们侯爷想的周到，专程派人把太岁送了来，可不就救了大人您？”
整座宅子一静。
震惊过后就是后悔，怎么自己没抢到这东西呢，便宜了南朝的人！
聪明人则很快反应过来，好你个萧无咎，这是要玩死你叔叔啊！
还把自己形象营造的相当好——
本侯不但没死，听闻王大人遇刺，还悄悄密行，亲自过来探望了哟，多尽心尽力不是？王大人是真的不好了，你们南朝要不要派人来看看？哦，没来人啊，那死了可不能赖本侯，本侯尽力了哦，太岁都给他吃了呢！
想也能知道南朝那边将如何肉痛，对萧季纶恨得咬牙切齿。
唯有白子垣这样的自己人知道，什么太岁，喂给王良才的只是长的很像的东西，主公早就命人随时给王良才把着脉，知人一定会醒，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反正随时守着，如果时机不对，醒了也把人弄晕就好，需要时，直接扎针掐人中什么的，必定能醒。
别人不用知道真相，反正现在太岁这个东西，就是让王良才给吃了，没啦！以后谁也别想再找，不满意的，冲萧季纶发火去，跟中州侯本人有什么关系？
主公这招借刀杀人牛逼！
祝卿安却觉得，这并不是全部：“还有戏份等着上演，是么？”
萧无咎垂眸看着少年，脸色不好，唇角写着不高兴，眼睛里星星都少了，有种厌世的淡漠感，仿佛谁都抓不住，哪还有抱着被子睡觉时的乖甜依赖。
终究还是被吵醒了。
他把祝卿安按到墙上：“乖乖等着。”
说完拎着长戟出去了。
这夜月光很亮，如霜华倾覆，披在他肩颈，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
“你们也是来找太岁的？”他手中长戟一扫，划出劲风，“可惜，晚了点。”
傲慢的挑衅，睥睨的叫阵，非常挑动人的神经。
“萧无咎啊萧无咎，我等本不想把事情做绝，奈何你这般张扬，实在让我等心痒啊——”
“连点东西都守不住，你这中州侯也别当了，不若交给更有能力的人，替你好好管。”
“还以为你装病躲懒，原来早有成算——这是连我们都算到了？真让人不甘心。”
一个一个蒙脸刺客，接二连三落在院中，口音不同，手中兵器不同，气场倒是一模一样，都想杀人。
“凉州弯刀煞，蓟州金蛇剑，逍遥十八寨水龙枪……”
萧无咎扬眉：“可惜，死在这里，无人敛骨。”
“你找死！”
所有人一起冲了上来！
这和之前的试探可不一样，是非常凶险的刺杀局，来的都是顶尖刺客，一旦有了行动，就不会顾及其它，不死不休。
萧无咎直接持戟撞了上去——一点不带怕的！
他也是真的厉害，一力降十会，力道猛，杀招猛，气势更猛，别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还迅速被他伤到了一个！
何况他还有帮手。
白子垣跑来了。
小白龙可不是白叫的，他还真有这诨号，银枪一舞，似龙矫游，锋利灵动，杀伤力和观赏力都非常够。
而且他们有配合，常年征战的默契，不用说都知道怎么打，来的这些人就不同了，虽然目的一致，但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习惯，只要彼此影响一点……可不就被抓住机会猛揍？
“卑鄙萧狗——”
“你早发现我们了是不是！”
“怪不得对孙承祖那么客气耐心，你在试探确定我们的存在是不是！”
“孙承祖那种货色，怎么会有良才投效，为他卖命？”萧无咎恩赐般提点，“你们寻错人了。”
他出招目的很明显——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全死在这里吧！
刺客们非常震惊，因为他们发现，除了白子垣，萧无咎还有很多帮手，院子里突然层层迭迭，围过来很多人，步法列阵，兵器成队，这不是普通的护卫，这是中州军！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萧无咎先前装伤重濒死能装的那么像，谁都找不到，就是因为他孤身来去，身边没带任何人，他们也没查到中州军的任何异常调动，所以眼前……怎么可能的呢？
“还真是辛苦你们了，这么看重你爹！”
白子垣那叫一个得意，主公是没带人，可他先潜进来的啊，他可是中州前锋，有自己的兵的！只提调一支精卫，悄无声息，不足百人，提前那么久潜进来，外面根本察觉不到好吧？
他的人一点点浸入，把‘囚犯’换出去，自己易容成囚犯，早些天就一点一点，几乎替换完了它处被掳的人，只有没抢到名额进不来的，没有他们掌控不了的，吕兴想破头都没猜到怎么回事，现在可不就都用上了？
想起这个人，白子垣心情就不怎么美妙，刚好方才好像看到了……
他换了几个招数站位，眼观六路，终于确定，‘咻’一支暗器过去，把人逼了出来——
“吕大人，我们还有交易的，忘了？”
吕兴跌摔在地，满背冷汗：“什，什么……”
“跟你爹装什么傻呢？”白子垣眯眼，“不是说只要你爹想到了，问你要，你就得给？”
吕兴哪里知道，这个承诺竟然还需要兑现。
白子垣：“现在你爹想到了，你的人头暂且留着，你们特遣团库房里，不是有烟花？你爹瞧着还不错，去，拿出来，放到天上给你爹助助兴！”
吕兴：……
那是跟朝廷约好的联络信号！
可对方既然点了这个，就说明用途已然探清，他倒是想搞假手段，但他不敢，万一白子垣是在试他，他之后蔫还有命在！王良才可醒了！
他这是造的什么孽！
他还想试探谁是细作，结果全他娘是细作，没一个好的！
烟火绚烂，添光加彩，让这夜晚更燃，更热闹。
祝卿安站在窗边，目光不由自主追随萧无咎。
星夜之中，烟火之下，月光追逐着男人衣角，勾勒出动线中的身材，腰劲，腿长，肩臂肌肉线条隐约可见，长戟在他手中划出流光，挥，挑，扫，刺，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果断，那么强霸。
在他的气势里，祝卿安看到一种强烈的自信感，他想做的，都可以做到，想要的，都会得到！
血色肃杀中，别人或是沉静应对，或是阴狠算计，或是惊惧退后，所有人都带着紧张感，唯他一人从容不迫，一往无前，仿佛不知道紧张是什么东西，天地间唯他一人，进，搅动风雨，退，掌控所有，这是他的场子，他配得到一切！
不是第一次，祝卿安觉得萧无咎有点疯。
他很喜欢行险，不是兵行险招，爱走险棋，他是喜欢拿自己冒险，比起用兵的险，他更喜欢用自己应险，有效是有效，但想达到目的有各种办法，为什么要以身试险？是觉得有趣么？
他底下的人一定很头疼。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喜欢行险，遇险身亡的几率就比别人大，跟着这样的主公，不操心不可能。
可祝卿安看到了他身侧士兵的状态——
跟随，服从，崇敬，信任，除了保护，更多的是听令，指哪打哪。
操心是操心，但一点都没阻止的意思！
比如白子垣，永远不会离萧无咎太远，保证随时能策应，但并没有贴身保护，步步紧跟，自己还玩的很开心！
祝卿安想了想，又有点理解。
萧无咎此人，拥有太强烈的个人魅力，这样猖狂又自信，随时游走危险边缘，又绝对能回来的能力，真的让人很难不心向往之。
而且他看似漫不经心，玩乐似的，置自己于险境也好，布什么局也好，真的做了很多事，找细作，保证白子垣有后援，坑南朝使团，坑其它诸侯甚至算计叔叔，救被掳百姓好像只是顺便……
但最后一个，似乎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这件事他做的云淡风轻，水过无痕，但祝卿安发现了，至少他看到的死人，不是细作就是别有用心，真正的普通百姓，他没看到有人死。
这男人做事好像不喜欢说，他不需要别人懂，自信又骄傲，以后大约还会如此。
他说他太惊艳，他自己不也是？
祝卿安眸底映着长戟流光的背影，心想自己大概很难忘记这个人了。
“小心——”
白子垣看到了流箭，大声提醒。
院子里人太多，太杂，不知道他在提醒谁，但祝卿安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
他在房间里，萧无咎把门口守的密不透风，他哪怕要偷看，只要在窗前找好角度，乖乖躲好，就不会有事，可……谁叫他是个算命先生呢？
指尖快速掐算完，既然自己不会有危机，为什么要躲？
这么大热闹，不得好好看看！
祝卿安顺着门边出来了。
“操——”白子垣脏话骂的字正腔圆。
萧无咎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意外。
祝卿安一出来，当即成了众矢之的，立刻有人冲他飞扑而来——
萧无咎竟然没管。
白子垣离的有点远，来不及，嚎的那叫一个痛心疾首：“主公！！你不管你的大宝贝了么！！！”
萧无咎非但不管，还放了另一个刺客过去。
白子垣：……
冲向祝卿安的人笑了：“小先生，你都瞧见了，在这混没什么意思，跟我走吧？”
“你什么你，小先生跟我走！天下诸侯里，我家主公是最信命师的，定能把你宠到天上去！”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一边往祝卿安身上抓，一边互相攻击，手中刀剑互戳对方。
萧无咎这才过来，大手揽住祝卿安腰身，一个巧妙旋身，刚好影响了这两个人的杀招——
众目睽睽之下，凉州的弯刀抹过了蕲州人脖子，蕲州的金蛇剑刺穿了凉州人的心脏。
鲜血飙溅，双双扑街。
而萧无咎环着祝卿安细腰，一个漂亮的旋转，衣角划出完美涟漪，似乎四目相对，又似乎没有，但无可否认的是，场面极其和谐美好。
白子垣愣住：“操？”
所以这才是撩美人的正确玩法？
祝卿安默了一瞬：“侯爷好漂亮的借刀杀人。”
故意叫破这些刺客的名字，来处，把其它诸侯也暴露在视线之下，今夜后，外界就会知道，太岁消失的这个晚上，大家都有参与，谁都脱不了身，谁都没法洗干净，而且你们还互相杀了对方的人哦。
事越大，越压不下，牵连在内的人越想粉饰太平，想操作自己无辜，那就局里所有的人都无辜。
损卦，用损之道，注意损益转化——趁他们有麻烦的时候，让他们遭受损失，越快越好，利用多方矛盾，保留自己的力量……
“小先生谬赞，”萧无咎云淡风轻，“心诚，没有错失，合于正道，便可一切如意。”
这一幕……
白子垣回过味来了，宝贝这是掐算着帮忙了？
“操！”又是一句字正腔圆的脏话，他眼睛睁大，“你竟懂兵法！这么多人还冲出来，你怕不是疯了，跟主公一模一样！”
祝卿安已经重新站好，微微一笑：“多有趣不是？”
白子垣：……
祝卿安还冲他吹了声口哨：“喂，儿子。”
白子垣头疼：“叫你爹干嘛！”
祝卿安：“注意点，别分心，西南侧，一息后有险。”
“我——操？”
白子垣狼狈躲闪，差点被流箭戳到脚丫子：“你倒是提前点说啊！”
提前一息，你个没良心的到底有没有想救我！
“啧，”祝卿安抄着袖子浅叹，“小白将军心理素质不行啊，你看看你家主公，多稳。”
白子垣：……
这倒是，他家主公一直都是，疯的很稳定。

第21章
“什么得之可得天下？谁这么牛逼！为什么我不在那，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吃土！”
翟以朝终于察觉到这些日子暗潮涌动，危机四伏的源头，除了主公身份已经暴露，所有人都知道了以外，全部是冲着这事来的！
可怜他忙都要忙死了，都没时间好好吃瓜！
“呸呸呸——哪个孙子扬了老子一嘴土！混蛋玩意儿，给老子打！”
翟以朝一边攻城，一边难以置信，他们中州什么时候出了尊这么大的佛？有了竟然还不珍惜，他们这群人全不知道，等着别人来抢？
攻城间隙，他还立刻写了封信，飞鸽传书送去给谢盘宽——
宽宽快，赶紧准备抢人！听说就在中州！这要是在自己地盘都能把人给丢了，咱们几个还有什么脸！这回万万不能由着主公任性，就是压着他三顾茅庐的请，跪着请，也得把这尊神仙留下！
“蠢货。”
谢盘宽揉了信纸，扔到一边。
都说人在中州了，还能在哪？公孙文康怎么给出的信物忘了？事还是姓翟的自己办的！
话说公孙文康到底什么时候来，非得再等一个月么，就不能现在出现？为什么他在攻城还得兼职处理文书！还是这种没脑子的信！
副将捡起信，犹豫问道：“……咱回么？”
谢盘宽世家出身，君子风雅，就算在攻城，别人灰头土脸，他也始终风度翩翩，眉目润玉，说话也是，微微笑着，优雅极了：“你想回也可以。”
副将懂了：回个屁。
中州军好肥的胆子，好大的局，哪里是要威州，他们要的是两座城，还有方山！他们竟然还分了兵，一边翟以朝打，一边谢盘宽打，还都挺能扛，没一处崩溃，且士气足足，胜利在望！
因为有消息传回来了，萧无咎没死，人好好的，整治南朝特遣团呢！
凉州副将带着抓到的女人们低调路过时，手痒的不行。中州侯杀了他们的人，弯刀煞多厉害的人，竟然死了！反正现在这里没有主帅，他真不能干一把大的么！
可出行前主公说过不能瞎闹，他们的目标是女人！人丁！而且地缘上威州对他们屁用没可，可威州无用，方山有用啊！用处还很大！
副将看着前面热火朝天的攻城战，又想，中州萧狗兵法如神，敢这么玩，是不是料到了他们主公会这么行事，要女人不要威州？他抓这些女人丝滑顺利，一点阻碍都没遇到……是不是有什么后招等着呢？
所以要不要上？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论理该去，赢面不是没有，可仓促之下，准备没有别人做的足，万一萧狗真有什么后招，羹没分到，到手的女人也丢了怎么办？
思索良久，他还是没去，带着到手的胜利果实回了凉州。
蕲州。
蕲州侯怒的拍了桌子：“金蛇剑都被你杀了，果然还是你狠！”
不过没关系，他怎会只派一人行事？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只要能跟着继续探听消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谁是真正的天命命师。
会被你得到么？
你向来眼瞎，看不上命师，最好这回也一样！真得了也没关系，杀了你，我也要抢过来！
顺匀了气，他开始回萧无咎的信。
纸上写的当然花团锦簇，你好我好大家好，彼此心知肚明，暗语达成协议。
大家都是一丘之貉，我错你们就都有错，要想我没错，那你们就都不能有错，朝廷若有挑衅斥责，当然要一致对外……
“呕——”
信一封上，蕲州侯就恶心的想吐，一眼都不想多看：“来人，把信送去给萧狗！”
南朝这边更是怒不可遏。
“王良才不过王家庶枝子，怎配用太岁，这是阎国师的东西！他怎么敢！”
国舅陈知厚很久没这么气过了：“吕兴更是一点用都没有，让他们去中州找东西打探消息，他们倒好，事一件没办成，自己秘密全倒了！要来何用！”
“国舅勿怒，”阎国师鹤发素衣，仙风道骨，“不是还有个人没露？”
陈知厚这才叹了口气：“也只能靠他了……总能给我们带回来。”
阎国师颌首：“去岁我已卜过运卦，今年龙运仍在我处，不会有变，国舅且安心。”
“都是靠国师福泽。”
“我也老了。”
“那骨器的事……”
……
余后诸事尚未发生，此刻月光下的人对面而站，四目相对。
有风轻拂，画面有几分缱绻。
萧无咎推开门：“不进来睡？”
祝卿安：“还装？”
萧无咎垂眸看他：“你不信我。”
“那你信我？”
祝卿安淡笑：“扣我在身边，时时关切，寸步不离，是真的关心，还是疑我是细作？我可不信侯爷你，随便对一个才见面的陌生人，就这般离不开。”
夜风微凉，缱绻的月光也变的冷漠疏离。
萧无咎：“你是么？”
祝卿安：“如果侯爷确信有答案，就不会问这句话。”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白子垣处理好尸体，跑过来了。
“趁着还有月亮，要不要小酌——”他突然感觉到气氛不对，“你们吵架了？”
二人都没说话。
白子垣寻思自己是不是得热个场，立刻往外掏东西，从酒坛到卤牛肉到各种小零食零零碎碎，献宝似的给祝卿安：“酒是我挑的，牛肉是主公让人盯着卤的，还有这些零嘴，有的是我找的，有的是主公选订的，都是今天才送到，你快尝尝看，可有喜欢的？你这见天不吃饭，胃口不开，愁死人了……”
祝卿安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尝尝？”
“尝尝……就尝尝。”
祝卿安立刻指挥白子垣挪桌子，摆盘……
话题被打断，就没再继续，之后总是时机不对，也没再提，二人就延续之前的相处风格，祝卿安没提出要走，萧无咎继续哄他睡觉，到了晚上就到处抓他。
有便宜……当然要占。
睡不着的苦，谁睡不着谁自己知道。
萧无咎已经掌控全盘局势，也清掉了部分乱七八糟的人，下令迎特遣团进都城。
四下开始动作准备，很快一行人启程。
他没说过祝卿安可以离开，祝卿安也就顺其自然的跟着，堂堂中州侯都不怕，他怕什么？
不过关于未排查完的细作，他们倒是同时盯上了一个人——桃娘。
祝卿安已察觉，在他们忙碌各种事情的同时，桃娘也在见缝插针利用这些机会，试探他们……比如她应该比这里所有人都早一步，确定了萧无咎中州侯的身份。
就在讹他帮忙，故意往易容的萧无咎身上撞时，她就明白了这一点。
她很聪明，但她好像正在被制约，被她身边的丫鬟，被南朝特遣团的正副使，她好像在不得已做什么事，好像在被威胁，可又没那么害怕……
她到底想做什么？
到现在也没什么过火的行动，是准备跟到中州都城去？
祝卿安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找到萧无咎，问：“那个高马尾冷漠男，怎么死的？”
萧无咎看到灿烂阳光落在少年颈窝，锁骨小窝若隐若现，慢条斯理倒茶：“你怎知他死了？ ”
祝卿安：“他肯定死了。”
那个夜晚，那人离开时，面相非常明显，就是死相，他有意劝过，可那人没听，一意孤行。
“那夜我去翻特遣团库房，”萧无咎视线滑过少年如画眉眼，“转返时偶然看到他，已是倒地濒死，救不过来了。 ”
祝卿安眼瞳清澈：“所以你的计划，并不是易容成他？”
萧无咎：“那夜特遣团死了五个护卫。”
其中一个，是他之前挑好的。
可高马尾的身份行事更方便，身材也与他更像，不远处还有个吓晕的小姑娘……他便顺水推舟，用了这个身份。
祝卿安：“他的尸体……”
萧无咎：“暂且埋在外面。”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窗外有风吹过，枝桠轻轻晃动，萧无咎垂眸端盏，“或许，他并不在意别人认不认识他，记不记得他。”
祝卿安垂眸：“我知道了。”
他一阵风的来，又一阵风的走，连告别都忘了。
萧无咎伸手，指尖捻着一根墨发，轻盈柔软，滑似锦缎。
某人刚刚被椅子卡了下，竟也不知道疼。
祝卿安迅速找到桃娘：“你和高马尾冷漠男，是不是认识？”
桃娘正在煮茶，分了祝卿安一盏：“什么男人，中州侯？你我不都认识？”
祝卿安看着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中州侯。”
桃娘放下茶盏，浅浅叹了口气，笑盈盈抬眸：“小公子尚欠我一个忙，可还记得？”
被讹的另外二分之一？
祝卿安：“所以这次，是要求我不要再问？”
“替我卜个卦吧。”桃娘素指纤纤，笑容妖娆。
祝卿安：“卜卦？”
桃娘：“我近来要做一桩事，想知是否顺利。”
祝卿安拿出铜钱，卜了一卦。
是了，他现在有铜钱用了，毕竟不再是阶下囚，连酒水牛肉零嘴都有的吃，几枚铜钱而已，中州侯很是给的起。
卦象一卜出来，他表情微怔。
“怎么了？”桃娘素手拈茶，“是我卦象太凶，小公子都吓到了？”

第22章
“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你这卦象看起来——”
祝卿安沉吟：“像是要去打仗。”
下坎上坤，坎为水，为险，坤为地，为顺，此卦地水师，师之道，出师征伐之道。
“打仗啊……那就对了。”
桃娘笑容明媚，透着几分慵懒：“结果如何，我能不能赢？”
“师之道，念很重要，抱着最坏的打算，谨慎游走于险境，敢于冒险，敢于做对的决定，择机而动，一次失误，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祝卿安若有所思，“目前来看，你做的很好。”
“此卦象看，你应有贵人，方不方便告知你属相？”
桃娘：“我属虎。”
“此卦利你，”祝卿安颌首，“得人支持，就算行险，亦战无不胜，你只需注意几个方位……”
桃娘认真听完，起身敛裙，郑重朝他行了一礼：“公子怜弱憎恶，胸怀锦绣，如明月皎辉，分明看出桃娘别有用心，却从未挑破，仍愿温柔以待，桃娘从未遇如此君子，不敢有轻，此次……也不知有没有以后，若有，此恩必报。”
祝卿安看着她，并未避开这一礼，在他看来，这不是女子诉意，也不是道谢，这是表歉，为之前的失礼。
若他在她眼里是君子，那此刻，她亦是淑女，没谁比谁矮一头。
桃娘懂了，越发矜持，别说坐没坐像，连眉眼间的妩媚都变成了明媚，不复之前妖娆，有意轻浮。
祝卿安还是好奇：“所以……你同那高马尾认识？为什么突然在那个夜晚，讲起药娘故事？你知他为何而来，暗中与他通过消息？你鼓励他大胆的去？”
“公子骂人真脏。”
优雅淑女也藏不住小脾气，桃娘非常克制的给祝卿安添了一盏茶，只一盏，再多不给了：“我哪里怂恿过他，千里迢迢追过来，故意被抓入特遣团，难道不是他自己愿意的？我还能绑着他来？人哪，只会做自己愿意的，心心念念的事，不想做的，谁逼也没用，想做的，不用别人说，都会去做。”
祝卿安：“所以那不是什么话本子，就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桃娘垂眸沉默，没再说话。
不过很快，祝卿安就知道了全部。
这夜云淡风轻，树影婆娑，萧无咎不知道去忙什么了，久久未归，睡不了觉，又没的消遣，有点无聊，祝卿安随手掐算了下，立刻坐直——
好像有热闹看？
“操——王良才那孙子真不是个东西，醒来就开始作妖！”
白子垣来了，在廊外就开始抱怨：“要这要那，摆他世家的派头，试探我们底线，我们不是劫了他三批粮么，我寻思土财主不薅还等何时，就给了他面子，没打没骂没吓唬，好饭好菜伺候着，等时机暗示看他愿不愿再补一批，结果他那脸啊……哈哈哈笑死！不是说世家有钱，随便拔根毫毛比别人大腿都粗么，就这粗法？才自己贴钱补了两回粮就补不起了？还叫嚣让老子抓匪，匪什么匪，那就是老子们干的！”
祝卿安：……
你还有脸说。
“这么好玩，你怎么有空过来？”
“狗东西经不住事呗！”白子垣也很遗憾，“这才哪到哪，就算钱那玩意是他的命，大家接着拉锯呗，结果我才透了给他吃太岁的事，他直接吓晕过去了！”
祝卿安：……
能不晕么，那是特遣团此次来中州最重要的目的之一，是上位者亲点，他怎么敢吃？吃了回去还能好？没见吕兴都因为这个消极，不敢作妖了？
白子垣假装怜悯：“这南朝人真不扛事，世家也没教点好，姓王的晕倒前最后的担忧，竟然是吃了太岁，怕回去后被国师当太岁活煮了吃，他就没想过，万一自己回不去了呢？”
祝卿安看了白子垣一眼。
他怀疑这人把王良才看的那么严实，是想亲自在合适的时机，告诉对方这件事，好欣赏别人的崩溃瞬间。
“还有呢？”
“呃……”白子垣默默掏出一把瓜子，新炒的口味，咸香带奶味，颗颗饱满个大，上贡到祝卿安面前，“那什么，我没叫你一起，是怕太危险，若有意外护不住。”
祝卿安没接瓜子：“是么。”
白子垣见他不吃，以为他不喜欢，立刻撇清关系：“这瓜子不是我买的，是主公让人送来的！还说专门让人调了方子炒的，我就说你不一定喜欢……”
祝卿安拈一颗尝了：“还不错。”
白子垣：……
祝卿安：“还有呢？”
白子垣后知后觉了悟，对方要的不是没一块看热闹，而是吃的，下意识摸向腰腹：“你怎么知道还有？”
他默默掏出一包卤牛肉，分量不多，油纸包包的很好，不但脏不着，味道都封的死死，一点没漏！
“我可不是私吞新口味，”他清咳一声，理直气壮，“这不是月亮还没太亮，我是想着晚点，咱们一起小酌，搭配好吃的岂不美滋滋？我酒都叫下面人备好了！”
祝卿安心说，今晚恐怕是没空了：“不止这些吧？”
“我就说不能跟算命的交朋友……”
白子垣闭了闭眼：“告诉你也不是不行，那你现在就答应跟我们干，以后大家都是兄弟，谁离开中州谁是狗！”
祝卿安：“那你别说了。”
“别别——义父！”白子垣真是服了，果然主公说的对，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哪那么容易被哄到，“行行我都说行了吧！那个桃娘……主公让人去查了，是个挺可怜的小姑娘……”
简而言之，就是乱世之下，法纪监管缺失，不同百姓的生存困境写照。
娘亲因为接连生产，身体病重，父亲先前还是踏实汉子，因为子女的接连夭折，怎么也冲不出的贫穷困境，心生歹意，先是杀人劫财，后又沾上赌瘾，发现竟然没人追查，更加认为此道大好，在从恶的道路上头都不回。
父亲先前对女儿也是好的，有钱了会买各种东西以示疼爱，但没钱了……他连亲儿子都带着去混赌场，哪还有什么良心？弟弟跟着混赌场，有钱大手大脚花，没钱就想办法，比如去别处骗了小姑娘卖到楼子里……
父亲把娘亲卖了，因为娘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娘亲最后不是死于病重，而是死于男人的折磨。
父子俩又没钱了，就准备把女儿也卖了，可女儿虽长得好看，也年轻，这只做一回的买卖，总感觉亏，刚好听到别人说起扬州瘦马，就觉得这个路子好，价高，还可能有回头钱——
比如万一女儿被送给哪个高官做小，他们不就能跟着沾光了？
祝卿安：“所以别人用这个，在拿捏她？”
“可不就是！”白子垣拳头都攥紧了，“南朝那边心黑，既组了特遣团，想要我中州的好东西，好人才，还给主公准备了女人，按理主公这身份，他南朝怎么也得挑世族大家的嫡小姐吧？”
祝卿安：“人家不愿意。”
白子垣：“人家觉得自己金贵啊，将来要和同样大族联姻的，哪里看得上我们中州？世族掌家人便只能从旁枝上找，旁枝也不愿意，但没的选，只得应，一个女儿而已，哪里有族中资源重要？ ”
“奈何这旁枝小姐也不是个吃素的，人家有相好，本就碍于家中压力想私奔，现在正好，有了钱有了机会，直接卷了细软跑了！南朝那边临时找不到人，挑挑拣拣的，刚好碰到想要机会凑上上流圈子的桃娘父亲和弟弟，桃娘自己又真的太出色，聪明伶俐，又被教出几份规矩，还有弱点可拿捏……”
“姑娘家家的，谁会愿意名声败坏人尽皆知，”白子垣眯眼捶桌，“这些人控制了她父亲和弟弟性命，又用她名声威胁，她不得不听话。”
“是么……”
祝卿安却微微一笑：“我怎么觉得不太像呢？”
事是很惨，但不符合桃娘的面相，或者说，她的面相里，的确没什么父母亲缘，曾经很苦很苦过，可她心性，绝对不是乖顺柔弱，随便威胁就能拿捏的。
“差不多了。”祝卿安起身。
白子垣：“去哪？”
祝卿安：“瓜子带上。”
白子垣瞬间明白，有乐子看！
“好嘞——”他小跑着跟上。
……
北侧厢房。
护卫巡逻，弓箭手拱卫，防守最为严密的房间，出现了一个人。
没人看到她是怎么出现的，就好像风过树影，枝桠沙沙的瞬间，她轻灵身影如烟似雾，飘渺拂过庑廊，吹开静谧窗槅，降临尘世，房中人面前。
“桃娘？”王良才认出人，压低声音，“你想做什么？”
桃娘莲步轻移，身段柔软，腰肢妖娆，眼梢带媚，一如既往，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王大人，你可还记得月姑娘？”
“什么月姑娘，”王良才眯眼，“不遵上令擅自行动，还口出狂言，见上不跪，桃娘你是要造反么！可见出来的日子长了，心养野了，你莫不是忘了——你爹和弟弟，都在我手里！”
桃娘笑了。

第23章
桃娘站在窗前， 美人沐月光，肌肤欺霜赛雪，体态妩媚妖娆， 她笑的美极，艳极——
“父亲和弟弟， 那是什么东西？”
王良才愣住，似乎到此时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满脸难以置信：“什么叫东西……那是你亲生父亲和亲弟弟！”
“你竟真认为可以利用他们威胁我？”
桃娘差点笑出泪花：“一对赌鬼父子，卖妻卖女，踩着妻女血泪过舒坦日子，你竟觉得受尽苦楚的女儿会为他们付出？你们这些男人， 是不是太自信了点？”
她随手挑起放在摆架上的宝石匕首， 拔鞘现刃， 转在指间，刀刃流光在她指间跳跃， 流畅危险， 她玩的轻松随意，却让人看到心底发寒。
“别——”
“铛——”
王良才还没来得及制止， 那匕首已经飞出流光，钉到他……胯1下， 镶着宝石的刀柄微微颤动， 刀刃锋利明锐， 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划碎的就不只是裤子了！
他瞬间吓尿，颤抖着迅速撕开裤子，滚下床， 伸手捂**不是，不捂也不是，最后扯了床帐下来，搭在腰前：“你你你——你不是瘦马，你是杀手！”
“啧，脏死了。”
桃娘似乎不稀罕房间里摆的刀，觉得华而不实，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鞭子。皮鞭，鞭柄木质，黑色细带缠绕，鞭身分岔，编出漂亮的麻花，油黑发亮，轻轻一甩——
“嗷——”
不但甩出的弧度漂亮，声音清脆，还能瞬间见血。
王良才捂着渗血的大腿根，冷汗涔涔：“你到底是谁！”
桃娘走过去，鞋底踩住他流血的大腿根，冰凉鞭子从他脸侧滑到喉间，猛的挑起他下巴：“老娘问你的话，你还没答——记不记得月姑娘，嗯？”
王良才浑身战栗，怎么一个两个都问他月姑娘，他哪里知道，可他不敢说，感觉说了，后果很严重。
桃娘怎会看不出：“你果然不配痛快的死。”
她脚一抬，一踩——
剧烈疼痛让王良才喊都喊不出，他听到咔嚓的声音，他的腿折了！
桃娘眯眼：“你为何会成为特遣团正使，忘了？”
当然是因为那个不听话的女人……
“你连这个都知道？”王良才感觉都不对劲，莫非……
桃娘鞭子在他颈间用力。
王良才只得硬着头皮交代：“因为我惹错了人！南朝都城有个小白脸叫潘复，本是家道中落，无名小卒，谁知不知找了什么路子，竟得太后宠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中势力陡然大了，有权有钱，在去年中找回了亲生妹妹，他那妹妹，生下来就丢了，在穷山村中长大，他们愧疚，想补偿，很快接回来好好养着，还说于那陈郡袁氏做嫡枝正妻…… ”
“此事本与我无关，对这找回来的潘姑娘也挺好，她就应该乖乖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着来日发嫁，余生无虞，结果她倒好，不爱家中富贵，竟留恋那贫穷的小山村！也不知那小山村有什么，偏偏要回去，还背着她那粗糙的药箱子，用那粗浅不过的医术，回去伺候病人，怕潘家不喜，每次都偷偷回去，穿的像个农妇……还偏偏撞到我面前！”
“勾引我的人，我见多了，什么路数没有，我也不是什么人都上，可她漂亮，一双眼睛太干净，我便受用了，谁知她竟敢反抗！分明是她自己送上门的不是么，她竟然还想用毒草杀我！我岂能由她羞辱，必须杀了她！”
桃娘垂眸，敛住眼底晦暗：“所以她逃到哪里，你就追杀到哪里……哪怕事实是你欺负了她，她受到巨大伤害，而你屁事没有。”
“怎么没有！她那毒草，差点害我再不能阳举！”王良才伤处痛极，心也怒极，“我可姓王！出生世家！这天下还有我控制不了的女人？我也不是没予她机会，若她老老实实，愿意跟我，我不是不能饶了她，可她不愿，那就去死！”
他也没想到，一看就干净柔软的眼睛，竟然那么硬气，竟然选死，他便成全！
他还很窝火：“她从头到尾都没跟我说她姓潘！这女人虽之前十几年是农妇，但现在有太后的男宠哥哥，还有即将联姻的世家子，只要她说，我定然给几分面子，偏她要自己作！真当人袁家嫡子乐意娶她呢？世家大族什么眼光，怎会想屈就农妇！她这般坑我，也让袁家失了面子，找到借口，潘袁两边一起要搞我，我又何辜！女人果然都是红颜祸水，好事干不了一点，全都要拖累男人！ ”
“啪——”
一声脆响，王良才连说话都费劲，他嘴被抽烂了，牙齿都掉了出来！
鞭子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桃娘垂眸看他：“所以到现在，你仍然不知她的名字，对么？”
王良才舌根都疼，呜咽着说不出话，难以置信瞪向桃娘，他又不是傻子，当然已经明白，他欺负过的这个潘姑娘，就是她嘴里的月姑娘，可能名字里面带个月字？但她叫什么重要么？人都已经死了！
桃娘素手一甩，柔软鞭子灵活缠上王良才脖颈，越勒越紧。
“男人果然没什么好东西，个个都是粉饰太平的高手……是她勾引你，还是你骚扰她？她有没有说过只是路过，无心打扰，有没有说过不要，有没有警告过你再动手就毒你，你听见了么，当回事了么！”
王良才呼吸不畅，额角青筋迸出，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窒息死过去，偏偏死不了，痛苦的难以言喻：“女人……什么时候真的会不要……敢么……”
桃娘眯眼：“我觉得这技能，王大人也会，不如给我也表演表演？”
“我不……”
“啪——”
“不要……”
“咻——啪！”
王良才越说不要，桃娘鞭子越狠，全部落在让他疼痛至极，却暂时要不了命的地方，越迭加，越痛苦。
“哎呀，王大人这是怎么了？疼么？你得好好说话啊，你不说，奴家怎么知道你要什么呢？哦，喜欢鞭子啊，要再来啊——什么？不要？怎么能是不要呢，王大人你说的，不要就是要，奴家怎敢不成、全、你！”
桃娘笑颜甜美，笑意却不达眼底，往日妩媚多情的眼睛，此刻全是冷漠，浑身杀意，手里鞭子，风雨不能阻，生死不会停。
痛苦至极的时候，王良才竟然想通了：“你……此手段……绝非良籍！你就是瘦马……那姓潘的村妇，不可能结识……先前有个男人也来寻仇……莫非那男人是村妇的情郎，你是被那男人骗过来帮忙的？呵，还不是被男人骗的婊……”
窗外，白子垣瓜子都嗑不下去了，差点撸袖子进来，亲自抽死这王良才。
这是什么品种的畜生，干的是人事？
想起不久前夜里的飞鸽文书，他转头看祝卿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姓王的不是东西？”
什么文书，官司，他都没跟他细说。
祝卿安微颌首，他看过王良才的命盘，越耗神，越仔细，捋出来的东西越多，但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件事，先前造因，今日会有果，但并不知被他害的姑娘是谁，更未预料到，之前的高马尾冷漠男人，和桃娘，都是为此事而来。
他看着桃娘，这姑娘手狠，心该硬的时候一点都不软，一手鞭子使的出神入化，看得出训练方式少不了某个方面的加持，但若只为情色玩乐，技术不可能狠到如此，她大概是一个经特殊训练的杀手。
她随特遣团来中州，目标竟不是中州侯，而是王良才？
白子垣也看出来了，低声和祝卿安说小话：“她一直没动手，是忌惮王良才身边的护卫力量，还是主公？”
祝卿安：“当然是中州侯。”
很明显，桃娘讹他承诺两次，一次是想帮年年，并且试探他，一次故意接近，想试探萧无咎，她有极强的洞察力，一件事做或不做，什么时候做，怎么做，对她而言，大概信息收集比做决定更重要。
她故做轻浮，实则并没有想勾引萧无咎，更像是想确定他身份，性格，对一些事情的容忍程度，她想看看，如果杀了王良才，萧无咎的怒气值大概有多少。
毕竟杀人容易，确保安全逃出不容易，这里是中州地盘，萧无咎如果真的因为局势被坏大发雷霆，非要捉拿刺杀者，那她未来日子一定很难过，或者干脆没有日子可过。
送年年出去的那夜，桃娘去王良才房间拿贴身小衣，当时没有动手杀人，可能是认为时机不对，因为王良才对萧无咎还有用，那个时候杀死，会坏计划，最好等王良才被萧无咎用完，没什么用的时候再动手……她并不缺时间。
甚至那件贴身小衣，祝卿安猜测，并不是桃娘自己的。
——桃娘的出现，所有的随机事件，偶尔相撞，都不是凑巧，全部是早有预谋。
那夜她讲起药女的故事，大概也是知道了不长嘴年轻猎户的存在，看出来点东西，可能私底下也暗示劝过，但高马尾男人没听，她知多说无用，便在那夜讲起往事，不是提醒，催促男人去报仇，而是告诉他——
不必有后顾之忧，若真想好了，决定去做，不会回头，那就去做，能做到最好，做不到也没关系，会有人替他收尾，完成这件事。
这世间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月姑娘。
祝卿安回想那个故事，当时觉得很遗憾，善良可爱的药女，眼里的世界也是善良可爱的，不管小动物还是形形色色的人，田间麦浪还是山间野花，春雨还是冬雪，她都觉得美好，也非常愿意和人分享，而猎户太害羞，越面对喜欢的姑娘，越不知怎么表达。
本来很甜很甜的情窦初开，经岁月酝酿会慢慢变成醇酒，成就佳缘，可惜猎户还未守得云开见月明，小姑娘还未体会到甜蜜又苦恼，美满又灿烂的爱情，一切戛然而止。
药女突然被大家族找回，原是明珠蒙尘的贵女，本该有更好的生活，现在也的确有了，未来可期，猎户大概觉得自己配不上，或者中间有什么误会……
祝卿安不知道，但很明显，二人分开了一段时间，就在这段时间里，药女遭遇了不幸，她遇到了王良才。
“你记住，她叫明月，姓不姓潘，她不在意，她的名字，是明月，明月皎皎，凡尘不染。”
桃娘素帕擦过鞭子上的血，好像此刻这血都是对嘴里人的不敬：“明月死了，夜半丑时，寒水之畔，死时月光晦暗，无雷而雨，她最终望着的方向，不是繁华都城，而是她长大的小山村，眷恋着的人。”
“她善良可爱，活人无数，她神净心明，不染纤尘，眼里无男女，除了救人，心无旁骛。她大好年华，含苞待放，还未品到被人追逐疼爱，捧在掌心怜惜的滋味，还没和情郎花前月下，分享一个甜蜜羞涩的吻，还未洞房花烛，享尽人间喜乐……她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同我有什么关系！”王良才惨叫，满目忿恨，“那是她家人的错，是她自己的错，是她那情郎的错！眼下是什么世道，她自己不愿意成长，怪得了谁！他那个情郎也是个没用的东西，护不住人，反倒来怪我？还想杀了我？那夜来刺杀我的就是他是吧，有什么用，还不是死了，倒是便宜了中州候！”
桃娘勾唇：“那你今夜死在这里，就同我没什么关系了，谁叫正好我想杀人，你偏偏撞了来呢？”
王良才：……
“你这不讲理的贱人……连你父亲和弟弟都不在乎……”他突然觉得不对，“你不是原来那个瘦马对不对？你替换了她？她人呢？”
桃娘：“就算她本人来，也是不会在乎的，什么恶心男人，也配她拿命付出？”
王良才崩溃了：“那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为潘明月找到这里，难道是什么结拜姐妹不成！”
“当然不是，我只是替她来讨债的——”
桃娘眯眼：“讨你的命！”
王良才摇头：“不可能……她雇你，用什么雇？她能给你什么？她那时慌不择路，身上什么财物都没有，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的人射中了她，正中后心，她活不了，怎么可能有东西予你？”
“怎么没有？”桃娘慢条斯理，“还有她的善良啊。你这种人是不是从没信过，好人有好报这几个字？她这么多年救人功德，怎么不值得别人为她出手一次？”
王良才不信：“可你不认识她！”
“有些人，不需要认识。”
桃娘想起那夜，她完成一个任务，受了不大不小的伤，走不了，但能撑住，在很冷的水边，遇到了明月。
她当时穿的不是很正经，身体很不好看，各种意义上的不好看，明月却没害怕，也没嫌恶离开，而是走过来关心，替她找药草疗伤包扎，脱下自己外裳给她蔽体，怕她太疼难受，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从女孩子脸上不好留疤，说到日后要注意的食材，起居禁忌，又聊起山村里的农田麦浪，看家大黄，找松果的小松鼠，最后到自己的故事……
分明那时候，这姑娘自己都快死了。
她不是医者，当时并没有看出来，只是觉得这姑娘似乎很想手脚利索，但动作却跟不上意识，有点慢吞吞，唇色也太淡，似乎身体不怎么好，至于血腥味……她自己身上就有很多血腥味。
明月是死在她怀里的。
身上那么难受，心里那么苦，这姑娘都没表现出来，说过往故事时语气都轻松调侃，到最后才说故事里不长心眼的姑娘是她自己，她叫明月。
她同她说对不起，惹她晦气一把，要看到死人了。
说方才的医嘱一定要听，不然以后月事总会辛苦。
那种时候，她竟还关心她的月事不舒服。
她说……如果有机会，请她代她对阿寒说句对不起。对不起，相处时没察觉到他的爱意，她也很遗憾错过，可人生就是这个样子，就是有些东西得不到，请他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为她难过……
她并没有请她帮忙报仇，是她自己想。
一个人想做什么事，其实不太需要别人成全，比如她，比如猎户阿寒。
在那个房间，她认出了阿寒，猜出他为何而来。
可那些话，她并没有说。
她觉得这个男人都懂，他是最了解明月的男人，哪里会不知明月的想法和期许？可他的爱1欲也同样炽烈难忘，割不掉，舍不下，他只想为她报仇。
“她没了，你凭什么活？”
桃娘不想和王良才这样的畜生多废话，这人不配：“她的命，你来抵，很公平。 ”
“你想要什么！”王良才突然大声，用尽全力往后蹭，“你看……你同她也没那么多交情不是？我姓王……虽是世家旁枝，但我母亲极有手腕，我家有权有钱，你想要什么，我全都能予你，何必为了一个陌生人放弃这么多，是不是？”
“呵，男人。”
桃娘笑出声：“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有合适的利益，什么都可以收买交换？君子之道，世间的理，心中的念，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圣贤书上的东西，都被你们喂了狗了么！”
窗外，白子垣脸上臊的慌，王良才这狗东西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
祝卿安察觉到一道视线，转过头，才发现萧无咎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但显然已经有一会儿了，旁的时候不看他，说到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就看过来……
他感觉有点微妙。
“你一个伺候人的瘦马……”王良才语意轻佻，“也配说这些？”
“为什么不配？你是人，我不是？可惜了，现在我是人，你不再是了！”桃娘鞭子缠上去，勒住他脖颈，越收越紧。
王良才开始挣扎。
桃娘眉目低垂，轻声低语：“我真的好遗憾啊，未来人生少了一位好姐妹，她会给我看伤，哄我开心，温柔又耐心，她生的孩子一定也很漂亮，会和她一样长小酒窝，活泼可爱，拉着我的手喊姨姨……可惜，再没机会了！我未来很多乐趣都被你夺走了，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王良才声音艰涩：“不，你不能杀了我，中州侯不会放过你的！我是南朝特遣团正使，死在这里他不好交待！他都用太岁来救我了！”
桃娘：“那你要不要问问本人？”
王良才震惊。
房门适时被踢开，萧无咎就在门外。
王良才淌着泪伸手：“救……救我……”
萧无咎：“本侯为何要？”
王良才一噎。
萧无咎：“你不该死？”
王良才指了指桃娘，快说不出话来了：“……要杀我。”
“这不是帮了王大人的忙？”萧无咎很体贴的样子，“大人不是担心吃了太岁，回去会被陈国舅和阎国师煮了吃？现在死了，以后就不会活受罪了。”
王良才再也没能说得出话，最后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惊惧之间。
他被桃娘绞死了，死的不能再死。
祝卿安越发笃定，桃娘要取走的那件贴身小衣，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明月姑娘的。王良才欺负过明月，留下小衣，无非是要羞辱或威胁，桃娘除了替明月报仇，还想护住她的尊严，不欲这件事被旁的人知晓，凭添谈资。
她甚至在请他卜卦时，都暗示了是自己的。
她想做这些事，并不想自己性命有忧，因为明月不会想看到，她在丫鬟面前态度不同，大概是因为……那丫鬟不是她自己的丫鬟，是特遣团指派，即是服侍她起居的人，也是监视她的人。
白子垣也回过味来：“这小姐姐做到这份上……也是不容易。”
不提心性和韧劲，只说找全所有过往信息，进到特遣团，就够不容易了，还能得到主公宽容，进到这个房间杀人……
王良才哪那么好杀？先时有特遣团护卫，后有他们的人把持，哪个是绣花枕头？
总不能鱼死网破，把命也陪进去，多不划算。
桃娘杀完人，干脆利落收鞭：“侯爷知道我来处了？”
萧无咎颌首：“万花阁。”
万花阁？什么地方？
祝卿安没听说过。
白子垣偷偷说：“据说是苦难女人的家，专门收留活不下去的女人，多大年纪都收，有自己的规矩准则，里面做什么的都有，做各种各样生意的，种花种菜酿酒卖手艺的，也有做伎的，为娼的，总之不管是谁，到了万花阁，都能有一个活路，逍遥十八寨里，那是独一份的存在，阁主是个狠角色，女人们都服她……反正找过去的女人，一定是受了很多苦的。”
“逍遥十八寨？”
祝卿安听到过这几个字，之前刺杀萧无咎的人里，被他点到过这个地方。
“那是一个三不管地带，”白子垣道，“正好被咱们中州，凉州，蕲州，南朝夹着，有一个城那么大，漫长水道环绕过境，里面的人鱼龙混杂，没规没矩，因为不好打，打下来又不划算，大家干脆就任它这么野着，谁都能在那里雇佣来路不明的人，谁都能在那里打探各个路子的消息……”
祝卿安明白了，大约就是一个灰色地带，什么擦边的事都能干，价码或手段合适，可以是任何人的刀。
“为侯爷保驾护航，保守秘密，护住那个小姑娘……侯爷不必言谢，换放我走，如何？”房间里，桃娘在和萧无咎谈条件。
萧无咎撩眉：“本侯有说过，请你帮忙？”
桃娘叹息：“看来讹不住，侯爷比祝小公子心狠多了……不过我还是要走的，侯爷怎么拦都没用，祝小公子给我卜过卦，我必能逃出——”
她美目妩媚，忽的笑了：“我也想看看，是侯爷您厉害，还是祝小公子厉害！”
话音未落，她人已轻灵跃起，纵往窗边。
美人运鞭，乌发红唇，妖娆美艳，简直是一场视觉盛宴！
尤其扑面而来时，似神女飞天，媚眼如丝，腰肢纤秀，素手皓腕生动无比，连风拂过她裙角都格外温柔，只荡出层层涟漪的美感，不敢亵玩。
祝卿安没有动，他知道，桃娘不会伤害他，乱动，才对彼此都不好。
可白子垣不能不动，这是中州地盘，他的场子，故意放走有违使命！
他即刻抄起架在窗边的兵器，一个横档，拦住了桃娘去路。
二人很快缠斗起来。
巧的很，两个人都不是力量型选手，武道皆取之轻灵，白子垣长1枪如银蛇，长臂长腿，腾挪跳跃间杀招如练，少年身形蕴无穷力量，如瀑布飞泉，又似倾倒水墨，蜿蜒游走，矫如游龙；桃娘鞭似墨挥，写尽女子柔灵之美，她身量比普通女子高些，体态更显纤长，腰肢柔软，裙角飘逸，白子垣的枪从哪个方向来，她都能缠，都能绕，都能躲，身体每个部位都柔韧轻巧，像一片羽毛，似一卷水袖，好像永远可以不沾实地，飞天会舞，翩若惊鸿。
再久些，又能看出来些东西。
纯论武力值，白子垣小小年纪就久经沙场，绝对可以压制桃娘，可问题是，这里不是沙场，对方也不是夷狄或死敌，是一个柔软易伤的女子……还无仇无怨，没多大你死我亡的必要，白子垣在下杀招时，会犹豫。
尤其打架时偶尔变招，罡风带起对方裙角，露出一小片腰肢，细腻温热，白的晃眼，不知是觉得伤了可惜，还是不好意思伤，他真下不去狠手。
桃娘就不一样了，比起硬碰硬打架，她似乎更擅长隐匿，躲避，突如其来的刺杀招，招式路子偏诡道，只要被她抓到机会，必然能躲过不受伤，她还极擅观察，过完几招，对方什么路数，什么脾性，什么心态，都能知悉几分……
一个变招，她抬眸看向白子垣，明媚一笑，直直冲过来。
“别别不许过来——”白子垣不但没攻，甚至想躲，这女人竟然玩，玩这种套路！
桃娘朝白子垣抱了过去。
她知道他不好意思伤她。
白子垣还真不想伤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个犹豫躲闪，就泄了气势，留了空档，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不说，自己脸还被掐了一下。
桃娘越过他：“好乖的弟弟。”
白子垣脸都红了，实在气不过，伸手往侧里一抓——
距离太近，桃娘只想往外跑，没能及时完全躲开，正好被他捉住肩膀……上的衣服，衣衫滑下。
祝卿安什么都没看到。
在那之前，他就被萧无咎的大手捂住眼睛，拉着一起转身：“非礼勿视。”
他俩什么都没看到，白子垣看到了！
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他脸直接爆红，嘴也结巴了：“我我我……我什么都，都没看到！”
他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女子肌肤娇嫩润白，莹莹如玉，锁骨小巧，肩膀圆润……他都不好意思碰，可他好像也碰到了一下！
桃娘倒没什么关系似的，脸没红，也没骂人，只迅速拉起衣衫盖住那一小片肩膀，转身继续往外跑，笑声如银铃——
“这么乖的弟弟，以后还是少见姐姐这样的人，好生找个姑娘过日子呀！”
她跳出了院子。
外面仍然有兵器鸣响，她和守卫交起了手。
萧无咎亲自安排的守卫，能力不可能差，但比起院子里这两个，显然逊色的多，如果这两个不出去帮忙，她成功的概率将会非常大。
桃娘打着打着发现，不但概率很大，而且顺利无比，连点擦伤都没有！
“遇水不能止……”
她心里记着卜卦时祝卿安说过的话，果断听从，果然跨过小池塘，身后守卫没能及时追上！
“遇石则转……”
她转过假山群，果然躲过了埋伏！
“见门不能走……”
她旋身翻墙，躲过了箭雨！
“最后……是什么来着？”
桃娘站在屋顶，平静呼吸，微笑回眸。
小公子，再见了！
“大利西方，师左次，无咎，见跃而出！”
她先撤退，模糊守卫视线焦点，复又重来，冲着西边方向，脚尖一点，扶摇而上，身姿如灵雀，似青鸟，迅极，美极，直入云端，隐身于雾！
就这么巧，刚好此时有云雾遮天，守卫们匆匆围来，只看到一个影子掠过，就再也找不见人，好像这个姑娘真的飞进了云里，得神仙庇佑，找不着了！
“操？人没了？就这么眼睁睁的，不见了？”
“这哪来的杀手，这么厉害的么！”
“这身法轻功，是人能练出来的？”
“还很漂亮啊！”
“咱们这么一大群人，让人家连个油皮都没蹭破，是不是有点丢人？”
“丢什么，里头的才更丢人，要不是小白亲自放出来，能轮得到咱们打架拦人？”
守卫们坦然极了，没打过就是没打过，认怂，大不了罚军棍，白子垣是真的觉得有点丢人，他银枪小白龙什么时候这么输过！
“我乖？她竟然说我乖！”
祝卿安看他：“怎么，不想乖了？”
“当然不想——”
堂堂爷们谁想乖，那是奶娃娃才会被夸的词，白子垣下意识想否认，可这时候说这种话好像有点微妙，说自己不想乖……岂不是想对人家姑娘做点什么不礼貌的事？
他才不和那起子牲口一样！
可要说想乖，又觉烫嘴，说不出口。
“你坏不坏——”他憋了半天，上手就要勒祝卿安脖子。
可惜还没碰到人，自己脖子先被勒住了。
萧无咎一个精准锁喉，把他给甩开了。
“咳咳咳咳——”
白子垣咳的眼泪花都要出来了，气的跳脚，指指祝卿安，又指萧无咎：“你们都欺负我！”
祝卿安：……
萧无咎：“想被罚军棍？”
白子垣：……
行，你们都是爹行了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你们都等着的！
揉完脖子，不小心蹭到了手背上鞭伤，红肿肿，亮亮的，一碰就疼，可见桃娘下手时多狠。
“不过这姑娘真的有点厉害，也不知叫什么名字……真叫桃娘？ ”
祝卿安看着少年懵懂眼神，浅浅一叹：“夏天快到了……也总会凉快的。”
他走出院子，不再想和尸体面对面。
白子垣晚了一步，同萧无咎一起跟上：“他这什么意思？叫我哪凉快哪呆着去？”
萧无咎：……
“四季流转，岁岁如旧。”
花会重开，人会再见，世间缘分或许早已注定。
白子垣心说这用你说，年头接年尾，春夏秋冬，一直如此，三岁小孩都知道：“我问的是，小安安说的话什么意思，主公你别顾左右而言它！”
萧无咎：……
“你欠练的意思。”
白子垣眼底一片呆滞的清澈：“啊？”
萧无咎：“马上去校场操练两个时辰，带兵对战一个时辰，负重训练两个——”
白子垣立刻严肃：“不行，我还有事没禀报，我很忙啊主公！”
萧无咎：“何事？”
“我刚刚不小心……”白子垣想到那一幕又有点脸红，“真是不小心，看到了桃娘肩上印记，她好像……是骨器。”
“骨器？”
祝卿安走的并不远，身后二人步子又大，距离一近，他又听到了：“什么骨器？”
他眼神清澈，一片干净，除了好奇什么都没有。
萧无咎抬眉：“你没听说过？”
祝卿安点头：“第一次听到。”
这难道是什么人尽皆知的常识？
白子垣也很意外：“你居然没听说过，这不是你们命师修炼的法门么？”
命师修炼法门？
祝卿安皱了眉，骨器……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说是什么特殊高阶的修炼之法，需得寻世间最干净的童男童女，与他们交……咳，那个合，当某个玄妙时刻来临，可得天地顿悟，”白子垣咂舌，“一听就不正经，所以主公才厌恶，不允许中州存在这些玩意儿。”
祝卿安懂了，哦，什么密宗明妃，欢喜佛那一套？
白子垣：“也不是人尽皆知，南朝那边偷偷搞的，说干净的童男童女盛天地清灵之气，趁小时候亲自养着，长大了用，最为有功效，童男童女一般得长得非常好看，气质干净，当然如果资质非常好，少年少女也能直接用，那边的贵族世家在搞这些玩意，不知道从哪传的，有人说是阎国师，但阎国师本人否认，目前没有真正的出处。”
祝卿安眯了眼。
所以那些淫邪目光是这么来的，不管是对年年，对他，还是对桃娘。
“用完之后呢？这些童男童女……长大的童男童女，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死了呗，”白子垣说起这些事就气愤，“平民百姓不懂，贵人世族用这个诳人，说童男童女有仙缘，会少年成仙，去往极乐世界，替他们办事的不会拆台，真正看不惯的揭发谩骂，百姓们还不信，还替这些上位者解释……”
“这些事也不算广为人知，但所有诸侯都心知肚明，有人甚至也会偷偷这么干，而那些从小被选为骨器的小孩，很难活到二十岁，也基本逃不掉。”
桃娘身上有骨器印迹，却明显不像被男人控制着，是一个极为罕见的特例。
尽管如此，白子垣也很难想象她遭遇过什么，是怎么逃出来的，又如何习得这一身武艺，成长到如今，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他钦佩这个姑娘。
看向祝卿安时，他又十分担忧：“所以千万，别让这些变态得到你。”
谁知道这起子牲口怀着什么坏心思？
“你长得太好看，太干净，不愿跟随我们也不要紧，”白子垣郑重叮嘱，“千万别被他们哄了去。”
萧无咎：“不会有这种可能。”
祝卿安：……
我自己都还没说话呢！
他下巴指了指院子：“桃娘把王良才给杀了，侯爷没个准备？”
“杀就杀了，该死之人，留命何用？”
萧无咎按着祝卿安肩膀，迫他转身，往前走：“不都说了，这是王大人的福气，不必再担心被活煮了吃。”
祝卿安哼了一声：“反正没人知道是吧？”
王良才是死了，但四外都是萧无咎的人，吕兴也被扣着，失去了人身自由，还不是萧无咎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往外放消息？桃娘自己也不会往外说，她的目的是杀人，又不是得罪萧无咎。
只要暂时捂住消息，把这个死讯往后拖一拖，让王良才在‘该死的时候’去死，还能往别人头上甩锅，何乐而不为？
萧无咎勾唇：“卿卿知我。”
卿卿？卿卿什么鬼？这称呼是不是太冒昧了点？
祝卿安转头看他。
萧无咎理直气壮：“你名祝卿安，小白都能唤你安安，我为什么不能唤卿卿？”
祝卿安：……
所以怪我名字没起好咯？
后面白子垣早在萧无咎暗令下消失，接下来的路，二人并肩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月光静静挥洒，将他们身影融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直到进了房间，萧无咎才又言：“可考虑好了？”
祝卿安知道他在说什么，目光掠过大床：“为何不威胁我？”
这男人有太多方向，太多手段可以逼迫他加入中州，比如直接武力压迫，比如关小黑屋恐吓，又比如最简单的——不跟他睡觉。
他就能痛苦万分。
说不定会立刻屈服。
萧无咎看着他，因为太过专注，有种深情的错觉：“我比较喜欢看一个人——心甘情愿做一件事。”
比如帮助小姑娘年年，比如不救孙承祖性命，比如怜惜欣赏桃娘。
祝卿安：“侯爷未免太自傲。”
竟觉得他会心甘情愿跟他？
“凡事不做就认输，我没那习惯，总要试试看，”萧无咎伸手，“先生请——”
祝卿安简单洗漱，上床。
没多久，萧无咎也整理完毕，过来躺下：“再过三日，就能到中州都城。 ”
祝卿安品了品，这话大约不仅仅是通知：“侯爷意思是，我若不跟着你，会有麻烦？ ”
萧无咎：“若你进了都城，想法仍未改变，想走，我不拦你。”
祝卿安此人，向来吃软不吃硬，别人都这么说了，他当然要给机会——
一进定城，他就潇洒离开，只留了一张告辞字条。
白子垣找吃饭搭子没找到人，看到纸条天都塌了，急的不行：“主公你说句话啊！”
主公没说话，主公只是饭都没吃，就翻墙出去了。
祝卿安想好好理一理思路，自己是谁，乱世如何立足，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可能会有什么麻烦，要如何分析应对……
自意识醒来，他接收的所有信息都来自特遣团囚房，俱都闭塞危险，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和心看一看，这里是个什么世道，百姓如何，城池如何，天地气势如何……
心中的念尚不清晰，他需要用眼用心，给自己找到答案。
而对于算命先生来说，怎么找，也很简单——
他直接支了个摊子，从算命卜卦开始！

第24章
三月底的定城， 阳光灿暖，生机勃勃，街上人们脚步轻快， 衬的这座中州都城都不那么灰扑扑，无有雕梁画栋， 贵人绮罗，称不上繁华， 却足够工整干净，古朴大气。
在最繁华的沐风街路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算命摊子。
这可是件奇事，谁不知中州侯最讨厌招摇撞骗的各种老头先生， 竟然还有人敢这么干？
更奇的是， 这算命先生非常年轻， 看上去尚未及冠，身材修长， 腰纤如竹， 眉目如画，见之可亲， 一双眼睛生的尤其好看，似润溪水， 澄澈干净， 蕴天地灵秀， 又似盛夜华星繁，明亮闪耀，纳四海朝气，让人看一眼……就还想再看一眼。
“这是……这么年轻，竟是个命师？”
“也太好看了吧， 咱们中州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人物？”
“这么好看，侯爷也舍不起赶走吧……”
“别瞎说，侯爷下令抓的都是招摇撞骗的骗子，真正有本事的人挂幡走街，他都装没看见的，只要这孩子有真本事……”
“可也太年轻了吧，这么年轻，能看的准？我听说那些大师，都是修了好多年，一头白发的……”
“要不去试试？试试也不亏，他那么好看……你说他会看手相么？”
“呸，一把年纪的人了，你要不要脸……”
路过行人窃窃私语，偷偷瞄看，动作都不大，祝卿安手里盘着铜钱，有的听到了，有的没听到，不过他并不在意，今日坐在这里，他就知道必定会引来好奇目光。
命无长辈亲缘，他很小就跟着师父离群索居，接触易经命理，也没想怎么钻研，耳濡目染，一日日闲闲听着，学着，竟成果不错，还算有点天赋。
此道外人听着神秘，提及必言算命，其实运用远非那么狭隘，它包罗万象，阐述的是天地万物变化的道理和规律，政治经济，文学艺术，教育科学，生活医术，都有涉猎，小看一个人的命，中看一个国的运，大看天地变幻……
总之，对他而言，想知道一个国家的状态如何，不用看君主命盘，也不需要去了解本地官员，税田律法的执行情况，只要在最繁华的街道坐一天，看看百姓状态就会明白。
上位者政令是否通达，百姓状态是否安适，国家新政方向如何，会不会败亡……都能看出来，与现阶段此间是否穷困无关，与整体精神状态有关。
就比如此刻，街上来往百姓穿着大都不富贵，但并不缺乏好奇心，对外来奇怪的陌生人，防御心态不占第一位——穷又胆子大，还不急，面相心态不凶，为什么？
因为潜意识里，这座城池并不危险，有危险也有人能应对，穷并不是很难的事，未来一定不会穷，一时的小小困境不算什么，不能造成内心极大焦虑。
这座不繁华的城市，环境稳定，安全感足，能支撑人们心底的希望。
过往行人窃窃私语眉飞色舞，却都隔着一段距离，没谁言语轻佻上前，行为举止很克制，走路的担菜的行车的各有其道，互不打扰……
至少城市大面上的规划规矩是不错的，大家很愿意维护和遵守。
另外……
祝卿安也想看看，有没有人来找他。
给他写字条的人是谁，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任务……他为此专门空出空间，希望这些人识相，别让他等太久。
祝卿安不着痕迹地观察每一个角落，行人状态，一不小心，手中铜钱差点盘飞出去。
他略沉默，将铜钱收了起来。
到底不如珠子好盘，他该找时间寻条圆珠手串。
“小先生……真能算？”一个拎着布袋的中年汉子在摊前坐下。
“你可试试。”祝卿安视线滑过他的布袋，沉甸甸，隐有墨渍渗出，看形状，似乎有方砚台？
中年汉子盯着他：“那你算算看，我想算什么？”
祝卿安抬眸，见汉子将近不惑之年，脸上纹路有了深深沟壑，左眼下卧蚕却格外明润光泽……
“你想算你儿子前程。”
“神了，还真是！”中年汉子意外极了，竟然真能算到！
面相显示为儿子骄傲，脚步匆匆，布袋里又放着砚台，中年汉子不管手上茧的位置还是气质，都不像读书人，还能想算什么？祝卿安甚至都不需要看八字。
中年汉子被震了一下，一点不尊重都不敢有：“我这儿子争气，读书很好，中秋后要参加府试，考的好，来年正好入春闱，若春闱高中，一辈子就有靠了！这孩子心好，把家里好点的房间让给妹妹，自己住着又偏又吵的厢房，我和他娘咬了咬牙，在院里新修了一间敞亮厢房，想给他住，让他清静备考，这心里没底么，就想寻人看个好日子搬迁，也替他求个顺利……”
祝卿安：“他在家中行几？现在住的房间在哪个方位？”
“行三，房间么……”中年汉子顺手在地上简单画了下几个房间位置，“正南？”
祝卿安抬眉：“他是不是相貌斯文俊秀，偏瘦，看起来性子安静，实则内心有主意，很刚正？”
中年汉子睁圆眼：“还真是！我这儿子，见过的就没人说他长得不好看，性子好静，也随和，但关键时候一点都不耳根子软，别人想哄骗根本不可能！”
“是不是还没成亲？”
“没成！这方面根本说不通他，他就是不想成亲，说什么还未立业如何成家……”
“新修的厢房在哪里？”
“这里，西南角。”
“暂时别搬，”祝卿安道，“他现在住的房间利科甲，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火灼烫伤，晚上用灯烛小心既可。”
中年汉子：“小先生神了！您怎么知道我和他娘盖新厢房，就是因为他手被烛火烫过几次？”
祝卿安：“明年高中之后，若想给他说亲，就得给他换个房间住了，但就算换，也不能换你新修的这间，这间厢房你妻子住进去比他住要好，我看你家东边也有厢房，你给他换去那里，说亲会顺利。”
中年汉子感激得不行，从荷包掏了碎银，就急急离开：“多谢小先生了！”
别人看好像有点准……立刻有人又过来。
“我我我！小先生帮我看看！我女儿都及笄了，还不想说亲嫁人，可急死我了！明明她小时候很乖很听话，现在也踏实肯干，很愿帮我打理家里，算得上持家有道，可不知为何，有点太看重说亲男方的家业，上回差点看上人带孩子的鳏夫，吓的我……族里老人说是家里风水问题，可也都不懂，您给看看？”
过来的是一个忧心忡忡的母亲，才过而立之年，鬓边却已有了几根白丝。
祝卿安看她面相，又要了八字：“长女？”
“是。”
“住西南？”
“是。”
祝卿安一看入的卦象，风地观，女孩入了此卦，必会想代母职，以从母事为乐，爱操持，懒肯定不懒，起念都是为了家好，但想法也像了做母亲的，会不想结婚，或看上带孩子的男人……
“给他换个房间住，住东南。”
长女巽为风，巽卦得位，利婚姻。
“我我小先生看看我！我想求个卦，看看我家男人此次出去行商顺不顺利，能不能赚到钱，会不会遇上什么贼人歹人，什么时候归？”
这次是个年轻妇人，手里拉着孩子，孩子才五六岁，一双眼睛懵懂可爱，充满童真。
祝卿安卜了，卦象雷地豫。
“前半程顺利，会赚到钱，但也会遇凶事，有失财遭窃的象，提醒他注意财不露白，可解。”
“我我！”又有人挤过来，一脸苦相，愁的不行，“我儿子命不好，总是多灾多难，我都担心他长不大，小先生给看看…… ”
祝卿安一看八字，你这不是儿子，是女儿吧？
可对方一脸隐忍，明显不太想说，他也不好点破：“你家这孩子，本是否极泰来的运数，该要注意当位，若总不当位，早晚会灾……”
这人听懂了，忧心忡忡的来，忧心忡忡的离开。
“我我！我想问我爹这回的病能不能撑过去……”
“想问我家邻居什么时候死行么……”
“今年田里收成怎么样，会不会饿死……”
“我什么时候发财，别是要穷一辈子吧……”
来的人五花八门，问什么的都有，祝卿安也不嫌弃，都给看，别人到底是看个乐子还是真信他，他都无所谓，该说什么做什么，说多少做几分，他心里清楚。
但有两个面相有急灾的，他马上提醒了，催着立刻回去，一个注意火刑，一个是家中妻子马上要生了。二人都有点怀疑，一个说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一个说产婆说还有半个多月呢，但还是担心，匆匆离开了。
祝卿安就这么晒着太阳，慢条斯理，不急不徐的给百姓们卜算，有铜板的给几个铜板，没铜版的放个果子也成。
他仍然觉得世俗红尘最为有趣。
百姓们关心的，不过健康平安，财禄几多，心态积极的，会问前程，发愁儿女婚嫁，丈夫归期，消极的，怕没收成饿死，亲人是否要离开，不对付的邻居什么时候死……
人生百态，短促平凡，核心烦恼无非就是这些，一地鸡毛也因这些，命盘上一眼就能看到头，不管贵人还是平民，都逃不掉。
但这中间经历过程，可谓跌宕起伏，精彩纷呈，很有意思，越品越得滋味。
这座城市似乎很包容，说话什么口音的都有，眼定神隐的占多数，也有不安全感良多，对未来没那么确定的，两边似乎……有矛盾？
祝卿安正想着，有两个大娘，一胖一瘦，互相搀着胳膊走过来了。
胖大娘递给他一张纸条：“小先生帮我看看这个八字？这个后生啊，可怜，腿断了！”
瘦大娘：“可不是？造孽啊……”
祝卿安一排命盘：“……被人打的？”
胖大娘笑眯眯：“要不说小先生您准呢！这后生没什么出息，又懒又馋，正事不干，学人家耍流氓，小姑娘要骗，别人的妻子要勾搭，连带孩子的寡妇都不放过，啧啧……”
瘦大娘愤慨：“当真是坏到家了！丧良心，没家教，就是个畜牲！要我说，被人揍断腿都是轻的！”
祝卿安看着命盘：“家中欠债，父亲早亡，母亲……似乎太溺爱了些。”
胖大娘怪声怪调：“就是说啊，这当娘的也不是东西，儿子都歪成这样了还护，早晚有一天犯事，被打上门！他前天晚上还偷东西了，要我说就该报官！”
瘦大娘赞同：“就是，就该吊起来好好打一顿！这当娘的害了他啊！孩子怎么能只溺爱，不好好教好好管呢！”
祝卿安：……
你们都说了，让我算什么？
胖大娘认真：“我就是想请您看看，这祸害种东西什么时候能抓进牢里？真不能叫他这么祸祸了，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再这样下去真会出大事的！”
祝卿安：“命主生在冬月……”
“咦？”瘦大娘说不对，看胖大娘，“我好像听谁提过，村头那黄老三生在夏天？”
“是啊，”胖大娘松开她的手，“我算的又不是黄老三。”
瘦大娘突然反应过来，抢走祝卿安手里的八字，尖叫一声：“这是我儿子！”
“对啊，你儿子，你看看你养的狗东西，是个好玩意么？”胖大娘冷笑，“今日当着大家伙的面，你自己都骂的这么欢，可见也是懂几分道理的，往日撒什么泼？我告诉你，今日我必要报官，你怎么胡搅蛮缠撒泼耍赖都没用！”
“不，这是我儿……枉我把你当朋友，你敢！”瘦大娘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不敢了？给你几分面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一个流民而已，大家忍让你几分，你竟得寸进尺不知几斤几两，真当自己是老子娘了！”
“还不是被你们这群本地人给逼的，这也要管，那也有规矩，活路都不给人留一点，谁又知道流民的苦！”
两个人竟打起来，打的特别凶！
围观众人赶紧上前拦，站在后头的，连机会都抢不上！
祝卿安因为地理位置超前，暂时没被挤出去，看了个全套，饭都忘记去吃……
果然还是人间烟火气最有意思。
可肚子实在也等不起了。
祝卿安揉着胃，给自己掐卦。
有饭吃……破财？他又没财，破什么？随便吧。
还有灾？很险？
哦……头发丝都伤不着啊，那没事了，这险再险，能险到去？
只要有热闹看，有瓜可吃，他什么苦吃不了。
然后他就看到，打架的两个大娘，把他的卦钱撞飞了……他的饭钱！没了他拿什么买饭去！所以破财是在最前面是么！那有饭吃……是让他去要饭么！
祝卿安都来不及看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钱，因为太瘦，过来的人太多，他被挤出去了。
连热闹都没的看。
祝卿安：……
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按着抽痛的胃发愁，真的要去要饭吗……
正在做心理建设，手上一热，被塞了碗饭。
“孩子，饿了吧？”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娘看着他，“我瞅你一上午净顾忙了，嘴角这白边还没下去，上火了吧？”
祝卿安感恩的端着饭，他就说他不会算错！大娘好人啊！
大娘还拍拍他肩膀：“没事啊，别怕，她们打架不会过分，那胖大娘之前也是流民来着，又穷又泼，现在不过的挺好？世道不好，处处战乱，咱们这地方流民多，打架也多，但大家处处，时间长了就没事了……也就是咱们这，你要去凉州，想看都看不到这景呢。”
祝卿安端着饭：“这是为何？那边没流民？都截在这了？”
大娘只是笑：“就算是流民，心里也明白哪里好活啊。”
祝卿安看着手里饭碗，目光复杂。
“反正没事，你别怕，吃吧，一会儿就该来人管了。”大娘在街边开着吃食铺子，转身回去忙了。
祝卿安还真马上看到人来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儒生，穿着竹青色圆领官袍，眉秀目润，腰直肩挺，书生气十足，手里拿着本册子，像是急匆匆赶过来，连文书都忘了放好。
胖瘦两个妇人已经被拉开。
年轻官员问他们认不认错，胖大娘行了礼，认错，给大家带来了麻烦，也认罚，瘦大娘不认，说是胖大娘害她。
“丰留李氏是吧？来定城一个月零五日，携子女，无有丈夫，是也不是？”年轻官员看她一眼，分明不熟，竟能认出来，“而今已落户籍安家，交了朋友，何至……”
瘦大娘激动：“她们欺我孤儿寡母——”
“停。”年轻官员抬手，“你之所虑无非生计，你不是一直在做绣活？你女儿手艺比你更好，定城居北，缺少此类手工，你可继续，熟客积少成多，来日未必挣不下自己的铺面。”
“可没儿子撑家，会被瞧不起……”
“若德行败坏的男人当家，会更被瞧不起。”年轻官员眉目温润，缓音切切，“女子有出息，出嫁后自身都硬气，男方就算舍不得妻子能力，都不敢有二心，届时怎么活，怎么过的好，都由自己，难道不好？ ”
瘦大娘觉得对，但仍然不安心。
年轻官员又言：“你儿子德行不好，官府替你管，替你罚，让他知道好歹，日后出来不再犯，难道不比现在到处惹事，给你们母女丢脸，扯你们母女后腿好？你女儿像你，又能干……”
“可她只是个闺女……”
“闺女怎么了？定城多少女人主事，都过得很好，你不认可自己，别人怎么认可你？你只要肯用心努力，必定有收获，日子蒸蒸日上，红红火火。”
“可别处……”
“别处是别处，这里是这里，你只需记得，只要不偷奸耍滑走歪路，中州便有你活路。”
祝卿安看着这年轻官员，书生气很重，说出来的话却很直白，让普通百姓能听懂，且正中要害。很多时候解决矛盾的办法并不是表面上的争端，谁和谁关系好坏，怎么战队，而是发现内心的真正诉求，看出它是什么，就能彻底解决。
这瘦大娘是个流民，来的时间不长，安全感不足，磨合的也不够，所忧所虑，无非是担心未来生存环境，乱世之下，普通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想活，能有口饭吃，好好的，长足的活下去。
只要有好的愿景，有想做的事，能做的事，什么苦不能吃？
祝卿安拿起碗中木勺，舀了好大一口饭，啊呜——
一张脸直接变成菜色。
这个苦真吃不了！
这是苦瓜啊……大娘是看他上火可怜，特意挑这个菜？可他只是这几天瓜子吃的有点多……
祝卿安闭了闭眼，再睁开，刚好看到一个小孩路过，虎头虎脑，机灵可爱，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上有糖。
“小朋友，”他忍着舌尖涩意，“你的糖，是要吃的么？”
小孩瞬间攥紧手里的糖，瞪他一眼，就撕心裂肺的往回跑：“祖母——祖母——有怪叔叔骗小孩的糖！”
祝卿安：……
要不是看你眉清目秀小圆脸有福气不缺吃喝，我才不会乞讨。
“孩子，吃苦了吧？饿不饿？”
果然今日乞讨也是有好运气的，那小孩的祖母出来了，手上端着一碗饭，要给他吃！
中州果然好人多！
祝卿安感动的眼泪花都要出来了。
结果饭一扒开……又是苦瓜。
你们中州是没别的菜了么！
老人家一脸慈爱：“这几天干燥火气大，苦瓜可不好得呢，难抢的很，我用肉炖的，去了苦增了香，很好吃的，我这小孙子都喜欢，你快尝尝。”
祝卿安：……
您孙子喜欢，是因为他吃了饭有糖啊！
他笑不出一点，怪不得卦象吉中带凶，饭肯定有，没想到是这样的……
若这就是险，他认了！
苦巴巴吃了两份苦瓜，祝卿安揉着肚子站起来，发现前面空了，打架的人被带走，卦摊重见光明，连之前被打翻的卦钱都没人贪，全部捡起来，给他放回了小木匣。
所以……他为什么要吃这份苦？
这财根本不会失，他完全可以拿了钱去买想吃的饭菜！
你们中州就是这么折磨人的？不跟你萧无咎干，就这么不顺？
命师，也是会被命运玩弄的……
祝卿安愤愤磨牙，他还就不走了，就在这算命！
下午，一些算命的反馈来了，比如上午着火的那家，生孩子的那家，都带着红封过来，又是庆幸又是感激，差点要跪下磕头。
摊子前人更多了，祝卿安生意很忙，仍然算什么的都有，甚至有关心中州侯前程的。
有人夸他，说他神勇非凡，文韬武略，希望他能一路顺利，成全雄心壮志，带领中州过源源不断的好日子，也有人骂他，说他识人不清，能力不足，任人唯亲，定城这么重要的都城，竟然扔给亲叔叔管，政治不清，贪官当位，好官难为，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
中州侯还收这么多流民入城，别的地方唯恐避之不及，他倒好，有多少收多少，占用了本地百姓多少资源，本来青黄不接粮没多少，还得分给外人，这些白眼狼还不记好，凭什么白养着他们？
流民被戳到，又不高兴了，我是现在没活路了，流浪至此，又不是以后不出力，非得眼睛盯着当下，那你还生孩子养什么，没一点用还吃你的粮不是？一边阴阳怪气，一边又悲愤表示，我们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我们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差点又吵起来。
在祝卿安看来，谁都没错，每个人有自己的经历，不同的处境，在意的东西，生出的焦虑，视角不同，感受也就不同，只是……
萧无咎似乎从来没有表过功？
民间对他有很多猜想，所有鼓励人心的振奋画面都是在战场上，想象里，他没有面对百姓真正说过什么，场面上的话都没有。
大家对他只有猜测，只有向往，只有期待，他本人在想什么，他的选择，他的取舍，他的爱，他的恨，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内心在渴望什么……没有人理解，更没有人知道。
他好像也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夸奖或批判，期盼或指责，依赖或误会，都没关系。
可一个人不是随随便便长大，就突然成了悍勇无畏，城府深沉，战无不胜，百毒不侵的男人，他身上，必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祝卿安想起碗里苦瓜的味道。
萧无咎自己……有没有觉得苦过？
定城外五里。
凯旋的人正疯狂往回跑，甚至自动自发比赛。
“不行我必须得第一个回，比所有人都先！”左冀将领翟以朝一马当先，壮硕长腿夹着马腹，而立之年的眼睛写满岁月阅历，笑起来的眼纹里都夹着桃花，“主公年轻不会哄人，我会啊，我得好好教教他！”
右冀将领谢盘宽飞纵在侧，不愧是曾经的世家子，一身玉色广袖宽袍，不但不会不方便，骑在马上还格外飘逸好看，如谪仙降临人间，说话声音也好听，如玉石润脆：“我看你缺的是检讨，小白都被你教成什么样了？”
翟以朝：“小孩不吃点亏，怎知人生美妙，将来懂得珍惜？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心太急！”
中军将吴宿骑黑马落在最后，没和前方二将争锋，而是迅速又整了遍后军——
保证无论何时何地，战术战略齐备，今日必要替主公留下小先生！
城内，沐风街道对面。
萧无咎迎着夕阳，手里捧着一罐糖，每一颗都剔透晶莹，散发诱人甜香。
这是本地特产，小孩没有不喜欢的。
他看着不远处眉目如画的少年，似在考虑要不要过去。

第25章
暮色渐染， 街上行人慢慢少了，看热闹的也少了，就在祝卿安把钱匣子收起来， 考虑晚上住哪，吃什么的时候， 侧方有人走来。
“小先生风姿卓越，令人心折， 某不才，想请你吃个饭，不知可否赏光？”
祝卿安抬眸——
哦豁，又一张假脸。
可能一般人看不出来， 这就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的脸， 他却半分气色都看不到， 脸上纹路也很僵硬，根本不是一张正常的人脸， 也就盖不住的地方， 比如眼睛，能看出一二底色。
又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心机城府无一不缺，还狡诈多奸， 少了清正之气， 绝非普通人， 比不久前的萧无咎的更危险。
中州怎么回事？这里人人都会易容？
祝卿安婉拒：“多谢赏识，不过不必了，我现在还不饿……”
“你饿。”
一支匕首，抵上了他侧腰。
一个愣神，手上钱匣子掉在地上， 铜钱碎银全部洒了出来。
祝卿安当然是想捡的，奈何刀逼的太近，来人不想让他捡。
“小先生心地这般良善，怜弱悯幼，几个铜板而已，不若也散给乞丐，”男人声音低沉，动作卡死了角度，不被人看到，“不是说了？我请你吃饭。”
祝卿安：……
可这是他挣的银子啊！凭本事花力气挣的！
算了，看来今日破财应在这里，留不住的钱，遗憾也无用。
所以灾和险……指的是这个男人？
这人是谁？
祝卿安有点好奇，也想看看这人要干什么，只是这路数，好像不大像给他留过纸条的人？
男人带着他，并未走远，去到了街角酒楼。
这个酒楼不太大，一共两层，不算起眼，看起来走的精致风，可进了里面，生意似乎也不太好……待吃了一口男人点的菜，祝卿安放下筷子。
还是饿着吧。
有些地方生意不好是有原因的。
这什么菜啊，还不如苦瓜！
“吃啊，怎么不动筷？”假面男人给他斟了一盅酒，“这是我的家乡菜，专程招待你。”
祝卿安顿时沉默，看向男人的目光怜悯了很多。
长这么大……你真是辛苦了。
男人皱眉：“嗯？”
祝卿安：“说起家乡菜，还是自己家乡的最好吃。”
“哦？小公子的家乡是？”
祝卿安就懂了，这人对他大概一无所知，只是为命师名头来的，大约不是先前递纸条的人。
他有些失望。
说好的保护呢？现在他可是遭遇危机，被人劫持了，递纸条的人怎么不来保护他？可见这个保护很水。
他不得不考虑一个方向，前身是不是被什么人给诳了，指派着去做什么事，前身当回事真干，奈何诳他的人没把他当回事，人家广撒网络子多呢，觉得你有用就随便哄一哄，用一用，没用……就去死呗，反正乱世，活不下去的人多的是，人命能值几个钱？
祝卿安有些意兴阑珊：“回不去的地方，多提凭添苦恼，而今饭也吃了，不知阁下——”
男人看着他：“你明知走不了，何苦呢？ ”
祝卿安低眉，浅浅叹了口气。
男人倒是吃菜喝酒，慢条斯理，极为享受。
祝卿安看过去的目光从怜悯，慢慢变成了佩服，真的，就这些东西，他怎么吃得下的？
男人饮尽杯中酒：“你是命师，该当知道我为何而来？”
还能是为了什么，‘命师’都点出来了，当然是为了他。
祝卿安沉吟：“只是未料到，是这种方式。”
“你该料到的，”男人盯着他，“你也会同我走。”
祝卿安：“那阁下未免太自信。”
“中州不行，不适合你。”
“怎么说？”
“萧无咎虽厉害，轻看不得，在中州却非一言堂，定城一直都是他叔叔萧季纶管着，叔侄不合数年，前番萧无咎在边城驻扎，抗击夷狄，如今把人打服了，回来长驻，必会与萧季纶多生冲突，”男人慢条斯理，“你在这里，你之本事，会成为叔侄之间的靶子，偏向哪边，另一边就会伤你，两边不靠，两边一起伤你，而你好像经不起伤？”
祝卿安：“你也知我是命师，最擅趋害利弊，区区小斗政斗，想伤我，怕是难了点。”
此刻房间里已经掌灯，他眉目润在烛光里，脸庞线条更加柔和，一双眼睛却更加灼灼，似有灵童秀美，又不失自信耀目，状态舒展，不惧不畏。
假面男人更为欣赏，连声音都带了蛊惑：“可这里还有个流民问题，解决不了，很危险的。你知道这群流民为了安定下来，快速融入当地，会干出什么事？尤其对你这样特殊的人？”
“他们可能不会杀你，不愿伤你，但会绑架你，把你跟自己家女儿或寡妇关进一个房间，给你喂催1情药，让你破戒……待成了事，你们就是一家人，你不得不帮他们立足，带着他们一大家子往前走……”
“或许，她们见了我，更愿意我帮她们批命，找到天定良缘，而不是制造更大的麻烦？”祝卿安微笑，“据我所知，好像很少人，会愿意招惹命师。”
毕竟这个行当，神秘传言太多，什么风水局咒术养小鬼，没人想被命师记恨。
男人勾唇：“可问题是，萧无咎他不信命师啊，你在这里，便是珠玉蒙尘，不得施展，天下大势不能掌控于手，牵动风起云涌，不觉可惜？”
祝卿安：“谁说命师便要掌控天下大势，翻卷风起云涌？我人懒，不好这个。”
男人才不信：“小先生这是不愿信我？”
祝卿安：“无关信不信，只是觉得没必要。”
“可你在这里待不了。”
“为什……”
“因为我会让你呆不了。”
男人突然伸手，拍了两下，有人绑了个人进来，往地上一掼。
祝卿安一怔，竟还是个熟人。
是罗莫，梯子有些狼狈，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被塞着布团，愤恨看着祝卿安，嘴里呜噜有声。
“阁下什么意思？”祝卿安蹙眉。
假面男人：“小先生不记得他干过什么了？”
祝卿安：“攻击我，暗算我？”
努力到现在，罗莫终于把嘴里布团吐了出来，瞪着他：“呸，你装什么！我是有点心眼，要不是早有准备，早被你弄死了！你早早跟那白子垣勾搭，肯定什么都套出来了，知道萧无咎要去，还不同我说，故意引我越陷越深，与他们站在对立面被清算是不是！你别以为害了我，你就能好，当真觉得我什么后手都没有？我若死，也一定会拉你陪葬！ ”
他还在叫嚣，假面男人匕首已经飞出——
正中他心脏。
话音戛然而止，血液瞬间漫出，洇湿地面。
腥甜温热的血腥味，一条性命消散的如此轻易……祝卿安眯了眼。
假面男人继续闲适品酒：“看出来没有？”
“罗莫已经为我制造了麻烦，萧无咎，我是靠不上的？”祝卿安看出来了，非常明显，“他找过萧季纶？放出了点什么消息，试图利用两边矛盾，让萧季纶疑我，也让萧无咎疑我，让我在此处，无立足之地？”
男人抚掌微笑：“聪明。”
祝卿安静静看着他：“罗莫，是你的人，是你准备的细作。”
男人顿了下，笑声更大：“你连这都看出来了？”他眸底更加兴奋，“那你说说，如果我往外放出消息，说你和他都是我的人……把他的存在证据混淆一下，分出部分安在你身上，中州人会不会想杀了你？萧无咎可不是随意交付信任的人，裂痕若一开始就存在，后面只会越来越大，断无修复可能。”
祝卿安也笑了。
男人挑眉：“你笑什么？”
祝卿安：“没什么。”
你就没想想，为什么罗莫能被你抓回来？以萧无咎城府手段，到他手里的人，只有他愿意给予自由的，没有自己能跑的。
男人反应过来，眯了眼：“你还真是信他。”
祝卿安：“阁下不也很信他？”
男人摸了摸下巴，心痒的很：“我是真的很欣赏你，越来越欣赏了，只晚几天认识而已，真不行？”
祝卿安没说话。
他好像……也并没有答应萧无咎？为什么在这人眼里，他已经是萧无咎的人了？
见他不说话，男人眸色阴了下来：“可不管罗莫是不是我的细作，做过什么，为我探到了几分消息，别人知不知道，他今日死在这里，死于你手——你在此间，就不能清白，自证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我觉得你好像不喜欢麻烦。”
“我的确不喜欢麻烦，但我更不喜欢藏头露尾的陌生人，”祝卿安实在意兴阑珊，不想继续这种无谓的纠缠，“阁下为什么会认为，我会舍弃有共同经历，有一定了解的人，选择和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走？”
他不一定会留在中州，却一定不会和这个人走。
男人长叹：“那可惜了，我就是带不走你，也不会让萧无咎得到你，我会种下足够多可疑的种子，让你们鸡犬不宁。你可要好生考虑，要不要同我走？至少我与你之间，是绝对的清白无隙，可以互相信任。”
祝卿安看着地上的血：“你的细作只怕不只这一个？你让罗莫混进特遣团，最终目的只怕不是攀附萧无咎，你知他不信命师，所以是想混入南朝？南朝那个什么天命命师的消息，你早得到了，想要操作？”
怪不得罗莫当时在团里各种想表现……
“可惜你得到的消息不全，只知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中州出现，却不知具体细节，比如最重要的年龄，没赌对，所以他现在没用了，可以死了。”
“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怪不得天命这般偈言，你不仅仅是命师，还于政吏朝局通透于心，”男人笑容不及眼底，视线越来越阴鸷，“若是得不到你，我会很难受啊。”
祝卿安面无表情：“劝你想开，不然以后难受的日子多着呢。 ”
“没办法，利诱不行，威胁不通，只能上最后一招了。”
男人懒懒起身，一个抬脚，直接把罗莫尸体踢出了窗外！
“啊啊啊——什么东西！”
窗外街上一阵尖叫，可想而知造成了多大的骚动。
祝卿安蹙眉。
假面男人低声：“定城没有宵禁，这房间虽然掌了灯，外面却是天才黑，着急回家的人不算少，府衙已经下值，反应不及，这个尸体砸下去，看热闹的人过来，我再适时搞一点动静——慌乱之中，会有推挤踩踏，必有人伤。”
“你一到定城，就引出这么大恐慌，这第一印象都不成，你觉得以后在这里能好过？你觉得我能让你好过？”
祝卿安微微阖眸。
他很想说，南朝那个什么偈言说的不是他，或许根本就没有，但他觉得，这男人应该不会信。
“天黑了，中州也该乱一乱了，”男人掳起祝卿安，就要破窗出去，“我今晚便带着你，趟一条血路玩玩，小先生好好享受享受！”
“操——哪个不长眼的，敢当街吓唬人？当你爹吃素的呢！”
长街之上，白子垣一骑绝尘，飞驰而来：“都给我让开，不准围观！跑什么跑，一个都不许动，都给我贴墙靠着，谁都不准上前！”
城门口方向，也有数骑驰来，滚滚尘烟，好不潇洒。
带头一位就是谢盘宽，一身玉色宽袍，金冠玉面，公子润雅：“死人有什么好看，你们一个两个，就这品位？”
“哇——是谢郎！”
“谢郎凯旋了！”
“数月不见，谢郎风姿更胜以往，更俊了啊啊啊——”
定城谢郎，风雅润玉，君子无双，举手投足无一不美，他还会打仗，武人功勋，又不失文人灵秀，向来是最特殊的风景线，只要出现，必引围观赞叹，掷果盈车。
他吸引了所有围观百姓的视线，人群根本没往尸体跟前聚，还都冲向他，哪里有害怕恐惧，满满都是赞叹跟随！
中军将领吴宿立刻趁着机会安排：“左一，围；右二，引；中三，弓箭手准备……”
他肤色略沉，个子很高，眉目坚毅，话少，但极精准，手下亦行动迅速。
翟以朝则超过他二人，以最快速度奔到酒楼前，兵器一挥，叫阵声音响亮：“我看哪个孙子敢把我家主公的大宝贝带走！”
男人掳着祝卿安，站在墙头之上，有点可惜局势没能顺他意发展，但一点都不怕：“他可不是你们中州人。”
“屁话！但凡进了我中州，我中州就会护，这里百姓的一针一线，谁都别想拿走，何况性命！”翟以朝长刀一挥，“报上名来，我让你死个痛快！”
百姓们有点后知后觉，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但中州大将都在这里，有什么好怕，再听翟将军话音，懂的不懂的都立刻帮忙，地上死了的是谁不用管，墙头上被掳的人不能不管——
“把人留下，留你全尸！”
“中州人不可侵犯！”
“侯爷的人绝不允许被掳走！”
连流民都顾不上跟本地人打架了，痛心疾首：“侯爷在外头什么名声，人才一个都招揽不到，就没有主动来投的，好不容易有一个……这是有了吧？反正绝不能放走！”
本地人：……
什么叫侯爷名声不行……但这话也算对。
“对，不能放走！”
“把人留下！要死你死！”
“实在不行，让我老头子换了那少年也行！”
“侯爷身边不能只是糙汉，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话越说越离谱。
祝卿安原本还有几分感动，不认识的人也能为他如此么？听到后面，只想皱眉。
白子垣这个不省心的，跟着撕心裂肺的喊：“主公你倒是说句话啊！”
掳着祝卿安的男人很讨厌眼下场面，视线环视：“萧狗呢？还不出来？你该知道他们拦不住我——”
街上一片寂静。
男人匕首锋刃缓缓滑过祝卿安的脸：“再不出来，人就是我的喽？”
“你可以试试看。”
人群中，流水一样让出道路，萧无咎身影逆着光，大步行来。
身材高大，气势昂藏，龙行虎步，气质一如既往锋利强霸，如出鞘的刀。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抱着一罐糖，甜甜蜜蜜，似乎与他的气场不搭。

第26章
夜色幽深， 灯火大亮，沐风街几乎所有店铺都挂出了灯笼，外围中州军士兵不知哪来的火把， 排排举起来，将暗夜照的如同白昼。
“终于出来了。”
墙头上站着的假面男人很满意， 看着萧无咎抱着糖罐一步步走到近前，嗤了一声， 微垂头，与祝卿安低语：“你看，多没用的男人，这种时候， 你都生死危机了， 他竟只记得吃糖？那么大个糖罐子， 舍不得扔，就这么抱着， 你不比糖重要？”
祝卿安眼底一片讶异。
他想起自己中午吃苦瓜， 逗小孩要糖……那时萧无咎也在？
什么时候找到的他，为什么不过来？是……一直跟着？因为要给他自由空间， 所以买了糖也没近前送，怕被他拒绝？
那现在又为什么不扔？
是觉得这点小危机不值一提， 反手就能解决， 还是这件事很重要？
他不喜欢苦， 想要吃糖，却没能被满足这件事——对萧无咎很重要？
“中州侯，别来无恙啊！”假面男人扬高声音打招呼，因手中匕首挟持着对方想护的人，恶劣又得意洋洋。
萧无咎视线掠过祝卿安：“蕲州侯无召无讯， 擅闯他人封地，看来是要有恙了。”
蕲州侯？
祝卿安知道挟持他的男人恐不简单，面相看不到，眼睛里的神也能看出一二，但他没想到，竟是蕲州侯本人？
被叫破身份，齐束竟也不紧张害怕，而是低头，看胳膊里制住的祝卿安：“现在我们不是陌生人了？你看，你都知道我是谁了。”
祝卿安：……
“所以要不要跟我走？”齐束眯着眼，眼神锋利，“方才那么久，你没说过同我走，也没说要留在中州，眼下看来必须得选一个了，怎么样，好好考虑一下本侯，嗯？至少本侯英明神武，积极进取，不比底下戳的这个没嘴木头桩子强？”
一边说着话，他手中匕首还一边往下压，锋利刀刃侵近柔白肌肤，眼看就要落下血线。
“住住住手！”
白子垣急的白毛汗都要出来了：“我警告你有点分寸！安安皮子嫩身子娇，可经不起你折腾！你敢伤他一根头发丝，我小白龙发誓，你今夜必出不了中州！”
齐束看下方：“是么？”
萧无咎单手负在身后，衣角被夜风牵动：“你可以试试。”
齐束嗤了声，看祝卿安：“来吧宝贝，选一个？”
祝卿安没说话，他还在白子垣那句‘皮子嫩身子娇’里没回神，中州军到底是怎么教人说话的！
“你做什么美梦呢，当然是选我们主公！”
“你算老几！”
“宝贝快，选中州侯！”
中州百姓不明就里，但这事太明显，肯定得护自己人，跟着就喊宝贝，很快一声声宝贝如潮浪涌，响彻定城。
为这肃杀危险的夜晚氛围凭添几分荒诞。
祝卿安缓缓闭上眼，一个都不想选。
齐束啧了一声：“都不想选啊，那就有点难办了——这样，你看看我和他，谁能问鼎天下？”
豁！你还真敢问！
街道瞬间寂静，四外一片抽气声。
“本侯和萧无咎，谁是这个命？”齐束盯着祝卿安，“只要你答出来，我不杀你。”
祝卿安看着脸都不敢露的蕲州侯：“你觉得，命是什么？”
他神色平静，似乎所有喧嚣危险在他这里全无波澜，不过红尘一隙，让人的心也忍不住跟着静下来。
“被上天安排好的东西？”齐束垂着眼皮，看不出是狂热还是讽刺，“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遭遇到什么事，什么难处，同谁在一起，是否波澜壮阔，青史留名……不都写在生时那八个字里？”
“只是普通人不懂这些，得人吹捧的厉害大师也没绝顶天赋，能算到那么全，你既是天赐命师，看透沧海桑田，日月同参，说一说怎么了？”
我怎么就是天赐命师了？这才几天，流言就传成这个样子了？
祝卿安以为自己足够低调，甚至亲自误导了方向，可有些消息对于特殊圈层来说，没那么好糊弄，波涛暗涌中，他早已声名远扬。
他问齐束：“你信命？”
“当然，我可不跟某个不识好歹的人一样。”齐束视线十分明显的掠过萧无咎，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祝卿安：“若你是这个人，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当然好，我便是天命所归，所向披靡，合该天下人来朝，不是……”齐束眯眼，“怎么可能不是？这不是小先生你在，你给我改了，我不就是了？”
祝卿安：“你相信命能改。”
齐束：“不然为什么找你们命师？”
祝卿安：“这岂不是在说，你并不相信那生时注定的八个字？”
齐束陡然愣住。
真的相信八字命盘算尽一切，写完一生，就会觉得这东西是注定的，改不了，觉得能改，就不是完全相信……所以他心里是信，还是不信？
祝卿安：“你若真想争势，就会去做，别人说不说，你都会全力以赴，你内心认为自己不行，非逼着别人说你行，勉力撑着架子，虚高楼阁也终会塌陷——阁下不如问问自己，是否能问鼎天下？”
他眼睛干净清澈，灵透**，分明一眼能看到底，却让你觉得云雾缭绕，深不可测。
凡尘俗心，怎敢窥探天机？
齐束一震，握着匕首的掌心渗汗，感觉自己有某种被看穿的狼狈。
“你心中没有答案，我就更不能随你走，”祝卿安抬眉，“回头一时说信，一时又说不信怎么办？我会很危险的。”
齐束眯了眼，他好像被什么话术套进去了，凭白矮人一截！
“你和萧狗一样狡猾！”
他低头看向街道中心站着的萧无咎，仍然抱着那个可笑的糖罐子：“看到了？这小孩可不是个温顺的，随便谁都能驾驭掌控。”
萧无咎：“可能你不信，我从未想掌控他。”
齐束嗤了一声，明显不信，下巴指了指地上尸体：“这个你应该认识？罗莫，我准备的，这一趟目的先到你这中州，再随特遣团去南朝……他也是。”
他箍紧祝卿安，意有所指：“可能你也不信，但这大宝贝替我干了很多事，聪明伶俐能力卓越，都骗到你了不是？可惜他背叛了我，来日也终会背叛你——萧无咎，你可是最讨厌背叛的人。”
萧无咎：“他如今并不是我的人，何来背叛？”
言下之意，决定做你的人了，就舍不得背叛了？前尘往事如烟，你不计较，不追究，有任何难处，甚至可以同心解决？
根本骗、不、到！
齐束眸底戾气迸发：“你倒是一如既往，永远这般张狂，这般自负！”
火光之下，萧无咎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坚定，沉稳：“可惜了，如你这般对自己不信任之人，是不会懂的。”
齐束匕道逼近祝卿安：“你敢信他？”
萧无咎抬眸：“敢。”
“不许再往前了！你听到我的话了么，给我停住，不许再往前！”齐束声音终于泄出两分紧张。
萧无咎：“你舍不得杀他，更阻止不了我。”
他突然手往上一抛，糖罐高高飞往空中，同时足尖轻点，电光火石间，人已跃至墙头，掌带劲风，直直击向齐束左胸！
齐束的确舍不得杀祝卿安，但也没想过真就不动他，可眼下境况，区区命师的命，哪如他自己的重要？哪如萧无咎的重要？萧无咎可是关心则乱，漏了个大破绽！如此大好机会怎能放过！
时机稍纵即逝，只能选一个，他手中匕首自不会去杀祝卿安，而是直接反手挽花，扎向萧无咎胸膛——
死吧，中州侯！
谁知萧无咎竟像早料到了此刻，这么近的距离，全身而退不可能，他腰身滞空硬生生扭转，胳膊蹭到了对方手里匕首，鲜血迸溅……
这都死不了？
齐束不甘，趁着萧无咎滞空无法借力，直接打一套连招——
去死去死去死！
萧无咎矮身飞速后撤，不着痕迹将齐束引缠到远处，脚尖再次落到墙头，能借力时，一个飘忽绕身，卖了个假攻击，拳击变成掌出，狠狠拍到了齐束左胸！
齐束攻势停止，捂胸后退数步，才勉强停住。
萧无咎一个旋身，衣角被风鼓荡，伸出手，正好接住落下来的糖罐。
齐束磨牙，朝祝卿安喊：“你睁大眼睛看看！这狗东西根本没管你，只记得他的糖罐子！你跟我走，要什么我都予你！”
祝卿安看着前方高大背影，受伤的胳膊在淌血，衣衫洇湿，还抱着糖罐，有一种诡异的反差感。
怎么没管他呢？这男人用设计好的受伤和拉扯为他营造出了安全空间……
果然，他这一自由，不被控制，底下所有人一起动作，该攻的攻，该防的防，他虽然仍然站在墙头，看上去位置高，目标明显，却风雨不侵，波澜不兴，任何攻击都落不到他身上！
中州四将都在墙下，列队布阵拱卫出安全空间，百姓们都训练有素蹲在地上，听着士兵们命令，被牢牢挡在盾后，齐束再有带人来又如何，悄悄潜入它地，能有本地军民多？
颓势几乎显而易见。
“还真是凶啊。”
打不过，齐束就不打了，也不紧张了，只是不甘心的看了一眼祝卿安，微微一笑——他敢来，就能走！
‘啪’一声，他打了个响指。
“中州侯也别盯着我瞧了，扭头看看西边呢？”
祝卿安偏头看过去，着火了？那是哪里？听底下的抽气声就知道，绝不是普通地方。
齐束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争锋多年，他可太知道萧无咎缺什么了，钱，资源，矿产，南朝的消息，人脉……
相信比起他的命，萧无咎会更想要这些——
他一边往外扔东西，一边飞速纵跃，跳出战圈。
中州军的弓箭手绝对能杀了他，可这些东西的确更重要，谁知道这人身上藏了多少，可不能被鱼死网破给毁了！
“哈哈哈哈——”齐束张狂大笑，“祝卿安，后会有期！你迟早会是我的人！”
“你个屁！你爹不稀得要你这不孝子！”
“着什么急啊蕲州侯，肚子饿了回家喝奶？你娘这年纪还能伺候你呢？”
“有本事别跑！”
都不用萧无咎吩咐，中州军直接追了上去。
定城西侧。
萧季纶手抄在袖子里，眯眼看着熊熊大火：“救什么救？有些东西……就是烧了才好啊。”
他叫来管家吩咐，等它烧个半个时辰再救，随后净手理衣，去了书房内间。
“如何？阁下现在可信我了？”圆桌侧，坐着一个玄色长袍，兜帽覆脸的男人，身形偏瘦，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萧季纶郑重行了个揖礼：“先生算无遗策，萧某不敢不信，余后之事……还望先生赐教。”
兜帽男人显然很满意：“善。”
一刻钟之后，二人走出房间，兜帽男消失在夜色里，萧季纶目送他的身影离开，内心一片沸腾。
本来他还想拉拢祝卿安，可先是罗莫的消息，再是他的人沉沙折戟，连祝卿安衣角都没碰到，好侄儿防的太紧，他就有几分放弃，考虑是不是要用硬招，把人掳来，奈何……祝卿安根本不是什么天命命师啊。
牛倒是会吹，结果还不是屡次身陷险境？真正厉害的命师，怎么可能总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中？
还得是他萧季纶，天命所归，贵不可言……天命命师掐算到，自己就得过来投。
至于那个祝卿安，不能用的东西，不如杀了。
……
城外三里处。
“噗——”
齐束坐在马上，吐了口血。
“主公！您的伤——”心腹护卫立刻奉上药丸。
齐束吞了药，压下唇齿腥甜：“不要紧……”
“这……中州侯是不是发现了？”
“不确定，今天也试出来了。”齐束怀疑萧无咎打到他胸口的那一掌别有意图，不然为何不冲着心脏，而是肺腑？
月前他干了一件大事，极为小心谨慎，拼着重伤，都没带太多人，按理说不应该被别人知道。
“前路通畅，最多一个时辰，必能脱离中州追兵，”护卫有点担心另一个方向，“就是西边接应的人……”
如果不快点想办法，会死。
齐束：“不用管。”
“可那边是老夫人最看重的十八郎……”
“有什么关系，”齐束唇角弧度愉悦，“宗亲兄弟，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
萧无咎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回一回替那不中用的叔叔周全，给机会，背锅，愿意背就多背点，也替他背一个。
十八郎是个聪明人，这几年跟他争权争的整个蕲州风起云涌，死在这里才好啊，母亲愤怒，幕僚遗憾，蕲州以后从上到下劲往一块使，一起仇恨萧无咎要弄死萧无咎，怎会不替自己拼尽全力？
“咳咳噗——”
喉间腥甜，又一口血喷出。
“主公——”
“手可真重啊……”齐束抹去唇边的血，眼神阴戾，“看来得给凉州侯和昌海侯找点事，不能叫萧狗闲着……”
偏生这种时候，他得养伤。
……
蕲州侯跑了，中州兵追过去了，百姓们被疏散，长长街道变得空旷安静，微风吹来，屋檐下灯笼轻晃，光影交错，荡起涟漪。
萧无咎随手绑住伤处，把祝卿安从墙头抱下来，手里那罐糖还是没丢。
祝卿安看着男人光影交错中的脸：“你好像不怕蕲州侯杀我。”
“他不会，”萧无咎放开他的腰，“在他眼里，他自己的命最重要。”
我也不会让他杀了你。
祝卿安了然：“他今日不是专门来劫我的？”
萧无咎微颌首：“他有想打探我的东西，顺便，把他弟弟送给我杀。”
“弟弟？”
“蕲州侯家族比较特殊，上一代嫡妻郑氏无所出，下面全是庶子，上一代齐侯爱妻，郑氏出身高，资源又多，遂蕲州大权一直由她掌握在手。”
萧无咎说的很克制，但祝卿安听懂了，所以这是一个嫡母把控大权的地方，她看中的人，培养的人，才能成为蕲州侯，蕲州的领军，不喜欢了，觉得不听话，便会想换，反正儿子孙子多，随便她用？
所以齐束也是庶子？要杀的弟弟，就是现在的心腹大患，竞争对手？
“那你们还挺有默契？”
祝卿安沉吟，齐束来这一趟，留给萧无咎不少好处，也没劫走他，萧无咎也帮齐束杀了弟弟。
“那倒没有，方才他真想杀了我，我也是真想杀他，我们无论谁抓到机会，都不可能放，留下这些代价，他想必也很心疼，”萧无咎解释，“我也不能放任齐十八成长，此子心机城府比齐束只多不少，手段也从不正派。”
祝卿安听懂了，没再说话。
萧无咎：“你方才与蕲州侯论命，很精彩，他一向标榜虔诚，今日被你破了功。”
祝卿安：“你也想知道你的命是什么？”
萧无咎摇头：“并不。”
也对，这个人不信命理。
祝卿安看他：“你觉得，命是什么？一点都不信？”
“并非不信，”萧无咎说话声音仍旧平稳，可抱着糖罐，无端交织出几分温柔，“上天安排你生在某个时节，许有一定的理由，你的性格处事方式就是会有不同倾向，我不是不信命，只是觉得，人会变，事会变，天地会变，结果并非唯一，比如我遇见你，这是上天注定，但我与你最终怎么走，我觉得，谁说了都不算。”
他对自己的命没那么好奇，但对面前这个人，很好奇。
祝卿安心中一动：“你有话想问我？”
萧无咎：“可会觉得烦？”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怕吧？”祝卿安笑了，“被人追捧膜拜，也会被人恐惧厌恶，永远一堆麻烦跟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遭遇个大的，直接没了？”
萧无咎没说话。
祝卿安眼底漾着烛光，灵澈静透：“可也很有趣不是么？天地可以为熔炉，也可为造化之功，上天看尘世白驹过隙，人情苍狗浮云，见证时势造枭雄，多难兴邦国，也把命师扔进来，滚万千红尘，修慧心贞志，观人生百态，看透自己，也为人指点迷津，不是很有意思？”
看得出来，真的是一点不带怕的。
萧无咎眼睛像是被他吸引，动都不动：“你说的很对，我现在就很需要被指点迷津。”
“哦？”祝卿安意外，“比如？”
萧无咎走近一步：“比如，你有没有考虑好，留在我身边？如果你说不，我该怎么办？”
祝卿安：……
这男人是不是有点犯规？不要长着这样的脸，抱着糖罐子，说这样的话啊！
“我只是还没想好，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他犹豫片刻，真诚道，“没有吊着你的意思。”
萧无咎：“未来之事，谁又能十成十笃定？耗费心血想好规划好，也未必不会有变动。”
这倒是。
祝卿安赞同。
萧无咎看着面前少年：“在我这里没想好，去别处同样想不好，那不如就同我一起，一步一步往前走，若后悔了，想清楚了，决定离开，我不会再拦你。”
“——我可保证，你在我身边的时光，会比其它任何地方都有趣。”
祝卿安才不会被哄到：“反正我也走不了不是？你从没想过要放我走。”
来的这么及时，一看就是随时盯着，他在中州的确有自由，要是想出城，绝对会被拦下。
萧无咎：“放你到别处，一样不会开心，经历危险，不如我得了，大家都安心。”
祝卿安看着萧无咎的眼睛，这双眼睛太深，太沉，好像藏着千山万水，不让人窥到分毫，他突然也有点好奇，这个男人，想在他身上看到什么呢？
他低眸一笑，眼神突然变得锋利：“蕲州侯掳我时，你为什么没动？别说你当时不在。”
萧无咎顿了下：“我以为你想选择。”
“我选不选择，你都选择不会让我离开定城，”祝卿安眯了眼，“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想给我个教训是吧，教我个乖，让我好生听话？”
这个真没有——
萧无咎还没解释，祝卿安已经跑了，兔子一样跑得飞快，飞奔姿态写满了‘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祝卿安——”
“小安——”
“卿卿！”
祝卿安被迭字羞耻的一歪，好悬栽个跟头。
萧无咎脚尖点地，几个起纵，落到祝卿安前路，将人逼停。
“我只是自信，护的住你。”他把手里的糖罐子递过去，“在我身边，你想怎么玩都可以，永远自由，永远有选择的权力，永远可以随性舒展。”
祝卿安怔住。
萧无咎：“我说话向来算数，来日你认真考虑好了，不想同我一起，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但现在不行，你似乎……不太熟悉这世道，会有危险。”
祝卿安耳根有些热。
这什么破天气，还没到四月夜里就这么热了！
他接过了糖罐子。
还没打开，就闻到了诱人香气，暖暖的，甜甜的，好像吃一颗，多少苦都能抚平。
“这个，以后每个月给我两罐。”
萧无咎顿了下，才道：“好。”
“每季我都要有新衣服。”
“好。”
“我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能烦我。”
“好。”
“我想出门的时候不能拦我。”
“好。”
“行了先些，剩下的以后再说。”
祝卿安抱着糖罐子往前走，都走出好几步了，后面男人还没跟上，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原地，他不满回头：“还不带路？你该不会舍不得自己房间给我睡吧？”
萧无咎大步走来，眸底映着暖暖笑意：“卿卿吩咐，敢不从命。”
微风温柔，月光烛影轻晃，将二人影子拉长，慢慢融到一处。

第27章
中州侯府大门敞开， 灯火通明，大晚上的竟然很热闹，门口列队翘首期盼的， 悄悄扒墙头探头偷瞧的，屋顶房梁甚至有飞来飞去的……都没睡觉？
祝卿安想起沐风街看到的四个凯旋将领， 是在等他们？
“欢迎小先生入府！”
“小先生到这，就是回家啦！”
“请不要客气， 随意使唤我们！”
“随意使唤主公！”
祝卿安：……
有些声音很正经，很严肃，表达了诚挚的欢迎，有些声音不太正经， 嘴被捂了也要小声唔唔说， 好像没那么得体， 但蕴含了更澎湃的热情，并不让人反感。
这是在……欢迎自己？
祝卿安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些人， 因为萧无咎速度很快， 甚至运上了轻功，会飞似的， 将他带到了院内。
“他们没有恶意，”萧无咎把祝卿安轻轻放到廊下， “不是想欺负你。”
祝卿安越过他肩膀， 好奇打量这个灯火通明的院子：“那可坏了， 没个下马威，新人胆子膨胀，我想欺负你怎么办？”
萧无咎默默伸出手，亮出掌心。
祝卿安：“嗯？”
“他们不是说了？”萧无咎眸底深邃，“你可以随意欺负我。”
祝卿安顺着他的手， 看到他手臂，被草草绑着的伤口：“你的房间在哪？”
萧无咎挑眉：“要去房间里欺负我？”
祝卿安：……
“是，到你房间，把你扒了衣服打。”
“那卿卿可要轻点，我怕疼。”
等到了房间，萧无咎就开不出玩笑了，因为祝卿安真的要他脱衣服。
祝卿安见人半晌不动：“不是吧，真的这么怕疼？我保证一定轻轻的还不行？”
他对这里不熟，但武将房间里一定少不了跌打损伤的药，浅逛一圈就找着了。
萧无咎缓缓抬眉：“你要……为我包扎？”
“那不然呢？”祝卿安耐心有限，“快点脱，别让我说第三遍。”
萧无咎：……
他干脆利落的脱了衣裳，伤在胳膊，分明褪一半就可以，他直接上衣脱完，露出整个上半身。
祝卿安说到做到，目不斜视，有礼貌极了，上药的动作也很轻，很认真，还帮他吹了吹。
萧无咎忍了忍：“可以重一点，我没那么怕疼。”
比起疼，痒更让人难挨。
祝卿安：“别动！我跟你说这活儿我可不熟练，一会手抖了再给你添道伤！”
萧无咎：……
伤口终于包扎好，还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祝卿安满意收工：“我瞧你这院子不小，好像有很多房间？”
萧无咎垂眸披衣：“左翼将翟以朝，右翼将谢盘宽，中军将吴宿，方才沐风街见过的，还有你认识的小白，他们在这里都有房间。”
他说的不多，但祝卿安能懂，这些人常年随萧无咎在外征战，少有回城的时候，又都是单身汉，自己一个人没意思，凑一块吃喝聊事都方便。
想来在边城，大约也是如此。
萧无咎起身：“饿不饿？”
祝卿安想起不久前那顿倒胃口的酒菜，摇了摇头：“身上脏，想洗澡。”
“那先洗，有胃口了再吃。”萧无咎带他去了浴房。
浴桶很大，热水很足，连澡豆香气都十分宜人，祝卿安这个澡泡的好不惬意，昏昏欲睡……起身擦干穿衣，绕到前边寝房，看到萧无咎没走，就一点不客气的爬上床，很快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第一眼看到的，还是萧无咎。
卧房里有桌子，但明显不是来办公的长书案，快要放不下那一大推文书，高大身影坐在略矮的短凳上执笔舔墨批改，莫名有几分憋屈。
是怕他醒，特意搬来陪他的？
祝卿安意识有些朦胧。
萧无咎听到动静：“吵到你了？”
祝卿安这才听到外面有声音，像是有点远，又像没那么远……应该是刻意压着，才没那么喧哗？
“没有。”他摇摇头，的确没有被吵到，只是就这么醒了，好像睡够了？
萧无咎放下笔：“那去吃点东西。”
祝卿安：“好。”
他穿好外裳，随萧无咎往外走，本来安静的夜晚，宁谧的庭院，随着他脚步踏入庑廊，突然喧哗起来，人声鼎沸。
好像他的脚是什么开关一样。
“来了来了！大宝贝出来了！”
“嘘——别这么叫，小白不是说了，他不爱听。”
“那小先生？”
“小什么小，人家本事大着呢！不准不尊敬！”
“这哪里是不尊重，这是疼爱孩子！小小年纪练出这么大本事，可见是吃了苦的，咱们一个个敬着远着象话么！总不能叫全名祝卿安吧，那才是不尊敬，要不叫卿卿——唉哟打我干什么！”
“卿卿是你能叫的？小祝或小安你们选一个——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他爹！”
白子垣自恃和祝卿安相处的多，胸膛挺着下巴抬着，那叫一个睥睨万千，用鼻孔看人，看到祝卿安身影出现在灯下，更是比谁都积极，嗷一嗓子就迎上去了——
“义父你来啦！”
众人：……
瞧瞧你这谄媚样子，别说是我儿子！
祝卿安也沉默了，不是很想当这个爹。
“来来我给你介绍，”白子垣热情极了，拉着他过来，给他介绍，“这是左翼将翟以朝，看他年纪就知道，超级会骗人的老流氓一个，油腻又世故，能和你从酒色财气聊到人生理想，一般需要跟别人搭话套话下绊子，都派他去……你离他远点，学不了好。”
“怎么说话呢？”翟以朝上来就是一个脑门栗，以白子垣躲不开的角度敲了他一下，再微笑朝祝卿安拱手，“论人生感悟，世俗超脱，命运艰难坎坷，我肯定得跟小安多学习嘛。”
说话很圆滑，但并没觉得油腻，可能脸长得好看，眼神也太正？
祝卿安看过很多真正酒色财气的人，不管是否有大成就，眼里的神，多多少少都带了浊意，这个人一点都没有，知世故而不世故，而立之年的人，很难得。
“翟将军头角峥嵘，盖世英雄，不必自谦。”
“哇主公你竟真给咱们找来一个大宝贝！”翟以朝当即双眼发亮，拉着祝卿安要点香喝酒，“我要和他歃血为盟，结拜成兄弟！以后谁敢伤他一根头发，都从我尸体上踏——”
白子垣劈手推开他，拉着祝卿安介绍下一个：“来来这位，咱们定城一枝花谢郎谢盘宽！人们都赞他世家风骨，风流倜傥，貌比潘安，郎才绝艳，其实懒散又挑剔，嘴又刁又毒，整个中州军属他最难搞，天底下学问礼仪没他不懂的，也没他挑不出错的，从来不会自省，有错就是别人的错，有场合需要装逼挑刺甩锅的就他去，保证能成——你离他远点，学不了好。”
谢盘宽玉扇微摇，缓缓颌首，眉如剑骨，眸若星河，微微一笑，果然优雅风流，公子无双。
面相令人舒适，又有特殊之处，祝卿安很难不细品：“人生百般滋味，体验才得意趣，过往不悔，眼前珍惜，我之前路，皆我想要，我所不欲，皆能斩断——人能潇洒能得大自在者不多，谢将军贞心，令人钦佩。”
谢盘宽眼梢微翘，似有讶异，不过转瞬融于微笑，温润气质如星月锋芒，更绽放闪耀：“今夜的酒，想必会别有风味，与俗人共饮未免太不风雅，安安要不要坐我身——”
他的话还没说完，祝卿安就被萧无咎带着转了身，意思很明显——下一位。
谢盘宽视线慢慢滑过主公的脸，哼了一声，再看向祝卿安时，越发感兴趣。
白子垣继续：“这位就是我们的中军将吴宿了！看这体格，看这肌肉，就知道中州军里可靠的就是他了！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需要什么，只要说一声，他一定能做到，有他在你只管往前冲，真的遇险九死一生也不用怕，扭回头一定能看到他在支撑！有他在的仗，打赢了，他沾不上光，输，呵，他根本不会让你输！就是没长嘴，不爱说话，你跟他聊天能急死，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还不如直接上手干架痛快……你离他远点，学不了好！”
吴宿对祝卿安点头示意，还真是不爱说话，但眼神表达很明确：有事随时找我。
也是帅哥一枚，沉默是金不但没压下他气质，反而催发了另类的荷尔蒙气息，让他有种特殊的禁欲感，克制感。
祝卿安掠过他眉眼：“抱朴守拙，心有沃野，明月虽远，又何尝不在暗路陪伴，岂知未有一日，能得明月入怀？”
吴宿眼底滑过异色，又很快敛下，拱手更加郑重，他没说话，没人知道他内心在翻涌什么。
不过……
所有人的手，都齐齐敲向白子垣，还配合非常默契，用力道方位控制封死白子垣的逃跑方向，保证所有人都能敲一下。
“跟我们都学不了好，就能便宜你了？”
“孩子淘气调皮，都会学人挑拨离间了，这是欠揍，打两顿就好了！”
祝卿安看着白子垣在人群里上蹿下跳，好像一个团欺……
完全是自找的。
但其实大家都没下死手，还挺宠这孩子的？
祝卿安看到了大家在调1教中的默契，好像这么多年过来习惯了，小白……是这些人一起养大的？
“来，今日第一杯酒，贺祝卿安来定城，此后风雨同舟，共济沧海！”
很快来到了喜闻乐见的喝酒环节，这些人也没什么套路，没有冗长的讲话，直接上来就是干，都在酒里了！
祝卿安一点没抗拒，饮了一杯——
咦？
“如何？滋味不错是不是？”谢盘宽桃花眼微弯，指挥吴宿给祝卿安满上，“我亲自寻的方子，指挥吴将军亲手酿的，别看我们吴将军说话木讷，手上活不错，艺多不压身呢。”
“尝尝这个，这个！ ”白子垣从对面座位跳出来，夹出一小碟菜给祝卿安，“这是死老头——”
“咳咳咳！”翟以朝疯狂咳嗽。
白子垣翻了个白眼：“翟爹行了吧！他带我寻到的好吃的，定城独一份，不尝等于白来！”
“年轻人啊，总是性急，得先用点这个，微涩再甜，人生滋味才会无穷。”翟以朝稳重的剥了几颗不知名的干果，稳重递给祝卿安。
被一群第一次见面的人投喂，祝卿安却没觉得不适，这事本身就很不寻常。
几个人里，翟以朝最为年长，已过而立，谢盘宽和萧无咎看上去差不多，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吴宿看起来稳重靠谱，但应该比他们两个小两三岁，白子垣是所有人里最小的，十六七岁的样子。
按理说，有年龄跨度，有上下级的界限，但这些人在一起的气氛，模糊了这些界限，任何人都可以自如舒展，随心而为，不必想太多，互相之间又有足够的尊重和包容，不会让彼此不舒服。
这是一个封建阶层社会能做到的？
正想着，手上一凉，被套了个东西。
祝卿安低头看，是一条手串，粉青和田玉，玉质干净细腻，油润有光，每一颗珠子都圆溜溜，半个拇指腹大小，勾着人想盘一盘。
“适才经过库房，”萧无咎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手一捡，随手一送，“颜色似乎很衬你。”
的确很衬，没那么绿，透浅色的青，饱满又可爱，戴在他的手腕上，分不出是他的皮肤更细腻，还是这珠子。
祝卿安想起抱回来的那罐糖，萧无咎跟上他的时间，大约比他想象的还早，连他盘铜钱差点盘飞都看到了？
“咦这是什么东西……好好看！我也要！”
白子垣眼尖，立刻看到了，翟以朝迅速拉走傻孩子：“来儿子跟你爹喝一个，出去这么些日子，让你爹看看你酒量长进没？”
有坑白子垣是真跳，立刻撸袖子：“你爹这就成全你！今天必须把你干趴下！”
谢盘宽嫌弃的挪远了点，修长指尖嗒嗒嗒点了点桌面，示意吴宿给他倒酒，分明那酒壶离他并不远，只要欠欠身就能够到。
吴宿竟然也听话，一语不发，站起来拿到酒，给他斟上。
祝卿安一边觉得这么没规矩是不是不太好，一边又觉得嗯……就该这么没规矩。
“光喝酒没意思，咱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翟以朝突然提议，“不划拳，来个新的，我有你没有，伸出一只手，谁说的别人没有，别人就摁下一根手指，谁先摁完谁输罚酒，小安敢不敢？”
这是给他机会了解大家，也让大家了解他？
祝卿安微微一笑：“好啊。”
反正今天的酒好喝，醉了也没事，中州侯的宅子，四大主将都在这，谁敢说不安全。
“那你们完了！我必赢！”白子垣率先站起来，“我先说！我今年才十七！你们都比我大哈哈哈——”
他等着大家遗憾摁手指，未料大家目光齐齐朝他看过来，全部透着怜悯。
“呃你们……”
“可怜的孩子，”翟以朝都快憋不住笑了，单手掩面，“这游戏叫我有你没有，你得说只有你有，别人没有的才能赢，在座诸位谁没有过十七岁？我们都有过十八岁，你有么？”
白子垣：……
完蛋，大意了。
“不行，我有点醉，这个不算！”
“那可不行，不能耍赖。”翟以朝一个锁喉制住他，强迫他摁下一根手指。
白子垣愤愤：“行行你来！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翟以朝神秘一笑：“我活过了而立之年。”
所有人：……
“卑鄙你学我！”白子垣不干了，反锁住他的喉，“你要不要脸！”
翟以朝笑的放肆：“可你搞砸了，我赢了，小王八蛋，爷爷教你个乖，人生呢，有时候就是这么刺激，不要为一时得失心态崩啊。”
祝卿安一个大写的服，跟所有人一起，摁下一根手指。
轮到谢盘宽了，他手中玉扇半遮唇，眸底漾出春日桃花，风流一笑：“我看到过心上人洗澡。”
所有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连最稳重的吴宿都失去了稳重，不小心打翻了酒盏。
白子垣痛心疾首：“宽宽啊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可是世家子啊！矜贵风雅，宛如谪仙，让人见之忘俗，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世家子也是人，是人就未能免俗，我是不能有心上人，还是不能看到人洗澡？”谢盘宽懒懒斜靠椅背，闲适极了，“再说我又没有同别人说，若是外面知道了——”
白子垣立刻摁下一根手指：“我肯定不会传！”
这个年纪，这直白心性，没经过这种事太正常，所有人都不意外，让人意外的是翟以朝，他竟然也摁了。
白子垣惊掉了下巴：“你竟然没有过？你可是订过亲，有过未婚妻的，军中一票老兵的荤段子都是跟你学的，你竟然没——”
“你爹我玉洁冰清，道德高尚不可以么！”翟以朝瞪了谢盘宽一眼，火速转移炮火，“你俩呢？主公，小安？虽然是游戏，无法取证，还是不可以说谎的！”
萧无咎看祝卿安。
“看我做什么。”祝卿安摁下一根手指。
活在现代，澡堂子游泳池都去过，怎么可能没见过别人洗澡，只是没心上人罢了。
萧无咎垂眼，也摁下一根。
所有人便看向最磨蹭的那一个，中军将吴宿，未料人不是磨蹭，就是没摁——
人家也有这个事！
白子垣难以置信：“你你你你不是最稳重最正派的人么，没想到这么坏！”
中州军终于癫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他才走了几天！
“不是，你有心上人了？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不知道？”
他们可是一起并肩打仗多年的好战友啊！
吴宿没说话，白子垣就知道得不到答案，愤愤转向祝卿安：“安安你看他们！我就说跟他们学不了好吧，以后得跟我混！”
祝卿安眼睛都笑弯了，视线环绕一圈面相神色各异的人，这些人果然有趣，这个游戏也是。
他从善如流的跟着玩游戏，让别人输过，自己也输过，酒一轮一轮的过，天上星子一点一点的多。
输了饮酒时，不小心看到夜幕璀璨群星，发现此时此刻，竟是穿来后最放松，也最愉悦的时刻……甚至还想要更多。
一轮一轮的瓜吃过，彼此之间隔阂消除，距离更近，话题方向就越来越偏，从你到我，从本地风情聊到其它细枝末节，比如翟以朝此刻，就在遗憾：“……那酒楼是蕲州侯的细作据点，可惜了，今晚暴露，必定会撤，还会另择它处建一个，我和小谢还得重新找，啧，麻烦。”
谢盘宽：“有什么好麻烦，看看哪家新开张的酒楼饭肆专门做猪食不就行了？”
祝卿安：……
这嘴的确有点损，但蕲州侯齐束的品味也的确……
“他的确不怎么喜欢人吃的东西……”
“酒楼生意不好，还嫌中州人没品味……”
突然所有人一起吐槽，可见对这人印象是何等一致。
不过说起饭菜，谢盘宽这个曾经的世家子最有心得，什么菜系，怎么讲究，食材怎么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对自己的选择很笃定，也很热情推销。
除了蕲州侯，他并没有攻击别人，但个人偏好这种东西，提到了，就很容易让人起一点点反骨。
“其实……”祝卿安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炸臭豆腐……还挺好吃的。”
白子垣顿了下：“我也早想说了，折耳根也还行。”
翟以朝：“我其实在海边吃过一种臭鱼……”
谢盘宽眯眼：“你们怎么回事，要造反？”
只有吴宿哄他：“你喜欢的菜都很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嫌我麻烦，”谢盘宽盯着吴宿，面无表情，“你还背着我偷偷吃苦瓜！”
这个真的忍不了，祝卿安肃然：“苦瓜的确是邪物，应该开除出餐桌！”
谢盘宽：“就是！”
吴宿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看不惯我了？”谢盘宽突然不懒了，站起来要跟他打架，“我给你个机会，打不过我，以后都憋着！”
吴宿还能怎么样，作为最稳重最可靠的中军将，当然是……陪着任性喝醉的风流谢郎打架。
祝卿安看过很多次打架了，白子垣打，萧无咎打，桃娘打，每次感觉都不一样，但这次最特殊，最放松，因为无关危险，是输是赢都没关系。
谢盘宽不愧是风流谢郎，长得好看，腰修腿长，姿态挺拔，打架也飘逸优雅，路数并非大开大合，也非阴诡算计，而是君子有皓月之辉，锋芒即出，无人敢争，每一招都是阳谋，每一杀都有布局，连环绵绵，让你猜不到躲不开，猜到了也躲不开。
吴宿因为身体条件强壮，跟萧无咎路子有点像，但他更为收敛，静水流深，比起攻击，更擅防御，他可能暂时赢不了，但他永远不会输，面对谢盘宽连绵攻势，他好像巨大松林，又像无垠阔海，化罡风于波涛，解杀势成涟漪，能包容万物，万物却伤不了他。
祝卿安大开眼界，看的眼睛亮晶晶。
萧无咎把他的酒盏换成清茶：“他们今日都很有兴致，很开心。”
祝卿安有点醉，托着下巴：“因为……见了我？”
因为你说的话。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有人就是有这个本事，能迅速看懂一个人，也能被人看懂。
萧无咎垂眸：“他们很喜欢你。”
祝卿安：“谢谢？”
萧无咎：“以后我不在，可以寻谢盘宽吃饭，他的三餐最讲究。”
祝卿安重重点头：“好！”
好吃的必须不能放过！
一架打完，酣畅淋漓，谢盘宽回来，悄悄坐到祝卿安旁边：“我允许你下次吃炸臭豆腐的时候……离我近些。”
祝卿安懂了：“你其实……也爱吃？”
“祖宗小声点！”谢盘宽立刻捂了他的嘴，“总之以后我可以带你吃饭，只有你品位还算尚可！ ”
祝卿安懂了，别的什么折耳根臭鱼苦瓜谢盘宽都不喜欢……
“好啊，那下次我吃炸豆腐，可要逼你跟我同坐忍受了。”他悄悄朝谢盘宽眨眼，示意会分他吃。
谢盘宽哼一声，开心了，随手扔了个东西过来。
祝卿安抓在手里，绵软丝滑，长长的，是发带？
谢盘宽：“你束发比用冠好看，这个配你。”
确实挺配，颜色和手腕上粉青和田玉珠串相类，祝卿安觉得手感简直了，也很喜欢：“我明日就用！”
他并不知道，这是市面上根本没有的鲛绡纱，寸布寸金。
他也不知道，今日礼物还有，不只这些。
门房递了信进来，萧无咎点头，一个大箱子被抬到了庭前。
是萧季纶送的，点名送给祝卿安，传的话会有些阴阳怪气，点侄子萧无咎不通人情世故，先生都请回来了，也不知道给送点好东西，他这个做叔叔的只得帮忙周全，箱子里什么都有，最重要的一份，是灵芝。
就有些微妙了。
祝卿安想起，太岁，若形容外形，就很像灵芝，这个叔叔好像在暗示什么？
萧无咎倒是很从容：“给了就是你的，收吧。”
“对，不要白不要，要说咱们中州谁的东西最好，除了阿宽，就是这位了，就一个箱子，还小气了呢，”翟以朝笑出白牙，嘲讽，“可能是给小舅子守孝呢？”
说起这位死了的小舅子，白子垣就来劲了，压低声音，小声和哥几个说了句什么。
翟以朝直接哈哈大笑，猛拍大腿：“那这事可得慢点曝，搞的太快，叔叔受不了怎么办？ ”
祝卿安一看，就知道是替小舅子养儿子的事。
他莫名觉得，跟这群人气场越来越合，好像都挺喜欢看热闹的？
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第28章
这顿酒喝到什么时候， 祝卿安不知道，只知醒来时，已经过了午。
萧无咎不在房间， 但明显没走多久，桌上的茶还有余温， 字条上的墨迹也未干，说有事会晚归， 给他留了饭，稍后想做什么都可以，府里所有人随便使唤。
祝卿安不想使唤人，想继续去外面看看， 再多了解了解。
他偶尔喜欢安静， 但并不喜欢总在安静地方呆着， 不管想留在定城做点事，还是看热闹吃瓜， 都得走出去。经过昨日， 他多多少少看出点东西，比如流民， 比如人心，比如即将到来的萧无咎和叔叔萧季纶的矛盾冲突， 比如蕲州侯齐束留了什么后手……
结果吃完饭， 收拾整理好， 一走出门——
豁，好大一口棺材！
唢吶二胡送葬，孝子贤孙打幡，牌位上三个字再清楚不过：孙承祖。
看到他出现，唢吶吹的更响， 二胡拉的更响，打幡的孝子狠狠瞪着他，眼泪说来就来：“爹啊——你死的好惨啊，不过是出去办了趟差，就被人害死了啊！你是得罪谁了啊，你可是为侯爷立过汗马功劳的，怎么就被欺负，客死异乡了啊！”
哦，冲他来的。
祝卿安挑眉。
扶灵队伍里，打头的一个中年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怎说的清？可不能随便给人扣帽子，侯爷不都说了，你爹死的那夜，南朝特遣团暴乱，他也是时运不济。”
拉回半大少年，他又看向祝卿安：“小孩子忽逢恶运，难免不懂事，你多担待。”
祝卿安立刻知道了，这中年男人大概就是萧无咎的叔叔，萧季纶。
脸圆，富态，有福相，可惜夫妻宫低陷，恶痣侵入，山根横纹，婚姻有乱，卧蚕双双凹陷见青，无子女送终，颧骨凸显，有权力欲，奈何眼睛不给力，神弱，神散，自己拎不清还想的多，于人生运势不利。
“这天下至亲，无外乎父子，这孩子往常是个好的，就是突逢打击遭不住，你要真担待不了，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看可行？”
萧季纶的表演可谓至情至性，善怜大义。
还引来了很多围观群众。
祝卿安：……
其实你要是真心疼，可以把你儿子送回来，也让他给亲爹扶个棺，让这少年兄弟团圆。
“不懂事的小孩子，谁能忍心不担待。”
祝卿安话说的温和，意思表达却丁点没遮掩，不懂事的小孩能担待，大人不懂事，就有点不要脸了。
萧季纶听出来了，眼神意味深长：“小安果然温柔，阿咎身边有你，叔叔也放心了。”
这个走向……
祝卿安有点意外。
萧季纶叹息：“多年征战戍边，萧家只剩他和我了，我总同他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萧字，骨血一家亲，我大儿子都为救他死了，我不爱护他谁爱护？可他心里装着大事，不谈儿女情长，早年无论什么莺莺燕燕扑上来，他都拒绝，果然……还是你好，我本该好好见一下你，未料这场景见了，你别介意，都是一家人，莫生分了，你好好替阿咎守着府里，操持家务事，我这个做叔叔的日后便是没了，也能瞑目了。”
祝卿安抬眉，微微一笑：“祝某不会打仗，亦不是文臣，得中州侯青眼，还真是过来襄助家务事的，他是侯爷，这中州钱粮赋税，所有事宜，自也都是府里家务事，之前还听说萧叔同侯爷关系不好，这事不好办，看来都是传言，您看您现在就想同我交接所有事呢，正好我有空，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全办了？ ”
“你胡——”萧季纶话刚出口就停了，因为不知道哪飞出来的石子砸了他的手，瞬间疼的冷汗都要出来了，“谁！”
“你还敢问你爹——哎哟怎么是萧叔？”
翟以朝从人群外走过来，戏演的略假，太夸张：“我们这些老东西，年纪大了，准头不行，力道也下降了，玩暗器都弄不死人，也是时候把权力下放给年轻人了，您说是不是？”
萧季纶：……
翟以朝背着手：“来，我让萧叔看看我培养的新人，小白呢？出来给萧叔打个样！”
“在——”
白子垣几个跟头蹿过来，手里小石子咻咻咻往外射，打的刚刚叫嚣的那个孝子抱头鼠窜，有些石子还‘不小心’擦过萧季纶。
萧季纶是会武功的，但经年不练，哪如少年技足？躲得很是狼狈，也没躲掉，额上被砸出一个包。
“哎呀，小孩子不懂事，萧叔你可千万要担待啊，”翟以朝慢条斯理，“学艺不精，回去我就罚他军棍！”
萧季纶没来得及说话。
翟以朝更阴阳怪气：“您别是不担待吧？那可就有负你平日雅量了，小白对主公忠心耿耿，阵前功劳不知立了多少，您要非得现在杀了他，只怕堵不住悠悠之口啊。”
萧季纶喘匀了气：“我何时说过要杀人？小白什么性子，我也知道，只是没想到老翟你——唉，人都死了，尊重一下吧。”
随着他的话，唢吶二胡更加来劲，哀乐一起，衬的闹事的要多无礼有多无礼。
翟以朝眯眼：“萧叔，死者为大，生者也要继续活啊，想来孙承祖不愿看到儿子长歪，前程无继，这孩子没爹教了，我替他爹教教他，也算清了他爹业障，帮忙积了德不是？他爹生前，可没干过几件好事。”
围观群众个个点头。
可不是，孙承祖是什么好东西，在定城欺男霸女的事少干了？之所以中州侯不在，定城乌烟瘴气，不就是这狗东西在搅风搅雨？这狗东西又是仗着谁的势？
大家心里门清，且非常同意翟以朝的话，管这孙承祖狗东西怎么死的，他必然是要下地狱的，能帮他管管长歪了的儿子，的确是翟将军大义！
“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解决，”翟以朝上前几步，凑近萧季纶，“倒是听说萧叔那边，卷宗房烧了？你说怎么就这么巧，主公回来，它就烧了，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声音压低，看似微笑亲近，实则暗意什么，萧季纶不要太懂。
“蕲州侯意欲行凶，我以为翟将军知道。”
“知道啊，所以你帮了他？”
“胡说什么！”萧季纶一脸正气，“我姓萧，和阿咎是一家人，怎么可能帮外人！”
翟以朝：“行吧，那我帮忙抬个棺？”
他没说信不信，也没再提这些话，他要帮忙抬棺送一段，萧季纶也没拦，更不方便有其它动作。
只是没想到……祝卿安在萧无咎眼里，竟是这个分量。
萧季纶眼神往祝卿安身上转了一圈。
翟以朝亲自帮忙抬棺，围观百姓更加钦佩赞赏，不管看热闹的，还是等热闹的，都跟着白事队伍走了。
现场很快剩下祝卿安和白子垣。
“要不要四处逛逛？”白子垣热情提议。
祝卿安就是这么打算的：“可要叫上谢将军他们？”
“千万别，”白子垣直接抬脚带路，“谢郎还有个外号叫谢大懒，但凡仗打完回来，就知道睡懒觉，雷打都催不动的，吴宿在外面随主公忙呢，也没空。”
他带着祝卿安逛定城，穿大街，过小巷，给他推荐这家的饼，那家的糖，恨不得一股脑，把整个城市的好吃的都请他吃一遍。
祝卿安一条街一条街的逛，发现定城的商业模式很需要归整，若是需要买很多东西，非常不方便。
而且这里也不都是穷人，有些还挺有钱的？
“那当然，咱们这都安定多少年了，哪像别人封地一样，随时人心惶惶，时不时就得跑路，本地人经营久了，可不就慢慢富了呗……所以流民都爱来咱们这，主公又不让往外推，人们初来乍到总得磨合磨合，看起来就有点乱，但其实是没事的，闹不起来。”
随着白子垣的话，祝卿安看到了街上来往巡逻的士兵，各个精神面貌都很好，队列严谨。
“听闻中州军骁勇善战，”祝卿安问，“是不是练起来不容易，也会缺员？”
白子垣：“那可不，主公为练兵操碎了心，天天连我们一起练，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现在征兵都难，我们中州算是新兵不缺的了，可中层小将缺的厉害，很缺能提拔的聪明人，打下来的地盘总要有人驻守不是？”
因得过主公暗令，对祝卿安无事不能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包括很多人的八卦。
这个祝卿安爱听，听的不亦乐乎，话题停时，两个人都意犹未尽。
白子垣清咳一声：“会不会有点无聊？ ”
祝卿安摇头：“不会。”
白子垣觉得走的有点无聊了，定城好玩的好像真不多：“接下来干点什么呢……要不你算算？”
祝卿安果断拒绝：“无事不卜。”
白子垣：……
祝卿安：“你看起来，似乎有想去的地方？”
白子垣的确突然有了个想法：“每次回城，都要去那里看看。”
“那就去。”
“都是些老人孩子，怕你觉得无聊。”
“无碍。”
祝卿安跟着白子垣，很快来到了一个地方——定养堂。
他不大确定怎么定义这个地方，面积很大，好几个片区，除了后面的居住区，他看到最多的是年龄不一的孩子们，在上各种各样的课，文的，武的，什么样的都有。
上文课的孩子有调皮的，暗戳戳准备捉弄先生，岂知先生早就等着呢，小孩一动，立刻抓个现行……这里的教书先生也会武，还颇懂谋略。
也有调皮想捉弄哥哥们的，哥哥们面无表情按住，或是摇头或是叹气，悄悄往小孩嘴里塞一颗糖。
上武课的就更鸡飞狗跳，不存在什么暗戳戳捉弄，都是直接眉眼神色对好了，造师父们的反，师父们每次都跟捉小鸡子似的捉到他们，没被捉到，算你小子这回聪明，被捉到了，你小子就该挨罚了……
孩子们也很有分寸，闹是闹，跟师长怎么皮怎么来，对年纪小的都会看着点，摔了跤会扶，看到流鼻涕了会帮忙擦，哭了嘴里说着真麻烦但还是会哄……
有点乱，无序，但也很温暖。
等等，也不是无序。
脑中突然划过一道契机，很浅，祝卿安静静看着，细细感受。
“孙子们，你爷爷来了——”
翟以朝扶完棺换完衣服，哈哈大笑着冲过来：“欺负先生的，犯懒不长进的，手上藏糖的小孩——全给我站好等揍！”
他瞬间成了所有孩子们的敌人，大家轰一声冲过来，围着他要揍，毕竟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翟以朝是真的在逗小孩们玩，疼爱有，但是不多，比如孩子可能摔伤的时候他会稳稳托住，可要是摔个屁墩无伤大雅，他就不管了，还会笑话他们，小孩们有要脸的，就想着怎么狠狠打回去，有倔的，就硬生生挺着，也有不倔的，转身去找师长们帮忙……
老头们还真的被他们请过来了，真跟翟以朝上手打。
连白子垣都手痒，上去破了个阵。
是的，因为人多，打起架来讲究战术，不管老人孩子，都要摆个阵，有的环环相扣还挺精彩，翟以朝越玩越开心，一点不带累的。
院门口还有人偷偷往里瞧。
还有人偷偷看他。
“咦那不是小先生？”
“昨天摆摊算命的那个！”
“昨晚差点被抢走的那个！”
偷瞧祝卿安的人窃窃私语：“别说小先生算命是真的准，年纪这么小……”
“就是年纪小，还能算的这么准，这是大本事啊，怪不得别人要来抢！ ”
“听说是蕲州侯？”
“何止，南朝特遣团也绑过小先生！”
“我倒是听过一个说法……大家可不能往外传！”
“嘶——这要是真的，那咱们中州岂不是要发了！”
“咱们中州本来就是风水宝地，得天护佑，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主公，还吸引来这么好的命师！”
“不行，咱们可得盯着点，千万不能让小先生再被抢走！”
人们自动自发警惕，自己偷看，还要研究别人偷看的规不规范，别说，还真被他们挑出来几个……
是萧季纶派出来，盯着祝卿安的人。
百姓们非常谨慎的问他们姓甚名谁哪来的，为什么跟着小先生？
对方答不出来。
长相贼眉鼠眼，还不敢说实话，说什么自己是流民，就这纳了银线的鞋底子，装的吧，你一点都不穷！还栽赃人家流民，你这对巷道熟悉的样子能叫流民？
本来大家还准备好好说话，结果这几人竟然拔腿就跑，你还敢跑！
百姓们把人围起来，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又绑去官府，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全部看在眼里的祝卿安：……
白子垣：“放心，都说了，中州地界，不会让你出事。”
祝卿安看着这少年，看着他衣角被经过的风徐徐牵动，看着这风掠过墙草，经过庭前，扶过孩子们发梢，老人脸庞……
忽然心有所感，突然到不一样的天地气机，当即微微阖眸，指尖快速掐算——
风天小蓄卦。
上卦巽为风，下卦干为天，风行天上，积聚为蓄，同志者，必同聚。
该合天机。
白子垣看他掐卦，不敢说话，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表情还不错，才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祝卿安微微一笑：“你可信我？”
“必然啊！咱们好兄弟，都一起干过多少事了！”白子垣一看这表情就来劲了，“来来说说，这次什么活儿？”
“你这样……”
祝卿安凑到白子垣耳边，说了几句话。
白子垣眼睛一亮：“靠这次玩的大啊！我要玩！我马上去安排！”跑远了觉得不对，又跑回来，“不行，我先送你回去。”
“你不是说，在这里我出不了事？”祝卿安拍拍他的肩，“我得回去找谢盘宽，有别的事需得他帮忙。”
回到府里，谢盘宽刚睡醒，正在煮茶：“你来的刚好，尝尝我的雀舌。”
祝卿安也是渴了，端茶就喝，喝完眼睛一亮：“好香的茶！”
回甘解渴，唇齿留香，好喝！
谢盘宽也没嫌他不优雅：“主公这般小气，竟没给你喝过？”
祝卿安看房间里精致的摆设：“他好像没你富。”
“这倒是，”谢盘宽闲适倚在榻间，挑指饮茶，“男人万万不能懒，你既来了，得催着他上进，让他快点挣家业，还得多长点心，不能忙起来就把身边人忽略了，连茶都不记得给。”
祝卿安看着对方懒骨头似的坐姿，你说谁万万不能懒？
不过……这是在替萧无咎解释？
他倒不在意，萧无咎那种心眼多的男人，真被他放心上，恐怕不好应付。
“不过有事找我也是对的，我比他有趣多了，”谢盘宽懒洋洋，“来说说看，想玩什么？咱们不带他。”
祝卿安就把一路良好的粗略计划说了。
谢盘宽沉默片刻，突然直起身，放下茶，眉目严肃，神色郑重，通身的气派，全无方才懒散玩笑的样子：“给我五日，我去准备。”
祝卿安非常理解为什么谢郎这么受中州人欢迎，他真的很有魅力，懒散风流也好，肃正清雅也好，他的气质真的，独一无二。
“若需要人帮忙，随时叫我，”祝卿安顿了下，“这事是不是需得同吴将军说一下？”
谢盘宽：“我去知会便可，他这几日跟随主公，时间不大容易配合。”
祝卿安：“那侯爷那里？”
“初回定城，主公会忙碌一段时间，准备事宜并非非他不可，我决定亦可，”谢盘宽微微一笑，“小安不必替他操心，他忙不死。”
西郊的萧无咎打了个喷嚏。
他的确很忙，南朝特遣团要安排，消息要严密，最近本地事务细节要了解，自己的暗网渠道要搭建，人员要训练……
“你中午没吃饭么？再来！”
“下盘要稳，以后每天扎两个时辰马步！”
“说了这是暗码，脑子被猪吃了么还想不到！”
盯训练时，翟以朝悄无声息来了：“主公，送过去的礼物……那边收了。”
萧无咎微颌首：“他不敢不收。”
翟以朝咂舌，那哪里是礼物，是一具尸体，萧季纶这些年最信任的一个心腹。
专门在挑衅完祝卿安后送过去，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我瞧着，有点不对劲，”翟以朝压低声音，“往常这么吓他，他一定怂，且主公早前已带过话，再作妖必不会容，照他性子，该老实才对，但我观他言行神情，并没有多软，怕是……有别的想法了。”
幕僚群里，只怕新添了人。
他并不担心萧季纶搞事，这人大出息没有，小心思不少，肯定不敢跟主公对着干，就怕私下有什么小动作，朝着祝卿安去。
萧无咎：“你先盯着这里，我回去看看。”
这一找，足足找了三天，都没有找到祝卿安。
吃饭时去找，祝卿安跟白子垣像吃瓜的猹，到处游击；茶点时去找，祝卿安出去摆摊算卦，忙得不亦乐乎，哪有功夫饮茶；想要提前约饭，祝卿安被谢盘宽的餐食花样哄住，直接留字条说没空……
憋不住问人在哪，找过去，人早已经跑了，不在原地，问就是给人家里看风水去了，哪哪有红白喜事蹭饭去了，哪哪又有泼妇打架凑热闹去了……
总之，他的脚总是慢人一步，祝卿安随时都在换地方，堂堂中州侯，在自己地盘，竟追不上人吃瓜八卦的速度。
而且西边那一大片空地怎么回事？谢盘宽在搞什么？
萧无咎都没时间问，他仅仅挤出的时间，都用来找祝卿安了，还没找着。
当然到了晚上，他还是能看到祝卿安的，跑一天累了，觉总是要睡的，但他一回来，祝卿安就说困了，催他上床……根本没力气说话。
他但凡晚一点，或唠叨一句，都要被嫌弃。
倒是罐子里的糖，人没忘记吃。
萧无咎若有所思，下次再找祝卿安时，手里就记着拿点东西，新鲜吃食，好玩有趣的对象……可惜祝卿安这几天是真的忙，而且品味什么的，已经被谢盘宽带着开了不少眼界，区区小东西，已经打动不了他了。
“
第十回，他这次甚至心机的准备了酥泡螺。”
庑廊侧，谢盘宽摆烂咸鱼，没有处理文书，背地议论主公：“他挑的东西，哪有我尝过对比过的好？”
他甚至又挑了一样东西，指挥吴宿：“你去送给小安。”
吴宿：“……别惹主公。”
“我惹他还少了？”谢盘宽挑眉，“有些人啊，就是得历点艰难，才懂珍惜，小安安钟灵毓秀，乖巧可爱，我都想多看几眼，岂可被轻待？”
要好好用心，才能真正把人留下啊。
萧无咎找不到祝卿安，积极性并未被打消，想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买回来放到房间，反正人会回来睡觉不是？
终于，这天回来时，小祖宗终于没缠着要睡觉，而是拿了卷书在看，似乎刚刚沐浴过，发尾微湿，面莹唇朱，一双眸子盛满星月，神采奕奕。
“在等我？”萧无咎拿走他手里的书。
祝卿安直白点头：“是啊。”
烛光映照他的脸，为他添了一层柔光，肌肤如珍珠润泽，让人很想摸一摸，又恐手上凡尘沾惹，被对方讨厌。
萧无咎眸底深邃：“有事同我说？”
祝卿安微笑：“你曾说过，跟着你，永远有趣，我可以随便玩，算不算数？”
萧无咎：“算。”
祝卿安伸出了手，掌心冲上，柔润绵软。
萧无咎想了想，把自己手放了上去。
祝卿安无情甩开：“你把手给我做什么，我要钱！”
萧无咎：……
“多少？”
“五百金。”
萧无咎缓缓抬眸，一向从容自若的脸上，出现了波动：“你说的是，五百金？”
好像下一句就要说宝贝，我穷。
祝卿安立刻堵死了他的话：“我问过谢盘宽，他说你肯定有。”
萧无咎：……
祝卿安还记得他洗劫过人南朝特遣团的仓库呢，这些年戍边又绑票过不知道多少狄夷贵族：“你就说给不给吧。”
萧无咎：“……给。”
祝卿安：“我怎么花都行？”
萧无咎：“当然。”
五百金在这世道可不算小数目，称得上是巨款，想立刻花完说实话也挺难，中州侯非常笃定地表明了自己立场：“你随便花，没了同我要。”
祝卿安眉眼弯弯，满意了：“好，这可是你说的。”
萧无咎也很满意，他堂堂中州侯，还能养不起一个少年？
若这少年只要钱就能满足，他都不用那么耗神。
结果第二天，他就发现自己还是想浅了，这哪里是养了个少年，是养了只吞金兽！
整整五百金，哗的一下，瞬间就被花完了……
整个定城，也因为这五百金，直接沸腾了！

第29章
四月初一， 阳光大盛。
仿佛漫长凛冬，雾霾春寒终于再不复见，灿烂阳光好似要催发人间所有希望， 塑朗朗乾坤，日明天清。
城西被围了几天的空地终于被打开， 像娇俏的新娘子掀开盖头，谁不想凑热闹看一眼？
虽然简易， 但分割明显的片区，货摊，商品准备琳琅满目，老板伙计们做着紧张的最后整理工作……这是集市？可那几个高台是什么意思？集市需要高台？
“哐——”
正好奇呢， 有锣声敲响， 翟以朝跳到最中间最高的那个台子上去， 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诸位都知道， 咱们中州候回来了！这么长时间不着家， 侯爷回来，总得给大家准备点见面礼不是？遂从今日开始， 每月初一十五，都在这里开集市！”
百姓们反应不大， 可能是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也可能是觉得集市而已， 好像没什么特别？
翟以朝也不着急，小小卖了个关子：“这大礼为什么不说呢，因为具体实施方案还在研究，我只能先跟大家伙透露一下，如我这般见多识广， 游戏人间的人都惊了，这玩意着实没见过！”
百姓们哄笑——
“还有翟将军没见过的呢！”
“这得是个什么惊天大宝贝！”
“可不就是宝贝？反正我是要争取的，可惜名额有限制，我先跟你们说在前头，定城所有人都有机会，到时谁要是抢到了不想要，可以让与我！”翟以朝哐一声敲了下锣，“咱们今天先玩点小花样，经侯爷允准，设置了几个比赛，谁能赢，当场赏一百金！”
现场先是一静，接着如开水般沸腾。
“豁，一百金！真的是金子？”
“天爷，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一辈子都花不完吧！”
“这要是小花样，那翟将军说的大礼得是什么……”
百姓们一边不敢想，一边很敢想，不就是比赛，我行让我上，这一百金给我！
翟以朝又敲了下锣：“知道大家急，我就不废话了，先说这头一样，咱们中州少了什么也少不了比武——来吧孩儿们，亮个相！”
一群孩子猴似的蹿上台，又迅速排成队站好，看起来没规矩，实则纪律极严，个个精气神出众，腰板挺拔眼睛明亮。
不对，他们的步伐……
“这些都是定养堂的孩子，老师父们闲来无事，教了他们些阵法，”翟以朝笑道，“又经咱们祝小先生提点完善，已然小有所成，我都破了很久才成功。”
“大家伙都看到了，他们年纪不大，最大的十四，最小的七岁，需要适时休息，休息时停战，挑战者可以一挑十，以己身一人入阵，挑战他们一队十人，也可与友二人一起入阵，挑战他们两队二十人，最多三人一起……你们也看到了，孩子们也就三十五个，三十成队，五人候补，再没多的队伍了！”
翟以朝说到最后，哐一声大力敲锣：“谁第一个破了他们的阵，一百金当场带走！”
随着他的话，当真有一箱金子扛过来，阳光下灼灼闪耀，几欲闪瞎人眼。
“玩真的啊……”
“要是我会武……”
“陈三家的，你儿子不是腿脚挺厉害，都打死过野猪？快去把他叫来试试！”
翟以朝等议论的声音小下去，又道：“中州军校尉以下，也可来试，规矩同参，校尉以上嘛，想试也行，但是不能欺负人，跟孩子们打，过来与我的卒兵试，若是能破，也重重有赏！”
这下连军队士兵们都兴奋了。
“行了，武的说完了，来说说文，”翟以朝哐一声又敲了下锣，“咱们谢郎，都知道吧？那是主公从南边骗……咳，请来的世族大才，少年时就曾一战成名，清谈会无人出其右，十六岁骂的一堆老臣不知东南西北，当朝吐血，十九岁教夷狄贵族做事，直接把人给骂的羞愧而死，文章华彩天下无敌手，与人斗文从未输过，他的才华，大家都认吧？”
“认！”
“谢郎佳才，在世无双！”
中州现在就这么一个拿得出来手的文……武兼文职，谁敢不服？
翟以朝：“总之这文题，是谢将军花了大心思拟的，他也说了，谁人不服，可去与他对辩，不怕吐血就行，他保证君子只动口不动手——”
“为防作弊，文试明早统一时间进行，谢郎在此处提供了很多书籍，茶水笔墨管够，今日大家可在此研习准备，讨论交流，他出的题和誊抄好的答案已经封锁，由本将军亲自保管，明日谁答卷得分最高，即刻拿走一百金！”
这可真是……过大年了！
过大年也没这么富裕的，侯爷是真的敢啊！
有百姓大着胆子问：“那咱们一般人不会文也不会武，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你还真问着了，咱们侯爷这次喜得小先生，放话下来，人人都能参与，遂小游戏当然不只两个，还有——”
翟以朝手往外一划拉：“咱们这定城四四方方，东西一条线，南北一条线，距离差不多，谁能保护一盏红灯笼，护着从头走到尾，速度最快且不灭，就能得一百金！”
还真是所有人都能参与，还可以选择自己熟悉的地方，或是东西向，或是南北向，走一条街守灯不灭而已，这有何难？
翟以朝：“这道题有点难，限五日吧，五日之内，此次大集结束之前，能完成就算成功，百金归你，若完不成……这一百金侯爷可就收回去了。”
“瞧不起谁呢！”
“我一炷香就能走个透！”
“这回的金子归我了哈哈哈——”
百姓们个个兴奋。
翟以朝适时提醒：“不可以作弊，不可以群殴打架，中州军随时巡街监督，若有人行事不端触及律法，别说金子没机会了，即刻法办从严！”
百姓们点头，纷纷表示不会搞乱，甚至可以帮忙监督。
“还有没有？怎么都是大人玩的，就没有小孩的游戏么！”人群里仍然有急的。
翟以朝笑了：“你还别说，真有，咱们小先生想了一个，有点难，但也没那么难，就是得多思多想，角度有点偏，说是有位老者委托了一个任务，想给人做个礼物，可是呢，这人老了，不记事，参赛者得想办法把他找出来，若是他不记得事，还得帮他做好这个礼物，送给对的人……小先生保密的紧，我都不知此人是谁，总之人就在城里，同样不限时间，五日内第一个完成的，可得一百金！ ”
“虽这几个小游戏，人人都能参与，胜者可得一百金，但只有第一名可得金，你若也完成了，但不是头名，那这奖便也没了，侯爷连媳妇都没娶呢，家底也经不起这么造，都听懂了么！”
“懂了！”
“一定不捣乱，给侯爷省点老婆本！”
百姓群人声鼎沸。
远处圈外，白子垣看着这场面，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下场凑热闹：“这热闹太大，肯定会有人趁机过来搞事吧？”
他说的不是百姓，而是某些盯着中州，盯着萧无咎的势力，外人或自己人。
祝卿安沐在阳光里，微微一笑：“就怕他们不来。”
靠他笑得好嚣张！
白子垣都跟着心怦怦跳，凑更近些，压低声音：“你同我说实话，这回真的只是热闹，不会有暴乱吧？”
“怎么可能？”祝卿安一派笃定。
千金市马骨，买的是人心，买的是信任和期待，只要大家伙眼看着金子兑现，中州侯真的在做事，没糊弄人，那就算有刻意闹事的……百姓们都会帮你维持秩序。
“不过你还是得去给萧无咎带个信，”祝卿安眯眼，“让他注意行动。”
白子垣：“……你知道主公在做什么？”
祝卿安没问过，但萧无咎也没刻意瞒，这男人明显在训练什么，寻找什么，等待什么……
若他没猜错，中州的流民群里，有流民，也有假装流民的坏人。
比武现场很快热闹了起来。
第一个挑战者有点轻敌，虽说要以一敌十，可对方十个都是小孩，最小的个头才到他腰，最大的也才十四，还是嫩瓜蛋子呢，能强到哪里去？
结果一入阵发现不对，孩子小，也灵活，脚下功夫尤其出色，他很难抓住，队阵一列起来，几个小孩像流动的水，时分时聚，策应性很好，盯准了是弱点的地方，猛地攻过去，下一瞬孩子们走位，弱点立刻变强点，别说破阵了，根本打不过！
他连半盏茶都没坚持住，就被甩出去了。
“啊这……兄弟你不行啊！”
“不是说要投军么，就这身手？”
又有一个人跳上去：“我来！”
这回是个镖师，身材颀长，五官英俊，笑起来有颗小虎牙，见之可亲，他坚持了一盏茶，也输了，但没一点不甘心，还笑眯眯朝台下挥手：“我是我们镖局最小的，果然不行，但我们镖局的人都厉害，只是不凑巧都出镖去了没在——东风镖局，使命必达，大家有单都来托啊，必给您准时准点送到位！”
倒是个机灵的，趁着人多来打广告了！
还有这脸，这小身条，这气质，他就不是来赢一百金的，是想让人记住他，记住东风镖局的！
纯粹围观百姓只看热闹，各处做生意的商家想的可就不同了，心思更加活泛。
比武台又跳上去一个流民，一言不发就动手。
“这个我认识，新来的，不爱说话……听说从过军，不知是逃兵还是被弃了的，总之挺厉害。”
“这一百金可不能叫他拿走……”
“拿不走，他厉害，能比得过我们中州人？我算是瞧出来了，这些孩子定得过高人指点，厉害着呢！”
“我也认识这个人，他向来不服气，话都不愿意跟我们说，看着随时想走的……”
“走不走的没关系，流民么，想去哪去哪，但这会儿必须打服他，让他知道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看他还能把眼睛长在头顶上！ ”
这人坚持的比较久，超过了一炷香，但也很快被甩了出去。
三次挑战都是一人，孩子们三个小队轮流上，有休息时间，倒也暂时累不着，翟以朝确认了一下孩子们的状态，回到台子中央，铜锣一敲——
“下一个！”
比武场地热闹极了。
男人们尤其喜欢这种热闹，女人们就不一样了，更喜欢文试那边，这的男人不会打得满身臭汗，就算本身相貌不出色，也腹有诗书气自华，文人儒雅，而想要参加文试的又不会旁观，直接走到场地或捧书看，或低言讨论，遂围着的人不多。
“这人数……是不是有点惨？咱们定城就这点文人？”
女人们围观比较克制，离的很远，不会打扰，声音也都低低的，不走近根本听不到。
“少怎么了，看质不看量，若有真正出色的，一个顶外边十个。”年长妇人强行挽尊。
“咦，那个穿的破破烂烂，好像是流民……是个哑巴来着？”
“没哑，只是不爱说话。”
“人还是太少了啊……比比武台那边少太多。”
“什么时候咱们定城也像南边那么繁华，天下贤才来都来投……”
“要是以后每个月都有这种比赛就好了。”
“想什么美事呢？侯爷还没娶媳妇呢，家底怎能这么造？”
不过瞅瞅这热闹气氛，这集市没开多久，就迅速达成的生意量，尤其瓜果小吃……
商家们很难不转心思，流动的人群就是钱啊，侯爷说了以后每月都有集市，他要攒老婆本，家底不能这么造，可商家们有钱啊！舍一点点小本，逐大大的利，大家你凑点我凑点，不用一百金这么多，几十上百两银子……你说百姓们干不干？
一百金是没见过的钱，几十上百两就有人见过了？那也是穷苦百姓眼里的重金！
这里边可操作空间大大的有啊。
东西向，南北向长街那边，护灯笼比赛也开始了。
原本大家觉得很简单，玩起来却发现不对，你想从头走到尾，我也想，但只有第一个能赢金，只比脚快是不行的，除了风大，烛会灭，别人也不想你先走完，会想办法阻止你，各自为营，似乎谁都赢不了。
那合作呢？合作就得分钱，一百金数目不少，分也行，可你信任走到你面前，想合作的这些人么？
流民进城后，被分派的安居点并非集中在哪一片，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有，一般是当时哪里有地方安置，就安置在哪里，昨天大家还吵嘴差点打架呢，你现在聊合作？你敢信他们，他们敢不敢信你？
合作团队多少人合适，利益怎么分配，规矩怎么立，战术怎么分？攻击防守全部需要，因为一共两条长街，奖金却只有一份，率先走完的才能拿到！
谁最先能整合资源人心，谁就更有优势，大家都半斤八两，你熟悉本地地形，我也熟悉，我这边有流民，你那边也有，我们东西街凭什么比你们南北街差？
很快不同的策略出现，单人或小团队迅速被打乱，什么你我本地人流民，现在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为了一百金，冲啊！
甚至还很快分化出特殊的女子队，这比赛又不是比体力，怕什么，女人不比男人心齐？这群男人平时就在外头人模狗样，老早就看烦了，现在难得玩个游戏，有施展的空间，凭什么还让着他们？姐妹们上！
到晌午，集市上生意做疯了。
大部分商家并不知集市要怎么玩，原本只是出于对中州侯的信任和热情，想着赔本也没关系，中军将吴宿都亲自张罗了，他们怎么也得给个面子，结果谁成想，侯爷一回来就搞了个大的！
别说什么瓜果零嘴小甜水卖疯了，卖花的小姑娘都跑出汗了，把家里哥哥嫂子婶娘一起喊上，因为大家要给台上人掷花，小挎篮里的根本不够卖！
丝帕五彩编绳这种小东西更不必说，挑担卖货郎嘴都要笑烂了！
看热闹间隙，当家的女人们也会顺便看看布头饰品，想想一会还得回家做饭，油盐酱醋有什么少的，也会顺便挑一点……
“快快——加货！你去叫老三过来，加一车……不，两车！多了？多什么多，你懂个屁，现在就能走这个量，之后还有四天呢，足足四天！不行两车都不够，让老大立刻去跟作坊谈单下定，只要质量过咱们的关，多少货都要……赔什么赔，赔不了一点！今年咱们必大赚！”
各处摊子不一样，摊主反应差不多，生意做的好的，商业嗅觉都不一样，根本没人愁侯爷以后不搞这些比赛怎么办了，侯爷不搞，他们搞！一月一小搞，两月一大搞，逢年过节大搞特搞，形成习惯，还怕人不聚，财不来？
有那消息灵通点的，开始悄悄打听：“……就之前那风声，有准没有？”
“翟将军都在人前说了，怎么可能没准！”
“嘶……建专门商业街，修房修路可贷款，垦荒三年不税……侯爷这是玩大的啊！”
后面两项利流民和本地贫民，这第一条就对他们十分利好了，就是这模式不知谁提出来的，稍微有点让人发慌，这要还不上怎么办，赖账怎么办？
可见眼下气氛，只要百姓们信得过中州侯，中州侯和中州军又给力，人留住，信心和期待留住，心里能有底，未来就有靠，怎会成不了事？
“我反正得抢个名额，我信侯爷！”
“咱们定城，这回是真的要起飞了啊……”
……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也不怕暴乱！”
萧季纶非常不看好这些比赛，他觉得这是乱象：“你去给我把先生请过来……算了，我自己去，”他起身更衣，“吩咐流民里的钉子里闹事，告诉他们，定城姓萧，没有他们的房子，也永远不会有他们的家，他们已经接了我的钱，站了我的队，我赢，带着他们过好日子，我输，他们一个都跑不了，全、部、都、得、死！”
他正愁没名正言顺由头搞事，好侄儿就送机会来了，那必然不能让他成功！
南朝特遣团里，吕兴听到动静，人都麻了。
萧无咎只是控制住他们，不让他们与外地传递消息，但中州这边的事，并没有太瞒，动静大了自然能听到，这样的气势，这样朝气蓬勃的姿态，万人空巷的热闹，南朝从来没有过……
阎国师说的真的对么？掌未来龙脉者，真的在南朝？
“副使，萧季纶那边有消息……咱们可要配合？”
“配合啊，为什么不？”吕兴低眸，“我们不都是被逼的？”
萧季纶要真有那本事，乱得了中州，挤得下萧无咎，于他们而言可是大大的好处，只是……
怕高估这个废物了。
倒是别处，若能抓到机会……未必不会给他们带来转机。
中州以东，昌海侯封地。
“萧无咎竟有这胆子？他不是只会打仗么，谁给他出的主意，也不怕把整个基业砸里头？”
“我们是不是得趁机会……”
“不能这么直打，总得师出有名，”昌海侯眼睛慢慢眯起，“我记得我们有个逃奴，叫什么鸡来着？当年就是逃去了中州，这么久了，是不是得抓回来了？”
如果此人在流民群里，那就更好办了。
凉州都城。
凉州侯对着满桌抱怨文书，眼睛发直，竟然钱不够了！抢了女人来，女人是要养的，养不住还不是得跑，流民也是，一点都没眼光，全往中州去，都不来他这！
不行，得去抢点钱，最好是抢个会下蛋的金母鸡，大商，巨贾，这几年常听到的那个大东家姓什么来着？
不管此人如何神秘，如何会躲，他都必须要得到！
“来人——”
凉州侯拍了桌子，决定很快定下，蕲州侯齐狗心眼子贼多，透的消息根本不能信，那狗东西想借刀杀人呢，要推他跟萧无咎干。
可万一呢？
他总得派人去中州看看，如果机会真在那里，他绝不会拱手送人！
定城街上，萧无咎也盯着流民群，同时给正在训练中的暗渠小子们下达了第一个任务——
找出它国细作。
而在集市之中，最热闹之处，祝卿安把盘了半晌的粉青和田玉手串戴到腕间，拂衣振袖，负手朝前走，浅青鲛绡纱发带随风荡起漂亮弧度——
所行所为，简直把这几个字写在头顶：该我出场了！
白子垣差点没反应过来：“你这是……”
“这么大热闹，那我不得给他们算算命？”
祝卿安眉目含笑，骨灵质清，缓步前行时似敛天地华光，集山川灵秀，简直让人想喊一声仙人，可再一细看，那双眼睛里除了清澈灵动，满满都是趣味期待。
这哪里是好心给人算命，分明是想看更多热闹！

第30章
“我来保护你！”
白子垣看热闹不嫌事大， 大义凛然地跟了上来。
其实这种场合干算命的事，并不安全，大家都想参与比赛， 都想赢，不管有没有信心， 有机会求卦当然会想参与，那你说谁能赢， 谁赢不了？
别人信与不信，都会有牵扯出的麻烦。
可白子垣认识祝卿安最早，对他的本事不要太了解，他既然敢上前， 敢算， 一定想好了对策， 保护什么的可能根本用不上，但热闹必然能看到大的！
祝卿安一出现， 摊子一支， 现场立刻沸腾。
“啊是那个小先生！”
“不是已经入了侯爷府？还能帮我们卜算么？”
“别犹豫了兄弟们，小先生算的有多准， 大家伙可是瞧见了，这有机会当然要快……”
“选我选我！小先生算算我， 我也认得几个字， 能不能赢文试一百金！”
“算我！”
“我家男人跑的快， 脑子也灵，能不能护着那灯从头走到尾？”
“我家小子脑筋转得快，已经确定委托任务的老者是个老头了，那最后一百金是不是非我家莫属！”
祝卿安微笑伸手，压下过于嘈杂的声音：“今日境况大家也看到了， 我本不愿参与，然悟得天地气机，只能来应——今日只算有缘人。”
他让人找来一大盆水，放到六尺远处：“有缘人是谁，现在我亦不知，想算的可以在此排队，轮流往那水里盆里丢一枚铜板，若有气机牵引，我感应到，那便是你了。”
“今日集市热闹，大家都很开心，有缘人无需另付卦金，水盆中铜板最终我也不会留下，稍后会交给翟将军，作为愿意帮忙打扫场地的赏金。”
他话音一落，大家立刻排队，啪啪啪往水盆里扔铜钱，半点不带犹豫的。
一个铜板才多少钱，而且小先生也不收，全部给干脏活累活的人打赏，就算自己不是有缘人，也算沾了点善缘不是！
日前掐卦风天小蓄，祝卿安的确想寻找入局之人，但顺便看热闹的心也是有的，他挑出来卜卦的‘有缘人’，便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你这命有点硬，八字无妻财，需得流年行运方能得贤妻，今年恰逢运年……咦，你现在正在议亲？你答应了今日和小舅子吃饭，要带礼物给未婚妻，而你现在不准备去了？你若去争一百金，我不能说你完全没机会，但你这未婚妻，指定得没，兄台你需慎重考虑……”
“你流年命盘空劫，会破大财，唯朋友之事上，可为助力，你身边有两位好友，一个是真好，一个则藏奸心，二人都会来寻你帮忙，要帮谁，你就得好好想想了，选择对，平安无事，选错了……你问我往哪个方向走？这得看你的心，我让你往东走，你心却向偏，做事也偏向西，那往不往东，结果都并无差别……”
“你这个就有点有趣了，来我问问你，对你而言，拿一百金重要，还是头上被绿了重要？”
哇……这个刺激！
白子垣吃瓜子的手都颤抖了，他们定城也是藏龙卧虎，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有！
祝卿安说到做到，点出很多‘有缘人’看了八字起了卦，为其性格，未来或当下指点迷津，什么婆媳姑嫂，人缘桃花，事业兄弟，看到的都说，坐够时间，就停了摊子，说是天地气机已息，满满一水盆铜钱留给翟以朝，潇洒离开。
还真是一点事没有，用不着任何保护！
祝卿安又开始盘串，斜睨白子垣一眼：“还不跟上？”
白子垣：“去……哪？”
“当然是看更刺激的，”祝卿安都有点迫不及待，“点拨了这么多人，他们不得行动？”
对啊，尤其那个头上绿的！
白子垣满眼兴奋，拉着祝卿安就跑：“那还等什么，快点去看人捉女干！”
竟还真给他们看着了！
那个头上绿的男人，并没有去比赛，火急火燎跑到老丈人家，要找的竟然不是回家省亲的妻子，而是小姨子！这小姨子没在家，说是去了什么胡同，他又火急火燎跑过去，发现有个男人正在和小姨子把臂同游，手里点心都要喂到对方嘴里去了！
男人当时就忍不了，去把和小姨子在一块的男人给揍了。
……就很癫。
男人不是被自己的妻子绿了，是被小姨子绿了，绿他的人竟然还是认识的好兄弟？
白子垣都有点不好意思看，双手捂住眼睛，只指缝漏的大大：“我有点不想承认这是我们中州人……”
少年人，还是脸皮薄啊。
祝卿安比他大方多了，贴心的往侧走两步，帮他挡住视野：“人性糟污，处处可见，不只这里有。”
白子垣：“你走开，我看不到了。”
祝卿安：“我总得替你几个爹保护你的贞操。”
白子垣：……
一时都不知该反驳前几个字，还是后几个字。
总之别人今天在比赛赢金子，他们像忙于吃瓜的猹，奔走于各大街小巷，看那些被算过命的人的选择和结果，比如那个约好了和小舅子吃饭，给未婚妻带礼物的，终究还是舍了一时的比赛机会，赴了约，带了礼物，没想到好大一个惊喜，未婚妻竟趁着外面热闹出来见他了，一时情意绵绵，你侬我侬，好事不远了。
还有一个要选择帮兄弟谁的……
白子垣看到视野里的身影时，人都麻了：“安安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除了铁口直断，还有别的跟踪本事？”
怎么什么时间人去哪里，他都能知道，想堵就能堵到？一个生辰八字而已，就能知道这么多么！
“嘘——”祝卿安食指竖在唇间，“他要往这边看了。”
白子垣立刻噤声。
他眼睁睁看着这人选择了某个兄弟，然后事砸，鸡飞蛋打。
他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相信祝卿安的卜算，总之做出来的事，方向不同，结果便不同：“所以这命……”他不解的问祝卿安，“能改么？”
祝卿安：“能，也不能。”
“怎么说？”
“想改，需要修心明事，了解自己，念变了，命就会变。”
“要多读书？”
“差不多，多读书，多经历，多思辨，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最简单的路了。”
不止他们在看热闹，参与比赛的围观比赛的都见证着各种各样的热闹，‘有缘人’的行为轨迹一出来，祝卿安直接名声大涨，百姓们几乎要把它捧上神坛，狂热膜拜。
白子垣这会儿就有点吃力，鞋差点丢了一只，才把祝卿安从人群里撕出来。
“你可真厉害……”
连主公回城都没这么大的魅力！
祝卿安不疾不徐，一点不慌：“我只是喜欢低调，不是我不配。”
粉丝而已，他命盘里这点很旺的。
他们这次跑的有点快，恰好遇到了参与‘老人委托’比赛的一队年轻人，有人已经带领四五个小伙伴找到老人是谁，发现送的礼物是花灯，老人不记得事了，他们得帮忙做，可要做达到老头标准的花灯，需要的东西超多，西边的银东边的竹，北边的棉南方的绸，花样子怎么确定，内部结构怎么打造……竟然需要群策群力，本地人的智慧不够，还得融入外地人的风俗见识！
白子垣想明白了，给祝卿安竖了根大拇指：“小先生厉害！”
这几个比赛一搞，估计五天后，什么本地人流民，隔阂全不在了！
祝卿安嗯了一声：“低调。”
白子垣：“就怕萧季纶搞事。”
“不用担心。”
“嗯？”
“卦象上说我今日毫发无伤。”
“那就好……”
“不过你就不一定了。”
所以伤的是我？
白子垣痛心疾首：“我早说了你别跟那几个狗将军玩，都被他们教坏了！”
中州侯府，深深院墙也挡不住外面喧哗，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谢盘宽懒觉都不想睡了，起身更衣，就穿……最添风采，最适合他气度的华服好了。
“是时候慰问慰问考生们了……”
这不管为人做官，心理强不强大都很重要，他就随便骂几句好了，看看这些幸运儿能不能承受得住。
府中老管家一看他这架式，就知道他想玩什么，很想说谢郎你就收了神通吧，又怕人反骨叛逆，把别人折腾的更狠，只克制提了一声：“今日热闹大，谢郎盯着点，别出什么事。”
谢盘宽玉扇轻摇，端的是一个郎才绝艳：“有我在，能出什么事？”
老管家：……
就是你在，才会出事啊！
谢盘宽走到文试地点时，发现上面的‘考生’正在对骂……哦不，是正在清谈，因为彼此观点碰撞太剧烈，偶尔会有点用词不雅。
菜鸡互啄有什么趣？
谢盘宽直接往台上正中间一坐，玉扇啪一声收起，姿态优雅，目光睥睨，淡淡一笑，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来，一起上，骂我。
虽然大家敬他才名，也真心佩服，可他这般嚣张，谁忍得了？况且他只有一个人，自己这边的考生……可是整整一台子！
怕什么怕，干他！
谢盘宽就这么浅浅一来，淡淡一坐，直接压下了几欲打架斗殴，捍卫尊严的文人学士们，大家直接齐心协力，一起杠他，哪还闹得起来？
翟以朝忙得不亦乐乎，除了盯集市现场，就是守在比武台子上，感觉很快，第一个一百金勇士就要诞生了，他看的手痒痒，恨不得自己亲自下场！
至于参与比武的，心火大想闹事，你闹一个看看？是想跟他这个过了三十还在做前锋将的人过过手？
他在这里，如同定海神针，集市上一点乱象都不会生。
中州将吴宿，则是满城巡查转悠，同时适时调整各处布防计划，查漏补缺，保证定城每一个角落，每一种异常信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凡有意外，必能第一时间压下。
这些人互相之间并没有通知，但镇在各处，就是中州安定基石。
唯有中州侯本人，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事的。
“都造反了？”
全部瞒着他？
他的确赋予了四将很多自主权，办个比赛这种事的确不用非和他提，顾忌他太忙不多说也……翟以朝和吴宿可能是，但谢盘宽一定是想看他热闹。
“也不是没同您说，这不是……留了纸条？”亲兵提示，“说是小先生提议的。”
的确是祝卿安提议的，还花光了他给的金子。
萧无咎都要气笑了，枉他以为这人终于不见外，愿意花点他的钱了，结果竟是为他打名声？
至少……办的还不错。
“走。”
“您也去凑热闹？”
“不，是该我上场表演了。”
他要是不去，或去晚了，指不定怎么被祝卿安埋怨，被谢盘宽看笑话。
待走到集市，刚好第一个人破了阵，一百金名花有主了！
翟以朝心说主公你可真厉害，怕不是跟小先生多了，学的能掐会算，来的刚好是时机！他立刻把萧无咎请上台，给此人一颁发一百金！
这些赛事举办都是为了中州，而中州侯是主州主心骨，他亲自来最合适！
萧无咎也干脆，直接上台颁金，问胜者名字，来自哪里，年岁几何。
“我名龚昊，来自祁城，今年二十五岁！”
“我去过祁城，苍山秀海，多慷慨朴善之士，性直不弯，”萧无咎道，“你之能力，外面它处大约给不了你机会，若……”
龚昊立刻下拜：“愿效命中州军，还请侯爷成全！”
他很激动，原本只是被勾起胜负欲，并无留于哪一城的想法，外人眼里，他是流民，但他并不以为耻，只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寻什么，一个城一个城的走，停不下，也没想过回家，可今时今次，他心内热血重燃，不知为何，觉得这座城很吸引人，主公是，底下百姓也是，他想留下来。
心甘情愿。
萧无咎将人扶起：“得有识之士投郊，是中州荣幸。”
龚昊再拜：“属下参见主公！”
萧无咎再次扶起，将金子给他，转身面向围观众人：“若有他人也愿投效军中，中州来者不拒，不过本侯也需提醒，中州军军纪严明，使命保家卫国，护佑百姓，若有犯禁，无论何职，皆会军法处置——稍后此间挑战继续，凡有胜者，本侯皆有赏！”
“侯爷英明！”
“侯爷大义！”
百姓们齐齐有声，喝彩的有，吹口哨的有，有人甚至都不小心飙出‘侯爷万岁’的话了。
本地人和流民，治理和融入，不同的习惯，缺失的归属感，然在无形之中被化解，大家意志拧成了一股绳……
“这般轻易的么……萧无咎也是，竟然这么相信祝卿安！”
萧季纶在房间里等的烦躁，背着手转圈：“不，我没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喜欢流民，这些人都是白眼狼，花我的钱，又不记我的恩，中州不是流民的，也不是本地人的，是我萧家的！我没错！”
他踹了下房门：“那位到底多久能到，再不来他萧无咎把人心都收完了！”
……
祝卿安听到萧无咎亲自给人颁发一百金，非常满意。
算这个男人懂事。
同忧相亲，同欲相憎，人性之矛盾变化，易经里都写了，只要给出方向，将‘竞争意识’转化成‘共同忧虑’，人群就会聚在一起。
人是群居动物，摩擦竞争随时随地都是，可只要扩大范围层次，就会发现天大地大，合作共赢，才最符合每个人的利益。
白子垣已经呆了，只恨自己不能变成三头六臂，所有地方的热闹都能掺一脚！
祝卿安掐了次手指，微微一笑：“走，再来个大招，让你开开眼。”
白子垣乐颠颠跟上：“义父您慢点！今天孩儿都听义父的！”
这次是一个略偏僻，不被注意的小巷子，有流民正在闹事，搭了尖木架横拦在巷路中，不让任何人过去。
刚好这是东西路，南北路中心的交叉点，所以想绕路护灯的人群，全积在这里。
“少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谁管你们东西路南北路得一百金，想从我这过，先拿五十金来！”
“没错，我才不信真给金子，在场的流民都听好了，你现在是流民，一辈子都是流民！一根吊在驴子前头，根本吃不到的萝卜，就把你们骗到了？中州侯干过什么好事，是救过你爹的命，还是娶了你女儿？他在边城多年，回都没回过，你苦你累你死家人你流血的时候他在哪里！就这样就把你们收买了？”
“我告诉你们，人家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在这里不会有房子，不会有家！”
“呵，那靠墙站着的，刘五是吧？我记得你家闺女就是进了中州没的？早知如此，还不如把她送出去做骨器，至少能活！ ”
做木刺架的几人很是偏激，说话直接戳人心窝子，很明显，就是在闹事。
有人比白子垣和祝卿安来的早，挤在人群中试图讲道理，奈何人太多，他又太瘦，根本挤不到前面去，能安抚的情绪有限。
“……姑娘你怎么了？这位姑娘？”
他眼疾手快扶住一位差点晕倒的姑娘，那姑娘花信年华，眉眼姝丽，看起来也是流民，一身穿的很是素净，头上簪了朵小白花，像是……为谁守孝？
“多谢公子，我没事。”那姑娘站好，转身走了。
他的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这种乱不行，我得……”白子垣准备上前，却发现祝卿安不对劲，他好像在看人群里那个扶姑娘的年轻男人？
“你对他感兴趣？”
祝卿安指尖迅速掐了个卦：“你认识他？”
白子垣：“他叫王昂，是定城小吏，文才不错，心地也好，交给他的事都能办好，只是心性太直，太有坚守，之前一直被萧季纶排挤，做了几年小吏，仍然没升官，宽宽说咱们回来吏制得改，真正有才的人会被提调，你是看出他前程了么？”
祝卿安却没言其它，点了头就往前走，没找那王昂，而是站到木刺前——
“谁说流民在这里，一辈子不会有房子？据我所知，侯爷马上要修路建房，给愿意安家的人安家了。”
现场一片静寂。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真的？
拦路人目光阴戾：“就算建了，还不是得拿钱买？我们这种人，哪里来的钱？凭你那只有一人才能赢得的一百金么？别说我赢不了，便是我赢了，也不会分与别人！”
“为什么没钱，就不能拥有房子？”
祝卿安慢条斯理：“此次集市后，侯爷会推出新政，组织大家一起建房修路，搭建商业街，前期所有投入都有官府负责，参与干活的人有工钱拿，房子修好后，也可以极低的首付款，签契选定房子先住，其余尾款，算是官府借你的，可按月来还，还款年份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十五年，可自行选择，你没钱，总不会没力气吧？只要你不懒，愿意干活，那就很快能住上自己的房子！”
一片静寂的后方，传来略颤抖的声音：“我们真的……可以有一个家么？”
祝卿安回看百姓，目光温柔不失笃定：“乱世之中，所有人活着都不容易，大家拼了命咬了牙，不过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走千里路，食草根饮脏水时，大家都熬下来了，怎的这次没心气，不敢再信，不敢再拼了？”
“我……敢，我敢！”
“都活不下去了，还怕透支什么未来，我们差一点就没有未来了！”
流民们先前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沾一点一百金的光，现在是真的突然焕发生机，有了底气，本地人其实也并不是坏人，大家方才不是相处的很好？只是都在陌生之时，难免有些摩擦，流民又怎么样，有了房安了家，住上一两年，有了睦邻相好，结了儿女亲家，谁还是流民？
大家之前还对拦路人的话有点共情，现在则是怒目相视，恨不得立刻表明和这群人不是一路人，你要死就去死，我又不认识你从哪个地方流来的，别带着我死！
“至于你说的骨器——”
祝卿安对这方面仍然不算了解，没见过，但不妨碍他反感：“什么叫还不如把女儿送做骨器，至少有命，绝望之下的安慰，是安慰么？送去做骨器，人又能活多久，能活得快乐么？”
那流民瞪着他：“可至少能活了……都能活了，有吃有穿，为什么不快乐！如果不快乐，那我们这些为她去死的父母怎么想！”
祝卿安：“所以你只是想让自己安心，并不是真想让孩子过得好，你甚至想让她心怀愧疚，用这个愧疚束缚她，逼迫她。”
对啊……
不管流民还是本地人，多多少少都见过或听说过类似的事，每每听到，都叹父母不容易，为子女付出良多，可子女是否难过，是否真的过的好，没人在意过。
活不下去，真的只有这一种出路么？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卖儿卖女，怎么这种就高尚了？
有些话无意之中说来，就能催发不同的思考种子，慢慢生根发芽，改变一些未来的方向。
祝卿安没想改变什么，只是想说，就说了。
“我可在这里给大家透个话，一个月内，修路修房修商业街事宜必能开工，定城很快整个面貌变的不一样，争取在秋天让大家选房子落定，今年不必再漂泊，不必再难安，腊月到了过个热热闹闹的红火年！”
他不但透了消息，还微微一笑：“正好区区不才，懂几分风水之道，此次街道商铺房屋设计图都会看过参与……要不要留在这里定居，诸位可以好好考虑。”
那还考虑什么？小先生命算的这么准，看过的风水能差？
“这房我必抢——今天的金子我必拿到，为房子攒着！”
“小先生您让开些，靠墙那边站，当心挤着您了！”
什么木刺架拦路，怕个屁，一起上架开踩坏不就得了？
人群更加来劲，根本不用谁帮忙，潮水一般涌过去，直接把架子冲散，也没忘记好好护着怀里的灯……
“小先生您别怕，这里就是乱点，不敢伤着您，您等我赢了金子，就回来保护你！”
祝卿安都听笑了，这里的百姓也太好玩，太有趣了。
人群冲过，最后留下衣冠不整，连头发都被扯乱的几个流民，或倒或趴在地上，看着亲手架的木刺……木头渣子发呆。
怎么就……这也太快了吧！
祝卿安走到他们跟前，站定：“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带头的那个爬起来，看到远处也有受伤的百姓，崴了脚的，擦了胳膊的，慢吞吞扶着墙根挪……
“你怎么不去帮他们？”他袖子擦了擦唇角的血，“你不是命师么？首要做的，难道不是怜善扶弱？”
祝卿安：“没办法，我喜欢玩啊。”
“啊？”
“帮人有什么意思，哪如玩人有趣，”祝卿安低低微笑，这种角度，天仙也会有几分可怖，“纯善之人贞直少趣，还得是坏心眼多的，玩起来才精彩，这要让你跑了，我从哪找乐子去？”
……
“愚蠢！”
萧季纶终于等来了兜帽男，却没得什么好话，兜头好大一通教训。
“千金市马骨，这一波中州侯高明，舍的是身外之物，要的是人心，是期待和信任，而今势成，已不能挡！”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萧季纶难以置信，“我还不该让流民煽风点火闹事了？”
兜帽男：“不然？”
萧季纶胸膛起伏，很想发火，但自从认识这人以来，对方算的所有全算对了，他不敢不信，只能憋着气低声问：“那先生有没有法子？”
兜帽男没理他，眼睛半阖，开始掐算，手指间如光影交错，美极幻极。
萧季纶不敢说话，就憋屈的等。
“风天小畜卦？”
兜帽男突然停住，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有人卜出此卦，遂应天机，指出积蓄之道，民之心，民之聚……
皆是功德。
“很好，我便让你蓄不成。”
“先生这是有主意了？”萧季纶信心顿时上来。
兜帽男睨他一眼：“风水局，可听说过？”

第31章
祝卿安当街玩弄几个坏心眼子……
确切的说， 是白子垣玩，他只负责看，顺便出出歪点子， 让这一出猫捉耗子的戏更加有趣，直到这些人再没精力折腾， 扑倒认罪，嘴里哭爹喊娘说全交待， 他才啧一声，从路边大石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还以为你们胆子多大呢……没劲，”白子垣把死狗似的人拎起来， “我先把他们扔给宿哥， 马上回来找你， 很快的，你别乱跑！”
祝卿安懒洋洋挥了挥手。
这是个无人巷道， 人群早已散开， 连只小猫都没有，也就这不知谁家， 墙头伸出的花枝还算好看，他眸子落定， 多看了两眼。
看第三眼时， 巷道中有个人走了过来。
身材颀长， 玉面温雅，书生气十足……正是他遇到过两次的王昂。
一次就在刚刚，王昂扶住一位差点跌倒的姑娘，一次则是在入城那日，他摆摊算命， 胖瘦两个大娘吵起来，王昂带着没办完的文书就过去劝架，直击痛点，迅速平息了争端。
祝卿安看了看他面相：“你有话同我说？”
“小吏王昂，代百姓谢过先生开慧之恩。”王昂眼眸明亮，真诚恳切，将手里竹筒递过来，“我本无意打扰，但远远见你唇干，想是渴了，附近人家此时都在为集市比赛忙碌，家中都空，敲不开门借水，这是家母做的甘茶，我刚带出门，尚未用过，若先生不嫌弃，请收下饮用。”
祝卿安是真的有点渴，接过竹筒，打开直接饮了半筒：“那你怎么办？”
王昂：“我家就在附近，再回去一趟取便是，并无影响。”
祝卿安盖上竹筒盖时，发现筒底似乎在匆忙之间沾过湿的红纸，透上了红纸上写的字，乙丑，己卯……好像是个八字？
“这是你生辰？”
“这……”王昂似才看到，耳根有点红，话音无奈，“近来家母很是担心我婚嫁，专门写了八字去求了菩萨，我方才离家的急，竟未察觉不小心碰到过……”
祝卿安：“你这年纪尚未成亲，自己不着急？”
“只是觉得缘分未到而已，”王昂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有点交浅言深，可丑都出了，“我真不认为男子晚些成亲有何坏处，若敷衍行事，才是对未来妻子的不尊重。”
祝卿安看到八字，难免技痒，正好现在无事，便推出了王昂的紫微命盘。
豁，好漂亮的命盘！
太阴星天同星在子宫坐命，无煞忌同宫或会照，这是个水澄桂萼格，得此格者，举止清雅，学识出色，名声显旺……最重要的，做官必为清官，清要之职，公正之镜，忠谏之材。
哪哪都好，大运也行的不错，年少时要历些蹉跎，过了二十五，福运昌隆，唯独夫妻宫稍稍没那么好，须得晚婚，方才能避劫。
看他年纪，刚好二十五，在这时代算是晚婚了，也是时候……嗯，真到时候了。
他一生最大的劫就在近日，且正缘，也到了。
“那我可要恭喜你了，缘分已至眼前，良缘佳偶，不负你贞心。”
“多谢先生吉言，”王昂没再不好意思，得了小先生批言，肃正行了揖礼，想付卦钱又觉负了小先生好意，最终还是没掏，“先生日后有事，随时寻我，而今街外事忙，我先告辞，先生也请小心些，若遇意外，可大声喊人，巡逻兵时常经过这里街角，只要声音大些，必能听到。”
祝卿安颌首，摇了摇手里竹筒：“也多谢你的茶，饮毕后，我会着人还你。”
“先生不必客气。”
王昂步履匆匆走了，白子垣回来，刚好看到他的背影。
“你为何总盯着他？”白子垣稍稍感觉到了点危机。
“此人似应局之人，”祝卿安思忖片刻，“你最近应该不忙？”
白子垣：“嗯？”
祝卿安：“跟着他，必要时保护一二。”
“那可能不行，”白子垣果断摇头，“我可太忙了，每日要去校场练兵，要被主公练，要和翟老头斗智斗勇偷他藏的酒，要和宽宽斗智斗勇偷他搜罗的好玩意儿，要和宿哥斗智斗勇气他让他憋不住说话，要和你……”
祝卿安：“有大热闹看。”
白子垣一怔。
“跟着他，有大热闹看，非常狗血，极尽热闹的那种。”
“那我有空！有空极了！谁稀的偷那几个人的东西！”
祝卿安：……
他很想问问这群将领怎么教孩子的，好的不学，都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要不要考虑，离他们远点？”
“你看，你也和我看法一致了吧，”白子垣振振有词，“跟着他们学不了好！”
祝卿安：……
短短一天，东西向南北向的街道已经决定以坊为单位，开展合作，一百金的奖金肯定会分薄，但这有什么关系，大家伙的生活水平是不是上去了？再不济，至少能连吃几天流水席吧！为了自己这片区的福利，大家伙冲啊！
最强势跳出来的是四支队伍，两边都是男的，两边都是女的，双方成对峙模式，策略战术玩的飞起，什么阴人招美人计都使上了……
“靠这群娘们玩阴的！”
“怪不得我媳妇下午还给我加餐吃了顿好的，原来是要套我嘴里的战术，把我们喂肥了杀！”
“这群狗男人真狗！还不到晚上就在我身上使劲……我还以为他终于懂事了，没想到是要累到我，他好趁机会快跑！”
“阴险至极！”
比赛已经进行到白热化，什么本地人流民，只要在一块，都是朋友，都是家人，给我冲！冲过去了，今晚大家一起喝大酒！
日渐黄昏，也没打消大家的热情，口号一个比一个喊的热闹。
“咦……这个巷子拐角，我们是不是经过过？怎么又是它？”
“还有这片墙，好眼熟啊……”
“遇到鬼打墙了？”
玩另一个比赛，做老者委托任务的，也渐入佳境，其中一个看上去及冠不久，聪慧敏思，对本地也处处熟悉，给伙伴们分析时字字在理。
说既然是小先生出的题，范围其实很有限，小先生才来定城，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其实很有限，什么人又值得有这种委托，必定有什么过往故事，就算家庭美满，也定是有什么旁人不知的矛盾，或遗憾……
他带着人找到定善堂，找到叫方冬来的老头，打听到他曾经是一位老兵，籍贯在南方，有一手做花灯的好本领，极擅走马灯，但老头自己都忘了，所以他们得扎出一个走马灯，让他送给想送的人，而今正好有集市，买东西方便，间歇休息也方便，但是这个花灯并不好扎，多少得习些不同的南北技艺，有些小料也不易寻，得问问谁家有……
“咦？这条街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我记得这里没有大石头来着？”
“门也不对，我记得往常过巷到这个时间，不应该是这道门。”
这是怎么回事？
祝卿安本就带着白子垣满街乱逛，哪有乐子往哪跑，见证了太多有趣瞬间，聪明的，自负的，玩心眼子的，有新仇旧恨的，上手掐架的……全都看遍了。
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去时，突然觉得不对了。
祝卿安敏锐的停下脚步。
白子垣往人门边石台处一蹲，看台子上摆放着的小石头：“是不是金子诱惑太大，大家都开始求神拜佛，信东信西的都多了？”
这些小石头形状相似，摆放起来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规律，绝对不是随手为之。
祝卿安却看出来不对：“这是风水局。”
白子垣把小石头一扔，跳出去老远：“什么玩意？风水局？”
祝卿安微微一笑：“不怕，在下不才，风水局，也是懂一点的。”
接下来白子垣又见证了祝卿安的不同时刻，就见他随手那么一摆弄，好像天地都跟着清朗了，似有绵绵气息随他身手而动，闲庭信步间，偶尔似有有情风来，偶尔似有水雾缭绕，唯他一人站在天地之间，永远触目所及，永远可以信任。
白子垣记下这一幕，准备回去好好讲说于众人听。
祝卿安倒并不觉得是做了多大的事，这种事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该撤的撤，该补的补，该平的平，令气机恢复就行了。所有风水布局，起效都需要时间，因为原理是牵动天地气机，让一个地方的气变得浊或者清，这些局看起来都很偶然，且时间尚短，基本没什么影响。
他也没太多想，因为一共也没几处，凌乱且发散，看起来不太像谁在做坏事，而是百姓中有人真的盲目求佛信道，不小心放了东西，气机彼此牵动，才成了风水局。
……
“原来太简单，难不住你。”
兜帽男一直关注着外面动静，尤其祝卿安，得到消息也并没有太生气，这一手也只是试探，若对方不懂，他就能加大层次，把这定城掀个天翻地覆，若对方懂，反而不能这么玩，他不想暴露自己，跟别人一起输。
“小畜卦……”
他指尖一下一下，轻点在桌面。
这个卦象很好，大部分爻辞都不错，能做手脚，方便且顺利的……非九三爻莫属。
此爻在提醒卦主，某些平衡会被打断，会有一人跳出来，气势太盛，使不能正其室，不能正其家，不能正其位……夫妻反目。
如今中州侯并未成亲，不存在夫妻，但‘夫妻’二字，有很多引申，多少文人臣子在卖弄文才时，会以妾喻己身，以郎喻上司，好多幽怨不得志诗词都由此来。
遂这夫妻……
兜帽男写了张字条，让人传给萧季纶。
一夜之间，就有莫名其妙的风声流言，响彻定城。
说这个祝卿安，就是中州侯放低姿态，千难万难请来的小先生，好功揽名，欺上媚下，如今名声之壮……城中孩童甚至不知侯爷，只知先生，是不是太功高盖主了？
谢盘宽听到，直接笑喷：“啧，浪费了我一壶好茶。”
这流言谁编的？
说谁功高盖主呢？中州军四将，谁功劳不比祝卿安高？这是把他们埋到哪了？是谁得罪人了，小白还是老翟，引的别人这么埋汰他们？
当然，他忘记了自己在文战台子上一连骂哭九个的战绩，责任完全在他方。
“那……咱们压不压？”
“压什么，给他们脸呢，”谢盘宽视线掠过被自己喷脏的好茶，心里好不爽快，“去，把蕲州侯的菜单做一份，送去给萧季纶。”
亲卫收拾茶具的手一哆嗦，蕲州侯的菜单……可是要命啊。
“他要是不吃……”
谢盘宽唇角勾起：“摆盘样子做好看些，说是我这里用过的菜式，他不每道尝一口，我跟他姓。”
世间就是有这么一种人，总觉得世家品味就是好的，什么都要学。
很快流言新的又来了，说祝卿安根本不是什么好命师，就算是个真命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亲眼看到他勾搭人，受某年轻男子甜汤，举止暧昧……他把侯爷放到哪里了！
话传到翟以朝这，他挖了挖耳朵：“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宽宽给小安的难道不比街上的陌生人多，怎不见这些人编排？宽宽那懒德性，还亲手给小安煮过茶捧过香呢，谁敢传一个字？也不看看小安晚上都跟谁一块睡……滚滚，这种东西以后别再同我说，脏耳朵！”
又有新的流言飞起，说祝卿安身为命师，却不干正经事，到处看热闹煽风点火，这哪里是在帮忙，根本就是在捣乱，中州军都快处理不过来了，这怎能忍！
吴宿：……
这是点他呢？
他没说话，手随意一指。
亲卫懂了。
我们将军主理中军，什么时候怕过事多？翟将军一天到晚在外头撩闲惹事，谢将军一天到晚不管忙不忙都各种支使要这要那，小白将军一天到晚琢磨着偷几个将军东西，主公更是一天到晚历险，一个不错眼就找不见人，不知去哪玩命了……我们吴将军怕过么？事多，事杂，事险，事大，处理得好，才是我们将军本事不是？
再说，小祝先生温雅风仪，见之可亲，再搞事能有萧季纶多？
他们立刻甩了一堆麻烦，给萧季纶。
我有麻烦我能处理，你呢，要不要体验一下焦头烂额的感觉？
萧无咎就直接多了，话没传到他这里便罢，谁敢传谣，直接上军棍，中州军军律严明不是嘴上说的。
只有白子垣上蹿下跳，感觉天都塌了，担心的不行——
“啊啊外面有人传你功高盖主……传你瞎勾搭人……传你麻烦事多……怎么办！不行我得……”
祝卿安笑：“这不挺好？”
“这怎么好！”白子垣都要跺脚了。
祝卿安：“正好帮你们当个靶子。”
白子垣：……
有点感动，但更着急：“都这时候了就别开玩笑了！走，我这就带你回去和主公解释！”
祝卿安却拍开他的手：“没空。”
若只是看似碰巧的风水局，他还真不怎么怀疑，可再加上这流言，流言组织的意途方向……
好像并不是碰巧呢。
他得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好判断是否是他想的那个方向。
白子垣白着急，但不管主公还是祝卿安，都像没事人似的，他干着急有什么用！
只能竖着耳朵，听最新消息。
“坏了坏了——今天是主公的谣言！”
白子垣匆匆找到祝卿安，就开始告状：“说是有个貌美女子投怀送抱了，让主公负责！还说主公其实从头到尾都没信过你，一直私下查你这个命师的来历，说看似姿态极低请你过来，实则什么好处都没允你，宅子宅子没赐，美人美人没给，集市给百姓们玩游戏，奖金都一百金，却什么都没给过你……”
他越说越替祝卿安委屈，主公好像真的有点不象话，一点都不体贴！
“他都这样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祝卿安一句话绝杀：“有八卦好看？”
白子垣：……
那倒也是。
白子垣跟着祝卿安，正在看‘老人委托送礼物’的比赛进程。
“这方冬来……是在怀念亡妻？想送亡妻一盏走马灯？”
“相濡以沫半生，归来却不能相守……好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
“原来马上就是他亡妻生辰，那咱们做的这盏走马灯，是不是得呼应一下，画个生肖？”
不远处，做任务小队正在沟通。
“可这走马灯怎么转啊！”
“是给它在里面放绳子牵么！”
“怎么可能，必须是利用热气，蜡烛点上，里面不就热了？”
“什么啊，用齿轮，齿轮！”
少年人们差点打起来。
白子垣啧啧有声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意识回来：“不是——我刚才在说正事！你怎么就不理我！”
祝卿安垂眼：“哦，所以之前有没有人，对萧无咎投怀送抱过？”
“有啊，都被推开了，都没沾到过身！”白子垣举手，“这个我作证！”
祝卿安：“所以我为什么要担心？”
白子垣：“那他查你……”
祝卿安：“他若不查，你不担心？”
白子垣：“那是有点的……”
他和祝卿安认识最早，一路走到现在，没半点不信，可他是他，别人是别人，对大部分中州军来说，祝卿安只是一个陌生人，建立信任需要一个过程，多多少少也得查点吧？
而且主公也不能色令智昏……不对，这个词不能这么用，但意思差不多，主公是所有人的主心骨，虽然大家都是人，都有喜怒哀乐，优点缺点，但大家对主公的期待和要求里，希望他是一个理智的人，如果轻易就信了陌生人……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祝卿安：“我不介意，随便他查，若是能查出点东西，告诉我，我还得谢谢他。”
对他而言，前身的经历是一个谜，认识的人，存续的关系也是，他很想知道。
白子垣：“那要不要主公送你房子……”
“我要房子做什么？”祝卿安奇怪，“我又不会住。”
白子垣想起，也对，安安都是和主公睡一个房间……那的确不需要另送房子。
“那你……真的不生气？”
“没空。”
祝卿安是真的有点忙，风水局没人再做了，留下的烂摊子还得处理，百姓们不懂，求东西只为个心安，并不知别人给他们的东西不是好东西，他得弄出来。
有的人好说话，更信他，劝拿出来很容易，有些人没那么好说话，谈判就很必要了，谈判不了，就只能强行破坏。
因为这，他又多了点放肆闹事的名声。
但他一点都不怕，先是风水局，后有流言方向，他已能确定，有人暗中搞鬼，且也是个命师。
定城此时天地气机，他能卜出风天小畜卦，别的命师想看也能看到，推测出他在做什么，想要坏事，很容易在爻象上做文章。
九三爻，平衡失，夫妻不睦。
此事不同寻常。
在想办法制止对方，还是纵容之间，祝卿安考虑良久，倾向选择后者，别人有备而来，做的小心，贸然反击太狠，必会打草惊蛇，命师卜算天机，保命手段非同寻常，若不能一击得中，对方跑了，他们会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下次再遭遇，仍然会被算计。
而且现今状况，对他并无不利——
别人以为的不利，与他想要的，从来不一样，他连气都不会生。
于是所有人视野里，祝卿安看起来像在疯玩，一群人竟然也配合他，一点不怕他乱来？
“若是什么都怕，中州可走不到现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中州军什么时候输过？”
“上面都没拿这当回事，就你们一点屁事瞎跳，中了别人的陷阱！”
从集市百姓到中州军，从文人到武人，竟然所有人看法一致，没一个被流言左右，甚至文试结果出来的时候，有人在底下大着胆子问过来颁金的萧无咎，对此事什么看法。
萧无咎：“感谢大家的信任，和对祝小先生的欢迎，还请大家口下留情，别太过分，若他真生我气了，我可不好过。”
哇——听听听听，好多的侯爷！
这哪里是感情有隙的样子！
萧无咎手掌微按，压下大家激动的情绪，走向台子正中央的谢盘宽，他手上的卷子，正是今日赛出的名头。
“此子名杨问，文章华彩，言之有物，学习课业不止四书五经，我觉得配咱们这，绰绰有余。”谢盘宽微微笑着，表情还算不错。
台下陡然寂静，唯一年轻男子震惊意外，又难掩高兴。
萧无咎看过去：“那也得看人愿不愿意留，毕竟本侯凶名正盛……”
“没有没有，侯爷一点都不凶！”
“谣言止于智者，侯爷莫连自己都看不开！”
“侯爷之能，堪配大贤！”
底下人这么一抬，萧无咎自然从善如流，点了杨问名字：“我中州求贤若渴，公子大才，我们谢郎都赞声有加，不知本侯可有这个荣幸，请你入定城做事？”
“当然，你随本心考虑即可，若要走，本侯可命士兵护你出城，保护你安全及财产，这一百金，绝不会被抢。”
杨问衣衫泛白，显是清贫，但站时腰正背挺，无半点瑟缩：“小人参与比赛，本也不是为了自己，入得城后，从未想走，禀侯爷，我想接族人到定城，不知可否准允落户，坊间的买房计划传言，又是否为真？ ”
萧无咎当然知道祝卿安在外面做过什么，说了什么：“祝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只是事关民生，细则不可轻忽，还需广议落定，若能得贤才襄助，一个月内，许能开工，过年让流民和本地贫民在新房里热闹，未必不可能。”
杨问长长一揖：“我虽未见小先生风姿，但观其行事，也知其悯善心慈，侯爷世之枭雄，胸襟似海，想来不会中了低层次的离间计。”
萧无咎将一百金颁给杨问：“尔之所想，皆会如愿。”
他怎么可能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也不会惹祝卿安生气。
然而很可惜，祝卿安生气了。
真的非常生气！
他困了，但睡不着，困的烦躁，偏头疼发作，萧无咎竟然还不回来！这么晚他干什么去了！大晚上的忙着做贼么！
祝卿安踹被子，祝卿安磨牙，祝卿安抱着枕头左滚右滚——
再不回来，我要闹了！
半个时辰后，萧无咎还没回来。
祝卿安面无表情起身，面无表情下床穿衣，安静打开房门，安静离府。
让我找到你你就死定了！
什么破古代，什么找死的中州侯，地球爆炸吧，都、别、活！

第32章
长街暖灯， 夜风有情。
祝卿安一路暴走，出了些汗，感觉额角一直跳的血管总算乖顺了些， 没那么想爆炸了。
脑仁仍然疼，烦躁情绪无法消解， 但似乎可以忍受，抬眼看一路暖灯随风摇曳， 长长街道看不到头，竟觉几分可爱，红尘烟火最美也不过如此。
人为什么要睡不着觉啊……
祝卿安长长叹气，难道是为了不错过这样的夜景？
他伸手给自己掐了个卦， 掐出来后难以置信。
雷地豫？
豫， 悦也， 春雷动，草木兴发……悦之道？
不是， 怎么可能是这个卦呢？他现在的情绪跟喜悦， 享受，有半点关系么？
可象只有一次， 就算重新卜过新卦，也不会是正确答案。
怎么可能呢？
祝卿安跺了下脚， 转向往东走。
他看到了仍然在为一百金奋斗的人们。
定城没有宵禁， 大晚上的， 百姓们竟然仍保持极大热情，虽没有太足的攻势，该睡觉的睡觉去了，可仍然分了班轮流防守，不让自己的灯灭， 不让别人靠近，如果有机会……当然能往前进一步是一步！
祝卿安：……
他稍稍有一点点反思，这个金子的刺激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影响了人们的休息劳动工作计划是不是不太好？
就算只有五天，现在尚算农闲……
他的初心是让大家热闹开心，让这个集市名声迅速打出去，提升中州价值感，他只是出主意的人，计划落定没搞好，怎么能是他的错呢，必然是中州侯的错！
萧无咎的错！哼！
再往前走，参与‘老者委托’比赛的少年们也在当夜猫子，背着家长悄悄出门，聚在一块商量事。
“既然是送给妻子，非常重要的礼物，必然饱含深情，灯盏元素里一定有过往记忆最深刻之物……”
“什么东西会记的最清楚最深刻……洞房花烛夜，嫁衣红盖头？”
“唔，这个肯定难忘，但也不一定是最难忘，若他与妻子相识在之前呢？这情窦初开，怦然心动，就算当时的妻子布衣荆钗，必也是世间最美，最令他魂牵梦绕的存在……”
祝卿安沉吟。
难道雷地豫……应的这里？
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会遇到的人，遇到的事？
步履闲适间，他路过一条窄巷，看到了王昂。
年轻人一身青衫，远远走来气质温润，身修如竹，怀里抱着一堆文书，这么晚了竟还没结束工作。
还有个头戴小白花的姑娘，坐靠在一扇门边，似乎是流民，领了晚上的任务，在护灯，她眼眸沉静，眉结轻愁，寂夜也难掩姝色，可不就是白天差点摔倒，被王昂扶过的姑娘？
小巷有人脚步匆匆经过，带起凉风，她手即刻微抬，将小小灯盏笼住，烛光跳动了下，继续安静燃烧。
“是你？”
王昂看到她，脚步停住。
他一直行走于街道坊间，处理各种杂事，最清楚东西南北街这些小团队的策略和任务计划，一般跟着做晚上这种工作的，大都是纯粹的新人，新进定城的流民，还未安置好，没地方住的。
暗夜漫长，最是熬人，一个姑娘家……
“你要不要……”
一句话尚未吐出舌尖，就转了方向，王昂缓声道：“我帮你安排个住处？”
那姑娘安静看他，没说话。
王昂拿出自己腰牌，给她看：“我是分管流民诸事的吏员，安排你们本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那姑娘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礼，蜷首微低，鬓侧小白花醒目：“多谢大人。”
王昂：“你这是……”
“哦，”姑娘摸了摸鬓侧小白花，“亡夫忌日将近，总恋其好，夜不能寐，倒也未觉苦，大人公务操劳，夤夜未眠，芨娘不敢轻扰。”
隐秘幽巷，轻曳烛光，暗暗滋生却不知所起，不能轻诉，不被看到的柔情……或起于幽暗，熄于幽暗，不为人所知，或起于幽暗，爆发在幽暗，炽热燃烧。
红尘间最热闹，无非痴男怨女。
祝卿安怎会错过，看得津津有味，手边就差一把瓜子。
王昂的缘分，原来在这位身上？可惜这姑娘头上戴着朵小白花，本身却不是小白花，这个面相……王昂怕是会吃些苦头啊。
正聚精会神，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祝卿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罪魁祸首来了！
萧无咎穿一身黑色劲装，身材倒是被显露的极好，宽肩劲腰大长腿，胸肌都勒出了漂亮弧度，让人很想试试手感，可这种时间，这种装束，就差同色三角巾蒙面了，真作贼去了？
“你……来寻我？”萧无咎看着面前少年，眸底映着檐下暖灯，有几分柔软。
“不然？”
祝卿安立刻竖眉指责：“你看看谁和你一样，这么晚了不回家，还在外面浪！ ”
萧无咎看了眼巷子里……虽说不若白日热闹，但也处处有人影。
当然堂堂中州侯，这点情商还是有的：“我的错。”
干脆利落，又真诚恳切。
祝卿安：……
不是，你怎么不狡辩？这我要是骂下去，岂不显得我很没风度？
就在此时，巷子前方一阵惊呼，像是参与比赛的攻防双方搞了点什么事，但有巡查兵迅速赶到镇住，闹不出大事，不过肯定是要忙一阵的。
他又想起了这个比赛设定，人们对金子的追逐与热情。
萧无咎看出来了：“不必担心，你的提议很好。”
但随着他的话，‘哐’的一声，附近原本黑灯的人家亮起了灯，大声骂街，说被吵到睡觉了，老人吃着药身体不好，孩子明日天亮还得上学堂……
祝卿安心虚……心虚不了一点！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中州侯！”
“我的错，”萧无咎仍然干脆认错，面带微笑，“辛苦卿卿了。”
祝卿安：“你笑什么？”
萧无咎收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怪不得你能和谢盘宽做朋友。”
“你在内涵我先发制人骂人甩锅是不是？”祝卿安绷着脸，“我记住了，你骂宽宽了，看我不让他骂哭你！”
萧无咎仍然：“好，让他骂我，把卿卿的份一起带上。”
祝卿安：……
“你这样搞的好像我很坏。”
始终情绪稳定，有错都认，态度端正而诚恳。
“所以真没事，”萧无咎眉目柔缓，“有我在，任何时候都无需自责，嗯？”
“谁自责了……”
突然近处有声响，祝卿安和萧无咎反应迅速，立刻齐齐藏到暗处。
藏好了，祝卿安才反思，为什么动作这么快，偷感这么强烈……他们又没在干坏事！
他抬起头，刚要走出去——就被萧无咎拉了回来。
还食指竖在唇间，提醒他噤声。
“想死我了宝贝儿……”
“别，有人……”
“有人不是更刺激……”
“可……”
“放心，这么晚了，就算有人出来，也是跟我们一样，自己都忙不过来，哪顾得上看我们……”
祝卿安睁大眼睛，竟然是偷情的！
这下想出去都出不去了。
他瞪了一眼萧无咎，唇启无声：你看看你们中州人！大晚上的不干好事！
萧无咎：……我的错。
你错什么错，怎么什么都是你的错！
祝卿安都忘记尴尬了。
他爱看热闹，但不爱看活春1宫，瞪了萧无咎一眼，等了一会儿，瞅那边正干柴烈火，这边侧里又刚好又有小路，猫着腰，轻轻抬脚走了。
萧无咎自然跟上。
走到又一条暖灯长街，祝卿安才又道：“侯爷穿成这个样子，在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
萧无咎：“你可还记得几日前，西边着火的房子？”
祝卿安当然记得，那是他来定城的第一天，蕲州侯齐束干的好事：“那个房子有问题？”
萧无咎颌首：“那里有很多积年卷宗。”
“是关于？”
“很多，我关注的，是一桩九年前旧事，”萧无咎声音融在暗夜里，有些冷，“你当时还太小，可能不清楚……”
祝卿安：……
不必给我找理由，我真不知道。
萧无咎：“九前年，夷狄入关，大侵中原，仗从年头打到年尾，死了太多人，天下大势，太多变化，都自那一年巨变。”
祝卿安想起这几日在府里的各种聊天相处：“你和宽宽，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嗯，吴宿也是那年来到我身边，翟以朝捡到了小白，我父亲，也在那一年死在战场。”
白骨累累，血流漂杵，那是萧无咎成长过程里最残酷的一年，他也是在数次生死间徘徊挣扎，艰难保住了父亲留下的中州，其余各处封地诸侯，也经历了领地扩张或收缩，新的王侯位置定下，南朝政权得以残喘……
他说的不多，很多事也无法在此刻细叙，但萧无咎听懂了：“夷狄……是厉害，但不应该这么厉害，所以有卖国贼？细作？”
萧无咎颌首。
祝卿安：“不好抓？”
“当年波及面太大，细作背叛者数不胜数，后又隐于市井，踪迹难查，”萧无咎也不是想把所有都抓出来，他只关注中州之事，“近日军中有所发现，因此人当年只我曾见过，遂必须由我亲自追踪确定。”
他神情很淡，可祝卿安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分量……萧无咎要这个人死。
“此人在流民群里？”
“或许。”
“那还等什么，走，我帮你看看！”
祝卿安拉着萧无咎就往前跑。
萧无咎却停住，略犹豫：“你不是困了？”
他看得出少年方才眉宇间的倦怠。
先前是困了，但折腾这么一圈，睡意早没了，祝卿安笑：“来都来了，大不了晚点回去睡，还能顺便看热闹……”
“不对。”
他突然止住，他方才卜过卦来着：“你原本是想去哪里来着？”
萧无咎指向东南：“那里。”
祝卿安一看，跟自己刚刚并不是一条路：“因何停了？”
萧无咎看向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因为看到了你。
祝卿安沉默片刻，又问：“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开心？”
萧无咎视线掠过少年如画眉眼，灯下格外润泽的唇色：“嗯？”
祝卿安表情严肃：“雷地豫，初六爻，鸣豫，凶。说的是有人愉悦快乐，且沉迷这种快乐，难以自控，志气丧失，消极被动，防守退却，一点都不想去冒险……”
萧无咎：……
他默默收回视线，轻描淡写看向街边暖灯。
“多少君王的国家就是亡于此！”祝卿安痛心疾首，抓住他袖子，“你不能回去，你得继续干活！现在回去你就再也抓不到这个人了！不要耽于享乐啊，主公！”
萧无咎顺着自己袖子，看到那只晃着袖子的手，白皙润长，骨节如竹，指尖泛粉……
他握住这只手，缓缓拿开：“不是你自己出来，寻我回去睡觉的？”
祝卿安：……
他退后一步，抽出自己的手：“你是不是该注意点边界感？”
因为认识的时机有些特殊，相处没办法保持态度分寸，所以习惯了？
萧无咎挑眉看他。
祝卿安想起，是自己先拉人袖子的：“我以后会注意！”
萧无咎：……
“走吧。”
二人一路往前，照着萧无咎的追踪路线，直到遇到一个分岔口，萧无咎早先丢失了目标，不确定往哪个方向走。
祝卿安：“六二爻，阴爻居正，当位，主晦暗极，安静之至，需在暗中静观其变……心中贞静不被扰，自会得到响应，知道怎么走。”
他示意萧无咎带他扒墙头看，静待时机。
两个方向，一边仍然是街道护灯大战，大半夜的看似攻防交手，紧张刺激，实则静水流深，并不喧哗；另一边，王昂仍然在忙碌，这次是在照顾一个流民小孩，那孩子的父母不知因何不在，他走不开。
“王大人这么晚还工作，真是不容易。”祝卿安对这个青年印象很好，水澄桂萼格呢，很难让人不期待。
萧无咎淡淡：“定城官员多勤勉，经世济民者不只他一个。”
祝卿安：“可也不能把人这么使啊，累病了怎么办……咦，他是不是有点危险？”
好像有人冲他跑过去了！
萧无咎仍然淡淡：“嗯。”
“嗯什么嗯，你还不快去帮忙！”祝卿安催身边人。
萧无咎：“你方才言，我得等时机。”
祝卿安：“这就是！”
萧无咎眯眼：“你说救他，是我的时机？”
“我算过，他是入卦之人，就算不利你此刻，也利中州之远，”祝卿安着急，“快，来不及了，抱我过去！”
原来是卜算过的人。
萧无咎：“不是要同我保持边界感？”
“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了！”祝卿安急急冲他展开手臂，扑了过来，“快！”
萧无咎将人接了个满怀，旋即跃下墙头，身影如魅穿越长街，阻住那个即将冲向王昂的人，拎着往侧巷一扔——
自有巡逻小队处理。
干脆利落，迅速搞定。
巷子里看孩子的王昂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祝卿安回过神：“你是不是故意的？”
分明这么快就能解决，还非得让我着急？
萧无咎示意他看前方：“小先生教我，这条路能不能走？”
你还顾左右而言它，话题转的这么生硬！
祝卿安其实知道，萧无咎喜欢逗他，从一起在南朝特遣团时就是，当然也是因为他那时有点挑衅，有点招摇……
算了，一点男孩的恶趣味而已。
想也知道萧无咎这种人，大约没什么太顽皮快乐的少年时光，抓住了机会爱逗人而已，自己这么大度，世外高人，看破红尘，当然是原谅他。
唔，也没时间算账。
“六三爻，迟则有悔，悔时已迟，最不能四下观望，试图看透所有再做决定，要果断，要速，你既想走，现在立刻就走！快快快！”
他催着萧无咎往前。
飞纵漫长街巷，光影轻掠，渐渐的，路越来越远，穿花拂柳，视野里终于出现一个人！
短圆身材，腰系青巾，看萧无咎神情就知道，这就是他在追的人！
然而距离尚远，这人也很警觉，迅速跳墙入巷，钻进人群，还换了衣服！
祝卿安眸底映着万千星光，华彩灼灼：“九四爻，万变不离其宗，自身贞正，安守其心，事业必不会倾覆——侯爷就在这等，他必出现！”
果然，没过多久，那人似乎怀疑是错觉，离开片刻，又绕回来了，镇定观察片刻，去往另一个方向，轻功掠起，纵跃飞快。
“你去啊，放我在这！”祝卿安催萧无咎离开，“那边太空旷，太容易打草惊蛇，别让他跑了！”
暗夜凶险暗藏，萧无咎看着他，眸底深邃，似牵引星光，没说话，也没动。
祝卿安肃容：“六五爻，贞疾，恒不死——侯爷需得记住自己使命，不要不放心他人，就算有什么意外，命师自有保命本领，我不会有事，死不了！”
萧无咎这才略颌首，转身跃走。
暗夜衣袍被风鼓动，牵引细碎星光，长街暖灯下，有鸟雀惊飞，翩若惊鸿。
萧无咎很快追上那身材短圆之人，伸手制住：“——原来是你。”
他还立刻卸了此人下巴，掰开嘴，用匕首勾出齿间毒囊，让人无法自尽，随后一声呼哨，将人扔过墙头，交给一直随行在侧的亲卫。
最后，才遥摇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刚刚不小心滑了一脚，现在狼狈扒着墙头，笑眯眯冲他摆手——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我死不了！
萧无咎赶紧过去，把这个卡墙上摇摆的调皮小猫救下来。
祝卿安：“快快快，不能停，咱们快走！”
上六爻，不要沉溺此刻无法自拔，否则不利，照现在情况看，走的不快，就会——
然而晚了。
周遭灯火突然大亮，有守灯攻防战的人围过来：“谁在这里——”
“是不是要偷灯！”
“再不说话我们可上棍子了！”
他们被发现了。
祝卿安赶紧低头手遮脸，还伸另一只手帮萧无咎遮。
萧无咎低笑，迅速捞住他的腰，带他往外飞——
“怎么，我很见不得人？”
祝卿安心说，你可要点脸吧……
“这又不是当时的特遣团，四处都是你的子民，你堂堂侯爷大晚上的做贼，不合适吧！”
我为你刷名声多不容易！
五百金啊，一分没往自己兜里揣，全都奉献给你中州百姓了！
“卿卿说的是。”萧无咎声音带着低笑，融在夜风里，莫名有几分缱绻。
就这飞跃墙头的路上，他们再次看到了王昂，王昂已经将小孩交还给他的父母，抱着一袋子文书回程，路过不知谁家墙外，偶然看到一株漂亮的小白花，他驻足欣赏，久久不前。
祝卿安笑出了声。
萧无咎：“在笑什么？”
祝卿安：“我出门时卜了一卦，叫雷地豫，豫，悦也，此卦说的是如何对待逸豫，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王朝的覆灭，都因君王只知享乐，沉迷享受，遇此卦，当懂戒慎，它在告诉世人，要保持初心，要永远记得最开心的那个时刻，比如女人诞子，初为人母，比如男子初牵心上人的手，悸动不已……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有这样的美好，当此时刻，看到的所有一切都是美好的，万物之美，所见皆美。它很珍贵，也很难复刻。”
“我看过王昂的八字，他啊，情窦初开啦！”
情窦初开……
万物之美，所见皆美。
祝卿安看着远处王昂欣赏不知名的小白花，并不知道萧无咎在看着他，一直一直，在看着他。
只知良久，头顶传来萧无咎低沉嗓音，融在暗夜，略有哑意——
“那是应该心悦。”
回到主街，萧无咎放下祝卿安。
头不疼了，烦躁的情绪也不见了，但热闹完，消失的睡意再次攻击，祝卿安浪不起来了，乖乖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又觉得不甘心，他转头看萧无咎：“你是不是该跟我道个歉？真心实意那种，不许敷衍！”
“对不起，今夜忙的忘了时间，没能及时归家，害你睡不着，是我的错，现在可还难受？头痛不痛？”萧无咎大手伸过来，替他轻轻按揉额角。
这还像点话。
对方大手干燥温暖，力度也舒适，揉的人都不想走了，只想原地躺下哼哼。
祝卿安刚抬起手，表示大度原谅，这次就算了，手里就被塞进一颗圆核桃。
确切的说，是一枚核桃雕，有山有水有人家有顽童，雕的栩栩如生，精巧至极，还有机关，里面的小人会动！
这是给他的礼物？
“你不是很忙，怎么……”
“觉得你会喜欢。”萧无咎又递给他一枚钥匙，“但不是礼物，这个才是。”
祝卿安拿起来：“房间钥匙？”
“我的私库，”萧无咎看着他，“有金银珠宝，也有匕首暗器，我最近忙，不能在你身边，你自己去挑。”
金银珠宝就算了，但是防身武器……
祝卿安：“我说过我是命师，你就不能对我安全放心一点？”
“不太能，你适应一下。”
萧无咎突然勾腰扛起他，往前走。
祝卿安挣扎：“你——”
“我觉得道歉还是得付诸行动，你不是累的不想动了？”
“是有点……行吧，别扛了，想吐，你背我回去好不好，主公？”
“行。”
祝卿安伏在萧无咎背上，头靠在他肩头，眼前是长街暖灯，头顶是灿烂星空，就这么一步步往前走，感觉所有焦躁都被抚平。
他仍然不确定雷地豫卦象应在几个人身上，萧无咎有没有，总之他现在心里，很愉悦，并且想沉溺下去，永远这么开心才好。
“主公待我好，我必有后报！”
“嗯？怎么报答？”
“不管想提拔的人，还是怀疑的人，你都把他们八字给我看看，我帮你挑出来，保你不为他们操心难过！”
“……只这些？”
“哦，还忘了跟你汇报工作，我今天发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有别的命师到定城了，好像想给你添乱……”

第33章
祝卿安没问那背叛者后续怎么处理， 问出了什么东西，回来就睡了，醒时萧无咎不在。
但他不是被吵醒的， 也没头疼，睡眠很充足， 醒来精神饱满。
他其实也并不需要太久的睡眠时长，只是有糟心的睡眠障碍， 发作时非常难受，暴躁愤怒，对周围一片恶意，睡好醒来就会良心发现， 对被他欺负过的人饱含歉意， 会补偿会道歉， 但跟萧无咎……歉屁歉，他都被这心眼子坑到中州了， 凭什么道歉！
“小安——安安小漂亮——祝大宝贝——”
白子垣来了， 拎着巨大的食盒，飞快跨越庭院， 好像慢一步会被人抢似的：“快！我从宽宽院里偷来的早饭！吃完了咱们出街看热闹去，我感觉有一百金今天必出！”
祝卿安：……
所以为什么要偷？
他不偷， 也能吃上谢盘宽的早饭， 洗漱完走过去就是了。
白子垣清咳一声：“那什么， 我就是要教宽宽，懒人是吃不上早饭的，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养生，还想象去年那样吐血么？”
祝卿安：“吐血？”
“可不是？”白子垣打开食盒， 麻利摆盘上桌，“他那身子，平时瞧着跟个人似的，打架比我还凶，可一旦生病，就跟纸糊的似的，回回遭大罪，大夫早就说了，他这身子因先前重伤坏了底子，治不好，需得靠平时好好养，不说别的，就这早饭，必须得吃，最好定时定量，不然想老了受罪都没机会，他任性成那样子，主公老翟都管不了，他谁都敢骂，也就宿哥能看着点，宿哥脾气好，怎么骂怎么打都不发火，还心细武功高能制住人，磨的他没脾气……可昨天晚上宿哥不知忙什么去了，忙了整一夜，这时都还没回，我不帮忙折腾折腾还得了？那谢盘宽不得上天？”
祝卿安沉吟，刚想说误会小白你了……
白子垣眯了眼，小白狼一样凶悍：“我得让他小谢知道，这中州定城，谁才是大爹！”
祝卿安：……
算了，你开心就好。
二人很快吃完饭，收拾出门，一出街就发现人群如潮水往某个地方涌。
这信号再明显不过——
白子垣立刻催祝卿安跑起来：“快安安快，前面肯定有大热闹，慢了就来不及了！”
河边垂柳下，方冬来蹲在大石边，身上穿着中州兵的兵服，衣服洗的发白，衬上花白的头发，水中映出的苍老的脸，他自己都感觉不对劲。
“我好像……忘了什么？”
“是什么来着……应该很重要，死也不能忘……”
“今日是一个人的生辰， ”有个青年缓步行来，扶他起来，“您要给她送礼物的，年年都要送，想起来了么？”
方冬来眼神迷茫：“礼……物？”
“对，礼物，”青年微笑，面容沉稳，声音清润，“她喜欢花灯，尤其走马灯，湘妃，柔蓝，鹅黄，颜色要鲜艳的，灯下要系飘带，豆青，品月，素梅，反倒要雅淡，要飘逸，花样子要用江南……”
“江南水乡……对，水乡！”
方冬来眼睛倏然有光：“我想起来了，阿秀她喜欢船！就那种乌篷船！她说生在北地，没见过江南的有情烟雨，画舫如歌……对了，生辰……阿秀要过生辰，我得送礼物给她，她最喜欢我做的灯了，我小时在江南长大，会很多花样子，会做好多好多种灯，她都喜欢……”
他站直了腰，顺着青年往后看，发现有四五个小队的年轻人，都很陌生，但每一队年轻人领头的，手里都提着盏灯，都很好看，样式不一，颜色不一，有三个是走马灯……
但唯面前同他说话的年轻人手上灯，有阿秀喜欢的小羊。
那是他的生肖。
方冬来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没旁的办法，小心翼翼开口问：“这位后生，我得去给阿秀过生辰，但老了忘事，竟忘了亲手做灯，你这花灯，可能借我用用？”
他还立刻保证：“我最擅长做这走马灯了，真的！我不白用你的，给阿秀过完生辰，我就给你做个新的，不，两个！三个也行！样式随你选，钱我老头子出！”
“不必如此，这灯若能得您和夫人喜欢，是它的荣幸，”青年人把灯递到老者手上，“可既是过生辰，您的衣服……要不要换一换？ ”
方冬来提着灯，低头看了看自己：“对对，得换！阿秀喜欢我穿骑射劲装，她说那时的我最英俊，打马过长街最惹眼，少年郎来了都不换！我得回去换……”
“我送您回去。”
一路跨越长街，方冬来回到了定养堂。
跟送过来的年轻人们，因为游戏比拼，深入了解过老者的故事，送的心甘情愿，但也都比较沉默，眼眶迷蒙，定养堂却是一派热闹。
一个比方冬来还老的老头手里拐杖重重一拄：“你还知道回来！都什么时辰了！”
“方爷爷回来啦——”
“大爷爷等您很久了——”
“方爷爷不怕，我们来帮您——”
孩子们簇拥过来，有人端水要给他净脸，有人拿帕子要给他擦擦，有人不小心踩了他的脚，有人伸手拽他的腰带——
方冬来按住老腰：“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小孩天真的大眼睛眨呀眨，“我帮爷爷换衣服呀，不脱怎么换？人家小圆刚长牙都知道伸高手手配合，您怎么还添乱啊！”
“去去，不许烦方爷爷，”一个年长妇人捧着托盘过来，叫走孩子们，笑看方冬来，“要见阿秀，总不能穿旧衣服，这一年一回，总得体面些。”
托盘里是新做的衣服，看不出华贵，但整洁干净，一针一线里，比起惋惜，更多的是祝福。
生时有尽，来日比不得少年人多，到了这个年纪，所有人都懂得了珍惜。
方冬来换了衣服，从里间走出来，又问那妇人要了香烛纸钱，提起心爱的走马灯，跟拄拐杖的老头打招呼：“那我去了？”
“去去快走，早点回来！”
方冬来再一次，一路往河边走。
有调皮的小孩要跟，被妇人拉住：“爷爷要和奶奶说话，不许吵。”
小孩们乖乖捂嘴，表示听话，再大的少年人就没这要求了，他们自己就懂事，连带着送方冬来回来的年轻人们，全部都再次折回，送方冬来去河畔。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直接占了一条街。
老爷子身子硬朗，走路带风，提着花灯抱着香烛纸钱，硬生生走出春风得意的劲，仿佛不是要去祭奠亡妻，而是见久未重逢的心上人。
他越走越快，越快背越直挺，远远看过去，如果不是花白头发，哪里像个老人，更像个少年。
“……这是谁？老来俏啊！”
街上百姓看的稀奇，竟也跟上了人群队伍。
“哪天我老了，也希望有这身体……”
“那你可得去当兵……”
“这老爷子瞧着得过花甲了？这到哪都是高寿啊，怎么好像住在定养堂……没人给他养老么？”
“他三个儿子，都在九年前，死在战场了……”
祝卿安就在人群里。
他挑中此人，只因应卦，利事，对所有人好。他看八字命盘，不耗神细推，就能看出命主性格偏好，大概经历，知道老者三子皆亡，九年前，与刀兵利器有关，却并不知死在战场。
按常理，膝下只有三子，三子皆亡于战场，做父亲的多多少少会恨兵伐，可方冬来没有，他至今，仍然以做中州兵为荣。
人群缓缓如潮，祝卿安看到了萧无咎。
萧无咎似乎有事经过，但不知是看到这场面，还是看到他，竟停了下来，隔着长街绿柳，人头攒动，远远看过来，眼眸深邃，似藏了无人知晓的千山万水，波涛汹涌。
方冬来走到水边，点燃香烛纸钱，把走马灯放到一边——
“阿秀，我来啦，好像晚了点，你不生气好不好？”
“记得初见你那日，你正在训弟弟，说他太调皮，必须得打，我正好路过，顺便护了下，你便连我一块训了，你那大手，劲忒大，也就是我受的住……嘿嘿，你见打错了人，脸立刻俏红，大眼睛看着我，好像会说话，我那时就觉得你真好看，要是能永远这么看着我就好了…… ”
“不过你弟弟是真的皮，后来我发现你训的对，还帮你悄悄训了他好几顿，之后他到你面前就乖了，你还觉得他长大懂事了，肯定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被我揍服了……”
“咱们的大儿子板正，不爱笑，不招小姑娘喜欢，二儿子又太爱笑，到哪儿都能招一堆桃花，都不知道给这小子说谁，三儿子最像你，虎头虎脑还虎里虎气，气我时我总忍不住想揍，又舍不得……”
“三个不懂事的，只知道想娘亲，不知道想亲爹，不过你过去，有他们照顾着，我也算放心。”
“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等我，虽你说我老了也好看，可我知道，你还是喜欢俊后生，跟他们说话都更和气……想想也是，我总是不听你话，惹你生气，你不让我总跟战友喝酒，城外有兵情，也不让我冲，说我老了都退了，就消消停停的，别给人添麻烦，也不让我老呆在厨房，碍你的事……”
“可是阿秀啊，我们都老啦，当年的战友兄弟，见一回少一回，我舍不得，怕下一回再听到他们名字，是白单子，以后再没机会一起喝酒。”
“城外兵情险时，我也是想着，这要命的活儿，不拿我们这种没用的老头填，还能让娃子们去？我替他们试个深浅，他们也好更快赢下来，护住城里百姓不是？多年前老侯爷都没心疼小世子呢，小世子当年才八岁就敢拿戟冲阵，我怎么能怕死呢？守住家，护住城，不是每个中州兵该做的？”
“至于那厨房……我也是怕了，我不是给你捣乱，给你添活儿，是真想为你做点什么，你那手总泡水，口子裂的，我心疼……”
“都说岁月无情，可让我老没关系，怎么能让你老呢？你那么好，那么漂亮……我可没有说你不好看的意思啊，你老了也是特别好看的老太太。”
“你看这河边梨花，风一吹飞下来多好看，像不像岁岁年年时，我们一起淋过的雪？”
老爷子絮絮叨叨说话，沧桑声音卷在梨花雪里，走马灯转啊转，像是陪着他，诉尽了一生。
白子垣想起翟以朝，低声和祝卿安说：“老翟总是说，这辈子都不想成亲，老了就住定养堂去，可以天天揍小孩，反正不是自己的不心疼……其实不是不想成亲，是不想留下谁吧？”
战场上的人，不管兵还是将，都充满意外，很多都是有今朝没明日，马革裹尸对他们来说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是大多数的人最后最真实的写照。
围观百姓们也心有戚戚。
“死了的一了百了，活着的得多难过……”
“老爷子虽然没哭，但我觉得他好苦……”
“调个个也不容易啊，女人本就难，这要是留下自己一个，日子可怎么过……”
“到底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非得战乱呢……就不能有一个地方，让大家好好活着，喘口气么？”
白子垣听着人群里的声音，看到不同神情的变化，忽有所感，直直看向祝卿安：“你搞这个比赛……是为了什么？”
想起之前两次被云山雾罩的话支配，他还凑近哼哼：“不许敷衍我，说人话！”
祝卿安：……
“你可还记得那日带我去定养堂？”
白子垣：“当然记得！”
“人生总是充满磨难的，你无论问谁，富人贵人还是贫民，他们都会觉得自己过很辛苦，或者很辛苦过，没有谁的命运一帆风顺，从生下来就幸福快乐，直到死去，我们总是要和各种各样的苦难对抗，历酸甜苦辣，滚万千红尘，最终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华彩。”
祝卿安看着远处河边，话音缓缓：“我那日只是心有所感，无子女奉养又如何，老人的生活也可以很丰富，有所依，有所乐，孩子们是有点苦，没有父母，人生总归是缺憾，却也可以好好长大，拥有和普通孩子一样，可追忆的肆意童年。”
“我是命师，总有焦虑不安的人问我算命，对未来充满不安，工作，家庭，情感，所有都不安，想要找一个确定的答案，要一份长足的幸福感，可幸福是什么？”
他微阖眸：“三餐四季，饱足悠闲，就是最朴实的幸福感。”
乱世烽火，权势纷争中的小确幸，他在这里看到了，希望别人也都能看到，不要磨灭了眼睛里的光，永远怀揣期待和憧憬，永远热情。
幸福感？
白子垣看向方冬来。
老头看着水面，不知又想起过往的什么时光，脸上的笑都变憨了。
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病，头发指甲都很干净，身子骨也硬朗，显然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而且还不是一个人能照顾得了的。
他现在，肯定很愉悦吧？
白子垣喃喃：“……也没错，我每回只要吃饱饭，都觉得幸福极了。”
祝卿安再一次，感觉到了豫之道，微微笑道：“于我自己而言，人生其实很简单，不过三个问题，今天吃什么，睡哪里，和谁一起。”
这句话开头时，他看到了萧无咎，此人不知何时早已站到他身边，此刻也在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他并没有停，而是慢慢的，把这句话说完。
萧无咎一直看他，没说话。
祝卿安便笑问他：“侯爷呢？于你而言，守护好中州，便是幸福？”
“倒也没那么高尚，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
萧无咎看着祝卿安，眸底幽深：“人生漫长，总得干点什么，而且，我好像很擅长这个。”
倒也坦诚。
祝卿安：“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忙？”
“小心。”
萧无咎拉他到身侧，避过突如其来的人潮拥挤。
祝卿安撞到了萧无咎身上，虽然立刻站好，萧无咎也放开了手，他仍然看到了萧无咎眼底的认真，仿佛刚刚不是简单的拥挤，而是遇到了什么生死危机。
怕他跟别人跑。
怕他不小心死掉。
真就这么不放心？
萧无咎：“谁都会死，我也一样。”
哦，还怕自己死了，没人这么保护他。
祝卿安感觉这一瞬间，似乎触碰到了萧无咎内心的某处柔软。
“那你可要再努力一点。”
他微微一笑，抬眼看萧无咎，眸底映着四月暖阳，繁茂梨花：“我身边的世界，也很有趣，五彩斑斓，引人入胜。”

第34章
河边老头还是哭了， 嗷嗷哭，像个任性的小孩。
“咱不哭不哭哦，今天中午有红烧肉， 烧的软软烂烂，非常入味的肉肉， 你不是最喜欢？”
“回去跟大爷爷杀一盘棋好不好？他昨天悔棋耍赖，今天咱不让着他！”
“栓子那个不省心的破孩子， 晨间扎马步又偷懒了，他只喜欢看兵法布阵，不爱练武，这怎么行呢， 上战场要吃亏的呀， 方爷爷你快跟我回去， 好好管管他，我觉得不打两顿是不行的！”
不多久， 方冬来就被定养堂的孩子和老人带走了， 叽叽喳喳的人群外，留下一个老妇人， 孩子们对她挤眉弄眼，她微笑着朝孩子们挥手。
她的手掌很宽大， 上面有些裂口， 生着一双大眼睛， 虽两鬓斑白，皱纹爬满脸庞，也能看出年轻时必是美人，哪怕这把年纪，仍然气质和善稳慧， 让人看起来很舒服。
她腰间挂着荷包，荷包上绣样……是一只小羊。
就……和方冬来刚刚悼念的亡妻很像。
如果阿秀老了，大抵就会是这样子。
走的晚的年轻人们怔住：“你——”
“莫怕，我是人，不是鬼，我家老头子，多谢大家照顾了。”阿秀目光掠过年轻人们，笑容慈祥极了。
不明就里的围观人群：……
她没死？那老头子刚刚悼念……是不是有点晦气？
阿秀手脚麻利的收拾河边烧过的香烛纸钱：“今日是我生辰，也是我那三个儿子……的忌日，五年前今日我又在河边踩空差点溺死，那老头吓着了，就病了，平时挺好，就一个普通的烦人的老头，但每年到这时节，总会胡涂一阵，短则十日，长则一月，不记得我还活着，就认为我没了，和儿子们一起，偏偏这段时间，他看到谁都没事，就是不能看到我，会以为见了鬼，病更重，没法子……只能麻烦大家一起帮忙照顾着。”
“多谢大家，和街坊老友们一起照顾他，没嫌这老头烦，还这么暖心地纵着他，惯着他，他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头，何德何能啊。”
“奶奶您这么说就见外了不是？做个走马灯又不是多大的事，而且侯爷还设了一百金的奖励呢！”
“就是，奶奶这灯您喜欢么？您喜欢，咱们就没白做。”
“若不是做灯，咱们也听不到您二位年轻时的浪漫故事不是？能知晓，有这么一点点参与感，我们都很荣幸，您还活着可太好了，我刚才眼泪都要哭干了，我们真心期望您能长寿，也希望老爷子健康高寿，看着他守护的中州越来越好！”
秀娘笑了：“有你们这些好孩子，有中州军，我和老头子每天都能高兴的多吃两碗饭，怎么能不好？当年的小世子都长成了，中州军在外所向披靡，我们啊，放心着呢！”
围观人群接受了又一波震撼，震撼完，才想起，对啊，既是祭奠亡妻，为什么要来这里，而不是去坟边？
原来根本就没有坟。
白子垣看向一脸平静的祝卿安：“你知道？”
祝卿安：“你不是也知道？”
“我知道是因为我是定城人……”
白子垣九年前才开始跟着萧无咎混，那时年纪小，街上要饭来着，无赖又不懂事，要不是老翟主公几个轮流管他，他成不了今天这模样，对战争的理解，对定城的感情，都是一点点积累的，很多事当年不知道，这几年也陆陆续续明白了，包括定养堂。
但祝卿安不应该知道啊：“你——”
祝卿安：“看相，算命，我问过他八字，你忘记……哦对，那日你不在，给孩子们帮忙练阵去了，我同宽宽说过，他赞同我的建议。”
方冬来的经历并非个例，定养堂类似的老人很多，方冬来还算幸运的，妻子还在世，他并不想利用这些来卖惨，老人们自己其实也并不觉得惨，只是回首太多遗憾。
苦难和悲惨，原本就是这乱世的底色。
他只是想让更多人，更多流民看到战争的残酷，共情己身的经历，同时相信人间尚有温情在。
“是时候颁发新的一百金了，”祝卿安看萧无咎，“侯爷？”
萧无咎颌首：“一起过去。”
流水的人群归往集市，对走在前面的胜者年轻人恭喜不断，气氛热闹。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调皮的小孩跑来跑去，有烦恼的家长追，有热心的人帮忙，大多数人都不富裕，身上衣服布很粗，颜色也不鲜亮，可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容，有情有暖，让人很喜欢。
空下来的河边，静寂无声，风拂柳枝，水声潺潺，一人伫立。
是一个女子，眉目姝美，身影亭亭，衣裳很素，鬓侧簪了一朵小白花。
“抱歉，这么久才带你回来……”
她手掌托着一个褪了色的荷包，低眸情柔：“不过你应该不会生气……你从来不会生我的气。”
……
这次的一百金，颁给‘老人委托任务’的胜者，一个二十四五的年轻男子，相貌生得周正，不算特别俊，但很有气质，一双眼睛尤为深邃敏锐，似能洞察人心。
这已经是第三次颁金了，大家也乐意开玩笑，起哄喊话让他教教。
“……到底怎么看出来那么多！我连人都没找对！”
“做灯也太难了，花样子就能愁死人，到底怎么确定是江南水景的！”
“可恶我只棋差了一招！那个生肖，我分明猜到了，可为什么不是小鸡是小羊！那个阿秀奶奶分明属鸡！”
台上年轻人笑了：“当然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时，对方的一切于自己才最重要，方爷爷爱妻子，他的妻子也爱他，常年喜欢的东西，身上会佩戴的东西，也必与他有关，若妻子喜欢的一切，都只与妻子自身相关，那这份感情，就不会如你我今日看到的这般浓烈。”
他说完话，朝萧无咎行礼：“小民庄文斌，早前曾在昌海侯封地过过文试，但并不长于文采，反对破案律法感兴趣，来定城两年，常叹侯爷未归，此志难伸，不知侯爷可否予我一个机会，我愿接受考试，服从调配，毕生只愿能展所长，磨镜高悬，助中州海晏河清，繁茂生长！”
萧无咎看了祝卿安一眼。
他知道集市一切都是祝卿安提议策划，听到整体计划的瞬间，他就知中州会得莫大的好处，可见到贤才一个个来投，他还是难掩情绪涌动。
小小游戏式的比赛，竟然连刑名人才都网罗到了，试问天下谁人能做到？
“中州求贤若渴，不拘一格降人材，乱世法典之重，四野皆知，这几日恰逢赛事，街道邻里口角纷争颇多，你可愿暂领诸事，让本侯瞧瞧本事？”
“敢不从命！”庄文斌立刻拜首，接下萧无咎任命。
他抱着金子走下台，看到祝卿安，快速眨了下眼。
祝卿安：……
他并不认识庄文斌，但这个眼神太明显，他猜出所有一切都是他建议搞出来的？而且还知道他深层次的意图？
怔了一下，反应慢了一拍，他刚好拦在人的路上，一百金有点沉，庄文斌不小心脚滑了一下，向他这边撞来——
“当心。”
现场萧无咎反应最快，一个小翻身下台，把祝卿安拉到一边，同时小拍了庄文斌一掌，助他站好。
“哇——”
百姓们可太高兴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侯爷和小先生贴贴！
虽然只是拉了一把，虽然立刻又放开了，二人接触不多，但他们拉手手了啊！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两个没有吵架，没有闹矛盾，没有被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影响，没有被挑拨离间！
……
反倒是萧季纶这里，和妻子大吵一架，被挠花了脸，赶出了门。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她怎能如此愚蠢！我们的儿子……”
他找到兜帽男，好一通抱怨。
兜帽男缓缓吐气，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此乃败笔，大大的破局！
象只有一次，风天小畜卦的爻辞，夫妻失和，应在了这里，别处就不会发生，看来祝卿安和萧无咎的缘分很深，这一卦，恐是阻止不了了。
也行，不如坐看祝卿安有几分本事……他来此，为的不就是摸清这个？
看清楚了本领，对付起来才更方便不是？
“那件事……可以开始做了。”
“现在？可是……”
“对，现在。”
第五日时，东西南北街的护灯大战终于出结果了。
这一场比赛简直精彩纷呈，高1潮迭起，人们都要挑花眼了，不知是要看东西向，还是南北向，祝卿安和白子垣忙的上窜下跳，还好白子垣会武功，背起祝卿安，催他随时掐卦，脱缰野狗一样两头疯跑，竟没错过任何一个方向的精彩瞬间！
完事后他直接瘫倒在地，吐着舌头喘，祝卿安活动活动勒酸了的手臂，低头睨他一眼，好像在说——就这点本事么，小奶狗？
“我跟你拼了——”
白子垣蹦起来就搂住祝卿安要揍，可惜以他目前体力，祝卿安不会武也能收拾，何况人还会掐算，知道你哪里最弱……
白子垣麻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台上主公颁奖。
这次赢得一百金的竟然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八人的女子团队，她们前期不显，好似还被欺负打压了不少，很多人直到最后才反应过来，所有一切都是套路，她们的攻防策略漂亮的不象话，曲折婉转，坚韧绵长，‘九柔招’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兵法演练，写尽滴水能穿石，柔竹敌强风的的风采，柔中带刚，刚中有柔，不动声色间，就功成名就了！
这些女人跟谁学的啊！中州以武强闻名于世，原来强的不止男人，还有女人么！
流民们麻了。
本地人其实也麻，但别人都在麻，自己人肯定不能虚，被问起就一脸深沉，解释不出来……就是默认。
“巾帼英雄，定城楷模，中州的未来，你们功劳非常大。”
中州侯竟然还鼓励了！
侯爷都不觉得丢脸，底下的汉子们就更不会了，毕竟只是输给了自己家这群娘们，没输给对面的男人们，我没丢你就没丢，我丢了你也丢了，吵什么闹什么，不如下次有机会继续刚！
流民群中，尤其女人，眼睛慢慢亮起来，女子……竟也可以这般光彩么？
初一至初五的集市结束，接下来就是热热闹闹的修房修路商业街了，谢盘宽加速修改完善祝卿安提出的计划，不但见缝插针支使萧无咎翟以朝吴宿白子垣，把底下各个部门支使的团团转，钱庄商家见过不知多少，天天大会小会不断，还催着下面人时时走访百姓，各处里长，尽情交流沟通，看看大家的想法和诉求，争取把这件事办得尽善尽美。
总之政策通道从上到下一路打通，前期全部官方往里投钱，算一算，萧无咎的老婆本还真得贴不少。
百姓们细致了解后发现，这个新奇又大胆的政策里，自己的风险其实不是最高的，最高的是中州侯啊！如果他们只为房子付了一点点首付款，之后偷偷跑了，去了别处生活，中州侯岂不是白亏了？
可看到中州侯的淡定，祝小先生的笑颜，好像在说——
我相信你们不会跑。
若这乱世之中，唯有此地是最佳桃源，你真的舍得走？想走也可以，但是走了，就再没机会回来，反而这桃源名声越来越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想进来。
还有风水……
小先生选的地方，小先生亲自看过的风水布局，怎会不旺？
跑屁跑，想跑你自己跑，别拽上我！想也知道这定城地价以后会是什么样，谁想走赶紧的，我立刻接盘，现在亏的钱，都是以后赚的本！
乱世之中，消息也可以传的很快，随着各处流民的口，随着高处的风，吹到各个角落。
“中州求贤若渴，侯爷亲善没架子，一点都不像修罗杀神……”
“随便就能拿出一百金来求贤……”
“学子有用武之地……”
“武人竟也是缺的……”
“对活不下去的百姓流民这么好……”
越来越多的人收拾包袱，赶往中州。
中州的一切，随着祝卿安的到来，像是炸开了灿烂烟火，瞬间燎原，朴实无华的定城突然间变得热闹纷呈，人心聚，人力凝，小才小用，大才大用，人有其位，事必亨通，此乃——
国之积蓄之道。
四月底，阴云有雨，也没浇下百姓的热情，修路修房的工种已经挂出牌子招人，给工钱管饭，大家报名都很踊跃。
谢盘宽赏雨煮茶，偷得半日闲：“有年头没见过这种繁华了……真是让人愉悦。”
“这叫繁华？”白子垣拉着祝卿安过来蹭茶，“粗布麻鞋的，哪如你年少时在南都看过的好看。”
谢盘宽哦了一声，笑眯眯看过来：“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有话要同安安说？再不说可就晚了。”
祝卿安看白子垣：“嗯？”
白子垣：……
他就知道，谢狗这样子笑绝对没好事！
他瞪了谢盘宽一眼，不甘不愿站起，抬起胳膊朝祝卿安秀了秀，极尽暗示：“安安你看，我最擅长什么？”
祝卿安：“擅长偷东西？”
白子垣跺脚：“将军们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偷！那是兵法战术演练懂不懂！”
他用力瞪谢盘宽。
“对，他从来不偷别人东西，只祸祸我们几个长辈，他都叫你义父了……”谢盘宽低调提醒祝卿安，你也快了。
祝卿安：……
忽的想起大家一起饮酒那晚，这清纯男大清澈愚蠢的眼神，他突然懂了，试探回：“装傻？”
白子垣直接变暴躁小白龙：“你爹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装傻！”
祝卿安：“……大意了，你是真傻。”
谢盘宽憋不住，笑的杯中茶都要颠出来了，一点都不优雅。
“不许笑！”白子垣盯向祝卿安，凶的像个炸毛小狗，“我再给你个机会，最后一个！”
祝卿安感觉到了压力，想起在南朝特遣团共患难时：“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白子垣羞愤跺脚：“我那是在长身体！”
谢盘宽笑的玉扇都要飞了，茶杯更是早早就放回了桌台：“……哈哈哈哈小白莫瞪我，这场面神仙来了都憋不住！”
白子垣：“才华！才华懂么！我小白龙才貌双全，银枪一杆龙蛇舞，杀敌贼首不靠吹，战鼓一擂，我就是战场上最靓的崽！”
祝卿安默默看向谢盘宽：“最靓……的崽啊。”
这人才是将风雅沁到了骨子里，脸的好看已经是表象，举手投足间的风华才是最优雅，这斜斜一倚，素指撑额，看起来懒懒散散一靠，就有美人春睡，风华绝代的气派。
都不敢想象换白子垣侧躺摆这个姿势，是什么感觉。
白子垣恨恨看谢盘宽：“你是不是故意拆我台！”
“这好像是我院子？”谢盘宽笑容体贴极了，“长得好看非我本意，你多努力。”
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不是！
白子垣指着他放话：“你等着的！我还小呢，你等我再长长的！你这个中州谢郎的名声，迟早被我拿下！”
谢盘宽：“怎么，你要姓谢？”
“才不是！”白子垣恨不得咬他一口，“我要叫白郎！”
祝卿安：“小白啊，白姓挺好，但郎，咱们就算了吧。”
男性若被人称姓氏加郎，绝对是尊称，有时光长得好看还不行，还得有其它风采，可带颜色的姓，比如白黑赤绿，后面加个郎，怎么听都感觉不正派。
“或者你可以排行加郎，你在家中行……哦对，你没家，那就按居长算，叫……大郎？”
白子垣：……
小狗无能狂怒，在房间里转圈：“反正就是我很厉害！超厉害！主公他嫉妒我！”
祝卿安：“你说萧无咎……嫉妒你？”
“他要不嫉妒我，能这个点把我支开，派我去外头打仗？肯定是上回在特遣团我没立刻认出，还冒犯他，他记小本本上了，要给我穿小鞋！他还羡慕我人品好长的好看，你爱跟我玩！ ”
白子垣振振有词：“他嫉妒我，自己也来找你玩啊！我就是有空，就是得你喜欢怎么了，谁叫他那么老，又那么忙！ ”
“姓翟的老狗竟然装听不见也跑了，说自己年纪大……他竟然以年纪大为由躲家里，他往常最讨厌别人说他老的！偏偏我最小，最该多上场历练……一个个卑鄙无耻，这接下来的热闹我都看不着了！”
祝卿安听懂了，原来他是在告别。
“聚散离合本就是人生常态，我等使命在身，战机千变万化，很多时候是连告别都来不及的，”谢盘宽侧眸，“小白这是在冲你撒娇。”
何止是撒娇，还怕他担心，难过，故意在耍宝。
相处这么久，白子垣对几个亦兄亦友的人什么感情，他最清楚不过。
祝卿安：“要去多久？”
“得往东边绕一圈，再去北边看看，顺着西道回来，大概三个月？”白子垣掰着手指头算算，突然大笑，“我要过完夏天才回来，正好北边凉快哈哈哈！小安安你等着热吧！定城的夏天可是很不好过的！ ”
祝卿安：……
你走。
现在就走。
走是不可能走的，白子垣此次是计划行军，不是急战，得吃了践行饭，明日一早离开，甚至还可以再喝一回酒。
他走之后，正好是新一轮集市。
祝卿安那最后一百金，就是准备在这里用的，再之后就不用管了，自有商家搞花活儿。
百姓们房子有了，热情有了，接下来的是婚配问题，快速催发感情和距离的最好方法是什么，当然是婚事！官府这不得好好刺激一下！
……
凉州。
凉州侯冯留英要愁死了。
这些女人怎么回事！给她们吃饱，穿暖，病了给看病吃药，要什么给什么，只要她们乖乖的，听话的好好过日子，给生儿子就行，为什么仍然一个个的苦着脸不高兴，还想跑？
老子配给她们的人都是壮小伙子，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们！
到底想要什么，你们说啊！到底怎样你们才能安下心，在凉州踏踏实实过活！
还有那个商道巨贾，关大东家，为什么到现在还找不到！老子名声这么差么，随便扔了个马甲糊弄，再次神龙见首不见尾……人真跑去中州了？
要不要学学中州……
这个念头一上来，就被冯留英按下去了，萧狗那种东西，连媳妇都娶不到，懂什么婚姻人口，跟他能学好？
他连好不容易骗回家的宝贝命师都哄不住，还叫人挑拨离间呢！
这中州，马上就有好戏看了呢。

第35章
这次集市热闹的主题是——最佳红娘。
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媒婆这个行当，在这个时代不可或缺， 发挥着巨大作用。
职业的分官与民两种，官家冰人捧铁饭碗， 不缺生意，户籍手续跑起来很快， 方便做官签，但因为风险控制，做事按部就班，也偏死板生硬， 讲究规矩， 也很谨慎。
民间的花活就多了， 深入行当精研多年，致力于促成各种婚姻， 良心点的媒人， 优缺点都往好里说，当然优点要说的更声高， 一眼看透匹配矛盾点在哪里，帮忙调理圆缓劝说促成；良心差点的， 缺点也吹成优点， 吹不出来就盖住。
就比如走马观花这个成语典故， 大部分人都知道，是出自诗人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少有人知道还有一个民间来处， 说的就是媒婆办事。说是有一个相貌不错但腿瘸的男人，一个眼睛很大但颊侧有超大恶痣的姑娘，媒婆说这事简单我来办，精心安排男子骑马过长街，姑娘在花丛中拈花细嗅，男人不用走路看不出瘸，姑娘鲜花遮半边脸娇俏羞美看不到痣，当时一刻双方都小鹿乱撞，婚事顺顺当当成了，结果洞房花烛夜才发现彼此……
故事的结局不可查，或许双方都不嫌弃对方，还觉得缘分，日子以后能往好里过，或许都觉得自己被骗了，你责我骂你一地鸡毛。
也有非职业，年纪大了就爱看年轻人配对的，比如看自己两家亲戚的儿女都大了，都挺不错，就自己出来做个媒，或者机缘巧合，刚好两家自己都认识，缺个中间人说和……
总之这行，水深着呢。
如今街道房屋正在修建阶段，流民和本地百姓气氛正好，宜推动鼓励，趁热打铁……
当然人们各有各的立场忧虑，各有各的活法，祝卿安从没想过要强加干预，也没想彻底整顿媒婆行业，他想改善影响的，是媒婆们一点点口风引导方向，多少少增加点女子成婚后的婚姻幸福指数。
当然他没结过婚，对婚姻的理解也有限，古代对女子又有颇多限制，这道题太深奥，他只是提出自己想法，用趣味游戏比赛的方式，奖品的吸引，最大可能的推动进行，落地实施后……如果阻力很大，错误重重，跟他祝卿安有什么关系，错全部在中州侯！
“哐——”
高台上又敲响了众人熟悉的锣，仍然是熟悉的面孔翟将军：“咱们这回不玩别的，看看定城媒婆们的本事怎么样？初一到初五，五日时间，比比看谁是定城第一媒人！”
媒婆两个字就代表着年轻男女婚事，男女婚事热闹多啊，天底下又有几个不爱看八卦的呢，百姓们立刻响应，那必须得看！将军你快点说规则，我们都要等不及了！
翟以朝微笑道：“此次比赛仍然人人可以参与，平时没做这一行，或者做过一两次，认为自己有这方面本事的，都可以参与，最终胜者，得一百金！”
“这怎么比？五天时间，难道比谁在五天内说成的婚事多？”
“婚事定这么快，不太好吧？”
“那些平日有资源积累的，知道哪几家快落定了，立刻能促成，要是这样赢了，岂不是胜之不武？”
百姓们嘀咕。
“媒婆的本事你们都知道，这么比多俗？”翟以朝抬手压下人群沸腾，笑得像只老狐狸，“得这样，参与比赛报名制，报名的媒婆呢，不需要自己站上台，你们顾自说服挑选单身男子，什么年纪什么长相都可以，鳏夫也行，教他们跟未来妻子沟通磨合的技巧，让他们站在台上你的名字前，应对一轮又一轮的题——”
“每个男子背后帘外，放一个小筐，做完题之后，台下观众不说你对，也不说你错，完全凭个人喜好，匿名绕后，将花投到认可做法的男子筐内，男子得的票，就是媒婆的票数，每场累计迭加，五日后，得票最多者获胜！”
有人心急：“所有人都能投么？一人能投几个？花在哪里，要自己买么？有黑幕怎么办，题谁出？”
翟以朝又敲了下锣：“大家莫急，且跟我说细则——”
“这题嘛，由侯府出，拿到场之前没人知道是什么，保证不会泄密，统计票数及监督也由侯府负责，完全公平公正，但这投票资格么，却不是所有人，限每次在场的女性，小到六岁，大到六十，都可去场边文书点取一支花，花同样由侯府提供，不用你们出钱，但需记住——每一场，在场女人都能有一枝花的投票权利，若想混淆视线，已经投完又重新排队取花，那可就失去资格了，以后这场子不能再进来！”
豁，这下女人们还不得傲起来！
男人们嘴里嘀咕，女人们立刻昂首挺胸，双眼放光。
有媒婆举手：“那这替我们上去挣花的男人，能不能换？”
“当然，”翟以朝笑眯眯，“要是你们觉得台上男人不中用，随便换，他之前为你们挣下的票数也不会清出，仍然累计在你们的成绩里，一共五天，每天上午下午题都不同，也不会重复，你要是能每天上午下午随随便便换一百个男人过来，是你的本事！”
所有细则讲完，现场哄然。
这一百金有点难度，但似乎非常好玩啊！而且只玩男人，不为难女人，男人到哪儿找不到几个脸皮厚的，而且这事说出去也不丢人，得女子掷花，怎么也有点风流意趣不是？
那还不赶紧去搜罗俊俏后生！有钱有脸有本事的，什么样都行！城里紧俏资源可不算多，晚了就被人抢走了！
想赢一百金的媒婆，迅速在脑子里过优质资源，立刻行动起来；认为赢面不大，不如打广告实惠的，迅速思考自己怎么定位，如何挑选让人记忆深刻的男子，给自己打出怎样的名声；想凑热闹的，也立刻开始撺掇周边单身男子，赢不赢的在其次，让你去露露脸，得些姑娘赏识，这后面婚事岂不是立刻有门了！
最重要的是……
各家大姑娘小媳妇准丈母娘，快点过来看啊！多方便的选婿场所！谁家没个叔伯兄弟小姑子，而且来了就能投票！就她们能投！
随着翟以朝敲锣宣布一个时辰后第一道题开始，人群如鸟兽散，赶紧去各自拽人，有男人在现场就被拽了，就因为长得还不错，有小伙计还在理货呢，就被热情拉住，挑担子的卖货郎赶紧说自己有媳妇，才逃过一劫……
这热情程度，连最近才进城的流民都怕了。
这……就是中州么？抓壮丁竟然不是为了征兵，而是按着他们娶媳妇？天老爷喂，他们想过来中州有好事，没想到这么好的事！
别的新进城的也是，没赶上上个月的夺金大戏都不遗憾了——
“我我我选我！我还没成亲呢！我娘早逝，亲爹不会帮我张罗，但我人品好会算账气质佳正是佳婿良选！”
“我我姐姐选我我超甜！”
祝卿安坐在集市边茶摊，看的乐极了。
对就是这么玩，让男人们雄竞起来，让姐姐们开心，紧紧抓住现在的点，搞好了经营，就能开心一辈子！
“——茶呢，快点！新炒的瓜子给我来半斤，好戏马上就开始了！”
很快，一水的年轻小哥就被拉到了高台上，清冷优雅的，冰山冷酷的，活泼热情的，有人有钱傲娇，有人没钱但有一颗爱姐姐的心，有人老实巴交一看就听话，狼狗奶狗土狗看家狗……总之什么款都有，随小姐姐们挑！
第一题也简单，就是隆重登场，自我介绍。
打头出来的是一个及冠男子，相貌一般，身材一般，穿着却很不一般，又是金又是玉，就差把整个家当穿身上，说话也是高抬鼻孔，傲气十足：“我爹是城南地主，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如今未婚，若能趁此机会娶得佳妇，必好好对待，让你穿金戴银，吃喝不愁！”
翟以朝不愧是老油子，是懂得搞事的，立刻问：“所以你认为，什么样的女子称得上佳妇？”
“也没什么太大的要求，”男子一脸大度，“看的顺眼，持家有道，跟丈夫举案齐眉，帮丈夫开枝散叶，贤惠大方，不小家子气。”
这要求，听起来似乎没哪里过分，很实在，可你细品，就知道什么味了。
看得顺眼，就得是长的漂亮；持家有道，就得是节俭，不乱花钱；对丈夫举案齐眉，就得是性子乖巧，听话；开枝散叶，就是最好会生儿子；贤惠大方不小家子气么，那就是不能妒忌吃醋……他房里肯定有人，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祝卿安啧了一声，你小子有点悬。
若是往常，大家面上不可能得罪，还会微笑赞一声好，可不记名投票就……
尤其在下一位阳光小奶狗的对比下，更加惨烈。
小奶狗热情的介绍了一下自己，眉眼弯弯，还长着一颗小虎牙，十分可爱，因为太年轻，还没存下家业，但都可以努力的！被问及想要什么样的妻子时，他羞涩的低头，说其实看姐姐喜欢……姐姐喜欢哪种样子，我都可以的。
虽别人未必会选这样的丈夫，但投票一定会有倾向！
祝卿安光是听自我介绍就够乐了，手掌差点拍疼，要知道接下来还有才艺展示，求生欲问题测试等环节……
他可太期待了！
就是没有小白这个看热闹搭子，稍稍有点寂寞。
风拂帆动，心念微澜。
祝卿安一怔，顺手掐卦。
他这种级别的命师，命盘指引已经不大准确，他看不到自己将来命数，具体要经历什么，遂多以卜卦问吉凶，经历什么不知道，但气机牵动时，避险没问题。
结果……
什么玩意？
竟然是天地否，上干下坤，天地不交，君子不居荣位，小人当道……他最不喜欢的卦象。
这种卦小人卜到，必升官加爵，君子卜到，退守暂避，装病退休的都不少，他这是要倒大霉啊！
“啊痛——”
额侧一疼，是人群里在抢花，有一朵不小心飞过来，正好砸到他的头。
痛也没那么痛，一朵小花而已，但这明显是信号，他要倒霉了！
不行，他得跟所有人保持安全距离，看热闹也不要走到人群中间……
祝卿安迅速撤离茶摊，瓜子都不要了，顺着墙边往外溜，可这热闹又实在舍不得不看……
要不去街边茶楼？
视野少一点就少一点吧。
极为痛心的上到茶楼三楼，靠窗雅座——看到了谢盘宽。
“你怎么……”
“嘘——”谢盘宽瘫在椅子上，“小可爱别说话，让我翘班松口气。”
祝卿安：……
不是不让你松口气，可你跟我一块，怕是要倒霉。
他犹豫片刻，不好立刻扭头就走，结果，茶盏一端上茶，好好的雨过天青瓷杯，竟然裂了。
“啪”一声裂开，刚沏的茶水漫满桌面，滚开滚开，水气蒸腾。
要不是祝卿安心有提防，谢盘宽又会武反应快，至少得有一个人被烫到。
上茶的伙计都惊了，这是店里最好的包厢，茶具也是上上好，从没出现过这种状况，怎么就……
谢盘宽指挥伙计将桌上水擦了，微笑看祝卿安：“看来你我之间，绝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呢。”
他在开玩笑，也在圆融歉意。
祝卿安：……
不不不，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的锅！
“那当然！我刚好想起，楼下有家脆薯做的十分美味，正在出摊，你要不要来点？”
“尝些野趣倒也未尝不——”
“你等下，我去给你买！”
祝卿安火烧屁股似的跑下楼……再也没回来。
脆薯当然送上来了，请这里伙计送的。
谢盘宽：……
小可爱这是有事啊。
算了，这么活泼能跑，应该不是大事，还是看热闹要紧。
还得是年轻人，脑瓜子活络，瞧整出的这台子上场面，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识过！
可惜了小白，没这个福气看。
台子上热闹的紧，第一轮掷花已经结束，票数实时统计，把家当穿身上的地主儿子脸都青了，他这么出色，有钱，竟然没人给他投花！那个什么都没有，只会耍嘴皮子哄人的小白脸竟得了小半筐花！
凭什么！这些女人真是没眼光！活该一个个的嫁不出去！
媒婆一边心里骂街，一边挂着笑来哄他：“……少爷莫急，你看你条件这么好，说出大天去，也是姑娘们想嫁的佳婿，你就是太要面子了，才……”
“堂堂男儿，怎能哗众取宠，怎能没点要求！”
“是是是，”媒婆心里翻了个白眼，“可前番几桩亲咱们都没谈成，此次也是想趁机会，让更多人认识少爷，欣赏少爷不是？咱们啊低调些，多让别人看看咱们的优点，我悄悄打听过了，这接下来还有实力才艺展示环节的，那些没家底的是不是不如你？咱们可不能再嘴欠……呃，我的意思是，只要少爷适当表示出对姑娘家的尊重，一定能赢，必有无数女子青睐于你！你只要忍这一刻，委屈这一时，日后成了亲，家里怎么来，还不是你说了算？”
台上人什么心思，人群里毫不关注，因为女性手里拿着票，大家都给出几分关注尊重，别说大姑娘小媳妇，连泼妇，今天都给足了面子，女人们气势更盛。
也有人趁着这种时候，眼睛在女人们身上打转，动作小心翼翼的指——
“这个怎么样？虽系着面巾，可这屁股这肩，旺夫！”
“我瞧着不错……我那儿子可怜哪……”
“只要娶了她，就不可怜了。”
萧季纶在人群外走过，看着高台上热闹，袖子里的拳头越攥越紧。
不能让好侄子继续这样下去了……这得得多少人心！
人群鼎沸中，各种各样的热闹里，有一个人进了城门。
年轻男子，身量颀长，相貌英俊，面有薄汗，背着铃医的箱子，气质不算见之可亲，也不算特别有距离感。
“真热闹啊……”
他一步一步行来，顺着街道，似乎很是新奇：“定城竟这般繁华……怪不得弟弟会喜欢。”
“别说你弟弟喜欢，我们也喜欢啊！”同是路过的人热情搭话，“外面都说定城好，来了果然发现不错，很难不喜欢的，这位兄弟你是才来？瞧这风尘仆仆的，走了挺久吧？”
年轻男子长睫微垂，似有几分羞涩：“嗯，好久不见弟弟……他定然想我了。”
“咱们定城最近这样的事可多，寻亲的访友的，什么都有，你不用不好意思，你弟弟住哪？我已经呆熟了，基本哪条街道都知道，正好能给你指个路。”
“不太清楚，”年轻男子有些不好意思，温润脸庞都泛了红，“我们此前失散了，只知他来了这里……”
“那他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找人帮你打听打听。”
“小安。”
“安？”说话的汉子眨眨眼，跟小先生名字有点像啊，这些天天天听那些当兵的喊，差点下意识说知道，应该是个重名吧。
年轻男子：“祝卿安。”
汉子一愣：“你说什么？”
“祝卿安，我弟弟叫这个名字，”年轻男子微笑，“你可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我与他相依为命多年，失散之后，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现下终于……找对了么？”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温润和煦，笑时春风拂面，可若不笑，或盯着你看时，春风散去，再无温煦，仿若幽井寒潭，让你不寒而栗。
“坏了！”
茶楼上，谢盘宽看到这一幕，忽的站起，叫来亲随：“你立刻悄悄找到翟以朝……告诉他再忙，也得给我把人拦住了！ ”
亲随看谢将军一改往日懒散，提着袍角下楼飞快：“那您呢？”
热闹不看了？那么辛苦，斗智斗勇挤出的闲暇……
看什么看，得赶紧去找主公！
谢盘宽眯眼，就说不能随便哄小可爱吧，还没把人哄到手呢，偷家的就来了！

第36章
有人偷家？偷他们中州， 中州侯的家？
翟以朝迅速发布完第二道行动策略题，不着痕迹退出高台，绕过前方人群， 大步往外走。
走着走着，想了想， 顺手拎起一个茶摊上茶壶：“借我用下！”
茶摊摊主上个月集市就在这里摆摊，时常被他光顾生意， 哪有不借的：“您随意！”
还眼疾手快塞了几颗茶点过去，今天刚做得的，酥酥粉粉，孩子们都说好吃， 除了沾水会变的像泥糊糊一样不好看， 一点毛病没有。
就是……将军怎么挑了这么个茶壶？个头大不大小不小的， 不大合适用，倒是不小心会往外溢， 他又不是不知道……
翟以朝稳稳拎着茶壶， 慢悠悠往外晃，一边走， 一边和旁边人打招呼。
“哟忙着呢？今儿个生意瞧着不错嘛！”
“别别别塞给我，我这没工夫吃……”
“你家小子昨天又调皮了吧？我可听到你揍他的动静了， 孩子哭的哟， 那可是亲儿子， 下手可不能那么重……”
他看似很接地气的和大家聊天，没怎么看路，实则一直在关注不远处年轻男子的脚步。
“咦你家这果子好像不错……”
他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一个转身，猝不及防和年轻男子撞上， 茶壶一斜，茶水洒了人一身，点心也是，抹上了别人身上，混着水，那叫一个活泥糊墙，绘画大师。
偏他这一切行云流水，那叫一个巧，完全看不出半点在演戏。
“诶——对不住，”翟以朝歉道的诚心极了，“你看看这……”
“无碍。”
年轻男人掏出帕子尽量打理，看得出有点烦恼，但低眉顺眼的，没什么脾气。
翟以朝：“实在过意不去，我还是赔你一身衣裳吧。”
“真不用，”年轻男子微笑，“洗洗就干净了。”
“你眼下这么狼狈，全赖我没看路，让你这么走一道，我成什么人了？我可不想愧疚难安，”翟以朝搭上年轻人肩膀，爽朗一笑，“兄弟，给个面子？”
很知道自己优点，自来熟就是一个，一般他这么热情真诚，没人抵的住。
年轻男子也是，顿了一瞬，笑道：“那就麻烦你，只是真不用赔新衣，借我一身干净的穿就可以。此处热闹拥挤，你也实非故意，我自己看路也没太当心，你若赔了衣服，反倒让我愧疚难安了。 ”
“行啊，那咱们不打不相识，全当交个朋友。”
“承蒙厚爱，愧受了。”
翟以朝带年轻男子去了一家成衣坊，就在旁边，也不远，看样子就是随机就近挑选，成衣坊的衣服可以卖，也可以租，不管往外卖的租的，都很不错，样式布料皆属上成，且整套极为讲究，内外齐备，连亵裤都有。
而且就那么刚刚好，这茶水不小心泼的很是均匀，点心糊糊抹的哪哪都是，上衣裤子全湿，年轻男子还真得整套换。
“我伺候公子更衣。”
成衣坊服务还很周到，机灵的小伙计抱着衣服跟过来帮忙。
“不用，我自己可以……”
“公子不必客气，店内贵宾服务必须到位，不周到会被掌柜的罚工钱的，这活儿小人做惯了，保证服侍的又快又好。”
年轻男子看了看那套衣服，没再拒绝。
讲究的衣服成套搭配，里三层外三层，就算天气渐热，做的薄些，该有的还是得有，一般市井百姓的确不怎么会穿。
关了门的厢房里一阵忙碌……
有人自房梁翻出，轻巧落在翟以朝身前，低声禀报：“……没带兵器，没私**，身上也没什么特殊伤疤，药篓子里的药材有毒蛇胆，没刻意藏，但封的很好，不会误伤，看起来的确是医者常用……”
“这是没提防心，还是不怕看？”翟以朝眯眼，“下盘虚浮，也不像有武功……”
“路引看不出问题，叫田予，一路行来的方向……同主公查到的小先生相关，一致。”
翟以朝眼底快速思索。
孤身一人进城，再无其他亲朋关系，目的明显且唯一，是要和弟弟……祝卿安团圆，随时照应，住在一起？
目前为止，他没试出问题，一会儿再聊聊，仍然没有，就得找机会让小谢骂一顿了……把这田予骂的羞愧而逃吐血身亡才好。
为了主公和中州，他们可以不择手段！要什么对错良心！
人很快换完衣服出来，翟以朝没发现可疑之处，暂时就不能刻意拦，见这田予着急，都直接打听祝卿安名字了，他直接一个好巧：“我正好同小安认识，送你过去？”
同时背后打手势，让亲随先一步去侯府报信。
田予当即意外又惊喜：“如此，田某感激不尽！”
路上，翟以朝继续套消息：“田兄弟今天才入城？不知仙乡何处？”
“禹城。”
“那可是很远啊，比南朝还南。”
“是啊，很远，民风也很落后，没几个识字的，外头都叫我们蛮夷，不过那只是籍贯，后来我一直和弟弟相依为命，为他寻医问药，哪里都走，哪里都去，渐渐地连口音都变了……”田予笑道，“没想到他喜欢这里。”
翟以朝：“你一直和弟弟在一起，怎么分开的呢？田兄弟莫怪我交浅言深，实在是小安当时的状况有点……若非我们主公遇到，只怕会遭遇不测。”
“是我的错。”
田予长长一叹：“我没把他保护好。我们之前路过一个山坳，遭遇劫匪，我把他藏好，告诉他乖乖的不要动，之后上前引开贼人，逃回来时，他就不见了……他从未这样过。”
“我非常担心他遇到了什么事，赶紧四下寻找，寻着踪迹，一路问着人，就这么找着……就是小半年。”
二人脚步缓缓，终于走到了侯府。
整个侯府鸦雀无声，严阵以待，谢盘宽把吴宿都叫回来了，手边不管什么事都往后放一放，今天的事最大，不可轻忽！
祝卿安看了眼萧无咎，有些心虚，心虚的倒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而是他的卦象……他不确定倒霉到了什么程度。
萧无咎倒是很淡定，抬手低眸，饮茶动作优雅极了。
前面人禀报过后，下人沉默的开门，放行……
“我们进来了——”
翟以朝一边高声给厅里的人发信号，一边带着田予往里走。
一进门，田予一眼就看到了祝卿安，眼圈立刻红了：“弟弟，哥哥终于找到你了……”
他似很难抑制内心激动，也忘了礼数，过去拉起祝卿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这半年可是受了苦？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不着，有没有想哥哥？瘦的下巴都尖了，哥哥要心疼死了！ ”
他还颤抖着手摸祝卿安的脸，肩膀……
好一个兄弟情深的重逢画面。
翟以朝谢盘宽吴宿齐齐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绷着脸，视线落在田予摸祝卿安脸的手上，慢慢眯起了眼。
祝卿安就更尴尬了，他被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直接退了两步：“你谁？”
他没有原身记忆，原本想装一装套套话，别人到眼前却发现装不了一点，那不如直接点明，看看对方怎么应对。
田予微微一笑，包容极了：“我是哥哥呀，小安又不记得了？没事，从今日起开始记得，也很好。”
所以原身记忆……本来就是有点问题的？
祝卿安一脸陌生，不知道这人是谁，到底真是原身的哥哥，还是别有心思，利用信息差有备而来的人。
他和这个‘哥哥’的外形相貌，不能说一点不像，简直判若两人，看上去没有任何基因遗传相似的可能。
再看这人面相，按照普世审美来说，田予是好看的，明润俊秀，气质温煦，可他的眉太淡，略短，眉尾还很散，人中不显，耳相更是皱皱巴巴，色泽也不好，这面相……有点短命啊，能活到三十岁么？
再取神，这人眼睛里有一种执……怎么形容呢，不能说神很足，也不能说神弱神散，此人在自身领域内，应该非常有实力，擅体察，还非常执着，他想做的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会全力以赴，拼却性命也要成功，如果你跟他是同利益方，那很好，肯定能沾上光，如果是对立方，那就必须要小心警惕了，他会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怎么了？傻乎乎看着哥哥发呆？见到哥哥太开心了是不是？哥哥也很开心，来来哥哥给你准备了礼物……”
田予拉着祝卿安刚要去翻他背的医筐，突然停住，尴尬的看回厅堂：“抱歉……终于找到弟弟，一时忘形，忘了感谢诸位。”
他站定，郑重行揖手礼：“多谢府里照顾我弟弟这么久，我兄弟二人不胜感激，田某不才，没什么大出息，医术也有限，于疑难杂症算有些建树，若几位有需要，随时召唤一声，田某万死不辞！”
满室寂静。
翟以朝眼色示意谢盘宽可以开始了，谢盘宽却没动，挑眉看向吴宿，吴宿沉默片刻，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看向祝卿安：“你哥？”
祝卿安少有直面他这种颇具压力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点点心虚：“我……”
“我弟弟有离魂症，还请不要逼他！”
田予突然挡到祝卿安身前：“他这十多年来，一直不怎么记事，我到处替他寻医诊脉，日日用药养着，也是在我们失散之前，终于有了要好的迹象，他能长这么大，很辛苦很不容易的！”
“我当初为了治他，什么险山都敢去，什么蛇窝都敢探，走投无路也曾寻过命师，命师批言，说过我们会苦尽甘来，小安会好，转机就在今年，没想到真算准了……我刚刚看他眼睛清亮有神就知道，这于我们而言是天大的喜事，侯爷若怪就要怪我，是我不请自来给你们添麻烦了，千万不要怪小安，他还小，不懂事，给你们带来的任何麻烦，我愿一力承担！”
这义正言辞死命相护的劲头，好像萧无咎正在欺负祝卿安似的。
翟以朝有点受不了了，杀鸡抹脖子的朝谢盘宽暗示——
你不是最能骂人么！快点彰显神通啊！就这种东西你能看得惯？这么明显的上眼药作妖，还当着大宝贝，这就是故意的啊！
吴宿也是，一如既往沉默不语，但眼神默默移过来，看着谢盘宽。
谢盘宽倒是一点没着急，慢条斯理饮茶，桃花眼风流一抬，示意他们看萧无咎——
有我什么事，别不相信你的主公啊。
“谈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此事，本侯原也该感谢你，若非你‘不小心’，怎会有我与卿卿的此刻？”
萧无咎起身：“欢迎你来，府中已设宴，不若同饮？ ”
瞧见了吧？
谢盘宽扔给翟以朝吴宿一个眼色，不管心里怎么醋海翻腾，这明面上大度的气派劲头，就问你服不服！
田予：“可我要接弟弟团圆……”
“你若不习惯，想去哪里皆可随意，定城对流民有系列安置措施，可卿卿——”萧无咎招手，叫祝卿安过来，“他习惯了住这里，本侯不欲他在外面受半点委屈，你既是他兄长，应该也是以他为先？”
住外面……他跟谁睡？怎么睡得着？
祝卿安哪敢不乖，安静走到萧无咎跟前，甚至把手递了过去，让对方握住，配合表演。
“自然一切以小安为先，”田予温柔的看着祝卿安，“他能有依赖信任的新朋友，我也很高兴，我只是位卑言轻，没什么钱，担心小安随我一起被瞧不起，既然侯爷高风亮节，大度如此——田某便叨扰了。”
翟以朝迅速和谢盘宽交换了个眼色。
瞧见了没——还挺能屈能伸的，这就赖在府里住了？
在这里住也挺好，大家眼皮子底下盯着，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二人齐齐看向吴宿——
明白了没中军将？务必安排密实，盯紧了！
“都站着做什么，来来去花厅，我们兄弟好好喝一杯！”
翟以朝搭着田予的肩，把人把厅里带，还一边朝萧无咎递了个眼色——
接下来看我老翟的！保准给你灌醉了，套出真话！
谢盘宽则在落座时，和萧无咎一左一右，把祝卿安夹在中间，让他离那个田予八百丈远。
好不容易掉进主公窝里的小漂亮，万万不能变卦！
什么叫离魂症，意思是小漂亮不记事，不管之前有什么经历，根本没走过心，连身边亲近的人都记不住？那这中间可操作的手段可就多了……比如冒充？
反正你不记得，那我说有就是有，你有证据就反驳，没证据只能先忍下。
可如果是冒充的，对方怎么知道离魂症的存在？
谢盘宽原也有几分看不清祝卿安，小漂亮的思想行为，都与本地格格不入，对很多规则也的确很懵懂，并不大适应，看起来确实很像一个全新灵魂突然醒来，踉踉跄跄前行。
可小漂亮绝不可能是个心思坏的，真正心思坏，别说在他跟前，在主公和翟以朝跟前都过不了三天，小孩是真的纯良，贞正，心有坚持和底线，风骨高洁之人。
居移体，养移气，能养出这种孩子品性的亲朋和环境，不可能恶。
得仔细看看。
除了看清面前这田予是个什么东西，也要把小漂亮身边的漏洞风险研究透，以后好规避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吴宿则在桌底，眼疾手快塞给萧无咎一张字条——
大意是外面集市正在开启媒婆大赛，今日方向正好是怎么讨姑娘欢心，求爱心上人，他的手下收集到了一些策略，个别非常不错，效果立竿见影，在对待别的竞争者，尤其道貌岸然，嘴巧会哄这种人，相当有建树，可进献给主公。
萧无咎：……
他用内劲把纸条震成粉末扬了，给祝卿安盛了碗甜汤：“你喝这个。”
祝卿安乖乖点头，他今天喝什么都没意见，也并不太想喝酒，他非常想迫切的研究田予这个人，是否真的和原身有前缘！
翟以朝不愧是酒桌老手，桌上一圈人沉默寡言阴着脸都没没事，单靠一张嘴，就能让气氛变的好像很热闹，自然的不几，一轮酒过去，三言两语就套出了田予的话。
田予喝的微醺，说话更没防御，说着过往小事，祝卿安什么性格，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知道，比如活泼开朗，爱凑热闹，晚上睡不着觉，不爱吃苦瓜茄子，爱吃糖……
还有大约几岁时受过伤，身上留下了什么疤痕，他都知道，样样说中。
若不是一起生活过，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田予还时时眉目含情看向祝卿安，神情略羞涩，被问到也照实说了，他们虽相依为命多年，但的确不是亲兄弟，而是契兄弟！父母生前见证，还举行了仪式的那种！
翟以朝手中酒杯差点掉地上。
娘喂……契兄弟……
这可要了命了，契兄弟，那是要成亲的！
估计要不是醉了，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他这酒灌的，还帮了人忙，成功诉了情？
这么多年不离不弃，小漂亮还是个离魂症的傻子时，这田予都没放弃，现在人好了，又机灵又可爱，田予还能放手？
别说田予了，白得一个有本事又能逗人开心，让人喜欢的小漂亮，换谁谁放得了手？
谢盘宽看着面前人表演，一时意外一时兴味，心情好一个百转千回，直叹小白不在太可惜了……
叹第三次时，手里被塞进一支笔，吴宿悄悄替他布了简单的纸墨——要不要写信给他？
当然要！
谢盘宽当即奋笔疾书，必然得一点细节不落，让小白馋的捶胸顿足流口水！
这一顿酒，直到喝的天擦黑，田予终于撑不住了，踉踉跄跄走到祝卿安身边，拉起他的手——
“弟弟，同哥哥去睡觉吧。”
嗯？他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好大的胆子！
翟谢吴三人齐齐看向萧无咎，又齐齐看祝卿安。
祝卿安：……
“不，不了吧？”
他莫名有点出轨被抓的渣男羞耻感。
“怎么还不起来？之前不是一直都要跟哥哥睡，没哥哥睡不着，连哥哥去倒杯水都不允许么？”田予似乎听不懂祝卿安在说什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最喜欢的小药枕我都带来啦！”
他还马上去翻自己的小药筐。
“喏，就是这个！咱们快些回房，你可以抱着哥哥的腰哦，哥哥这次肯定不说你！”
祝卿安：……
虽然不知道这田予在说什么东西，但看到萧无咎杀气腾腾的眼神，他就知道，他好像要倒大霉了。
他今晚，该不会没有觉睡了吧！
萧无咎会被气跑么？
可也不是他的错啊！谁知道这个哥哥是个什么鬼东西！

第37章
男人都有一种很奇怪的领地感， 有时根本无关情感，就比如此刻——
烛光摇曳，夜幕黑沉， 男人的眼睛融于暗色，有细碎微芒闪过， 锋利，孤绝， 克制，忍耐。
祝卿安觉得，萧无咎一定有种特殊的领地被侵犯感。
毕竟不久前，他才喊了他主公， 还从认识到现在， 都跟他一起睡……多多少少有点臣服的意味， 现在被当着面这么挑衅，能高兴的了？
祝卿安都觉得有点不太好哄， 不知道怎么哄了， 四下散发无辜的眼神气息——
救救我救救我！
几位兄弟朋友，各位大爹们！你们不都是过来帮忙的么，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圆场！你们倒是说点什么啊！
没一个人动。
祝卿安只好喊萧无咎：“主公……”
委委屈屈， 又不安无奈。
见萧无咎还是不说话， 他伸出自己的手， 伸的长长的，高高的，伸到萧无咎面前：“主公！你再不动，他就要把我拉走了！”
萧无咎握住他的手，往回一拽。
同时翟以朝也动了， 不装木头桩子了，直接过去，并指一点——
田予眼皮一翻往后倒，他伸手适时接住。
这是晕了还是睡着了？
祝卿安皱眉：“他是真醉了？”
“真醉了。”翟以朝十分肯定，“在我面前装醉可不容易。”
何况还有谢盘宽和吴宿在？他们要是能齐齐被骗过去，中州地界早易主了。
萧无咎低眸看怀里的人：“你有离魂症？”
有……还是没有呢？
祝卿安闭了闭眼：“侯爷不是查过我？”
萧无咎：……
他的过往很难查，田予说的什么禹城，根本查不到，他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有的仅是差不多半年的行迹，而这半年的行迹，和田予说的非常相类。
若不是找不到证据反驳，田予根本进不来侯府。
“我是问，你信他？”
“若是你有离魂症，你敢信？”
无论这个田予所言是否为实，对于一个‘离魂症’刚觉醒的人来说，他就是陌生人的存在，怎么可能随便交托信任？
萧无咎放开祝卿安：“好，我帮你查他。”
祝卿安：……
我哪个字说要拜托你查他了？虽然的确是该查。
人好好的在自己眼前，乖乖的哪都没去，萧无咎并没有生气。
若那田予所言为实，真的是单纯找弟弟团聚，对弟弟感情很深，照顾颇多，他可以予他一条生路，但想做契兄弟，没门，他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新人，若是别有用心，乔装别人而来……
那这个人死定了。
“你这几日，不可以单独出门，”萧无咎直接命令，“在府里身边也要随时有人。”
祝卿安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萧无咎不说，他自己也会提：“那集市……”
萧无咎：“怎么，还想看热闹？”
当然想了！
祝卿安急道：“我提出的建议，总也得多盯着点不是么？而且不是还得试试田予？在府里试的东西，可和外面不一样，而且你没把他赶出去，我和他就总得见面，总不能干坐对面，大眼瞪小眼吧，那多尴尬！”
太委屈上了。
萧无咎捏了下他后颈，略作安抚：“带上足够的人就可以。”
祝卿安松了口气：“那你……晚上睡哪？回来么？”
“哦——”
翟谢吴三人终于出声了，一出声就是齐齐起哄。
祝卿安瞪了他们一眼。
让你们帮忙你们不帮，扯后腿倒是各个有份，没有爱了知道么，爸爸以后不爱你们了！
萧无咎倒是稳如老狗，面上一点波澜没有，完全不害臊：“我不出去。”
“啊？”祝卿安看了看外面天色，“还这么早……”
天才擦黑，还有挺久才夜深，你堂堂中州侯，不是一堆事等着做，晚上还要做贼么？
“嗯。”
萧无咎转身回房。
府里还有个好哥哥在，他哪有心思出去？
祝卿安赶紧跟上：“那外面的事呢？你不管了？”
萧无咎头都不回，冷笑森森：“后面几个干什么吃的？”
他这个侯爷本人都连轴转一个多月了，这几个还敢偷懒？都滚出去干活！
翟以朝谢盘宽吴宿立刻如鸟兽散，你推我我推你的离开。
这一天大家各有心事，祝卿安不知道别人睡的好不好，反正他没睡好，就算有萧无咎陪，他也没睡好，一整夜都在做梦，总感觉被什么大石头压着胸口，喘不过气来……
醒来才发现自己又造次了。
他竟然大逆不道的抱着萧无咎睡的！
什么喘不过气，前半夜踢了被子，后半夜有点冷，被子勾不回来了，他把萧无咎当成大号暖乎乎抱枕了，还把人胳膊拉过来，当被子盖！
他昨天才把萧无咎气够呛，这要再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还好人还在睡，没醒呢。
祝卿安小心托起这只胳膊，小心帮他放回，再小心翼翼下床，整个过程大气都不敢喘。
完全没发现他关门离开的同时，床上人睁开了眼睛，眼底哪有半点睡意？
一出门果不其然，立刻遇到了田予。
“对不起，说好要照顾弟弟，结果不小心饮醉了，侯爷与你有恩，不好相辞，下次哥哥一定注意，再不会如此，”田予热情的朝祝卿安走过来，关心打量，“你往常就粘人，晚上没人陪处就睡不着，昨晚睡得可还好？”
祝卿安躲开他的手：“你呢，睡的好么？”
田予有几分落寞：“我其实知道的，你离魂症醒来的时候最为重要，我从未想离开你，很想你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奈何时机不予，偏偏在那个时候遇到了山贼……其实看到你有新朋友，新朋友这么关照你，哥哥很高兴的，你对哥哥不熟悉，我们慢慢来可好？我相信，你终会想起来的。”
祝卿安看到他整齐装束：“你这是？”
田予微笑：“我说想替你报恩侯爷，并非空话，无奈身无长物，置办不出体面谢礼，这一路上听闻中州侯骁勇善战，又爱民如子，中州一片和乐，我便想支个摊子，为百姓义诊看病，侯爷应该会开怀？”
“正好昨日自长街行来，看到集市热闹很大，人聚者众，难免有点踩踏擦伤，便想去那里，你可要同我一起去？ ”
祝卿安当然是要看热闹的，深深看了田予一眼，并未拒绝：“好啊。”
房间里萧无咎竟也没拦，只让人跟着……
顺便看看，这铃医有几分真本事。
田予真的去支了个医摊，认诊把脉，给人看病，如果是刚好疑难杂症，他的医筐里有药，当场赠送，如果不是，他手中没药，那就开了方子，让人去药店里自己抓。
他很细心，笑容温煦，长得不错，又极知礼，连给年纪大些的妇人看病，都极尽礼数，很难不让人印象好。
慢慢的，越来越多人夸他，说他是个好后生，有手艺，心地又好……就是面生，像是新来的，正好台上今天有大热闹，你这么出挑，要不要也上去比一比？
“我就不用了，”他笑着看了祝卿安一眼，似有些害羞，“我已经有婚约了，弟弟就在这里。”
祝卿安：……
他快速扫视四周，还好，萧无咎不在。
当然，他也不只只看台上热闹，还会偶尔和田予聊几天，轻描淡写问起过往经历，比如医术好像不错，怎么学的，同谁学的，一直都会么？
“弟弟又想不起来了？”田予倒很耐心，他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你五岁时来到我家，软软糯糯，可爱极了，就是生了病，眼睛里一点光彩都没有，我喜欢你，想照顾你么，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治好你，于是到处寻医师想拜，奈何我们的村子太小太偏远，没什么太有名的大夫，后来父母又去世了，我便带着你走出来，想着能学多少学多少，碰到医者就会请教，一直到今日……弟弟你呢？我听大家都叫你小先生，你什么时候学的命理？怎么就突然会了，莫不是遇到了仙人点拨？”
祝卿安：“我也不知道，苏醒就会了，可能真的遇到仙人点拨了？ ”
田予竟然信了：“那还真是有大机缘！”
他们这边在聊天，萧无咎很快得到了消息。
医术是真的，只是路子比较杂，看不出师承，且擅用毒物，以毒攻毒？
医家也是有门派的，不乏古怪传承，禹城在最南边，终年湿热，毒虫毒草都颇多，田予会懂这些，会利用，也很符合他的自述经历。
就是这种刻意的散发‘我很好，很优秀，快点多看看我’的姿态，像是在随时随地都在勾引祝卿安。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萧无咎指节叩在桌面。
“可你好像等不了了？”谢盘宽坐在长案那边处理公文，都察觉到了他的焦躁，“要不要去看看？”
萧无咎冷淡拒绝：“他又不是小孩子，哪需别人时时看着。”
可惜拒绝完不到一刻钟，他就站了起来。
“城外战报你盯着，有加急旗信立刻着人告知我，我叔叔这两日必动，你通知吴宿注意，若有异动，也即刻过来报我知晓！”
“行，主公去吧，记得看好自家小孩，别叫人拐了去。”谢盘宽一点都不意外，埋头公文，头都没抬。
集市高台上，进行到趣味问答环节。
比如休沐时你选择出去打马球，还是跟朋友喝酒；你觉得女子打扮适合珠钗还是簪花；如果你出去玩的路上遇到漂亮温柔的姑娘，姑娘想同你互通姓名交朋友，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如果和妻子吵架，妻子要回娘家怎么办？
问题五花八门，高情商风流公子小奶狗们的答案也让人叹为观止。
“什么玩马球还是喝酒，当然是在家里陪未来妻子！她平日辛苦操劳，我有空了为什么要去应酬别人，而不是心疼她！”
“什么珠钗还是簪花，我将来的妻子喜欢什么，什么就最适合最好看！”
“待我成了亲，出门玩必然带妻子一起，哪会有别的姑娘想问我姓名？”
“什么吵架，不存在的，我根本舍不得和未来妻子吵架，我的妻，说什么都是对的！”
慢慢的，大家掌握到了嘴甜的套路，宛然打开新世界大门，一个比一个能说，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田予一边替人诊脉看病，一边看着高台上男子为博女人关心，使尽手段……
唇角微微扬起。
好聪明的弟弟，看着各种角度天马行空，什么花样的题目都能舞，实则所有这些最终会汇到一个方向：换位思考，共情女子。
高台上很多男子说话并不真心，不一定现在这么说，未来就会这么做，可至少他们现在接收到了信息，知道怎么样哄女子开心，女子在婚姻中都有怎样的诉求。
社会制度不会变，男权终归掌控着世间大部分权力，但只要你肯去想，肯去共情那么一点点，多照顾女子一点，女子就会觉得被尊重，幸福感提升，那很多事情对她们来说就不再是忍受，是可以说出来的，可以沟通的，心甘情愿去经营的事。
而人，最怕的就是‘比较’二字。
好夫君的标准，定然会提升，天下为官为商者，谁不想要一个好名声？它似乎不值钱，可它值钱的时候，能发出多巨大的力量，聪明人都懂。
而现在，大家都知道怎么做了不是？
妻贤夫祸少，一个家里，妻子开心，愿意付出，那对子嗣未来，乃至整个家族，都是大好事，每一个家，每一个家族都欣欣向荣，那这个国家能差？
田予想到了凉州侯，冯留英。
这位就是没想到点上，没做到点上，把女人抢来家里，觉得给她们饭吃，给她们衣穿，她们就应该感恩戴德，乖乖的给你生儿子？
这个集市比赛……办的真是好厉害啊。
祝卿安很满意现场气氛，这些问题还都只是牛刀小试，后来还有更猛一点的，比如涉及到婆媳矛盾，伦理规矩，慢慢来，总能教会这些男人们知道共情。
中州和同时代它处一样，文化教育并不能全面推广，对女子尤是，高台下围观的女人里，没多少识字的，她们
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也多穷困，见识不高，可大家都是人，都有心，为什么不能娱乐娱乐身心，有那么一点点对未来的幻想，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而这阵风，终归会刮到有见识的女子眼里。
一段婚姻里，女人愿意付出和不愿意付出时，完全是两回事……
祝卿安在提这个建议时，想到的是南风和北风的问题，就是路上有个人裹着大衣在走，南风和北风打赌，谁能把这人的大衣吹下来，北风拼命的吹，可吹的越刺骨越大，人越死命裹紧大衣，不叫它吹跑，而南北徐徐的吹，暖暖的吹，把人吹暖了，吹热了，自己就把大衣脱下来了。
他觉得对待婚姻人丁，给期限催着，给政策逼着，都不一定如预期，不如给她们温暖和期待，她们过得开心，自己就会想成家，生儿育女。
凉州。
冯留英听到中州动静，惊的下巴都掉了。
“什么玩意？姓萧的狗东西玩这花活？有必要把女人捧得这么高？这么惯着，心都飞了，哪里会踏实过日子？”
都会叫外头的小白脸勾走的！
什么？你说这主意是那个什么姓祝的小命师说的？
“操——萧狗你在搞什么，快管管你家小东西，再这么闹腾妨到我，我给你偷了你信不信！”
……
萧无咎不但没管，还亲自来了。
憋不住一点。
他还很有模有样，公事公办巡查现场，还时不时将各处负责人叫过去问话，不合适的细则当场改掉，而祝卿安做为整个比赛计划的提议者，自然也被点名问话，甚至亲自陪同解释，干活。
祝卿安没意见，萧无咎是中州侯，本就有这些权利，大家都是想让这个比赛办好。
于是田予，就又开始了。
他并没有阻拦萧无咎叫走祝卿安，祝卿安干活时也并没有打断添乱，就只是默默关注，在祝卿安忙完回来后，扶他坐下，拿温软的湿帕子给他擦手，换上刚刚沏好，味道刚好合适的新茶，抬手往他嘴里塞了颗美味，一口就能吃掉的小点心，给他腰后塞了个软软小枕，还亲手替他按摩肩颈。
这一系列动作，什么意思明显极了——
他只会使唤弟弟，劳累弟弟，只有我心疼弟弟。
“噗——”
茶楼上，憋不住偷偷摸鱼，过来看热闹的谢盘宽非常不优雅的喷了茶：“这个味……好冲！”
吴宿把桌上水渍擦干净：“不去帮忙？”
“多有意思不是？”谢盘宽手中玉扇刷一声合上，抵着下巴，眯了眼，“主公也是时候该明白，怎么认清面对自己的心，诉情于意中人了。”
不然照他那速度，小漂亮迟早会飞走。
吴宿垂眼：“你很懂诉情。”
谢盘宽微微一笑，桃花眼里荡满春水：“我长这个模样，哪里用得着诉情？”
吴宿再次沉默。
谢盘宽玉扇伸出去，挑起吴宿下巴，修长指节映着玉柄，分不出谁更白，更润：“不过你——吴宿弟弟，上回你说看过心上人洗澡，那怎么不追，嗯？是不会么？你的心上人……是谁，在哪里，长得好不好看？可有我好看？”
吴宿一如既往不说话，就那么任他挑着下巴，眉眼无波，不见狼狈，像一块冰冷坚硬的盘石，不为春风所暖，不为冬雪侵寒，不管风霜还是雨露，四季于他没有任何区别，任谁调戏挑逗都擦不出半点火花，好像生平无所求，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无趣。”
谢盘宽玉扇挪开：“玩游戏也要撒谎。”
他继续看向楼下窗外，主公你可努力点吧，别输！
吴宿下楼一趟，捧来一杯药茶，放到谢盘宽面前。
谢盘宽久久未端。
吴宿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温度倒是刚好合适，不烫也不凉。
谢盘宽饮了一口，十分嫌弃：“啧，又是药茶。”
……
萧无咎也迅速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去抢照顾祝卿安的活儿，而是很快搜罗到十个人，带到祝卿安面前：“这几个姑娘，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曾说过这是最可怕的事，一个人念清楚了，前面的路就清晰了……卿卿要不要，帮她们看看命盘，为她们指点迷津？”
祝卿安兴趣马上来了：“好啊！”
他最喜欢做这事了！而且不知道萧无咎怎么挑的人，都非常典型，让他觉得不说两嘴都很可惜的那种！
他眉眼飞扬，和姑娘们低声说着话，眼里全是亮光。
萧无咎眸底渐渐柔软。
知道一个人有什么习惯，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不喜欢哪种东西，尽量体贴的照顾，他认为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认真观察，任何人都能做到。
知道一个人内心的想往，什么事情来时会跃跃欲试，想要表现，就给他搭建舞台，让他玩的尽兴，畅快淋漓，众声喝彩；知道他烦怎样的境况，懒的处理什么事，事情来时，就挡在他面前，替他全部揽下……不是谁都可以。
祝卿安不是好为人师，不是闲的没事整天就想看热闹，他只是眷恋这个烟火尘世，他曾说上天让命师滚万千红尘……为什么要滚呢？
萧无咎认识祝卿安后，慢慢懂了。
天道无情，也有情，你只看到无情，它便是无情，你看到有情，它便是有情，天道怕人间不懂，于是派了祝卿安这样的人，去感受，去历练，去点拨，去度万千世俗人。
祝卿安乐于做这件事。
而他……明白他的心。
无需别人理解，无需高声告知所有人，更不需要拿来炫耀。
苍穹之下，日月照壁，山之峦尽，海之角穷，唯他懂他。

第38章
集市高台上正在忙碌， 一水的俊秀小哥跃跃欲试表现，各种五花八门的神奇问题都能找到角度应对——
“如果未来妻子总管着我……我娘不高兴怎么办？我娘估计没空不高兴，她忙着管我爹吶！ ”
“我娘不喜欢我未来妻子怎么办……妻子是跟我过， 又不是跟我娘过，只要咱们俩好……夫妻同心， 什么问题解决不了？我娘可听我话了，我超级会哄她， 根本用不着妻子担忧发愁！”
“如果有天未来妻子大骂我做错事了……怎么着，难道我没错就不能被妻子骂了？遇到这样勇敢鞭策纠正我的姑娘，是我的宣福气，我会变得更优秀！”
高台下， 祝卿安在给姑娘们看命盘， 温言润润。
“……交友宫化忌， 姑娘，你不合适与朋友合伙做生意， 即便那是手帕交。你父母既给了你嫁妆铺子， 让你学着打理，你还打理的不错， 很喜欢做些事，那就继续去做， 不用想在谁面前证明自己， 不要因为想争一口气， 或者在谁面前有面子，就盲目扩张规模，人生还长，你当行稳。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解决各种各样的事， 思考应对怎样最为合宜……久而久之，任何事都不必再问别人，你心里会明白该怎么应对，怎么取舍，路怎么走。”
“……夫妻宫廉贞贪狼，又会凶星，夫妻不是生离，就是死别。既然丈夫已经几年没消息，不必再等，我看你眼睛不错，手也很巧，学过绣艺？那就捡起来，努力试试，未来有其它缘分也不用纠结，跟随你的心意就好。”
“……红鸾星入父母宫，姑娘你的未婚夫，应该是你父母亲自为你挑选促成，你之所以有些犹豫，是因为偶遇了幼时的玩伴表哥？唔，还有邻居家的手帕交，她就嫁了自己表哥，过得很好？可是姑娘，你很聪明，你心里明白自己哪里好，擅长什么，能解决什么，一件事风险在哪里，怎么就突然迷茫了呢？不需要跟父母对抗，不需要自己难受，你只消出外小住几日，自家庄子也好，山间庙宇也好，自己跟自己相处几日，就能看清楚了。”
人群外，田予看着这一幕，唇角意味深长勾起：“……没想到，侯爷这般懂他。”
萧无咎慢条斯理：“本侯也没想到，你这般不懂。”
真为人兄长的话，是不是有点失职？
话中隐意，田予怎会听不出来：“他没好时，我总会想象他将来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仍然粘我，会不会特别可爱，今日看到，他果然成为了人人喜欢的样子……可惜世事易变，他不会永远停留在当年，也不会永远停留在此刻。”
“他今日忘了我，明日未必不会忘了谁，若我现在认命退却，而今享受他目光眷恋的人，明日也会同我一样——侯爷若觉得他不会忘了你，那么，他也永远不会忘记我。”
他对着萧无咎微微一笑，看起来和煦极了。
萧无咎：“变或不变，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容不得旁人左右。”
田予：“希望侯爷到那时，仍然能奉行这句话。”
祝卿安完事跑过来：“你们在聊什么，好像很开……”
哦，不开心啊，不开心还聊得那么热闹？
“弟弟累不累？口渴不渴？接下来想做点什么？”田予温柔的递上巾帕，给祝卿安擦汗。
萧无咎表情就淡多了：“今日府里有鲜笋。”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点回去吃！”祝卿安高兴的直接跳起来，就往街上跑。
开玩笑，现在还不跑等待何时！这两个再杠起来，让他评理怎么办？他演戏可不专业！也不知萧无咎查到点东西没有，怎么什么都不跟他说！
果然吃饭也没消停。
当然，大家还是给了他点面子的，让他差不多吃饱，鲜笋都挑完了，才开始闹。
还是那一出，看似温颜寒暄客气聊天，实则互为试探，每个人转着八百个心眼子，这里套话那里埋坑，恨不得三十六计都用上，扒开对方皮，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祝卿安今天有点累，不想动脑子，直接装傻充愣不说话，就着手边圆溜溜的干果，坐山观虎斗。
亲身参与下场，哪有看八卦有意思！
翟以朝擅长称兄道弟，不动声色间挖坑于无形；谢盘宽擅长阴阳怪气，引动别人情绪，朝他想要的方向走；吴宿擅长不说话，但不管队友说什么，他都能随时补充到位，把一切都弄得特别真诚恳切，让人觉得如果自己怀疑，是自己脑子不好。
萧无咎就更有意思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左右着场上方向，什么时候攻，什么时候守，什么时候剑走偏锋绕后偷袭……没人比他更会玩时机。
祝卿安看的叹为观止。
这就是团队配合吗！他们打仗的时候也这么玩吗！
手边这点干果都有点不够意思了，祝卿安起身，想再选些花样补充，结果不小心，踩到了他方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干果。
干果圆溜溜，踩上去的结果只能是——
脚滑，不可控制的摔跤！
千钧一发间，他无比佩服自己，不愧是命师，现在还能立刻掐个卦象，看哪个方位利他，一定不会受伤，摔不出好歹，然后腰身硬生生一拧，朝那个方向倒。
“小心——”
众声讶然间，他被人接住了。
田予接住了他。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田予不小心挂到了桌上碗碟，侯府用的碗碟都是特殊烧制，样式好看，声音清脆，可再好也是瓷器，摔到地上是会碎的，碎片溅起，影响不到任何人，却飞划到距离最近，接住祝卿安的田予的脸上，飙出一道血线。
伤不重，但在脸上，就显得颇为触目惊心。
祝卿安怔住。
他选的方位利自己，就算摔狠了也受不了伤，对别人却未必，田予这是……有意在表现，和之前一样？
可他怎么能这么快，比萧无咎还快？他又不会武功。
祝卿安的扑倒方向并不符合惯性，他是自己算的，就算萧无咎及时到来，大约也不会接的这么精准，田予却接他接他稳稳，怎么就能提前察觉，知道他会往这个方向倒？
再往里想，就细思极恐了。
知道他在倒霉，会有小灾，知道他会下意识想怎么避，对应利好方位在哪里，然后自己过来……
“还不站好？”田予眉眼一如既往温煦，“哥哥没事，小伤而已，不疼。”
祝卿安站好，才看到对方手里还有一只碗。
田予微笑：“还好我想添碗饭，不然弟弟今天怕是得摔疼了。”
菜在桌上，饭在另一边，厅内不是没有下人，想添饭示意一下，就有人帮盛，现场只有他不好意思使唤，或者说，没有使唤习惯，凡事宁愿自己动手。
祝卿安看看田予手里的碗，看看他的脚尖方向，感觉也挺合理，不像演的，果真是碰巧？谁怀疑就是想多了？
想多了啊……
祝卿安无声垂眸，指尖轻动。
“来人，给田公子上药。”
萧无咎起身，点了点祝卿安：“你，随我回房。”
祝卿安乖乖的跟去了。
没办法，不敢不跟，万一把这个陪睡杀器惹到，人不愿意陪了怎么办？
当然，心里也是不能虚的，在被命令坐下，发现面前男人表情越发严肃，似隐含可怕怒火时，祝卿安立刻指责：“你刚才都没来接住我！”
“是我的错。”萧无咎眸底墨如寒潭，“伸手。”
祝卿安：“嗯？”
把手伸起来，他才发现，掌侧蹭破了一点皮，应该是刚刚手碰到地面时摩擦力太大。
田予脸上的伤太过瞩目，又安慰他说不疼，没事，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掌侧不对劲，这种微不足道几乎算不上伤的伤，没有人注意到，包括他自己，没想到萧无咎看到了？
“其实不疼……嘶！”
这男人手中药膏一擦上去，疼死了！
萧无咎挑眉：“不疼？”
祝卿安：……
伤小，不用包扎，药膏很快擦好，伤处也不再那么疼，渐渐有些温缓。
萧无咎命令：“坐着别动，手就这样搭着，不准使力，不准玩东西，保持一盏茶。”
祝卿安听话，手不动，但停不了嘴，看着萧无咎收拾药膏，亲手给他沏了茶，推到跟前——
“我发现你好像有点恶劣诶。”
“嗯？”
“逗我玩是不是很开心？”祝卿安微微倾身，靠近萧无咎。
萧无咎：“本侯从不逗人。”
‘本侯’自称都用上了，你就装吧。
祝卿安发现，萧无咎很护着他，不让他受伤，不让他为很多琐事烦心，但也不会限制他，给他很大自主权，偶尔淘气作个死都没关系，只要不是特别大的危险，他甚至允许他在他眼皮子底下小摔一跤。
举个例子，就像森林里一个危险猛兽，某天遇到了一个小崽子，它很感兴趣，把小崽子叼回窝里养，护的密密实实，看小崽子自己玩，偶尔也爪子扒拉着小崽子玩，允许小崽子各种探险，可若小崽子真的被别人觊觎，或跟人打架蹭破了皮，它又不高兴。
这种烦躁无处消解，猛兽控制不了，又不知道对谁生气。
“我其实不介意的。”
祝卿安微笑：“高处不胜寒，一个人站的越高，束缚越多，别人随随便便能做的事，他就是不可以，那么大的地方等着他治理，那么多事等着他决策，那么多人指着他吃饭……他怎么能停下，怎么可以任性？”
“可你也是人，有血有肉，有心，有喜好，有脾性，憋的难受了怎么办？如果你觉得看着我搅风搅雨，到处吃瓜很有趣，好像跟着也有了些参与感，逗我玩也有点有趣，我的反应能转移你的注意力，让你在繁杂诸事中能得一二消解，好像重压枯燥的人生也能变得有趣点……是我的荣幸。”
人有多种多样，朋友的类型也是，祝卿安看惯各种人生，人性，最大的优点就是包容，如果萧无咎需要一个他这样的朋友，本身并无恶意，人品也没有不好，还不干涉他，那他们的友谊就可以继续下去。
“我说过，我身边的世界五彩斑斓，足够你观赏——所以你也不用烦恼，不用藏起那么多东西，随意舒展就好。”
反正到目前为止，在祝卿安眼里，萧无咎这个中州侯做的无可指摘，非常优秀，令人钦佩。
萧无咎一双眼睛深极了，如极海深谷，苍野渊壑，盯了他久久，才道：“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可以不用这么乖？”
祝卿安：“没有。”
“那你今日听到了，”萧无咎看着他的眼睛，“记住，尤其是在危险的人面前。”
祝卿安啧了一声，不想聊就不想聊呗，你高贵，你傲气，分明有点高兴被朋友理解，却不想承认……
呵，男人。
好歹认识这么多天，男人也护过他，不只一次，既然意思已经表达明确，他很给面子的转移了话题，说起别的：“所以这田予，侯爷查到东西没有？”
萧无咎：“所有查到的东西，与他表现出来的，别无二致。”
“但是？”祝卿安感觉他有后话。
萧无咎：“但我觉得他很可疑，处处严丝合缝，未免太巧。”
况且祝卿安的过往，有太多太多空白，查到的东西与空白阶段相比，简直九牛一毛，太容易让人做手脚。
“那就继续查呗，”祝卿安伸手端茶，“这才两天，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不若也关注关注外面民生，修路修房的事怎么样了？”
萧无咎自是关注的：“热火朝天。”
“就没人拦着？”祝卿安嘴朝西边努了努，暗示萧季纶，“我都有点好奇了，那边怎么还不动？”
萧无咎回来前，萧季纶就非常有风险意识，南朝特遣团到来时就暗搓搓想搞事，萧无咎回来第一天，知道带了他祝卿安，萧季纶就想试试是不是个软柿子，专门抬着棺材来膈应，按理应该憋不住这么久。
而且他卜卦都卜到了天地否，小人当道，这老狗不可能不动啊。
“我的人得到消息，他最近新得了一位大才，也是个命师，此人行踪神秘，来去无痕，没人看到过他的脸，似也只跟我那叔叔见了两三次，极难跟踪线索——”
萧无咎看祝卿安，眼神微深：“你们命师，确实有几分本事。”
“我就说吧！”祝卿安有点得意，“那萧季纶就这么听那命师的话？”
萧无咎：“也是因为，我没有让他交权。”
祝卿安有点意外，那谢盘宽这一个月来那么忙……
哦，也对，最近忙的都是他建议下折腾出的东西，什么游戏比赛赢百金，什么修房修路搞贷款，都是新东西，用不着萧季纶交权。
可这些东西也需要前期投入啊！
“钱粮税你一样没回收回来，侯爷这么有钱？”
公是公私是私，你再有钱也是你私库，不能和国库混为一谈啊！
“心疼我？”萧无咎笑了下，不过片刻，就收了，“不要紧，该记账的已经全部入册，待处理他的那一日，都能回来。”
祝卿安瞬间明白，这男人怕不是故意的！
萧无咎多年未归，不知道萧季纶这么多年管理定城，手里藏了多少东西，拿了多少好处，回城当日若让他立即交割，那必然缺斤短两，没准十不足一，故意放出这一个多月的空档，让萧季纶安点心的同时，萧无咎必也用各种手段仔细打探，全摸清楚了……你还敢缺斤短两？当下就能拿出证据，扒掉你的皮！
甚至他这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千金市马骨’，都为萧无咎提供了巨大便利和掩护！
“你好坏啊……”
“所以不用担心，养得起你，”萧无咎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想不想睡？”
“要！”祝卿安立刻去找枕头。
他才不需要什么小药枕，随便什么枕头都行，只要萧无咎不要离太远！
夜晦星暗，寂夜悠长。
萧无咎突然无声起身，悄声下床，轻轻打开门，走到廊前。
“主公……”
萧无咎抬手，示意翟以朝低声，祝卿安还在睡觉。
翟以朝往外指了指，意思是换个地方？
萧无咎默了片刻，板着脸：“我走不开。”
怕祝卿安睡不好，怕他突然惊醒。
翟以朝：……
萧无咎睨他一眼：“可是有战报？”
“没，那群孙子不敢，只是主公曾吩咐，那边有任何异动都立刻来报，遂……”翟以朝只能压低声音，将最新外面动静说了。
得出城看看，要么他们三将中的一个，要么主公亲自去。
萧无咎思索片刻，立刻有了决定：“田予，不能再留了。”
翟以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头等重要的？他们不是在聊正事？
“主公的意思是——杀了？”
倒也简单。
萧无咎眸底深邃：“不，让他冷静冷静。”
这就有点难办了，翟以朝立刻思考：“这人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怕是一时半刻赶不走。”
萧无咎当然有办法，招手让翟以朝近些：“你这样……”
翟以朝眼睛倏的睁大，朝萧无咎竖起大拇指，牛啊：“主公肚子里的坏水，果然不减当年！”
萧无咎踹了他一脚：“去办。”‘
“是！”
这个田予非常可疑，对祝卿安的了解也让人很在意，轻易杀了不划算，最好给出足够的东西。
……
“啊啊啊啊这么多热闹，你爹是一点没看着啊！”
白子垣在深山老林外发疯，什么来偷家的狗，这群大爹真不行，竟然还没把人给制住，换他在场，他定能把大宝贝护的结结实实，敢沾边的去死！
不过主公料的没错，昌海侯还真是搞事了，就是手段有点拉，光口号都喊差不多一个月了，先是丢出一个说法，再煽动递进，上下都喊着得打，必须得给中州一个教训……
一个十年前丢的女奴，你们都能浩浩荡荡搞这么大话题，好像不追回来就挖了你们家祖坟一样，那你们倒是干啊！到现在还磨磨蹭蹭没亮真招，还钻山林子不知道玩什么，架都打不成，搞得他都有点想帮忙了！
还有凉州那边，竟然穷的开始扮马匪劫商道了？在找什么超级有钱，特别会赚钱的大东家？姓关？
主公新训练出的暗渠小子们还行，就是稍微有点显眼了，还是得再练练，中州军虽然不怕牺牲，但执行任务不是送死，全须全尾回来才是真本事……
最最紧要的，老翟怎么还不来！他在这破林都蹲了两天了，这要是来个夹击，昌海侯这个偏城就是自己的了！
那老狗竟然敢给他递亲笔信，打着南朝皇室的旗号劝降，他直接撕了，呸，南朝的话，这几年谁听过？他昌海侯要是真听，敢搞这些幺蛾子？
白子垣直勾勾看着不远处的小城，不是他想打，是昌海侯自己想送！
真惹祸了怎么办……不是有主公么？姓萧的干什么吃的？
老子为他拼命，他就得给老子兜底！

第39章
新的一天， 田予起床洗漱。
看到铜镜里，伤痕已然不明显的脸，他微微低眸， 似有几分可惜，这么好的药， 中州侯府竟也舍得给他用。
整理好自己，他先往正北主院的方向去。
按理， 一个宅子的正院住的是最重要的主人，守护防卫也应该是最严密的，可惜萧无咎常年不在定城，自身武力值又很高， 院子里的规矩就差了些， 没那么多下人。
中州侯贵为一地之主， 所住房间一般也不会允许别人随意靠近，可他又不是找侯爷， 他来找他弟弟啊。
你说我不能靠近？那就把弟弟还给我， 你们侯爷扣着我弟弟，我非常担心他出事， 该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而且我又不进房间门，我就在外面看一眼， 喊一声， 如果这都不允许， 那我可要去外面说道说道，请定城百姓评个理了。
第一次被拦时，田予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话术神情绵里藏针，要么， 这里的人不信他是祝卿安兄长，那你拿出证据来，认了这件事，把他留在府里，又不让兄弟见面，是何道理？
“弟弟——起床了没？哥哥来了。”
田予好整以暇在院子里等着，喊了几遍，没人回应，再喊，就见洒扫下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推开房门，进去了……
原来已经起床了？都不在？
这么早……是在躲他？
“咦，田兄弟这么早？”
田予没能等到祝卿安，看到了拿着包子门外经过的翟以朝。
“习惯了，”他微微一笑，眼神略有深意，“弟弟从小喜欢赖床，我还道他和以往一样，不想今日……”
翟以朝似乎没察觉他在套话，咬了口包子：“哦他去集市了，说是大好热闹不能错过，田兄弟不去？你不是说要为定城百姓义诊，以报侯爷大恩……”
这恩只报一天？
“自然，今日也是要去的，”田予笑容不变，“用过早饭就去。”
“那你可错过这一轮包子了。”
翟以朝低头看看自己咬过的包子，不好意思跟人分：“你要是不介意和下面兵士们一起吃，需得等上一刻钟。”
田予似乎有些意外。
翟以朝便同他解释：“府里都是紧着侯爷和小先生嘛，他俩今日起得早，早饭便上的早，现在他们的份例没了，谢将军那边情况特殊，单独供应，自来不同外人一道，我和吴将军事忙，比较凑和，早上混到谁的就跟谁吃，和下头崽子兵们吃的时候居多，今日时间不巧，兄弟你错过了，就只能和护卫们凑一轮了。”
“原是如此，多谢将军关心，我和弟弟自山间长大，什么苦都吃过，自是不会介意。”
田予谢过翟以朝，一刻钟后走到饭堂，发现这种苦还真是没吃过。
这就是侯府的护卫，中州的兵？
简直就是土匪！个个风卷残云，脚底飞快，手里的碗简直不是饭碗，是作战的兵器！
他卡着时间过来的，正正好，大厨端出一大桶米饭，他刚抬脚往前走，直接被人群淹没……挣扎不了，呼吸不促，等终于能站定时，发现自己对着一个空空的饭桶，刚刚那一阵突然涌出又突然散去的人群像是错觉，唯有面前空空如也的饭桶在嘲笑他。
饭桶如此，汤盆如此，连小咸菜都是如此。
中州怎么养的兵，难道从没给人吃过饭么！
还有人热心教他：“兄弟，新来的？还没进校场练过吧，下盘这么虚浮……我跟你说，这么斯文可不行，跟这群狗东西客气，就是对自己残忍！啊你别这么看我，我只是提点你两句，手里的饭是不会给你的！你可以等下一轮，咱们中州不会饿着兵……”
田予本来想走的，但摸了下空空如也的胃，忍了忍，等着下一轮。
然而府里护卫是轮值的，前方较场每天都要练新兵的，这一轮要抢，下一轮还要抢……
尽管田予及时止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还是耽误了不少时间，胃也饿的抽疼。
他背着自己的医筐，走到集市，总算买到了早饭吃，摆摊义诊，百姓热情，终于一切走上正轨，顺顺利利。
但到中午，又不行了，不知早饭吃晚了，还是吃的东西不对，肚子有点不舒服，他准备先回府，午后再来，收了摊子，背起药筐……
偏偏这个时候，集市人群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拥挤浪潮，因为高台上某个俊秀后生表现太出色，姑娘大婶们为他喝彩，汉子们竟然也凑热闹吹口哨，进出集市的路被堵死了。
田予进退不得，背的小药筐都被打翻了，等人潮终于散开，他发现背上的小药筐还在，没挤坏，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或者不小心掉到地上，被人们的脚踩着带着没了，或者……有人趁乱悄悄偷走了。
哪里的百姓都不尽然全是淳朴善良的，小偷小摸杜绝不了。
“这可不好办了……”
田予眉梢微蹙。
他没沮丧，也没立刻回府，但改了计划，下午不再义诊，就在集市，或定城街道，偏僻的不偏僻的地方，四处都逛逛……吃喝等问题借人家解决。
直到天近黄昏，才回府，找到祝卿安：“我有事同你说。”
祝卿安将手里瓜子藏起来：“什么事？”
田予看着他，眼神温煦：“去屋里聊？”
“好。”祝卿安进了偏厅。
二人坐定，下人上了茶，又安静退去。
田予看着祝卿安，差不多及冠的年纪，寻常人不管成不成熟，身上都会有尘世打磨的痕迹，或圆滑，或市侩，或痛苦，或焦灼，这人身上一点都没有，始终清透干净，自我丰盈，仿佛蓬勃向上的少年气会贯穿整个生命。
“哥哥知道，你觉得哥哥陌生，不愿亲近，没关系，你不用有愧疚感，也无需躲我，我们二人相依为命多年，起居习惯，熟悉的气味……很多地方早已不分你我，日子长了，你重新熟悉了哥哥的好，定不会再拒绝，我们都还年轻，不急的。”
祝卿安没说话。
田予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过茶盏：“往常你喜欢什么，哥哥都能猜到，替你去拼得，而今你好了，不愿同哥哥说话，哥哥竟不知有什么能为你做的，看你愿意住在侯府，一心一意对中州侯好，料想中州侯应该是个好人，哥哥便也想替你做点什么，咱们都对中州侯好……他定不会负你吧。”
“我只是一个铃医，能做到的有限，今日还不小心丢了药材……便在城里逛了逛，你知道的，我擅长疑难杂症，而举凡难治的病，民间总会有些奇怪传闻偏方，有些话别人许不会在意，我听到了，便会察觉到不对劲，这两日义诊时，我反复听到了一些话，心中有疑，今日逛逛听听，更加确定……这结阴亲，弟弟可听说过？”
祝卿安当然知道，有些父母觉得单身的儿子在地下孤单，冷清凄惨，便想找姑娘结个阴亲，也好是个伴，良心点的，寻找同样死了女儿的人家商量，没良心的，会想办法买死掉的女子尸身或骨灰，更丧心病狂的，会找还活着的女人。
“好像……有点损？”
“是，”田予肃然，“固然有些父母是出自慈心，可一旦风气形成，害处诸多，定城眼下正呈繁华之势，须得治理，你不妨将此事告知侯爷，让他留心。”
这还真是在帮忙……
祝卿安看田予：“你说你下午在外面逛了逛，可是看到了？”
“看到了地上扎着红线的红封，被一个路过的姑娘捡了去，这个其实就相当于婚书，谁拿了，就是答应了婚事，”田予浅叹，“若只是活人给两个死人配阴婚，倒还好，这般找鲜活姑娘，实在有伤天和，听说有的大师还能做到借运生运，以旺家族……”
说着话，他眼神逐渐严肃：“我此前听说到相关，不能确定，今日亲眼所见，断不会有假，我不想恶意怀疑他人，但中州侯的叔叔……他府邸附近，似有问题。”
“我不懂权势纷争，也不想参与别人谋局，可今日既然知晓，总不能替他瞒着，不知这位萧叔叔，家中可有什么遗憾亡故的小辈？若借着结阴婚弄什么风水局……影响到中州侯，定城安平，恐会有失。”
遗憾亡故的小辈，当然有，不就是萧季纶的大儿子？
祝卿安来中州，听说了不少往事，这位的传言就是其中之一，据说萧无咎之所以容忍萧季纶多年，就是因为这位早逝的堂兄。
萧季纶给儿子搞阴婚？还要弄风水局？这里面的疼爱有几分，政治目的有几分，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田予：“当然，我只是提醒，想着既然知道，便出些力，到底有没有，做了几分，还得侯爷去亲查。”
但他愿意出这份力，是为了谁呢？
祝卿安觉得，他读懂了对方眼神：你看哥哥对你多好，还会尽心尽力帮你，替你着想哦。
说完正事，田予有几分落寞：“还有就是，我的药今天不小心全丢了，蝎毒蛇胆……一点不剩，这些是我维持生计的东西，倒也不麻烦，没了，进山找取就是，我问过当地人，城外深山里就有，我准备明日一早就去……怎么这个表情，弟弟可是在担心哥哥？”
祝卿安只是心情有些复杂，猜不透田予用意，这苦吃的，是不是太狠了些？
田予笑：“放心，这些活我干了多年，出不了事，之前不是带着你一起……算了，你病刚刚好，这次就别跟着去了，好不好？ ”
祝卿安也没想跟着：“那你自己小心。”
“知道啦。往常我进山，少则半月，多则……几个月都有，药材找够了才回，今次你不跟着我，我放心不下，三五天就回来，好不好？”
田予似乎很舍不得眼前人，目光很是温柔眷恋，似乎很想碰一碰他的手，揉一揉他的发，但最终都没有，干脆利落起身：“我去收拾东西了。”
“……他这是故意扮可怜，让人心疼呢，”窗外，翟以朝小声和萧无咎嘀咕，“一点妖不作，倒像是他有苦衷，还处处为小安安着想，发乎情，止乎礼……偏偏对心地善良的人来说，这招很管用！”
萧无咎没发话，只密密睫羽微垂，看了翟以朝一眼。
翟以朝心领神会：“明白了！必叫他回不来！”
房间里，田予踏出几步，转身重新看祝卿安：“唉……别用这么凝重的目光看我，弟弟放心，哥哥肯定出不了事，哥哥初来定城，与任何人都无仇无怨……怎么可能突然遭遇意外？”
窗外翟以朝：……
这小子在点他呢？
以为这样就没法收拾你了？呵，天真了不是？对付你都用不上兵法，什么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直接来就是！
于是第二天进山的田予，很快发现自己在山林里迷了路。
他对本地山脉并不熟悉，定城山势与他走过的地方都不同，树木花草，果子野兽，连水里的鱼都很陌生，林子很还深，他寻着一条蛇的踪迹追着走，追着追着，蛇没捕到，自己也丢了。
“有人么——可有谁方便——帮忙指个路么——”
必然是没人的，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田予找到水源边，捕鱼燃火休息。
“三五天……能出得去么？”
这些细节，翟以朝都没告诉萧无咎。
这个田予腿脚还挺好，山野求生还挺熟练，看来有些部分没撒谎，是真的会捕蛇找药的，既然擅长，就在山里多玩玩呗，咱们定城山脉最是深阔广袤，虎豹野兽也很热情，保证你一个月不重样！最好你回来的时候，老子也查出了你底细，小安安能离你远点，主公也不用跟你抢了！
不过这些脏东西，最好瞒着祝卿安，这小孩有点干净，不比那小白狗扛造。
……
另一个萧府里，萧季纶正在发脾气。
“怎么又不来了，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候就不来！递个纸条有屁用，是让我一个人干所有活儿，干好了是我应该的，有他一半功，干不好就全是我的错？”
“他还敢直接在纸条上写’没用的东西‘，到底是谁没用！我难道不是在听他的建议在走，倒是他，一个命师，做什么藏头露尾，神神秘秘说什么时机未到，还埋怨我露了消息，我是故意的么？他那么厉害，他怎么没算出来！”
萧季纶愤怒的把纸条撕了，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这个命师到底是不是天命命师，找上他……是真心要帮忙么？
可自己近来做事的确很顺利，大儿子也……真的死的太惨，最近他总是多梦惊醒，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地道？样样都不符合萧家祖训，可他不争，小儿子怎么办？他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就因为自己投胎没好序齿，儿子也不能得好么？小儿子那么聪明……
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位置，想想未来的方向，萧季纶咬了牙，萧无咎必须得给他卖命，中州的未来，必须是他小儿子的，重罪加身又如何，成者王败者寇，他怎么也得干下去！
他招手叫心腹上前：“之前先生点的穴……可准备好了？”
“是，这个月来一直在忙，您放心，处处妥当。”
“姑娘呢？”
“已经合过八字……”
“我知道合过八字了，很好，”萧季纶阴着眼，“我是说，要提前接过来……”
“已经准备好了！”
“那明日就给我行动！悄悄的，别让任何人知晓，先准备上，后天就是吉期，万万容不得差错！”
萧季纶挥挥手，让手下去干活，心里想，要是这时候能有个突发战令就好了，有战令，就能把萧无咎调开……
待到入夜，他接到密线消息，顿时眉开眼笑，先生说的真没错，老子就是有大气运加身的！
……
侯府，萧无咎无声起床。
“怎么了？”祝卿安不知为何，也醒了，而且一醒就很清醒，没半点困意，他看到了萧无咎伸手拿兵器，“你要出征？”
萧无咎见他醒了，点亮烛灯：“也不大算，只是临城形势有变，需得处理一下，以防后患。”
祝卿安：“不是征伐其他诸侯？”
萧无咎：“时机不予，中州军也需休养生息，我亲自去，是为了确定一些事。”
祝卿安顿时松了口气。
萧无咎：“怎么了？”
“你应该听小白说过，我搞这些集市比赛的来由？”祝卿安说起风天小畜卦，“此卦，征凶。这个卦象对中州很好，对百姓和你都很好，唯独两处能做手脚，一是’夫妻口角‘，引申为君臣，或者上下级，另一处，就是不利征伐，此时大军出征，对中州不合适。”
萧无咎：“所以……有合适的时候。”
祝卿安没错过对方隐于暗光下的野心：“反正现在不合适，蓄之道已开，眼下积蓄越到位越好，集市最后一波百金赛事，明天才能出结果，第一波修房修路计划才落定，房子还没盖起来，你那个叔叔还在使坏，就算你是中州定海神针，权力也未全部归统……”
他心里暗自算着时间，而今前方不明，看不清楚：“总归到时机时，我会提醒你。”
萧无咎：“那我守护自己的封地，应该可以？”
“这个当然，”防御战和大军出征是两回事，而且乱世形势千变万化，一个卦象又能管多久，天地势气变时，卦也会变，祝卿安肃然道，“只是不利征伐其他诸侯，若别人想欺负你，自然能打回去，若中间涉及几个城，想拿也没关系，只是你不能走太远，取城，最好是中州附近，勿行远路，征远城。”
想想还是有点担心，祝卿安心念一动：“我跟着你出去吧。”
决定了就做，他立刻起床，绕到屏风后更衣。
萧无咎微讶，看着烛映屏风下，少年身材的明暗光影：“其实……并不远，我现在出城，夜里便归，你若同去，会累。”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得走这一趟……”
祝卿安头从屏风侧伸出来：“真的，没骗你。”
萧无咎沉默片刻，看着少年穿好衣服走出来：“……我把翟以朝带上。”
“你原来没打算带他是不是？”祝卿安见他衣服穿的急，领子没顺好，伸手替他捋了一下，“今日集市比赛会出结果，还需翟将军营造气氛，宽宽和宿哥都不合适。”
温软手指掠过颈间，还未仔细体味，已经离开。
萧无咎低眸：“那让谢——”
“都不用，他们处理着整座城的事，没那么空闲，”祝卿安笑，“怎么，侯爷自己出去有信心，带上我就没信心了？”
这个不可能。
萧无咎：“马上颠疼了……你可别喊累。”
“我可以跑一阵歇一阵，我又没任务，大不了借你一队亲兵呗，侯爷给不给？”
祝卿安才不听威胁，一双眸子微微笑着看他，清凌凌，水漾漾，如春风掠过的湖面，明月倒映，星繁满怀。
萧无咎：“……给。”
还以为今天是极为充实刺激的一天，不料天刚蒙蒙亮，出城行至一处山边，祝卿安突然停了下来。
正是日出之际，东侧天边红霞蒸蔚，旭日初升，转眼金耀云海。云海翻腾，似龙吐息，旭日如珠，游龙在戏……
“侯爷自己走吧，”祝卿安面色肃然，手指遥遥指向山顶，“我要去那里。”
萧无咎：……
那不是田予迷路的山脉？
总是担心被偷家，他该不会一通操作……把家送到贼嘴边了？

第40章
日出奇景， 转瞬即逝，一眨眼已经天光大亮，聚集的云彩像被吹了口气似的散开， 哪还有什么游龙戏珠？
而且看角度，只祝卿安这里看的清楚， 再往后一点的亲兵都看不到。
见萧无咎沉默，祝卿安歪头：“怎么了？那里我不能去？”
有亲兵上前， 低声在萧无咎耳边禀告了几句话……
萧无咎立刻肃正，一如既往沉稳极了：“怎会？方才日出太美，一时忘了说话而已。”
既然这山脉很深很杂，田予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祝卿安从这里上山， 怕是走上两天两夜， 二人也遇不到，那……
“你当然哪里都可以去， 不过此前， 你不是说要随我应战？”
“我只是说同你一起出城，没说跟你上战场啊， ”祝卿安看着崎岖蜿蜒的上山路，“我感觉我起的念， 大约是应在这里。”
“我也不知会在这里待多久， 你回来时顺便看一眼， 我若还在，你就把我带回去，我若不在，就是提前完事，自己先回城了， 行么？”
他说着话，还把后面的事都安排好了。
萧无咎只能点头说可以，分出一支亲兵，跟在祝卿安身侧：“护好他，若有损，提头来见！”
“是！”
“你切记，万事小心为上，”萧无咎叮嘱祝卿安，“我会尽快回来。”
祝卿安心已经飞到小路上了，冲他摆摆手：“好好好，你快点走吧。”
萧无咎：……
他深深看了祝卿安一眼，很快打马离开，奔赴前路，跑得越快，越远，心越静，表情……越狂，那股子沙场征伐，自信狂妄的气势根本压不住——
“随本侯冲，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是！”
“是！”
“是！”
他身后亲兵随他的性子，一个个热血傲气，连马都长嘶有声，气势十足，滚滚烟尘里，不可一世。
祝卿安不知道这些，他其实从未看到过萧无咎在战场上的样子，此时此刻，眼里只有面前高山——
他得爬上去。
但他并不着急，走的不算快，一路赏风赏景，竟也十分愉悦。
他也没错过底下亲兵们的表情，这些人里总有那么几个不善隐藏的……他们在惊讶他的体力？原本准备随时帮忙，竟然发现用不上？
其实命师这行，身体不好当不了。
不说承担’点拨‘世人的业报，就说堪舆风水，寻龙点穴，哪个不需要实地走访，亲眼去看？好的风水宝地，龙脉归处，都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之处，这种时代又没有无人机俯拍，山势河流不是都得靠人用脚去丈量，亲眼去看，亲手去写去记，一点点修正路径，补全确认？
真以为他这么多天上窜下跳看热闹是白忙的？那都是在锻炼身体啊！
好在今天的风景也没有辜负他，风柔气清，呼吸间肺腑都感觉通畅了。
祝卿安这一走，就是三个多时辰，直直往山里，往深里走，除了中间略作调整休息，拿了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根本没干别的。
他没来过中州，萧无咎又看的死紧，他根本没机会来到城外，对这里的山势更是一无所知，今天一看发现很神奇，这里树木生长很雄壮，草却很秀丽，俱都生机勃勃，有繁茂之象，土色润黄，往外鼓起，从高处往下看，隐隐有水波似的纹路往外扩——
这里地气非常足。
堪舆书上说寻龙点穴，龙脉，说的都是山势，脚下这片土地，上下五千年，龙脉皆起于昆仑，往外延伸，大的一共四条，小的主体延伸出去更是无数，他现在看到的，就是一处不错的龙脉。
来龙雄奇，山脉水绕，水道九曲，正是有情水，龙气结穴左右有水，水口砂似象形……乃是太平有象。
有情水环绕，结穴时却不见水，水源隐于两边山脚，像是两只大手温柔怀抱，最终缓汇于江，远看案山朝山，竟都不错，龙脉过峡处幽隐，官星……有点像帝王冠冕，这种地方，能不出王才怪！
最妙的地方是，这条龙脉似乎自己很有点风险意识，在不远处弯出一小条，朝北朝远处延伸，看起来就像要在那里结一个小小的穴……那是假穴，若是造诣不深的地师看了，大约会给人点错。
祝卿安坐在大石上，思考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起念而至，气机……提醒了他什么呢？
气机这种东西，他说不清，就像是灵光一现，突然蹦出来的想法，每个人，在自己专业领域大约都会有，像是围棋盘上的神之一手，篮球场上的攻防忽变，突如其来的三分……你在根据某个变化，做出某种决策时的时候，就是这个气机瞬间。
专业不同，感受不同，反正在他这里，就叫气机。
他感觉到了，要来这里，要看到这条龙脉，那为什么要看到？是不是……这个好地方，有人打主意了？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管什么主意，这条龙脉都经不起。
它生长发育了很多很多年，刚刚扬起气势，还未至鼎盛，若此千钧一发的时刻让人给扰了，再成长不起来，那就太可惜了……
祝卿安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
他看向下方亲卫：“你们累不累？”
“不累！”
小先生这么走都不喊累，他们哪好意思？
而且真的还好，只是爬山走路而已，比主公校场操练他们容易多了！
祝卿安指了个方向：“那行，去搬石头吧。”
亲兵们：……
“您……要玩石头？”
“对，就是玩石头，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祝卿安比划了比划，感觉怎么形容都不直观，干脆自己找了一块，给他们做样本，“最小的也得这么大，再大的，以你们能轻松搬起来为宜，形状不能太奇怪，最好利于安放……你们都去，把附近觉得长得好看或者特别的石头，都搬点过来，我看挑哪个。”
“搬到这里？”
“唔……我想想，那边吧，”祝卿安往下指了个方向，“半个时辰后，我会下到那里。”
半个时辰后。
祝卿安下到那片略平坦的空地，检视一堆石头：“都还不错……这个这个这几个，分出来做小堆，那边块头大的，放一侧……”
指挥着众人把石头分完，他再次看向这群亲兵，点出一个腰劲如松，目光坚毅，面相清正，又颇具耐性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亲兵出列：“属下峦松，见过先生。”
“好，峦松，组织现在要交给你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祝卿安认真看着他，“事关中州之兴，必须要完成。”
峦松立刻单膝跪地，眼底似有炽热忠诚在燃烧：“先生尽管下令！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祝卿安：“你去搬石头，我让你怎么放，你就怎么放。”
哈？
别说峦松懵了，现场所有亲兵都懵了，小先生说的那么严肃，他们以为是拼命的活儿，怕当然是不怕的，他们来自中州，为了中州，什么都可以做，可是搬石头……这么简单？
真正去做了，就发现并不简单。
祝卿安负手站在高处，边走边看边掐着手指计算，看准位置，就指挥峦松抱着石头去放，他给出的指令十分精确，东南西北往哪个方向走，精确到角度步数。
峦松并不觉得手上的石头重，校场上被主公操练，出任务失误被罚的时候，负重比这重多了，他从来没有一次抬不起来过，但今日很奇怪，手上石头重量好像会变化，原本抱着非常轻松，往小先生指点的地方去，越近，它变的越重，某一个时刻几乎重的抱不动，他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咬紧牙关忍耐，硬扛着往前走……
直到走到小先生指定的方位，好像突然突破了什么界限，打破了什么薄膜，空气似乎都“噗”一声轻响，手里石头瞬间变轻，他能轻轻松松将石头放到位置，卡好角度，石头也乖乖的不动，不滚不摇不颤，仿佛亘古如此，它本就属于这里。
小先生指示他放石头的角度有些刁钻，山崖，峭壁，水潭，流滩，不一而足，他需要集中精力，最大程度调动身体力量，才能保证不出错。
可很快，他发现体力并没有多少消耗。安放每一颗石头的过程都很类似，起初轻松，到某一个时刻后，石头突然变重，需要很努力，很坚定，很忍耐，不放弃，这个时间似乎很长，又好像只有一瞬间，只要熬过去，安放过程轻轻松松，且离开的那一瞬间，忽然身轻如燕，仿佛耗尽的所有力气都回来了一样，像是得到了什么反哺。
就这样反复反复，被消耗，被反哺，累极后精神十足，峦松没半点失误，像是进入了某种不可说节奏，比如战鼓擂起，战旗变幻，他能跟上每一个指令，每一次进攻，所战必胜，所攻必得，还能再战五百年！
他觉得爽翻了！
旁边警戒的亲兵们和他不同，感受不到他的感觉，却能看到别的。
就比如此刻，已是夕阳西下，霞光灿烂，漫天金粉，缕缕金光朦胧罩在小先生身上，随着他手指一处一处指示方位，大小形状不一的石头一个一个落下，这些霞灿金光似乎会流动，听他的话温柔盘旋天地间，消散于各处光点，而他的身形也越来越飘逸，越来越朦胧，不知从哪里来的雾气缭绕……
说雾气不大准确，像是云蒸霞蔚，很特殊的气，慢慢从云朵里跑出来，悄悄凝成一条小龙的形状，簇拥着小先生，守护着小先生，欢快的在小先生身边游动，像是想保护他，不叫别人看到，又像是调皮的和他玩耍，只和他一个人玩。
因为他们这些亲兵在小先生身边，呈拱卫姿态，就连他们一起保护了。
小先生果然是仙人么！天命送来，护佑中州的！
亲兵们不敢直视小先生，只盯着峦松，你小子给我好好干活，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懂珍惜，看你爹们不扒了你的皮！
他们不知道小先生在做什么，但一定是对中州，对主公非常有利的事！听闻命师手段到极处，可移天换海，他们听过白将军吹牛，小先生会奇门阵法……他们都有点不大敢想，若这手段用到战场，小先生站在他们身后，就像今日一样，这般指点，会是怎样的境况……敌人恐怕都要吓死了，根本不敢打这一仗！
四周寂静，山林无声，人们几乎屏住呼吸，等待峦松最后一块石头嵌进崖壁。
峦松汗如雨下，咬着牙忍着疼，终于飞身攀爬到位置，把石头放好后，突然四周清气一荡，山林的风欢快涌动，清鲜空气充斥肺腑，似有龙吟悠长——
水雾缭绕的浅云间，汇聚出一颗硕大龙头，长须流动，龙眼威严，目光所向身影，正是祝卿安。
祝卿安微微一笑，袖子轻轻一挥，龙头转眼消散，云雾散于天地间。
亲兵们：……
他们这是见证了什么？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只有他们看到，主公和几位将军硬生生谁都没在场啊！
“行了，走吧。”
祝卿安拍拍手，叫所有亲兵跟上，抬头看到夕阳照晚，更满意了，挺好，一天内解决战斗，都不用来
第二回了。
他暂时把这条龙脉隐藏起来，不叫别人发现，让它好好成长，只待来日一鸣惊人，周遭一点没破坏……不愧是他！
果然夕阳无限好啊，近黄昏又如何，能看到这样的景就是福气！
他哼着小曲往山下走。
亲兵们自然列队跟上，跟着跟着，感觉有点不对劲，怎么就几步之隔，空气云海完全不一样？就好像刚刚那个空间被什么气机封闭起来，凡所观所感所震撼，全部局限在那方小小天地，外界没有一点影响，根本察觉不到。
察觉……
他们方才……从哪里出来的来着？那些石头，峦松是以什么样的方向顺序，安放在哪里，怎么安放的来着？
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是亲眼看着一切发生的，怎么才几个呼吸，突然忘光了？
所有人看向祝卿安的目光，充满敬畏。
“嗷……呜呜……”
还没走出多远，祝卿安就听到了细弱的小动物声音。
亲兵们瞬间散开，一部分护在他身边警戒，一部分立刻前去查看——
“是一只小老虎，”过来回禀的，是方才放置石头的峦松，表情有些微妙，“好像是被遗弃了？”
既然没有危险……祝卿安当然要过去看看！
他绕过大树，扒开草丛，果然看到了不远处有一只小老虎，头圆，耳短，浑身的毛毛白色的，有隐隐的银色环斑，眼睛圆圆的，水水的，小小一只，还是个崽子，叫声也细弱，就这么弱，它还奋力扒着小爪子，朝一个方向追喊。
祝卿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哟，还有只大老虎！
大老虎的毛色就不一样了，黄底，满身黑色环纹，腹部白色，脑门硕大的一个’王‘字，正值壮年，膘肥体健，四肢极有力量，眼睛凶极了，吼声比小老虎不知道大多少，充满威慑，吓的小老虎耳朵都怂了。
这看起来是母子？
再一细看，祝卿安发现不对了，母老虎身边还有另外一只小老虎，毛色和母老虎很像，也是黄黑条带白，脑门小小一个王字，年龄和这只小白虎相仿，都还是小崽子，但那只看起来就健康多了，还十分活泼，敢去咬母老虎的尾巴玩，母老虎也没吼它，甚至晃了晃尾巴，任它玩。
小白虎就没这待遇了，似乎很想回到母亲身边，吓的都快哭了，小爪子蠢蠢欲动，但母老虎明显不答应，它敢往前跟一步，就用力吼它，锋利牙齿挤出来吓唬它……
“不是都说虎毒不食子……”
也是有例外的。
祝卿安想到一点，这小白虎大概生了病，比如类似人类的白化病？本身不算致命，但老虎是山林之王，行于山行，在山林里捕猎，白色皮毛非常不利于潜藏，它会抓不到足够的猎物……没有食物吃，怎么不是另一种致命？
遂母老虎不愿意养它。
各种吼声警告它不能再跟后，母老虎带着另一个崽子走了，很快消失在山林间。
小白虎小跑了两步，又不敢再跟，喉咙里呜呜咽咽，眼睛看上去要哭了，好可怜的样子。
可就算可怜，就算还小，它也是有虎威的，有亲兵靠近，它就爪子扒地，用力朝他们大吼，做足威胁模样。
怎么办？有点想养。
“侯府……应该能养一只老虎？”
祝卿安跃跃欲试往前，小白虎后退了几步，鼻子嗅了嗅，并没有吼他。
它好乖！
祝卿安当然得寸进尺，继续往前。
“嗷呜——”
小白虎叫了一声，却似乎并不是警告，声音有点粘乎，它没退，也没躲，等祝卿安走到它身边蹲下，它还凑过去，圆脑袋拱了拱他的手，闻了闻他手指。
“嗷呜——”
再叫，就更加粘乎，有点像撒娇了。
祝卿安顺势就撸了把它的后脑勺，启用撸猫大法，从下巴到尾巴，把小老虎治的服服贴贴。
什么小老虎，就是个大号猫咪嘛！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拦，哪怕小老虎张嘴去咬祝卿安的手指。
开玩笑，他们家小先生连龙都能招，何况老虎？它叫的还那么谄媚，小崽子一个，牙都没长好，还能伤到小先生？
祝卿安被小老虎萌的不行，声音都夹了——
“你这么可爱，要不要跟哥哥走，天天和哥哥玩？”

第41章
南朝， 丽都。
日晦天阴，云墨有雨。
观星台侧，有一八角小亭， 可俯瞰整座都城，晴日看丽都繁华， 夜晚看灯火阑珊，雨天亦可品烟雨朦胧， 别有滋味。
亭内二人对坐，一鬓角微灰，朝服加身，眉拢鼻高， 眼底盈满精光， 一发色全白， 着同色白衫，目敛铅华， 看上去仙风道骨， 纤尘不染，袅袅清茶捧于二人手间， 映衬天地飘渺，更显出尘。
正是南朝权柄最大的两人， 国舅陈知厚， 和国师阎典。
“算算日子， 这几日差不多该出结果了？”
陈知厚微笑看阎国师：“国师弟子众多，唯知野最为机敏，擅体察人心，又算无遗策，特遣团陷在中州， 怎么努力都送不回来的消息，他依然能送到……论调1教人的本事，这天底下，舍国师其谁？”
阎国师指尖摩挲着茶盏：“国舅谬赞。”
陈知厚眸底精光微闪：“这个祝卿安，大约就是国师去年卜运卦，应象之人了。”
阎国师：“我卜到，知野又去试过，想来不会错，若能得此人，将是我南朝之福，只是可惜，萧无咎看的太严……恐怕难了。”
雨水朦胧了亭台楼阁，也让万物难出，栏杆上有一小虫被雨水打湿，努力攀爬也未能移动分毫，不停在方寸间打转，气力渐无。
阎国师托住这只小虫，顺手将其送到亭外石板下，虽仍是方寸之地，却有头顶遮蔽，雨水不侵，可得喘息。
陈知厚感叹：“国师还是这么仁慈。”
“天地哺育万物，人是生灵，它们也是，”阎国师微笑，“五月端阳，人当避午，百虫出，毒虫彰——正当势旺，人力难消。”
陈知厚也笑了：“听闻中州山多林深，寻常人用上一年，都不一定能走遍，知野去了不久，已经排除掉不少山脉，这最后一处……定然错不了，龙脉必在那里，届时只要用法斩断——萧无咎哪里还会有气运？”
阎国师：“龙脉可不好斩，劣徒若有此气运，做到了自然好，若没有……总归有我这个师父在，只要他能找到，我就能助。”
“国师不必担心，知野这般聪慧，利用昌海侯转移萧无咎视线，以隐蔽自己，没条件也能创造出条件，怎会成功不了？”
陈知厚饮了口茶，指尖轻点在桌面：“只是这昌海侯……不大成气候，若是冲的太过，让萧无咎灭了，对我们不太好，要不要去信提醒一下知野，让他收着点？”
阎国师：“昌海侯，蠢货也。自以为守文坛正统，心高气傲，所有人都得给面子，吃点苦也好，折了傲骨，才会明白这天底下，谁才能护得了他。”
既当又立，得陇望蜀的东西，就该被收拾下，知道痛了，才会乖乖归顺。
他看向陈知厚：“国舅放心，我已为此卜过卦，萧无咎不会征伐昌海侯，占领他的封地。”
真的占领，也治理不了，暂时没那精力人手，不划算。萧无咎是个聪明人，还有那个祝卿安在，不会办蠢事。
陈知厚：“所以一切尽在掌握——”
阎国师：“除非昌海侯换人，不再犯蠢——”
二人微笑相敬，以茶代酒，提前庆祝。
“若能得了那祝卿安，就更好了，”陈知厚眼底精光微转，“天命之人，必有无穷好处，只看画像都觉灵气逼人，得天地厚爱，依我看，国师收他做弟子，还不如用他做骨器……弟子养成尚需时间，且人心已有偏好，不一定向着您，可您若得了这滋养，延年益寿……十年二十年的，还怕遇不到下一个好弟子？”
“国舅慎言，天命赐予，岂可轻慢？”阎国师一脸肃正，“上天指定之人，大气运加身，寻常无福无基之人，怕是消受不了。”
陈知厚闻弦知雅意，低下声音：“所以我准备了些童男童女……”
雨声渐大，遮天蔽地，似人低鸣悲泣，无人知晓。
……
中州往东边缘，正值黄昏，夕阳照晚，白子垣正当年少，武功练的好，目力也好，站在树上手搭眼一望，多远都能看到。
哦豁——昌海侯的兵可不老少！
终于要来了！
可是主公没到，他好像不来了……
“拿纸笔来！”
瞅着对方还远，还有时间，白子垣伏在树干上，刷刷刷给中州写信——
义父们，大爹们！不管谁快来吧，再晚兴许就看不到你们最宝贝最关心的干儿子了！我虽然有一点点犯贱，惹到了昌海侯，但主公是真的狗！他竟没来救我！他带着亲兵去别的地方打架了！
我绝不承认这是什么兵法里的围魏救赵声东击西，他就是看我不顺眼，就是嫉妒我之前粘着小安安，就想让我被揍！我好惨啊好惨……
我保证再也不偷你们的酒，早饭……划掉，只偷宿哥的，这条别让宿哥看到……
写完信塞给飞鸽，他笔一扔：“来吧崽子们，随我冲——冲？”
还没从树上跳下来，他就发现黄昏夕阳下，出现了一个人，老头，离他不近，离昌海侯冲过来的兵也远，就这么当当正正，卡在两边地界的分割线，属于中州这一边，慢悠悠骑着驴，腰间挂着一小壶雄黄酒，腕间系着五彩绳，驴身上……还搭着粽子？
哦也对，端午节了，是该去毒虫，吃粽子……个屁！这里是战场啊！老爷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再仔细看，还是认识的人，公孙文康！
白子垣都懵了，老爷子好好的地方不呆，怎么跑这来了？上回不是说一个多月后……哦，好像是差不多到日子了，那您直接去侯府啊，来这要命的地方做什么，这刀剑无眼的，要是有个好歹，他怎么跟主公交代！
完了蛋了，今天打架任务加倍，不仅得赢，还得保护老头！
“啧，麻烦。”
白子垣眼底迅速思考，先前的战术明显不合适了，他得再多想几个。
公孙文康当然没有想不开，的确是日子到了，他要投主公萧无咎，可近来定城各种热闹如火如荼，又是比赛得百金，又是修路修房大计划，他看着心痒痒，天天在家捶胸顿足，只恨时不与我，没能亲自掺一脚！这要是让他来办，他定能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年轻人都这么有想法，有能力，中州之兴，指日可待啊！
自己绝对不能输！
人是老了，心却没老，公孙文康觉得就这么去侯府，一张老脸有点挂不住，怎么也得立点功吧？
正好昔年避世，各种人情来往没少，也算交友广阔，耳聪目明，听到昌海侯搞的事，心念一起，他骑个毛驴就溜达过来了。
女儿和外孙女担心他，给他带了雄黄酒，编了五彩绳，老伴怕他饿，连粽子都给他揣上了，说相聚过节什么的就算了，一家人在一块的日子太久了，天天都聚，过节反而没那么重要，让他随便出去闯去，闯了祸……反正自己背，家里都是女眷，也帮不上。
总之，公孙文康正好在合适的时机，到了合适的地点，一切都准准的，那么合心意。
他没看到白子垣，他根本就没往中州这边林子里看，有兵最好，没兵也没关系，至于昌海侯这边大几千前锋军踏出来的滚滚烟尘，他更没放在眼里，不惧不畏，不疾不徐，找到片软和的草，下了驴，盘膝一坐——
等着对面前锋军如拍岸浪潮般卷到面前。
马嘶长鸣，兵戈阵阵，卷出来的风浪翻起衣角，捋直鬓发，哪怕下一刻马蹄就要踏来，公孙文康仍淡定不动，稳坐如松，赌这群人不敢。
昌海侯的前锋军还真不敢。
自家主公立世之本是什么？是大义，是风骨，是仁义礼智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矩，随意伤害老者性命，若被有心人拿来攻击……可如何是好！
“吁——”
前锋将勒住马，被强行打断节奏，非常不悦，语气中很难不透怒火：“前方何人，可知阵前相拦是何罪责！速速离开，否则刀剑无眼——”
公孙文康都没等他说完，淡淡扫了他一眼：“吾乃公孙文康，叫你们昌海侯来。”
’公孙文康‘四个字一出现，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无它，实在是这个名字太响亮，太具影响力，轻忽不得。
前锋将难以置信，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盘膝坐在对面的老者。
老者看起来五十多岁，未至花甲，头发白了一半，但精气神十足，腰正脊直，眉骨支棱，眼底睿智，通身的气派，非大贤大能不会有，肯定不是装的。
“怎么，派兵来犯，他自己却未在队伍里，不敢出来？”
“区区小事，何需劳烦主公？”前锋将眯眼，“老先生再野多年，不知近况，还是莫要随意卷进战局的好。”
公孙文康慢悠悠：“大家各为其主，无需赘言，老夫且问你们——何故犯我中州？”
各为其主……这老头竟然已经投了萧无咎！
前锋将一边心内震撼，一边谨慎缓言：“老先生想是误会了，我们主公非是来犯，而是有一女奴逃在定城，我们主公心慈，未有逼迫，给她时间慢慢思虑，谁知她竟胆大如此，十年未归！一个女子而已，我们主公本也没想与她计较，可那女奴的父亲已然年迈，近日身体更为不好，病榻流连间时时唤女小名，我们主公实是不忍，这才想办法寻中州侯，请他行个方便，可中州侯久久未有回音，那女奴父亲身体又实在等不得，我们主公怜其一片父母心，只得出此下法，替他往中州寻上一寻——”
“一派胡言！”
公孙文康冷嗤：“什么叫’一个女子，不与计较‘？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昌海侯但凡读过圣贤书，就该懂为民讨公道，自己封地子民走失十年，他竟不闻不问，当的什么主公？当初既没上心，而今就莫揭自短，腆着脸揭了，也可自辩一声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何故不重视，不派正使，不亲自点兵，不大军压阵昭告天下来征，而是藏头露面不出现，让尔等为他冲杀？他也知自己心虚么！”
“不能为南朝护住自己封地子民，是为不忠；眼睁睁看别人父女分离十年，至老不养，幼无依，违背前昌海侯临终训话，是为不孝；别有用心引起征伐，以公谋私，是为不仁；不顾惜尔等性命名声，让你们打必败之仗，是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竟还有脸霸昌海侯之位，简直厚颜无耻！”
“无能之人德不配位，不若早早换了，也让百姓少受些苦！”
前锋将脑门青筋直跳：“你这老贼，安敢辱骂我家主公，看我不杀了——”
“你来！”
公孙文康梗着脖子，目光如炬：“我公孙文康就在这里，要杀要剐随意！昌海侯竖子无状，天下可讨，老夫寥寥残躯，怕是阻不住，但尔等想进中州，辱我主公，且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好刚的老头！
白子垣在后面看的直搓手，兴奋极了，还是文化人骂街有意思，明明没什么脏字，却骂的可脏，还能一直骂，话题特别懂展开，从眼前的账翻到以前旧账，从封地到昌海侯家族……
这老头哪来的消息？连昌海侯家的底都要倒出来了，接着说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他父亲和儿媳扒灰……那岂不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儿子，是他兄弟？
唉呀爷爷您停什么，展开细说啊，那前锋将不敢动你，你让大家伙一起跟着乐呵乐呵呗！
不管别人怎么想，白子垣是真乐，老头好啊，老头妙，你看公孙文康这么一坐，这么一骂，把对方搞的急赤白脸，想骂回来吧不会，想拉又怕老头身子骨太脆，万一不小心弄死了怎么办？
可不就让人家老头继续碰瓷，一直骂街？
关键骂的这些东西也太要命了，这可都是朴实的不行的大实话，四周旷野，所有人都听到了，被传出去怎么办……
开玩笑，这种时候嘴怎么可能严？必然要保证吹遍天下所有的茶楼说书馆，叫大家一起来看昌海侯的热闹啊！
白子垣眼睛亮晶晶，打不打架都不重要了，今天这八卦必须得好好听！
老头你等着——
我小白今天就是上天入地，必护你周全！
你把他们的脸全撕了，让他们师出无名，自此难以面对天下人，我把他们的兵灭了，让他们知道自己斤两，不敢来犯，今天咱们爷俩一起，让这一仗大获全胜！
没主公又怎么样，咱们不靠他！
白子垣距离定城有点远，比城外山脉远多了，可谁叫他用的是飞鸽呢，速度奇快，天黑之时，翟以朝和谢盘宽就收到了他那几封书写要多潦草有多潦草的信。
他们并没有理会白子垣，只是立刻礼数周到，极尽关怀的派出一支兵，专门去迎公孙文康老爷子，保证将人细致周到，舒舒服服迎回来……
回完信，二人对视，有同样的隐忧。
翟以朝：“天这么黑了……”
谢盘宽：“小可爱还没回来。”
出城亲兵有传令机制，他们知道祝卿安跟随萧无咎出了城，到山边二人分开，祝卿安没再跟着萧无咎。
他们并不担心萧无咎，没什么好担心，一个小城，一点小事，要是主公这么拉，处理不好还要外援，那中州也别想什么未来了，现在干脆躺平算了，关键是祝卿安……
他此前从未来过中州，对周遭环境并不熟悉，身边亲兵只有一支，虽这些亲卫都是身经百炼，是萧无咎身边最精最得用的兵，但……万一呢？
中州是很好，可再好的地方，也有老鼠洞，晚上做贼的，别有用心的……更何况祝卿安什么身份！那是让外边所有人都流口水的天命命师！
太阳下山这么久了都没回来，新的传令兵也没来，去哪了？
谢盘宽想起不久前得到的消息：“萧季纶，出城了。”
翟以朝摸下巴：“你的意思是他们会会上？”
“也不一定，”谢盘宽蹙眉，“不能轻忽。”
萧季纶一直和祝卿安不对付，这要是有机会……
“我出去看看。”谢盘宽转身拿兵器。
翟以朝：“还是我去，你这旧伤才复发过。”
“这里有吴宿，”谢盘宽没答应，“我与你同去，两个方向包抄，尽快找到，哪边有异动，立刻放响箭支会！”
“如此也好。”
……
祝卿安真不是故意的，是小老虎的锅。
下山之时，已近黄昏，他往山里走，用了三个多时辰，往外走要快些，原本一切也很顺利。
他还抱着小老虎，小白虎是个爱干净的，不太脏，他今天走一天路，汗出了几身，也不比人家干净，要熏互相熏，谁也别埋汰谁，关键是路上饿了……
小白虎嗷呜嗷呜的好不可怜。
他问过峦松，山脚等候的哨兵没发信号，意思是萧无咎还没回来，而自己行踪早先也已告知过城里侯府里的人，行程并没有改变，只是会晚一丢丢而已……那没必要浪费亲兵力气，再通知一遍了？
他加班吃了个晚饭。
就地休息，让亲兵们也休息，然后体力好的帮忙抓点猎物……篝火烤肉吃！
小老虎见了肉那叫一个走不动道，馋的口水直流，却不去动，非等祝卿安喂它。
祝卿安伺候完虎大爷，洗洗手，刚好烤肉好了，吃的这叫一个喷香，小老虎吃饱了，跑过来蹭他，对他手里的烤肉也很感兴趣，还暗搓搓抢了一块……竟也爱吃。
都折腾完了准备回城，时间就晚了。
祝卿安是真没想作妖，奈何没走多久，小老虎不走了，爪子按地，撅着屁股，不但自己不走，还叨着他裤角，也不让他走。
祝卿安低眸看小老虎。
白虎，西方属金，利征伐……这边会出事？
他想了想，指了指西方，都过去，藏起来，咱们等一等。
戌时中，夜风冷，阴气盛。
一个红红白白的队伍，缓缓走了过来 。
红色是办喜事，白色是办丧事，红白相间……那就是给死人办喜事了，这是谁家在结阴婚？
祝卿安大为意外，没想到今日要见证这个，也有点没想到，会看到眼熟的人
队伍正前方那个男人，不是萧季纶是谁？
有什么没想到的，原本就该是他啊……先前的天地否卦，小人怎么可能不动？
不对，等等，祝卿安盯着前方，看到这支队伍在一处停下，扒拉开一片浮土，移开木板……这是连坟都挖好了？
坟好，就是要移棺，那棺材……
队伍中间抬着的，不是棺材是什么！
离棺材不远，是一顶红轿，风吹帘动，隐隐可见里面有一女子身形，穿着红衣，披着盖头，但明显不省人事，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再一看那挖出来大坑……这是要合葬？活埋？
“快快！动作都快点！”萧季纶急的很，“先生说了，我儿命苦，今夜移坟合棺，让他亲眼瞧瞧亲娘子的样子，明日寅时正逢吉时，届时烧帖礼成，所有气运都是他的了，我这一支同享！”
坑已挖好，就剩最后整理，姑娘眼看着就要和棺材一起被放进去……
祝卿安冷了脸：“萧大人好高的雅兴，夜半三更，给自己挖坟来了？”
“什么给自己挖——谁在那里！”
萧季纶一个眼色，立刻有人举起火把，朝这边照亮。
那是一颗年纪很大的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最下方伸出去的枝桠比一棵小树都粗，祝卿安支着一条腿，稳稳坐在那里，背倚树干，空间还很富裕，树影随风轻动，好一个灵动飘逸少年。
连吃饱了的小老虎都气势十足，稳稳站在他身侧，爪子扒着树皮，小奶牙挤出来做威胁状——
“吼！”

第42章
哪儿来的小老虎？屁大点的崽子， 也敢冲他吼？
萧季纶森寒视线掠过小白虎，盯向祝卿安：“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坐树上，藏头露尾， 一副等人的样子……是在等他？
“谁同你说我在这的？”
萧季纶很难不阴谋论，是不是自己的队伍里出了叛徒， 还是命师又不靠谱了，算前算后没算出这个？
祝卿安低头揉了下小白虎的圆脑瓜：“喏， 它说的。”
“吼！”
小白虎呲着小奶牙，试图表达威猛强霸气势。
“少跟我装蒜……”
萧季纶谨慎打量四周，没看到别人，但在树下， 看到隐隐几道身影， 内着轻甲， 气息如渊，若非主动露出， 轻易不会被人察觉……竟然是萧无咎的鹰卫。
也对， 萧无咎这么宝贝祝卿安，怎么可能不派人在他身边保护？可派这支亲卫， 是不是大材小用了些？
鹰卫中人，皆是萧无咎亲自训练， 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人多列队配合更是默契， 最佳战绩曾以少胜多，打败人数为他们百倍的敌人。
可再厉害又如何，自己带的人更多，若在这里，不声不响把所有人都弄死， 再打扫干净……事后萧无咎知道了又怎样？木已成舟，什么都挽回不了。
当然，他如果要做，定有办法圆缓，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治理定城这么多年？
“……虽不知你是怎么发现，又怎么偷偷提前到这里来蹲我的，但树上终归危险，不若下来，近前聊聊？”
萧季纶一边慢条斯理套着话，一边示意自己的人快速检视周边……
祝卿安拍胸口：“萧大人别这样，你这么关心我，我有点害怕。”
“那我命人扶你一把？”萧季纶了很快得到了心腹响应，人不多，可行。
他面上不显，心下更稳。
祝卿安：“还是别了，这里还行，不如你身边危险。”
“我劝你别给脸不要脸！”萧季纶突然暴喝一声，没吓着祝卿安，旁边挖坟的人却停了，他只得暂时停下，恼怒回头，“停下干什么，都给我挖！”
祝卿安：……
“别那么凶嘛，大晚上的，大家伙也不容易不是？”
萧季纶阴着眼看他：“若我没记错，你我无冤无仇——对吧？”
祝卿安想了想，点头：“原本是的。”
“所以何苦呢？”萧季纶语重心长，“你今夜莫多管闲事，顾自夜游快活，全当没看到过我，我也记你的情，大家此后互不影响，你在我侄儿身边好好做事，我也承诺不再算计你拿捏你……不是很好？”
“恐怕不行，”祝卿安指了指远处红轿，“那还有条人命呢。”
风吹开轿帘，时间很短，他还是快速看了眼女子面相，面色尚红润，命宫色泽不好，有小灾，但没有死相，现在的状态应该是暂时晕了过去，并无生命危险，可若没人管，就不一定了。
“我看她与萧大人也无冤无仇，萧大人又何必呢？你今日放过她，让我带她悄悄回城，我就不告诉她今夜发生的事，也不让她去官衙告你，如何？”
“原来是为了这个女人。”萧季纶并不认为祝卿安见过这个女子，给大儿子结阴婚准备的对象，他查的明明白白，这些天也一直在监视，如果祝卿安见过，他不可能不知道，但祝卿安点名要这个女人——
“看来你是瞧出来了？”
萧季纶更为得意，更加确定这个人选不能变：“怎样，她面相如何，是不是显贵非常？听闻她祖上风水极好，她这个面相，刚好吃到了风水，利夫家，助夫贵，只要得了她，我这一支……”
祝卿安的确看出来小姑娘面相不错，脸圆温柔性子包容，鼻高有夫贵之相，的确是个有福气的，只是今年比较倒霉。
也是，碰到这种事，谁不倒霉？可若她吃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风水，就未必了。
“我劝萧大人赶紧把那个骗子抓住，不然强行制造杀孽，毁了自家运程，可就来不及了。”
“不可能！”萧季纶眯眼，他的命师不可能骗他，祝卿安会这么说，必然有目的，他又懂了，“你才是想骗我吧？我放弃了她，刚好你带走？ ”
“呵，枉我以为你对我那侄儿有多情比金坚，没想到你只想给他戴绿帽！”
“吼！”
小老虎不满他的语气，和指过来的手指，爪子扒拉树干都不够了，还想跳下去咬他。
“乖了，”祝卿安安抚小老虎，“咱不跟傻子计较。”
萧季纶：“怕什么怕，一只虎崽子，还能咬你们怎的？都给我挖，不准停！”
祝卿安冷了脸：“我再问一句，今日之事，萧大人停还是不停？”
萧季纶冷嗤：“停或不停，你都管不了。”
“好，那我就问问别人——”
祝卿安站起来，就着底下火光，迅速掠看能看到的人面相，很快指出一个——
“那位兄弟，眼角有痣的那个，对，说的就是你，别挖坟了，你这面相夫妻宫恶痣侵入，本就是感情不稳的象，不注意，夫妻关系很难好，我问你，你干这些丧良心的事，可有跟妻子商量过？”
挖坟的人一脸愕然，看了过来。
他没说话，没关系，祝卿安看的出来，这一给正脸看得更清楚：“你是不是总以为妻子跟你吵架，是因为你没本事，挣的银子少？其实不是，她只是总在担忧你，希望你心正念正，做点堂堂正正的事，你若想跟你妻子继续过下去，听我的，都改了，别挖坟了，找点正经行当，钱不多也没关系，她也不会离开你，我看你嘴型生的不错，不若去牙行试试，做个租卖房子的中人如何？”
“当然你若觉得我说的不对，就是想来钱快，非要多接这种活，那今年腊月之前，你妻子必同你合离，而你这命数，不会再有下一个妻子了。”
这人愣住，当真扔了镐，不敢挖了。
他挣钱为了什么，是过好日子啊，妻子生的好看，也爱干净爱美，他以为要满足妻子富足一点的生活她才能开心，如果妻子并不喜欢，不愿意他如此，这样下去还会合离，那他干这个做什么？
祝卿安又指出一个：“还有你，你妻子怀孕了吧，干这种阴私事，不怕有业报？”
“……你就更可惜了，你妹妹原本有桩好姻缘，近日就能说定，结果你干这个，眼看就要破，皆因你沾了这些因果，全家都要倒霉，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也放手？不然未来还能沾上你妹夫的光，有富贵一场……”
“还有你，身在——”
祝卿安陡然顿住，这个好像不能说？
这人的面相太忠，神太正，气也清，而且好像就在刚刚，和一个这边的亲兵眉来眼去了？
这是自己人啊！
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
祝卿安轻咳两声：“你身在险崖，当更多留意自身，我觉得你跟萧大人干，不如跟主公干，未来有光，前程远大。”
他不只点出这一个，还一连点了好几个，以各种角度，道出他们的生平，分析他们的性格，明示或暗示他们，跟着萧无咎才有真正的前途。
最后，还直接扬声：“还有谁想算命？直接把八字报与我，我现在就给你们批！”
萧季纶怒不可遏，竟然把算命摊子摆到这儿来了？
竟然敢当着他的面，策反他的人！
祝卿安直接以行动告诉他，不止呢，他不但敢策反他的人，还敢策反他本人：“不是我说，萧大人这面相，福薄寡恩，下巴尖削，没什么耐劲，也注定晚来无运，无子送终——不若好好对待主公，珍惜当下，殷切关怀，或许他到时还能帮你摔盆打幡，不至太过凄凉。”
“你放屁！我有儿子，怎么可能无子送终！”萧季纶急了。
祝卿安下巴指了指那棺材：“你儿子这不是……”
“我家里还有一个呢！ ”萧季纶根本听不得这话，“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正好此时有人响应祝卿安，直接报了八字：“小先生看看我！”
祝卿安也不含糊，直接给他批了：“……少年英才，无奈蹉跎，七岁失怙，十岁失恃，有志难伸……你本是千里马，奈何未遇良主，你是不是没见过中州侯？正好今日是机会，你要不要试试？”
这人一怔：“我的确一直在定城，侯爷常年戍边，从未得缘面见……”
萧季纶急了：“你他娘敢——”
这是他最看好的护卫，他故意压着，有意磨一磨性子，好方便以后使唤，怎么可以被哄了去！
祝卿安却突然阻了他的话：“要起风了，有落石之险，你且往左后退三步！”
那人根本没听清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照着祝卿安的话做，两息之后，也不用懂了，总之听小先生的就行！
这是一处山坳，山间大石被风雨侵蚀，数十年也没动过，他算是熟悉山间，并不觉得有险，哪知今日还真有点邪乎，风一吹，它竟然晃动了两下，像是日积月累的伤痕终于承托不住，滚了下来！
他若不后退这三步，这石头必然砸到他，死不死不一定，伤却是一定的。
很难说这是巧合，小先生确有真本事！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祝卿安的眼神不只是敬畏了，还有狂热，感觉好像只要相信他，跟着他的话做，想要的都能得到，不想要的都能避开！
萧季纶怎么可能让祝卿安被捧到这种位置，他的人全部都不听话了，今夜不合葬，明晨无法成礼，他这一脉的风水怎么能护住！
“不过妖言惑众，骗术高明而已！祝卿安是萧无咎的人，如今我掌控定城，祝卿安有私心，替他清查我的人，知道你们的底细有什么奇怪？他这是在故意蛊惑人心，骗你们帮他，你们现在为他所诓骗，明日就会因他命丧它地，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为他去死，值得么！”
萧季纶不想祝卿安再说话：“来人——张弓！我便要让你们看看，他到底是人还是神仙，流下的是鲜红的血，还是天上的甘霖雨露！”
他的人立刻行动，祝卿安这边的亲兵自也不会再隐藏，所有人出列，迅速整队防御，很快交上了手。
萧季纶咬牙：“他竟然把整支鹰卫都给了你！”
鹰卫？
祝卿安不懂，萧无咎也没有告诉他，但能让这位叔叔这么生气，肯定是非常厉害的亲兵。
他在想，今夜阻了萧季纶搞事，怎么都能算是立了点功，跟着自己也没那么埋没……
“峦松？你怎么不上前？”
祝卿安看着这个他用的很顺手的亲兵，听说阵前杀敌以人头记功，前方交战这么激烈，这孩子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峦松人如其名，腰劲如松，手执兵器，警戒力度未放松半分：“我保护先生。”
祝卿安：……
他其实不是很需要保护，但他不懂鹰卫如何调动安排，贸然下令，怕是会拖后腿，干脆不理会：“你固自斟酌，以大家安全为先。”
两边就这么撞上开打，情况激烈，刀光剑影。
差不多挖好的坟那边没人了，也没人闹腾棺材。
萧季纶这边，因为是大儿子的棺材，手下们都知道，不敢造次，祝卿安这边的鹰卫，对主公之事多少有些了解，知道棺材里那位是个什么情况，给予充足的尊重，不欲去打扰。
遂一边刀光剑影，一边岁月静好。
但别的就那没么讲究了，有个鹰卫潜着夜色，悄悄跃到红轿边，将那被绑缚的姑娘背到了这边大树下，只来得及解开绳子，让人姑娘舒服点，来不及做别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能醒，也无法确定，遂她还是晕着，但总归是安全了，不会被活埋。
“祝、卿、安！”
萧季纶咬牙切齿，今日之事至此，不可能善了！
“在呢！”祝卿安举手，“萧大人叫我小祝就好，不用非得给我请安。”
萧季纶：……
他今日带的人多，可鹰卫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团队配合效果更是加倍，鹰卫们现在顾忌保护身后人，稍稍有些僵持，久了，他必不敌。
“箭来——”
萧季纶单手接了箭，亲自张弓，直直冲着祝卿安，瞄准。
夜色晦暗，有星无月，光线不佳，但底下火把不少，能看清！
祝卿安站在树上，知道自己成了靶子：“这一箭的后果——我劝萧大人想清楚。”
顺便掐算了一下，这箭必不中。
既然射不着，那他也就没有必要躲了，负手站在树上，更加气势无两，衣角无风自动，再帅也没有了！
“吼！”
小老虎也站起来，爪子都快把那块树皮扒拉下来了，脑门没王字，也要撑出百兽之王的气势。
萧季纶眯眼：“你活着，我或许承担不了，你死了，万事皆休！”
指尖一松，箭矢射出，如暗夜流星，锋利凶悍！
这个瞬间，祝卿安有些不理解，不对劲啊，这箭必不中的，怎么射这么直，直直冲着他的心脏？
箭飞的速度非常快，他只来得及看这一眼，想这瞬间，完全来不及躲。
“咻——”
下一刻，更为冷戾的破空声响，又一支箭从斜侧方而来，似闪电划破夜空，转瞬即至，直接射中这只箭身，将其击碎！
随着这支箭，远处传来马蹄声，有人奔袭而至，黑马矫健，快如光影，卷着滚滚烟尘，很快将至眼前，是萧无咎！
“你回来了！”
祝卿安简直不要太惊喜，不愧是主公，回来的这么及时！
小老虎无差别攻击，冲着萧季纶吼完，又冲着萧无咎吼：“吼！”
仍然是小牙呲着，奶凶奶凶。
祝卿安悄悄往侧一步，遮住了它。
不能怪它，人家还小，认不得人，不知道这是自己人。
小老虎还以为这次的敌人尤其厉害，祝卿安在试图保护它，这还得了？它才不是什么没用的小老虎！它直接从祝卿安小腿间挤出去，继续威胁——
“吼！”
祝卿安这下没挡住，他也没法挡，树上不比平地，他脚底一滑，直直往下跌去——
“祝、卿、安！”
萧无咎催马再快，疾如电光，瞬间奔到眼前，大手一伸，将祝卿安抄到了怀里。
马冲的太快，根本停不下来，冲出去很多，绕了一大圈回来，才放慢脚步，慢悠悠踱着，姿态睥睨，要多傲气有多傲气，要多威风有多威风，所过之处，一片寂静。
这一幕发生的非常快，眨眼间形势陡变。
远处，谢盘宽默默收起兵器：“……我们好像干了一件蠢事。”
翟以朝也收起来长刀：“……这一趟就不该来！”

第43章
萧无咎的到来， 迅速平息了局面。
鹰卫是他的亲兵，自然听他的，他带走的兵， 也未落后多远，他的马在这里骄傲踱步时， 人就跟上来了，至于那些不是他的人……也得听他的。
他本人在中州， 就是一面旗帜，所过之处，人心归拢。
他将祝卿安拢在怀里，看向萧季纶：“夜半三更……叔叔这是在干什么？”
“自然是替你管教你的人！”萧季纶指着祝卿安， “目无长辈， 不敬尊长， 滥用鹰卫，打我们中州自己人， 如此恶行， 你还要纵容么！”
祝卿安被萧无咎抱在马上，非常不舒服， 马鞍硌得慌，地方又窄小， 根本坐不下两个人， 可这么多人面前， 他又不好不给萧无咎面子，只能用小动作，轻轻掐了掐萧无咎手臂内侧，意思很明显：放我下去。
萧无咎却根本没理，还大手拍了一下他的背， 示意他乖一点。
祝卿安：……
不只是坐的不舒服，硌的慌，这男人身上味道也很冲啊！一天之内奔波这么远，明显还跟人打了架，虽然穿的是轻甲，出了汗也会闷，会有味道，当然自己也爬了山出了汗，谁也别嫌弃谁，可萧无咎身上有血腥味啊！很冲的那种血腥味，加上尘土再混汗味……
祝卿安觉得没干呕，都已经是出于对这个主公的尊敬。
更重要的是……
“嗷呜——”
小老虎都快哭了好么！
就好像新认的，唯一的天下第一好的朋友被抢走了，它现在爪子扒拉着树往下蹿，像是要咬死萧无咎！
……虽然一定咬不到，它那个头那嫩爪子也伤不了萧无咎，但萧无咎能伤它啊！反的一巴掌拍过去怎么办！他还没介绍他们认识呢！
可萧无咎不放手，他只能眼色示意站在树下的峦松，让他截住小小老虎，他稍后再亲自安抚。
“你怎么说？”
“嗯？”一个愣神，他错过了萧无咎的话。
萧无咎低眸看他：“萧大人指责你，你怎么说？”
“哦，这个，倒打一耙么，恶人最擅长了，”祝卿安一脸’我懂‘，手指指向另一个方向，“侯爷要不要看看周围？”
挖出来的大坑，你堂兄的棺材，被救下却还未清醒的姑娘……可都在呢。
萧无咎立刻领会：“这是在结阴亲？”
“何止哦，萧大人准备活埋人小姑娘呢，跟你堂兄的棺材一起放进土里，” 祝卿安慢条斯理，“他还说这姑娘面相好，大富大贵，利夫家，吃到了自己祖上风水，刚好可以借来一用，利他萧氏此脉，将来好对侯爷你取而代之——”
萧季纶大怒：“你放肆！”
“萧大人说他放肆，这些就不放肆了？”
谢盘宽看出萧无咎面上倦色，不想大半夜的耗在这种事上，干脆利落走出，将手中整理好的单子展开，长长一卷，纸头都耷拉到地上了，单子还没露完——
“藏了这么多东西，萧大人准备何时交割？”
“你怎么……”萧季纶面色大骇，这些东西，谢盘宽怎么找出来的！
翟以朝也慢条斯里走过来：“不止这些，萧大人好像还蓄养私兵了呢。”
萧季纶发现，今夜是真的无法善了，他不明白只是给儿子做一桩阴婚，怎么就这么不顺：“我养了又如何，没有我劳心劳力操持，哪有定城的今日！你们所看到的所有定城繁华，全是我的功劳！”
现场一静。
也是奇了，见过脸大的，没见过脸这么大的。
翟以朝都气笑了：“你的功劳？你把主公放到了哪里？”
萧季纶磨牙：“他只知在边关打仗，哪里懂后方的辛劳！你们打胜仗时，城中百姓也变得骄横，仿佛天大地大他们最大，到处惹事，还在外面招惹其它封地之人，若不是我安抚治理，别人趁机来攻，城早就没了！你们打败仗时，人心惶惶，说你们死了的流言不知凡几，一时间流民无数，逃向它处，暗中危机四伏，试图攻城的哪哪都有，若不是我组兵镇守，中州早就亡了！”
“你们前线紧张，要粮，要银，要人，要后方安稳，可这些事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么！城里百姓要过活，家长里短，官司不断，还有战死的抚恤，人丁的摊派，处处繁琐，日日繁琐，谁又来帮过忙！”
翟以朝差点气笑：“我记得主公没伸手要过几次银粮，若是要过——你能藏这么多？”
中州军是天下所有军队里，最自给自足的兵了，守城将里，谁能有他萧季纶轻松！
萧季纶：“我那也是为了中州！”
“为了中州，把这些藏在你家庄子上？”翟以朝指着那长长单子，目光逼视，“为了中州，重用你那小舅子，什么处处繁琐，日日繁琐，他趁机拿了多少民脂民膏，你心里可有数？”
“定城无危，你竟敢说是你的功劳？若非主公镇着，若非主公兵法如神，该顾到的都顾到，数次解定城之围，哪有你在这里大放厥词的机会？”
“还说百姓惶惶，我中州百姓，是最有主心骨的！”
“那也是我的主心骨！他们认的都是我，是事事亲力亲为，年年月月日日都能见到的主城官，是我萧季纶！”萧季纶瞪着他，“中州百姓认的是我，若有一天知道我没了，他们必反！”
翟以朝不说话，萧季纶还以吓到了他，转向萧无咎：“定城百姓只知我萧季纶，不知你萧无咎，他们都爱戴我，没了我，必反！你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翟以朝终于笑出了声：“噗——哈哈哈哈宽宽，你快听听，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竟说中州百姓爱戴的是他，他没了，百姓们要反了主公！”
谢盘宽也很难忍住：“爱戴你哪里？年纪大，还是懒散没能力？还是你那不学无术，怨声载道，死了大快人心的小舅子？”
萧季纶一噎：“我知道他干了不少坏事，可他已经死了，死者为大，何故羞辱！”
他还迅速给自己找到了例子：“人无完人！天下之大，谁能说自己半点缺点没有？就如昌海侯，标榜仁义礼智信，不也做错过事，下过罪己书？可那又如何，他仍然是昌海侯，昌海百姓仍然离不了他！”
在场几乎所有人听到萧季纶论调，都绷不住表情，恨不得自己上去骂一顿，唯有萧无咎，神色始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待四周寂静，他看向萧季纶：“你觉得定城繁华安平，是你的功劳。”
萧季纶哼了一声：“你也不算没用，至少帮忙打了些胜仗。”
萧无咎：“定城百姓皆爱戴你，唯你独尊。”
萧季纶：“至少在他们心中，我比你重要！定城可以没你萧无咎，却不能没我萧季纶！”
“如此，”萧无咎眉眼淡淡，“叔叔便先卸下一切，亲眼看着吧。”
他下巴微抬，立刻有亲兵出来，扒了萧季纶衣裳，给他换上一身粗布衣，取了他腰间印信，同时给他贴上一张假面……连喉结都没忘记处理。
“你要干什么！”萧季纶发现说话声音都变了，不仅自己陌生，走出去定也没人能认出他来。
萧无咎：“此面具经特殊手法糅制，期限内不溶于水，不解于油，任何方法都洗不去，露不出破绽。”
萧季纶惊恐：“你……你狼子野心，竟然想用这种方法……”
“不会太久，五日，”萧无咎看着他，“五日之后，面具遇水，自然脱落，这五日，叔叔便在城内好好走一走，看一看吧，没有身份，没人认的出你，你哪里都去不得，说什么都没用，你且用心感受感受——百姓们的爱戴。”
“至于堂兄……”
萧无咎看向那口棺材：“我会亲自重新为他安葬，叔叔不必担心。”
萧季纶恨恨盯着谢盘宽手里那枚印信，那可是管理定城的大印！掌印者，可调配定城一切，他还猜好侄儿什么时候跟他摊牌，没想到这样直接交接了！
还有这卷文书……他们到底怎么查清的这么多，萧无咎跟谁学了这么多心眼，如此卑鄙！
可眼下好像也干不了别的……
“行，就让你看看没我的定城什么样子，百姓们没了我，一定会疯狂寻找，悲痛大哭！你等着被声讨吧！”
萧季纶非常自信，毕竟他生在定城，长在定城，这么多年始终未曾离开，每一寸土地都亲自用脚丈量，往常和百姓的关系都不错，必然会有人替他鸣不平，会有人理解他，愿意保护他，会有人站在他这一边！
然而并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在定城城衙，每天都会去处理公务的，最大的议事厅前，从半夜就开始蹲守，一直等到晨光天亮，日正中天……竟然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在，是告假了还是身体不舒服，一个都没有。
轮值的守卫没有认出他，哪怕他昨日还拍着这个年轻人肩膀，鼓励他好好做事，未来可期；上茶水的小管事不但没问他，没多久还非常开心的走了出来，好像非常高兴，今天终于能放个假；连正经请章，处理公务的从属也没问他一句，反正只要章盖到了，不管谁盖的都没关系，只要接下来的事务能顺利开展，不被追责就行……
没有一个人惊讶，为什么今日厅内拿着印章，处理事情的变成了谢盘宽，而不是他萧季纶。
连家里也没打发个人过来问一下，好像他这样杳无音信也没关系，反正他平时就三天两头忙，不一定回家。
没了他，定城照样繁华安平，每天那么多琐事，仍然能有条不紊处理，不一定非得他亲自来。
这怎么可能呢……
萧季纶咬着指甲，根本想不通，这么多年，他在定城劳心劳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没一个人记得他呢！凭什么！
是他……错了么？
他甚至想自己提起他的名字，问一问路边人，你们到底有没有心，可还不等他做好心理准备，侯府突然发出最新指令——清查阴婚链条。
说是此事损阴德，关民生，中州不允此事，查出绝不姑息！
百姓们再次热闹起来，各种议论，有态度坚决的，也有慌张不安的。
萧季纶心想，萧无咎终于做了个烂决定，这种事怎么好拿到明面上查？尤其不应该引动百姓情绪，就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过多发散。
百姓愚昧，这种事怎么可能避的了？
结果发现，他又想错了。
狗没咬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慷别人之慨的时候总是大方的，觉得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是忍不了，立刻有苦主举报，迅速牵出一条链条，揪出几个二道贩子，专门从事介绍这种活儿的。
苦主咒骂，路人帮腔，尤其自家或亲戚里有姑娘遭了罪的，直接丢臭鸡蛋过去，把人骂的狗血淋头。
“……别人地下的儿子可怜，我家闺女就不可怜？凭什么活着的时候受苦，死了还要遭罪，没有任何人来同我商量，直接偷偷挖了坟偷了尸骨去啊……我可怜的闺女……”
“偷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可见你们也不是真心疼爱闺女的！我替你闺女找了人家，让她地下有伴，不再孤苦，你该感谢我！”被丢臭鸡蛋的人竟然也气了，还敢反驳。
“我谢你姥姥个腿！老子杀了你——”
“她家女儿没了，可我家女儿是活的啊！凭什么大好年华，要被死人糟蹋！我就说明明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那么大一大场，说亲也不顺利，原来是你们这些狗东西造的孽！”
“世道艰难，我们也是找不到饭吃，实在没法子，命师说了，只是让你女儿倒点霉而已，又死不了，有什么关系！”
“呸你个天杀的狗东西，一辈子吃不上两个菜的玩意儿！敢起这种心思，就不是好东西！我看侯爷此举甚好，这种事就该杜绝，谁敢生事拦着，我老头第一个跟他过不去！ ”
“还有那些倒了霉的姑娘……是不是找小先生帮忙看看，解一下这个灾？”
“对对应该的，世道多艰，人们活着都那样难，那么委屈，少有尊严，死了……总得入土为安，得个安宁吧？”
“你们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觉得不是自己的事，不用掺和，蔫知下一个被看热闹的，不是你们？你现在不帮别人，下次你们遇到事，谁来帮你？”
很快，市井舆论朝同一个方向发展，大家意见竟出奇相似，连流民都跟百姓们抱成一团，没一个人闹事。
而最近因修房修路，大家亲近了许多，很多儿女亲事定下，大家并没有因为这个事散了，或更为忧心，反而更加重了对中州，对中州侯的信心。
他们觉得就该如此，中州侯有魄力，有信心，这种事都愿意花心思治理，一心一意为百姓着想，中州何愁不繁盛？
话头完全一边倒，潮水巨浪一般，根本无法抵挡。
萧季纶很不理解。
百姓们……是这么好说话的么？以前好像并不是这样，他们各家有各家的烦恼，各家有各家忧心的事，针头线脑都要争一争是谁的，更容易煽动，更容易找到矛盾激化点，让他们互相攻击，利于自己……
怎么突然这么凝聚，没别的心思，别的话了？
是因为流民？
不，以前也有流民。
是因为房子和路？
不，房子和路，总是在不断变化，摧毁和重建。
那是因为什么……萧无咎少有回定城，不是没回来过，但每次，都没有如此声势。
是……祝卿安么？
他一来，整个中州变得热热闹闹，变的花样繁多，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他真的错了么？
祝卿安，才是真正的天命命师，他根本没什么大气运，还被人诱导，瞎了眼，迷了心，错听了别人的话……
突然间，他想起祝卿安昨夜说过的话，福薄寡恩，无子送终……心神剧烈震颤，连指尖都颤抖了。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幼子要出事？
他吓的赶紧往家的方向跑。
……
祝卿安并没有骗萧季纶，早在那个小舅子孙承祖到特遣团搞事时，他就知道萧季纶戴了绿帽子，在替别人养儿子，但他现在没空去吃瓜，因为……萧无咎好像生气了。
这人生气也很有意思，不显山不露水，没有吵架发泄，也没冷暴力不理人表达不满，还是一如既往，该做的事都做，该完成的计划按部就班，该回来当陪睡工具人就准时回来，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变化，但祝卿安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比如他更不笑了，做陪睡工具人的时间……也少了一点。
原因，祝卿安很清楚。
那夜回府后，萧无咎认真同他说，以后务必珍重自身，莫要轻入险局，他当时以为是提醒，现在想，应该是不满，不满他明明能算出有危险，却仍然在那里出现，差点被箭射到，萧无咎……当时应该是真担心了。
尽管表现的游刃有余，催马跑的飞快，捞他的大手那么有力，萧无咎还是担心了，担心万一没来得及，担心万一他出事。
可他算的准准的，不可能出错！即便应他掐算出的不是萧无咎，他也不会出事！若真的发觉有一丁点危险，他才不会在那里，他又不是傻！
“我还没骂他那夜的马那么颠，差点把我颠散架呢，他还敢生气！”
“嗷呜——”
祝卿安按住小老虎，给它洗澡：“不许嗷呜，你说，是不是他的错！”
“嗷呜——”
“就是！他还敢用睡眠时间拿捏我，是，我一天睡五个多小时能够，不影响身体健康，也能一天保持活力，可睡满七个小时我更舒服，八九个小时更爽！他怎么敢比平时早起那么多，一秒都不让我多睡！”
“嗷呜——”
“你竟然敢甩我一身水——你也不是乖乖崽了！”
祝卿安和小老虎斗智斗勇，终于给它洗完澡，按住擦毛毛，小老虎蹭了蹭他膝盖，叫声嗲嗲的：“嗷呜——”
可爱死了。
祝卿安揉了把它的圆脑袋：“你是老虎还是狼啊，天天嗷呜嗷呜——”
“呜——”
“好了好了不嫌弃你，你是大宝贝，小可爱，行了么？”
“哟，沐浴更衣呢。”谢盘宽拎着一小篮粽子过来，分明很喜欢小白虎，却似乎很嫌弃它身上的水，纡尊降贵蹲下，曲指朝它脑门弹了一下。
小老虎瞬间炸毛，一爪子拍过去：“吼！”
谢盘宽准确捏住它的爪，避开弹出来的指甲，只捏着肉肉爪垫：“真软，这么嫩一定弹牙，是红烧还是清炖呢。”
祝卿安当然知道他在开玩笑，这两天他天天来看小老虎，懒觉都不爱睡了，还就爱逗人家，让小虎崽生气撒泼，他好玩，可今天时间不对，它才洗完澡——
“小乖别——”
他立刻阻止，仍然没来得及，小老虎挣开他手上软布，支楞起来，浑身一甩——
饶是出身世家，中州军里最优雅的存在，谢盘宽也没忍住，抹去脸上水渍，骂了句脏话。
“吼！”小白虎爪子扒地，跟他对骂。
谢盘宽也不嫌脏了，反正身上也脏了，干脆按住小白虎，给它来了顿炉火纯青的撸猫大法，治的服服贴贴，喉咙直打小呼噜，再钓鱼执法，逼小崽子乖乖跟他玩捏爪爪游戏。
“——呵，不过如此。”惊才绝艳的中州谢郎，倨傲极了。
祝卿安：……
你幼不幼稚。
“你可乖一点，别学姓萧的臭脾气，上回我重伤，分明没他的事，他竟然敢不理我，呵，谁稀罕，你就冷着他，看他能忍到几时……”
看似是对小老虎说话，实则是对着自己？
祝卿安了悟，微微一笑：“他表现的这么明显？”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谢盘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捏着小老虎的圆耳朵：“我们这样的人呢，最习惯面对失去，也最害怕面对失去，外人难懂，自己人一眼就能看穿。”
祝卿安一怔。
“不过我不是来替他卖惨的，我是来提醒你——别哄他。”
谢盘宽手下抚着光滑柔软的小老虎，缓缓阖眸，那叫一个惬意：“男人这种东西，不值得心疼。”
“我怎么可能会哄他。”
祝卿安这边和谢盘宽说的信誓旦旦，转头看到萧无咎，以及对方背后即将消逝的天光，可以预想的睡眠不足，立刻将’骨气‘两个字抛到了天边。
“我，我的糖没了！”
理由一出来，往下接无比顺利，他看着萧无咎，大声谴责：“当初说好的一个月两罐，你现在就要反悔了么！”
“我现在去买。”萧无咎转身。
“等等，我也一起——”
祝卿安追上：“总得试试别的糖好不好吃，不能叫你随便哄了！”

第44章
卖糖的铺子在沐风街西边， 时至黄昏，端午节刚过，街上热闹尚未收起， 热卖的红绳五彩绳仍在，蜻蜓簪子玉蝉钗， 驱虫药雄黄酒，五毒的元素仍然处处可见。
傍晚归家的人们穿行于街市间， 红尘滚滚，皆是笑脸。
“是那家么？”
祝卿安远远就看到了招牌。
所有卖糖的铺子里，这家客人尤其多，老板娘手脚麻利， 圆圆笑脸， 很是喜庆， 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糖，各种各样的包装， 最高最显眼的地方放着的， 就是萧无咎曾经给他买过的那种糖罐子，好像是个什么都有的大礼包， 绑着细窄又鲜亮的绸缎，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孩见了没有不流口水的， 拽着大人裤角不让走。
萧无咎看到了祝卿安眼底亮光：“是。”
祝卿安迫不及待拉他小跑：“那还等什么， 快——”
“我不干！凭什么最后一只给她不给我！”
“凭你排在我后面啊！不许抢我的东西！”
旁边铺子突然迸发的吵架，阻住了他们的脚步。
这是一家卖卤鸡的铺子，应该是个老字号，铺子装修看起来旧旧的，锅里的卤汤却很香， 货架上的鸡只剩最后一只，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正要付钱，她身后拄着拐杖的老头不干，非要和她抢。
“你可懂点事吧！我这么大年纪了，你敢不敬？你家长辈怎么教的你！”拄拐老头横的理直气壮，凶狠盯着妇人，“这都最后一只鸡了，你竟忍心不让给我，我又不是抢你的，我付钱的！这家的鸡是我最爱，三天两头都要吃，今天吃不着它，我会睡不着觉，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你负责么！负得起么！”
妇人紧抿了唇，挡在那只鸡前，明显不想让：“你三天两头吃，怎么不早点过来买，非得等着这时排队，你不知这家的鸡卖完的早？我……我不是没让过老人家，可凭什么回回都要让！”
“今日是我儿子生辰，我忙了一整天，早上伺候一大家子起床吃饭，收拾完家出去上工，一天的忙碌一天的事，好不容易忙完归家，终于幸运了一次，排队等到了这只鸡，凭什么让给你……我这回偏就不让了！”
二人架吵得很激烈，祝卿安看着听着，缓缓一叹。
“老人和老人，也不一样的。”
有那种慈爱后辈，愿意扶持奉献的，也有倚老卖老，心奸爱搞事的，就像年轻人里，有勤朴踏实的，也有心恶不干好事的，人都会变老，好人会，坏人也会。
不久前才见证过失忆老兵的故事，现在看到这种恶心老登，多少有点伤眼。
祝卿安正在考虑放弃看这个热闹，叫巡查兵过来时，事件陡然升级。
妇人已经付了钱，老头仍然不依不饶要抢，大约仗着年纪大别人不敢轻易拦，身体不停前欺，手上拐杖还戳到妇人两脚之间，左右大力晃动，嘴上还不干不净说我什么没见过……
简直下流！
妇人气得浑身发抖，直直后退，连骂人都忘了，没哪个女人受得了这个。
这也太恶心了。
祝卿安巡查兵都来不及叫，直接大走走过去，拉开老头：“这么大年纪还不注意脚下，小心摔死。”
老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瞪过来：“要你这狗崽子多管闲事？怎么着，活的等不及了，想让你爷爷带你走？ ”
“你才真是有点等不及了，”祝卿安眯了眼，快速掠过他面相，“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本就是个鳏夫寡宿的命，还不好好修心行善，老不休的还到处找暗娼？怎么着，那处病的痒不叫事，非得等到疼等到要命才算大？哦，原来还白得了个干儿子啊，哪来的，哪边的半遮门给你介绍的？”
老头：“你放屁！那是我兄弟——”
祝卿安：“嗯，你当别人是兄弟，别人却在算计你，你必会因他而死，你这命啊，想改都改不了。”
“你——”
“你什么你，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我这般好心提前告诉你怎么死的，如何，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承惠五两银子，多了不要，我嫌晦气。”
“你这狗崽——”
“算了，我师门规矩，阳寿将尽者不收，大祸临身者不收，再无好运者不收，”祝卿安啧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他印堂，“你还是现在就回家吧，晚个一时半刻，攒的棺材本都叫那亲亲干儿子偷了，你明天就会死哦，连棺材都没有。”
老头气的拐杖都拿不稳了，可说到底，骂街撒泼没有他的棺材本重要，他随时都能骂街撒泼，这棺材本万一被咒中了，他往哪攒去？
于是手指凶凶指了指祝卿安，很快走了。
那买了卤鸡的妇人眼角微红，走过来认真行礼：“多谢小先生相助。”
祝卿安：“遇到坏人又不是你的错，不必挂在心上。”
他还快步去糖铺子，问老板娘拿了一包糖，过来递给妇人：“好生洗个脸，回去给儿子过生辰吧，有你这么记挂孩子的娘亲，他是个有福气的，祝他快乐成长，未来有成。”
妇人看起来有点无措，不大想接，因为不知道怎么还礼，可祝卿安的祝福是对着她儿子……她不敢拂了对方好意，也不愿损了儿子福缘。
“如此，多谢。”
她再次虔诚行礼，脚步匆匆告别。
她认识这位小先生是谁，若将来有机会……希望能有机会报答。
祝卿安目送她离开，指着老头走的方向：“侯爷，叫个人跟踪他吧。”
萧无咎手指微抬，立刻有隐在暗处的下属动作。
他没多问，祝卿安却不能不解释，一边笑着拉他去糖铺子，一边快速道：“之前你不是让我看了几个八字？有个别有异心的挺明显，翟将军说行踪难追，我看着老头面相不对劲，似乎隐有纠缠，感觉可以查一查……”
“公子要什么糖？”老板娘笑眯眯，完全不计较刚刚他拿走的那包，反正都能赚回来，热情介绍面前品种，“近来这几样卖的都好，这是桂花味，这是奶香，这是蜂蜜，这是橘子糖……样样都好吃！吃了我家的糖，保证公子你天天开心，日子比蜜还甜！”
“老板娘这话我爱听！”祝卿安财大气粗，直接伸手点，“那这个这个这个都要，全部给我包起来！”
老板娘笑容更大：“好嘞——我这边还有新品，公子要不要顺便看一下？就是有点小贵，买多了也怪沉的……”
祝卿安小手一挥，指萧无咎：“没事，给他拿！”
老板娘手脚麻利极了，很快包好，看向中州侯：“这……”
祝卿安也看萧无咎：“你不会怪我要的太多吧？”
“怎会？”萧无咎朝老板娘伸手，“再加点小孩喜欢的，给他配个糖罐。”
老板娘应声更脆，迅速装好，递给萧无咎。
的确有点重量，但对萧无咎来说不算什么，只是他身材过于高大健壮，抱着糖罐，多少有些反差，路人纷纷侧目，又快速移开，没一个敢笑，除了祝卿安。
萧无咎：“笑什么？”
祝卿安迅速捂住嘴角：“没什么。”
他没有往回走，而是拉着萧无咎，进了一个巷子。
萧无咎低眸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眉眼，躲人做贼似的神态，以及搭在自己臂弯，盈润修长的手指。
暮色四合，无人暗巷，外面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此刻雀跃跳动的心脏……
“嗯？”这是想做什么？
萧无咎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亲昵的姿态，完全没半点计较，想做什么……都可以。
“快快那边你快看！那个鬓簪小白花的女人，你可还记得？”
祝卿安当然是想拉萧无咎看八卦：“她叫关芨，一个月前来定城的流民，我们一起见过王昂和她说话，王昂还脸红来着，记得么？王昂就是那个负责流民相关事宜的文吏，眉眼温润书生气十足，很端正俊秀的那个！”
萧无咎：……
“区区文吏而已，无需用这么多形容词。”
“这不是怕你想不起来么！”祝卿安看着前方，眉飞色舞，“我之前感觉这两个人身上有若有若无的气机，就让小白帮我盯着，后来小白出城，就派了亲兵继续帮我盯着，信都写了好几封……”
“你是不知道，这位姑娘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是个人物，脑子非常活络，极擅账目，也不乏心计，之前那个一百金比赛，就是东西南北长街护灯战，胜者不是一队娘子军？我当时不知，这里竟有她很大功劳！赢下的一百金娘子军也没乱用，在她的建议下，按比例算作分成入股，一起做了生意，这才一个月，搞出了好多花样……”
“她这么厉害，也有不少进项，竟没离开流民队伍，仍然住在简陋的临时安置房子里，不游玩，不享受，不落户，一如既往清冷孤单，只喜欢到河边散步静坐，有时王昂也会……哇，说曹操曹操到！”
祝卿安扒拉着萧无咎臂弯，催他往河边看。
王昂抱着文书册子，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里，眉间微蹙，步履匆匆，似有什么很挂心的事未能解决，突然一阵风来，拂起河边垂柳，牵动美人衣袖，倩影亭亭……
他瞬间步履停了，眉也展了，口齿却不伶俐了：“芨……芨娘。”
关芨转身看过去。
王昂猛然回神，似有些尴尬：“我不是……”
关芨眉眼蕴在暗光里，宁静无波：“我知道。”
不长不短的一个月过去，她的习惯，他早已知晓，她的态度，他亦已明晰，或许此前，他曾有过想靠近的念想，也曾制造偶遇机会，但未诉出口的情愫，很快就被对方轻易察觉拒绝……他是君子，哪怕心念成海，也并不会再纠缠，让她困扰。
这次真的是偶遇。
王昂视线掠过女子似又清减了的腰身，匆匆移开：“天色已晚，姑娘用过晚饭没有？”
“我不是姑娘了。”关芨指了指头上的盘发。
这是已婚女子才会绾的发式。
“怎么不是呢？”王昂凝眸看她，微微一笑，“嫁过人就不是姑娘了，这是什么道理？年纪是年纪，婚配是婚配，女子生下来是姑娘，就一辈子都是姑娘。”
关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人照顾。君落拓昂藏，贵人事忙，我不便打扰，就此告辞。”
“我送姑……送你回去？”王昂追上她，“正好顺路，你知道的。”
的确顺路，关芨做为流民，当初的临时住处就是他安排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里，的确和他的家很近。
关芨默了下：“不必，大人着急回家，便先行吧，我还有事，要去其它地方。”
“不不，还是你先回吧，我刚才都忘了手上的事，”王昂举了举手里文书，勉强挂起温雅笑容，尽量显得诚恳真实，“真的，你看，我一时半刻回不了家，也送不了你了。”
关芨这次沉默的有点久：“那大人珍重，告辞。”
她转身的很坚决，奈何身体不给力，或许是刚刚在河边蹲的太久，起来的太急，这次转身也太急，脚步总想着要快，眼前一片晕眩……
“小心！”
王昂立刻扶住了她，见她站好，又立刻松开：“抱歉。”
他小心翼翼递了颗糖过去。
关芨不想要。
王昂这次却很坚决：“吃了它。”
仿佛她不吃，别想这么轻松走。
关芨只得接了。
王昂见她将糖放进口中，才松了口气，道：“家姐未嫁时，一旦晨起未用早饭，就会晕眩，我娘说，女子气血不如男子，稍不注意就会如此，不方便看病吃药时，有颗糖能立刻缓解，我便时时备几颗，带在身上。”
关芨：“她现在可好，人在何处？”
王昂：“只是气血虚，算不得大病，日常好生养身体就好，你莫怕，我姐姐当时吃了两年药，早已没什么事，五年前出嫁，与我姐夫也是琴瑟和鸣，日子美满，只是如今她们离得远，暂时见不……”
话音戛然而止。
王昂意识到，被套了话，既然姐姐早已出嫁，病又早已大好，那时时备着，带在身上的糖……是为了谁？
总不能再拉娘亲做借口。
就是为眼前人准备的，而眼前人也已知晓。
王昂耳根瞬间红透：“总，总之你自己珍重，若遇到事，千万记得说……我先走了！”
关芨看着青年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低眸取出腰间荷包，无声叹息。
那是一只素色荷包，淡淡的天青色，看起来很有些年头，边缘缝线都非常旧了，可那一抹天青依旧清新执着，从未改变，好像无论再过去多少年，它都会如此。
祝卿安原本嗑CP上头，一直拉着萧无咎臂弯，到关键节点就提醒他，各种小话分享心得，脸都要跟萧无咎快贴到一块了，见到这荷包，突然觉得不对：“……咦，这荷包用的布，怎么跟我的发带这么像？萧无咎你快看看，是不是？”
他的发带是谢盘宽送的，他当时只是觉得很好看，跟手腕上粉青和田玉珠串很搭，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两黄金一寸布的鲛纱，极为稀少，太平世道都难织难见，何况乱世，现在想买都没地方买，属于根本不流通，谁有不会放的东西。
而且这个颜色……
“就很像宽宽有的……”
祝卿安太过专注，回头时蹭过了萧无咎的脸，但他没有关注萧无咎神情变化，因为就在此时，他的视野里好像出现了另一个人，吴宿？
他也在跟踪关心这个女人？
可是不对啊，他的面相不该对……
视野突然被阻拦，是萧无咎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祝卿安差点扒拉开他的头，但内心危机感阻止了他，他没扒拉萧无咎，而是自己往侧一步，再往远处看——
没人？
吴宿哪去了？还是他刚刚……根本就没看到，是错觉？
暮色已至。
萧无咎眉眼隐在暗色里，看不清，音色比往常低沉：“在想什么？”
祝卿安收回注意力：“在想……你说这关芨，对王昂是否有情？”
萧无咎看着他，目光很深：“有情无情，都却不过心中的坎。”
“是么。”
祝卿安没说什么，只笑着拉着他，继续跟着关芨。
关芨很聪明，也很有防备心，但是不会武功，或许……也会一点，可要想应对萧无咎，根本不可能，遂他们跟踪的很顺利。
他们看到她敲开一家门，跟那家女人说了什么，随后那家女人进了屋，等了没一会儿，一个汉子走出来，说了句’这事交给我‘，就匆匆离开，转去另一条街，叫了几个人，按住了一个想闹事的……
“看到没有？”祝卿安晃了晃萧无咎袖子，“她在帮王昂的忙，方才王昂手里的文书，她看到了。”
王昂每天处理的事都很繁琐，当然他也很有能力，该做的事都会做好，只是事情多时，难免会累，他刚刚捧着一堆文书，这么晚都不能回家休息……
他一腔深情，她并不是没有回应。
萧无咎看到了：“嗯。”
夜风至，拂面温软，似有柔情。
祝卿安指了指墙头，示意萧无咎把他带上去。
暖灯长街，万籁俱静。
“怎么样，心里有没有宁静一点？”祝卿安偏头问萧无咎。
“嗯。”萧无咎看着忙忙碌碌，纷乱又终归安静的街道，日升日落，四季流转，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自己于尘世间，渺小如尘埃，怎会不宁静，不但心里安静了，还觉得天地都广阔了，眼前的什么事都不算事。
祝卿安眉眼弯弯：“你看，人变或不变，本性底色不会变，倔强的始终倔强，柔软的始终柔软。你爱行险，遇事，遇时机，一定会选择去碰撞，轰轰烈烈畅快淋漓；我爱看热闹，只要掐算出来结果不凶，就会扎进人堆里，头都不回。”
“我信你实力，不会阻你，你呢，可信我？”
萧无咎知道他在说什么。
几日前夜间的事，以后随时可能会发生的事，若是为这个吵架，怕一辈子都吵不完。
少年这是在哄他？还哄得这么迂回曲折……他需要哄？
知道自己行为大概是被误会了，低眸看看怀里糖罐，萧无咎眯眼：“你是不是，也这样哄过别人？”
祝卿安刚想说没有，突然想起府里那个莫名其妙的哥哥：“不……”
不记得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萧无咎却已摇头：“算了，不必说，我不想知道。”
糖罐散发着诱人甜蜜味道，可莫名舌根泛苦，整整一罐糖都甜不了。
……
侯府里，吴宿拦住了谢盘宽，不许他走。
“你曾说这天底下，鲛纱唯你有，你不会随意送人。”
连他都不曾被垂青，被赠予。
谢盘宽被莫名拦住，不能立刻去沐浴，有些暴躁：“怎么，你现在想要了？”
吴宿不是想要，是看到了，那女子手中荷包的用料鲛纱，有很明显的，面前人的气质。
他看着谢盘宽，声音微涩：“你曾说过，你有心上人。”
谢盘宽笑了声：“我如今二十有四，少年风流，及冠意气，风华正茂——有个意中人，谈谈情说说爱，不是很正常的事？怎么你没有么？”
所以她是谁？叫什么名字？你们曾有过怎样的过往？为什么……她有你的鲛纱做成的荷包？
是你亲手送的么？
吴宿看着谢盘宽，眸底光影明灭，似跳动的火焰。

第45章
庭前草木扶疏， 有风拂过，温柔缱绻。
“算了。”
吴宿终是没问出来，转身离开， 臂弯却一紧，被拉了回来。
谢盘宽蹙着眉：“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吴宿是个非常稳， 情绪极少波动的人，也少有这么多话。
他好像不是想要鲛纱， 更像是误会了什么……
“没什么，”只一个瞬间而已，吴宿又恢复了往日的稳重，面色毫无波澜， 仿佛方才眼底神情只是错觉， “是今日追踪一个线索， 发现似有旧人痕迹，小安那边有新的方向指示， 我要去查看， 正好回来，便问一下你， 但又一想，好像无关紧要。”
谢盘宽盯着他， 他大大方方抬起脸， 任他看。
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盘宽眯了眼：“我只问你一句话， 也只问这一次——你有没有事要问我？”
吴宿：“没有。”
“很好，”谢盘宽气笑了，“吴将军可以滚去做你的事了，我要的东西，也别忘了。”
吴宿：“苏合香， 明前茶，玲珑滚金杯，桂花清酿……你沐浴的池子，马上能备好。”
所有谢盘宽要使用的东西，他都如数家珍，立刻就能办到。
他总是这样，对所有人的照顾都很精细，面面俱到，对他尤其用心。
当然，是因为他出身习惯，尤为挑剔，毛病很多，作为**中州军的中军将，对付刺头，当然得更加用心，并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特殊。
谢盘宽再一次明确了这个事实，气的甩袖就走，头都不回。
不愧是世家子，生气都姿态优雅，脖颈高昂，像骄傲的仙鹤，长长庑廊下，光影交错，星光披肩，好似一团耀眼的火，谁都握不住，也不敢握。
吴宿目送他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待四野更寂，才默然转身，轻跃离开。
……
另一边，暖灯长街，墙头之上，祝卿安看着萧无咎的脸，想这是哄好了还是没哄好？
“我警告你我耐心不多，只哄这一次哦，你珍惜机会。”
萧无咎唇角勾起。
他其实没生气，若要气祝卿安知险行险，最该气的其实应该是自己，防卫工作没做到位，如果真的把人护好了，怎么可能危险？
当时只是习惯了的训兵思维作祟，祝卿安非但不顾惜自身，还很得意，按照军令该罚，遂他狠狠罚了他——罚他睡不够。
他比往常提前一个多时辰起床离开。
到校场没多久他就觉得不对劲了，祝卿安不是他的兵，他跟他的相处模式不该是这样，可事情已经阴错阳差开始，为什么不继续？他也有点想看看祝卿安发现后的表现……
祝卿安说的没错，他是有点恶劣的，孩童时这点恶劣对谁都都发散，惹的人嫌狗憎，后来藏了起来，只对亲近的人偶尔为之，比如翟以朝谢盘宽吴宿，再后来，心性更成熟，人情更练达，位置更高，这些便全部收了起来，人生也越来越无趣。
什么时候开始，又蠢蠢欲动了呢？
萧无咎低眸看着祝卿安。
越走越远，越站越高，亲人不再相伴，伙伴不能并肩，不能肆意而为的人生，少了很多滋味，可随着这个人的到来，他再次看到了红尘翻滚，嬉笑怒骂……不参与，就这么旁边看着，都觉得有趣极了。
想和身边少年坐在一起，想再多看一阵，想和他见识讨论各种人性，也想小小恶作剧一下，为难一下他，看少年着不着急，怎么应对。
想逗他，也想保护他。
想让他肆意在红尘翻滚，自己也能跟着畅快淋漓。
萧无咎慢条斯理：“卿卿大才，岂能无安？我心中何止宁静，有点太宁静了，都不想回去睡觉了……唔，今晚加个练吧，让军营紧急集合，负重跑个两座山。”
“这怎么行！”
祝卿安大惊失色，你不睡我怎么睡！
他立刻抱住萧无咎臂弯，紧紧的：“不行，你必须得回去睡觉！”
萧无咎：“嗯？”
祝卿安：“那什么，好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好的睡眠是好身体的本钱，主公千万三思啊！怎么能不睡觉呢？你不睡你的兵也得睡，白天操练的那么辛苦，晚上何必呢？这又不是什么军情紧急的时候，熬鹰也不能这么熬啊！”
萧无咎板着脸：“练兵不可松懈。”
祝卿安小脸垮起来，松开了抱着他臂弯的手。
萧无咎：“不过你可以试试求——”
祝卿安立刻从善如流，重新抱住萧无咎臂弯，眼神虔诚极了：“求你！”
“行吧，”萧无咎低笑，“谁叫我们小先生这般伟大，心怀兵士，这次就放他们一马，听你的。”
“就该如此么——”
祝卿安说着话，眨了眨眼：“不对，你是不是又在逗我？”
萧无咎眸底笑意收敛，好似无事发生：“有么？”
怎么没有，这分明就是！
“你坏不坏！”祝卿安有点炸毛。
萧无咎从墙上跳了下去。
祝卿安炸不起毛了：“你倒是带我一起啊！”
他还知道丢脸，声音压的超级小，要不是现在是坐姿，他估计得气的跺脚。
萧无咎便重新跃了上来，伸手去揽祝卿安的腰——
“不对，等等——”
祝卿安看着长街暖灯，不远处的关芨，热闹聊天的妇人们，突然心念微动，指尖迅速掐算。
风火家人卦。
下卦离为明，上卦巽为入，火生风起，风自火出，讲的家人道。
伤于外，必返于家，小孩子在外面被欺负了，一定会回家找母亲，遂此卦尤为注重女子在家庭里的作用，什么是家，什么是国，怎么治家，怎么治国，君子当所言有物，所行有恒。
萧无咎：“怎么了？”
“没，”祝卿安微笑，“要恭喜侯爷，若心中有事未解……”
萧无咎：“会解？”
“解一半，算不算？”祝卿安笑意更深，“能解多少，端看侯爷诚心了。”
萧无咎：……
“怎么诚心？”
一罐糖不够的话，两罐是否可以？
祝卿安指着关芨：“侯爷可能拿到她的八字？”
他感觉得算一算。
萧无咎：“不难。”
祝卿安以为他说的不难，是要等一段时间，一定可以，结果并不是，萧无咎并没有带他下去，放他继续在墙头坐了一会儿，一块糖刚吃完，他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张纸条：“给。”
“这么快！”祝卿安惊讶。
萧无咎：“你不是让小白盯着？关芨的事，都有记录，刚好她成过亲，半月前在佛前为亡夫奉了长明灯，留了自己的八字。”
祝卿安立刻排盘……
“豁，很漂亮的盘啊，日丽中天格！”
太阳星在午宫坐命，午时是一天之中，阳光最耀眼的时刻，注定了光芒万丈，璀璨四射，三方四正又会齐了阳梁昌禄，乃是志向远大，才华卓越，命主有极强的自信心和头脑，交际能力也佳，未来必然成就非凡，财官双美……嗯，最宜经商，这是个大富巨贾的盘。
不，她现在应该就是巨贾！超级有钱！
祝卿安絮絮叨叨：“她不应该是现在灰扑扑的样子啊……”
他再一次讨厌化妆术。
他能看出关芨眼里的神，非常不错，绝非常人，可若气色被各种化妆掩盖，还有意把自己打扮的灰扑扑，距离又远，他就真的很难看出更多。
“夫妻宫化忌……感情波折……二婚可解，或寻年龄长很多，或小很多的丈夫……这红鸾星明显被引动了……”
祝卿安想起看过王昂的命盘，水澄桂萼格，清官，文秀，太阴在子宫坐命，夜半子时，也正是月亮最亮最盛的时候，两个人怎么能说不配？
他下意识合了个盘，好么，天作之合！
“就是这姑娘父母宫太差，限在年少，小时候吃了太多苦……她眼下境况，接下来要有点小麻烦啊，唔我看看怎么解，怎么诓她定居中州……”
“关芨何在——”
祝卿安的盘还没看完，下面有点小乱，有穿着官服的差役过来找关芨：“有人举报你结阴亲，你需得同我们走一趟！”
举报？
关芨倒没藏，直接走出来，眼神别有深意：“我夫亡于九年前，遗骨也不在定城——怎的现今诬蔑人，连借口都不好好找了么？”
城里最近治理结阴亲现象，所有人都懂，左邻右舍倒是从没想到过关芨，因为的确不像，可现在看，她年龄本就不大，现在看最多也是花信年华，九年前……这是多小就成亲了？十三，还是十四？
立刻有人窃窃私语。
差役拱了拱手：“还请夫人莫让我们难做，府衙有举报，我等就需得核实，若查问后没问题，自不会随意扣压夫人，立时放归。”
“是么？”
关芨神情更加意味深长：“陈年往事，我本不欲提起，再过几日，我也会离开定城，不再踏入，既如此——就请帮个忙，替我跟中州谢郎带句话吧，问他可还记得九年前，二月二的杏花谷？”
现场陡然寂静，大家的沉默震耳欲聋。
她说谁？谢谢谢郎！中州能被叫谢郎的还能有谁，只有谢盘宽谢将军一个！谢郎郎才绝艳，文武双全，风流倜傥，还未成亲！虽然市面上流通着不少大家编排的香艳段子，但那都是段子，没一个是真的，现在竟有女子点名唤他……
这这这，俏寡妇和世家子，好生刺激香艳！
祝卿安却发现了萧无咎的不对劲：“怎么了？”
“九年前二月二，杏花谷……”萧无咎沉吟，看着不远处关芨，“我曾同你说过，九年前夷狄大举南侵，各处外敌内贼，中州险些倾覆的事。”
祝卿安：“所以这个时间地点……”
萧无咎：“我想查的，就是当时此处的人。”
当年的背叛者里，有一个名字让他最为心痛，直到现在仍然忘不了。
“随我走一趟，”他揽过祝卿安的腰，也不下去了，干脆在墙头上跃起轻纵，“我有事得问萧季纶。”
萧季纶此刻正万念俱灭。
他在外流连，整整两日，都没能进到家门，看到儿子，因为门房不让他进，家里从上到下，没一个人认得出他，包括枕边的妻子，日日关心疼爱的儿子。
当然也不全是坏处，还是有点好处的，比如没人认得他，也就没人提防他，什么话都会说，他听到了出门采买的妇人笑话他戴了绿帽子，替别人养儿子……
他当然是不信的，可他后来又听到了妻子和儿子的对话。
当时家里气氛不好，儿子闹脾气，妻子带着儿子坐马车出来玩，坐在车里时时时轻哄，气氛原本很是不错，非常温馨，但儿子兴致仍然不高，仍然介意今早和别的小孩吵架的事，像是被别人骂了，不高兴。
妻子便哄他，说你姓萧怕什么，各种理直气壮，儿子乖乖的听了，可后来儿子闹着非要吃猪大肠，妻子烦了，不肯再哄，愤愤指着鼻子骂他——你简直跟你爹一模一样！
萧季纶愣住。
他根本不吃猪大肠，他受不了那个味儿，也从不像儿子这样撒泼打滚耍赖，小时候也不会。
可为什么觉得莫名有点熟悉？他想了想，发现会干这些事的的确见过，他的小舅子，孙承祖？
心弦震颤时，他还不忘仔细看了眼儿子。
他这个小儿子，长得和舅舅非常像，他本来不觉得有问题，外甥肖舅，很正常的事，谁家不都是这样？可妻子长相与岳父母很像，小舅子却一点都不像岳父母，儿子一点都不像自己，一点都不像妻子，偏偏长得像小舅子……
萧季纶指尖颤抖，有了个难以置信，又很难忽略的想法。
然后他就去试了。
府里认不出他，他却熟悉府里出情况，知道哪里护卫薄弱，哪里好做手脚……他小小布了个局，扮做回魂的孙承祖鬼魂，夜半时分去寻妻子，说自己死的惨，想儿子了……
妻子吓的差点滚下床，哭得像个泪人，骂他这个不疼人的死鬼，跟他说儿子现在的状况，诉说自己的委屈，最后说为了儿子好，让他以后别再来了……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萧季纶气得浑身颤抖，这个小儿子竟然真不是他的种！枉他对他如此真心实意，关爱倍加，连让萧无咎替他干活，未来把中州，乃至整个天下抢过来，全送给小儿子的心思都起了，她们竟然这样辜负他！
唯一的大儿子九年前就死了，小儿子又不是自己的种，原来他真的无子送终……
萧季纶深夜在偏僻巷子里发疯，孙氏好狠的心！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告诉他，为什么要他承受这些，为什么让他做了这么多，想回都回不去！
祝卿安和萧无咎看到巷子里状若疯癫的人，双双沉默。
“这……好像一时半会沟通不了？”
这打击有点重啊。
“连祝卿安那个命师都故意憋着，一句都不漏啊！”萧季纶悲从中来，掩面大哭，“我这辈子都做了什么啊……对不起亲儿子，对不起祖宗，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记我的好……”
祝卿安：……
为什么之前不说，当然是效果不行啊，时机不对，有些事别人好心同你说，你只会以为别人是在陷害你，还会找到各种理由为自己圆场，你自己发现了，才会无法反驳，深信不疑。
“你不去看看你叔叔？”他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不必。”
其实他们叔侄，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他这个叔叔，眼界不大，武功不高，没多大能力，不够聪明，但也犯不下多大的错，萧季纶胆子小，处理事情很谨慎，尤其于中州安危而言，他们的立场算是一致，他在外征战多年，这个叔叔的确没什么大功，纵容孙承祖鱼肉乡里，孙承祖也已以命抵了，他自己的罪责，并不当死。
人心总是不容易满足的，有人从中作梗，各种前来投效，挑拨离间，想让他们叔侄互相残杀，萧季纶耳根子软，心磨的越来越硬，的确刺杀了他很多次，但也还好，只是冲着他来，没冲外人……
萧季纶也不愿败了中州的家业，伤了中州军将士，除了他这个中州侯，中州的一切，他都想要。
“可他好像看到我们了。”祝卿安指了指萧季纶。
萧季纶嘴唇翕动：“小咎……”
他这看过来的一眼很复杂，有温情，有后悔，有怀念，有不安，像是把过往时光都在这一刻过了一遍。
祝卿安却有点跳戏，小咎……萧无咎这名字起的，真是谁叫谁被占便宜。
“天色不早，吃个饭吧。”
萧无咎请萧季纶去了酒楼，要了个清雅包厢。
这顿饭叔侄两个都很沉默，情绪不高，祝卿安不然，这家的菜太好吃了，他埋头苦干，十分庆幸现在两个人都不说话，否则他吃饭都不能专心，还要分神听八卦。
萧无咎盛了碗汤，推到祝卿安面前：“吃饱了？”
祝卿安连连点头，用小勺子舀汤喝，眼底亮光闪啊闪——是啊，很饱了，所以你们快点开始啊！
萧无咎还真开始了，他问萧季纶：“九年前四月初九，城门飞箭扎的信上署名，真的是石定？ ”
“真的是他，”萧季纶叹了口气，“都这时候了，我没必要骗你。我知你同他感情好，但这个名字，我没撒谎，我知道我处理的太快，也太严厉，可当时境况危急，不这么做，无法立时稳住形势，总得牺牲些什么……”
他详细讲述了当年的事，当是时定城危陷，这座中州都城若保不住，就没有中州了，四周无援，城内士气低迷，当时急需要一点什么激起大家血性，正好有封信来，署名石定。
石定当时是中州军的斥侯，负责打探前方夷狄消息，偏偏定城之所以危，就是因为消息有误，中了夷狄的圈套，中州军内必有内鬼 ，而这石定，竟然敢大剌剌写信来说是他干的，骂定城气数已尽，他已归了夷狄，过好日子去了……
此等机会，他当然要利用。
萧季纶把所有事讲清楚：“……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近来暗潮涌动，纷纭风起，”萧无咎沉吟，“我觉得不大正常。”
萧季纶：“怎么就突然了，这几年不是一直都挺乱……”
话音突然戛然而止，他意识到不对，还真是在最近！
外面的确一直都很乱，南朝乌烟瘴气，一个国舅一个国师，四处挑火，高台看戏，各处封地狼烟屡起，不是打这边就是打那边，唯一安静稳定的，也就是他们中州定城，有萧无咎在外面镇着，该打打该守守，这九年来，定城得以休养生息，受大环境影响，大富贵没有，却也不会穷的吃不上饭，百姓们安贫乐道，状态一直不错。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情突然微妙，心态一步步变化，一直到后来……到今日？
除了那些’贤才‘幕僚，还有个命师！
贤才幕僚就算了，都是小问题，关键是这个命师！
“有个命师，来自昌海侯封地，自言天命命师，两个月前找到我，说我是未来天下之主……”
萧季纶有些不自在：“我当然知道，他是在哄我呢！但此人很有些本事，掐算很准，劝我不要轻举妄动的是他，给你堂兄配阴婚也是他……他找上我，必有大谋！他还总是悄悄摸摸进山，怕不是憋着什么坏，你得快点找到他，别让他对中州……”
萧无咎：“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模样？”
萧季纶顿时愣住：“他寻我时总是批着巨大黑袍，戴着兜帽，将身形相貌遮掩的严严实实，我并未看清过他的脸，他也从未告知名姓，只让我叫他先生……”
他闭了闭眼，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蠢。
这种来历不明，一点底都不交的人，他竟然也敢信！
“算了，我提供不出太多东西，只知有这么一个人，你自去查吧，你是我萧家的骄傲，中州交给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在你手上，它才最稳妥。”
萧季纶低头喟叹：“是我错了……我这性子，恐将来还要为他人所用，于你不利，送我去给祖宗守墓吧，我的家人……呵，哪里算得上家人，你看着处理吧。我在定城没什么大功劳，也姑息了太多错处，若不是姓萧，怕是死几次都不够，不过我不能现在死，于你名声不利，来年春日吧，或者你将远征前，为我办个葬礼，给我摔盆打幡吧。”
叔侄一言一答间，安排好了后事，对于未来，二人没有更多谈论，也没有更多的嘱托，也不必谈，他们彼此都懂。
一顿饭吃完，萧无咎叫了亲兵来，送萧季纶去守墓，亲自送祝卿安回府，自己却没留下，说是要办点事，一个时辰后回。
祝卿安没拦，反正睡觉还早，他可以自己找点乐子，比如去看看小老虎……
脚步轻快的回屋，路过庑廊，还没进厅，就看到小老虎正在跟田予对峙，弓着背，炸着毛，刨着爪子，呲着小牙，看得出来非常非常不喜欢他：“吼！”
“你回来了？”祝卿安有些意外。
田予一身风尘，笑容温煦：“是啊，弟弟有没有想我？”
祝卿安冲小老虎摆手，小老虎却没听他的，依然对田予态度不善：“吼！”
“看来是没想。”
田予浅浅叹了口气，走到祝卿安面前，眉眼低垂：“我真的很想问一句，弟弟你有没有心？你对我，就真的没有半点期待？”
祝卿安看着他，久久，说了一句：“有。”

第46章
庑廊转角挂着宫灯， 一阵风来，宫灯摇曳，将人的脸映的明暗交错， 眸底晦暗。
祝卿安将小老虎抱到怀里，掌心安抚， 看向田予：“我对你，是有期待的。”
比如他很期待收到小纸条——
那个在特遣团里， 那个试图哄他做事的小纸条。
他一直不知道那张小纸条来自谁，想让他做什么，如果面前这个人就是，那可就太好了， 他能顺着这条线捋清楚， 可惜好像并不是， 他没有收到小纸条，田予也没能给他解掉这个谜。
看起来还得继续等。
真烦。
“有就好。”田予却似乎很愉悦， “不枉我这么辛苦。”
他出城进山， 是去找毒虫做药材的，应该是才回来， 满身风尘未清，山林里呆久了， 身上味道并不怎么好闻， 发间脸上也有尘色， 可他的眼神出奇的亮，没一点精神萎靡的样子。
“这小老虎，哪里得的？你前几天出去了？”
甚至还有兴致问祝卿安。
祝卿安微颌首，伸手去抱小老虎：“嗯，临时起意， 随中州侯出城了一趟，山脚被它碰瓷。”
“嗷呜——”
小老虎虽然很喜欢被他摸摸，可现在它心情不佳，别别扭扭，还扭头张嘴，小牙咬住了他的手，说是咬，其实没用什么力气，只是含着，表达浓浓不满。
田予：“它很喜欢你。”
祝卿安：“毕竟是被它挑中的铲屎官。”
田予：“可它不喜欢我。”
祝卿安：“你可以努力一下？”
他指的是以后努力，不想田予立刻就靠近，伸手摸向小老虎的圆脑袋。
小老虎嗷一下就咬了过来——
可不是跟祝卿安玩的那种，凶相毕露，牙齿森森，这要是被它咬中了，不见血才怪。
田予手收回来的飞快，无奈叹气：“分明不喜欢我，提防着我，为什么又容忍我靠近？ ”
这话像是对小老虎说的，又像对祝卿安。
祝卿安微笑：“因为你说，你是哥哥啊。”
就这短命面相……他对命短的人，总会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怜惜。
“你会害我么？”他并没把小老虎给田予，也没帮田予得小老虎喜欢，只是轻描淡写看了田予一眼。
田予笑意更深：“怎会？都说是哥哥了，喜欢你还来不及。”
祝卿安：“哦。”
“好了，我才回来，准备看你一眼就去洗澡了，”田予摆摆手，“去休息吧，之后再聊？”
祝卿安：“好。”
“等等，”田予走了几步，突然又回来，递出一个小布包，“礼物。”
之后就真走了。
祝卿安打开小布包……是虎骨。
“吼！”
小老虎瞬间炸毛，伸爪将他手上小布包拍了下去，冲着它各种生气大吼。
祝卿安不知这是哪只老虎的骨头，但……很难不多想。
……
一听到二月二，杏花谷，谢盘宽就片刻未停，直接去了府衙。
他很快看到了关芨，也看到了她腰间挂着的荷包。
多年过去，色泽鲜妍如新，仍然是素雅好看的天青，缝的线却几乎要断完了，旧旧的难以支撑，的确是他当年送出去的鲛纱荷包。
他看向房间里的女人，声音艰涩：“你是谁？”
“关芨。”
“我不认识你。”
“谢将军何止是不认识我，恐怕连故人，都忘完了吧。”关芨眸底一片锋利，话音带刺。
谢盘宽嘴唇抿成一条线，深深看了那只荷包一眼：“他人在何处？”
关芨：“死了。”
“坟茔何处？”
“泓水弯。”
“什么时候？”
“九年前。”
“死前……”
“遗言是么？”关芨微颌首，“有。他说，姓谢的小子怕是白瞎了，好好的世家子，上了阿咎的船，这辈子再难当清雅公子，不知悔不悔。”
这种私密话，不和本人认识，没有一定交情，不可能编得出来。
谢盘宽审视站在面前的女子，眼神微深：“你要什么？”
关芨垂眸，片刻后才又抬头：“谢将军近前些……”
吴宿来到这个房间时，谢盘宽已经离开。
他盯着关芨，以及她腰间的荷包：“你对他说了什么？”
“吴将军何不自己去问他？”
关芨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起身理衣，往房门的方向走，等着吴宿让开。
吴宿却没动。
关芨笑：“怎么，定城办事效率突然这么低了，到现在还没查清楚我的事，吴将军来此，不是来放我走的？”
吴宿侧身让开，眸底杀气凛冽：“你若让他伤心……”
“妾身哪有那等本事？”
关芨指尖抚过荷包，轻轻的，温柔至极，像是怜爱怀念忘不了的情人：“若我是吴将军你……”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便叹息离开。
走出府衙大门时，晨光微曦，星耀仍灿。
王昂急急走过来，给她披上薄披风：“你没事吧？听说你——”
关芨却阻了他的话，看着他衣角微尘：“你在这里等了一夜？”
王昂：“也没有，我是定城文吏，分管流民，职责所在……”
关芨：“你为了一个寡妇，彻夜不归，还欲狡辩，丝毫不记挂家中娘亲担心，这般不孝，我真替她难过。”
“我……”
“莫要再跟了，”关芨眼神极为冷硬，“我与大人，不是同路人。”
王昂不欲惊动更多人，只能看着她孤身远走，克制收敛眸底情愫，袖子里指尖攥紧。
眼下四外无声，风平浪静，他却已经明白，风雨欲来。
天亮后，一队中州军簇拥下，公孙文康入城，老爷子精神矍铄，老板硬朗，笑着跟百姓们打招呼，这位大贤，终于归了中州了。
萧无咎亲自在中街迎接，待以上宾，公孙文康拜认主公，礼节一丝不茍，行了个全的，还毫不犹豫接过谢盘宽手上摊子，表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还能干，我一顿能吃三碗饭！
一路上百姓热闹，侯府欢迎，老人家阵前面不改色，骂昌海侯全家，直接将人名声踩到底，再也没脸见人的事已经被传遍，大家对他那真的是相当崇拜，热情态度一点都不掺假。
公孙文康很满意，果然老头也不能输！
他还大赞祝卿安，连蹭过来讨肉吃的小老虎都得了他夸奖，当场赋诗文一首，还送出了很多礼物。
大的礼物谁都有份，小的，比如小荷包小珠串什么的，就只有祝卿安有了，说是年年亲自绣的，她近来在学女红，可惜满意的作品有限，就先送给这个小哥哥，希望他万事顺心，天天都有高兴的事……
“……原本她娘准备带着她亲自来谢你，可她近来生了病，请了痘娘娘，只能等到好全了再说。”
祝卿安接过小礼物：“好啊，到时让她跟小老虎玩。”
“嗷呜——”
舟车劳顿，大家本来想让老爷子先休息，公孙文康却不，大手一挥，表示车上睡够了，一点都不累，现在就要干活，而且迅速找到了活干。
这不是查案么？九年斥侯叛变的事，叫什么来着？石定是不是？
你们都各自忙去，老夫来就好！
他还眼力非常精准的找到了帮手，就是上次集市’委托比赛‘，赢得一百金，被萧无咎分派去破小案的那个庄文斌，二人商量着办案，怎么查证，怎么用律，一开始下手就很重。
二人意见还非常统一，乱世当用重典，司法的作用，不就是震慑教化，看到世间不公，尽最大力量去阻止，去引导？如果看不到，不愿为，不敢为，何谈治理清明？
一老一少分工明确，年轻人敢于开创，敢于和任何人任何事碰撞，剑走偏锋，老者以智慧圆融，以通透支撑，如定海神针，迅速清查过往……
九年前夷狄入侵，山河破碎，是整个中原的屈辱，那一场大仗从年头打到年尾，事实上年前冬天就已经开始，基本所有封地，包括南朝，都有巨大损失，中州做为顶在最前面的交界地，损失最为严重，萧无咎的父亲战死，定城临危，若不是萧无咎携手下将领九死一生，拼命奋战，中州早就不复存在。
而这一场危机的关键，就是叛变的斥侯。负责打听前线消息的斥侯送回来了假消息，战争形势因此大变，事后追责已经晚了，还好后来有真正做事，拼死不顾的忠心斥侯传来新的准确消息，萧无咎才能力挽狂澜，护住定城，保住中州。
叛变的这个斥侯，叫石定，是中州军战死将领留下的孤儿，老侯爷亲手教养长大，比萧无咎仅大三岁，是他如兄如友般的存在，二人感情很好，志趣相投，战场历练在一起，互为后背，出门闯祸也在一起，互相甩锅，萧无咎遇到谢盘宽吴宿白子垣那一年，石定也在，石定性格比他圆融的多，为化解几人矛盾做了很多……
如果他没在当年消失，如今的中州军不会只有翟谢吴白四将。
所以这几个人尤其接受不了这件事，他们不认为石定会背叛，可城门上射过来的纸条，萧季纶拿出来的证据，早已砸成事实的结果，他们无法翻案。
他们当时，都不在定城。
……
关芨回了住处，一如既往该干什么干什么，看似非常正常的一天，生活没有受半分影响。
午时过，她出了城，帮忙交接一批布料。
货没有问题，归程也没有问题，近城前，遇到了杀机。
“你们先走，别管我！”
她离开车队，驱马西行，险而又险避入山林，遥遥天地中，重重杀机里，仅她一人。
她有些身手，但实在有限，躲避的狼狈不堪，体力也消耗巨大，隔着一座陡坡，她尽量平复剧烈的呼吸：“敢问阁下是谁！既冲着我来，不死不休，至少让人死个明白！”
四野静寂，没有人说话。
“看来我还不够分量。”
纵然一身狼狈，脸上也沾了尘灰，关芨眼底仍然亮如灿星，风吹不息，雨打不灭。
她这么菜对方都没能杀得了他，要么，来人不多，此时非常谨慎，不可以被更多人知晓；要么，对方想在她身上得到点什么，她若这么死了，可能永远得不到。
关芨卡在这个陡坡，充分休息了一会：“那便赌一赌吧，是你有时间，还是我能足够悠闲！”
她找准角度，继续往前跑。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山林里感觉没什么变化，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只觉很累，但没有放弃，她怎么可能放弃！
终于，追着她的人说话了：“石定的遗物。”
关芨终于笑出声：“开什么玩笑——他都死九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哪里还有什么遗物！不是污蔑我结阴亲，你们去找这个拉阴亲活儿的人啊！”
“嗖——”
箭射了过来，刚刚好落到她脚尖前，阻了她的路。
“再不肯说实话，下次射的就不是脚了。”
关芨嗤之以鼻。
她干脆站定，转身，对着看不到人影的丛林：“谈生意嘛，我会，你想揭我的底牌，可以，至少拍个身份？我连对面坐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跟棵树交底么？叫你们头儿来，不然别想知道我那死鬼丈夫的遗物！ ”
“你找死！”
箭矢再次飞来。
然而关芨也并不是老老实实原地站着，说完就跑，这支箭并没有射中她。
可是，还有下一支，下下一支……
对方笃定她逃不了，总有气力耗尽，被人拿捏的一刻。
关芨咬着牙撑着，告诉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许认输……
“咻——”
一支箭再次破空。
这次她不小心没踩稳，好像躲不过去了。
一个身影突然扑过来，将她扑倒在地，箭矢就扎在她们身侧地上，尾羽长颤，发出清鸣。
“你……你怎么来了？”关芨推开王昂，皱着眉头，“你快走！”
王昂紧抿着唇，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我来抓贼。”
“抓贼？”关芨拉着他，快速到大树后躲避，“你开什么玩笑！”
王昂垂眸看她：“没有开玩笑。我乃定城文吏，日前接到调令，升至府衙，抓贼缉盗本就是分内之事，倒是你——区区小民，莫要妨碍官家公务，速速退开！”
“关你什么事——”关芨不可能走。
王昂也不走，非要护着她。
二人一边躲避来箭，一边纠缠，僵持了好一段，来箭越来越凶，越来越快。
“芨娘……算我求你了，离开这里，好么？”王昂护在关芨身侧，眸底是掩不住的担心和柔情。
关芨愤怒：“算我求你了！王、大、人！你别掺和我的事了行不行！”
二人继续往前，继续纠缠，倒也算有默契，互相帮着，得以喘息，可毕竟都不是武力值高的人，每人都摔了一跤，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关芨咬着牙，一双眸子燃着火：“我愿为饵，概因石定是我亡夫，夫、妻、一、体，你又是为何，这般拼命！”
王昂看着她，唇抿的紧紧，往日微笑优雅，君子如玉的人，时下竟很倔强：“我为了什么……我以为芨娘知道。”
关芨：“你……”
“自然是心中公义，天地正气，法理严明，善恶有报，”王昂手捏拳在背后，面上微微一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所求不过理想之灯不被熄灭，你莫多想，此处危险，你速速离开。”
关芨：“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芨娘啊……”王昂突然一叹。
关芨警惕地看着他。
王昂像他的名字一样，长身玉立，君子昂藏：“你很可爱，也很厉害，若论它处，我不及你，可论男人——我比你更懂。”
他突然站出去：“尔等同女人计较什么？女子，小人，工具尔，她能知道什么？不过被我假意哄诱，推出来的饵，昔年之事，脉络真相谁也没我这个文吏收集到的多。”
“我如此大才，却珠玉蒙尘，被中州侯叔侄打压，数年只能做个小吏，志不得伸，早早就已投靠昌海侯，定要连手掀翻中州，以大功入南朝，这个石定，就是我多年积攒清查，准备好的支点……怎么样，合不合作，能不能谈？”
山林突然静寂。
对方果然在考虑。
关芨：……
“你不能这么做！”
她低声急促，话不方便多说，但她知道对方会懂，眼下说的是假的，可只要跟对方搅和起来，真谈了，就是真的了！上了别人的脏船，想下就难了，怎么洗得清！这在未来仕途永远都会是污点！
他怎么敢这么做！
王昂轻轻推她离开：“走吧。你很聪明的，姑娘，你能猜到，他们接下来会追我，你走不走，他们都不会再理会。”
关芨眼角瞬间红了。
她没有落泪，只是定定的，执着的，看着王昂。
王昂笑了：“怎么办？我有点高兴看到你这样子，又不想你难过……我答应你，一定不会出事，你信我一次，可好？”
在山林沉默的默许中，王昂温柔推开关芨，让她离开，自己单手负在背后，一步一步，朝前行去。
今日天地和九年前不同，阳光不同，拂面的风不同，渐渐远去的身影也不同，他个子没那么高，身材没那么健壮，仿佛一力能撑起山河，但他坚韧如修竹，根盘如老松，风吹不倒，雨雪不塌……
这一刻，二人身影重迭，倒映在瞳孔。
山河破碎也好，盘根努力挣扎生存也好，跟他们在一起，同淋风雪，总是不会怕的。
这就是……中州的男儿么？
关芨捏紧了拳，微微阖眸，转身离开。
“真是一出好戏……”
田予远眺山林，手捧清茶，眉眼低垂。
他刻意催动阴婚事件，让中州侯叔侄对抗，本人当然不能出现，被认出来怎么办，没想到都不用自己找理由，萧无咎就吃醋了，逼他进山，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
就是没想到，萧季纶那么没用。
龙脉也出了点问题，分明算到就在那里，可竟然找不到。
好在他手里底牌不只萧季纶这一张，他能提前到中州挑拨这对叔侄，就能提前布下其它棋子，他的兜帽很好用，特遣团，阴婚……接连被破解，没掀起轩然大波又如何，别人不是还送了这样一桩事？
关芨，石定，九年前……
他更知道怎么利用昌海侯了。
你那逃跑的女奴，真的找到了哟，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女人死了不划算，这个王昂，便成全他吧，为心爱的女人赴死，多么深情，多么令人感动？
定城不是最喜欢这种故事？一月前还让老兵表演了一番，他这就再准备一个，祝卿安啊……好弟弟，你一定会很开心是不是？
就是可怜王昂的娘亲了，丈夫早亡，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相依为命，肯定会很伤心，若是知道儿子怎么死的，会恨谁呢？
你想要风天小畜，风火家人是不是？
我便让你鸡飞蛋打，不得安宁！
这下，你会怎么应对呢？

第47章
祝卿安的应对， 当然是提前布置好一切。
命师各有手段，想算的都能算，但不可能在一个时间， 算尽天下事，心力也撑不住， 会爆亡的，祝卿安起初并不知田予的到来， 只是跟随身边气机指引，做出足够的应对和准备。
既然早早算到王昂是入局之人，自也早早就派了人保护他，悄无声息融入他的生活， 知晓他做的一切， 所以不管他在林子里说了什么话， 是真是假，中州侯的人都心里门清， 不会误会。
放在他身上的保命手段， 明里暗里跟着的人也是，一个月间早已成习惯， 别人临时查探查不出异常，便不以为是异常。
王昂今日会面对什么事， 做出怎样的选择， 祝卿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昂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
为防意外，他还到了王昂日常办公的官署房间。
这里满满都是王昂平日惯用的东西，有他的气，便能造他的象， 若那边真的出了问题，他还可以用奇门遁甲，即刻可解。
就王昂那日常工作量，在这里停驻的时间，他家都不如这个房间方便。
“还是有点可惜……”
祝卿安抱着小老虎，摸了把油光水滑的虎皮，现下只能一人一虎相伴，不能在现场看八卦了。
“嗷呜——”
小老虎圆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轻盈一跃，跳了下去，满脸严肃的巡视新地盘。
祝卿安：……
你倒不认生，到哪儿都忙活。
不过只是山林逃亡的话，其实也没那么好看，他比较喜欢当事人面对面吵架扯头花的那种，争的有来有回，打架也有来有回才好玩。
认了认房间，转了一圈，走出去，正好看到公孙文康和庄文斌正在查案，比对细节。
“石定早年是斥侯出身，能力卓绝，后来屡屡立功，做了阵前战将，按理可以不用再去做斥侯，是他自己觉得当时情况过于复杂，主动请缨……”
“他的父亲是个忠将，死在战场，他由老侯爷收养教导长大，取名定，是定城的定，寓意守护定城……”
“他武艺出众，极擅体察人心，办事精准利落，当初的中州军，人人都喜欢他……和侯爷感情一直不错，少时为伴，从未有隙，认识谢盘宽和吴宿是在九年前，和侯爷一起认识的，一见如故……”
……
山林外，萧无咎目光随王昂的动作移动，静待契机。
追杀方的大老鼠还没出现，得再等等。
“你不是都知道？”他看了一眼吴宿，“乱吃什么醋？”
“我没……”
吴宿闭了闭眼：“是我不对，回去就同他认错。”
萧无咎这才转头，重新盯着林子：“谢盘宽天之骄子，我和石定把他骗来，本就理亏，他性高洁，心傲气，你我该当多包容……你往常做的就很不错。”
吴宿安静听训，久久，才又道：“石定……真的死了？这么多年……我宁愿他活着，哪怕他真的背叛。”
萧无咎抿唇：“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背叛。”
是啊，怎么可能背叛？
吴宿只是妄想人还活着，他怎会不知，这样的希望渺茫，他亦了解石定，这个人怎么可能会背叛，哪怕压力如山崩，天塌地陷，他也会硬拼着一身骨头撑着，绝不可能跪地求饶。
不仅他们笃定，庄文斌也觉得如此。
“每个人行为模式都是有逻辑的，有果必有因，他背叛，动机是什么？是喜欢夷狄环境，还是慕权钱利？”
明显都不可能，夷狄人杀了他父亲，权钱利，在中州他都能实现，还有背靠背的朋友，若说是情……
“你看这里，他寥寥几封私信里，倒是有一次，提起过一个小姑娘，说她机灵调皮，有点不听话，很让人担心，可他之后行为动线并没有改变，从始至终，他的心念一直在中州，在定城，在他心里孰重孰轻，非常明显……”
“可能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男人蠢，或嘲讽或敬佩，但有些事在他这里，就是行为准则，不可逾越的底线，怎么可能突然就变的面目全非？”
“……我不信。”
祝卿安抱着小老虎，坐看他们理出的证据链。
九年前定城危机，的确是因为出现了叛徒，有背叛者放了假消息过来，致使城陷，萧无咎等人也都陷于险地，支撑的非常非常难，城内城外皆士气低迷，当是时，突然有了城门上那封信，主动承认自己放的消息，署名石定，萧季纶立刻以此为契机，砸石定罪名，让万人唾骂，激起己方士气……
之后，石定这个人就消失了，再也没传过消息回来，是生是死没人知道，半个多月后，是另一个斥侯署名信件回了定城，带来了新的准确的消息，中州才得以艰难过了这个劫难。
这封信上染着血，斥侯本人也并没能再回来，显然已经牺牲。
时至今日，石定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留下的只有骂名，可萧无咎等人一直不信，一直在寻找，奈何石定此人极为聪明，当年重新为中州做斥侯，为了大家安全，斩断了所有联系，寥寥几封私信也是很久后才传回，他去了什么地方，无人知晓。
有人说他早就归了夷狄，可夷狄并没有他这号人，有人说他死了，可尸身何处，坟茔何处，无从寻找。
人，他们现在是找不见，但若想知道当年那封背叛信的事，按照当时线索往下捋就是，萧季纶当初想激起士气，利用了此事，事后也有收尾处理，但只要他自己愿意帮忙，放开口子给出线索方向，有些事就不难。
“这是……”祝卿安有点眼熟。
公孙文康捋着胡子：“主公的怀疑名单，刚好抓到了，确与当年的事有关。”
祝卿安认得这个八字，萧无咎让他看过，看来糖铺子外面那流氓老头还真有用。
“可招了？”
“招了，”公孙文康有些心痛，“和萧季纶给的线索结合，查到一个主公很信任的副将，位置就在翟谢吴白几位将军之下。”
祝卿安：“那有点麻烦啊……”
也不知萧无咎现在听到消息没有，有没有很伤心。
公孙文康：“翟赶紧亲自去抓人了，希望不要有意外。”
庄文斌眸底燃着火：“……石定此人，有自己的信仰和底线，看其行为轨迹，绝不可能是叛徒，他不是逃兵，他是勇者。”
“吼！”
小老虎突然对着后面房间叫。
公孙文康：“这是怎么了？突然炸毛……”
祝卿安却已飞快离座，提起袍角直冲王昂平时办公的房间，小老虎一蹬腿追上。
房间门砰一声关上，祝卿安平视四周，迅速起阵，灭象，布阵，换局……若看不清这是怎样的象，只知有险，不知怎么避，便给他造一个险象，再解决！
象只有一次，出现过，便不会再有，除非又有新的气机！
……
“咦？果真有点本事……”
田予盘膝而坐，展袖扫下桌上对象：“祝卿安人在何处，可查到了？”
下首侍者低眉行礼：“回先生，他在官署，和公孙文康等人在一处，里外皆有重兵把守，咱们的人进不去，也看不到。”
“无妨。”
田予取出自己的八卦盘，龟壳，惯用的小对象，眸底精光显现：“便让我试试他的真本事！”
关芨知道继续在山林中无益，自己帮不了忙，一路飞奔回城，紧绷着心弦，尽管有些尴尬，还是坚定敲响王昂家门，见到了他的母亲：“抱歉，冒昧打扰了，我名关芨……”
王昂娘立刻拉住了她的手：“我知道，我听我儿提过你……”
她圆圆脸，盘着发髻，笑起来很是慈爱，因为开门看到人很是惊喜，话不假思索就说了出来，说到一半才绝不妥，放开关芨的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奇么，悄悄看过你一眼，没敢打扰。”
关芨：“您……看到过我？”
王昂娘连连摆手：“非是相看，你莫误会，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过，我家小子也不会，他虽脾气犟，说话办事总是不会出差错的，若不是我故意诈他，他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说出来……这儿女婚事，讲究的是缘分，他不多言，我便也没想帮忙，男孩子求心上人，怎能不吃点苦头？ ”
“若来日你应了他，是他的福气，我自为你们操持，尽我所能，想多热闹就多热闹，若你不应他，是你们缘浅，我也不好给你添麻烦，女子名声多重要……诶瞧我，就顾着说话了，看你这样子，肯定饿了吧？渴不渴？我这刚好有甜汤，你先喝一口，我这就去给你做饭！”
关芨哪愿麻烦她：“不，不用，您不用管我，我来……是想请您帮忙，劝劝王……公子，叫他莫要为我做傻事……”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为你做傻事？”王昂娘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她有自己的道理，“他一个男人，不为心上人做点事，读那么多书，挣那么多前程有什么用？你呀，也别小看他，他虽吃的不多，不肯长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脑子倒还算好使，看起来天天被一堆公务压着，实则都能处理好，他敢为你去做什么事，就一定想好了应对，不会有差错……再说这是定城，侯爷还在呢，出不了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王昂娘一把把关芨拉进门，“再说了，我不管你谁管你？他们男人挣他们的前程去，我能叫你饿着肚子走？”
关芨还是要走，小力气挣着对方的手：“若您觉得不方便，我便不打扰了……”
王昂娘根本不放，拍了拍关芨的肩：“好孩子，真的别怕。你是不是觉得若今日出了意外，他没了，你亏欠我？”
关芨瞬间沉默，眼角再次发红。
“实不相瞒，我教我儿顶天立地，肩担日月，他若为正义而死，为中州而去，我为他收尸，替他送葬，我脸上有光！他若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不拿百姓的命当命，便是不孝，敢舔着脸回来，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王昂娘看着关芨，目光柔切：“我不知你说的是什么事，他现在遇到了怎样的状况，但不管遇到了什么，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肯定帮不上，你指着他听我的话，他肯定不会听，我也不会如你所想那般劝，我们母子俩啊，都轴，心里有主意呢！我呢，不信什么来世报应，我信现世报，我们堂堂正正做人，光明磊落做事，福气亏不了我们的，真要出事，运气不好，那就是上天安排的了，定是仙人觉得他太好，接他上天去做了仙童。”
老人家一脸通透：“每个人的决定，要做的事，都是自己意愿，成或不成，是本事，是运气，我们活着的人，心里可不能有愧疚，知不知道？”
关芨非常震惊听到这样的话。
王昂娘便笑：“你不欠我分毫，若我真倒霉，无子送终，也与你无关，你且自行前路，将我们母子都忘了，日后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想嫁人了，便寻个好男人嫁了，善待以后人生中遇到的好心人，让她们也亏欠亏欠你……人啊，不就是这么我亏欠你，你亏欠我，层层人情功德耗着积着，慢慢过完一辈子？听说你很擅长做生意，怎么这个都不懂？”
关芨沉默。
她哪里是不懂，是……没想用在这里。
她真的很想走，但也真的走不了，只能由着老人家安排，吃了顿她做的饭，更了衣，洗了把脸，状态好了，再提出离开，王昂娘没拦。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我呢，也有自己的安排，稍后还得去定养堂看孩子们呢，你不必担心我，嗯？”
“是。”
关芨敛裙束手，郑重朝老人家行了个礼。
说来奇怪，她带着一颗漂泊的心来定城，看似日日沉静，实则时时心绪焦躁不宁，就是在这个小院子里，在老人家跟前，做了回被照顾的小孩，分明外面形势应该让她不安，她最该心绪起伏，却莫名的，她感受到了长久以来从未有过的安静。
心静，神静，思绪也跟着明朗了。
她的确不该焦虑着急，前方有难险，面对就是了！无有他人帮忙，不是还有她自己！
谁说她在那里无用，她怎会无用，她怎么可以被男人再骗一次！石定是，王昂也是，定城的男人都好可恶，这么会骗姑娘！
关芨再次往城门冲去。
她愿为饵，这话不仅是对王昂说的，昨日和谢盘宽，她也是这么说的，她想为石定做最后一件事，愿以身为诱，钓出背后之人，她不知道到底谁是仇人，谢盘宽透露的也不多，但今天路程安排，她还是知道的！
没人知道，暗无声息处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有什么气机在对撞，这一天，所有人都在为守护王昂而动。
王昂以己身换了关芨平安，又以智脱困，未让那些藏头露尾的人得手，出山林后即刻往城门的方向跑，身边险象环生，短短时间，似乎要历经别人一辈子发生的所有意外。
比如好好的走路，脚下要滑到石子，摔向一边尖尖木刺；比如突然天降异物，不砸别人，就砸他；比如别人好好的，看到他，手里刀，盘子，木棍，铁锹就会脱手，冲他而来；比如马蜂群毒蜘蛛长蜈蚣，不知为何突然被他吸引，一窝一窝来袭；比如他要躲这一个凶险，就会遇到另一个凶险，意外连环，排着队来……
他身后还有人追袭，不停举箭要射杀。
当然，他身边也有人护着，帮他挡刀，帮他解难，然而箭太多，根本不够……
入了城，他的好人缘就更多了。
定城百姓都认得他，他调解过吵架的大婶大娘们，会一边尖叫提醒一边帮他，他指点过帮过的汉子们，会一边喊人一边帮；他归拢照顾过的商贩流民，看到了都会帮他。
连路过舔着糖的小孩，都会大声告诉他哪有马蜂窝哪有小野狗哪家的猫有点凶，叫他绕着走。
王昂一一谢过。
他已经笑不出来，身体太累，他今日感觉有些玄妙，好像倒霉到了头，什么难都会遇到，也幸运到了头，什么难都莫名其妙解了，可他不敢松懈，紧紧绷着心弦，不知这个过程什么时候能结束，结束的那一瞬间自己到底是倒霉的，还是幸运的？会不会死？
他没有害怕，只希望……
中州侯能给力，这次一定要抓到真正的叛徒！
真正的叛徒显然十分狡猾，藏了这么多年，怎么甘心这般莫名其妙被揪出来，也是各种故布疑阵，一边想处理关芨和王昂，一边隐藏自己。
萧无咎和谢盘宽已经分开两个方向，分别去抓找，吴宿分别支应，但他本人，总是会放谢盘宽近一些。
谢盘宽气的骂人：“——给我凝心定神！好好想想往常你是怎么做的！再敢给我拉胯，你就改名吴狗，日后再也别进侯府了！”
吴宿：……
他什么时候关心则乱过？怎么可以不相信谢盘宽能力，怎么可以为了一个荷包，深陷至此？
说来惭愧，比起阵前拼杀，智计百出，行险处险，他最擅长的，是稳住中军，合理调配资源，他对队友哪方面最强，眼下最缺什么，非常敏锐，各种调动得心应手，他该相信同袍，更该相信自己。
他也不应轻视每一场战斗。
他退开了。
谢盘宽松了一口气。
他和吴宿的相处模式……不应该是这样。
城中街道，关芨与王昂猝不及防相逢。
王昂瞬间怔住，眸底满是佳人倩影，舍不得移开。
“愣着做什么！往左，不许进那条巷子！”关芨大喊。
王昂下意识跟着做了。
关芨这一个多月来，对定城各大街小巷早已熟悉，与王昂行官路的那种熟悉不一样，她更知道的，是哪里可以制造麻烦……用麻烦，来解决王昂现在遭遇的麻烦。
总能阻一阻，比只会跑强多了。
“往东边第二条岔道走！”
“这次拐右！”
王昂真就放开心神，什么都不想了，就依着关芨的话，让左拐就左拐，让右走就就走，乖顺谦雅，一如往日的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他还有了时间，看同他一起跑的姑娘。
姑娘面色酡红，鬓有微汗，精气神十足，连骂他的样子也那般可爱：“看我做什么！看路！”
当然要看你。
以后都看着你，都听你的，好不好？
官署房间里，祝卿安眸底光影明灭，一次次起局，一次次灭象，他的手指已经有些颤抖，但尚能坚持。
想来对方肯定不太行了……但他还能撑！
火生风起，风自火出，风火家人卦，能成！
王昂你记住——
听你老婆的话，听你老妈的话，你会赢！

第48章
“噗——”
山外某处房间里， 田予吐了口血。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侍者大惊失色，试图扶他起来。
田予却摆了摆手：“无碍。”
缓了一会儿，他撑着矮桌坐好， 仍然力竭站不起来，却低低的笑了， 越笑声音越大，越笑表情越狂戾——
“好个祝卿安， 到底还是小瞧你了……竟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怎么可能呢？
这人到底哪儿冒出来的，修炼了多少年，师承是谁，怎会有如此天赋， 这等年纪便有这等功力！
“可惜了……”
他伸手抹去唇边血迹， 抬眼看了看天边：“天色已晚， 暮光侵蚀，万虫皆息， 时不在我。”
闭眸小歇了片刻， 他让人上了笔墨纸砚，写了一封信：“……交给昌海侯， 他会知道怎么做。”
之后想了想，并未让人收拾， 他继续提笔， 又写了一封：“这个， 交给祝卿安……悄悄的，别让侯府的人知道。”
……
今日两边对抗，萧无咎一方和背叛者一方算是比较克制，因为都心有顾虑，或是不想暴露， 或是不想牵连定城百姓，唯有王昂这里，两个命师你来我往，布局解阵，于悄无声息处，打的十分激烈。
普通人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今天的晚霞特别绚丽，在天边铺染出绚烂色彩，又经风吹拂，变化的特别快。
有年长的老人说，曾经某一年夏日，暴风雨来临前，就有过这样的壮丽景观，可今日这天气，风平浪静的，哪来的暴风雨？所以只能是……
“吉兆！必须是吉兆！咱们中州要发了！”
“那是，有侯爷，有四将，现在又有了小先生，有了公孙大人……中州不好都没天理！”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家里闷头干活的停一停，出来看一眼啊！”
遭遇各种惊险，历经停不完的生死局，命都快跑没了的王昂，突然觉得浑身一松，一直跟着的霉运好像不见了，再没有飞刀流箭，也没有突如其来要摔的跤……幸运好像也不需要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手，看看左右的人，以及不远处，也跟着停下来，呼吸微促的关芨。
此处正是府衙大门。
仿佛只是瞬间，追踪他的人全部被拿下，萧无咎和谢盘宽分别拎着一个人，扔了过来，吴宿收拢所有中军，清查道路，安抚百姓，而始终不见的翟以朝，也押了一个人过来。
“……原来如此。”
萧无咎和谢盘宽齐齐有声。
这三个人，单拎哪个出来都没有问题，过往履历清白可查，可结合三个人一起看，就发现其实很巧妙。
第一个和第三个关系很近，却不认识第二个，第二个和第三个公务上联系很紧密，却与第一个无关，三人在九年前，皆是不为人知的小兵，走到如今，也不见互相扶持的迹象，平日做事看起来都很正派，也没犯过什么错。
萧无咎之前不是疑过刘副将，但始终查不到关窍，找到这第三人，疑问倒是迎刃而解。
非常意外的方向，跟平时的习惯思路大不相同。
“趁天还没黑，即刻入衙堂审吧。”
萧无咎发了话，无人反对，遂这堂审，立刻就开了。
做为参与事件的当事人王昂关芨，自也一起进堂，围观百姓们想看热闹的，也没被赶走，祝卿安就更不可能走了。
他脸色有点白，唇色也浅淡了许多，五月开始热的天气，他竟然还披了件外衫，小老虎都抱不住，任它趴在地上，给他暖腿。
萧无咎相当不赞同，眼神示意手下，将他请去休息。
祝卿安却不肯走，双手扒着椅子边，瞪萧无咎：我不走，我还行，我要看！
萧无咎：……
没办法，他只能着人配上软垫热茶，软垫让祝卿安坐着靠着，热茶让他捧着喝着，尽量舒服点。
堂上主审是公孙文康，老爷子目光如炬，话术炉火纯青，根本没拉扯几下，三个人就招了。
没办法，抓都抓现行了，证据链也理出来了，而且他们仨往堂前一跪，彼此一看，直接都暴露了，还装什么呢？
“我们也是没办法……”
三人断断续续讲说当年的事，原来是因为他们三人任务出了纰漏，不小心引发小危机，他们又不敢说，就酿成了大祸，大祸已然铸成，自己不想死，就只能甩锅给别人，正好前方斥侯有信……
他们就藏了起来，编了封别的，想堵住这个口子。
结果直接弄的定城临危，至于战后被夷狄逼着出卖消息，也是身不由己……
他们说当时不是故意的，石定太出色了，他们只是想活，只犯了那么一次错而已，这些年也一直战战兢兢做事，有意弥补，为和夷狄通的消息担惊受怕，他们那时也不想害石定的，以为他那么厉害，一定能扛过去……
“所以你们就因为他出色，他厉害，他好，坑了他？”
关芨眼泪落下：“他就是为了你们这些不当人的东西……不惜污了自己名声，慷慨赴死？”
堂前一片沉默。
关芨擦了泪，深呼吸：“我同他认识，是在战场上，那年，我十四，差点也死在了那里，他救了我，周遭没有旁人，也没别的条件，他无法把我放在别处，托付给谁，只能亲自带着我横穿战场……”
“他带着我，走过火海，历过险局，哪怕重伤濒死，他都没放开我，让我替他引走追兵。”
“他分明可以过得好的，只要答应同我走，天大地大，四外无人，我有手有脚，他也有本事，只要改名换姓，没有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在哪里生活，怎样过日子，他被你们那么冤枉，他可以避开这一切的……但他没有。”
“他知道我对他生了怎样的情愫，但他处处回避，并不回应，我逼到他近前，他实在避不开，才对我说——身已许国，难再许卿。”
“他不应我，是因为他知道必死，也已决定去赴死，他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那时中州危在旦夕，他的朋友命悬一线，我求他，怎么求他都不跟我走，甚至毁了自己，只身前去夷狄，刀尖上游走，打探真正的消息……”
“因为自己名声已毁，为免打探到的消息定城不信，他还专门用了已死手下的名字传回……定城保住了，中州胜了，可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为了你们，为了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他竟愿意去死，都不愿意娶我！”
“芨娘……”
王昂扶住她：“别这么想，不是这样的……石定不是为这三个赴死，他是为了中州，为了定城百姓，为了我娘，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些普通人……他希望我们好。”
关芨甩开王昂的手：“他死了，但我还活着！这九年来，我哪里都去，哪里都敢闯，独独不来中州，是因我恨，我恨你们中州所有人，我恨为何你们都活着，偏偏他死了！”
“但他不恨，他生前从未有一句怨言，死时也心甘情愿，好像我的恨是个笑话。”
关芨声音低下去：“久了，我便也想来看看，这个他死也要守护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有什么让他那么放不下，什么兄弟，比他的命还重要，他到底为了什么而活，为了什么而战，什么值得他那么牺牲，我又为什么那般无足轻重……”
王昂舍不得她如此难过，小声道：“你方才，看到我了，是不是？”
关芨抬眼，眸底燃着火。
“侯爷和百姓，他们是怎么保护我的，你也看到了，是不是？”王昂声音温煦，一如往昔，“其实他们保护的不是我本身，是世间公道，是正义，是希望，守护善者，扶助弱者，任何行事如我一样的人，都会被保护，也应该被保护。”
“我不否认，人的力量有限，总有触及不到之处，会有失误，救不了想救的人，可我们会尽力，尽量让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让人们能互相扶持，众志成城，走得更远，过得更好。今日是我幸运，希望未来，有更多的人能如我今日一般幸运。”
“真正做过的事不会被掩埋，被曲解的名声定会昭雪，青史留下的是骂名还是赞声，总会有人书写，自有未来见证，你看，现在有人记得他了，是不是？所有定城百姓，从今日起，都会记住石定这个名字，永不会忘。”
“……我不想说他的牺牲没有白费，任何人都不应该被绑架去牺牲，我只想说，他救下的人，不会辜负他。”
“对啊姑娘！你莫难过！怎么能为不当人的狗，气石将军的在天之灵？”
“该当为石将军立碑着传，定城永不忘将军！”
“原来当年真相就是如此……我爹还曾骂过石将军，不知将军坟茔何处，我这就去磕头道歉！”
关芨看着门外百姓们的脸，有些恍惚。
石定求的……是这个么？
她微微阖眸，再睁开时，已经满是清明，也不再落泪。
她朝萧无咎行了个礼：“侯爷见谅，是我无状。石定他……其实没什么遗物，是我编的，我想既然来了定城，不如顺便做点什么，看看有没有人上钩，若能帮他报个仇就更好了，毕竟他救过我那么多次。”
“谢将军，我想我该跟你说一声抱歉。”
关芨转向谢盘宽，取下腰间荷包：“这个荷包，我知道是你送给他的，他对身边的东西都很珍惜，那些日子总是逃亡，到最后竟然只剩下这一样，侯爷送的，翟将军吴将军送的，竟全都丢了。夜半静寂时，他同我说过很多往事，我虽不认识诸位，却知诸位都是怎样的人，那夜被扣押时我同你谈判，若他在，一定不会赞同我的态度。”
“他对我未曾许下任何承诺，更未送过任何礼物，这是他身后唯一遗物，我一直私藏，不想还你……现在，物归原主吧。”
谢盘宽：“你可以留下。”
原本也是随手送出去的，那时他们小战四散，他和石定提前到达约定地点杏花谷，石定浑身脏兮兮，连荷包都被人扒了，正好他有多的，随意就扔了一个过去。石定那狗东西最为闷骚，信中曾提过这姑娘，还专门扔了别人送的破烂，把自己这个昂贵的，能快速变现的鲛纱荷包留给人姑娘，必是极得心意，留个念想也好。
关芨却摇了摇头：“我不想留了。”
她看着荷包，微微一笑，眼泪落了下来：“我准备忘记他了。”
若不是想做个了结，她不会来定城。
这几年她总会有这个想法，忘了他，朝前看，认真过自己的日子，又总会愧疚，怎么可以忘了他呢？他那么好，不是喜欢他么？你该要记一辈子，念一辈子，为他守一辈子的。
一想到他顶着骂名，死在悄无声息的荒野，就很难过很难过，若自己也忘了，世间便再也没人记得他，又有点替他不甘心，所以才走这一趟，想大闹一场。
她知道自己有点自私，加重别人的负担，减轻自己的，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可不这样做，她过不去。
她又不是什么大善人，这些年同人争利，勾心斗角，刀尖上游走，被人害过，也害过人，装什么无辜清纯小白花？
可竟然……没闹起来。
“你们定城的人真奇怪……”
关芨闭上眼，敛住眸底翻涌：“人人都有那么多心眼，为达目的脸都可以不要，赖也可以耍，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总是能很执着，很凝聚，哪怕跟自己的利益相悖，力气也能往一个方向使……让人既讨厌，又羡慕。”
她想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石定愿意死在那里，也不答应同她走。
“石定从未要求过什么，救我，没想过让我报答，赴死，也没想过让别人记得，他只是想那么做而已。”
“他甚至会对我感到愧疚，因为不能响应我的期待，不能给我想要的东西，死前他没任何话，只是看着定城的方向，很久很久……或许，这就是他的命，就是我的命。”
祝卿安掠过关芨颊边的泪，缓缓垂眸。
作为命师，他总是会听到这样的话，这就是我的命，这是我的命吗？有人心神冷寂，叹息认了，有人悲愤含怨，执拗的想得到一个答案，他很少回答。
因为在他耳朵里，这不是在问是不是我的命，这是在问——我是不是逃不过。我是不是注定要在这些困苦里纠缠，怎么都挣扎不出，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陷在这种困境。
其实我们不是敌不过命运，是敌不过自己。
你有怎样的念，就会走上怎样的路。
胆大勇敢的人生命绽放时，就是会轰轰烈烈，如火如荼，胆小畏缩的人就是患得患失，时时徘徊犹豫，不知怎样选择，怎样选择过后都会后悔。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课题，一定会有难处，一定会有坎坷，这是上天在提醒你成长，你冲破了，解决了，化茧成蝶，便会自由舒展，不是你不再会遇到麻烦，不再有难事，而是心念变了，你会知道怎样和这些未来相处。
紫薇斗数十二宫，每一颗星星落进去，皆会引动命主不同的性格偏好，前路遇事，可每一颗星星都有向好积极的方向，也有向下消极的隐恶，不是说我们必须得成长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是我们可以在自己的性格基础上成长，看清楚我是谁，我现在遇到的问题本质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发生，我该怎么解决……
未来仍然会有波折，会有情绪冲动，和人吵架，会懊悔因为某个失误，错失了某个机会或某个人，会因为一首歌一本故事共情落泪……但你永远不会再迷茫，再难安，你会笃定脚下的路，不后悔做的任何一个决定。
祝卿安看到关芨的眼睛，她眼底怀念尚在，那份’执‘却已经消失，她的确如她所言，真的走出来了。
人生过往经历不会失去，记忆中的人温暖了她的底色，她会幸福的。
“关芨多谢诸位——查过往事，慰亡者魂，还生者安。”
关芨放下荷包，拂袖敛裙，郑重拜礼，随后离开厅堂。
王昂跟了出来。
彼时月上柳梢，长街灯暖。
二人无声相伴，并肩前行，地上的影子拉的长长。
走过河边垂柳，关芨突然道：“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为何而来？”
她以流民姿态，低调入定城，改了梳妆习惯，隐了平日作派，这里的官民都未察觉，跟踪在她后面的苍蝇也找不到方向消失，可这个男人，每每都能在非常微妙的时候出现，准确的找到她，替她做行险的事……
王昂偏了脸，不敢看她：“也不是都清楚……”
只是对喜欢的人，总是很敏锐的，他又不是傻子。
又走了很久，河边远了，垂柳没了，连风都住了。
关芨停下来，转身看王昂：“怎么还跟着我？”
“你说，”王昂迎上她的目光，眸底映着微闪星芒，“你决定忘记他了，那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关芨看着他，这双眼睛好漂亮，澄澈干净，满满映着她的身影，那么期盼，那么渴求，那么羞涩，又那么卑微，仿佛她说一个不字，他整个人就会碎掉。
她知道，他是真的君子，有所为，不所不为，的确会为了肩上责任全力以赴，所行所为不负天上日月，不负父母教导，不负自己良心。
但今日，他冲到山林，是为了她。
“不考虑。”
三个字一出，王昂果然碎了，眼里的光全没了。
“眼下不行，以后不一定，”关芨笑了，眼底隐隐湿润，声音柔如春雨，能催发任何不放弃生命的种子，“你要不再努力试试？”
王昂瞬间回光返照，眼睛里闪着星星，话都不会说了，只重重点头：“我，我，头悬梁，锥刺股，我最会努力了！”
关芨笑的收不住，转身往前：“谁要你头悬梁锥刺股了。”
王昂耳根通红，小跑追上去：“那芨娘喜欢什么？我必……”
关芨：“自己想。”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随光影变幻亲密依偎，某些缘分，冥冥中早已注定。
“可真是让人感动……”
长街巷口，田予目光阴郁的看着这一切，浅声一叹：“风火家人……我倒是忘了掐这一卦。”
可是，我亲爱的弟弟，你也没办法全数算尽吧？
世间万事万物，每一息都在变化，命师习得本领心念，的确能体察凶吉，但不可能事事体察到，不然早就吐血而亡了。
不过再寻找机会而已。
田予微微阖眸，一手负在背后，一手伸出，迎着清风明月，满天星繁，集中心神掐算……
片刻后，他睁开眼，微微一笑。
回到住处，他寻来笔墨纸砚，写了封信，让人明日晚一点，送去给萧无咎——
我约了我契弟单独见面，唯他唯我，私密无间，再无第三人，侯爷觉得他会不会来？
我觉得他会。

第49章
祝卿安晚间就收到了田予的信——
想不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 来这里，一个人来。
外人探不到他反应，这夜似乎很是平静， 第二日起床，萧无咎不在， 祝卿安和往常一样，抱起小老虎， 去谢盘宽那里蹭早饭。
谢盘宽斜斜倚在榻上，眉眼倦怠，打招呼也只是懒懒抬了抬眼，可见对睡懒觉的渴望， 然而吴宿每日清晨都会腾出时间与他斗智斗勇， 极限拉扯， 他只能烦躁的起床用早饭。
不过谢郎就是谢郎，哪怕这么没骨头的倚着， 也能如美人海棠春睡， 赏心悦目。
饭菜上来，依然讲究， 是世家子谢郎也挑剔不了的精致，用料摆盘， 色香味俱全， 在中州只怕是独一份， 亏的吴宿能记得那些繁琐标准，还能百忙之中游刃有余的备好。
祝卿安一点不客气，埋头干饭，小老虎跟他一样，圆脑袋都要埋进盆里了， 吃的头都不抬。
谢盘宽吃相就优雅多了，慢条斯理，细嚼慢咽，瞥了眼这对主宠，又叫厨下上了道鲜笋，给小老虎也来了点鲜肉。
“我才不是喜欢你们，”今天的谢郎有点傲娇，“把这些解决掉，吴宿才会换新的。”
你想要什么，吴宿不立刻满足？他都快成你肚子里的蛔虫了，哪里用得着你烦恼厨下琐事。
不过祝卿安还是很给面子：“那我和小老虎可得多吃点，宽哥仗义！”
宽哥唇角勾起，相当愉悦：“就你会贫。”
祝卿安吃的差不多，放了筷子：“今日风大，出门记得带披风。”
谢盘宽看看天边刚刚升起，就已然要发威的太阳：“这么热……”
“不是怕你冷，”祝卿安微笑，“是隔尘。”
谢盘宽啧了一声：“麻烦。”
祝卿安抱起小老虎，往门外走，微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一如往常般，悠闲，自如。
他慢悠悠逛过长街，随便在路边雇了辆马车，去往城外山边，待到山脚，付了钱，让马车回去，自己上了山。
山路悠长，清风拂面，倒也不难走，小老虎在路上撒欢，一时冲到前面，藏好了等他，待他到了，突然从静处蹿出来，想吓他一跳，一时缀在后面，看到野兔要追一追，看到树叶摇动要爪子扒拉扒拉，连看到只蝴蝶，都要扑一扑。
行至半山腰，有一处半边亭，临崖而建，其形精巧，其景壮阔，就是有点危险，连掠过的山风都变的猎猎。
桌上小茶炉的水将将烧好，水汽氤氲。
田予：“我说过，让你一个人来。”
祝卿安举起小老虎，晃了晃：“它若知道你把它当人，定然开心。”
小老虎可不怎么高兴，看到田予像看到了仇人：“吼！”
“哦，我们小乖不开心啊，”祝卿安捏了捏它的爪，看田予，“抱歉，它可能觉得……你不是人？”
田予危险眯眼。
“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生气吧？”祝卿安微微一笑，“我最讨厌别人威胁了，眼下心情不是很好，你也不好，才算公平。”
他顾自坐到石桌对面，倒了杯茶，品上一口，就着崖下风景，竟很是自在。
田予：“你不怕我给你下毒？”
祝卿安：“怎会？你若想干脆利落毒死我，不会约我在此处。”
他既然敢来，自也掐算过，若对方起心动念，他定能算出，算不到，便是未起杀念。
田予：“我以为你会说——”
“说你是哥哥，喜欢还来不及，怎会下毒？”祝卿安神情略淡，“我正想提醒你，下次别这么玩了，怪恶心的。”
田予看着他，眸底微深：“你为什么而来？”
祝卿安都笑了：“这话说的，不是你约的我？”
田予：“想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祝卿安指尖摩挲过茶杯沿，话音意味深长，“但你很好奇我是谁，不是么？”
田予眯眼：“那你还来？”
祝卿安：“你约了我啊，总要给面子。”
“为什么带着它，”田予指趴在他脚边的小老虎，“助阵？西方白虎，属金，主征伐——”
祝卿安：“不是说了，它讨厌你，而你似乎很馋它，你心情不愉悦，我就愉悦了。”
田予：“所以你知不知道，现在外界正在发生什么？”
祝卿安眨眨眼：“对啊，正在发生什么呢？”
……
翟以朝在中州与昌海东偏北的交界处，带兵埋伏了很久，待天色时辰与祝卿安说的一点不差时，昌海侯这边的兵，果然狗狗祟祟来了。
特意收敛了声响，前锋军游走，数量少，重在灵活，这绝对是要搞偷袭！
眼看着人要走过去了，副将有点忍不住：“将军，还不上？”
“上什么上，放他们过去，”翟以朝搓了搓手，“咱们斥侯都没办到的事，小先生料准了，一丝一毫不带差的，这后面还有大鱼呢！”
果然，等了半个时辰，后面的中军来了！
翟以朝立刻发信号下令——
兄弟们上！这才是大餐！
中州北偏东，与夷狄交界处，白子垣双膝夹力，倒挂在一棵树上，抱着胳膊，等的无聊死了：“怎么还没来还没来还没来……”
好兄弟小漂亮不是专门给他写信，还用了飞鸽加急送来，说是这边肯定有异动，昌海侯想借地夷狄边境，与西边凉州串联，夹击中州？
着急忙慌准备这么充分，要是碰了个空响，什么都没有——
小漂亮你死定了！下封信立刻磕头叫我义父！看你爹怎么操练你……
“咦？”
白子垣一个踢腿小翻身，漂亮的从树上翻下，眼睛亮的出奇：“我去真来了！快快快，都别窝着下蛋了，给你爹动起来！”
想起信中叮嘱，他往前的脚步戛然而止，打开第一个锦囊——
你不许动。
为什么？他可是主将，这一支队伍都靠他带，不动怎么打仗？
可他更信任祝卿安，特遣团时的经历感受，没谁对他比祝卿安本事了解更深，他想了想，暂时没动……爷就晚半盏茶，不能再多了！
然后他就发现，今天的风有点奇怪，对面弓箭手的流箭，竟然不可思议偏了方向，正正朝着他习惯的冲向！要是他当下就冲过去，一如既往是冲的最快的那个，这箭非扎他脑袋上不可！
娘喂……小漂亮还是那么神！
这箭都飞了，现在总可以冲了？
白子垣打开第二个锦囊……
祝卿安好像就知道他会这样子，飞鸽带的信里叮嘱了，锦囊里直接就两个字：可以。
白子垣：……
小漂亮现在都会这么玩了？有趣！
他干脆把第三个也拆开了，这个就写的比较详细，具体什么时辰往哪里，哪个方向不要错过……
白子垣记住了，把锦囊收起来：“兄弟们跟我上！咱们家小先生说了，今次必胜，打完仗回营吃肉！”
“冲！”
“冲！”
“冲！”
士兵们冲劲十足，白子垣更是撒了欢的玩，这次打法也与平时不大一样，总是能莫名其妙猜到昌海军的动向一样，对方下一步往哪个方向冲，他知道，早早提前去堵了，对方悄悄的在哪里有埋伏，准备偷偷往哪个方向暗度陈仓，他分明没查过，竟也猜的准准，还直接斩钉截铁去揍了？
昌海军都要打哭了——
“中州狗卑鄙！我们分明行事以秘，防住了所有斥侯细作，为什么你们还能搞事，怕不是藏起了什么厉害军师，没让我们知道！”
对手破防，中州军可美死了：“没错，我们就是有军师！”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地诸事无所不知的军师！掐指一算就能算死你们！”
“哈哈哈——怕了吧！孙子们，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这阵风很快吹到了凉州。
凉州侯冯留英提前收到过昌海侯联络，他们关系没多好，甚至谈不上关系，可别人非要搞事，知会了他，若是能从中占点中州便宜……何乐而不为？
可若昌海侯没那本事，连预设地点都摸不到，他当然不知道不理解不关我事，否认三连，昌海侯是谁？不认识。
不过……军师？中州什么时候有的军师？萧狗姓谢的小白脸甚至心眼子老翟，全部都是用兵好手，哪里用得着军师，他们自己就可兼任！
可小白龙以前上阵打架的确不是这路数……
冯留英看了眼天色，风狂沙舞，今日恐怕不宜出行，正适坐山观虎斗。
谢盘宽则在城外东郊十几里外，对上了昌海侯本人。
他非常听劝，带了披风，忽尔一阵大风来，掀起尘土飞扬，在场所有人全部灰头土脸，包括昌海侯本人，唯他随意扬了扬披风，一挡一抖，披风材质特殊，一点灰不沾，全部抖掉，更没有尘土落到他发间脸上，他整个人始终干净清雅，清润如玉，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哟，昌海侯，”谢郎说话声音也如金玉相交，骂人都好听，“跟谁学的獐头鼠目本事，招呼都不打，就到这了？你早说你要来啊，我让我们主公亲自在这迎你，哪里用得着折损细作？你培养几个也不容易不是？你的细作怎么回你的，肯定没告诉你我们早有准备，就等着你来呢是不是？”
昌海侯脸都黑了，定城的人脉怎么回事，难道给他的消息有假？
谢盘宽微微笑着，看上去坦诚又亲切。
他气质尊贵，傲骨满身，一看就不屑于撒谎，但其实，他最会骗人，撒起谎来能骗到猛汉都落泪。
昌海侯脑子有点乱，姓谢的小白脸世家出身，他那一套三纲五常文人风骨的说词，到谁跟前都能秀一脸，偏偏在这人面前不行，谢盘宽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玩，学富五车，世家遗风，昔年在南朝国都各大清谈会，少年风流，挫败文臣无数，自己这会儿不张嘴还好，不信邪张了嘴，必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中州怎么回事，又是公孙文康又是谢盘宽，全都牙尖嘴利，嘴炮王者，就不能上那个刺头暴躁小白龙么，他能嘴炮欺负死他！
说不了干脆就别说了，反正都准备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干就是！
遇上谢盘宽又如何，萧无咎不是没来？另外几个不也是不在？只来这一个，就证明中州很紧张，没准是什么空城计！
昌海侯一声令下，双方短兵相接。
……
崖边半亭，有飞鸽至。
战场消息滞后，这一只，是东偏北方向，田予迅速看完，尚算满意。
祝卿安：“昌海侯的前锋军，未遇到我们的翟将军吧？”
为什么会遇到翟以朝？
田予瞬间眯了眼：“你故意的？”
知道昌海侯的兵前行方位，让翟以朝去截了，却故意放走小数量前锋军，不让后方中军知道，等中军毫无知觉的到来……岂不是能一锅端？
“故意的也没什么紧要，”田予脸色变幻，稳住心神，“这只是开始。”
你再能算，又能算到多少？
祝卿安看着他：“你联络昌海侯，但你其实不是他的人，反而是他，在为你所利用，是不是？”
“这般看得起我？”田予抬眼，想明白了，“所以我从侯府安全离开，是你们故意放的？我还曾烦恼，若萧无咎把我抓了，我该怎么自救呢。”
祝卿安微微一笑：“怎么自救？用你的虫子啊，你不是只玩铃医，只配毒蛇胆吧？”
田予意味深长：“所以大山里的事，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根本不知道，全靠猜？”
真正的试探，在此刻锋芒毕露。
“龙脉，”祝卿安看对方，“如何，可寻到了？”
田予咬牙：“你师承到底是谁！”
祝卿安：“南朝朝局，是听你师父的，还是陈国舅的？”
二人都在提问，没一个人回答。
田予目光阴郁，气的都不说话了。
祝卿安微笑：“我还是高看你了，我以为你要掳走我，或者杀了我，但你没有，怎么，你认为我的存在会威胁到你的地位，所以不能掳走，也不能让我在你身边？”
田予心尖一跳。
祝卿安：“杀我也不容易，太耗心血，前最好的做法是，让我露点信息给你——哪怕是诓骗出来的。”
天命者，多智近妖。
田予倒沉的住气，不再纠缠话题，只一双眼睛亮的吓人：“难道你不技痒？那日小试牛刀，未曾尽兴，今日，你敢不敢同我再比一次？”
祝卿安：“比什么？”
“卜个卦吧，就卜今日之事，看谁能笑到最后。”
田予拿出随身袋子里的龟壳，色褐黑，质油亮，一看就是老对象。
祝卿安想了想，还是尊重点，不再只朴素的使用手指，而是摸出了三枚铜钱……
上次酒桌上，谢盘宽输的，就普通的铜钱，不是特殊年份，也没有特别旧，不沾惹什么大气运，跟别人的龟壳比，敷衍极了。
田予：“你在羞辱我？”
“怎会？”祝卿安笑眯眯，“易卜之道，在神，不在形，你懂的。”
田予：……
“来吧。”
二人各自攥紧手里的东西，互相盯着对方，谁也没先动。
随着他们凝神，心念渐起，山间气息发生变化，猎风开始搅动，云海开始翻腾，在无人察觉到的地方，凝成巨大气团，**撞……
小老虎都不再趴着打哈欠，而是瞬间蹿出亭子，站到至高处，对着灰色云团威胁：“吼！”
倏然间，半边亭的田予动了，手中龟壳掷出——
祝卿安也双目微敛，手里铜钱一甩——
两声脆响，桌面卦象已出。
田予眯了眼。
祝卿安也挑了眉。
还挺有趣……
他卜出来的卦是水火既济，田予是火水未济。
坎为水，离为火，两个卦，一个水在火之上，一个水在火之下，看起来似乎很相似，其实截然不同。
他的水火既济，水在火之上，水要往下流，火要往上烧，水火相交，或是水势压火势，救大火能成功，或是水在器皿里置于火上煮，终能得食物，此卦之道，乃是君子知济，各安其位，事情已经成功。但要知止，不可再进，进则必凶。
田予的火水未济，水在火之下，同样的水要往下流，火要往上烧，水火不相交，不能发生任何关系，意味前方有河渡不了，要慎处，现在想做的事，一定做不成，须得观望等待，物之尽，亦是易之始，等待到……下一个轮回，才能再看有没有机会。
田予：“看来我们想要的，都得不到。”
“你是不是瞎，”祝卿安点着桌上铜钱，“起码我想要的，能成功，或已经成功，你嘛，这头现在开不了了，以后估计也开不了，不管你此次来是想动中州，动中州侯，还是动我，全部做不到，如何，满意了么？”
“你——”田予突然倾身伸手，抓住了祝卿安领口。
“吼！”不远处传来虎啸，小老虎疯了似的往回跑。
“小乖别急，没事，他不敢。”
祝卿安安抚了小老虎，才笑看田予：“怎么，这才几天，假哥哥演不下去了？”
他不挣扎不反抗，可能是不想造成不必要的伤口，可这么乖，眼睛这么干净，清风云雾下，难免有几分说不清的诱惑。
田予指尖滑过他喉结：“你这么招蜂引蝶，萧无咎知道么？”
祝卿安感觉这话题方向有些怪异：“知不知道又如何，他是留我做命师，又不是要娶我。”
田予微怔，随即莞尔：“看来还是有你看不穿的。”
“我怎会杀不了你呢？你我皆是命师，该知世间多的是杀人不用自己动手的方法，祸起萧墙，情人反目，兄弟背叛……”他盯着祝卿安，试图在这双干净眼睛里找到慌乱，恐惧，“你猜萧无咎看到我们这样，会是什么表情？”
祝卿安莫名其妙：“什么什么表情？”
他并不觉得这一瞬有什么特殊，直到他视线越过田予肩膀，看到萧无咎正在飞来。
是的，飞，这男人运足了轻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的速度，黑着脸，沉着眸，光这么看都能感受到极低的气压，活像别人欠了他几万两金子。
“放、开、他！”
再一听这声调，这口气，真生气了。
吃大醋了。
田予相当满意，不但没放，还恶意往前欺了欺。
祝卿安当然是推开他，奈何半边亭太窄，他能走的方位有限，这一躲，不小心靠到了栏杆。
田予追了过来，当然以祝卿安视角，他们之间距离感是充足的，不然他很难忍住不搞事，但在远处的不明视角，就很像田予刚刚亲了他，他害羞躲，田予又追过来，还……牵了他的手？
“可惜了——中州侯！”田予衣角贴着祝卿安衣角，在祝卿安看向外面时，伸手猛力一推，“你的心肝宝贝，愿意为我去死呢！”
半边亭依崖而建，栏杆外就是悬崖，祝卿安直直跌出去，大风鼓荡起他的衣袖，他像一只荏弱蝴蝶，顺着命运牵引，不由自主飞向深渊。
小白虎终于冲到亭子，看得出来它很想咬田予，可祝卿安更为重要，它想都没想，后腿蹬力，直接越过栏杆，嗷呜一声，试图去咬祝卿安衣角。
它咬住了！
奈何它低估了自己的体重，若是它母亲来还能行，它还太小，根本承不住祝卿安的重量，哪怕非常机智的看准了崖边突出的石块，能跳上去稳力，爪子都抓出白痕了，还是被拽下了崖，被祝卿安稳稳抱住。
“嘘——没事，乖了，我们有主公呢。”
祝卿安急速下坠，本人倒一点都不着急，他掐过卦，有惊无险，断无性命之忧。
他的主公那么厉害，怎么会接不住他呢？
田予非常满意这一幕，他也掐过卦，知道弄不死祝卿安，这一下也不是为了弄死祝卿安，而是要为自己创造逃离的时间。
祝卿安绊住了萧无咎，萧无咎无暇它顾，他不就安全了？
“——今日便要看看，是你们死，还是我活！”
田予狂声大笑，迅速跳到轻功高强的侍者背上，迅速远离。

第50章
萧无咎能力当然无可厚非， 接的准准，将祝卿安连带小老虎，抱了个满怀， 于崖边凸起石块借力，几个纵跃， 到了半边亭。
“祝、卿、安！你怎么敢的！”
男人脸很黑，眸很深， 一看就动了真气。
“别气别气，”祝卿安乖乖抚他心口顺气，还捏出小老虎肉垫一同卖萌，“不是同你说了， 我掐算的准准， 自己一个人来绝对出不了事， 这不是没受伤，你也来的及时？他那信还叫我一个人来呢， 笃定我心里有秘密， 不敢同你说，我还不是立刻告诉你了？”
田予给萧无咎的信是提前写好， 交给小厮，指定了时间送， 如果萧无咎不是提前从祝卿安这里知道邀约的事， 匆匆临时准备， 必有失误。
萧无咎眉目冷峻：“你主动交待，是因为四外需要配合。”
翟以朝谢盘宽白子垣，除了吴宿，他都要调动，能不提前说？
祝卿安：……
“那你也不至于气成这样？”
这不大家都没事， 全在掌控之中么？
萧无咎视线掠过祝卿安眉眼，到他的唇，声音里似挟了冰碴：“你怎么能让他对你……”
这是在为他打抱不平？
祝卿安立刻道：“他杀不了我的！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并没有动手，只是嘴炮，不信你看一眼，我根本没受伤！”
他高高抬起下巴，让萧无咎看他的脖子，田予只是趁他不注意揪了下他领口，他没大力挣扎，因此并没有落下任何伤口，连微红都没有。
萧无咎看着这段洁白光润，如丝绸柔软，月光都不忍侵染的颈子，眸色更深。
“怎么了？”祝卿安半天等不来话，伸手摸了下自己脖子，更加靠近，“是哪里脏了么？你帮我擦擦？”
萧无咎眯了眼：“不帮。”
“嗷呜——”
小老虎帮了，软软爪垫落在祝卿安肩窝，很漂亮很漂亮的锁骨位置。
萧无咎：……
祝卿安低眸看着小老虎，小老虎迷茫抬头，圆圆眼睛懵懂的看着他。
祝卿安恍然大悟，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唇。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想想刚才自己和田予的站位，从萧无咎过来的角度，好像亲了一下？
“别别侯爷，主公，你千万别那么想，多恶心啊！我对中州可是心比明月，绝对看不上沟渠的，田予定是想迷惑你，我怎么可能同他亲近，他连你一个指甲盖都比不上，我连主公你都不曾有那种想法的！”
萧无咎：……
“……很好，不曾有过那、种、想、法。”
祝卿安默默后悔，怎么就少掐算了一把，没料到这个方向：“而且他是短命相嘛，又不是风流相，他就是想陷害我而已，不可能对我有意思！”
萧无咎冷笑：“枉你还是命师。”
祝卿安觉得今天的萧无咎好难哄，到底在气什么，还要气多久：“命师……怎么了？”
萧无咎：“连这都看不出来。”
什么这？风流？有意思？
祝卿安迅速回想了一下，他并不知道田予八字，排不出命盘，不过是否多情这种东西，面相上就能看出来，除了短命相，田予此人神收，神敛，眸底有执，还有点内耗，他会全力以赴做心中想做的某件事，且不管善恶，只要他想，就会去做，一般有如此韧性能力，成功率会不错。
他眉淡，眼底没什么水光，眼下卧蚕不显，唇形也薄，明显是没什么桃花的，欲也不重，他本身对于情感这类事并不热衷，不追求，不沉溺，不享受，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没有那种世俗欲望‘的人，他不会想谈情说爱，类似被爱，被拥抱，被认同这类精神需要的交流羁绊，他都不追求，在他脸上，彰显最多的就是野心。
他眼底的确有些青黑，肾气不足，但他身体不好嘛，短命相的人，肾气能足到哪里？
他不认为自己会看错。
萧无咎箍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总之，不许跟这种人离那么近。”
祝卿安明白了，萧无咎这单纯是怕他吃亏，答应的干脆极了：“好我记住了，下次绝不让你再担心！”
萧无咎：“……你最好是。”
“嗷呜——”
祝卿安立刻按住小老虎，狠狠揉了通圆脑袋：“乖了，现在知道他好了吧？”
小老虎和萧无咎并不亲近，时不时就会吼他，尤其他语气不好，或神情不好时，它甚至会跳到祝卿安肩膀上，炸毛吼他。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气氛不好，它新认的主人好好的在树上呢，突然被萧无咎抢走了，回府之后，萧无咎又不让它睡他们的床，小东西一直在记恨，转天它都让谢盘宽摸了，萧无咎就是不行，喂东西它也不会吃。
可祝卿安按着它伸爪爪跟萧无咎亲近……
它顶多不吼了，但肯定不会跳他的肩膀的，绝对不会！
萧无咎碰它的爪爪也很敷衍，草草摸了一下，算是给祝卿安面子。
祝卿安很满意一人一虎的友好交流：“行了，走吧。”
萧无咎：“去哪？”
“战场啊，宽宽那，”祝卿安指了指田予逃开的方向，“你看他那样子，像是能消停的？”
他虽算过，但若局中之人心念动线产生变化，气机也会跟着变，普通人感受不到，也很难变，田予却非普通人，若去战场，必会有改变之处。
“你的马呢？”
祝卿安一点不见外，走出亭子四外找，很快看到了那匹黑色神骏的马，勾勾手，长长吹了声口哨，叫它过来。
马儿见到他竟也不认生，踢踢踏踏过来了，直接侧向，邀他上背，连小老虎都没怕。
祝卿安翻身就上去了，抱着小老虎。
调整好舒服坐姿，他才不怎么心虚的看向萧无咎：“你应该还有马？”
主将战场杀敌，很多时候是要换马的，白子垣那年纪，都有五匹马呢，中州侯怎么可能只有一匹马？
“没有。”
萧无咎直接大长腿一跃，翻身跨了上来。
祝卿安：……
黑马倒是挺乖，没有承受不住，驮两个人带一只虎，它轻轻松松，一点事没有，风驰电掣就往山下冲。
祝卿安一个后仰，靠到了萧无咎胸膛。
……行吧，今天的马鞍要舒服些，他坐着挺好，不舒服……也是萧无咎不舒服，他能忍就行。
“嗷呜——”
连小老虎都乘着风，舒服的眯了眼。
萧无咎将祝卿安拢在怀里，眉目低垂，视线滑过少年柔软发丝，微弯眉眼……柔润的唇。
他把人按的更紧了。
祝卿安勒到了：“你轻点！”
萧无咎面无表情：“受着。”
祝卿安：“我喘不过气！”
萧无咎还是不放：“马行太快，你会摔出去。”
祝卿安没办法，只好调整了一下姿势，两只胳膊从萧无咎臂弯里拿出来，拉住萧无咎的手，扣到自己腰间：“那你这样。”
萧无咎手僵了一下，瞬间扣得更紧。
祝卿安不知道萧无咎是怎样的心路历程，也看不到他的脸，再次说起田予：“他的联络人，可都查清了？”
故意放田予出府，当然是降低他的警惕，让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才能更加轻松安心的联络旁人，好方便他们顺藤摸瓜，而今既然已经撕破了脸，这些人就都可以抓了。
祝卿安知道萧无咎早就已经捋出几条线，顺便还能清理一下中州。
萧无咎颌首：“已有几人招供……”
二人距离太近，他的下巴轻轻蹭过祝卿安发丝，若有若无贴到了少年的脸。
祝卿安丝毫没察觉：“所以那昌海侯，是不是要来偷龙脉？”
“也不算，”萧无咎道，“他好像并不知龙脉一事，田予只说中州山脉里，有前朝残余龙气，建议他给祖宗来个骑龙葬，以利后代。”
祝卿安若有所思：“所以昌海侯只是想得到那片山头……”
萧无咎：“不是你去的那片。”
“我就知道田予不老实。”祝卿安心道，还好把龙脉藏了起来，田予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找得到，但找不到，可以利用信息差算计别人啊。
“萧无咎。”祝卿安突然出声。
萧无咎：“嗯？”
祝卿安想起刚才的卦象：“我们这次大概杀不了田予……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就是如果要杀，会付出很大代价。”
“那就让他付出很大代价逃走，”萧无咎拥紧怀中人，低声说自己的打算，“我们还可以利用他做过的事，给他添麻烦……”
祝卿安眼睛瞬间亮了：“对就是这样！你怎么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萧无咎慢条斯理：“是么？竟想到一处了？”
祝卿安胳膊肘怼了下萧无咎的胸：“你还装！”
萧无咎低笑：“我与卿卿，心有灵犀。”
“反正不能轻易放过他，他这么卖力对付我，我不搞到他吐血，配做什么命师！”祝卿安从来不是什么泥脾气圣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呵呵，“而且他自己说的，杀一个人哪里值得自己亲自动手，将他身边的环境搅浑搞坏，他好受不了！ ”
不过现在么——
“我们得快点！”
……
谢盘宽和昌海侯这边正在交战，热火朝天你来我往时，突然远处传来一声虎啸！
当是时，一匹神骏黑马由远及近踏来，马上二人，一人清秀俊逸，蕴天地之灵气，眼睛净润澄澈，一人比他略高，紧紧拥着他的腰身，丰神俊朗，头角峥嵘，目光锐利如鹰隼，而一只小白虎，就站在他们肩头，前爪搭着少年的肩，后爪踩着青年的肩，竟能站的稳稳，还绷出无穷气势，一声虎啸响彻四野。
赫然是中州侯萧无咎，命师祝卿安，还有……瑞兽白虎！
书中传说，白虎乃是四方神兽之一，性凶，利征伐，乃是响当当的战神，自古以来创造了多少传说故事……
昌海侯这边本就被中州军压着打，士气略低迷，现在就更有些颓了。
中州侯本人都来了，还有白虎助阵！这仗还怎么打！
萧无咎的马很快，瞬间冲到战场：“听说昌海侯要借道我中州，去西边和凉州侯联络感情？怎么不早说，本侯还能赠手书令牌，给你行个方便。”
昌海侯知道今天不对劲，哪里会认：“谁要跟你借道，我来是想问你，萧无咎，你把我家女奴藏到哪去了？这贱人姓关名芨，生下来就是我的奴，你胆敢勾引她逃跑，扣了十年不还，如何，玩够了没有，今日该还我了吧！”
祝卿安立时明白，这估计是关芨在遇到石定前的过往，他看过她的命盘，孩童时期过得十分不好，所以她应该是受够了压迫，从昌海侯封地逃脱，当是时无法抗争连环而至的凶险，被石定救下。
萧无咎眯眼：“看来昌海侯忘了本侯脾气——中州百姓，容不得外人泼脏水。”
昌海侯瞬间意味深长：“看来这贱人是真得了你的心啊，这么护着？那你怀里还抱着个男人？中州侯玩的这么花，往常是一点没漏啊。”
什么风雅守正，仁义礼智信，昌海侯几次试图打击，全部失败，面子工程也不想凹了，直接出言威胁。
谢盘宽突然笑出声：“都说佛眼看花，花即世界，人眼看脏，处处皆脏，昌海侯看到两个男人站近些，就有如此怨念，咬牙切齿，怎么着，是被男人伤过？是骑马时受过苦，还是洗澡时受过伤？诶，我怎么忘了，昌海侯家那环境，也是特殊，你儿子好像得管你叫兄长，你呢，管你父亲是不是也得叫兄长？别人家父父子子，子承父志，你家倒好，接的是兄长家，承的是兄长业？当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呢，这天底下三纲五常，就没你家玩的花的，谢某实是佩服。 ”
祝卿安还是头一次见宽宽这么犀利骂人，非常想继续看，奈何实在没时间，掐了把萧无咎胳膊，让他放他下去。
之后很快，迅速找到一块山石遮掩处，盘膝而坐。
小老虎跟在他身边，哪都不去，也不叫了，就在他身边守着，虎目严肃看向战场，像是在说——谁敢来，通通咬死！
祝卿安只身赴田予的约，就是想着，命师的事，命师自己解决，他们两个人碰撞，总比卷入别人的好，就比如此刻战场，若二人分别站在对立面加持，士兵定会有损失，他不想牵连无辜。
哪知田予玩不起，非要过来。
来便来，他才不怕！
昌海侯还在阵前大放厥词：“……先生算了，说此战利我！只要天边现黑云，便是他来了……哈哈哈看到没，黑云！他来了！我方将战无不胜！”
萧无咎：“找死！”
两军再次交锋。
祝卿安当日助王昂，用的是奇门遁甲，今日同样，当日他需得到王昂惯用房间，寻王昂惯用对象摆阵助阵，今日阵前主将是萧无咎，按理说，他该用萧无咎对象，可时间太急，他不能随手抓了萧无咎腰带过来吧，这人平时就不好打扮，腰间也不挂零零碎碎的配饰……
好在他日日与萧无咎睡一张床，二人气息早已互相沾染侵润，他本人已经算萧无咎平日最常碰的挂件了，今日此局，用他自己就够了！
唔，还有手腕上的粉青和田玉手串。
再一次，灭象，布阵，换局，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吉门相生有大利，凶门得生祸难避，吉门克宫吉不就，凶门克宫事更凶！
就见天边有白雾蕴升，撞上黑云，白黑相绕，如二水龙相缠，高速旋转成风，偶尔风巨，飞沙走石，偶尔天光透出，云霞灿烂。
中州军这边的视野，从未被遮掩，场上形势永远看得清，不管昌海侯那边攻势锐利也好，低迷也好，萧无咎永远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反扑，谢盘宽永远知道怎么样配合，二人大开大合，灵活游走，战术阵形千变万化，气势如虹！
每一次对撞，昌海侯都要倒霉折损，每一次，他都没占到过便宜！
“田先生！”他忍不住朝后方吼，“你到底在等什么，给我干啊！”
“噗——”
后方远处山间，田予吐了口血，脸色黑沉。
他再有本事，也得主将不拉胯！一命二运三风水，最关键的永远是自身，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也敢怪他！
“咦？”
这边祝卿安感觉莫名轻松，还不如帮王昂那次对撞厉害，对方显然精力不足啊。
他眸底微转，下一刻，突然喊萧无咎：“主公速派弓箭手，去后方寻田予身影，他必穿黑袍，眼下跑不了多远，射碎他手里的东西！”
“看来该我上场了。”
军中最好的弓箭手，非谢盘宽莫属，他真正起心动念比试，萧无咎都得靠后站一步。
“弓来！”
谢盘宽背上箭囊，伸手接弓，立刻催马前行。
边上中州军流水一般，即刻为他让出道路，吴宿的中军支撑变阵，拱卫两侧，为他掩护，为他开路。
谢盘宽只管往前，专心致志往前，无需注意它处危险，因为所有这些，中军都会替他解决，他只需要不停的奔跑，不停的寻找，目力之所及，皆是有可能遮掩人形的存在……
“找到你了！”
谢盘宽陡然眯眼，搭箭上弓，短暂瞄准后，手指果断一放——
箭矢挟破空声响，嗖嗖嗖接连五箭，每一箭方向似乎都相同，但因细微力道差别，落点也有不同，五箭，正正好击碎了田予放在身前的五件东西！
而这五件，是他仅有，用来摆阵的物件！
他今日相助主将是昌海侯，没了昌海侯对象，它如何取象布阵！他平日又不与昌海侯在一起，没有任何羁绊牵连！
没有东西，布不了阵，那前方战场形势，他便影响不了分毫了。
“噗——”
他又吐了口血。
目光阴戾看了远处谢盘宽一眼，田予朝坡前跃下。
没关系，他还有祝卿安的头发……以为之前约见只是过家家么？只要有物可借运，他就能逃出生天！
谢盘宽可以再加一箭，但感觉有点不对，大约要不了对方的命，而且小漂亮只说射碎田予的东西，没说射碎田予这个人……
他懒洋洋把弓往后面一抛：“行了，回吧。”
转身间，他看到了遥远后方的人，吴宿。
虽然距离太远，对方穿着和兵士一样的衣服，可他就是能认出这个人，他抬起手，毫不吝啬伸出大拇指——这回不错，表现的很好，合作愉快！
吴宿也看不清谢盘宽的脸，可就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越发鼓动的心跳。
他很少笑，但这一刻，没忍住。
有的人就是这么出色，惊艳了时光，灿烂了流年。
荷包只是个误会，那人的心上人有没有可能……
反正前方有萧无咎，这仗结果已定，谢盘宽干脆退到后方，找吴宿要水喝，不过今天的水……好像有点甜？
“是西山的泉水。”吴宿说，“今晨让人去取的。”
谢盘宽：“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心血来潮，”吴宿垂眼，“半夜睡不着，干脆做点事，许是因为心里有人吧，想甜一下。”
谢盘宽目光逐渐危险：“嗯？心上人？”
“小心！”吴宿拉了他一下，没让他撞上飞跑过来的传令兵，“傻不傻，战场上不知道躲的？”
谢盘宽推开他：“还敢说我傻？你死定了！”
看这场仗打完了，我怎么收拾你！
上次祝卿安与田予的对撞局，因二人都隐在暗处，没人把天象变化联系到他们身上，今日，算是都看明白了。
好家伙，龙吸水，云蒸霞蔚，巨风暗狂，天边灿光，什么都有！
两边都有命师助阵，原来命师入战局是这样子的！好震撼好可怕，飞沙走石，树斜枝摇，风雷云雨都可为他们所用，这市井里改天换运的话本子，可能就不是编的！
“嗷呜——吼！”
随着小白虎一声咆哮，中州军立刻回神，热闹都不看了，随着主公指引，杀！
昌海侯这边损失重大，士气溃散，下意识躲避：“要不撤吧……赢不了的……他们主公那么厉害……还有那么厉害的命师！”
中州军更狂了：“我们有小先生，必胜！”
“我们命师无人可挡，必胜！”
“我们军师算尽一切，必胜！”
祝卿安的名头从小先生变成军师，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他又没贡献什么兵法策略，怎么就成军师了？
战场形势已成定局，接下来的清扫甚至不需要自己，萧无咎回身找到祝卿安，感觉他的脸色有点不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有点不舒服。”
祝卿安已经察觉到，田予干了什么破事了，但一没八字，二没太多气息交缠，田予只能借他的运一时半刻，试图逃离，却干不了别的。
“心里不舒服。”
很生气！
萧无咎拉他上马：“走，带你去找他。”
作为主将，萧无咎不会算命，但他懂战场，哪里有时机，哪里最薄弱，若想逃走最好是哪个方向……
都不用祝卿安掐算，他很快追到了田予身影。
田予一脸震惊，祝卿安到底师承何处，这都没消耗完，还能算么！
“田先生莫急着走，你的特遣团，还没带上呢。”
萧无咎盯着他，眸底杀气腾腾：“特遣团正使因你而死，副使为你夙兴夜寐，九年前为乱天下做叛徒逆贼，而今为乱我中州命都可以不要，先生可不能铁石心肠，只顾自己，忘了他们这样的功臣。”
田予胸膛鼓动，呼吸急促：“你早就打算好了，想坑我？”
萧无咎：“是你们想坑中州，我不过还回去，让天下人知晓而已。”
田予咬牙切齿：“我根本没跟特遣团联络过，你只能查到昌海侯！”
“这有什么紧要，”祝卿安微笑，“藏起来的，往往是最想保护的，况且你藏的，也不是那么深。”
田予：……
他算是看出来了，因为中州想搞南朝，所以他不能是昌海侯的人，就得是南朝的人，就算事实上他是昌海侯的人，背后也得是南朝的人！
卑鄙，无耻！
他不知道这二人是早看透了他，还是早打算好了算计他，总之几番交锋下来，竟撞到了事实上！
“所以我不能死，”田予看着马上就能逃出升天的山谷口，“你们不能杀我！”
萧无咎眯眼。
不只祝卿安，谢盘宽翟以朝也在昨晚商量时，对这件事发表过意见，田予死在这里，作用不大，不若让他回去南朝，将麻烦一同带走。
“但可以伤你。”萧无咎抬起右臂，手中鎏银长戟泛着寒光。
田予看看萧无咎，又看看祝卿安：“你们还真是……把我玩的团团转啊。”
看似简单的侯府，处处不设防，其实处处皆是防。
祝卿安：“我的头发，你拿着没用，现在就消耗了吧。”
随着他的话，萧无咎脚踩马鞍，整个人斜身飞起，直直冲向田予。
田予只是个命师，直面一个阵前杀敌无数的战将，不可能抵的住，甚至因为心力耗尽，卦都掐算不了……但他还有最后的，保命的东西。
“嗡——”
突然间，万千飞虫不知从何而来，凝聚到他身前，变成一只巨大的盾，挡住了萧无咎一击。
“噗——”
田予吐出一口黑血，手里东西烧成焦灰，脸色惨白，竟还能对着萧无咎笑出声：“……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假装祝卿安的契兄，而非别的身份？因为他是真的有一个契兄啊……不是我，是别人，侯爷想不想知道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想，但我不会告诉你，侯爷以后就这么日日夜夜，抓心挠肝，焦躁难受的过吧……”
飞虫群中，田予的脸若隐若现，最后看了祝卿安一眼：“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你了……我名知野，你记住了。”
说完，飞虫散，他的身影，也消失了。

第51章
田予， 不，知野就这么消失了，飞虫之中， 连影子都看不到。
但显而易见，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从他装铃医， 别的医术不装，专门玩疑难杂症， 开方毒蛇胆毒蜈蚣，一切带毒的东西，祝卿安就猜到他可能会玩虫子，果然没猜错。
玄学门类博大精深， 有正向的， 就有偏门的， 近点的，中原西南山脉， 远点的， 再往南走的异国暹罗，有各种养蛊训虫的法门， 连飞头咒都能搞出来……
可惜祝卿安不擅此道，了解很有限， 第一次交手， 他极尽低调谨慎， 努力不伤及自己，不伤及无辜，以试探为主，逼出对方本领，而今看来， 效果算是不错。
要么，就是这知野本领没练足，虫子不能经常使用，只能做辅助或逃命手段，做最后兜底；要么，就是他练的不错，能用的得心应手，但也不能经常使用，需要付出很大代价，不如卜卦掐算划算。
“知野，”祝卿安看萧无咎，“侯爷可听说过这个名字？”
萧无咎摇头：“我对南朝，知之甚少。”
市面上买到的消息真假参半，他的暗渠训练结果才初投放，要等一阵子，才能有确切消息。
不过没关系，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
“主公——”吴宿的传令兵跑过来，“南朝的特遣团还没走呢！”
萧无咎：“他带不带都无关紧要，丢他们上路便是，同回南朝，总会偶遇。”
就算偶遇不了，只要回了南朝，田予就得背上这口锅。
天底下又不只是南朝会造谣，他们中州就不会放消息了？
战场这边，昌海侯败了个彻彻底底，哪有心思再战，嫌死的人不够多么？直接灰头土脸撤了，而中州军气势正盛，当然要追一段，小白虎都跟着意气风发，在后边赶羊似的，一边追一边吼，比人正经将士都忙。
祝卿安也不叫回来，反正出不了事。
谢盘宽嫌弃身上衣服脏了，想立刻回城洗一洗，最后问萧无咎确认了一遍：“真不追了？顺势把昌海侯地盘拿下，也未必不成。”
“不了，”萧无咎看祝卿安，慢条斯理，“军师不让征。”
祝卿安：……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还军师，谁是你的军师了，我连你的命师都没答应干呢！
可四下有这么多人在，不好不给主公面子，他只是瞪了萧无咎一眼，情绪十足：那你去征！现在就去！你看看把地盘打下来，治理的了么，你有足够的人么，有足够的钱么！
谢盘宽啧了一声：“光天化日的，可不好撒娇。”
什么撒娇，谁撒娇？
祝卿安不觉得他在说自己，一定是在说萧无咎！大男人撒娇推锅，脸都不要了！
“我也要回去洗澡，宽宽等我！”他拒绝和萧无咎这个撒娇男一起！
萧无咎却直接把他拎上了自己的马，娴熟的环住他的腰，用力扣住：“别闹。”
祝卿安：……
谁闹了！现在又不着急了，军中这么多马，他随便挑哪一匹不能骑，非得拽他！
还敢说自己不是撒娇狗！
“先走了，”萧无咎扣住怀里挣扎的少年，朝远处吴宿点头，“剩下的交给你。”
吴宿本就是职责所在，行礼听令。
黑马风驰电掣离开后，谢盘宽抄起小老虎，也慢悠悠上马：“小吴，剩下的交给你了。”
吴宿：……
完全不敢拦。
不过这本也是他做惯了的工作，早点做完，便能早点回城，他立刻收拢大军，收拾现场……
兵士们兴奋未散，还真有点想继续打的意思，吴宿直接派活，还非常严厉，浇熄他们的热情。
今天还好，主公不想打，谢盘宽也是个懒的，要是翟以朝和白子垣在，就不一定了，这两个都是好战分子，肯定会撺掇着主公去征。
祝卿安被萧无咎扣在怀里，起初还能反抗两下，后来不知是风吹的太舒服，还是背后的胸膛太温暖，他眼皮有些沉，不知不觉睡着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只知熟悉的气息始终伴随，熟悉的声音哄他脱衣喂水，他也乖乖配合……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人事不知。
“小安虽然爱睡觉，但从没睡得这么久过……是不是病了？”
“他不是爱睡觉，是总想睡觉，又总睡不着，这觉睡的都不像睡了，像是晕了……”
“大夫说……什么玩意？心血消耗，得养养？睡觉就是在养神？”
“狗日的田予……呸，知野！狗东西心怎么这么脏，我就说不该轻易放过他！”
“不过小安真的有契兄么……那咱们主公……怎么办？”
耳边时不时有低低说话的声音，大都很熟悉，就是平日侯府里能见到的那些人，但萧无咎似乎很少说话？
祝卿安其实没怎么听清楚，像是在做梦一样，断断续续，他从没睡的这么爽过，原来睡眠好的人是这种感觉，哪怕偶尔醒了一两息，听到了外界声音，仍然能转过头即刻睡着，根本不会被吵醒。
超级爽的！
要是以后天天都有这个睡眠质量就好了！
彻底清醒时，他睁开眼，立刻对上了几双灼灼放光的眼睛……
祝卿安下意识拉高被子，顺手摸了把自己身上，行，穿着衣服呢，并没有裸睡：“你们这是……”
“等你啊！”翟以朝声音洪亮，“快起来吃好吃的！”
谢盘宽：“那日士兵们没打爽，一身力气没地方耗，吴宿干脆给他们加练了一场，进山打了一堆猎物，生肉不经放，你再不起来，可就没得吃了。”
祝卿安瞬间从床上弹起来：“马上！”
“嗷呜——”
小老虎叼着他的鞋过来，腻腻歪歪，挨挨蹭蹭，都不肯走了，一脸的幽怨。
祝卿安不要太熟悉它的饥饿状态：“它也没吃？”
“原本吃了一顿的，可你老不起床，它以为你要死了，就守在你脚边，哪儿都不肯去，谁抱它他咬谁，”谢盘宽看了眼萧无咎，“主公威严都不好使。”
祝卿安：……
“它咬你了？”他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递了衣服过来：“它不敢。”
祝卿安跑到屏风后去换衣服：“你们怎么都这么奇怪，我不就是睡了一觉……”
“祖宗，你何止睡了一觉，你睡了小两天啊！”翟以朝叹气。
“啊？”祝卿安震惊，“那我今天晚上岂不是睡不着了！ ”
所有人：……
这什么时候了都，你竟然还想着睡！
祝卿安迅速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那侯爷……”
不会守了他小两天吧？
萧无咎看他气色不错，神情总算松缓：“正好战后，没别的事，这里批些文书。”
“何止哟，”谢盘宽慢悠悠摇着扇子，阴阳怪气，“练武都得悄悄的，不能弄出动静，怕吵醒你，后来发现根本吵不醒，连武都不想练了呢。”
祝卿安：……
这是他认识的萧无咎么？不练武，他能憋的住？
总之他身体没什么问题，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没哪不舒服，大家说说笑笑的，开启今天主题——烧烤大餐！
打来的猎物什么种类都有，提前腌制不腌制都行，各有各的烤法，各有各的滋味，五月下旬天气已经很热，在院子里做烧烤却正是时机，尤其夜间，风清月明，气氛不要太合适。
“来干了！宽宽平日舍不得拿出来的酒，一滴都不能给他剩下！”
“这肉好生鲜美，又嫩又弹牙，快快小安安，快尝尝！主公你怎么回事，离小安那么近，都不知道帮忙照顾一下？他可是我们的小漂亮大宝贝，不是那些糙汉，你不上点心，他跑了怎么办！”
“诶良辰美景，好肉好酒，就差了小白，可怜的小东西，也不知现在能不能吃上口好的，唉，来，大家再举举杯，咱们替他好好吃，这好酒啊，一滴也不给他留！”
祝卿安：……
你们真是亲大爹。
院子里人多，连士兵带护卫都有，也都挺没大没小的，跟谁都敢开玩笑，显然平日萧无咎虽然治军很严，威慑也足够，但这种时候，是从未苛责过的，所以大家都很放得开。
“那虫子，”人群静处，谢盘宽低声问祝卿安，“怎么回事？”
祝卿安也小声同他说话：“是结合了蛊虫的玄学术法……有点不太好办。”
他得想想怎么对付，将来还会遇上，总不能和这次一样被动。
前日突然出城作战，大家只是听令行事，并不知为何，事后复盘，捋过所有细节，才发现祝卿安的神妙，在战场上的巨大作用，对他非常尊敬，一轮轮过来敬酒不说，还各种投喂，送小礼物，连小老虎都沾了光，圆脑袋上被戴了个花环，因为蹭到了耳朵，它不舒服，还在那吼人。
“听小白说，你初来定城，就卜出什么风天小蓄卦？”翟以朝不懂卦象，也不大关心是什么意思，反倒很关注另一个八卦，“那关芨姑娘和王昂，真的能成？”
这姑娘真心不错，曾是石定的心上人，奈何石定没那个福气，先走了，他们这群兄弟，更希望这姑娘能过得好。
“王昂那小子还行，心正，能干事，虽然一点武功都不会……算了，咱们这儿哪缺会武功的，平时帮忙照看着点就行，他要是能让这姑娘过的开心，也算好事一桩，这姑娘……当年可受了苦了。”
祝卿安颌首：“他们有缘分。”
谢盘宽也好奇：“可你为什么说，这姑娘是入卦之人？ ”
这话，祝卿安没直接答，微微一笑：“明日你就知道了。”
明天？
所有人一头雾水。
祝卿安看向萧无咎：“明日城外五里，商道有险，侯爷亲自带人去看看？”
翟以朝：“这事哪用得着主公？我去……”
祝卿安看他：“我觉得，翟将军得往西边凉州去一趟。”
翟以朝眨眨眼：“嗯？”
“小白不是去北方边境了？这东边也惹过了，西边不沟通沟通，被人利用误判了怎么办？”祝卿安看他，“翟将军擅长此类工作，真不去？”
翟以朝当然不是不去，他是意外：“主公什么时候同你说的？我记得自你醒来，我们就没分开过？”
谢盘宽都要被他蠢哭了：“你是不是忘了小漂亮是干什么的？”
人家是命师啊蠢货，想要算穿你，岂不是瞬间的事？
翟以朝：……
“主公要出城，老翟要西行，”谢盘宽手托腮，“我呢？给我派了活没有？”
“还真有。”祝卿安严肃看过去。
谢盘宽放下托腮的手，坐正。
祝卿安：“这马上进六月，小白说中州夏天热的恼人，你这么懂生活，肯定知道哪里避暑最为舒服是不是？带我去玩一趟？”
谢盘宽意味深长的看了萧无咎一眼：“不让主公带你去？”
“他明日不是有事做，让他回程时去接不就好了？”祝卿安看向萧无咎，眉眼弯弯，“主公，行么？”
萧无咎看着他如画眉眼：“……行。”
“要不是这几天麻烦，我也早想去了，城里就……吴将军守着吧，”谢盘宽笑眯眯看过去，“麻烦你了，小吴。”
吴宿：……
“……行。”
总之这天的烧烤安排的挺好，边吃边喝的时候，还顺便安排了第二天的事。
祝卿安对此感受只有一个——还好醒来的及时，不然就错过了。
第二日，不那么着急出发的翟以朝，刻意等萧无咎正在忙时，路过城外五里的商道。
没别的，就是想看看小军师又掐算出了什么好东西，结果这一看——
豁，好大的手笔！
数十辆大车，显而易见的贵重货物，将车辙压得深深的银车，再听那些掌柜伙计惊急之下的呼喊——
关大东家？
哪个关大东家？外面敢顶着这个名号行走的，还能是哪个关大东家，必须得是畅通西北两路，东路也赫赫有名的巨贾，财神爷关大东家！
这个人可是神秘的紧，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小白打听到了凉州那边的消息，凉州侯一直在找这个人，花费了很多心思，愣是找不到，可现在怎么回事，出现在他们中州了？
翟以朝更不急着走了，干脆找棵树枝蹲下，看了个全的。
竟然还是熟人……关关关关芨！
关大东家……竟然是个女人！
女人没什么不好，谁说做生意的不能是女人，可天底下这么多人，愣是没人知道关大东家是个女子！这么多招子干什么吃的！
关芨假扮流民入定城，的确顺手帮这里的女人们做了点小生意，翟以朝不是不知道，集市那些比赛，就是他在管的，可那点体量算什么，顶了天算是女人们的脂粉钱，谁知竟然……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王昂那小子干的好，给我狠狠追这个姑娘，快点把她娶到手，中州有巨贾入驻，天下财源还不得滚滚来！
小漂亮算的好啊！怪不得让主公亲自来，这么给面子，关芨怎么好拒绝？她真拒绝，就死皮赖脸，拽王昂过来撒娇耍赖，抱大腿哭，也得把人给留下！
原来说她是入卦之人……应在这里。
那么早，祝卿安就都算到了？那时他分明连关芨都不认识……
翟以朝再一次确认，祝卿安本人，就是中州的祥瑞，必须得把人留下，伺候好了，把主公献上去都在所不惜，只要祝卿安能满意！
不行，他决定写封信回去，让大家一起盯着主公，万万不能让小漂亮受委屈，敢敢惹生气，立刻搓衣板伺候！
萧无咎没有被祝卿安提前告知，看到眼前画面也稍稍有些意外，但他向来反应神速，平事极有效率，立刻义正言辞加入抵抗山贼骚扰的商队：“保护关大东家，保护关大东家的货，务必安全送达定城！”
关芨：……
她这些货和银，原本只是路过定城附近，遇到贼寇，算是稀松平常的事，她走商路，就没一回不遇到意外的，她有人手周旋，也有足够的谈判本事，总之不管这条商路有多么长，她总能想到办法商谈，让别人赚到点，她也不吃亏。
眼下境况，她并非不能解决，不一定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可萧无咎这么蛮横的加入进来……她的队伍，就不得不去定城了。
去了，还怎么走？
她承认，因为定城一行，她有所改观，也因王昂，她心念松动，可她还没有决定在定城扎根！
“你们定城男人还真是……”
无耻，赖皮，浑身都是心眼子，太可恶了！
可是心里又有点高兴，有点喜欢定城的安全感，或许以后行商路可以再大胆一点，再强势一点，货和银能多赚几倍……做生意，怎么可以和钱过不去！
凉州侯冯留英很快收到了噩耗，他千方百计寻找，真心实意要请的巨贾关大东家，被萧狗劫走了！
他简直痛心疾首痛不可遏，偏这时收到了昌海侯的求助信，说是这次计划失败，折损良多，好歹是同盟盟友，暗意他帮忙承担一点，多少给点银粮补贴。
“给你姥姥个腿！还要钱粮，你看老子长得像不像钱粮！”
冯留英破口大骂，老东西活儿丑长的丑，想的倒是挺美！干萧狗干不过，名声败了兵没了，就差一点连自家地盘都丢了！
他决定不能让自己心里憋屈，反手写了封信，寄回给昌海侯。
钱粮你是别想了，但是你找的那个女奴还记得么？她叫关芨，你这瞧不起，那瞧不起，一口一个逃奴贱人，人家萧无咎可很瞧的起呢，将人请到了定城，奉为上宾哦。
哦对了，这关芨还是赫赫有名的四方巨贾，关大东家听说过没有，就是她！
昌海侯收到信，还没看完，就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被大夫紧急扎针唤醒，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看信，捶胸顿足，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不记得是谁跟他提起关芨这个人，他只是对这女人有点印象，这个女奴小时候相貌就很好，而萧无咎正当年轻，用此人来做借口再合适不过，他哪里知道十年不见的女奴，竟一朝翻身，成了巨贾关大东家！
他若是知道，若是知道……把这张老脸舍出去，也得把人请回来啊！至少这里是关芨故乡，他总占几分优势的！
乱世如此，不知哪天就要改天换日，谁举事不需要钱，会赚钱的金母鸡谁不想要！
他发誓，他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想小小利用一下，谁知竟把泼天富贵推了出去，便宜了萧无咎那狗东西！
到底是谁促成的这一切，别人是怎么抓到机会的，怎么就这么巧！
……
祝卿安不知别人心情如何，反正他比较悠闲。
早早趁着还凉快的时候，就和谢盘宽一起出了门。
他不耐烦骑马，坐的马车，谢盘宽比他还怕热，懒病都不犯了，骑的马，小老虎不想坐车也不想骑马，溜溜哒哒跟着走，圆眼睛看哪都好奇。
“哇……这就是西方白虎，战神祥瑞么！”
“来来肉肉，姨姨这里有肉肉，你吃不吃？”
“不吃啊……那这里有骨头，啃不啃？”
“都不吃，那是不饿？那想不想玩，这里有颗藤编的绣球，圆滚滚可好玩了……”
奈何小老虎十分高冷，高贵优雅的踱着步子，谁都不理。
祝卿安在车里清咳了下。
小老虎立刻变身，别人投喂它要抢着吃，别人给东西也叼来玩，就是不让摸，看可以，靠近五步之内可以，再近了不行。
“哇——它好可爱！”
“它叫的声音好粘！这么乖，是还想吃肉肉么？给！你吃！”
“这么可爱，像大号的猫咪，一点都不凶呢。”
“战神就是这样子的么？”
“战神怎么就不能这样子了，这是同我们亲近呢，喜欢我们，才能守护我们，你不懂别乱说话！”
总之这一路，坐车的祝卿安舒服，骑马的谢盘宽舒服，走路的小老虎也很舒服。
很快到了山间。
西山坡缓，车行通畅，绿树成荫，凉风习习，还很安静，隐隐能听到山泉声，避暑庄子建在这里，想也知道会有多舒适。
“如何，我选的地点，建成不过三年，舒不舒爽？”一凉快，谢盘宽懒病就犯了，不再骑马，上了车。
祝卿安直接竖起大拇指：“优雅，优雅极了。”
“那当然，”谢盘宽掀开车帘，指了指远处，“那边阴崖暗处，还长了一种果子，软糯清甜，一点都不酸，现在这个季节刚好成熟，可惜车过不去，果子长在荆棘丛里，又很难摘……”
谢盘宽想了想，指尖敲了敲车壁：“你跟车上山，我去给你摘来。”
祝卿安当即说不必：“哪用你亲自去，我们一起上山，叫个人过去不就好了。”
谢盘宽却摇头：“他们不知道怎么摘，那东西娇贵，皮破了一点，很快会汁液流尽，不再好吃，你乖乖等着！”
说干就干，他袍角一翻，就飞出了车。
可他明明平日最为懒散，连喝杯茶都要指挥别人帮忙倒，尤其吴宿在时，被他指挥的都闲不下来。
祝卿安摸了摸小老虎，声音低下去：“这才像哥哥，是不是？”
谢盘宽从未说过任何逾越边界的话，就是很喜欢逗他，喜欢投喂他，有好吃好玩的就和他分享，偶尔也会嫌弃他不讲究，吴宿不在时，还会指派他做事，端个茶削个果的，可这种感情，真实，也更真挚。
“嗷呜——”
小老虎吃饱喝足，趴在他腿边，昏昏欲睡。
路越往上走越安静，越过门庭，停到庑廊前时，安静的有点不正常。
小老虎已经完全睡着了，祝卿安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想说什么，就觉眼皮发沉，根本说不出话，直接昏沉睡去。
醒来时，身在陌生房间，哪哪都不熟悉。
这是被掳了？
他第一时间就掐了个凶吉。

第52章
身为命师， 也并不是时时掐卦卜算的，会耗心神。
祝卿安连自己命盘流年都不会看，因为到他这种程度， 命盘气运已经束缚不住，他会怎么走， 有什么运，全看他的念， 他一般不怎么卜算自己，除非感觉到有危险。
他并未感觉到有危险，遂来前并没有卜卦，现在看……
好像也不是危险， 像是被掳， 又没完全被掳？不得不说， 这次的来人本领极高，还挺会找时机。
“有人么？”
他坐起来， 环视四周， 房间很雅致，家居摆设， 浅纱插花，每一样都是他这个朴素的人读不懂的美， 总之非常和谐， 一看就觉得讲究， 很有金钱的味道。
房间里的熏香也是，淡雅缠绕，如梦似幻。
“公子万安。”
重重纱幔后，有一女子身影，袅袅婷婷过来， 头垂的角度，下巴到肩颈的线条，腰弯的弧度，纤纤素手的搭指，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礼仪完美无暇。
祝卿安：“你是？”
女子站好，看不出年龄，大约花信年华，玲珑骨，桃李面，微微一笑，风情自成：“奴是来服侍公子的呀，公子是想先饮茶，先用点，还是想先……”
她眸底波光粼粼，似有什么暗意，又欲语还休。
祝卿安只看她一眼，便截了她的话：“你可不是服侍人的奴婢。”
“怎么不是？”那女子走过来，为他沏茶，素手纤纤，皓腕凝雪，姿势百炼千锤，无比熟稔，明显是做惯了的。
祝卿安却道：“这是你的技能，却非选择不了的被迫。”
“哦，是么？”女子不再倒茶，而是坐在他对面，“那公子说说，妾身为何而来？”
祝卿安看着她，上了妆，但仍能看出气色，不是换了张脸，她本人就长这么漂亮，额相耳相稍弱，显然年少时过的极苦，但眼里的神非常好，极亮，极聚，很收，通透又有力度，足以弥补所有面相上不足。
她少时必历尽坎坷，却也塑造了峥嵘，才华横溢，眸点春情，桃花春水浮于表面，未及神内……
“你是个很清醒理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一力贯彻的人。你手下该有一方势力，驭下以严，内心却善，做事时心应当是狠的，但往往对事不对人，你觉得人之初，性本善，你愿意给这份善一个机会……今日寻我，是想卜问心中难事？”
他在这个女子身上读到了熟悉感，他确认并不认识这女子，脑海里快速思索，很快有了一个名字：“桃娘？是她同你提的我？”
若他没看错，这姑娘身上的气息与桃娘有相似之处，但桃娘气质感觉，不如这位姑娘丰富，不是说桃娘不漂亮，不够风情，桃娘非常好看，风情明媚，让人见之不忘，但那是她性格底色上的扩散，她就是那样一个姑娘，可面前女子，更为丰富，她表现出来的风情，与她面相并不相符，但她好像非常熟练，且不止熟练这一种，她好像可以一个人变幻千脸千变，你想要什么样子，她都能有，她可以配合面前人喜好，做出任何模样。
而眼底这样的神……
她做出任何别人喜欢的模样，并不是为了讨好对方，而是有利于自己接下来行事。
就比如他们见面的这短短时间内，此女就一直在观察他的细微表情，同时进行自我表达的细微调整，若他愿意给的更多，她更能迅速找到，调整出他喜欢，起码不讨厌的样子，让聊天变的轻松愉快。
也就是说，她可以扮成任何人，桃娘还未到达这样的境界。
不过可惜了，他是命师，观察，本也是必备技能。
算算上次看到桃娘的时间……若她有地方回，现在肯定早到了。
祝卿安问：“她现在怎么样，好不好，回去时有没有受伤？”
女子微微一笑，满室生辉，明媚端庄，像个大姐姐，有种让人想亲近的依赖感：“她很好，谢小先生关心。”
她认真站起，肃正行了个礼：“先生说的没错，今日妾身来，确是有事相求，想请先生一卦。”
祝卿安：“你且说来。”
女子道：“我有个很重要的同伴，受了非常重的伤，如今卧床昏迷，已延请名医，用了所有的法子，皆不能让她苏醒……”
原来是重病，引发的疑难杂症。
祝卿安听着，所有医者手段，似乎都已经用尽，人没死，还活着，就是醒不了，死马当活马医，接下来只能听天命，尽人事……
“此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可知其生辰八字？”
“女子，今年二十五，生辰八字……”女子摇了摇头，“不知，她早年被卖与人为奴，卖她的人甚至不是她父母，她只知自己年岁，哪日生辰，她自己都不知道……”
祝卿安想了想，道：“那她在家中行几？成亲了没有？在你这里……平时怎么住的？”
“在家是长女，未曾成亲，在我这里……因性子比较孤僻，单独赁了宅子在外面住。”
“她那个宅子住了多久？”
“三四年吧，也不常在，最近一年倒是总在。”
“这宅子你可曾去过？”
“常去。”
“好，将这宅子布局画于我。”
祝卿安拿来纸笔，女子画的也迅速，显然非常熟悉。
画完了，他拿过来一看，立刻道：“给她换个房子住。”
女子独居，未曾成亲，便是长女，长女为巽卦，方位东南，而这个宅子的厨房位置，刚好在东南，刀刑在，肯定不利她运势，换个宅子，或有帮助。
他还迅速画了个房型：“寻这样的宅子给她住，或能有向好效果。”
女子虔诚接过：“这样她就能好么？”
“未知八字，不敢断言，只能说有利，”祝卿安看她面相，“不过你近来福运不错，若能常去看她，或与她同住一宅，许也能增其气运。”
他又说了几桩注意之事，房子里最好摆放的对象……
切切叮嘱完，女子看着他，眼波流转，似有未尽之意。
祝卿安：“嗯？”
“唉，”女子叹息，“真想掳你走。”
祝卿安：……
这个眼神……他知道，这女人绝对能干出这种事。
“别想了，你掳不走。”
女子眼波带笑：“未曾想，中州侯那种男人，竟也能遇到知己。”
既是知己，定然不会放走。
她素手往前，递出一张帖子：“中秋后，逍遥宴，若小先生有暇，请一定拨冗赐见。”
“逍遥宴……”
祝卿安不知这是什么宴会，在什么地方，他只看到了帖子里夹的银票，这个数目的卦金，纵使是见多识广的命师，也很难不惊讶。
“姑娘……”
那女子却已经不见了，只余浅纱轻荡，余香袅袅。
祝卿安离开房间，推了门出来，转过长长庑廊，才发现这个宅子的奇妙，处处精巧，几步一景，包括但不限于假山盆景太湖石，还有校场？
怎么和谢盘宽形容的别院一样？
“嗷呜——”
也不知小老虎在哪里睡觉去了，这个时候跑过来，蹭着他的腿玩，一点不认生，一点不警觉，显然已经遛完了地盘，觉得并不危险？
所以……
祝卿安挑眉，他并没有被掳走，而是顺顺利利的到了庄子，被送进了原本就为自己准备的房间？那个房间里所有雅致摆设，全是谢盘宽提前布置？
那他的确会陌生，会有错觉……这个女人，手段很高啊。
不是劫走他，而是自己悄悄入局，又悄无声息离开，打扰不了此处守卫，制造不了危险，当然不需要特别警觉？
谢盘宽也回来了，懒的走路，运着轻功，从屋顶房檐轻跃，跳到他面前，捧着一捧果子：“怎么跑这么远，不在房间等我？”
祝卿安：“无聊嘛，果子摘到了？”
谢盘宽：“我用山泉水洗过了，快尝尝好不好吃！”
小老虎跳着抢了一颗，嚼了两下，不喜欢，呸一声吐出来。
不是肉的，它都不喜欢。
祝卿安倒是眼睛一亮：“好吃！”
“那当……”谢盘宽却突然嗅到了不一样的淡香，迅速警惕看向四外，“有人来过了？”
“嗯，已经走了。”
祝卿安没瞒他，把事情说了一遍，给他看帖子：“这个逍遥宴，宽宽可知道？”
谢盘宽当然知道，他可太认识了：“万花阁的？”
他都忘了立刻给下面人训话，加强警戒，一双眸子泛起桃花，意味深长：“萧无咎知不知道，安安你……得了那边的花魁青睐？”
……
知野回去的路上，把特遣团副使吕兴杀了。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
脑子太活，又不为己用，很容易坏事。
至于理由……萧无咎不是给了不错的？
九年前夷狄入侵，到处都有危，到处都有背叛内奸，南朝查出来几个，不是很正常？
当年的事，南朝本就不无辜，现在栽到这个人头上，那没露出水面的，只会感谢他，帮他把这把件事做实，至于麻烦……他知野何曾怕过麻烦？
一路夏风相随，慢慢的，走过不毛之地，渐近南朝，到了丽都，陡然繁华起来，贵人们华服高座，奴仆们卑躬屈膝，各得其位，规矩十足。
城北风水最佳处，筑有高台华府，那里，正是国师阎典的住所。
屋角飞檐，脊兽庄肃，一路前行，鲜花枝蔓招摇，似有日月辉光轻拂，知野一路往里走，路过下仆无不向他行礼，垂首无声避让，如遇管事，他便回以微笑寒暄……
很是如鱼得水，熟稔的很。
到得正厅前，他轻拂衣领袖角，在侍童引领下进屋，于长长案前揖手叩拜——
“知野拜见师父——徒儿回来了。”
阎国师坐在上首，翻看一本书卷，似是看的入迷，没有听到，没有说话。
知野也不再拜一遍，就这样跪伏在地砖上，安安静静。
一盏茶过去，阎国师才放下手里的书：“怎么还跪着呢？我没叫起么？”
知野这才抬头，低眉顺眼：“师父叫了，是徒儿数月不在师父面前尽孝，实是无颜。”
“你近前来。”
阎国师招招手，让知野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我儿瘦了啊……”
知野：“为师父效命，不敢不尽心。”
“首尾还是没处理干净啊，锅甩不到昌海侯头上，中州侯知道了你，也往外放了很多话，处处不利南朝，”阎国师浅叹，“好孩子，是不是为师的事太难办了？”
知野垂目：“师父放心，所有我做的事，他们都找不到证据，中州侯放的，都可以是谎言，昌海侯于此局受损颇大，他会尽心帮忙顶住，否则……位置稳不了。”
阎国师欣慰：“你知道轻重就好，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知野肃正：“果然不出师父所料，中州确有龙脉，但历龄不够，尚未长成，我之所以在山中耗费那么久时间，就是因为它气势太弱，而今破坏没有任何作用，若到明年此时，它气脉大成，就刚好了——斩断其龙脉，中州必无将来。”
此次特遣团的最终目的其实就是这个，去岁请运卦，天命偈言，中州将兴，有龙脉起。
有又如何，斩断它，不就没了？
只是卦运推演极耗精力，尤其这种大卦，阎国师推算了出来，时间上却拿不准，总之就在今明后两三年之内。
如今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非常难得。
阎国师手抚颌下白须，思索片刻：“……只能明年再看看了。”
窗前有滴答轻响，是滴漏，时间正在缓缓流逝。
“你见到了祝卿安，”阎国师垂眸看着知野，“为何不把他带回来？”
“带不回来，萧无咎看的很紧，而且……带回来也没有用。”
知野眼底异光闪动：“师父容禀，异世之魂，不可能安于现世……”
他当然也是有点本事的，搞不到祝卿安师承，倒是观察出来点其它东西，别人会不会信，他不管，反正他说了，就得是真的：“正所谓堵不如疏，祝卿安跟着萧无咎也没事，他们二人理念不同，早晚会散，届时想杀祝卿安很容易……”
像烧死孤魂野鬼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样啊……”阎国师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眼皮转了下，“竟是异世之魂，更难得了。”
知野笑了：“我已惹了他，告知他我名姓，他必恨我入骨，来日若有机会接近南朝丽都，或接近我，他一定不会放过，必会来寻我，届时……不说南朝可利用机会，趁机收拢中州，我们也可以将其掳下，师父想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你倒是乖觉。”
阎国师一双眼睛极深，似能看穿人心：“他不来，对你最有好处不是？我收不了天命命师做我徒弟，你便是我唯一关门弟子，师门不能无光，遂那个’天命命师‘的偈言，只能应在你身上——南朝下一代国师，便得是你了，知野。”
“弟子不敢！”知野立刻跪下。
阎国师淡笑：“三个月之后的逍遥宴，你去不了了，我会让你的师兄知槐代你去。”
知槐？那个蠢货？
知野敛眸，额头贴在冰凉地砖：“徒儿谨遵师命，不敢有违。”
“起来，”阎国师淡声，“去屏风后。”
知野身体一僵，但瞬间，就柔软了下来：“是。”
他提袍角站起，缓缓转到屏风后面。
阎国师眯眼：“脱衣。”
知野伸手去解腰带。
阎国师没说话，只指节在桌上敲了敲，并不快。
知野不敢慢，很快，外裳，里衣……全部褪了下来。
屏风是浅纱屏风，用的柔白丝线，非常细，透，挡不了风，也挡不了景，只朦胧了意境，让后面的身体线条更加漂亮。
这是一具很好看的青年身体，腿细长，腰纤韧，蝴蝶骨微隆，肌肉薄薄一层，皮肤光润白皙，很有美感，只是可惜，青年身体上有大量鞭痕，深浅交错，见之可怖。
在他后腰侧下方，有一个类似灼烧烫印的痕迹，小小一个，很是精巧，像鼎，又像形状奇特的碗。
那是被选为骨器的人，才会烙下的印迹。

第53章
中州的夏天果然难过， 不管下没下过雨，只要是晴天，风是烫的， 地是烫的，连人的呼吸都是烫的！
小三个月， 祝卿安几乎把西山庄子当家，每日感谢一遍谢盘宽的高瞻远瞩， 高雅品位，这里山不算太高，但正好临狭口，总有凉风不断， 加之高大树荫， 甘洌山泉， 夏日避暑胜地非此莫属！
谢盘宽竟然还在溪边做了个精巧拦池，类似一个大号游泳池， 砌以青石， 间铺鹅卵石，上水口开即可引入干净溪水， 下水口开则放出池水，朴素又雅致， 清理还很方便， 也可放满水后， 上下水口一起开，保持水源干净。
池边乔木成荫，侧里平坦处搭了个小亭子，可放茶水鲜果，闲椅矮榻， 玩水玩累了还能中场休息！
祝卿安简直乐不思蜀，有时宁可晚上不睡觉，也不想回城，多少次被萧无咎拎回去……没办法，萧无咎做为中州侯，城防，外敌，军政，粮税，甚至城内治安，所有事都得过问，非常非常忙，没什么时间陪他在这里休息。
不只他，因之前集市比赛声名远扬，恰到好处的政策落地，城里建设如火如荼进行，路修起来，房子盖起来，商业街渐成规模，越来越多的人口流入，商道打开，听说关芨忙的谈情说爱的时间都没有，王昂跟个望妻石似的巴巴等着，得了美人芳心又如何，仅仅能定个亲，三书六礼他想走，人家没空接待，成婚洞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公孙文康带着一应官员忙得团团转，和谢盘宽商量着，慢慢定下整个中州的官府机构，处事条例，别看他年纪大了，比谢盘宽这个年轻人精力还好，谢盘宽经常偷懒不见人，他也乐呵呵不指责，转头外面到处逛一圈，就眼冒精光，又发现了一处可以忙碌精改，大有可为的方向！
中州这么热闹，周边不可能没动静，有心生向往过来投奔的，就有看着眼馋想打劫的，但这些对手萧无咎似乎不怎么看得上，分别派几将出去应对，以练新兵为主，翟以朝谢盘宽都出去过，连吴宿这个最稳中军都换着出去打了两场。
中秋节前，白子垣也回来了。
谁也没说，先悄悄去见了萧无咎，嘀嘀咕咕说咱们家军师现在可是名声大噪，外头所有人都知道了，好多人想拐走，据说连最擅长偷东西的江洋大盗都要被请去帮忙……
“……主公！我说了这么多你听到没有，你倒是说句话啊！”小白龙极为操心，痛心疾首，“咱们中州现在可不是小透明了，安安大宝贝更不是，那是上天烙的最香的香饽饽，撒了葱花加了芝麻的，再等几天，可就是肘子肉了，软软嫩嫩弹弹香香，谁不想咬一口，尝尝神仙滋味！”
萧无咎：“你若还想去逍遥宴，就闭嘴。”
白子垣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无辜的眨啊眨。
他当然想去啊！不然为什么卡着这个点回来！
逍遥宴的日子在八月底，过完中秋出发刚刚好……他可不想去不成，心下一转，他告辞出门，准备去找祝卿安。
中州现在不是没有难处的，比如商路，关芨捋的非常好，她整合的资源从西到东，从北往南，可谓哪里都有，独有一样，她进不了南朝地界，那边世家贵族的圈子特殊，非常排外，偏偏这里又是全天下最富庶的地方。按说她现在就足够忙，能挣到的钱也足够多，可她向来是有野心的人，又惯爱居安思危，走一步想五步，还就是想打开那边的市场，在她那里，看到的钱挣不着，就是亏。
另外官员擢选方面，虽现在定城汇聚了不少人口，有才之士也很多，不管公孙文康谢盘宽，还是军中翟以朝吴宿，都不排斥用新人，但毕竟不知根知底，关键位置不好轻易授出，万一出了问题，就是大问题，比如夷狄边境，这几年下来，夷狄是被萧无咎打服了，可他们都回来了，将来可见要忙别的战场，那边总得有厉害的守将，还有最新打下的大小城池，也得有文武官员治理整顿。
当然，官府自有选拔程序，但可最终名单么……
白子垣很快扒拉了一堆东西抱着，找到祝卿安，还非常鸡贼的，提前收集到了这些人的生辰八字。
祝卿安一看，这有什么，待我来算算！
“此人命坐七杀，七杀朝斗，天生杀将说的就是他，虽眼下不显，三五年内必成大器，边城缺守将是不是，用他就是！”
“此人机月同梁格，吏人最佳人选，可从副手开始让他学习，来日必能将一地方琐事处理的井井有条！”
“此人……有点不对劲，建议你这两天重点观察一下，他是不是别处细作。”
良好运行，越来越成熟的官府选拔任用机制，加上祝卿安的锦上添花，简直是王炸，以后安能不好？
“谢了兄弟！ ”
白子垣立刻折好名单，叫人给萧无咎送过去，也终于得了空，干掉了半壶茶水。
热茶。
祝卿安都替他热，清咳一声，不动声色问：“今日侯爷在哪里，你可知道？”
“不知道啊，”白子垣想起不久前见面时主公装扮，“看样子像是出城了？”
“出城啊……”
出城好啊。
祝卿安眉梢轻轻扬起。
最近天气反复，半个月前下了场雨，他有些受凉，这两日突然又高温，跟盛夏没什么两样，想去西山的心蠢蠢欲动，萧无咎却不让，说这两日热只是偶然，很快会消，可分明没消……
他人都不在城里，还想管着他？
“走不走，去找宽宽玩？”他诱惑白子垣。
白子垣这才回过味：“对啊，宽宽在哪？我好像没在府里看到他？我回来他都不迎接一下，太不孝了，必须得好好教训一下！”
祝卿安：“我们悄悄的，不要叫人知晓。”
“为什么要悄悄的？出去玩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刺激啊。”
“也对，好，咱们悄悄的！”
不知白子垣想到了什么画面，反正就这么被拐带出去了，还用高强武功帮忙，助祝卿安隐藏行迹。
一同出去的，还有小老虎。
三个月过去，小老虎长大了很多，算是只半大少年虎了，抱肯定是抱不住了的，脾气也长了不少，就是仍然粘祝卿安，还总是拱他的腰，试图让他骑它。
祝卿安觉得不行，它真的，还不够那么大，可小老虎自信爆棚，非觉得自己行，它也的确能经得住祝卿安体重，可虎本性和马差太多，再和人住的多，也不一样，方向力度控制的……不能说不好，它自己玩的很开心，不会跌跤，祝卿安却很难受，所以一直不愿同它玩这个游戏，以致于它最近看府里的马都非常不顺眼，好像随时都想咬断人喉咙。
当然，它是只乖虎，只是吓唬，不会真咬。
现在得了机会，它还不得膨胀？它最擅长潜伏，迅速发现风向，迅速跟了出来，之后威胁——你骑不骑我，不骑，我就要叫了嗷。
祝卿安还能怎么样，只能哄着骗着，先出府，到空旷地方让它试一试。
白子垣越看越神奇：“这白虎，叫小乖？”
就这德行也好意思叫乖？又精又淘，还会威胁耍无赖，看人一脸凶相，叫乖？
祝卿安在没有给小老虎取名字的时候，叫了它几声乖，它似乎很喜欢，后来就一直这么叫了：“不，它叫大白。”
白子垣有些微妙：“那我——”
祝卿安：“你叫小白啊，它可以是你爹。”
“滚！我是他爹！”
“好，你以后给它当爹。”
白子垣愣了下，气笑了：“好啊你个小安安，几个月不见，敢欺负你爹了！你爹今天非把你摁水里不可！”
祝卿安大笑着跑远。
没多久，白子垣就发现，根本不用他摁，祝卿安自己会扎池子里，一点不带犹豫的！
二人一路，直冲西山溪池，早一步偷懒享受的谢盘宽就在水里，绿树荫下，水涟漪处，素衣微散，湿发玉面，胳膊搭在岸边石台，手上端了碗饮子。
炎炎烈日下，唯他闲适舒展。
祝卿安嫉妒的不行，直接把身上衣服一扯——
谢盘宽眼瞳骤缩：“小安别，主公还——”
话还没说完，祝卿安已经扯掉所有外裳，只留一条亵裤，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阳光下，皮肤白皙，腰肢细瘦，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身材尚有几分青涩，线条却极美，漂亮的晃眼。
他当然看到萧无咎了，也没怪白子垣消息不准确，可来都来了，当然要下水爽一下！
他还伸手招呼小老虎：“小乖来，要不要一起泡……”
“扑通——”小老虎直接一个起跑助跳，水池瞬间荡起巨大波浪。
谢盘宽：……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微笑看向萧无咎：“主公要不要也下来游一圈？”
小漂亮当面就能脱衣服泡池子，一点都不避讳，不害羞……某些人再不努点力，可真要混成兄弟了。
“好啊。”萧无咎却似乎并不着急，慢条斯理解腕扣。
谢盘宽：……
他又往后游了点，直到靠到岸边小亭。
“上来休息？”吴宿要帮他拿披毯。
“不要，”谢盘宽完全没出水的意思，“热闹多好看。”
吴宿懂了，给他端了盘果子来。
谢盘宽挑剔：“我要那个荆棘果。”
吴宿看着透明水珠滑过他眉梢，脸庞，锁骨……
“好。”
他悄无声息离开。
祝卿安当然看到萧无咎下水了，但他理都没理，先爽两圈再说，不然……
果然，第三圈还没开游，就被一只大手逮住：“来这里。”
祝卿安嫌弃：“这里热。”
晒着太阳呢，一点树荫都没有！
萧无咎：“这里水暖。”
祝卿安不干，叫来小老虎壮威，装模作样问：“主公怎么在这里？”
萧无咎低眸瞥了眼小老虎：“你才看到我？”
“这不是忘了问么，”祝卿安揉了揉小老虎的圆脑袋，“来，跟主公打招呼。”
“吼！”
小老虎仍然不怎么亲近萧无咎，因为他总是跟它抢主人，可它也从不会在他面前调皮，每每都想绷出气势，显的自己很威猛，足够警惕厉害，毕竟……萧无咎训过它。
整个侯府，乃至定城百姓，都很喜欢小老虎，人人纵着惯着，祝卿安这个主人更是，宠的没边，它如今这么通人性，知进退，可以说，完全是萧无咎的功劳，萧无咎练兵有一手，训虎竟也不在话下。
反正小老虎现在不敢造次，也不敢甩萧无咎一身水，就潜在水里，默默以陪伴，帮主人壮胆。
祝卿安：……
你怎么这么拉。
遥遥看一眼谢盘宽——
聪明的人早已离远吃瓜……吃果子呢，吴宿也是，好好一个中军将领，竟然把人伺候的事无巨细，果子皮都给剥，你是什么身材壮硕却心思敏锐温柔的男妈妈么！
再看白子垣——
傻子只顾傻玩，游出去老远，还哈哈大笑挑衅喊他：“来啊来追我啊，能追上我管你叫爹！”
竟完全没注意，他早就掉队不游，被人薅走了。
没一个靠得住的！
祝卿安闭了闭眼：“那什么，翟将军呢？”
“半个多月前就离开了，”萧无咎把人困在方寸，好整以暇，“忘了？”
祝卿安：……
就是说呢，怎么会忘？那个逍遥宴，听说可不是什么寻常宴会，是在一个龙蛇混杂的三不管地带进行，非常特殊的宴期，据说很多诸侯本人都要去，萧无咎也要去，乱世纷争如此，各处主公亲自入局，风险显而易见，所有人都会提前布局，中州自也不遑多让，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中州老油条翟以朝，早早就请缨去了，算一算，得有二十天了。
“这个逍遥宴到底怎么回事，你都不告诉我。”
“给你递帖子的人，你不也是没解释？”萧无咎话音淡淡。
“解释不了啊，我又不认识她，”祝卿安理直气壮，“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萧无咎垂眼看他：“姓名都未通，人家就这么喜欢你了，专门递了帖子给你。”
祝卿安：……
他当然听得出阴阳怪气，但不觉得萧无咎这是在吃醋，应该是……
“你怕我跑了对不对？你不想我去这个逍遥宴？”
“要去么？”萧无咎看着他，目光深邃，“同我一起，时刻不离。”
祝卿安斩钉截铁：“要！我只跟着你，绝对不跑，绝不搭理外人！我说话算数的，你每月糖都给了，衣服也做了，我怎么可能跑，这天下底谁有我们中州侯这么好，什么事都能沟通，什么事都能包容……”
哄的对方神情松动，他果断顺杆爬，过来抓住萧无咎胳膊，还摇了摇：“那个逍遥宴，主公就同我说说呗！”
萧无咎视线微垂，顺着自己胳膊，到少年白皙手指，再到触目可及的精致锁骨……
“坐好。”
“哦。”祝卿安乖乖随他坐在岸侧石边，类似泡温泉的那种坐法，不游，泡着水，也舒服。
随着萧无咎慢慢讲述，祝卿安反应过来，这个逍遥宴，怎么有点类似要开多国大会？当然，三不管地带，气氛肯定没那么庄严，但大家共同赴会，的确是想看清楚整个局势，谁想不想打，能不能打，要不要打，心里有个底，未来一段时间做决策时，能减少误判，另外，每块地盘都有优势，都有劣势，有短缺的物资，也有别人没有的资源，这个场合同样也是大型订单契约大盘的场合，各地主公亲自下场，交易保真的。
当然，心眼子也还是要耍的。
这种会谈，三不管地带敢邀敢办，诸侯们敢去的为什么敢去，不敢去的为什么不敢，南朝什么表现，各自有怎样的博弈和风险……
这可是大热闹！
祝卿安眼睛晶亮，这还不卜一卦？
说到就干，人在水池子里也没关系，不过取数成卦而已，卦象一成——
火泽睽。
火在上，泽在下，火苗是往上烧的，沼泽是润下的，两方不会交融在一起，睽，本身也是相悖的意思，直观取象来看，就是主客双方关系很别扭，处于矛盾状态。
而易经讲睽之道，是要告诉你，当世道与你想法相悖的时候，你要怎么处理，圣人会知始，知变，明白事情本质是什么，就能想办法去改变它。
萧无咎看到祝卿安卜卦，也看到了他久久不语：“怎么了？卦象不好？”
“也不算，人心为罪之魁，不过异中求同尔，”祝卿安看向萧无咎，“此次出行，主公当要更慎重，尤其注意控制情绪，须知天下之事，没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的。”
萧无咎：“我难道是易怒易躁之人？”
倒也是。
祝卿安立刻放了心，眉眼弯弯：“我同你说，这个卦呢，有这么一个象，某大户人家家道中落，家人睽散，各奔东西，且不可能再凝聚，只要咱们抓住机会，嘿嘿……”
还不得顺手捞个大的！
这个卦不能说不利，也不能说太有利，全看自己处事的念，行动的方向，当下怎么做，每一个决策，都有可能导致不同的结果。
“还有个小事，”他上下看了看萧无咎，“主公似乎要破点小财。”
“破财？”
白子垣等不到好兄弟追，终于游回来了，刚好听到个尾巴：“要丢钱？谁丢？都要丢么？卜卦都不叫我，你还是不是我义父了！”
“好好我的错，我也给你看看破不破财好不好？”祝卿安摸了下白子垣狗头，随便安抚了下。
白子垣哼了一声：“我有点渴，想喝水，你也去，说给我听！”
“好吧。”
祝卿安跟他游到亭边岸侧，和谢盘宽一起，萧无咎自也游也过来了。
唯独小老虎觉得没意思，又不打架，还吃都是水，一点都不好吃的果子，干脆上了岸，甩甩水，跑去林子里玩了。
谢盘宽听到卦象：“破财……所以主公会丢钱？”
祝卿安：“广义上，应该是？”
谢盘宽：“那狭义上？”
祝卿安：“所有的钱，都能算财产，但有些特殊的，你自己认为的财富，也算，比如莘莘学子珍藏的孤本，收藏家的古画，八字里以财为妻……”
萧无咎立刻皱眉：“我会丢了你？”
祝卿安一怔。
现场所有人都是一怔。
吴宿隐晦，迅速看向谢盘宽：藏不住了？
谢盘宽却唇角微勾，淡定的很：未必。
只有白子垣，一脸懵逼，没读懂眼下气氛。
“这也要同我开玩笑？”祝卿安看着萧无咎，乐的笑出声，“主公啊，想求我，就好好说话，我未必不能帮你解。”
萧无咎：……
祝卿安有点得意：“倒也是，我还真就是个大宝贝，了不得的巨大财富，有了我，什么没有？钱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用来交换物资的，有我什么不能算？非要钱的话……”
他凑进萧无咎，小小声：“要不此行别带钱了，带我一个就够，我摆摊算卦养你呀。”
萧无咎隐在水里的手猛的攥成拳，低眸看他：“你想养我？”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刻微风忽起，吹起水面涟漪，吹得人心痒痒，极尽温柔。
祝卿安有点虚：“呃，也得看你败不败家，你要是花钱大手大脚，我可养不起，只能出差这一段……”
“好，卿卿养我。”萧无咎斩钉截铁，截了他的话。
谢盘宽啧了一声，挑出一枚果子扔了：“这颗有点酸。”
白子垣不明就里，但莫名其妙战栗了一下：“我怎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也不冷啊。”
祝卿安被迫背负养家的重担，不过问题不大，卦象说丢失的马会自己跑回来，损财不怕的，但他莫名感受到了一点气机：“我好像得找到一样东西……”
萧无咎：“很重要？”
祝卿安点点头：“很重要。”
“我帮你取。”
“倒也不是……”
“不是想要？”
“是很重要，不是我想要，”祝卿安认真描述，“不太容易察觉，但我需要察觉到，否则日后若从别的地方知道，我定然会后悔…… ”
光是想想就很麻烦。
但现在想也没用，此次出行，处处留心就是。
“让小白管钱！他财运还行，肯定不会丢，但他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小麻烦，咱们离他远点！”
“啥？你们要甩掉我，二人世界？我不允许！”白子垣呜啦呜啦叫唤。
谢盘宽缓缓闭了目，多看一下都觉得伤眼。
总之，出行一事早就准备好，萧无咎带走祝卿安白子垣，谢盘宽和吴宿留在定城，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小老虎也不能去，毕竟它还没足够长大，且就算适应了做城里虎，它也仍喜欢山林，逍遥十八寨到处都是水路，鱼龙混杂坏人非常多，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人剥了虎皮泡虎骨酒的。
为了防止它闹，祝卿安出城这天都是偷偷摸摸的。
往逍遥十八寨的路其实不太远，中州南部与这片地方北部正好接壤，马车慢悠悠过去，六七天足够，着急骑马两天也行，再急，那日行千里的神驹冲个一天一夜，也不是也不是不可能。
祝卿安几人当然是慢行，时间足够，还能顺便探听点消息不是？
结果……就遇到了刺杀局。
“大家都这么心急的么！”祝卿安被塞进马车里，都不敢往外看。
“主公我去探探！”
白子垣倒是洒脱，瞧着这边主公一个人能应对，飞快拍马离开，想追到后方看是谁在捣鬼。
萧无咎的确一个人能行，鎏银长戟在手，大开大合，虎虎生风，杀气毕现，刺杀者根本不能再靠近方寸，银光乍现间，鲜血喷溅，生命已经被收割。
祝卿安偷偷在车帘后看到，忍不住鼓掌：“主公帅！”
主公帅是帅的，但打脸了。
他以为刺杀是为他而来，还专门以己身诱开刺客，让祝卿安能更安全，谁知他刚走远，隐在暗处的刺杀者突然直取马车！
“骗子滚出逍遥十八寨！我们这里不信命，只信刀！”
祝卿安：……
糟糕，冲我来的！
萧无咎又不是孤身出行，队伍还布了暗卫，当然伤不到祝卿安，但对方这个行为，实在打脸，他飞速转回，不介意让这些人死的更难看一点。
“哈哈哈哈哈——”有经过的人在远处幸灾乐祸，高声问候萧无咎，“我说中州侯，你怎么敢带着你的大宝贝出来，怕会有去无回哦。”
萧无咎的回答是，直接甩了一枚飞刃过去。
那人显然也武功不错，利落翻身躲开，大笑着远去。
“那人是谁？”祝卿安感觉这不是刺杀的人，还和萧无咎认识。
萧无咎抿着唇：“稍后你会见到。”
祝卿安懂了，诸侯是吧。
他们继续前路，越接近逍遥十八寨，气氛越诡异，是那种安静的危险的诡异，规矩特别多，暗口特别多，黑话特别多，你走哪条路，行哪条河，坐哪条船，都有不同的门路，规矩。
祝卿安不懂，就默默跟着萧无咎走，好奇打量四周。
萧无咎：“记住，在这里，不能相信任何人。”
祝卿安应了，思维发散，压低声音：“那是不是，也得低调点？”
萧无咎颌首。
“那就不能叫你主公了？”祝卿安想了想，“侯爷也不行，萧姓太敏感，中州侯姓萧，全天下都知道，那叫你——小咎？”
萧无咎挑眉：“嗯？”
“开玩笑的，”祝卿安才不会被占便宜，小舅什么的，你想的美，咎兄肯定也不行，前脚叫舅兄，后脚一张床上睡，怎么都有点背德的羞耻感，他是真的有点烦恼，“到底要叫你什么嘛。”
“阿咎哥哥。”
萧无咎看着少年清澈眼瞳，慢条斯理：“来，叫一声听听。”

第54章
阿咎哥哥？
你不正经！
祝卿安认真观察面前男人， 神态表情没有半分油滑轻浮，好像只是开个玩笑？
“我们刚刚经历过刺杀，你能不能紧张一点？”
萧无咎却轻轻按了下他的头：“不怕， 你的主公在呢。”
原来是在安慰他？想让他放松一点，不要害怕……所以开个稍微过分的玩笑都没关系？
笑话， 他怎么会怕！
祝卿安挺直腰板。
所以……自家主公也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开玩笑调节气氛， 他也不需要紧张对方。
祝卿安垂了眼梢，继续跟着往前走。
他们已经渡了河，下了船，有些话就可以问了：“刚刚那三条河……怎么回事？好像路子不一样？ ”
就比如不久前路过他们的那个诸侯， 跟他们前后脚到河边， 走的河道却不一样， 坐的船也不一样，那边是个粗糙小舟， 撑船的是个壮汉， 光着膀子，肌肉虬结， 看起来有点糙，而他和萧无咎， 坐的是精美画舫， 撑船的是船娘， 有些年纪，却也是精致素衣，裙带飘飘，应着河光，很有美感。
萧无咎便同他解释：“盘水入十八寨， 分出三个河湾，离开十八寨，又重新汇聚，在此之内的三条河湾，分别归三处管理，逍遥赌坊，银钩册，和万花阁。逍遥赌坊顾名思义，天下赌局应有尽有；银钩册，勾掉的是名字，抹掉的是人生，是接单杀人的组织，只要付得起价钱，什么人都敢杀；万花阁么……你应该最熟悉。”
祝卿安：……
行了，别说了，先有桃娘，后有递帖子的美女姐姐，这万花阁很显然是一个跟青楼生意缠绕很深的组织，而这种生意扩展起来，想象力丰富一点，也是包罗万象，什么都有。
“所以三条河归三处管，彼此不能侵扰？”
“各做各的生意，但是，”萧无咎补充，“任何人入逍遥十八寨，都要有’路子‘，若没有，就是散食，任何一方都可以捕食。”
“原来是这样……”
祝卿安想起一路过来的水路只是看似安静，水边岸深处，他隐隐看到了破烂的衣服，单只的鞋子……看来那些就是懵懂莽过来的人了。
他猜这个’捕食‘，可能不是字面意义那么简单。
“陌生人闯入，一定要被捕食么？”
“当然，”萧无咎声音平直，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然怎么彰显三家权威？”
祝卿安：“所以我们的路子……是万花阁？”
萧无咎低眸看他：“这不是托了军师的福？”
祝卿安：……
他就知道，这茬是过不去了！一件小事而已，怎么就值得你说到现在！
他和那漂亮姐姐真的不认识，人家把帖子递给他，后面的事萧无咎全包了，他根本不知道中间怎么联络的，要冤死了都！还军师，有你这么不尊重军师的么？先给我单膝跪地磕一个，三顾茅庐和颜悦色，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
好长啊这条路，落脚点怎么这么远，为什么还不到！
注意力发散四周，祝卿安注意到了更多，比如街上的人们大都打扮怪异，眼神里都有很深的防备感，面相凶邪的比例很大，他看到有人拉扯女子进了青楼，有赌坊当真砍了赌徒的手指，这些人怎么哭喊都没有用，根本没有人管。
“这里没有官府么……”
话还没说完，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如果真有官府管，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萧无咎垂眸看他：“可是难受？”
是有点，但……
祝卿安轻轻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什么救世主，可不敢承担这么多因果。”
个人之力，岂能与一方天地规则对抗？
他管不了那么多，也救不了那么多人。
他转头看萧无咎：“你呢？”
是不是也会难受？
萧无咎：“生死而已，见惯了。”
他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重，可祝卿安就是听懂了，不是不触动，物伤其类，动物都知道危机与共呢，何况人？只是一路行来，见的太多太多，逼着自己习惯，逼着自己适应，再触动，能力不足以面对一切时，也得时刻提醒自己注意收敛。
“主……”
祝卿安笑了下，换了话头：“哪日阿咎哥哥地盘再大点，能护住天下人就好啦。”
本以为这四个字叫出来很别扭，很羞耻，可真的说出口，就发现没什么，只要自己豁得出去，害臊的就是别人。
果然，萧无咎怔住了。
祝卿安看着他一点一点，略僵硬地偏头，看向自己的脸，笑得更乖，还微微歪头，故作疑惑：“阿咎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萧无咎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良久，眼底柔下来，声音也是：“你是这么想的？”
祝卿安：“什么？”
他问的哪句？
萧无咎却没答，只轻轻揉了下他的头，继续往前走：“如你所愿。”
“——核实无误，小店恭迎贵宾！进出请注意安全，贵重物品自行保管，若有任何损失，小店概不负责。”
住店居然也要被这么刻意提醒……
这家店店面很大，装潢也不错，掌柜伙计都很体面干净，要价也很贵，想来不是一般的店，这种店都对客人生命财产保护不了一点……所以在这里，不管人身安全还是财物，都要自行负担，没人能管？还是管不了？
萧无咎倒是稳重，没任何疑问，带祝卿安上楼：“先休息一会儿。”
祝卿安的确有点累，叫小二上了水，略清理一下，爬上了床。
外面有点吵，但因为有萧无咎在，尚能忍受，他没多久就睡着了，中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好像白子垣回来了一趟，说了什么，他没注意听，就又睡着了，醒来时白子垣已经不在。
“小白呢？”
“去办点事，”萧无咎倒了杯热茶，“不用管他。”
祝卿安接了水，乖乖喝掉：“翟将军呢？”
萧无咎：“该出现时自会出现。”
好了，知道了，也不用管。
祝卿安换了身衣服，看看窗外天色，好像并没有睡多久？
他坐到桌前，准备整理头发，一抬手才发现不行，手压麻了，抬不起来。
“主公——”他看萧无咎。
“嗯？”
“帮我梳个发？”
萧无咎眼神微深：“你让我，帮你梳发？”
这是不愿意？
祝卿安立刻放大招：“阿咎哥哥，帮个忙呗？”
萧无咎：……
少年披散长发，坐在桌前，衣服刚刚没理好，露出一小片锁骨，有调皮的发丝绕过去，搭在精巧的窝窝边，若要拢过来，势必要碰到。
“用这个。”祝卿安还伸手递出缎带，那是谢盘宽送给他的鲛纱，浅浅的青色，柔软飘逸，又有形状，不会塌掉，很适合他。
萧无咎没接：“我不会给他人梳发。”
祝卿安：“那就……一回生两回熟？”
他觉得算计这个简直妙极了！
要说来到这里，最不适应的，非长头发莫属！他真的不会梳，什么高马尾，束发簪冠，通通不会，又不习惯下人服侍，每天就草草一绑，被谢盘宽批评糟蹋这么好的发质，他看不到自己头发好不好看，反正不怎么拉胯，算是顺滑好梳，就是束起来太麻烦。
萧无咎知道少年在想什么，那双灵动眉眼再明显不过，大大小小所有的心思，他从未想瞒他。
他默了默，接过了缎带。
之后站到少年背后，大手一点一点，拢住少年发丝。
果然和想象的一模一样，光滑柔软，像上好的丝绸，让人爱不释手，拿起来就不想放。
手指缓缓穿过乌黑发丝，头发比主人懂事多了，柔软的缠绕在他指尖，同他撒娇，同他亲密，任他梳理成他喜欢的模样……
梳好，绑系缎带，镜子里的漂亮少年正在冲他笑。
“笑什么？”他放下梳子。
祝卿安：“笑你口嫌体直，说从不为别人梳发，还不是帮了我？”
萧无咎敛了眸色：“你不是别人。”
“那当然，”祝卿安美滋滋，“我可是你的军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掐算无所不能，这么厉害的大宝贝，你不得珍惜？”
他就知道他人见人爱，到了古代也能混的风生水起！
他这面相就是人缘好！
萧无咎：……
祝卿安转身：“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见天色未晚，萧无咎道：“吃点东西，带你去个地方。”
祝卿安立刻来劲了：“是不是那个诸侯会！”
他们来的不早不晚，正好卡点，想来别人应该也差不多，这还不趁热见一见？
想看热闹的心瞬间沸腾，饭都不想出去吃了，祝卿安提议：“我也不太饿，要不随便叫点东西垫垫就好？一会儿我是不是该注意什么？这可是涉外会谈呢！”
萧无咎忍住眸底笑意，慢条斯理：“我中州骁勇善战，威名远扬，人心归拢，自当——”
“自当雅量是吧！我懂！”
祝卿安眼睛更亮，看过的电视剧里怎么着来着？前脚刚说大国外交，当要优雅，后脚谈判就上桌子骂街，终于轮到他亲眼见识了么！
他立刻站起来，绷住跃跃欲试的表情，神情肃然，理了理衣角：“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中州的优雅！”
“中州优雅？我们有那种东西？”萧无咎挑眉，“自然是要强硬，霸道，威慑，摆谱——让人不敢惹。”
祝卿安：……
这么简单粗暴的么？还有什么叫没有优雅，你把宽宽放到哪里了！
总之简单填了填肚子，二人就离开住处，去往会谈场地。
萧无咎带路姿态娴熟，明显不是第一次来。
祝卿安发现，这一路又不一样了。
这个三不管地带气息驳杂，没什么秩序感，到处乱糟糟一片，有时一墙之隔，这边灯红酒绿，衣香鬓影，另一边脏污难堪，宛如人间地狱，可前方这条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安静，四周渐渐无人，连窥探视线都少了，气氛逐渐透出庄重肃穆。
不多久，他们到了。
是一个巨大的湖心亭，或者说，湖心岛，造的像个小园子，花叶扶疏处，算是隐蔽，却又一望无际，没那么好埋伏，设计建造算得上是极尽体贴了。
二人推门进屋，里面已然有了不少人，快要坐满了。
“哟，大家瞧瞧谁来了，这不是中州萧阿咎么？”一道声音中气十足，阴阳怪气，“你怎么不再晚一点，刚好请个宵夜。”
祝卿安听出来了，正是不久前听到的那个声音。
“此等献殷勤，拉帮结派的机会，当然要让给你，”萧无咎带着祝卿安，走到正对着门的主位，十分嚣张的坐下，“冯侯这般高调，想是这回带足了银子，不用蹭饭了？”
冯侯，凉州侯冯留英？
祝卿安迅速看了眼他的脸。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健壮，刚武，有责任感，抗压力强，是个很有魄力，有能力的人，且子女非常旺……旺成这样，是生了多少？
鼻子和颧骨气势非常好，耳相也不拉胯，是个喜欢掌权，挺愿意给人当爹的人，内眼角下勾，眉眼间距开阔，很有心眼，也很想得开，鼻孔一点都不露……
这位是个铁公鸡啊，一毛不拔？
怪不得萧无咎会那么说。
祝卿安安静坐到萧无咎侧后方。
这里都不是一个人来的，很大很宽的圆桌，前面坐与会诸侯，侧后方凳子上坐幕僚或心腹，最后站着护卫，每个人配置都差不多，也就萧无咎只带了他，没护卫没幕僚，的确嚣张狂妄。
可能真正的会议时间还没开始，侍者上了茶，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
“今年的气候不太寻常啊，夏日热的邪门，冬天恐不好过……你们防寒过冬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夏天那么热，今年大约是暖冬了，何需防寒？暖冬可太适合突袭攻掠了，本侯倒觉得，怕是得多备点兵器，谁知道哪里要消失一大片呢？”
“那粮草可就是个问题了，今年水患太多，听说鱼米之乡都不富裕…… ”
“是你那里水灾多吧，怎么着，想买粮？想买你直说啊，不用偷偷瞧本侯，本侯就是有，很富裕，你求一下，看本侯答不答应？”
诸侯们说话，没一个是真正寒暄，全部带了试探，缺什么想要什么，要不要装，都有自己的想法布局。
最后说话的这一个，祝卿安认出来了，是蕲州侯齐束，几个月前，曾入定城掳他那个。
那天齐束贴了假脸，看不到真正相貌，但眼睛里的神他是熟悉的，还有声音，原来真正长这个样子……
祝卿安以为这个场合非常特殊，大家的试探一定会很谨慎很隐晦，没想到这么明着来？是怕有谁太傻，听不懂么？
也不一定，比如有些人表现出来缺粮缺兵器，想买，最后真的会买么？还是想要借由这条假信息，争一争抢一抢，试探出谁是真正需要，真正着急的那个？
谈判交易，底牌越早露出来，越着急越迫切，就越占不了便宜。最后交易成与不成也没关系，谁能在这里获得足够且准确的信息，就对于未来形势更有把握。
不过大概率，真正想谈的交易，是会成的，诸侯主亲自订的契，成了，就不会改，除非他再也不想和任何人来往。兵法诡道，各地起征伐，很多地方都可以不当人，可有些地方，却是要讲信用的。
祝卿安越听，眼睛越亮，比起市井街巷百姓们的八卦，这里相当于小国和小国之间的八卦呢，各方立场不同，就没谁和谁关系真正好，可太有趣了！
他看出来了，桌上比较嚣张的，自家中州侯萧无咎算一个，敢开萧无咎玩笑的凉州侯冯留英算一个，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蕲州侯齐束算一个，这三个是谁都敢怼，谁都不怕，撕破脸没关系，当下就干架都行，别人说话却大都比较克制，没那么强硬。
冯留英的确很抠门，跟别人试探个生意，直接压价到最低，把对方气的脸直接青了，不想跟他说话，齐束的品味仍然堪忧，喝的茶和大家的都不一样，杯中水是非常诡异的腥红色，看上去就很可怕，又是……家乡带来的？
“……中州侯怎么不说话？你想要的，应该是在坐诸位里，最容易得到的吧？”齐束不但品味堪忧，还十分热衷挑事。
“对啊，所有人里，就你没个扎在南朝的钉子，消息路子想必很不通畅吧，”冯留英立刻配合搭戏，热情满满，“我这倒是养了点不错的，匀你几个？价格不是问题……”
“花钱买你的人，好让你从中操作得利，你这算盘珠子打的，都快崩人脸上了，”齐束嗤了一声，谁的台都拆，“要买就买无主的细作，谁有令牌就忠于谁，消息来源绝对准确，我现在就认识个行头，专门干这个的，手里很多牌子，给你怎么样？就是不知道，中州侯敢不敢要了。”
这最后一句，齐束话音更加意味深长，眼神直直看向萧无咎身侧的祝卿安。
祝卿安：……
看我干什么？就显得你认识我？
哪知萧无咎竟然也偏头看他，低声问：“我敢要么？”
祝卿安：……
“要啊为什么不要！”
不管对方打的什么主意，能不能玩，在这张桌子上坐着，气势总不能输！
然后他就看到，萧无咎表情变了，并不明显，表面上看仍然一如既往，稳如老狗，可细微情绪表达，是有点不对的。
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齐束笑眯眯鼓掌：“小先生可真大方。”
祝卿安看到他脸上过于明显的调侃，懂了，这个拿着牌子的行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人，齐束这是想看萧无咎失态，终于能有个桃色乐子，还是想看他吃醋？
可惜，要让对方失望了，他和萧无咎又不是那种关系！
他微微一笑，回以灿烂笑容。
齐束怔了一下，竟然又笑了，笑的都抖了，停不下来！
祝卿安：……
你怕不是疯了？
“铛——”
一声脆响，开启正式会谈，有人开口说话。
“诸位好，我名知槐，来自南朝丽都，是此次圆桌会的轮值主持。”
哦豁。
祝卿安立刻看过去，又来一个。
三个多月过去，萧无咎训练投放的暗渠早已得用，他早已知道知野是谁，现在又来一个知字辈的，是知野的师兄，阎国师的徒弟？
竟然代表南朝来参与会议，胆子不小。
南朝敢进这个会，本来就有点不要脸，还能上轮值，看来不要脸了很多年，会上听着诸侯们讨论要搞什么物资，接下来准备打谁……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一点都不生气？
也是，有什么资格生气，别人来的都是诸侯，就他是国师弟子，代君王来的，要没脸也是南朝丢脸，跟他一个办事的有什么关系？
无非练练忍功。
知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圆圆的，有点像大一号鸡蛋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沙漏，放到桌上：“人多口杂，在下既然轮值，总要帮忙规理一下秩序，便以此为发言时间，我看看，不若中州侯第一个来？”
看来忍功还是不到家，心眼子还能耍。
祝卿安听出来了，这是踩着萧无咎出头呢，制定规矩，让别人照规矩来，甭管之前他有多透明，只要让这里的刺头听话，谁不高看他一眼？
不过可惜，他一定会失望，以萧无咎性格……
万万没想到，并不需要萧无咎说话，齐束先嘲讽了：“你是在教我们做事？”
冯留英也笑出了声：“你可以随便玩你的卵蛋，但老子不会照你说的来，不服憋着。”
“真是什么狗都能把自己当人。”
“哦，有狗么？刚刚叫了？”萧无咎伸手挖了挖耳朵，“可能最近架打的多，耳边都是金戈铁马，吵的有点耳背，受不了聒噪。”
知槐不敢说话，再大声，人家受不了吵，把他当狗杀了怎么办？
祝卿安可算开了眼了，万万没想到，网上的段子成了事实，让他亲眼见着了！
就比如现在，这三个人的表态分明就是，对方不想跟你说话，并向你吐了口口水，然而就这点量，你都得翻。
有点爽啊。
再听一会，更通透了，与会人里，就是以萧无咎，冯留英，齐束三人为大，没办法，拳头硬，三个人之间是有矛盾的，谁都不服谁，坐一块也是要互撕的，比如齐束点出某城乱象，说出现了你中州兵器，人家又没惹你，你暗戳戳想搞策反收小弟，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
冯留英就嗤了一声，说中州什么时候有富余兵器了，穷成那屁样子，还敢暗戳戳打架？
齐束便阴阳怪气，说人家原来是穷，架不住去了个厉害商人啊，不还是凉州侯你给推荐的么，叫什么关大东家的，听说你找了很久？
冯留英差点当场破防。
他的消息准确无误，关大东家的确是个人物，经商非常厉害，谁知怎么就瞎了眼，去了中州！难不成中州的汉子比他凉州的还野，还带劲！
这才三个月，这女人就如火如荼做了很多生意，有中州军护着，她胆子还更大，连兵器都敢玩了！得了好的留给自己，自家不用的次等的处理给别人，还能赚二道钱，谁教的她这么干，这种事能干么，萧狗也不怕她翻了天！
但是面对别人攻击时，三个人又出奇的，有点点团结。
比如某个小诸侯，专门等着这个会议的时候告状呢，发声控诉萧无咎不当人，说他过于嚣张狂妄，去打他封地小城，竟然还提前递书信通知，说小刘啊你准备好，我要进来了……
小刘是守城将，近花甲的老头了，竟被这般折辱！
冯留英当场就笑喷了茶：“这怎么就不当人了，这多有礼貌，还提前通知到了，文质彬彬……”
齐束捧着他那杯诡异的猩红热茶，挑眉挑剔：“你们小刘也是，不会做人，这时就应该大开城门，回封信过去，就说——如果是中州军，全部进来也是可以的。”
祝卿安：……
这可真是，大开眼界。

第55章
从夕阳斑驳， 到灯影摇曳，这个会持续了很久。
祝卿安也有幸见证了一些名场面，果然诸侯们之间你来我往的茬架， 更有意思。
他也知道，这是此次第一个会， 牛刀小试而已，大家都很克制， 任何生意订单，合作联盟，都不会在此时落定。
萧无咎说，多国小会每两三年开一次， 每次持续时间大概半个月， 他们近来要一直在这里， 直到逍遥宴线束。而逍遥宴五天后才开始，参与的并不只是与会诸侯， 还有这逍遥十八寨的各种势力， 届时又是一个热闹大场，大家必会在鱼龙混杂， 各种爆炸消息不停出现转折的地方游走，周旋谈判， 到离开此处的最后一天， 订单联盟等才会最终落定。
在此期间， 所有行为皆是试探，都是为了淘到更多信息，所谓表态，更多的也是演戏，看看你在心虚什么， 看重什么，我才好坐地起价，我得绷住了，才能让你不漫天要价不是？
至于最后得到了多少，端看谁有实力，有本事。
看乐子间隙，祝卿安还注意到了一个人。
西平侯段叔洵，未及不惑之年，气质看上去很是儒雅君子，一张脸生的着实不错，雅痞大叔类型，应该是大姑娘小媳妇都会喜欢的那种，他看起来总是面带微笑，不怎么说话，坐在最偏僻角落，离所有人都很远，但其实眼底十分精明，面相很凉薄的一个人，话不多，是所有心思全部用来观察了……
他一直在观察在座所有人，评估所有人，好像很想做点什么。
比起他，南朝来的知槐更为直白，被人连手呛了也没关系，能忍，还能继续面带微笑，对谁都很亲切，尤其会照顾那些底气不足，意见表达不多，话也少的小透明，非常给面子，很能让人如沐春风，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不该被怠慢。
这意思……
祝卿安解读这个行为，知槐是想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交的朋友越多，行事越便宜？
知槐不但对小诸侯们亲切，对祝卿安也很亲切，在别人聊天间隙，他起身添茶的时候，专程过来问候：“……或许你还记得一个名字，叫知野的？”
祝卿安未料他起身过来搭话，也没想到他能提起知野，眼底浮出兴味，唇角扬起意趣：“他是——”
“我师弟，性格阴郁，不怎么懂事。”
知槐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祝卿安脸庞，看的很认真，很仔细：“大家立场不同，注定有些矛盾，我与你大约也不能成为好友，但于私人而言，我很喜欢你。”
祝卿安知道，对方这是在看相，他不闪不避，随对方看，甚至大大方方微笑，至于对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知槐声音微缓：“我们这行与其它不同，最讲究达者为先，我敬你本事，欣赏你人品，若我这师弟得罪过你，我替他道歉，恐你也不会接受，在此便不多言，只是想问一声，在这方寸天地，暂时不用论出身阵营的地方……君能否赏脸，允我请你吃顿饭？”
他目光切切，润出层层柔光：“好友不敢想，知己不敢求，若能得一期一会——亦是我此生幸事。”
一期一会，一生中仅有一次的缘分，一次际遇的机会，此后再无邂逅可能，遂要用最珍惜的心情对待，离合欢愉，尽在此间。
还真是会哄人呢。
祝卿安听懂了，但更懂，这是话术，这人根本就没想和他交朋友 。
面相很有趣，你能一眼看出一个人聪不聪明，是好是坏，是忠是奸。
’忠‘有点特殊，阵营不同，立场不同，忠于的人不同，表现便各异。有的人面相不错，刚正忠直，但就是要跟你作对，这时候不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不是看错了，面相不对，只是对方早已心有所属，不能跟你交朋友。
聪明是个很好的质量，但不一定都偏正向，聪明执着，体察入微又有野心的面相，若用在事业上，成功几率很高，但这份事业，是世俗认为的好，或是世俗认为的坏，不一定，得看你自己是什么三观，观点不同，对他们的印象就会有所不同，好人和坏人的判断也就不同。
’奸邪‘就不一样了，这种人的念不正，对环境的揣测应对，遇事待人，第一个预设都是提防警戒，觉得别人都要害他，那培养出来的习惯，内心滋生出的想法，一定也会往这个方向走，不可能真心信赖别人，不会想坦诚心扉交朋友，这类人自己把自己的心养脏了，总会想算计别人，不管他忠于谁，聪不聪明，心思用在哪，都会去害人，是一定要踩着别人往上爬的。
或许在某一刻，某个阶段，会有绝对不能伤害的人，因为此人身系他的利益源头，有朝一日，他得到了这份利益，完全掌控了这份利益，那这个人也就不再不能伤害，可以随意算计抛弃了，或者拿到这份利益的手段路径，就是在伤害抛弃这个人。
任何在这种人身边的人，都会倒霉，一定会吃亏，可偏偏，这种人极善说话，情商话术一样不缺，认识的过程让你觉得他一定是好人……
知槐很明显，就是这样的人。
祝卿安知道，知槐大约是想利用他，搞知野，或玩转多国大会这个场子，但是，没门。
这两个知字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些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有些敌人的敌人同样是敌人，没必要折了自己的福运，跟这种能量场的人纠缠。
他盯着知槐的眼睛，直接道：“是你吧？今日午后刺杀我的人——就算不是你安排，也同你有关吧？ ”
知槐怔了一瞬：“这是……什么意思，你被刺杀了？ ”
装，你再装。
“逍遥十八寨不信命师，对我不利，对你也不利，你是想试试我的本事，还是……想试试我的人？”
祝卿安声音微低，说到最后时，缓缓移转视线，落到萧无咎身上。
知槐也看了一眼，回过眸，话音更低，更为意味深长：“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仿佛心有灵犀，想到一处了的样子。
祝卿安便知，试对了，主公又如何，只不过是他这种人达成目的的工具，在知槐心里，恐没什么忠心概念，也不会全力以赴辅佐，任何时候，都是自己的私欲更重要，自己的名望更重要。
他看着知槐，淡淡道：“你也挺不一样的。”
对方能看他面相，他当然也能看对方面相。
三个月前见到知野，是个短命相，一定活不长，祝卿安断他活不过二十五，但具体哪一天死，并不清晰，得看接下来遇到了什么事，本人如何应对，面前这个知槐就不一样了，额头灰白，干涩，印堂发青，耳鬓内侧起恶痣，头发枯躁没有光泽……
这是死相。
祝卿安心内暗自掐算了下时间节气，唔，幸运点，十日之内没事，二十天就不一样了，一个月内必死。
算算，再就是这次多国小会开完？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回到南朝丽都，再看一眼家乡。
祝卿安对将死之人一向不乏人文关怀，刺杀之事也未计较，反正他这一趟，卦象指示，最多有惊无险。
萧无咎却不太满意。
为什么到哪都能碰到叫知的苍蝇？还一个个对他的人这么上心，不是想骗就是想哄。
偏偏他的卿卿不怎么上心，不当回事，还冲人家笑的那么好看。
萧无咎直接背往后一靠，阻隔两人视线：“看我。”
祝卿安：“嗯？”
萧无咎：“要不要走？”
祝卿安有些意外：“完事了？”
这么快的么？不是还有很多没聊到？
萧无咎直接抓住他手腕，拉他离开：“带你去吃宵夜。”
宵夜？
这好像天才黑？之前那一顿也没过多久？
“我还不饿……”
“我饿。”萧无咎斩钉截铁。
祝卿安：……
行吧。
二人离开房间。
门外守卫五花八门，谁的人都有，看到’势单力薄‘的两个人，颇有些蠢蠢欲动，但认出是谁，又按下了蠢蠢欲动，没人敢动。
来到大街上，食肆酒楼倒是不少，祝卿安问萧无咎：“想吃什么？”
萧无咎：“随便。”
怎么又随便了，你不是饿了？
奈何祝卿安也不熟悉这里环境，不知哪家店好吃，只能缓下步子，先观察看看。
没走多远，他突然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年轻乞丐，呃，好像不是乞丐？这个耳相，形状规矩色白润，长大又肉厚，这大耳垂，任谁都会说一声福气，这样的人，会是乞丐？
慢走两步，换一个角度，看到脸，他更笃定，这人乞丐不了一点！
男子很年轻，大约刚刚及冠，身上还有未退的少年气，眼睛特别亮，特别透，神非常足，这眉眼，加上鼻子气势，山根，鼻梁，颧骨，有力的下颌骨，搭配表达能力极强，情商也不错的嘴型，这是个典型的商人相，帅，会哄人，还会很有钱！
不过现在么……
这么灰扑扑，是遇到事了？
年轻男子绕到一棵大树后，偷偷摸摸拜那里的神龛，非常虔诚，还把一张纸条递了进去，磕头跪拜。
正好此刻风起，那张纸条被吹了出来，他没注意到。
角度刚好合适，祝卿安手这么一捞，还真就拿到了，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生辰八字，随手推了个紫微命盘——
好家伙，他就说这人不是乞丐吧！
“主……阿咎哥哥快！”
祝卿安拽住萧无咎：“先别吃什么宵夜了，此人紫府同宫，田宅化禄，福德宫父母宫旺，穿成乞丐模样定是流年逢煞，不是遭人骗了，就是自己作死，他妥妥富二代，你快去掳……不是，救他！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而且这个人的命盘，大利南方，观其气质，应该就是南朝的人，关芨不是一直烦恼商路打通就差南朝，根本打不进去么，有了这个人，必将迎刃而解，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萧无咎：“他好像跑了。”
拜了神就跑，偷感极重，像是怕被人看到。
“那还等什么，追啊！”祝卿安跺脚，“商路就是钱，钱就是粮，是兵器，是一切资源，有了就可以搞大事了，你不是一直想征别处？”
萧无咎看着年轻男子衣角消失，视线滑过巷口：“倒也不着急，这家酒楼似乎不错？”
祝卿安：……
主公你怎么了主公！你的事业心呢！真就饿成这样，马上要饿死了么！
“行吧，那你先进去吃，我去帮你追人！”
祝卿安恨铁不成钢，提起袍角自己跑去追。
萧无咎一个手慢，没抓住，眼睁睁看着人跟灵活的游鱼一样，进了街巷。
“反正你都说随便了，就随便吃吧，我马上回来！”祝卿安边跑还边交代，“我似乎同他有缘，出不了事，你放心！”
萧无咎：……
他的军师似乎误会了什么。
不过……也刚好，能顺便办点事。
他不疾不徐跟上祝卿安的路，顺便循着记号，穿越街巷。
……
另一边，冯留英和齐束也离开了湖心岛，齐束提出邀请，请冯留英吃饭。
冯留英：……
吃什么饭，你的家乡菜么？狗都不吃的东西，你请我？
不过今日与会确是有些收获，那个叫知什么槐的，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实则行的都是挑拨之事，他这段位的一眼就能看穿，这人似乎和萧无咎那个军师祝卿安，聊的很微妙？
想想这三个月来的流言……
冯留英觉得，他是得认真琢磨琢磨要不要信这个，是不是把那个祝卿安抢过来了。
遂他肉疼的重新提了个建议：“要不，我请你？”
齐束一脸了悟，高深莫测：“哦，有求于我。”
冯留英：“什么玩意儿？”
齐束意味深长：“不然你肯掏兜？”
冯留英：……
他看了看天色：“这时间，宵夜还早，晚饭也早已经吃过了，何必去酒楼浪费粮食，要不咱们喝个茶算了？”
“也可——”
“算了，”冯留英突然想到，这人喝茶品味也不怎么好，刚刚会上那一杯腥红，看到的人都沉默了，“茶也喝腻了，要不咱们站这吹会儿暖风？”
齐束：……
论抠，还是你牛。
“你说请客，请的是西北风？”
“老齐你这就开玩笑了不是，”冯留英翻墙上了屋顶，示意他也来，“这分明是四面八风。”
齐束：……
不过避开人聊几句而已，他们都会武功，四外视野又佳，确保不会被偷听，没酒没茶也就算了，反正耽误不了多久。
二人坐定，冯留英讳莫如深：“那个祝卿安……蕲州侯应该听说过？”
齐束眼底微闪，从容坐定：“凉州侯不是从来不信这些东西？怎么，改主意了？”
祝卿安，他当然是最熟悉的，还曾短兵相接，差一点就掳走了，这回……他定不会再失手。
冯留英：“今夏雨丰，多地遭遇涝灾，我这凉州都遇到了数十年未遇的暴雨，死了不少人，你那边情况应该也差不多，可独独中州，雨下的那么大，一点事没有。”
所以，是那个命师祝卿安的功劳？
齐束：“何止水涝无事，我的人探听到，秋收之际，祝卿安突然建议提前抢收，侯府上下竟也听了，组织百姓立刻抢收，还要快要急，百姓们被催的十分辛苦，还没来得及骂人，就发现这抢收抢的好，刚抢完，大雨就来了，一点损失没有……”
“还有攻理城，是祝卿安挑的天时，建议的战术？”
“别忘了叙城的主动投靠，也是祝卿安算到的时机，以商路掐到了别人脖子……”
第一次，冯留英和齐束有了共同语言，默默伸手，碰了碰拳头。
冯留英眸底精光微闪：“……兄弟，要不要合作一把？”
齐束做考虑状：“倒也行，萧狗看的太严，一个人恐成不了事……”
冯留英哪里看不出，这孙子一向迷信，怕是早有想法，要搞事，正好自己这也有点起念，当然要立刻哄上帮忙，好加大成事概率。
他做沉吟状：“那有个事得说清楚，真要抢到了人，到时候归谁？”
“瞧你这话说的，”齐束慢条斯理，“人家是有本事的命师，肯定让他自己选啊，你我之间，他心向谁，就跟谁走，逼迫是没用的，这样的人，若不服你，也会跑，遂……咱们各凭本事，如何？若都不行，就把他关起来，谁想问事的时候，谁去拜访……总之无论如何，得把人先带走，怎能便宜了萧狗，让他专美于前？”
冯留英：“也是，所以你的打算……”
齐束高深莫测：“萧狗看的太严，祝卿安又太天真轻信，总得先破坏他们感情。”
这意思，连计划都有了？
冯留英沉默片刻：“你不是为会谈来的吧。”
齐束斜了他一眼，放肆一笑：“我跟你们这些穷鬼可不一样，我什么都不缺，什么交易都可以不谈。”
冯留英嗤一声：“哦，你躲雨来了。”
这么多年了，大家谁不知道谁，老子是穷，没钱，没人口，整天不是想怎么搞到女人人口，就是愁怎么坑捞别人的钱，你蕲州侯除了可怕的饮食品味，最讨厌的就是下雨天，一下雨人就颓了，仗打不了，精神不好还得生病，不注意没准直接死过去了，这个时节别处气候还好，唯独蕲州，天天都下雨。
“随你怎么想吧。”
齐束眯了眼，视线凝于远处：“我呢，就是想玩个热闹，事越多越大，形势越坏越乱，我越高兴，别人都稳不了，什么都谈不成，我不就能稳了？”
他转向冯留英，眸底一片暗色：“这祝卿安，我必是要同你抢的。”
冯留英笑出一口白牙：“行，那大家各凭本事，先给他们离间了！”
“这就得讲究方式方法了，至少得先单独见上面，”齐束提议，“我请他吃顿饭怎么样？最高规格礼遇。”
冯留英心说拉倒吧，你可别惦记你那家乡菜了：“你请什么都行，别这个。”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家乡菜那么笃定，那么有信心？
而且你家乡菜那么多品类，也有不少美味的，为什么你总能挑出偏门的来请客？
齐束阴了眼：“凉州侯瞧不上我家乡？那你请。”
“怎么会瞧不上呢，您那家乡菜端的是一绝，食之让人黯然销魂，多年不忘，”一说要掏兜，冯留英立刻从了，“你请，你随便请，只要祝卿安愿意去。”
二人低下声音，分别出了几条建议，从哪个点入手，怎么离间……
他们真诚恳切，友好交流，彼此为彼此鼓掌，说完事，都觉得计划确实不错，没忍住真的击了个掌，才分别离开。
行至自己人隔出的地盘，冯留英才神清气爽的叫了壶茶：“傻了吧，被老子套到消息了吧？”
这一回，不但祝卿安这个人，他要，该算计的钱粮，他都要！
不过逍遥赌坊的老大胃口着实不小，他得好生合计合计。
随意逛到街上，试图制造偶遇的齐束，心下也很满意，果然还是那个万年不变的二愣子，随随便便就能套路，如此这般借个势……萧狗啊萧狗，以后你的好运气，可要都归本侯了！
不过这个银钩册的老大，到底在哪，怎么现在还不出现，比他们这些人还神秘？
真是不懂礼数。
正想着，突然眼前一花，他看到了什么？
祝卿安？只祝卿安一个人？发生了什么，他和萧无咎分开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敢一个人乱跑？
机会不容错失，齐束当然是跟上去。
祝卿安不是忘了身处怎样危险的环境，他还记得……呃，一两分吧。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环境危险和不危险，其实没什么区别，他现在掐算不出自己的命运走向，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可若前方有性命危险，心里一定有感应，届时再掐算方位方法，总能有效规避，现在一点感应都没有，肯定没危险么，为什么不胆子大一点？
他一路往前追，跑得飞快，然后不出所料的……追丢了。
还是对地形太不熟悉了，这些巷子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就会走错，往回走……是哪个方向来着？
祝卿安原地转了个圈，心虚的随便选了一个。
完蛋，会被萧无咎训吧？
那肯定……不能是他的错啊，萧无咎放他一个人乱跑，就是萧无咎的错！这主公怎么当的，连下属都保护不好！
想着想着，祝卿安又理直气壮起来，继续溜达着走，感受这个地方。
还是那种错乱的，无秩序感，紧张，不安全氛围充斥所有目之可及的地方，好像在这个地方谁都活不长。
又是一个死相……
祝卿安看到了跌跌撞撞，像是结伴，又像是不怎么熟的几个人走过来，面相都不怎么乐观，有两个看上去大限将至，眼神呆滞，身体消瘦，牙齿黢黑……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死相，可牙黑到这种程度的，少见，不是所有死相的人牙齿都黑，这两个人身上还泛着一种很特殊的，类似腐朽的味道，像是从里到外快要烂完了……
拐出巷子口，突然灯红酒绿，浅纱曼妙，浅浅星月光辉铺在飞檐小楼上，似有光点闪烁，美不胜收，连’万花阁‘三个大字，都显的格外缱绻柔艳。
“哇……”
没见识过的祝卿安忍不住叹出声，好漂亮的楼，好漂亮的美人小姐姐！
小楼高处，有一美人执扇，袅袅婷婷走到窗外，往下一看，正好看到街上少年，忽的轻轻一笑，美目盼兮，巧笑嫣然。
“来人——”
她纤纤素指指向楼下：“去把这位公子请上来，就说——我葭茀，请他上楼品茗。”
来人一愣：“可是阁主……您已经有五年不……”
葭茀：“去。”
“是。”
“等等，”葭茀又道，“把含霜也叫来。”

第56章
灯随风摇， 光影淑静，小楼华裳凝香，处处旖旎。
商言用力抚平身上乞丐似的衣服， 擦干净脸，在侧门边， 终于守到了想见的姑娘。
“含霜姐姐！”
含霜一身素衣，很瘦， 相貌是清秀的那种，人如其名，气质霜冷，转身看到青年男子， 顿了下：“你是？”
“我来道谢， ”商言有些羞赧， 过于明亮的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面前女子，“五个月前， 你接了单子， 一路护送我，数次救我于凶险……”
含霜似乎这才想起他是谁， 略有些意外的上下扫了他一眼：“你家倒了？”
“没有！”
商言耳根都红了：“我不是故意穿成这样子来见你的……”
害他相思这么久，小姐姐却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真叫人伤心。
慢慢的， 他的目光， 连带他的人，逐渐变得可怜了起来，像被抛弃的奶狗，找不到一点温暖。
含霜：“拿钱接活而已，公子不必多礼， 早些离开吧，此处不适合你这样的人。”
“怎么就不适合了，”商言挺起胸脯，“我有本事，会赚钱，在哪里都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的！”
含霜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乞丐衣服：“哦。”
商言：……
二人就这么对着站了两息，含霜见对方没别的话了：“告辞。”
“别——”
商言跑到她面前，鼓起勇气，问：“姐姐，你能不能……再给我做镖师？我挣来的钱，都给你好不好？”
含霜：“抱歉，没空。”
商言急切：“可你之前分明说过……”
含霜：“酒醉之言，当不得真。 ”
“姐姐分明记得我，刚刚却装不认识。”商言眼神更委屈了，像小奶狗要哭了。
含霜：……
“告辞。”
“倘若我真要死在这里，你也不管么？”商言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执拗，灼灼如火。
含霜头都没回：“与我无关。”
“啊，含霜姑娘，你在这里，正好，阁主请你上楼。”下来传话的小丫头看到她，立刻过来，根本没注意到阴影角落里的商言。
含霜似也忘了这个人：“好，我这就上去。”
“姑娘且等一等，阁主还要请一位小公子，就在大门前，眼下事忙，我不大得闲，能不能请姑娘顺便帮忙，把他一同带过去？”
“可以。”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向正厅。
祝卿安从大门进来，自是看不到乞丐装落魄公子商言，见到含霜，倒是眼睛一亮。
这姑娘气质太独特了，相貌看上去并不明艳，不是那种一眼大美人，五官不算精致，这样的组合特点，应该很具破碎感，可她并不，孤冷清傲，像天上明月，坚韧独绝。
当然，他只看了一眼，视线并未多停留，那太冒犯，眼中欣赏也是纯粹的爱美之心，并不存在任何其它心思。
商言站在侧门阴影下，还没有离开，看到眼前一幕，忍不住指甲抓门框，非常不甘心。
姐姐看了那个男的好几眼……我不比他好看么！
呃，好像并不，对方有点帅的，少年气清新又俊秀……但我肯定比他有钱！
商言刚刚挺胸，低头看看身上的乞丐装，又臊眉耷眼安静了，我现在也没钱了……可我有一颗真心！那个男的肯定没有！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大约不会被任何人理解，可，真的不行么？
他当真没有足够独自存活的能力，没有迎娶心上人，不管她是谁，什么身份，都可以护，能护的住的底气，没有让人闭嘴，不敢再挑剔任何话的气魄么？
谁都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他就不能有点成长时间么？
可他好像……真的没什么时间。
想抓住的人太珍贵，如果晚了，可能就……再也抓不住了。
他知道，亲朋劝的也很有道理，世间女子良多，何苦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可世间女子那么多……都不是她。
他只想要她。
祝卿安上楼，被引到一个房间，看到座上女子：“是你？”
正是三个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玲珑骨，桃李面，长眉入鬓，眼底生波，眉眼，鼻唇，面颊，发肤，身材，挑不出一丝毛病，她坐在那里，便是风情万种四个字的具象化，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情，她都有，可盐可甜，可御姐可淑女，娇颜千变。
不过祝卿安看人，看的从来不是相貌好不好看，取的是神。
在他眼里，三个月前，这姑娘就气势很足，必是上位者，今日一看，或许是在自己地盘，她气势更盛，那种随心所欲，掌控一切的气场，满都快溢出来了，看来那日的确收敛了很多。
“姐姐叫葭茀？”是万花阁阁主？
祝卿安瞬间想起那日她寻他的目的：“你的好朋友现在怎么样了，可有度过危险？有没有好一点？”
“喏，”葭茀浅笑嫣然，纤纤素指指了指含霜，“不就站在你面前？”
祝卿安惊讶看向含霜，含霜也很意外的看他。
“这是祝卿安，中州的命师，她叫含霜，我万花阁的人，”葭茀给他们介绍认识，看向含霜，“你知自己伤势，当时几乎无力回天，大夫说死马当活马医，只能看命，我便去寻了这位小先生，在他建议下，给你换了房子，房间里放了合适的东西……眼下果然好了，你该谢谢他。”
含霜立刻大礼拜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祝卿安哪能真让她拜，立刻扶住：“真谈不上，只是给了些小小建议而已。”
这一次，他看清了含霜面相。
的确有个生死大劫，气色还没恢复，像是才过去，甚至还没完全好。
“你今日……是第一次出门见客？”
“这也能看出来？”葭茀意外极了，眼波轻轻一转，“她三日前才醒，适应恢复了两天，今日能起身了，就非要过来干活，我都不知道怎么劝，要不弟弟，你帮我劝劝？”
祝卿安唔了一声，认真看含霜：“是该再歇歇，你这个面相，未来可能还会有波折，但不会再有这么大的劫，想晚年舒服点，不哪里都疼，现在就得好生顾惜身体……”
含霜还没说话，葭茀乐的直接站好，冲祝卿安行了个礼：“多谢先生吉言！”
这下轮到祝卿安意外了，他说了什么……吉言？
葭茀眉目舒展，笑的真心实意，灿烂极了：“我们这一行，哪有什么晚年，她能得，我替她开心。”
祝卿安微顿。
原来在有些人心里，能活到晚年，都是一种奢望。
“不止哦，”他不愿扫兴，认真看了看含霜面相，“这位姑娘气质偏清冷，坚韧贞定，是个心很正，有主意，且很执拗，知道自己怎么走，也完全接纳自己的人，过往应该做过不好好事，年纪轻轻，阴德纹已经出来了，确是会有福报，有福运的人，就是真的再不顾惜身体，好好保养，老了会受罪。 ”
“含霜姑娘，你此后遇事不必纠结烦恼，想做什么直接去做就是，命运虽给了你坎坷，也给了你馈赠，姑娘，你的正缘桃花也到啦。”
“桃花？正缘？真的？”
葭茀更高兴了，过来拉住祝卿安：“我就知道见到弟弟你，必是我的功德，你快帮她看看，这桃花是不是一份好良缘，她是不是此后平安幸福，一辈子顺顺当当的，再也不叫我操心了？”
祝卿安：“看上去是不错的，含霜姑娘的情缘宫挺好，没有冲克，不过好像她自己……有些抗拒？”
葭茀便叹：“她啊，年纪不大，操心不少，这万花阁，是我同她一起，很辛苦很辛苦撑下来的，世间女子多艰，哪条路都不易走，外面瞧着如日中天，花团锦簇，实则处处风雨飘摇，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刀尖，万劫不复，我曾想，入局的人离不开，旁的，能走一个是一个，劝过她多少次，她偏不听……”
“弟弟，你的本事我信，你实话与我，含霜这姻缘，真的能成？”
祝卿安思考片刻：“或许也要看，男方努不努力？”
“他敢不努力！”
葭茀陡然眯眼，杀气外溢：“若叫我知道他是谁，抓了来摁住，也得让他给我努力！”
含霜：……
“你们聊，我去看看防卫。”
走出门前，她又回身，看向祝卿安：“近来外面不太平，危险处处，莫再自己行路了，公子在此小歇一会儿，稍后我便回，送公子归去。”
这也是个心软的。
祝卿安微笑颌首，目送含霜出门，又看葭茀。
这姑娘也已经有了阴德纹，比含霜的还要深。但她似乎并不以为功，仍然非常擅长隐藏真实的自己，表面文章，唱念做打，样样都做得极好，很懂营造适合的聊天气氛，让任何人都没有负担，下意识照她的引领去做。
主打就是一个润物细无声。
“看我做什么？”桌上那么多酒，葭茀却只为他倒了盏茶，轻轻推过去，冲他眨了眨眼，满身风情都收了起来，像个邻家姐姐，“可是喜欢上姐姐了？”
这可不是蓄意勾引人的样子，反而是想彻底隔绝这个方向。
祝卿安有时候觉得很神奇，女孩子真的很百变，简简单单一个wink，有时真就是放电，性张力满满，可有时，就只是俏皮机灵，让你觉得可爱，或者温柔，单纯的很美，并不觉得在被挑逗。
从开门见面到现在，葭茀都很热情，很熟络，仿佛老友重逢，没一点生涩，谈天说地也很家常，不把他当外人，真的很像个邻家姐姐。
他也真的，感觉如沐春风。
跟姐姐相处，似乎也可以自在一点，不用想太多，偶尔小坏，也是可以被姐姐包容的？
“其实不只是含霜，”祝卿安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姐姐你，似乎也红鸾动了。”
葭茀手顿了一下：“哦？”
祝卿安：“眉梢带彩，眸底水现，情缘宫润泽发亮，女子此相，红鸾必动。”
葭茀也不羞涩，素手捧茶，同样慢条斯理道：“近来倒的确认识了一个野男人。”
祝卿安：……
看来还是自己段位太浅，调侃不过姐姐。
“姐姐可喜欢？”
“还行吧，”葭茀啧了一声，又有些嫌弃，“长得不错，身材也还行，说话算得上有趣，就是吧，看起来人高马大，胆子却小的很，嘴花花起来，能把楼里姑娘们聊脸红，连我都敢撩，要上真格的就不行了，一下子蹿老远，我的床纱不敢看，手也不敢碰……你说有不有趣？”
祝卿安：“这么说，他该是真喜欢上姐姐了？”
葭茀：“可惜了，姐姐我呢，也就只喜欢他现在的样子——我就喜欢看男人深情难藏，爱而不得的眼，过了，或想开了，不再是这个状态，所有男人都会变得无趣，油腻恶心，面目可憎。”
祝卿安：……
“弟弟别怕，没说你，你不是男人，是弟弟。”
“我该说声荣幸？”
“弟弟真乖，嘴真甜。”
祝卿安：……
“你呢，近来过得可好？”葭茀素手托腮，美目映着跳动烛光，“上次见面太仓促，我又是不告而来的恶客，都没时间同你聊天，而今我和含霜都有桃花了，你呢，心里可有了人？ ”
祝卿安摇头：“我不会有桃花。”
这笃定的眼神，不容置疑的语气，葭茀都怔了一下：“嗯？”
祝卿安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面相还行，人缘还可以，或许会有不少朋友，但爱1欲绝缘。”
葭茀美目微转：“是么？”
祝卿安非常肯定：“我的命盘也是这么说的，命遇空劫，红鸾会凶星，又伴孤辰寡宿，伴侣情缘极难有机率，我便也从不抱希望有。”
“这样啊……”葭茀目光越过窗子，落在街外某处，“为何我不这么觉得？”
其实上次聊天，祝卿安就觉得这姐姐极擅察言观色，透析人心，差点就要问她要不要学看相，现在看，姐姐还有点过于自信？
浅浅聊着天，一盏茶已饮尽。
葭茀不再玩笑，看着祝卿安：“我本不该同你走太近，但你到这里，我不见一面，不护几分，总觉得失礼，你来时，可是遇到了刺杀？”
祝卿安：“你知道？”
葭茀笑而不语。
祝卿安想起来了，他和萧无咎坐的船是画舫啊，撑船的也是船娘，分明就是万花阁的路子，葭茀是万花阁阁主，怎会不知道？
“你当知晓，烟花之地，什么最灵通？”葭茀看他。
“消息？”
“不错，就是消息，我万花阁，就是逍遥十八寨最大的消息买卖中心，接下来几句，你可听好了……”
万花阁楼下，突然爆发小范围热闹。
“哇……葭茀姑娘接客了！对，就是那个万花阁阁主，葭茀姑娘！这都五年了吧，她竟亲自请了客人上楼！”
“我看到了，是一位少年公子，长得可俊秀可白皙！”
“原来葭茀姑娘喜欢这样的公子哥？”
“我往来逍遥十八寨几十次了，从未曾得阁主一见，她长什么模样，真的那么漂亮么？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入幕之宾！”
“美的你！早点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街外树下，隐蔽角落，萧无咎正在和翟以朝说话。
路人们动静太大，二人被迫停下。
万花阁阁主，葭茀姑娘……
萧无咎表情立刻不对，眉心微皱。
翟以朝现在易了容，不是原本相貌，他表情也变得很微妙，只是假脸上看不出来。
“差不多就这些？”
“暂时是。”
“你且便宜行事，再有收获，随时寻我禀报。”
“是。”
二人很快散开。
楼上，葭茀看着祝卿安：“……可记住了？以后我这里，少来，于你名声不好，真有什么事，派个人来，知会我一声就是。”
她推过一块牌子，给祝卿安。
“这是我的信物，逍遥宴和拍卖会同期举行，一定会出事，中州侯会很忙，总有顾不上的地方，遇事记得叫人，姐姐保你平安。”
祝卿安微笑拿了：“那我真收了？谢谢姐姐！”
“乖了。”葭茀笑眯眯。
祝卿安准备告辞，未料起身时不注意，头发挂到了纱幔帘钩，头发微散。
“到底还是弟弟呢，毛毛躁躁的。”
葭茀取来檀梳：“我帮你梳发？”
祝卿安正烦恼呢，当即点头：“谢谢姐姐！”
“真乖。”
葭茀还真挺喜欢这个弟弟，够通透，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举止自然，不狎昵，也不拒人千里。
也不知是天真还是什么，竟待她真如邻家姐姐……这样的人，世间当真少有。
谁知她刚动手，还没碰到祝卿安的头发，突闻异风袭来，她一个旋身避开，裙角都因极速旋出了水波纹，才避开那支暗器。
祝卿安未能提前判断到暗器，他不会武功，暗器又不是冲他来的么，但暗器扎到墙上，他能听到声音，迅速转身一看……竟是萧无咎来了！
萧无咎锋利视线掠过葭茀，停在祝卿安脸上：“你让她，帮你梳发？”
“头发不小心挂乱了么……”
祝卿安想起不久前，萧无咎在房间里说过的话，立刻把浅青鲛纱缎带递过去，理直气壮：“谁叫你都不在我身边！你现在就帮我梳！”
萧无咎还真就转向葭茀：“檀梳，借用一下。”
葭茀默默递过梳子。
她眼睛亮亮，看着刚刚还气势汹汹，醋吞了一缸，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的中州侯，因为祝卿安一句话，所有怒气瞬间消解，还礼貌问她借梳子，乖乖给祝卿安梳发……好像刚刚那暗器不是他打出来的似的。
看看低眸温柔，给人梳发的萧无咎，再看看乖乖坐着，任对方手指穿过柔软发丝的祝卿安，葭茀清咳一声，似随便找了句话：“对了弟弟，你刚说你命盘注定，情缘浅薄，没有桃花对吧，要不要姐姐帮忙介绍？”
她笑靥如花，热情极了：“姐姐这里缺什么，好姑娘都是没缺过的。”
祝卿安：“不，不了吧？我就不祸害女孩子了。”
不是嫌弃万花阁，是他真不好这个。
葭茀依旧热情：“那给你介绍公子？你喜欢哪种类型的？正好我知道一家南风馆，高端干净，里面阳光奶狗，忠犬狼狗，占有欲爆棚疯……咳，总之，什么样的都有，随你挑！”
祝卿安没注意什么奶狗狼狗，他只感觉到，房间里温度似乎越来越低，有点让人起鸡皮疙瘩，这是……降温了？冬天快来了？
头发还不小心被扯了下，有点疼。
“嘶……阿咎哥哥你慢点！”
葭茀唇角扬起：“哦，阿咎哥哥啊。”
就这缓慢重点的音调，祝卿安就知道葭茀在想什么，立刻摆手：“姐姐你不要乱想，别坏了我家主公名声！”
“好好好，姐姐不乱想……”
葭茀笑的根本止不住，她怎么觉得，这位中州侯，并不在意什么名声？
原来命师也有一叶障目的时候。
当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第57章
祝卿安非但没追到经商男子， 还被萧无咎黑着脸拎了回去。
一路上光影交错，气氛非常不佳，萧无咎甚至顺手， 不，顺脚， 踹飞了几个不长眼色过来搭讪的油发黄牙男。
祝卿安怀疑他是不是吃错东西了……没有好胃口，就没有好心情。
不过夜色深暗， 这种地方的确太不友好，祝卿安才不会一个人走，赖也要赖在萧无咎身边，亦步亦趋， 十分乖巧。
但萧无咎气压低， 他乖乖闭了嘴不说话， 也不往人跟前凑太多。
二人一前一侧，永远隔着段距离， 还互相不搭理……看起来就很像吵架了。
吵了大架！
远处暗影里的蕲州侯齐束忍不住抚掌， 眼冒精光，吵架好啊， 就怕你们不吵架！
可惜他不知道，萧无咎哪里会和祝卿安生气， 顶多恨他是根木头， 见少年乖乖跟着他， 信任依赖，清凌凌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立刻被哄好了，回了住处还专门下楼，给祝卿安买了份超好吃的宵夜。
祝卿安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二人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大矛盾，他也不觉得自己惹了萧无咎，是萧无咎莫名其妙不高兴而已，人家还立刻意识到了错误，买了好吃的不得了的宵夜回来表达歉意，那还计较什么呢，这样的主公请给他来一打！
他还是觉得自己跟那个青年男子有缘，今天没碰上……总会碰上的！
吃饱喝足，陪睡工具人也在身边，又是舒服满足的一天。
祝卿安睡得昏天黑地，完全不知夜黑风高时，外面发生了几番对撞，小小客栈后院，有多少刀光剑影。
不想吵醒他，萧无咎走不开，身形最多也就走至窗外，可怜了白子垣，七冲七杀，一人独挑刺客团，身上衣裳都划破了……
好像也没那么可怜，小白龙杀的兴奋，眼里全是’就这点本事哪够，你爹亲自教教你‘的热情，可怜的只是破了的衣服。
接下来的两天，又是亲自用脚丈量此方地界，更多了解，更多体悟的时间。
祝卿安像一只吃瓜的猹，在各处大街小巷，各种铺子里转悠，萧无咎不知道在忙什么，见不到人影，扔了白子垣过来陪他，白子垣每天带一堆瓜子话梅，同样吃瓜吃的不亦乐乎，还因武功高强五感绝佳，一边把人护的严严实实，一边总能找到小道消息集散地凑热闹。
比如万花阁阁主葭茀姑娘的一千个香艳往事，这世上只有她瞧不上的男人，没有她钓不上的男人，短短二十七八年的人生，都能写本书了，那叫一个引人遐思，回味无穷……
比如逍遥赌坊坊主韦天鹏，狠的那叫一个绝，在他眼里任何人的命都不是命，赌坊里每日都有断人手脚，挖眼削鼻，杀了扔河里喂鱼的事，在他面前你最好不要求情，一旦求情，你关心的那个人，必死无疑……
比如银钩册的杀人手法，据说一整面墙的书都写不尽，不知道是不是做杀手接单生意，这里的人都很神秘，最神秘的就是它家首领，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叫蒲泽，也从未在人前露过脸，少有的几次出现都戴着面具……
比如这几年异军突起，忽然名声大躁的兰公子，竟然能以一己之力，不依附任何人，在这逍遥十八寨混的风生水起……
本地人对这些讨论的不多，因为早已习惯，感兴趣的，都是近来汇聚过的外地人，也不知这些传言里有多少水分。
祝卿安越听，越觉得这些不只像热闹，于无声处，风雨欲来。
他也很听话，再好奇，都没去万花阁。
这天犯懒没出门，午睡的有点久，晚上精神的不行，见萧无咎要出门，祝卿安立刻拽住人衣角：“我也要去！”
萧无咎：“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会有危险……”
“你竟然去不正经的地方，还不让我跟！”祝卿安目光炯炯，“你想干什么啊，主公？”
萧无咎：……
祝卿安：“这边店家不是说了，不为任何顾客的生命财产安全负责，你还敢把你的大宝贝单独放在这？明明你身边才最安全不是么？”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想把你的军师拱手让人了！
萧无咎恨不得用什么堵住这张胡说八道的嘴：“可以带你去，但得约法三章，我此去是逍遥赌坊……”
“好啊，你竟然偷偷去赌！”祝卿安一脸控诉，“还不带我！”
萧无咎：……
“卿卿，我不是去玩，借个地方掩人耳目而已。”
“行吧，”祝卿安明白，他们诸侯主有自己的场子得顾，不管交易情报还是其它，未明了前都挺危险，“你放心，我也绝不惹事，就是凑个热闹，随便看看。”
萧无咎：“此处不比中州，当谨言慎行，看热闹可以，不可亲入赌局，什么赌都不行；要随时都在我视线内，不可擅自离开；遇到危险，大声喊我——”
祝卿安：“阿咎哥哥？”
萧无咎顿了一下：“嗯，可以。”
二人便一起，来到了逍遥赌坊。
因祝卿安不留在住处，白子垣也就没有留下，而是易了装，潜行于暗夜，更有利于做接下来的事。
进了赌坊大门，祝卿安大开眼界。
内场非常大，各种各样的桌子，形形色色的人，层高非常高，灯烛却很亮，照的四周宛如白日，装修富丽堂皇，看起来没一点脏污可怖，反倒干净华丽，纸醉金迷，很能勾起人心贪婪的享受欲望。
“……竟敢带人到这里来？”
二楼转角，蕲州侯齐束拎着一壶酒，看到走进厅中的萧无咎和祝卿安，笑弯了眼：“好机会啊……”
他伸手勾了勾，叫了人来，低声吩咐：“去，给我分开他们。”
同时一张大额银票递过去，那人立刻眉开眼笑：“您就瞧好吧！”
三楼靠窗包厢，韦天鹏漫不经心放下骰盅：“凉州侯知不知道，赌桌上失神，可不是什么好事。”
冯留英只是透过窗子，看到了二楼的齐束，也看到了一楼大厅的萧无咎和祝卿安：“是你这场子太过有趣，花花世界迷人眼啊。”
韦天鹏顺着他的视线，自也看到了齐束：“怎么，怕斗不过蕲州侯？”
“怎会？有韦坊主帮忙，此次一行尽在掌握，”冯留英微微一笑，朝对面敬了一下，饮尽杯中酒，“怎么可能赢不了？”
韦天鹏同样举杯，饮尽，视线往下面瞥了一眼：“蕲州侯似乎想算计中州侯和他的军师，可要我阻止？”
“为何要阻止？”冯留英笑得意味深长，“当然是要帮忙啊，你的场子，你最熟悉，分开这两人，应该很容易？”
韦天鹏脊背往后一靠，手肘闲闲搭在椅边：“凉州侯愿再舍一成利的话。”
冯留英：“就这么点小事，你多要一成利，疯了？”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萧无咎并不是来找此地坊主，只是借个地方而已，无关利益。
韦天鹏：“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以为这个道理，侯爷比我更懂。”
“行吧，小钱而已，舍就舍了。”
冯留英不是不再抠门，是今日谈判拉扯已经差不多到了底线，逍遥十八寨的利益，他还真不怎么贪，毕竟鞭长莫及，自己封地的利益才最重要：“待我的事成了，再请坊主好酒。”
“好说。”韦天鹏视线越过窗子，落在一楼大厅的祝卿安身上，凶戾毕露。
祝卿安没跟萧无咎上楼，在下面自己逛了会，各种加了赌注的游戏，不能算无趣，但他似乎融入不了，不怎么感兴趣，没凑一会儿热闹，就觉得头疼。
这里的气场对他来说有点浊，完全不适配。
但好像也说不了走，他看到白子垣隐在人群中，与萧无咎随时策应，今夜他们恐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
祝卿安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歇一歇。
“我道是谁，原来是小先生，相请不如偶遇，”齐束寻到机会，过来偶遇，微笑看祝卿安，“要不要喝一杯？”
“不好意思，我正在忙，没空！”
祝卿安掠过他，直接跑了。
齐束：……
很好，你又惹了我一次。
祝卿安其实不介意和齐束说话，反正也无聊，可谁叫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看到了那个富二代青年了呢，当然要立刻跑过去逮人！
他就说他跟这人有缘分！
不过小伙子这面相……好像有点小灾？前两天还没有，短短时间遭遇了什么？
商言也看到了祝卿安，但并没有想说话交流的意思，转身就走。
祝卿安：……
你跑什么！
上次在街巷大意了，没追上，这回不可能吃同样的亏，他直接掐了卦，算出利好方向……这人一看就跟他一样，不会武功，怎么可能跑得了！
在跑累之前，祝卿安就把人给拽住了：“你看到我跑什么？”
商言瞪了他一眼：“我不跟比我好看的人说话！”
咦？
鲜少有人能把讨厌也表达的这么可爱。
祝卿安看得出来，对方对他有敌意，真的很不喜欢，有敌意还能这么客气，小伙子敞亮人，他更想结交了！
他心下快速思考，这小伙子见过他？定然是知道，才会有敌意，可他只见过这小伙子一回，还没追上，这敌意哪来的？
他很快想起小伙子的命盘……哦，正是红鸾引动流年，谈情说爱是头等大事。
难道他不小心跟小伙子的心上人说过话，小伙子吃醋了？可他连小伙子的心上人是谁都不知道……
不对，等等。
祝卿安想起这几日，唯二见过的两个姑娘，一个是万花阁阁主葭茀，一个是葭茀的事业伙伴含霜，葭茀说的身材强壮的野汉子，肯定不是面前这个少年气公子，那就是含霜了？
他上下打量了小伙子一遍，眸底兴味难掩：“姐姐，是不是不好追？”
“你怎么知道？”商言眼睛瞬间睁大，慢慢的，耳根透红，这个人分明，分明……
“看出来的。”
祝卿安也不废话，直接说他的命盘：“你是家中独子，父母皆善经商，家财万贯，你本就备受宠爱，五岁那年有水厄，差点丧命，父母更加疼爱，对你予取予求，你虽是你父母独子，但你的家族枝繁叶茂，姻亲非常多，你父母的生意也是因为擅长游走处理这些关系，才越积越丰，今年你的族人把联姻主意打到了你头上，五个月前，你曾遭遇几次追杀，悉数幸运躲过，也从那时候起，有些心思萌芽……你来此处，是想解心中之惑，也想追寻魂牵梦萦的女子，却路逢意外，盘缠尽失，千辛万苦见了那姑娘一面，姑娘却拒人千里，是也不是？”
商言懂了：“你是命师？”
“些许本领，不足挂齿，在下祝卿安。”祝卿安微微一笑。
“我叫商言……”
短短呼吸间，商言眼神快速变化，明白之前大约是个误会，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电光火石间，有了决定：“若我举家投中州，先生可能助我抱得美人归？”
聪明啊，这人听到他的名字，立刻知道他是谁，捋清了阵营利益关系，以及他可能过来聊天的目的。
祝卿安：“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
若此生不能得她青睐，还有什么意思？
商言目光闪动，有些羞涩，牵动颊边酒窝，看起来很乖，又有几分可怜：“我知道她为什么拒绝我，也知此路难行，她舍不下这里的人或事，不愿离开，我的根也不在这里……”
“可我觉得也没那么难。她是个主意很定的姑娘，不答应我，也不会嫁给别人，正好我也不想娶别的女子，我们就这么耗着也行，她应与不应，我都陪她一辈子，我们不必事事都同寻常夫妻一样，要日日相伴，夜夜共寝，每年能团聚一段日子……我就很满足了。”
祝卿安看着商言，小伙子可以啊，看着年轻，实则思虑很深，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把后面半辈子都考虑完了？
“若她怎么都不允你……”
“最差也就现在这样了，”商言低眉，“我总想找她，只想看着她，若有朝一日，她真心喜欢上别人，谈婚论嫁，我亦不会再打扰，我不想她不开心。”
祝卿安：“这里是逍遥十八寨呢……你不害怕？”
商言笑出小酒窝：“不瞒你说，我打小运气就不错，虽有过小灾小难，但都能逢凶化吉，这回……也，不管难不难，险不险，怕是没在怕的。”
年轻人赤忱勇敢，眼里有光，一身热血，不想辜负青春。
祝卿安很难不欣赏：“好啊，不过话说在前面，求取心上人，靠什么都不如靠一颗真心，你须以诚至，以爱求，我能助你的，不过是小道，比如在你遇到危险时，不让你跌跤跌的狼狈，在心上人面前出丑。”
“我现在就需要帮助。”商言突然恳切地握住他的手。
祝卿安：“嗯？”
商言：“那什么，你往西边看看…… ”
祝卿安看到了逍遥赌坊的打手，他们服装统一，身材普遍强壮，眼神很凶，现在四外寻找，像是想要抓人？
他眉梢一跳，迅速看面前人，是要抓你？
商言不好意思点头：“是来抓我的……”
祝卿安：……
“你干了什么？”
“就，就利用这个场子，帮姓赵的延了债期，帮姓钱的收了债，帮姓孙的贷到银票……然后从中收取一点点利差，”商言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比划，试图表达，“就一点点。”
祝卿安心下了然。
人家赌坊做生意，肯定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路子不会少，规矩也不会少，商言这是虎口夺食啊。
他谨慎问：“一点点，是多少？”
“真不多，”商言害羞，“还不到五千两呢。”
祝卿安声调提高：“多少？”
商言：“四千九百八十八两。”
祝卿安：……
你管这叫一点点？
命盘说你是经商奇才，真是一丁点不带差，怪不得再见面，你直接就鸟枪换炮，身上穿的再不是乞丐衣服，脸干净了，头上金冠都束上了……
这才几天，就搞了这么多钱！
“那是该跑了，你现在就跟我走。”祝卿安仗着会掐算，带个人悄无声息的躲过别人追抓，离开这里还是能做到的。
“不，现在还不行。”商言更不好意思了。
祝卿安挑眉：“嗯？”
商言抬手又指了两个方位：“我得先去见见那两位主顾。”
祝卿安一看，好嘛，又是两个熟人，凉州侯冯留英，和蕲州侯齐束。
“你连他们的生意都做？知不知道他们是谁？”
“这做生意，哪能挑主顾？”商言酒窝腼腆，“和气生财么。”
赌坊打手朝这个方向来了，祝卿安一掐算，竟不利跑逃，干脆拽着商言往下，蹲到了一方桌子下。
还好他们两个身材都偏瘦，这桌子也暂时空着没人玩，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我能问问，你在同他们做什么生意么？”
祝卿安实在有些好奇，不提齐束，只说这冯留英，就是个抠门的主，想让他掏兜，不容易。
商言小小声：“刚才不是说，我从借贷生意中取利……”
祝卿安：“所以贷的是他们的钱？”
就是说呢，人家赌坊有自己的经营盘子，怎么可能让一个外人乱入，这小伙子没人脉没盘缠，空手套白狼，现在这时机，除了这些诸侯外人会被套到，还能有谁？
“把利息谈高点就行，赌徒们财进财出非常快，其实不大计较这点差额，贷的是诸侯主的钱，我也不怕他们不还，到时候追债都不用我上，”商言只要一笑，酒窝显现，就会看着特别乖巧，好欺负，腼腆又不谙世事，“但是诸侯主都是要脸的人么，不好打交道，我就用了点巧法，去同凉州侯说蕲州侯答应我了，再同蕲州侯说凉州侯答应我了……他们两个是最要强，又奇怪对立的人，很快纷纷真的答应了我。”
“我还备了详细方案，收益几何，风险几何，最高能赚多少，最低肯定赔不了多少本钱……”
商言侃侃而谈，末了总结：“小道而已，不是长久能做的生意，很简单的。”
祝卿安：……
这哪里是小道，是说起来简单吧。
“所以你在他们身上……赚了多少了？”
商言默默伸出一根手指。
祝卿安：“一千两银子？”
商言羞涩：“一万两。”
祝卿安：……
“你就不怕他们发现，对你起杀心？”
“他们肯定不会轻易信我，或许带着看看我给他们带来什么乐子的想法，我当时跟他们谈，还立了赌约的，跟被戏耍的猴一样，但只要我做出成绩，真真正正为他们挣到了他们想象不到的钱……”
商言眸底一片笃定：“他们便会信我了。”
“他们会希望我为他们赚更多的钱，也看到了我本身的弱小，认为完全可以掌控我，从觉得随时能要我的命，随便玩个游戏也不错，到后来不再想要我的命，也不会想别人要我的命……”
“末了，他们希望谁出事，都不会希望我出事。就算我惹来麻烦，只要事不大，不触及他们的利益，他们都会愿意帮我解决。”
祝卿安：……
这可不是什么害羞小白兔，这是个披着小白兔皮，胆大心黑，能游走于刀尖战场的勇士！
“那你今天……”
“这不时机还没成熟么，”商言有些垂头丧气，“去找他们帮忙也行，但我想要的效果就不太行了，稍后得做更多努力弥补回来，所以我不太想，而且事也真的不大，就是刚刚我在门口揽生意，叫坊主韦天鹏看到了，他不大高兴，下面人当然得做做面子工程，搞一下我。”
“但赌坊事多，不可能拽着一头不放，而且我跟这里的掌事也有些交情，只要能混过今晚，明天就能没事……还好有你了！”
祝卿安：……
懂，我主动过来，正好给你当冤大头是吧。
“不让你白帮，”商言从怀里，掏了一把银票，塞到祝卿安手里，“小小心意，请你喝杯茶。”
祝卿安一看银票数额，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要请他喝一辈子的茶么！
行，他有钱养萧无咎了！
所以和这里掌事的交情，也是这么来的？
“好兄弟还说那话，”祝卿安嘴上客气，手上直接把银票揣自己兜，“跟我走，保你无事！”
他发现商言真的很有趣，笑起来腼腆羞涩，小小酒窝乖巧可爱，眼底清澈干净，一片赤诚，又不乏睿智灵动。
聪明有心眼，福运眷顾，脑子好使，还非常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什么模样能讨别人喜欢，让别人掉以轻心，果断利用，扩展营造气氛来谈判……
为人还大方不抠，小伙子必有大前途。
祝卿安掐算利好方位，拉着商言跑，商言感觉很新奇，也不紧张，还能跟他聊天：“你们命师来这里，是不是想赢钱就能赢钱？”
“赢是能赢，但不义之财，更容易破，而且这里气息驳杂污浊，很容易败运，我不大想同这种能量场纠缠。”祝卿安也好奇他行事，“你这生意做的好像也挺危险，赔了怎么办？”
商言：“生意么，本就有赔有赚，只要能想到足够多，足够新颖的路子，永远有新的商机想法，就永远都在赚，于我而言，赔不是事，最重要不能懒，懒了才是什么都没了……话说，你什么时候教我追姐姐？”
你这么精，哪用得着我教。
祝卿安：“那你听好了，为师传授你的只有两个字——真诚。任何时候，都不要试图欺瞒对方，所想所念皆由心而发，以贞至，以爱涌，永远赤诚，永远热烈。”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能拒绝可爱小狗呢？
姐姐们尤其喜欢这一款啊！
商言若有所思，沉默片刻，道：“那我也给你个消息，伴随逍遥宴的拍卖会……我猜你家主公也是为这个而来，听说这最后一样拍品，尚未最终确定。”
祝卿安若有所思，逍遥宴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他还不大清楚，兴许萧无咎也在确认，不确定的，说了也没用，但商言这么能折腾……消息估计错不了。
“小心！”
命运就是无常，人在走霉字时，就是很容易出岔子，哪怕祝卿安能时时算到帮忙，商言也能来个平地摔，脚底突然打滑，气机破了，不注意这个方位的人立刻会注意到！
可祝卿安是谁？遇到意外也能及时化解，这才是命师本事，他即刻反手，把商言往墙角一推，自己替代了他的方位：“往东十步，再往南八步，必有暂时无人的暗门，你推开出去静待片刻，便没事了！”
他是不怕的，别人要抓的又不是他，被看到又有什么关系？
可还是不对，他肩膀被按住了。
嗯？
祝卿安停步，缓缓回头——
胆敢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第58章
“跟我来。”
风拂烛动， 纱幔轻舞中，传来女子声音，清冷熟悉。
“含霜姐姐？”
祝卿安看到人， 嘈杂声响涌入耳畔，四下一望， 才发现不对劲，刚刚好像不只是他在乱， 拉着商言惊险跑动，整个场子好像都乱起来了？
一群人围在厅中，不知道在吵什么，有个赌徒被拖了出去， 当街砍手， 穿着黑衣服的打手四下翻飞找人， 冯留英似乎和齐束杠起来了，不知道在赌什么东西， 萧无咎和白子垣都不见了……
他还看到了知槐， 在一个小范围群体间夸夸其谈，眼神闪烁， 好像正在趁机算计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四处卖好，用信息差误导， 引起他人矛盾纷争。 ”
含霜眸色微冷， 语气也凉薄， 祝卿安立刻明白，这场小乱子，大约与知槐有关？
倒也是，见第一面他就知道，知槐这种人， 一定是要踩着人出头的，想显现本事，又没有机会的时候，怎么办呢？当然是创造机会，让自己平事，彰显才能啊。
“他算计萧无咎？”祝卿安眯了眼。
含霜摇头：“他的力量，尚不足以对抗上位者。”
祝卿安指着冯留英和齐事：“可他们……”
含霜：“配合演戏而已。”
祝卿安若有所思：“他们连手了？”
含霜拎起他，跳跃楼间栏杆，意味深长：“或许某处。”
哇……
“姐姐好俊的功夫！”祝卿安感觉和被萧无咎拎着完全不一样，姐姐的力道好柔，动作也偏灵巧，很快，咻一下，他们就从一边飞到了另一边！
然后，视野里就出现了萧无咎和白子垣。
萧无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祝卿安默了下：“姐姐……和我家主公认识？他让你来拉我一把的？”
“算不上，”含霜音色一如既往清冷，“是我来助你，刚好被他看到。”
“那我不麻烦姐……”
“公子最好莫要过去，那里很危险。”
祝卿安一顿，果然，光影交错处，又打起来了，萧无咎和白子垣谁都不得闲。
“今天怎么能这么乱……到底在玩些什么啊……”
“名单，”含霜低声道，“后日逍遥宴开，特殊拍卖开始，最后一件拍品，大家都很关注。”
祝卿安懂了：“所以姐姐过来也是？”
含霜颌首：“自是奉阁主之令，不让他们顺意。”
“那我……”
“顺手而已。”
姐姐好酷。
祝卿安懂了，或许是因为那份’救命之恩‘，看到他身陷险境，含霜才过来’顺手搭救‘。
所以今天这个场子，对谁来说都有风险，大家各凭本事游走。
早知道，他就不推开商言了，该让商言被含霜救一救，让这对孤男寡女多接触。
可是又一想，含霜能精准抓到他，会没看到与他一起跑了很久的商言？但凡对商言有点意思，也早该出现了，他把商言推走，她才出现，可见是不想见商言。
“商公子他不会武，也不知……”
“今日大家都忙，没人顾得上一只乱闯的小兔子，”姐姐声音又飒又酷，“他死不了。”
祝卿安：……
好吧，路漫漫其修远兮，商小白兔，你继续努力。
至少姐姐看到你了不是？或许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姐姐曾悄悄关照过你呢。
“你就在此处，一炷香内，不要乱动，”含霜将祝卿安放到三楼高台处，“我还有事，不便陪你。”
祝卿安点头，轻轻摆手：“姐姐自管去忙。”
他这个角度很特别，能俯瞰楼下所有地方，楼下人若不注意，看不到他，若注意，找到他也不难，比如萧无咎，就精准的看到了他在哪里。
祝卿安招了招手，让对方安心。
对方似乎说了句什么，这么远，他当然不可能听到，但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注意安全，若有险，大声唤他的名字。
祝卿安还挺满意现状的，毕竟萧无咎愿意放开手让他玩了，也相信他的本事。
看了会戏，他发现还挺有意思，露面的遮掩的好多诸侯主，他都看到了，逍遥赌坊和万花阁明显也都入了局，偏偏没有此处第三大势力，银钩册的影子。
那位代号蒲泽的杀手头子，到底在想什么呢？真的一点都不着急，什么都没想着要谋？
可这里不是什么岁月静好的百姓城池，是逍遥十八寨啊，银钩册和逍遥赌坊万花阁三方鼎足，瓜分了这十八寨，没点野心手段，怎么可能？真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谋，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生存到现在。
“祝公子万安——”
斜侧里突然出现一个侍者，低眉顺眼，姿态礼仪皆足：“我家主人有请。”
祝卿安瞬间警惕：“你家主人是谁？”
知道他姓祝，应当也清楚他的身份，知道他是谁的人。
来人仍然恭谦：“公子过去就知道了。”
祝卿安不大想去，但这个人很坚持，似乎不走这一趟，不能善了。
这么平静又这么自信……
祝卿安看了一眼四周，逍遥赌坊，能在这个地方说一不二的，恐怕只有坊主了。
“行啊，就跟你过去看看。”
信息么，肯定了解的越多越好。
反正自己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祝卿安最后看了眼楼下大厅，萧无咎又没影子了，不知道打到哪个偏僻地方去了，他理了理衣角，抬下巴：“带路。”
他被引到了一个房间，并不远，装修风格和大厅一致，富丽堂皇，奢靡的甚至有些压迫感，坐在正位上的男人显然正在等他，百无聊赖的玩着茶杯，也不喝。
见他过来，放下茶杯，视线看过来——
三角眼，三白眼，面方骨凸，身材极为健壮，脸上却没什么肉感，颧骨高，皮骨相连，眉尾散，唇型薄，鼻头无肉，鼻翼倒是抓力还可以。
这种面相不必说，财旺，但没什么人情味，相当的有劲狠，记仇，心毒，还多疑，加上一双眼睛里透出的凶戾之气，放到定城街上都能吓哭小孩。
尤其在他刻意彰显发散自己的气势时，更显残暴，威慑。
祝卿安懂，这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可惜若比威慑感，萧无咎比这个人更强盛，他早习惯了和气场强大的人对话，不但一点都不怕，还能上下打量，仔细观察，从座上的人，到整个房间……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事：“我与中州侯入逍遥十八寨那日，是你派人刺杀我？”
“不可无礼，这是我家坊主。”侍者上茶的动作都停了。
韦天鹏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房间门重新关上，仅剩他们二人，韦天鹏才盯着祝卿安：“算到的？”
其实并不是，这个赌坊从大厅到房间，风格都太统一，坊主韦天鹏的喜好表露无疑，而那日刺杀他的人，好巧不巧，衣角绣的纹样，并没有特别遮掩，正好能与这里的摆设器物图案对得上。
但看起来，这个人很希望是他算到的。
祝卿安微微颌首，照萧无咎之前所言，傲慢，摆谱，高深莫测，总之天老大我老二：“自然。”
算到的还是猜到的有什么区别，反正他是看出来了。
这人很明显知道他是谁，又是这个面相……
祝卿安低眸端茶：“我以为坊主不信命师。”
韦天鹏：“这里的人都不信。”
但祝卿安太明白，自己除了命师，没别的特点，为什么会被请到这里？
身处中州侯阵营也算一个，但逍遥赌坊应该不会想和萧无咎作对，没有理由，先前并无恩怨，也不会想结盟谋什么事，因为萧无咎走的是万花阁的路子，和那边关系好，逍遥十八寨三方关系错综复杂，彼此牵制，若没什么特殊原因，大约不会想撕破脸搞大事。
所以只能是这个，算命。
不相信，还请他过来，还久久不说话……这是说不出口？肯定不是害臊吧，这位坊主看上去已是不惑之年，总不能跟商小白兔一样害羞？
祝卿安猜，这是有求于他，才张不开嘴。
所有的上位者，都特别要面子。
既然聊起刺杀局，就从这方向展开好了，祝卿安问：“坊主是想信我，又不敢信我……才派刺客试探？”
韦天鹏：“看来是本事不够，没算出来自己有险。”
“那坊主可成功了？我死了么？”祝卿安淡笑，“就是算出自己没事，才敢那么招摇的走。”
韦天鹏眯眼：“那是萧无咎本事大，把你护的密不透风。”
祝卿安笑容更大：“我能寻到这样的人护我，难道不是我的本事？”
韦天鹏没说话。
“是谁给你推荐的我？南朝知槐？”祝卿安很快捋清楚了这条线，“你有想问之事，却没信他，他告诉你我的存在，你也没相信，于是出手试探……是也不是？”
韦天鹏：“这不是算的吧？”
“合理推测。”
祝卿安想到那天的事，想到这个知槐，就有些不爽：“坊主缘何不信他？他可是南朝阎国师的弟子。”
“呵，南朝。”
韦天鹏似想表达些善意，多说了一句：“南朝阎国师极恋权柄，掌控欲十足，收了不少徒弟，又不大愿意教，毕竟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他的徒弟，能有几分本事？”
“也就是这七八年，可能感觉大限将至，他才寥寥发了些善心，收了个关门弟子，只有这个人，才算是学到了他几分真本领，你们之前见过面，叫知野的那个，好像他给你给你惹了大麻烦？听说他吐血了，伤的很重，你呢？”
就算是有意表达善意，也仍然带着阴森试探。
祝卿安哦了一声：“原来你对我们中州之事这般关注，既然这么推崇阎国师，你为何不去寻他帮你算？”
当然是找不了，阎国师已是暮年，不可能来逍遥十八寨，他也不可能去南朝。
韦天鹏耐心已经告罄：“我又何必舍近求远？你既这般有本事，不如算算看，我想让你算什么。”
祝卿安指尖敲了敲桌面：“你的生辰八字。”
韦天鹏：“没有。”
祝卿安也不算意外，这时代的人，普通都苦，记录也没那么详实，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准确的生辰八字，不过没关系，他也可以看相。
面相同样写尽人的一生运势，性格底色，但他平时不愿仔细的看，因为非常耗神，越想看的细，越耗，不过他又不关心这个人的一生，能看出今日缘由就好。
“坊主十二年前……是不是有过一次灾祸？大夫请的及时，无性命危险，但始终，祸及了身体。”
祝卿安说的很隐晦，却见韦天鹏身子一僵，对方恢复的非常快，但他还是看到了，看来是说到点上了。
没有八字，推不出命盘，经历的详细事件，前后因果，他看不清，也不想耗神看清，正常人的推理能力就够了，以点成线，连出逻辑……
所以这位，身体不行了？
男人不能阳1举，必会引发一连串的心理问题，随之而来的自卑也好，变态也好，肯定和正常男人有点不一样，但韦天鹏却没有这方面的表现，一如既往自信狂霸，眼里的神也是，没一点点自卑，所以可能并不是功能丧失，只影响了一样？
比如不能留后。
不能让女子怀孕，不能有孩子，再也留不下自己的基因，多遗憾不是？
祝卿安仔细看韦天鹏的眼睛，眼周，好像思虑是有点重，再看泪堂，子女宫的位置，对比现在情绪，最近行事细节……
他感觉自己可以铁口直断了：“你在找一个人，血亲，你的孩子？”
韦天鹏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我女儿？”
女儿？
祝卿安再次仔细看他的子女宫，难道不是儿子？
这人子女缘分非常浅，面相上看，只有一个儿子，这辈子都只有这一个，而且不在身边。
但祝卿安并没有多言，因为韦天鹏并不信他，而且看韦天鹏执着的这个劲头，找儿子还是找女儿，恐是不一样的疯感，而且韦天鹏还刺杀过他，这么强硬把他请过来算命，也没说什么卦金，他凭什么帮忙？
想的美！
韦天鹏这次是真的有点卑微了，亲手执壶，给祝卿安添了茶：“先生能不能帮忙算算，她如今人在何处？ ”
看来再凶恶的人，不管处于什么样的目的，提到自己孩子，总有一二慈心。
祝卿安再次伸手：“你孩子的生辰八字拿来。”
韦天鹏一顿：“没有。”
“没有？”祝卿安皱眉，“你当人爹的，连孩子哪天出生都不知道？”
韦天鹏怎么可能知道，他那个女儿照年纪，该有二十岁了，二十年前他意气风发，最是嚣张的时候，若是知道哪个妓子怀了他的孩子，还悄悄生了下来，不用别人动手，自己会过去掐死那个女儿，不可能会想要，要不是十二年前受了伤，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他都不会去想捋一捋过往，看自己有没有什么沧海遗珠。
谁知上天保佑，竟然真的有，但也仅仅有这一个，那个妓子千人尝万人枕，早死了，给他生的那个女儿，也不知所踪，他找了十年，竟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不可以没有后人，不然创下的这偌大家业，岂不是没了传人？他一定要找到这个女儿，不管她是谁，在哪里，必须得找到，接过来亲自照顾……
再亲自为她挑选一个夫君，看着她生出儿子，继承他的家业！
但他不会跟外人说这些，只道：“当年发生了很多意外，我们父女缘分很浅，她并未长在我身边，我这家业……你也看到了，你们整个北地财富都比不上。”
祝卿安看他：“所以？”
韦天鹏眼底阴鸷，闪出疯狂：“若你能帮我寻到她，让我后继有人——这里的财富两成，我送给你。”
“坊主好大的手笔。”
祝卿安有些意外，因为这人面相不算大方，但他也没有特别动心，因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些钱可以拿，有些钱带来的能量场……最好不要去过多纠缠。
他身为命师，给谁算命不能算？萧无咎又没短了他的东西，整个侯府于他，基本是要什么给什么，贪这点小便宜做甚？
而且商言小白兔就要加入中州了，会给他赚很多钱！
“倒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坊主寻孩子这么久，想必多少有所得，可有他穿过的衣服，常把玩的对象，或者，掉落的头发？”
祝卿安看着韦天鹏，答案显而易见。
韦天鹏绷着脸，摇头：“都没有。”
他都不知道她是谁，在哪里，去哪儿找这些东西？找到了也不能确定就是她的。
祝卿安：“那孩子娘亲的呢？可有？”
韦天鹏脸都黑了，他当年但凡瞧得上那妓子一点，都不至于现在大海捞针，妓子的脏东西又怎么可能拿，谁知道从哪个野男人身上骗的，能烧的早烧完了。
“都没有，”他神情里有显而易见的暴躁，“我的不行么？”
祝卿安：“按理说作为生父，是可以的，但坊主和孩子缘分浅，没在身边养过一天，日日所处之地又气息驳杂，不大好用，推卦寻出的方向也会很模糊，准确率不高。”
韦天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你何用！”
“在下才疏学浅，没有合适媒介，确实推演不出，”祝卿安当即起身，“坊主另请高明吧。”
“啪——”
突如其来的茶盏脚边炸开，力道之大，瓷碎几乎成了粉末。
韦天鹏眸色阴鸷：“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说话——这逍遥十八寨，只要我韦天鹏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包括你的命！”
“坊主看来也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我的命，阁下不是已经试图取过了？”
祝卿安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告辞。”
“站住！”
韦天鹏拦住人，咬牙切齿：“我帮你寻！”
祝卿安并未停驻：“那便待坊主有所得后，我再来请卦，告辞。”
他离开的速度非常快，无它，实在是被房间气味熏得头疼。
那是很难形容的一种味道，臭，酸，涩，哪怕透出一点点，都让他觉得恶心，想吐，脑门一跳一跳的疼，跟这种气息纠缠的每一秒，他都觉得自己的气运在被啃噬，非常非常难受。
到底是什么味道，这么冲……
祝卿安想起临行前给自己卜的卦，非常重要，未必是自己想要，但一定得察觉找出来，否则日后一定会后悔的东西……是在这里么？是什么？
他表情凝重，房间里的人也不遑多让，韦天鹏双手握拳，克制了半天，仍然没克制住，脚往前一踹，桌子塞到墙上，摔了个稀巴烂。
“百、花、阁……”
他豁的站起：“来人！去给我砸了贱人葭茀的场子！”
“可是现在……”心腹来的很快，表情迟疑，似乎想劝。
“就现在，”韦天鹏眼珠子移过来，森冷阴戾，“你不去，是想老子自己动手？”
“不，不敢……来人，随我来！”
小半个时辰不到，北边突然火光大现，那是万花阁的方向。
逍遥赌坊里，立时有一道身影飞跃而出，轻灵巧逸，迅疾如雨燕，身材纤细娉婷，乌发云鬓，眉眼如月光清冷。
“姐姐——”
商言已忙完出赌坊，原不知为何，推门出来了竟不想走，现在知道了，想也不想就追过来，清澈眼底盈着满满的光，连声音里都是直白又热烈的欣喜：“含霜姐姐！”
含霜一如既往疏冷：“不要跟来！”
商言听出了警告意味：“可是你……”
含霜：“与你无关。”
商言不敢再跑，不想给对方添麻烦，但又却不过心中担忧，巴巴看着她，小声道：“那你小心……珍重自己，不要受伤，可以么？”
卑微又赤诚，连愿望都小小的，不敢多说一句。
含霜没说话，背影渐渐远去，漫天星光下，灯火阑珊里，像无言的风，分明温柔拂过哪里，却没人知道。

第59章
“韦天鹏那狗东西， 老娘跟他没完！”
万花阁里，葭茀正指挥人救火。
韦天鹏破坏欲来的直白迅疾，没多少准备时间， 当然破绽百出，立刻被她发现， 可火已经烧起来了，再怎么反应迅速， 现场也会有点乱，她要立刻启动应急方案，一边平事，一边安抚手下和客人。
她今天穿着火红石榴裙， 腰肢被勾勒得不盈一握， 肩颈线条修长莹润， 额间花钿描了金粉，盛怒之下， 火光之中， 美的不可方物。
她在，主心骨就在， 哪怕厅前燃着火，四周也并没有很慌乱， 侍者护卫来往提水救火， 路径井井有条， 姑娘们也没有害怕的尖叫出声，尽管脸色白了，还能微笑着安抚客人。
含霜回来的非常快，并没有管救火事宜，因为已经井井有条只待结果， 她也没有去帮葭茀，因为葭茀完全能应对，她就隐在人群中观察，很快，发现了来自逍遥赌坊，欲要逃开的掌事。
葭茀也看到了含霜，迅速决断，抛了个眼色过去——
既然没人看到你回来，就不要出现，而今大好时机，何不立刻跟上去，也砸一砸对方的场子！
反正她这里不会有事，若猜的没错，姓韦的狗东西这么沉不住气，必是情绪起伏剧烈，没多久就要找来的，她何不把人耗住，反将一军！
当她万花阁什么地方，想欺负就欺负？
二人相伴多年，默契非常，含霜立刻领悟到这个眼色，要砸就不要小打小闹，必要冲着对方最疼的地方，万花阁今日有多少损失，对方必得翻十倍！
她微颌首，转身便要走，不过走之前……
她随手抓了一个人群里捣乱的人，往葭茀的方向一扔——
葭茀一个下腰踢腿，裙摆旋转如花瓣，稳稳将人……踹飞！
男人身体甩到墙上，又滑下来，砸在地板，发出巨大闷响。
葭茀飞跃而来，鞋底踩住男人的胸，居高临下，眼梢眯起：“做最听话的狗，替你家主子尽忠来了？那他可有应诺，会好生处理你的后事，嗯？”
可怕的骨节碎裂声响起，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力度。
“噗——”
男人当即呕血，说不出话。
葭茀不可能放过他，脚尖将人脊背翻起的同时，脖颈一拧，男人当场死的不能再死。
现场鸦雀无声。
“我葭茀什么脾气，逍遥十八寨都知道，你是尊客，我万花阁上下使尽浑身解数，也要让你宾至如归，但你若是来砸场子的……别怪我不客气，叫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帘外火光灼灼热烈，美人一袭红裙，眸底怒火比火光还要耀眼，好像能烧尽整个逍遥十八寨。
“刷刷刷——”
还就是有人不长眼，偏在这个时候挑衅，一排暗器齐齐射出，火光里映出催命寒光。
葭茀一个云中翻身加探海轻跃，完美躲过，一排暗器全部扎进了柱子里。
她显然是会武的，但相比武功，她的身手别具美感，像是在跳舞，空中翻身时腰肢也挺拔如线，双腿舒展分开，裙摆绽开如花，飘逸惊鸿，美不胜收。
“哟，这不是韦坊主，”葭茀站定，似笑非笑的看向走过来的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莫不是……自己煽的风？”
韦天鹏一跃到楼台，站到葭茀对面，哪怕他已过盛年，男人壮硕的身材，凛冽的气势，对女子也有种特殊的天然压迫感：“怎么着，你这脏贱地方，我不能来？”
葭茀却丝毫未退，那双眸子里气势未减半分，好像天生不知道什么叫怕：“客气了，要说脏，天底下谁敢同你韦坊主比？你那赌桌染了多少人的血，糊过多少人的烂肉，怎么着，嫌自己的地方太过于恶臭熏天，杀多少人，灭多少门的新血都掩不住，羡慕我这姑娘多，处处幽香温暖，过来抢了？”
’姑娘‘两个字，她重音相当意味深长。
韦天鹏拳头捏的咔咔响：“贱人！安敢放肆！”
“老娘就放肆怎么了！ ”葭茀顺手从旁边桌上拎起壶茶水，悉数泼到韦天鹏身上。
她用的巧劲，速度奇快无比，韦天鹏根本来不及躲，被泼了个劈头盖脸，不但脸上全湿，衣领浸透，连头上发间都是茶叶茶梗。
葭茀摔了壶，笑的放肆：“今夜你那赌坊好像有大热闹，怎么着，瞧不上，非得到我这折腾？行啊，来人——给韦坊主算算咱们这儿的损失，人家大业大，咱们可别瞧不起，都给往最高价报，送到他家账房去！ ”
韦天鹏抹了把脸，似忍无可忍，再次欺近：“我再问你一次，榴娘生的女儿，被你送去了哪里！”
“今儿什么日子，你姓韦的终于要长良心了，想起自己的骨肉了？”
葭茀冷笑着，躲都没躲，这点距离，还不足够吓到她：“可你当年百般欺辱榴娘，人家千难万险，想保下自己的孩子，你却不给机会，害她枉死……那时，怎么没想到今天？”
韦天鹏目光逐渐阴戾：“老子今天过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
葭茀嘲讽：“不翻旧账，你提当年旧人做什么？”
韦天鹏：“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把我女儿藏哪儿了！”
“这可真是冤枉了，你都找不到的人，我能找得到？十来年前，我可不是现在的葭茀，万花阁都没归我掌呢，更何况你那孩子出生，得是二十年前了吧？”
葭茀眉眼弯弯，笑容越灿烂，越讽刺：“你问我，还不如去问问故人……唉，瞧我这话说的，这不是咒你死么，哪能这样，坊主要不考虑烧点纸钱，积点阴德试试？”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韦天鹏拳头直接挥了过来。
葭茀一点都不怂，直接对上。
韦天鹏招式刚猛，未存半点怜惜之心，出拳如虎豹，力道之暴戾，一旦打中，非死击伤！
葭茀竟也不怕，如风中柳枝，柔韧至极，再刚猛再凶狠的风，都不能把她吹折，她永远知道往哪里拂，往哪里绕，哪里可以借力，哪里可以顺势反甩，狠狠抽对方一鞭子！
火光渐熄，二人争势却像要把房子拆了一般，十分激烈，宛如狮虎和灵蛇缠斗，这一把，不知谁会赢？
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却没人敢上前打扰，逍遥十八寨三大寨主的争锋，向来不允他人插手。
“我儿到底在哪！”韦天鹏掐住葭茀脖子，将人悬抵在廊柱，其力之巨，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人掐死，“她是不是被你们送上岛了？”
“你不是最喜欢……那个岛……说所有女人……都最好去一遍……轮到自己闺女，就不愿意了？ ”
葭茀一个漂亮的侧抬腿，脚尖打到韦天鹏的后脑勺，在人松力的瞬间，腰劲一提，双脚紧紧绞住他脖颈，旋身往下，将他狠狠摔到了地上！
“砰——”男人沉重身体摔到地上，激起烟尘无数。
葭茀直接踩住他的脸，往地上踩，往地上蹭，凶悍极了：“想杀老娘，你还嫩了点！”
韦天鹏忍着疼，伸手握住葭茀脚踝，狠狠一掀——
“只要你将她们母女俩的东西给我，我可允你，再不追究！”
葭茀知道拼力道拼不过男人，甩开对方恶心的大手，一个空中小翻身跃开：“怎么，韦坊主终于决定，要放弃最后一个拍品了？”
韦天鹏拍地而起，拳头再次回过来：“你做梦！”
葭茀大笑：“亲生骨肉又如何，还不是不如你的利益重要，你在这装什么为父之慈！”
“你一个人反对有什么用？”韦天鹏眯着眼，话音讽刺，“能轻松赚到钱的东西，所有人都会趋之若鹜，你当你这阁里都听你的呢？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私下找路子都找到我跟前了？”
葭茀一鞭子甩过去：“她们想赚，又有什么用？万花阁里，我葭茀就是规矩！到了我这地头，就得听我的话，不同意，自己出去单干去！你不必拿这话激我，真有人背叛，不用你提醒，我万花阁有自己的刑房规矩！”
“你个贱人……可清醒点吧！都能赚钱的事，怎么到了你这就不行！”
“因为我不喜欢！”
“你不过一个妓子！”
“对啊，我不过是个女人，”葭茀眸底灼灼，“一个女人，尚且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你们男人呢，都死光了么！”
“个个看着强硬霸道，实则都是窝里横，软骨头！只懂得欺负女人，欺负弱者的狗东西，不配跟老娘说话！”
二人打的有来有回，十分热闹，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逍遥赌坊和万花阁离的并不远，最初看到火光时，祝卿安就跑过来了，奈何插不进手，也没那本事，只能干着急，见葭茀没太吃亏，才略松了口气。
他在这边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同样是用来妆点气氛的香气，这边清淡多了，不是说味道清新，不浓，姐姐们的脂粉味迭加起来，多少有些过于香甜，闻久了会觉得有点腻，可是比逍遥赌坊干净多了，只是香的有些馥郁，并不会熏得人头疼，也没有令人不愉悦的臭味。
他原本没有过多联想，可见到二人这么激烈打架，话冲的这么毫不留情……
糅合各种细节，再仔细深想，祝卿安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葭茀和韦天鹏做为逍遥十八寨的三个扛把子之二，说话不可能无的放矢，她们的激烈对抗有前番旧怨，也有今日争端，而现在此处最重要的事件是什么，最主要的矛盾在哪里……是诸侯主的多国小会，是即将要进行的开放拍卖会。
这是赚大钱的机会。
轻松能赚到钱的东西，特殊的臭味，葭茀的不允不肯，还有自己卦象指引——未必会喜欢想要，必须要找出来，否则日后发现定会后悔的东西。
该不会是那种破玩意吧！
祝卿安心间凛肃。
他活在现代，国家百年屈辱史，至今仍然大力打击的东西，问个孩子都知道。
历史离他已远，他在生活中并未接触过这些东西，只看过一些数据影像，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控制侵蚀人心志的，上瘾又不易戒断，让人抛却所有的自尊和人格，最后死状惨淡。
他记得数据里对味道的描述，是腐朽的，臭的，也记得对吸食过量死者的记录，消瘦，掉发，牙齿黑烂。
就很突然，他想到这个方向……真的猜对了么？
祝卿安指尖都有些颤抖。
心念紧跟着一跳，他轻轻咬了下舌尖回神，哪怕手指颤抖，也掐了个小六壬，问天机，我真的，猜对了么？
这是第一次，他不怎么想自己猜对。
因为这种东西太难控制，太难阻止，非强权力压，根本杜绝不了。
答案竟然是……是。
就是这种东西！
韦天鹏你这个狗东西，活该你没有父子缘分，活该你日夜难安！
祝卿安看遍世情，向来随遇而安，心大的很，少有真正痛恨的东西，但这个，他是真的很生气，很愤怒。
可惜初来乍到，他连这个东西在这里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制成的，产业链在哪里，上下游买方卖方怎么操作，至今为止祸祸了多大范围……
全都不知道。
他必须得找出来，最好从源头就给它掐断，如若不然，如若不然……
葭茀姐姐说的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东西从逍遥十八寨炸开，蔓延到周边，南朝，然后就是整个中原。乱世之中，各自为营，很难凝聚一力制止，那权力从上到下，从贵人到百姓，会是什么样子呢？
全部一起腐朽，不知止，不会止。
届时的山河破碎，比现在危险更多！
怪不得是火泽睽卦……主客相悖。
还想情绪稳定，稳定不了一点！祝卿安现在就想叫萧无咎来杀人！
萧无咎没空，小白来也行，小白抽不出身，先前来铺路的翟以朝也行，可现在左右看看，一个都不在，而葭茀姐姐再厉害，也是个女子，这么打下去一定会吃亏，可是凭什么，要吃这种烂男人的亏！
祝卿安气得跺脚，大意了，他刚刚就不该自己跑出来，该叫上萧无咎的！可现在距离这么远，他就算扯着嗓子喊阿咎哥哥，估计也无补于事。
一个错眼没留意，祝卿安就见韦天鹏抓到了机会，巨大的拳头就往葭茀脸上去了，这要是打实了——
“葭茀姐姐！”
他扒着栏杆，就想翻上去，然后就发现……好像不用了？
斜侧里突然冲出一个人，男人，身材高大，肌肉漂亮，过去拉过葭茀，同样一个拳头怼过去，力道同样刚猛——
双拳对撞，谁疼谁知道，反正韦天鹏迅速退了几步，拳头越发捏紧：“你又是谁！”
男人没说话，只是紧抿了唇，把葭茀推到侧边，上来就同他交手。
韦天鹏的武功走刚猛一路，仗着凶蛮力气，显的很是霸道，可在新来的这个男人面前，全部都被比了下去，这男人不管身材，劲力，都比他强，还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力道更为直接刚猛，肌肉鼓起，似乎能撕裂衣裳，一句话不说就是干，总之，男性荷尔蒙十足！
十招过去，韦天鹏唇角溢出血线，已经发现打不过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都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他还能是什么人，”葭茀扶了扶发，笑得风情万种，“我新找的相好呗，怎么样，厉不厉害？”
韦天鹏震惊：“你不是这么多年都不……”
“那是我瞧不上，”葭茀笑得灿烂极了，“就你们这种狗东西，老娘看一眼都嫌脏，还得是外面来的汉子干净，知道疼人呢。”
她柔情似水的看了为她打架男人一眼，男人却不为所动，眼神都没给一个，只专心致志打架。
但韦天鹏不行了，这架就再打不下去了，他把韦天鹏往楼下一踹，转身回到葭茀身侧，葭茀没骨头似的依到他肩上，他没躲开，也没靠近，手指头都没抬一下，没表现出半分亲密。
楼下围观的人不懂为何这男人这般不解风情，到底是不是个木头，祝卿安却大开眼界。
这这这，这不是翟以朝么！
虽然男人贴了假脸，可他们相处过那么久，别说眼里的神，光凭身形他就认得出来！还有那打架的架式，虽然好似是有一点点刻意，刻意隐藏了军人阵前杀人的习惯，可一招一式，全部是翟以朝在校场时会用的！
他不是过来打前站的？就打到这了？万花阁，葭茀姐姐屋里？
倒也正常，他们中州走的就是万花阁的路子啊……个屁！
翟以朝他不是有了什么心思！
祝卿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观察翟以朝，他其实没看过翟以朝的命盘，因为并不知道生辰八字，可看面相，也知他是个表面圆滑，实则心志坚定，有原则有底线的人，出发前也特意看过他的脸，运势挺好的，不会有灾祸，可好像并没有桃花？
可现在看，那一双眼睛，神仍然在，内敛通透，可显然已经有了淡淡水光……所以是最近才有的桃花？
韦天鹏是个要面子的人，被人这么打下来，接受不了，立刻呼哨发令，万花阁胆敢对他如此，那大家都别想好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铃——”
安静街道，突然新来一辆马车，朱轮玉盖，雕绘精美，车角悬着银铃，响声幽长清远。
马车窗帘纱幔被风拂起，里面坐着一位公子，脊正腰直，冰肌玉骨，面覆半纱，眉心一点朱砂，所到之处，似有暗香浮动。
行至万花阁前，侍者下了车，朝这边一礼：“我家公子问，前面可否方便借个路。”
看似是客气礼貌借路，实则在说挡路的能不能撤了，耽误别人行程。
挡路的，现在只有韦天鹏的人。
韦天鹏心下正不高兴，怎么可能让，动都没动。
车上公子敲了敲车壁，递出一张纸，侍者恭敬接过，交到韦天鹏手里。
没人知道那纸上写了什么，甚至也没看清车上公子表情，就见韦天鹏愣了下，阴测测磨牙：“今日我便给你个面子！”
他没再闹，号令下面人撤退，但经过马车时，还是狠狠踹了一脚，明显很不喜欢这位公子，敌意非常大，如若不是场合不对，大概是想连他一起的揍的。
车上清冷公子没什么表情，甚至一句话都没说，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前行，没理路边任何人。
祝卿安心说这是谁，这么大面子，就听路人们叹息议论，于是知道，原来这位就是兰公子，逍遥十八寨炙手可热的人物，影响力只在三位扛把子之下，是唯一一个不依附战队任何势力，自己也不开创势力的独行侠，以其过于精准的眼光判断力，游走于各个矛盾场之间，以做’和事佬‘闻名四方。
听说他早年受过伤，脸上有疤，所以一直带面纱出行，但接人待物谦谦有礼，别具一格，他的倚兰庭，只会邀请他想邀请的人，而只要他想邀请的，必然是个人物。
只要身在逍遥十八寨，没有他请不到的人，没有他调节不了的事，若谁有解不开的矛盾，刀剑相向，哪怕是生死大仇，找他准没错。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猜测这位兰公子是怎么做到的，是靠着身体，以色博利？可没人看到他的脸到底长什么样，疤有多大，会不会倒胃口。
有人觉得不大可能，哪有人只靠着身体，就能做到这种高度，必然有别的本事……
祝卿安眼睁睁看着马车过来，又离开，只余淡淡冷香。
他突然感觉到不一样的气机……
不对，这位才是入局之人！
他必须得认识这位兰公子！

第60章
“去哪？”
祝卿安突然被拎住后脖领， 力道气息皆无比熟悉，是萧无咎。
“那个漂亮马车你看到没？是倚兰庭兰公子！”
“……兰公子，生得很好看？”萧无咎低眸定定看他。
虽没看到脸， 但祝卿安就是笃定：“好看的！”
萧无咎眯了眼：“不是说我身边最安全，为何不跟着？”
“这不是你也在忙？”祝卿安朝他身后看看， “忙完了？”
萧无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祝卿安就当他默认了， 立刻拉住他胳膊往回走：“正好，我同你说个事……”
至于这里，他们好像不需要管太多，事情已经结束， 葭茀姐姐很能干， 易容的翟将军也在这盯着呢， 出不了事。
萧无咎看着臂弯里修长手指，润白如玉， 指尖泛粉， 夜风轻拂里，灯影摇曳下， 少年发带似漂亮的水波荡漾，飘逸在如瀑乌发间。
是他亲手绑的。
祝卿安嫌弃萧无咎速度有点慢， 也不知在欣赏什么夜景， 一点都不积极， 谁知下一刻，他腰身突然被对方大手环绕，整个人腾空而起，视野陡转——
萧无咎：“这样比较快。”
是比较快，心跳比较快！
祝卿安今夜才算见识到逍遥十八寨各种各样的危险， 神经原本就紧绷，现在这样，更觉得刺激。他们这样明晃晃大刺刺的踩着墙头屋顶走，怎么看都像靶子啊喂！
可是萧无咎一点都不担心，好像这危险处处的地方是他中州地头，随便他怎么走。
真是嚣张狂悖……也太帅了点！
“哇——”
一个极陡峭漂亮的急速小跃时，祝卿安忍不住雀跃出声，实在太爽了，哪个男孩子能拒绝这种速度与激情？
“还不下来？”
萧无咎声音响在耳畔，祝卿安才意识到，好像到了？
没错，是到了，而他却紧紧抱着萧无咎脖子，整个人扒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好像还没享受完。
祝卿安刷一下从他身上跳下来，不能说萧无咎太快，只好假装清咳：“抱歉，走神了。”
走进房间，萧无咎要了茶，二人窗前对坐。
“想认识兰公子？”
祝卿安还以为他是想问别的，比如为什么跑出赌坊，不是答应了，随时要在他视线范围内；比如是不是看到了刚刚万花阁的乱象，韦天鹏和葭茀怎么打起来的，说了什么；比如……有没有认出翟以朝。
万万没想到，他第一句竟是这个。
“你也知道这位兰公子？”祝卿安正好很感兴趣，“那你知不知道他的名声？以一己之力，在这种地方建了独属于自己的倚兰庭，不依附任何势力，还能在各势力之间周旋，以说和矛盾的陡峭角度杀出一条血路……他很厉害！”
萧无咎茶杯缓缓放到桌上：“所以，你很想认识他。”
“当然，”祝卿安捏了颗瓜子吃，“他是入卦之人嘛。”
良久，萧无咎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房间气氛突然变得柔和静谧，窗外星辉也温柔缱绻。
祝卿安托着腮，懒洋洋歪头：“不然？我还能对他一见钟情不成……”
萧无咎：“要一张他的帖子，倒也不难。”
祝卿安瞬间支楞：“我就知道主公最厉害了！一定有法子！”
这个解决了，他端正神色，同萧无咎说起另一件才发现，且非常在意的事……逍遥赌坊里奇怪的味道，坊主的特殊嚣张，与葭茀打架时说的话，以及心底的猜测。
“逍遥香？”萧无咎听着，很快想到了这种东西。
祝卿安：“嗯？你知道？”
在这里叫逍遥香？
萧无咎若有所思：“今晚所有人都在为它角逐……”
祝卿安立刻明白：“逍遥赌坊的大热闹，也因为它？ ”
“这是一款逍遥赌坊推出的新品，说是吸食后飘飘欲仙，如享极乐，哪怕最伤心难过的时候，哪怕重伤痛苦濒死，它也能即刻让人感觉到快乐，已经经由下面人试用，无毒无害，没有任何隐忧，只是会贪恋那种感觉，想一再拥有……价格，比金子还贵。”
萧无咎原本只是知道此事，并未太在意，逍遥十八寨本就是个销金窟，避世又堕落，出现什么样的享受东西都不奇怪，但现在想想……
祝卿安听他说完：“但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
这种东西，不管换了什么名字，他一听就知道，但他也能理解，为什么没能引起重视。出现的时间太短，又是没有记录，从不曾被世人知道警惕的新东西，想得深些，如萧无咎这样的人，很快就会意识到这种东西的另一个特点：勾人上瘾。
而一般来说，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懂克制，他们大约会认为，有人沉迷于这种东西，是意志不坚定，心脏点，可以作为控制人的手段使用，但并不知道这是此物本身的巨大药效，只要沾了，根本没办法抵抗。
至于致死……
这里可是逍遥十八寨，人们死亡的原因千奇百怪，普遍命短，在没被这种东西毒素累积致死之前，早因为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死了。
他将自己见解悉数告知了萧无咎。
“……这种东西对人的摧毁腐蚀有一定过程，最初你不会喜欢它的味道，觉得呛，让你难受，可很快，你会适应它，喜欢它，它给你带来的飘飘欲仙感觉，比寒食散可厉害的多，你会一次又一次想再次享受这种感觉，慢慢的上瘾……继而被它控制。”
“只要成瘾，便难以戒断，一旦瘾劲发作，你会愿意为了得到它做任何事，失去理智，失去人性，抛却自尊，抛却情感，任何人只要拿着这种东西到你面前，哪怕是一个乞丐，你都会摇尾乞怜，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
萧无咎神情肃冷：“意思是，一旦用此成瘾，便不能算是人了。”
“不止，还会死，”祝卿安认真道，“这种东西会吞噬人的脑子，体内血肉精气，用一段时间，再精明厉害的人都会反应迟钝，精气神被耗空，毒素积累到最后，是必死的，死时会消瘦落发，牙黑残落，非常难看。”
“它还极易传播分享，从一人到一家，从一家到一地，从一地到一国，届时……”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萧无咎非常敏锐，若此物确如祝卿安所言，那将是摧毁整个中原的存在，待到那时，何止是山河破碎那么简单。
“所以此物，便是应你卦之物？”
“是，我们此行来此，或许就是为了它。”
祝卿安郑重看向萧无咎：“我想请主公帮忙，毁了它。我们的家国，绝不可以有这种东西的存在，哪怕它用在敌人身上，是极好的手段，也不行。”
萧无咎看着眼前人，怪不得说这东西不一定想要，但若发现不了，事后一定会后悔……当然会后悔，若此物蔓延成灾，将无法制止。
哪怕是现在，也并不容易做到，享受过逍遥香的人，想利用逍遥香赚钱揽财的人，都会拼尽所能对抗，而且这里不是他的中州，是逍遥十八寨。
但这又如何？
“好，我允诺你，”萧无咎看着祝卿安眼睛，“必尽我所能。”
祝卿安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心间松了口气：“主公既然听说了这种东西，可知其产地渠道？”
萧无咎摇摇头：“韦天鹏藏的很紧。大约小范围试验后，他认为这是一桩大富贵机会，暂时没放出多少相关消息，只是……”
祝卿安：“想放到拍卖会上？在这样的大场合下曝光营销，吸引所有人注意力？”
“韦天鹏想让这逍遥香，成为最后一件重量级拍品，”萧无咎沉吟，“但万花阁不同意，银钩册尚未表态，正在角逐。”
祝卿安听懂了，所以今夜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事……
“韦天鹏身上，也不是没有功课可做，”他和萧无咎说起此人的强势约见，“他身体有异，不可能再有子嗣，想让我帮他算命，找到他的儿子……”
萧无咎挑眉：“儿子？不是女儿？”
“看来你也听说了？”祝卿安笑道，“我不知外面怎么传的，他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但他的确命中只有一子，且不在身边，他不大礼貌，我本也不想搭理他，现下形势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帮忙‘。”
这忙怎么帮，怎么朝自己有利的方向推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萧无咎拿走祝卿安手边的瓜子：“今天晚了，先睡吧。”
逍遥十八寨三方恩怨复杂，又逢各诸侯主相聚小会，想要在这里翻天，是得讲究点智能，消息搜寻掌握就是巨大难点，论消息哪里最丰富……
当然是万花阁。
可他只是走了万花阁的路子，葭茀并不信他，翟以朝也是，最多能谈判交易，让葭茀行个方便，更多的，并不会被信任，葭茀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热情好说话，实则太知道界限在哪里。
倒是今晚在逍遥赌坊看到的商言……或许可用？
第二天醒来，祝卿安一睁眼，看到了商言。
“别找了，中州侯出去了，”商言坐在榻边，慢慢剥一个桔子，“说你马上就会醒，还真准。”
祝卿安：……
可不得准么？陪睡工具人对自己定位就得精准，不然他们的关系能走到现在？
“你……”
“既然说了去中州，”商言笑出小酒窝，乖乖的，有点羞涩，“我肯定要过来拜见一下。”
祝卿安：……
不只是拜见，还要观察萧无咎为人吧？要不怎么是做生意的呢，都是人精，脸皮就是厚。
脸皮厚的商言小白兔根本不在意他在想什么：“听说你想认识兰公子？正好我得了张帖子，可要一起去？”
“去！”祝卿安立刻掀被下床，更衣洗漱。
脸皮厚好啊，就是得脸皮厚，会做生意，会扬名，机会这不就来了？
“兰公子为何请你？”
“许是好奇，钱怎么这么好赚？”商言对自己本事还是挺自信的，“我初来乍到，就这么能折腾，或许他也怕我没命，起了惜才之心……你别急，慢点，约的是午后未时末，先一起出去逛逛，找个地方吃顿饭。”
“好啊。”
祝卿安收拾好自己，和商言出了门，很快又发现了点不一样：“前面……这是怎么了？”
商言笑了声，手揣在袖子里，话说的那叫一个高深莫测：“听说逍遥赌坊昨夜遭贼，金库被烧了。”
金库？烧了？
祝卿安一顿，这玩意是能烧的？
“对，烧了，”商言看出他疑惑，笑道，“你觉得这赌坊生意，立身之本是什么？”
祝卿安：“客源？经营模式？”
“是，也不是，”商言抬眉微笑，自信又笃定，“这所有生意的底层逻辑，不过’诚信‘二字，于赌坊，就是顾客赢多少，你都能有给得了，兑得了现的底气，若有一次客人赢了却不能兑现，失去了信任，这生意就得慢慢黄，而韦天鹏多有钱，金银储藏多丰厚，逍遥十八寨人尽皆知。”
金子是烧不坏的，只能是被偷，机关设计再有花样，再难破，架不住别人本事高不是？
祝卿安唔了一声：“偷了金子，故意烧金库，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韦天鹏现在缺钱了，如果有资金需求紧迫，又恰好与他有金银往来的顾客，会立刻上门要钱……若我猜的不错，今天晚上的场子，那边一定会有赌客闹事。”
就像现在银行的挤兑风险，一旦发生，就很麻烦。
“必然。”
商言视线掠过远处：“韦天鹏现在一定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它处，竞争对手能得喘息，抓住机会，亦能有巨大收获。”
祝卿安立刻想到了万花阁。
昨夜韦天鹏那么打上门，葭茀能没点表示？想在这逍遥十八寨混出来，心得硬，手段得很，女人更是，若不回敬个大的，岂不显得自己很好欺负？
再仔细想想，昨夜葭茀打架刻意挑衅拖延，而含霜，对万花阁那么在意，危险的时候却不在……他这腿脚都跑到了，含霜怎么可能跑不到？
不在，定然是去干别的事了。
这姐姐掀了韦天鹏的金库？
当真酷飒狠，这是专门挑着别人最疼最难受的地方捏啊！
祝卿安转身，拍了拍商言肩膀：“你努力。”
商言：……
下午未时末，二人来到倚兰庭，见到了传说中的兰公子。
兰公子玉骨天成，风姿卓绝，有一种特别优雅，迷人心魄的魅力，气质非常特殊，他并没有带面纱，但应该用特殊手法上了妆？
祝卿安没看到传言中的所谓疤痕，也未看出太多妆感，毕竟正常的表情气色纹理，他都能看到，不过他对化妆术实在不了解，不敢断言这是否就是对方本身模样。
商言向兰公子介绍了他，落落大方：“……公子应该不介意，我带友来访？”
“自然。”
兰公子让侍者上了茶，微笑看向祝卿安：“祝公子怎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祝卿安只是在想，为什么他是入卦之人，特殊在何处……
“抱歉，有点冒昧，我能否看看你的生辰八字？”
“噗——”
商言好悬失礼喷茶，这委实有点太冒昧了，生辰八字是随便就能看的么！
他立刻要拉着祝卿安道歉。
岂知祝卿安却笑着按住他的手：“无碍，兰公子不会介意。”
化妆术再神奇，皮肉线条能改，光影效果能造，内里骨骼走向是改不了的，还有眼睛里的神。
这位兰公子，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清润柔软，光风霁月，他是一把很锋利的刃，也是一团很炽烈的火，通透世情，胆大心细，果断狠辣，还相当离经叛道，柔软的时候很少，但并非对情感没有需求，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他应该也喜欢看各种各样的乐子，对于’冒犯‘这种东西，他的定义应该跟普通人不一样。
祝卿安笃定，对方此刻对自己的冒昧，不会是包容或反感，而是会……感兴趣。
果然，兰公子放下茶盏：“我竟不知，中周侯的命师，是如此妙人。”
他也果然知道自己是谁，根本不需要商言介绍。
祝卿安微笑：“识得兰公子，也是我荣幸。”
“倒是我招待不周了，”兰公子眼梢微抬，浅浅叹息，“可是怎么办呢，我什么时候生的，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可还能算？”
还真的感兴趣？
祝卿安：“我听说这里的人，都不信命师。”
“你都自己送到我门前了，为何不一试？”兰公子微笑看过来，“信与不信，我自己说了算。”
这可是你说的。
祝卿安仔细看他的面相，一上来，就是大料：“你成亲了？就在最近几日？”
商言捂了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这这这……兰公子竟然成亲了？可逍遥十八寨没一点风声，他又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怎么可能没人知道！
而且众所周知，兰公子素有洁癖，很是挑剔，多年来不近女色，对方得出色成什么样子，才能入他的眼？
“但他不知你身份，你好像也有点烦恼……要不要告诉他？ ”祝卿安还在看，除了面相，本人的表情状态，衣物配饰特点，连褶皱方向，都仔细观察，辅助推测，“他应该长你几岁，是个木雕师？今晨你有些贪睡，赖床不起，是他抱你下床，帮你洗漱的？”
商言：……
好家伙，天下命师千千万，祝卿安最敢干！
他这是听到了什么？兰公子成亲对象……竟然是男人么！还恩爱抱抱，真是没眼看！
他就知道和祝卿安一起，必有惊喜，没想到是这么大的料！可这样说出来真的不会被打出去么……
再一看兰公子，打什么打，人竟然耳根微红，祝卿安算对了！
呜呜呜含霜姐姐，你们这里好有趣，我好喜欢！

第61章
今日过来前， 商言曾认真思考，怎么和这位兰公子拉近距离，怎么展现自己所长， 不着痕迹评估对方所有，看能否达成一个友好合作的关系， 生意不必现在就做，有了人脉， 未来就有无限可能。
可听到有关兰公子的消息越多，越没有头绪，市面上消息太杂，真假掺半， 一时说他凶戾记仇， 一时说他温柔大方， 一时说他冷血无情，一时说他怜幼爱弱……
他就想， 可能得用老办法了。
利用自己的外在形象， 害羞小白兔，腼腆小白兔……哪一款都行， 总能击中一点点靶心，就算对方铁石心肠， 也能调动些气氛， 对方只要愿意调侃自己几句， 他就能顺着话语风向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人和人总有共情的地方，利益共拢的地方。
结果根本不需要。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比任何事都能拉近距离， ’你懂我‘三个字，任何时候都是绝杀。
商言目瞪口呆的看着祝卿安忽悠……不，是基于现实本领，对过往的人事推演，对未来的预测判断，而兰公子，听的很愉悦，时不时还虚心提问，为何如此，怎么个解法。
祝卿安显然很懂分寸，说话并不张扬，点到为止。
商言看不出兰公子是信了，还是没信，但聊天气氛是很随适舒缓的。
聊天之余，还不耽误同他说话，兰公子说下帖子请他来，的确好奇几日内就能在这里掀起那么大水花，赚那么多钱的人，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另外，结点善缘，没准它日会有合作的机会。
所有话都未直言，所有隐意都能让你察觉到，始终优雅得体，润物细无声，跟两个人同时一起聊，不同方向，还能聊的气氛圆融，每个人都有所得，每个人都兴致十足，怪不得是这里最有名的’和事佬‘，劝架大师。
商言大开眼界，这逍遥十八寨，他的确该来，不来，怎么见识这多彩的人生，认识面前这两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祝卿安自也发现了兰公子的不俗，不过因为自己这个先机抓的实在是好，不管兰公子信不信命师，日后自己在的场合，兰公子大约都要给几分面子，因为这悄悄成亲的事，他算的准准，假不了。
“……听说逍遥赌坊推出了一种新品，叫逍遥香的，公子可知道？”
既是入局之人，他怎么都得试探下，不然何必过来？他觉得，兰公子一定知道。
“先生也知道？”兰公子闲适饮茶，“玩物丧志之物，还是谨慎些好。”
他表情没什么波动，看不出是不喜欢这种东西，还是真的在提醒。
商言应该也知道这东西，因为他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似乎只是知道，但了解并不多，谈不上什么想法。
祝卿安便提起昨日万花阁走水，韦天鹏和葭茀大打出手之事：“……公子怎么看？”
昨晚这位出现在街边，结束了这场闹剧，真的只是路过，还是专程去的？是和葭茀一样想法，不愿让这逍遥香出现么？
兰公子修长指节转着茶盏，并未说话，只深深看了祝卿安一眼。
商言打断这场时间过久的沉默：“我听说，此物是逍遥赌坊推出的，逍遥宴上最后的拍品？”
祝卿安：“不是还没确定？”
“韦坊主似乎十分执着，”商言用词隐晦，“他能力强大且不可控，若一意孤行，勉力而为仍不被成全，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这个代价，恐他人难以承担。”
所以这才是最终问题，你无法想象一个没有道德观的疯子会做什么。逍遥香的害处，外界无人知晓，韦天鹏这个主张推动，也做了试验的人一定知道，他既然对此寄予厚望，若得不到，万一想毁了所有人怎么办？
就比如，你们不让我赚钱，我反正也赚不到了，那囤的这些东西，不如请你们大家一起享用，直接在拍卖会场燃起巨量此香，让所有人都吸到……
勾你们上了瘾，还怕东西卖不了？
祝卿安也不知怎么自己就想到了这种可怕方向，但若放到韦天鹏身上，似乎很合理。
他是命师，不会无缘无故想到某个方向……
“我听说，韦天鹏在寻找素未谋面的女儿，”他看向兰公子，“公子可知此事？”
兰公子浅浅拂袖，笑了下：“举凡在逍遥十八寨停留久些的人，都会有所耳闻，韦坊主找人动作从未遮掩。”
“那公子可有’帮过忙‘？”
“连消息最灵通的万花阁，都没能助力或挟制，我孤身一人，又如何能知晓，先生高看我了。”
“实不相瞒，昨日万花阁前，我见过公子，”祝卿安落落大方，“公子莫责我好奇，实是韦天鹏对公子的态度……虽说给你个面子，让了路，没再继续闹，我仍觉得，他似乎对公子格外有敌意。”
他看得很清楚，韦天鹏最后看向兰公子的那一眼里，有深深的恶意。
兰公子坦然：“他见过我行事，也在我手底吃过亏，许是人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他嫉妒我人缘好，哪里都去得，同谁都说得上话？”
祝卿安和商言和兰公子聊了很久，直到日影西斜。有些话说的很痛快，有些却不直白，隐藏在各个角落，端看你悟不悟的到。
“明日逍遥宴开，热场拍品会上，最终拍品的名单也会确认，二位可是要去？”兰公子笑容温雅，“我因好静，把预定的包厢左右两边也订下了，两位若有空，可随时过来玩。”
商言颊边小酒窝羞涩：“我正烦恼错过时间，没有订位置，多谢兰公子愿意分享啦！”
二人告辞离开后。
兰公子独自坐了良久，才低调更衣，罩了幂篱，从后门离开，长街独行，进了一家脂粉铺子，再出来时，又换了一身衣服，朴素干净，没有任何配饰，脸上上妆的东西也全部都洗掉了，并没有任何难看疤痕，反倒线条流畅，天生笑唇，眉眼如画，灿灿星眸，清润如玉，比倚兰庭的兰公子似乎更好看了，雅贵少了很多，清新多了几分，看起来人都显小了。
他穿过长街，越过某个不起眼的巷子，越走，离繁华街道越远，越走，周边屋舍更朴素，到得一个拐角，他寻挑担老伯买了些菜，一直走到巷子末尾，推开一扇斑驳木门，走进一个不大的院子，到厨房净手做饭。
没多久，院子的门再次打开，进来了一个男人，男人身材颀长健壮，剑眉星目，很是俊朗，但他似乎平时不爱笑，眼神过于锋利，唇角甚至因为尝尝紧抿，绷出浅浅纹路。
再不爱笑的人，进到厨房，看到水汽氤氲中的爱人，都难掩愉悦，眼神都暖了，还克制不住的过去抱住人，拉到怀里亲。
“别……我手上有面粉……”兰公子推不开人，干脆把面粉擦到男人身上，享受这个吻。
“不是说过等我，不许自己辛苦做这些……嗯？”男人气息灼热，和他的眼神一样，但拥着爱人的手却很温柔，护着对方肩腰，不让他被撞倒。
“你雕木头那么辛苦，我舍不得。”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更舍不得你？”男人把兰公子抱到干净柜子边，让他坐好，自己洗了手，挽起袖子，过去揉那一团面，“等着。”
兰公子果真就等着，托着下巴看，等着男人做出美味饭菜，一起上桌吃。
再一起洗澡，一起上床……
夜色缱绻，浓情蜜意，鱼水之欢，人间至乐。
“……我有熟客下了个急单，明日脂粉铺子很忙，可能会很晚，”兰公子喘息未停，气息如兰，“我便想，干脆不回来，宿在铺子里，这个单子过后正好能空些，我后天一早回来，好好陪着你，好不好？”
男人低低笑了。
兰公子：“你笑什么？”
“巧了，我的木雕坊也有个大件要补，”男人修长手指抚过爱人的脸，“夜色不可辜负……宝宝，再来一回，嗯？ ”
浅沙帘动，一室旖旎。
夤夜，万籁俱静。
兰公子悄无声息下床，去外面看了看，一炷香后回来，倒了碗温水在床边小几，重新掀被，窝到床上男人怀里。
凌晨，床上男人悄无声息下床，摸到小几上的水，眸色温柔的看了眼熟睡的兰公子，把水喝掉，去外面看了看，一炷香后回来，重新上床，将兰公子抱到怀里，紧紧为他盖好被子，一丝风都不露。
第二天早上，兰公子在床边发现了礼物，是前次上街，他看中却没有买的兔子灯。
“谢谢！”他毫不吝啬自己愉悦的吻。
男人也很受用：“以后每年中秋，我都给你买。”
新的一天开启，小两口再怎么不舍，也得分别，分享了一个离别吻后，各自去工作。
兰公子走到脂粉铺子，重新变装，回到倚兰庭，又是优雅疏淡的兰公子，市井上都是他的传说，却没人知道，他每天都要做什么。
而他的男人，去了木雕作坊，变装出来后，戴上面具，到了银钩册。
“尊主你怎么才来！快来批今天的活儿，这个单子接不接！”大掌事忙的焦头烂额，看到他差点哭了。
男人，也就是此处首领蒲泽，拿起他烦恼的那张单子看了一眼，话音凉薄冷淡：“我们银钩册，没有接不下的单子。”
“可这单想要杀的人是——”
“告诉顾客，此人的命比较贵，十万两。”
“啊？”这么贵？
“黄金。”
“……”
这谁还敢下单？真敢下……也行，富贵险中求，这么多钱，足够兄弟们一起拼个命！
大掌事又拎出另一张单子：“还有这个，尊主看看——”
蒲泽看过，面无表情：“去收钱，此人，我亲自去杀。”
他让大掌事给他打了盆水，开始亲自磨刀。
所以他的刀雕的，不是木头，而是人命！
黄昏前，蒲泽行于船上，来到江滨。
“尊主可真难见，”蕲州侯齐束早已在此等候，“若非本侯走的是你银钩册的路子，都要误会何时得罪了你，才让你一直避而不见。”
蒲泽抱臂，长刀背在背上，眉目凛冽，如同出鞘的剑：“何事？”
齐束：“今夜逍遥宴开，尊主应该会去？”
蒲泽微颌首。
“是这样，凉州侯冯留英与我有些龃龉，盯上了我一个手下，想在今夜除掉，”齐束眯眼，“若我护不住，岂非很没面子？”
蒲泽：“护卫，你可以去镖局请。”
齐束摇头：“非也，我寻尊主，是想请银钩册，帮我杀掉他的一个人。”
“谁？”
“他的心腹副将，周全。”
齐束还立刻拿出了此人画像。
蒲泽挑眉：“齐侯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可不便宜。”
“见外了不是？本侯什么时候缺过钱，”齐束微笑，“此人虽有些本事，但在你们逍遥十八寨的地盘，应不算难杀，我不过想和尊主交个朋友，多多来往，这如今天下大势……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
他看起来是在主动结交蒲泽，实则是在点蒲泽，乱世之中，谁都不可能独善其身，若要选择一方势力跟随，你不如跟着我。
显然，他看上了银钩册这个组织，想要收拢，可怎么用，就不好说了。
蒲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没听懂暗意：“银钩册有单就做，对谁都一样，生意来往的多，没有折扣，生平只下一次单，也不会怠慢，齐侯不必忧心我处坑你。”
齐束：……
他有些不甘心，又问：“银钩册是只杀么？若我想悄无声息把一个人带到某处……”
蒲泽：“你想绑谁？”
齐束压低声音：“是这样，中周侯有一个命师……”
……
“愁什么呢？”白子垣看向祝卿安，催他垫两口吃的，“这马上逍遥宴就要开了，怕是得忙一整宿，你不吃两口，待会喝两杯就醉了。”
祝卿安只是没悟出，为什么兰公子是入卦之人，有点走神。
面相上看他早年过得很苦，父母缘浅，年少时运也不好，成长艰辛，全脸骨相中唯夫妻宫最漂亮，饱满润泽，没一点不好纹路，感情生活必然幸福美满，能同爱人相伴到老的……所以难道同他的爱人相关？跟他成亲的男人是什么人？
他和兰公子说，兰公子有事情瞒着爱人，面相上看，他的爱人似乎也瞒了他一些事，双方似乎都在为此烦恼。
至亲至疏夫妻，谁没有点小隐私，羞耻的不想让伴侣知道的事？他理解人会有自己的小秘密，但这两个人的婚姻，起始的似乎并不完美，这样也能没有波折，幸福到老？
当然，他说的波折，是很大的那种，日常拌嘴吵架不算。
他都有点想去万花阁问问消息，葭茀不是说，这里消息最灵通的就是她那里？可惜马上宴开，大家都在忙，根本没时间，连萧无咎，都空不出时间等他，吩咐白子垣带他去现场。
“或许今天晚上，很多事都能有答案？”
祝卿安沉吟，兰公子会去，那他的爱人呢，会不会去？只要让他看一眼，有些事就能有答案！
“那你还不吃点？”白子垣剥了个桔子，一半塞到他手里，一半高高抛起，自己头移过去，拿嘴去接，精准叼住，“主公传话回来，那个逍遥香拍品确定，韦天鹏志在必得，咱们今夜得顺藤摸瓜，必须找到它到底藏哪了！”
祝卿安这次接住了桔子：“万花阁没消息？”
“那边不归我管，”白子垣挑剔，“也不知老翟这次怎么回事，拖拖拉拉拖泥带水，事都办不好，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
他突然凑近，低声：“好兄弟，你说这万花阁，该不会是什么盘丝洞吧，手段高竿的那种，连老翟这样的老麻雀都着了道，给人网到窝里了？”
祝卿安：……
你说的还真没错，就，陷进去了。
可没一点消息，他不信，或许是萧无咎没告诉白子垣。
“葭茀姑娘真就一点动静没有？”这么大场合都不搞事？
“怎么可能，”白子垣又剥开一颗新桔子，酸的一激灵，“老翟只是正经消息没传回来，乱七八糟的倒是一堆，咱们这位葭茀姑娘，万花阁阁主，好像正在挑衣裳整妆呢，据说要艳压当场，让所有人流口水！”
祝卿安：……
不愧是你，厉害姐姐。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但逍遥宴尚未开始，这里的时间观念与外界不同，要越夜，越美丽，越晚，越折腾。
心中总是安静不下来，还有点时间，他干脆卜了个卦。
“山水蒙……”
上卦艮为山，下卦坎为水，山下有险，仍然要不停前进，把握时机，行动合宜……而山下出泉，一泻而下，又昭示启蒙通达。
白子垣一看祝卿安架势，就知道他在干什么，眼睛蹭的放光：“怎么样怎么样，卦象可顺利？”
祝卿安看着卦象，神情突然沉默的有些诡异。
“祖宗！你倒是说话啊！”白子垣着急，“今晚那群人糟不糟心？会不会为难你！”
这关系着他是不是得时刻拴在好兄弟身边，不能随便浪！
祝卿安唔了一声：“他们……好像想在我身上学到点什么？”
白子垣：……
什么玩意儿？
“意思是，我得好好执师者鞭，教他们做事……”
祝卿安说着说着，眼底亮了起来，还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襟：“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最讨厌给别人当老师了，这届学生一看就不好带。”
白子垣：……
你要不要先把你翘起的唇角抹平了再说？
“让我看看，从哪开始呢？”祝卿安看卦象爻辞，笑开了花，“初六，发蒙，利用刑人……我们得约束，诱导他们，不听话的，必须惩戒，使其铭记于心，啧啧，还能体罚？我好不忍心呀。”
你好兴奋是吧！
白子垣看透了祝卿安，不过自己也挺兴奋的，这种事必须得掺一脚，砰砰拍胸脯：“你放心，今夜我定将你护的严严实实——”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废话，快点走啊，去逍遥宴，来不及了！”
祝卿安拽起他，拔腿就跑。
白子垣：……
和着我之前催那么半天，你是一句没听到是吧！

第62章
戌时， 其它地方休养生息，万籁俱静的时候，逍遥十八寨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灯笼点亮长街， 轻纱曼舞，暗香浮动， 赌坊勾栏人声鼎沸，街上人影如织， 但今夜最热闹的地方，当属逍遥宴。
逍遥宴在此处颇负盛名的轩楼进行，由逍遥赌坊，银钩册， 万花阁三方合作推出， 说是宴， 其实和正经宴会吃饭完全不一样，酒菜都有， 还花样繁复， 极尽奢享，却不是端到大圆桌上， 大家推杯换盏，而是放在专门隔出的区域， 谁想吃谁去取……或者让下人帮忙取。
有点像自助餐。
逍遥宴逍遥宴， 重点不在’宴‘， 而是在’逍遥‘，今夜的主题就是玩，为了让大家尽兴，还专门推出了特殊的拍卖会，什么拍品都有， 外面敢卖的，这里都有，外面不敢卖的，这里也有。
一楼推开门就是超大圆厅，装修富丽堂皇，灯耀如昼，正中间的圆台上，姑娘们正在跳舞，身段妖冶，媚眼如丝，伴着悦声丝竹，只一个定格画面，就写满了纸醉金迷。
整个小楼内部圆形，一共三层，中间中空，厅堂看起来挑高极高，外围一圈全部是雅间包厢，保证不管客人在哪个方位，开窗都能看到中央圆台。
祝卿安算是又一次大开眼界，就是……好像来的有点早了，人还没有特别多。
白子垣倒不客气，顺手从经过身边的侍者托盘里端了碟点心，扔一颗到嘴里，尝着不错，分给祝卿安一半：“你也来点……我看看，唔，主公包厢在那里！”
祝卿安啃着点心，看向白子垣手指方向，最高处，三楼，正对门口的尊位，这里对萧无咎这个中州侯倒是礼如上宾，客气极了。
为什么嘛，他也懂。
逍遥十八寨，也有自己的诉求。
诸侯小会在别的地方开不起来，毕竟南朝政权还在，诸侯只是诸侯，一天没走到帝王身份，封地就只是封地，不是国家，开什么多国小会，实属非法，别的地方谁敢开？自己地盘肯定不行，遭人诟病，南朝也不会坐视不理，但在这种混乱无序，无人管辖的地带，却是刚刚好，连南朝都只能换一种方式监视，抹不开脸面管，也管不了，可见逍遥十八寨名声之响亮，真真什么野活都敢干。
逍遥十八寨只提供与会场地，吃喝玩乐的享受，并不涉及诸侯内部恩怨，诸侯之间互相暗杀攻击都行，他们全然不管，并非是插手不了，只是坐山观虎斗，想看看谁更有实力罢了。
诸侯主敢来参与小会，还能谋得利益，全须全尾的回去，本身就是实力的彰显，与会诸侯都认，比如这次会场上没看到中州邻居昌海侯，大家就默认这人不敢来，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活该之后被人吞并，若明年春萧无咎找个理由拿下这片地盘，诸侯主们只会嘲笑昌海侯无能，恨自己没在他家旁边，便宜了中州侯，或者趁中州侯出征时看能不能干点事占到什么便宜，没谁会觉得昌海侯可惜，要替他正名报仇，南朝可能会谴责，但不会有人听。
再往深里想，现在是乱世，没人管这个地方，可总有一日，有人会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一统天下，到那时，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逍遥十八寨怎么可能例外？
到那时候再想后路，打通关系就晚了，不过现在就慢慢观察下注，若是自己能有个从龙之功，还怕将来没活路？
遂众所周知有能力的诸侯，三方都不会想得罪，真要有什么了不却的恩怨，那就在其未成势之前，拼尽力气绞杀，但无论如何，表面上是一定要尊敬，不能露杀意的。
祝卿安想，诸侯们大概也有反利用的想法，逍遥十八寨路子野，心又狠，怎么看都是一把好使的刀，若能征服，如何不是打天下的助力？
其乐融融，只是表面而已，水面之下，永远波涛暗涌，勾心斗角。
“我就不去了，”祝卿安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去兰公子那。”
“兰公子？”白子垣有点醋醋的，“这才几天，你就胳膊肘往外拐。”
祝卿安：……
“主公今天定然很忙，我不想打扰罢了。”
“那我跟着你！”
“好啊。”
他答应了，白子垣顿时快乐，心也是真大，立刻拉着祝卿安往楼上走，一边走，还一边叫侍者：“你，来，对，就是你，给爷上个果盘，超大的那种！”
他不但要了果盘，还要了酒，并下酒小菜。
不得不说，轩楼的服务是真到位，送来的很快，还新鲜精致，味道也很美。
“哇你来的这么早！”
商言见门开着，过来打招呼，今夜他穿一身月白圆领袍，外覆浅纱，玉佩谦雅，荷包精致，腰封玉带，头束金冠，显然精心打扮过。
见祝卿安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他笑出小酒窝，有些羞涩：“我这不是想着……万一能见到寒霜姐姐嘛。”
祝卿安就知道，孔雀开屏，都有原因：“你今天还真能见到她。”
商言眼睛立刻亮了：“真的？那姐姐会不会同我说话？饮酒呢？同坐呢？”
祝卿安：……
“不是说了，你自己努力。”
“这位少爷，就是你给咱们中州坑来的富二代？”白子垣不是不认识商言，这几日又不是白忙的，只是意外他此刻表现，像个傻乎乎的小白兔，真的能帮忙坑别人么？
商言倒并没觉得自己丢人，一脸腼腆，冲白子垣微笑点头，像是打招呼，也像是认了这名头。
“生意人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坑呢，”祝卿安提醒白子垣，“那叫合作共赢。”
商言立刻竖大拇指：“你是懂生意的。”
白子垣：……
所以就自己不懂？
商言加入聊天，一起小酌吃水果，看着厅中人一点点多起来，楼上雅间包厢一点点被填满，各地诸侯，经常往返此处做各种生意的客人，本地混得风生水起的小头目……
尤其葭茀，华裳如羽，云鬓美目，腰肢妖娆，举手投足间，收揽所有人目光焦点，美的不可方物。
祝卿安感叹：“她好美。”
“是啊……她好美。”
商言喃喃有声，眼睛都看呆了，只不过他看的并不是葭茀，而是葭茀身后几步的含霜。
含霜并没有过多打扮，甚至没有上妆，可她气质如月华清冷，若上了妆，或许并不会美过此刻素冶，衣香鬓影，满目浮华中，唯她清幽恬静，别具一格。
而且她今日也穿了月白。
竟然不知不觉，配了个情侣装！
“你们好好玩，我出去一下——”商言哪里还坐得住。
祝卿安知道，这可不是出去一下的事：“见姐姐？ ”
“去赚钱……赚了钱，才好见姐姐，”商言微笑腼腆，整理衣袖，“也要让姐姐看到，我赚钱时有多迷人。”
“乖了，好好开屏……赚钱，”祝卿安叮嘱，“注意安全。”
没多久，祝卿安看到了韦天鹏。
韦天鹏穿着玄色劲装，配同色披风，衣服料子版型偏挺阔硬朗，尤其披风，更添强霸气场，再加上身后带着的一群小弟，整个人意气风发，像什么不可说的，带头大哥一样。
也很快很多人朝他身边簇拥，各种打招呼。
“哟，这不是韦坊主么，等你好久了！”
“咱们可都是为好东西来的，今天可不许再卖关子了！”
“也别吝啬，就放一点点，咱不差钱，先给我喂饱了再说！”
“我这新商路正缺一鸣惊人的机会，第一炮能不能打响，可全靠韦坊主了！”
虽然距离很远，四周也喧闹，祝卿安还是听到了，就算听不清，光凭他们的嘴形，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指尖轻轻敲在桌面，祝卿安微眯了眼：“主公是不是说，韦天鹏对逍遥香一事极为重视，藏得很严，难查？”
“应该就是为了今晚重头戏，韦天鹏早早准备好了，提前囤货，藏在妥帖地方，这几日根本没有任何动静，”白子垣说起来就生气，“这个东西不但我们找不到，所有人都找不到，但今天他一定会运过来，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得阻止他搞上拍卖会，还得翻出他藏东西的地方，顺藤摸瓜查！ ”
祝卿安：“藏匿地点，护送路线，护送人……若这几样找齐，是不是就能将东西阻止在外面？”
白子垣点头：“这个当然，主公提前把这轩楼翻遍了，没有任何迹象，东西一定还没送过来！”
今晚必有一场大战，但若是能把东西挡在外面，不让进楼，就更好办了！
“你是不是有办法？”他眼睛发亮的看向祝卿安，那虔诚狂热的劲头，就差给他磕一个，“义父！求告知你可怜的孩儿！”
祝卿安：……
他看了看场内四外，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人。
“山人自有妙计。”
很快，一楼大厅一声锣响，拍卖主理人上场，熟练的调侃笑话垫氛围，热情的推出本场拍卖会
第一节名单，随着他的讲述，名单同时递往各处包厢，大家看中什么，皆可举牌拍品。
祝卿安这边也收到了，珠宝玉器，古董字画，样样精品，皆是外面难见，很多来历上有点问题，并未在市面上流通过，本节拍品的重量级也显而易见——逍遥十八寨畅玩帖。
谁拍到这个，逍遥十八寨所有场所对你敞开，你随便玩三天三夜，不要钱，各家老板还得满足你的要求，满足不了，你可以直接砸招牌！
此拍品一公布，满场哗然。
“靠老子要拍到这个！老子要玩个彻底！”
“我这十多年的梦想，就是畅玩万花阁！老子要她葭茀亲自伺候！”
“我要去逍遥赌坊，让我赌过瘾！”
“难道只有我想杀人么！我要去银钩册列名单，让他们把我看不顺眼的都杀了！”
呵，一群傻子。
祝卿安挑眉，商家不可能做赔本的买卖，这是哪里，逍遥十八寨，光听这名字，你觉得是做良心生意，挣良心钱的？
免费可能是真免费，但让你得到便宜的同时，一定自己也亏不了。
拍卖主理人还在上面介绍拍卖规则，用词暧昧的很，竞拍叫价当然是用钱，可你若没钱，能挟制有钱人替你拍……也不是不行。
这是鼓吹大家抢掠争斗？别人越乱你越笑是吧。
祝卿安等着看，哪些傻子上钩。
他刚吃完一个果盘，就听见几个拍品成交，珠宝饰品类，价格高昂。
再一看奖品送往的包厢……
好么，是萧无咎那个傻子。
祝卿安极其无语，千算万算，算到了此行破财，不给萧无咎身上带太多钱，合着破财的点是在这？就纯花钱？这东西有什么用……萧无咎到底怎么想的？
白子垣：“这块翡翠玉牌可真漂亮，你戴肯定好看。”
祝卿安：……
所以是为他，败的财？
中州并不富裕，他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飞走，心里就难受：“够了！”
白子垣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差点掉地上：“怎，怎么了？”
祝卿安眯了眼：“你看看场外这群不懂事的东西，一点都不尊重师长，不过来给我问安请教——山水蒙，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都不过来拜见我，该罚。”
“有道理，”白子垣放下瓜，“可是怎么罚？”
祝卿安直接指挥：“你上！”
白子垣：……
“我，上哪去？”
祝卿安：“小白龙这么威猛，嫉恶如仇，必须要替天行道！”
“那是的，”白子垣站起来就往外冲，“孙子们等着，你爹来了——”
祝卿安：“等等！”
白子垣有点剎不住脚：“嗯？”
“教训，体罚，得拿刑具，”祝卿安看了看桌上，抓了把干桂圆装进小袋子，递给白子垣，“去吧，小白龙！”
“可是我……”
“你不用多想，只管去。”
祝卿安非常有信心，来前算过，白子垣此行虽没什么危险，也不破财，但总是会沾惹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根本不需要他担心，只要走出门，必然会有麻烦来惹他。
至于这个惹他的人是谁，不用管，能应卦就对！
祝卿安看着白子垣进入人群，自己也没在房间里呆着，开门往外走，发现隔壁仍然空着，兰公子还没来？
多走几步，到得大厅，果不其然，白子垣已经和人干起来了，对面他也认识，正好是韦天鹏身边掌事！
“这可不是你随便能进的地方，还是速速离开的好。”这掌事正阴着眼，威胁白子垣。
白子垣怎么可能受威胁，眼神气势比对方还凶：“怎么，我不是客人？”
“既知自己是客人，就该客随主便，这房间特殊，任何人都不能进。”
“少跟你爹胡说八道，你爹亲眼看到刚刚别人进去了！”白子垣本也没想找茬，可刚刚那个人跑过来时撞了他一下，还不道歉，不道歉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手上干桂圆没拿稳掉了一颗，那人还给踩烂了，这怎么能忍，必须得让他赔！
中年掌事在自己地头积威惯了，客气不了：“容我提醒，若这样被请出去，丢人的可是阁下。”
一个两个都是一丘之貉，不但不道歉，还敢威胁，白子垣就更不惯着了：“你爹还真就必须进去看看了，你让你爹丢个人试试！”
那人直接动了手。
还敢动手？白子垣更兴奋：“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乖儿子，你把好吃的都藏这儿来了？这、可、不、行——好吃的，你得先孝敬你爹！”
掌事一动手，四下立刻很多人加入，要拦白子垣，白子垣什么人，中州军最敢冲的前锋，什么场面没见过，光是借力在墙壁栏杆上蹿，就能把桂圆干一个个咻咻咻射出，当暗器使，砸的准，砸的正，立刻晕倒一片。
祝卿安慢悠悠走来：“啧，一上课教训就犯困，我们是老师，不是催眠师啊。”
白子垣已经把掌事扔一边，冲进房间里，房间里应该东西不多，因为他出来的很快，手里拿着一卷羊皮。
他把羊皮扔给祝卿安，再战爬起来的掌事。
祝卿安打开羊皮，好像是个地图？看山水标注，似乎就是逍遥十八寨，地图上用金沙做了很多标记，点线三角方框圆不同，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察觉身后气机，祝卿安迅速把羊皮揣到袖子里，转身一避——
果然，有人来刺杀他了。
逍遥十八寨不信命师，也讨厌他。
“又一个来送菜的！”白子垣踹飞掌事，直接冲这边杀来，上来就是几个清脆的大嘴巴，“先生面前还敢动手，都给你爹客气着点！惹先生生气家访，你爹先打死你！”
祝卿安转身退走。
过来刺杀他的人不止一个，但他也不是没有保命手段，一掐一算间，脚步飘忽，身形时见时不见，对方被他遛的，一个剎不住脚，直接撞到了墙上。
“都说了，脑子是拿来用的，不是来装饰的，”祝卿安见人撞的实在有点狠，都懵圈了站不稳，便过来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瞪着他，没说话，往前一步要掐他脖子，奈何头晕目眩，掐到了空气。
祝卿安鼻子动了动：“你身上味道似乎不对……”
别人身上要么多多少少沾着酒味脂粉味，这场子里的熏香味，要么是流经此处的河边微腥水气，这人身上却不一样，像是木头味。
“椴木……泡桐？造船？”
祝卿安瞬间想到了这个方向，这两种木头，做船常用。
对方神情立刻变化，祝卿安便知，自己猜对了。
“这是秘密，不应该被发现，对么？”他盯着刺客，眼眸映着壁角的灯，通透灿亮，流光溢彩，“今天这场子，于我而言只有一个秘密……”
“韦天鹏的东西，藏在造船厂？”
还有羊皮纸卷……
藏匿地点，送过来的路线，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卦象说的太对了！
“小白——”
祝卿安立刻叫回白子垣，将羊皮塞给他，低声说了几句话：“你这样……”
白子垣知道正事不能耽误，可祝卿安也不能独处于险境：“主公叫我保护你……”
“不用担心，”祝卿安指着大厅里出现的人，“兰公子这不是来了？我去同他一个包厢，不会有人敢动我。”
白子垣仍然不赞同：“你可随我同去找主公。”
祝卿安摇头：“在他身边做不了事。”
他有预感，接下来还会发生更多事，找到这个销魂香藏匿点，并不是结束，可能是新的开始……信息，很关键。
白子垣劝不住人，事情又的确紧要：“那你千万小心，我去去就来！”
这才对么。
关系着一场漂亮的开头仗，怎能不重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别人也很重视，因为他看到了韦天鹏，这个人重视的，面相都变了。

第63章
祝卿安还担心自己看错， 隔着人群走了几步，看得非常清楚。
韦天鹏面相的确变了，命宫有青黑浮出， 气色也有了不对劲的苗头，有不正常的薄红浮青……这是死相。
生死大劫， 在半个月内。
刚刚这人进楼时还没有，现在突然发生变化， 肯定是他身边的天地气机不再一样，命运推动不同，走向便也不同。
所以这次他得到的信息，让白子垣去通知萧无咎， 萧无咎的判断， 和接下来做的事， 会让韦天鹏不顺利，甚至走向生死险局？
不过祝卿安没半点负担， 甚至觉得这是功德。
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他记得上一个有死相的， 还是知槐，算算日子， 竟然有些重合，遂这两个人约好， 要一起死么？
祝卿安迅速思考此二人的关系， 可能有的利益牵绊， 中州队伍这几天消息收集的不算少，可怎么扒拉，都寻不到这二人有过深来往的痕迹，所以是巧合？
那就说明，半个月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 将会发生一桩大事，可能很多人都会被卷入，这两个人很可能会死于这个事件。
是什么呢？
祝卿安在场子里找知槐的身影，也不难，这种场合，知槐怎么可能不来，还会作妖呢，眼下正在和西平侯站在阴暗偏僻处说话，颇有点行阴私事，见不得人的意思。
不过西平侯似乎对他并不友善，说的话也没理？
距离太远，祝卿安听不见他们在聊什么……
行，随你玩，我等着看你把自己玩死。
他走向兰公子包厢，敲门进去就是一个灿烂微笑：“——公子可是来了，我等你半晌，很是想念啊。”
……
三楼。
萧无咎收到白子垣递的消息，立刻用自己的方法，迅速解析。
造船厂，地图上一共有三个，每一个都有不同的标识，什么形状意味着什么，必定与路线有关，能隐晦与人套话的，他便不动声色说话诱导，不能这么做的，他便借拍品更新间隙，穿梭于人流间，行偷窥听墙角之事，让人时而能看到他，时而看不到。
他是个武功高手，与祝卿安不同，基本上这里没有不能去，去不了的地方，他可以随意进出，且不被人发现，盯准了人，想偷听什么就能偷听什么。
他还可以提前在外面制造一个什么危机气息，让这些人紧张，不知不觉就想要确定，甚至讨论——他想知道的这个方向。
忙碌间隙，他也仍然关心祝卿安，凡经过祝卿安所在，他都会看上几眼。
……竟然有人试图刺杀他的卿卿？
萧无咎悄无声息把人都杀了，让这些人知道怕，再也不敢瞎伸手。
他也看到了，祝卿安和兰公子相谈甚欢，兰公子玉骨天成，气质不俗，和寻常男子很不一样，衣角绣着兰花，面上覆着纱巾，眉心朱砂冶艳，光是坐在那里，就赏心悦目。
祝卿安总看他，说话时要看，吃东西时要看，看楼下更新拍品，竟也要看他！
萧无咎绷着脸离开。
他做事素来高效，很快，打听到的信息融合自己的解析，那逍遥香从地点到运输路线，都有了想法。
造船厂是距离最远的那个，现在派人过去，能悄悄包围，直接掀了，问题是这个时间，已经有点晚，护送逍遥香的人只怕已经出发，在路上了。
护送者是谁，有多少人？
时间太短，来不及打探清楚，还有这路线……
萧无咎眸底闪过思索。
“嗷——老子拍到了，是我的！”
大厅突然爆发巨大动静，第一阶段拍品已经全部呈现，花落各家，这阶段最后一个，也是最重量级的畅玩帖，也有了主人，是个还未而立，已然油腻的年轻男人。
男人紧紧抱着畅玩帖，眼神淫邪，似在幻想到什么美事：“老子要去万花阁畅玩，尝尝葭茀什么滋味！”
三楼。
“那个蠢货在说什么，我怎么好像没听清？”葭茀倚在贵妃榻边，素手轻晃酒盏。
“今日客多，阁主穿的这么漂亮……”含霜意有所指。
葭茀：“嗯？”
含霜：“注意言辞。”
葭茀笑了，说话音调更加慵懒：“我那该死的相好又失踪了，这种时候都不注意衣我的衣裳好不好看，妆美不美，我还要什么端仪？”
含霜：……
“想尝尝老娘的滋味，可以啊，”葭茀素指轻点，“你去给楼下那蠢货送张帖子，告诉他，明日就来，我亲手……烹菜招待。”
含霜不赞同：“近来多事之秋，不好玩出人命。”
葭茀想了想：“行吧，我都听霜霜的，等他送上门再……咦？你看，那是不是你的小白脸？”
她手指的方向，是商言。
一听祝卿安说含霜红鸾动，有正缘，她立刻着人去查了，这逍遥十八寨，万花阁漏了什么，都不会漏掉各处消息，她很快锁定了商言。
长得倒是还行，唇红齿白的弟弟，不是没出息的小白脸，就想捧碗软饭吃，有点赚钱本事，人也挺机灵的，看着单纯的跟张白纸似的，实则能在这种地方混出名头，怎么会是只小白兔？
“……这个年纪，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应该好用，你考虑考虑？”
含霜：……
“还算能赚钱，对你也大方，你都不见，他还送了那么多礼物，”葭茀笑着看她，“霜霜啊，咱们这个阁，活在当下，没谁不会享受，就你多年过得跟个尼姑似的，这有人都送上门了，你要不体验体验？ ”
“你不想麻烦，不想成亲都没关系，先把人用了，嫌弃了就踢走，你只管自己开心，其它的都不是事，要是不小心揣了娃，也不用怕，我给你养！”
“阁主！”
含霜实在不想听她胡说八道，直接转身跑了：“我去检查下防卫！”
葭茀撑着下巴，笑了好一会儿。
她就说，哪有姑娘不会脸红，只不过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含霜性子冷淡，少与人调笑，基本也没有害羞过，哪怕亲眼看过多少男女之事，她也从不脸红，多少姑娘羡慕她不开窍，不用尝情爱之苦，她却只是心疼。
该要有这样一个人的，该要有人欣赏她的霜霜，照顾她的霜霜，陪她的霜霜一辈子。
霜霜值得最好的。
商言是吧……你最好给我努力一点，若不能让霜霜开心，老娘扒了你的皮！
一炷香后，身后门无声打开。
葭茀没回头，都知道不是含霜，是另一个。
“你还知道来……”
她素手把茶壶一推：“给我倒茶。”
来人身材高大，肌肉健壮，正是那日为他打架，贴了假脸的翟以朝。
翟以朝还真给她倒了杯茶，之后递了张纸条过来。
葭茀看到纸条上的字，立刻坐直，茶水也忘了喝，眼梢微微眯起：“竟然是造船厂……中州侯厉害啊。此事，你们那军师，我那弟弟，知不知道？”
翟以朝眼帘微垂，看着女人妆后更为妩媚明亮的眼，没说话。
葭茀手拂过去，搭在他胸前：“问你呢，说话啊。”
她并没有过多动作，没有挑逗，没有不礼貌，可她的气息本就有侵染性，只是这么轻轻搭着，就已然让人无法忽略。
翟以朝拉开她的手：“阁主自重。”
葭茀大笑：“你一个老流氓，还敢让别人自重？前番抱着我时，你怎么没嫌重？”
翟以朝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喝茶。”
葭茀笑的意味深长，当真喝了茶，于男女之事，她向来极懂分寸，拉扯不能过，很快收了笑，凑近低声：“你去告诉我那安安弟弟……一定管用。”
翟以朝没立刻动。
“好了，信我，”葭茀看他，“我何时骗过你？”
……
祝卿安很快得到了消息，白子垣带过来的。
他不知道这中间怎么操作，萧无咎费了多少力气，得到了这信息，但既然知道了，就得帮忙想办法。
造船厂，萧无咎已经派人去包抄了，可护送逍遥香的人已经出发，且行进路线非常隐蔽，不利伏击，他们是可以立刻去堵，但对方比他们熟悉路线，很容易隐蔽起来，让他们找不着，一旦遇到截击，对方一定会发信号，让这边知道。
韦天鹏一旦知道，就会提防警惕，或更改计划，他们这边就不利了。
毕竟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把这些东西找出来这么简单，还不能让它蔓延，被心术不正的人知晓。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护送者改变路线。
可路线是早早定下的，怎么改呢？这么重要的事，这么临近的时间点，不大好办。
祝卿安眼珠转了下，突然看向白子垣：“小白啊，你现在是不是很空？”
白子垣伸手去拿茶壶，并不空：“刚刚打了一架，渴死了……”
可一口茶还没喝到，鲜果还没塞进嘴里呢，就被祝卿安夺走了。
“我知道你一腔热忱，最喜欢干活了，再去外面逛一圈怎么样？”
“义父！”白子垣握住祝卿安手……里的茶壶，“小弟再好使，也不能当牲口使吧！”
祝卿安只是想亲手给他倒茶，也真的倒了一杯，亲手递给他，微微一笑：“有热闹看哦。”
白子垣不解，热闹在哪里？
祝卿安指向窗外，商言的方向：“喏，商公子在追求他的含霜姐姐，奈何姐姐太冷淡，你要不去帮个忙？”
当媒人？
媒人好啊，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之事最有趣了，那个含霜姐姐何止冷子冷，脾气还不好呢，万一动了手，商言公子的脸一定很有意思！
他立刻又来劲了，一口干了杯里的茶，揣了两个橘子就准备往外走：“那他们成亲，我得坐头桌！”
祝卿安：……
“坐坐坐，他俩成了，你坐桌子上吃都行！”
白子垣其实也爱玩，也真没累，只是不想祝卿安有什么意外：“那你自己小心。”
“这不是还有兰公子？”祝卿安一点都没负担的看向兰公子，“是吧，兰公子？”
兰公子微笑谦雅，手中持扇刷一下展开：“白小友放心，在下定不让先生吃亏。”
白子垣冲出房间没多久，拍卖会第二阶段迎来了小高1潮，本轮的重量级拍品出现，是一份上某岛的资格。
是什么岛，为什么能如此让人趋之若鹜，拍卖主讲人讳莫如深，并没有说得很清楚，只言财富机遇享受，是寻常阶层一辈子都看不到的传说，举凡去过的人，都能迅速搭建人脉网络关系，达到人生巅峰。
还说那个地方不一定比这里热闹，但一定会让你毕生难忘。
祝卿安并未关注这个，只是看向兰公子：“我有一惑，困之久矣，不知公子可能开解？”
兰公子纸扇轻摇：“说说看？”
“我最近，认识了位姐姐，姐姐很善良，但少有人真正知道她的好，她的家附近很乱，麻烦很多，但姐姐很厉害，什么困难都能处理，什么艰险都能面对，可偏偏邻居强男性格霸道，处处与她争锋对抗，这一回，更是非得搞个不好的东西，在周围炸开…… ”
祝卿安话音微缓：“姐姐性子要强，不让我去寻她，我有心帮忙，查到了这狗东西藏的烂玩意儿在哪，准备怎么运，护送人是谁，如今最关键的，是这运送路线，太特殊，太不好逮，最好是能想个方法让他们改了，方便我行事，可我总不能去讲道理吧，他们不可能听从一个陌生人，这事还得悄悄的来，不能被别人知晓……我该怎么办好呢？”
闻弦歌而知雅意，兰公子消息渠道同样不少，自也是听出来了，扇子合上，看过来的眼神意味深长：“你确定，此事要问我？ ”
祝卿安笑眯眯：“确定啊，你是兰公子么，又不是别人。”
他让白子垣当着兰公子的面与他讲这些机密，就是信任，也打着用兰公子的主意。
山水蒙卦，局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世间有德行之人，大家都可以做师者，教化他人嘛。
而且这位还是入卦之人，之前倚兰庭聊天，他似乎就很不同意逍遥香这个东西，大家立场相同，这人面相也是，聪明有心眼，城府深会说话，可能不容易被别人看透，某些方面有些恶趣味，但绝非奸恶之人。
“刷——”
兰公子玉扇合上，复又打开：“如此，当然是不要出面，让他们自己，经由意外因素改变主意，改变路线……没有人，会怀疑自己做的决定。”
祝卿安浅浅叹息：“可惜我在此人生地不熟，都不知道找谁说和归劝，从而影响到别人路线……要不兰公子帮个忙？”
兰公子：“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事，如何帮？”
祝卿安才不信，这人聪明的很，都不用点，彼此心知肚明，这是有了决定，故意逗他呢：“那没关系，公子只管出门去转转就好，小白会替你引来契机。”
限定招事体质白子垣，无缝衔接抛砖引玉，相当好用，所以有什么办法，哭累喊爹也得用，只能苦一苦小白了。
兰公子笑出声，他的确也想看这个热闹，会卜算的命师，当真很有意思。
“那我便替你出去看看？”
“多谢兰公子！”祝卿安欣喜极了，“我这就要上两壶状元醉，一会儿给公子庆功！”
白子垣正在看商言哄他的含霜姐姐。
他眼睁睁看着商言前脚在骗人赚钱，杀价那叫一个凶猛，跟这个说没办法，家有胭脂虎，赚的不够回去要被打；跟那个说眼下正在追心上人，实在坎坷心酸，兄弟给个面子；跟女主顾卖惨扮深情说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想看我的心上人对我笑，多少苦多少累，她看我一眼，我就不行了，我的钱，我家的钱，我的命都能给她，只要她管管我……
后脚一看到含霜，商言就不行了，花花肠子也不会转了，好听的话也不会说了，端着一张害羞脸，腼腆的露出小酒窝，只会小小声叫含霜姐姐……
噫，真是让人没眼看！
之前房间里说什么来着？让他的含霜姐姐看到他挣钱的英姿，多么帅气多么俊朗，让含霜姐姐芳心沉沦，结果就这？你确定你挣钱的姿势真的很帅？那些乱七八糟的瞎话，人含霜可都听见了！
你知不知道人家武功很高的！
他觉得不行，小白兔这回得栽。
没想到并不，含霜竟然接了小白兔的酒，很给面子的，同他喝了！
白子垣：……
这个性子冷淡的含霜姐姐，竟然吃这一口？小白兔在背后骂她胭脂虎也不介意？还有那些对着别人张口就来，见到正主一个字说不出的情话，竟也不会不虞？
含霜只是和商言饮了一杯酒，并没多说什么，也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一如既往清淡冷漠，这个过程很快，她离开的也很快：“你既叫我姐姐，我便叮嘱一句，弟弟，乖乖的别乱走，这里不安全。”
商言脸都红了，还跺了跺脚：“我二十一了，不小了！”
白子垣同意，这人只是长得显小。
“我知道你故意的，这么说是要跟我划清路线，要赶我走，我就不走！”商言跳到含霜面前，“除非……你答应出去跟我玩！”
哈哈哈还跟你玩，你还真敢说！
白子垣非常想知道含霜答不答应，就商言这不值钱的样子，实在让人怜惜，可惜他并没有听到，因为又有人撞到他了，还是不道歉，还踩了下他的脚，很重。
“怎么到处都有惹你爹的！”
白子垣今天真的是受够了，根本容忍不了一点，直接冲出去干架，现场一片乱象。
含霜已经运轻功走了，没说答应商言，也没说不答应。
商言不会武功，追不上人，只能暗叹可惜，稍后再继续努力，看到白子垣人群中缠斗，也没个人管管，他想了想，打架的忙帮不上，劝架倒是可以，大家都是中州人，要守望相助嘛。
遂他一边言笑晏晏加入围观聊天局，一边看似中肯，实则偏帮的发言说话，一边也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生意的契机，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么。
因他长的嫩，羞涩又腼腆，看起来白纸一样单纯，大家都挺爱跟他聊的，看热闹少不了说八卦么，一会儿的功夫，他耳朵里就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兰公子就站在木栏前，看他们两个表演，眸色越发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因为过于专注，他都没注意到，旁边的路被清空，银钩册尊主蒲泽终于姗姗来迟。
当然，蒲泽也没看向这边，他最讨厌出门社交，少有出现在人前，热闹越多的地方，他越是避的远远。
“兰公子！”
商言不一样，早就看到了兰公子，得了闲立刻过来招呼。
他向来敏锐，心细如发，祝卿安拿他当朋友，和白子垣一起做事都没有瞒着他，他很懂这是什么意思，现在看到兰公子出来，视线停驻方向，正是白子垣方向，也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看看左右，将兰公子请到略偏僻的暗处，低声道：“我刚才听到了些消息，弯月岸口缺乏一种很特殊的蜡脂，红木林岭要处理一批瑕疵货……”
他迅速说了几条，郑重看向兰公子：“我感觉这里面有机会赚钱，又不大懂此间地形，也无人介绍认识，敢问兰公子，可否能帮忙？”
兰公子知道他真正问的是什么，眼底暗芒闪过，微微一笑：“你这生意做倒是可以做，但最好是一个月后，近来逍遥十八寨事务繁忙，各处河道不同往日，就算我现在牵线帮你介绍，东家也未必有时间……不过若就想立刻做成，也可以这样。”
他说了个名字，让商言去试试。
商言还真听了建议，立刻道谢，去寻这个人。
兰公子相信商言的能力，只要他想谈，就一定能谈成，而这个生意只要谈成……
当然，他还得加把火。
他立刻去找了弯月岸和红木林岭的头目，跟他们商量，暂时关闭河道。
“你说什么？现在？”
“你是在开玩笑么？你看我像走得开？”
两人都难以置信这个要求，同时拒绝。
兰公子微笑摇扇，被拒绝么，没关系，但凡他去商量事，开始总会被拒绝，甚至拒绝很多次，但之后，就会答应了。
“你的仇人，已经知道你把妻小藏哪里了，”他扇子指左边那一个头目，话语清润温柔，“你现在立刻关闭，我可平了此事，让你妻小安全无虞。”
说完，他又指向右边的一个头目：“你那一万两黄金的藏匿地点，有人卖给了我，当然他也可以卖给别人，想不想保住，看你出什么价钱。”
兰公子的平事谈判诀窍，有情商，有话术，但最基本的核心，是消息渠道，只要他了解到的信息足够多，就足够有拿捏人的底气。
两个头目对视一眼，都崩溃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你知不知道今夜——”
话说半截，都直接闭了嘴，因为他们意识到，今天晚上的事是机密，不可以对外人言。
兰公子摇着玉扇，那叫一个优雅闲适：“什么浑水？今夜怎么了？我怎么觉得这个更有意思？行，刚才的谈判取消，你们别封河道了，换这个，告诉我，今夜会发生什么？”
两人面色骤变，那叫一个精彩。
兰公子好整以暇看着他们：“你可要想好，不说的话……”
“就按你之前那个，我封锁河道！”左边的头目率先应声，立刻抬脚，“我现在就去，一盏茶内，我那边河道必封！”
兰公子微笑颌首：“特殊期间，注意礼貌，低调些，别引来注目。”
“知、道、了！”那人咬牙摔门。
兰公子看着最后一个人：“你呢？”
那人梗着脖子：“你有本事把消息散出去，看老子护不护得住！护不住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金子罢了，我往常能挣到，往后同样能挣到！”
看来是笃定这一把能赚大钱。
兰公子其实还有别的办法归劝，但谈话聊天，都要磨时间，偏偏他现在，没什么时间。
于是他慢慢把扇子合起来，放到一边桌上，慢慢撸起袖子：“你不想好好谈，也行，在下也略懂些拳脚。”
很快，房间里传出砰砰砰的打斗声响。
白子垣平完了事，发现商言找不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回到包厢，兰公子也不在，听到祝卿安说让他去干什么了，十分惊讶：“你确定真的行？”
“自然。”
爻辞说的，包蒙，吉。
祝卿安微笑：“兰公子一看脾气就很好，不会随意杀人，也能包容蠢货，对于梗脖子不服的人也能悉心教导……”
大善啊！
他想了想，都不用得到确定回复，直接指挥白子垣：“你现在去主公身边，告诉他，逍遥香的护送路径必改……”
“算了，我自己去。”
三楼中州侯包厢，他还没去过呢。

第64章
去找萧无咎的路上， 灯影交错，喧哗声远，祝卿安心神浮动， 感觉有些微妙。
他想起了之前刺杀他的人，一看就不简单， 不知道谁派来的，总之是这里看他不顺眼的人， 训练有素，服装也特殊，明显有组织有纪律，不可能只一两个， 后面应该还有……
他又不是没落过单， 怎么没再来？
他原本还有点期待的， 正好想顺便试试看，在这种浊气污杂的气场里， 他的奇门遁甲好不好用， 受几分影响，结果都没机会。
然后， 他就看到了一扇门。
房间在离灯烛很远的暗处，不仔细看都会忽略， 位置布局和别处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 这扇门关的没那么严，透出点虚缝，似乎在邀请人打开看一眼。
台下拍卖会正酣，左右无人，祝卿安没受住诱惑， 走过去，把门打开——
’啪‘一声，迅速关上！
他竟看到了一堆尸体，少说十几个！非常的整齐划一，身上衣服相似，被杀的角度手法相似，甚至尸体摆放都有点秩序感……
更重要的是，那些衣服样式，他很眼熟，不就是追杀他的人！
所以是谁杀了这些人，还贴心的把尸体藏到了这边？
小白？肯定不是，小白一直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翟以朝？也不可能，今天从头到尾，他还没见到翟将军。
那就只能是……萧无咎。
做好事不留名？
放在这种地方，还特意留了个门缝，一般人发现不了，有心人一定能察觉，这是在警告，让那些刺客不敢再动？
看来自己是白担心了……还得是中州侯，够凶。
找到包厢，敲了门进来，祝卿安发现，这里竟然不只萧无咎一人，还有凉州侯冯留英，蕲州侯齐束，以及几个不算脸生，但没记住名字的诸侯主，也有逍遥十八寨的人，比如韦天鹏，就在这里。
祝卿安微笑颌首，算是打过招呼，坐到萧无咎身边。
别人的谈话没停，他也没随便插话，见面前新鲜切好瓜果水灵可爱，拿了小叉子叉来尝。
他可以保证自己动作不起眼，足够低调，可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得过来？好像还愣了一下？
“哇哦。”
“嗯咳。”
冯留英和齐束表情最为明显，一脸高深莫测，竟是如此……
祝卿安不解：“怎么了？”
这么多人同时盯着他吃瓜，让他觉得很有罪恶感，难道都在羡慕他有瓜吃？那你们倒是叫啊，逍遥宴又不是不会待客。
齐束呷了口茶：“我说小先生，你可知你来前，你家主公说什么了？”
祝卿安看了眼萧无咎：“什么？”
齐束笑容神秘：“他说，他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祝卿安低头看瓜，这也不像被萧无咎吃过啊……
“方才小赌赢的，”萧无咎垂眸看他，“别理他们，随意吃。”
齐束立刻飞了个眼色给冯留英，如何，看出来了吧？
冯留英若有所思，当然看出来了！齐狗果然是狗，心术不正，随时都在玩心眼子，根本没说实话，就没打算同他真结盟，这事还得自己来！
萧无咎这么在意祝卿安，感情绝对不浅，他得想想怎么办……
祝卿安已经在萧无咎掌心写字，告诉他，逍遥香的运送路线即刻更改。
萧无咎也回复了，同样在他掌心写字，告诉他不必再担心，接下来的事他会管。
可是你怎么管？
祝卿安挑眉，视线环视包厢。
一看就知道，萧无咎被堵在这里了！
这些人未必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可在危险边缘游走经验丰富的人，直觉都不差，赌一把，也得在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停留观察。
可能萧无咎也发展了盟友，有人想替他解围，但又不能过于明显。
这样的气氛里，下面拍卖场又出掉一件拍品，这次的拍品不是对象，是个人，十三四岁的少女，肌肤如玉，身段初显，唯眼底一片茫然，没半点鲜活，明明活着，却像死了一样。
拍卖主讲人粗鲁的扯下她半边衣裳，展示她后肩上的印迹——
“中州侯怎么不给自己的命师买一个？”韦天鹏盯着祝卿安，“这可是上好骨器，命师增进修为的大好东西。”
这个人想法很矛盾，想信他，又怕他骗他，想讨好，又怕他不吃这一套，看向他的眼神总是藏了很多东西。
祝卿安懒的多分析，只淡淡道：“坊主这么喜欢，怎么不买？”
韦天鹏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下一句又来了——
“哦，抱歉，我忘记了，坊主似乎才失了窃，金库空了，赌坊生意听说都受了影响，不是连银票都没有吧，真可怜，要不要去隔壁贷点高利买一本？”
韦天鹏：……
“老、子、有、钱！”
这话也就是祝卿安说，因为寻女儿的事，他给几分面子，若是别人，必要人头落地的！
“也对，韦坊主哪里是一般人，”祝卿安似乎又想起，“不过这器骨，讲究的似乎是阴阳调和，有阴气了，也得有阳气才行，可惜韦坊主……抱歉，我好像说多了。”
韦天鹏：……
虽然这事不算秘密，逍遥十八寨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他也已经不再介意，可被人当着面这么踩脸——
“祝、卿、安！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祝卿安就是要闹个乱，好方便萧无咎出去，至于韦天鹏的孩子，他根本就没想帮忙找，何况韦天鹏现在还一脸死相，半个月都活不过去。
把这孩子找回来做什么？人家原本好好的，有自己的生活，结果非得来这同恶业纠缠，就韦天鹏沾的这些事，哪个不损气运？自己命盘但凡差一点都镇不住，要倒大霉的。
萧无咎被堵在这里，不大好出去，那他来了，不就是理由？这种场子里，往往正经的不太好使，不正经的反而好使。
祝卿安立刻伸手抱住萧无咎臂弯：“主公你看！他要打我！”
萧无咎犀利视线看向韦天鹏。
韦天鹏并不想和萧无咎作对，起码明面上不行，不可能在萧无咎眼皮子底下收拾他的人，只把拳头捏得咔吧咔吧响：“中州侯，请管好你的人！”
萧无咎：“韦坊主也最好管住自己的嘴，乱说话，是要招灾的。”
祝卿安适时表现出对房间的不喜，凑近萧无咎，贴近他耳朵：“我有个想要的东西，主公跟我出来下……”
这是要讨东西，又不好意思说？
“唉呀，好亲近啊……”齐束调侃，“我也想要，要不也加我一份？”
“你可拉倒吧，”冯留英一看这就是故意的，有私房话要说，一把把齐束拽回来，抬眼看过去，“我同萧侯也亲近，萧侯也给我买个东西？”
韦天鹏：……
不是，还能这么玩？
你们眼都瞎了么，中州这两个是故意的！
“抱歉，”萧无咎还真就听话起身了，“家里这位脾气不太好，我先失陪，你们好好玩。”
现场所有人：……
能不能别这么暧昧！以为这样，我们就看不出来你是装的么！
萧无咎还真没装，奈何，这群眼瞎的看不出来。
“主公这边走，”祝卿安提醒前路，“这边有灯，还挺多呢。”
出了门他才想起来，掌心写字有限，他忘了跟萧无咎说，护送逍遥香的人，好像不止一路。
萧无咎微颌首：“嗯，我会跟着。”
不是跟着灯光走，而是会注意跟踪，丢不了目标，只要护送者更改路线，不再经行易藏易躲的地方，他必中间拦杀！
“想要什么？”他看着拍卖台上的拍品。
已经又换了，不再是人，而是器物。
祝卿安笑了：“怎么你也……”
他没有想要的东西，刚才的话，只是借口，他知道逍遥十八寨是个特殊的地方，也提醒自己尽量情绪稳定的面对。
萧无咎看着面前人的眼睛，仍然精神奕奕，映着灿灿烛光，光彩却不如在中州那般肆意，那般享受：“是不是玩的不开心？”
如果忽略这些糟心的东西，被拍卖的骨器少女，恶心厌恶的逍遥香的话。
“也没那么不开心，”祝卿安垂眸，看着这浮华场，“就是觉得，有点漫长。”
萧无咎伸手，往他嘴里塞了颗东西：“越是繁华表象，越有阴暗滋生，稍后若再看到不好看的东西……记得躲开，知不知道？”
祝卿安眼底一亮，是糖诶！中州糖果铺子里的糖，他最喜欢的口味！
这男人什么时候带着糖出来了？他怎么没有发现？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甜蜜，好像轻轻一抿，就能化掉心间的阴霾。
他看到了萧无咎似乎有些满意的眼神，微微扬起的唇角，也看到了对方脚尖对着的方向。
“你要走？”
“离开一小会儿，”萧无咎叹息，“我家卿卿让我做事，怎能偷懒？”
祝卿安知道，他在说，拦截逍遥香的事：“可韦天鹏如此重视，护送之人一定不会少……”
相反萧无咎却不能带太多人离开，这里人多眼杂，若动静太大被发现，想也知道韦天鹏会怎么发疯。
“你带上小……”
“我不会带小白，”萧无咎知他要说什么，“他会留下来保护你。”
祝卿安蹙眉：“可你一个人——”
“没事。”
萧无咎已然往前，与他错身，擦肩而过时，大手颇有力度，又温柔的，拂过祝卿安额头，从额头到发顶。
祝卿安甚至头都不由自主抬了下，耳侧听到细微声响，沙沙声，应该是萧无咎衣袖擦过，又像春雨打在田间生发的嫩芽。
萧无咎：“不必担心我，无聊就去找你的小伙伴玩，去葭茀那里也可以。”
祝卿安懂，翟以朝在那边随时策应呢，也能保护他是吧？
“那你……别受伤。”
“什么？”萧无咎突然回头，眉目隐在明暗光影下，好像外面太喧闹，他没听清。
祝卿安心跳莫名有点快：“我说，你别受伤。”
萧无咎微微一笑：“好。”
他跃入黑暗，再看不见。
……
银钩册尊主蒲泽百无聊赖。
他不喜社交，奈何逍遥宴两三年一次，是逍遥十八寨所有人参加助力的盛事，照规矩，不能不参加，他得来。
他来的十分敷衍，准备随便晃悠一圈，让别人看到他就行，遂选择的路线非常特殊，专门挑着阴暗路径走，偶尔要碰上人，就立刻翻个栏杆勾个房梁，总之不欲和任何人照面交流。
走到一处拐角，他看到了一扇门，刚刚被关上，房间里走出来的人手持玉扇，衣角绣着兰花，面覆纱巾，眉心点着朱砂，这般标志性的打扮，逍遥十八寨任何一个人都能认出来，是兰公子。
蒲泽看着此人背影慢慢远去，暗香浮动……
突然莫名的，想起了新婚爱人。
此人身形，倒是同他的爱人很像，当然也只是身形，此人衣衫过于宽大繁复，他不大能确定，但这用香味道，就一点都不像了。
他的爱人总是腼腆的，羞涩的，可爱的，明亮的，看他时眼睛里像洒满星星，平时也都喜欢可爱的，软绵绵的东西，连香熏，都要择明亮温暖的，比如洗干净太阳晒过的被子，灶上煮好，温度晾下来一点的暖甜杏仁露……
永远不会像兰公子这样，锐利且有攻击性。
大掌事说，这位兰公子城府极深，阴险刻薄，寸利不让……哪里比得了他爱人一点。
不过这位兰公子做事一向有的放矢，从不会做无谓之事。
蒲泽想了想，悄无声息过去，推开了那道被关上的门。
很快，房间里再次响起砰砰的打斗……不，单纯的揍人声，伴随着被揍之人低低的求饶。
十息之后，蒲泽走出房间，关了门，脚尖轻点在栏杆，飞出了楼。
夜黑风高，灯火通明的轩楼外，不止一道黑影在动。
萧无咎此行逍遥十八寨，并没有带太多人，那太显眼，真出了事还不方便都护住，且为应对诸侯争势，太多数被他派在别处，尤其今夜十分重要，每个人的任务都很重，调不开，打探是打探，追踪是追踪，杀人是杀人……每个人的事做好，就不会有泄露可能。
别的事，他都密令了该做的人做，这个没那么方便，很容易危险的杀人任务，他留给了自己。
几边信号联络，他很快找到了逍遥香的护送队伍，这些人果然变了道，而今就在宽敞河道，一眼就能看到。
人不少，得有二三十个，看上去训练有素，算是好手，船上有口巨大的箱子，不知道装了多少逍遥香。
萧无咎耐心等了片刻，待这些人都上了岸，直接上前，一言不发，直取人命。
这种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也利诱不了，只看谁能赢，他连脸都没遮，可见其信心，以及杀意。
他也果然厉害，手中尺长银棍一抖，咔咔两声，银棍变长戟，竟然是内置机关的兵器，能自由伸缩！
长戟在夜色下大开大合，遥映星光，在主人腾挪跳跃间，矫如游龙，每个去势都极为凶残，两步内必收割鲜血性命！
因时间有限，要速战速决，萧无咎下手十分狠辣，甚至变态，什么肢体血肉，全然不在乎，宛如收割人命的无情机器，凶残暴戾，让人不寒而栗，而他自己，似乎并不以为意。
护送队头领认出了他，壮着胆喊话：“中州侯！你往日装的似个君子，行止有度，实则全是假的，如此心狠手辣，残忍虐杀，你那军师知道么！听闻他与一般命师不同，心地善良，你敢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这一面，他若知道了，可还会为你效命！”
“聒噪。”
萧无咎长戟划出银色流光，直接把他杀了，血肉横飞的那种。
“不会说话，就乖乖闭嘴。”
这个应该是韦天鹏的心腹，知道的不少，有点本事，甚至比韦天鹏本人还要细心，可哪怕是猜的，此人也不配再活着！
萧无咎继续杀人，双目冷漠锐利，长戟收割性命，如入无人之地。
待四周安静，再无人聒噪，他抖了抖长戟的血——
“我的人，凭你也配说？”
他得迅速处理掉这个箱子，还有护送队，不止这一处……
他刚要抬脚行动，就见他要去的方向火光冲天，似乎已经解决了？谁在那边？
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回去了……比预计时间更快。
……
火光冲天的这边，是蒲泽。
做杀手的，嗅觉敏锐是首要条件，他从那个房间问出了话，立刻猜到外面在闹什么，逍遥十八寨三方鼎立，他对万花阁没什么好感，对逍遥赌坊更没有，韦天鹏一意孤行，已经违背了三方最初协议，的确该给个教训。
而且这逍遥香……呵。
他过来把这支小队杀完了，放火烧了尸体和船，想起大掌事说过这种破香，要处理千万不能烧，直接把那口大箱子拎出来，扔到旁边的水坑里。
这小水坑倒是巧妙，应该是前段时间下雨形成的，近来气候比较干燥，水退了，刚好留下这个水坑，死水，与河里不通，又有点深，刚刚好放得下这箱子。
放完，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水，悉数倒到了坑里。
这是他们银钩册特殊定制的药水，连尸体都能溶，何况这玩意？
不过到底离河还是近了点……
蒲泽准备发个信号，让大掌事悄悄过来看一眼，如果仍需处理，就去办。
干完所有事，他拂了拂衣摆，慢条斯理回了轩楼，继续该死的逍遥宴。
进了厅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像还有个人没杀，银子都收了。
他就没去包厢，他顺手就在楼里找了一圈，找到齐束想杀的那个，冯留英的心腹周全，抬手杀掉，顺手扔到外边河里，毁尸灭迹。
多国小会，诸侯齐聚，他对齐束并没有什么特殊想法，但接了单的生意，总不能黄，刚好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或许可以让齐束知道知道，他卖了很大力气，再加点好评赏金。
一炷香后，楼上葭茀收到了消息，运送逍遥香的小队全军覆灭，今晚这场子，韦天鹏别想着再作妖！
论消息网，没人比万花阁更好，她能知道所有各处发生的事，她可断言，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此间来龙去脉，有些人甚至和别人莫名其妙合作了一把，连自己都不知道。
但，这不就是逍遥十八寨？
她生活在这个地方，的确很乱，但也没那么差。
视线越过窗子，看到楼下正与人酣谈的韦天鹏，葭茀缓缓起身——
“该我上场了。”
别人那么辛苦做成了事，她也得有所助力不是？
护送人已解决，逍遥香不会被运送到当场，是好消息，但不能让韦天鹏知道，让他有时间准备，搞更多篓子。
而此间又有谁，有这个本事封锁消息？
今次逍遥宴，她葭茀，便要好好教教这狗男人，事是怎么做的！

第65章
葭茀不知道祝卿安怎么做到的， 怎么就能提前预见到所有危机关窍，全部先一步解决，从发现韦天鹏窝藏销魂香的地点， 到线路确定，到迫他更改， 再到劫杀护送之人……
如果有消息线索，她们这些人都能做到， 问题是没有，韦天鹏藏得太严，连万花阁都打探不到，逍遥十八寨不可能有别的人能探到， 果然是命师本领， 通天彻地。
“我逍遥十八寨恰逢其会……也是运道。”
葭茀眉眼低垂， 声音轻如叹息：“霜霜，你说我们……是不是得想条后路了？”
“后路？”含霜蹙眉， 葭茀何曾担心过这个， “你莫忧心，千难万险， 我总会护住你性命，你不出事， 就永远有万花阁。”
“傻霜霜， 我怎么可能出事， ”葭茀笑，就为了含霜能放心嫁人，余生平安顺遂，她都不可能让自己出事，“我是说， 人是不可能一辈子逍遥的。”
逍遥十八寨也不可能永远都是三不管地带，若有朝一日，换了天地，新政铺开，天下大同，便……
她可是聪明的女人，和外面那群蠢货不一样，沧海桑田，时移事易，她并不贪恋此刻高位荣光，这也不算什么荣光，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所有这一切，都不如给手底下姑娘们寻个好去处。
不过这个不急，还有时间，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该挡的消息挡在门外，不让韦天鹏察觉，还要适当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想不起主动过问这件事。
今晚的最后一轮拍卖即将开启，所有拍品也要随之亮相，她得快一点，还得补上最重量级拍品，原本逍遥香的位置。
“霜霜你来……”
葭茀朱唇附耳，说了几句话，眉目流转间，美的惊心动魄：“……拿我的牌子去兰公子那里，请他帮个忙，告诉他，多少报酬，我葭茀都付得起！”
一刻钟后，二楼走道栏杆侧，灯影轻摇，光线暧昧，美人持盏凭栏，更添风华，远远看过来的一眼，可谓风情万种，倾国倾城。
韦天鹏却没半分欣赏的心思，甚至还有些怒气，目光不善的盯着葭茀：“你非要在这种地方与我谈事？”
“又不是什么秘密，”葭茀轻抬手中酒盏，遥遥相敬，“韦坊主寻女儿多年，不是找的人尽皆知？”
“那你一直说没线索？”
韦天鹏上来就掐住葭茀脖子，眸底阴戾：“贱人就是会骗人，嗯？”
葭茀没躲，也没还手，似乎知道对方只是外强中干，绷起气势有意威慑压迫而已，不会杀她，至少此时，绝对不会，她笑的随适灿烂：“我这不是也得查？”
“这多少年过来，逍遥十八寨只咱们三家一直活着，活得还挺好，我若得到了什么消息，韦坊主想查，难道查不到？最多时间晚一点，我是真有线索还是没有，韦坊主心里不清楚？”
就是清楚，韦天鹏才没杀了葭茀，还总是想当个黄雀，只要葭茀能查到，他就能知道。
“你最好给老子乖顺点，”他松开了葭茀的脖子，“要让我知道你在骗我……呵。”
轻视，污言，不尊重而已，逍遥十八寨所有男人都这德性，葭茀早已习惯，就当狗叫，根本不过心，还能笑容灿烂，进行自己的计划。
“我哪里敢骗韦坊主，这不是前天，你去我万花阁闹？可能那场架你我都起了真火气，有些隐在暗处的人以为有了机会，想帮我对付你，今早卯时，我收到了这个——”
她素手一翻，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儿，是小孩会玩的泥娃娃，也就巴掌大，精致小巧，颜色斑驳脱落，还有裂痕，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泥娃娃蒙着一层灰，但表面看起来光滑，不算粗糙，当年应该是很得喜欢，被小主人把玩了很久。
“说是你家那……用过的。我其实并不能确定，毕竟当年之事难查，有人刻意行骗怎么办？这种事发生过多少回，韦坊主最清楚，可韦坊主的事，我又不敢不重视，遂还是让人去查了，查到了当年卖泥娃娃的人……”
她素指往场下厅堂一点：“喏，就是那个。”
韦坊主盯住那个中年男人，眸底逐渐疯狂。
葭茀微笑：“我这才得到的消息，人，我还没惊动。韦坊主家事，我可不敢沾太多，若韦坊主觉得我做了手脚怎么办？遂是真是假，还是您自己去确认为好，是不是？”
韦天鹏抢过她手里的泥娃娃，直接从二楼跃下，就去抓人了。
葭茀转着酒盏，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还算满意。
但这肯定是不够的，此事过去多年，已成韦天鹏心魔，他太着急，必会手段齐下，都用不了半个时辰，遂……她还得继续。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韦天鹏就又找来了，咬牙切齿：“葭、茀！你个贱人，竟又骗我！”
葭茀收了笑，冷嗤一声：“什么叫我骗你，那分明是别人骗了我！东西给你韦坊主时，我可是说的清清楚楚，不知真假，或许就是骗子，只因此事重要，我才不敢放过哪怕一点点机会，怎么现在倒成了我的错了？难道以后我再收到此类消息，不管不顾才是对的？”
韦天鹏眯眼：“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若真真心，为何不查明了来报我！”
“不都说了，你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此事你最关心么，丢的又不是我女儿，”葭茀有脾气自来不会忍，翻手将杯中酒泼到他脸上，“还有，韦坊主，我提醒你，这逍遥十八寨，你我也算同气连枝，老娘是你盟友，是你对手，不是你手下！”
韦天鹏狂怒：“你这种贱人也想要儿女！你也配！”
“那可就不一定了，”葭茀拍拍手，将酒盏扔了，“老蚌还能怀珠呢，人家可是连三十都没过呢，未来的事谁说得准，想要孩子，抓个野汉不就行了？倒是你韦坊主——”
她视线并不隐晦，就直直往对方下三路瞥了一眼：“可还能行？”
“你这贱人——”韦天鹏冲上来就动手。
葭茀半点不怕，直接迎上去：“呀，恼羞成怒了，怪我，虽这种事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我手底下的姑娘们，但我也不该直说是不是？多伤你脸面。”
韦天鹏今天火气非常大，很快擒住了葭茀：“老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有没有我女儿的线索！”
“真没有，”葭茀叹气，“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你总这么逼，脾气还大，我就算帮你想了，帮你注意了，没个精准结果，也不敢告诉你不是？”
韦天鹏眯眼，放开她：“那就是有了？”
葭茀咳了两声：“我只是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举凡有一点东西，都得注意，不过每回查完都发现是错误，这才不好说……”
“还真有？”韦天鹏又激动了。
葭茀直接耍无赖：“没有！一丁点都没有！你去查了不对又来打我怎么办！”
韦天鹏：……
“我保证不来打你，”他僵硬道，“你都说了，我们是盟友……”
葭茀：“极大概率查了也没有结果哦，和以前无数次一样。”
韦天鹏：“那也得查了再说。”
“行吧，”葭茀扶了扶发，“其实还有一条小裙子，我没带在身边，豆绿色，绣小蝴蝶的，看大小，女孩能穿的年纪，大约九岁十岁，那裙子我着人查了，费了好大功夫，问出来一家铺子，这事过境迁，当年的铺子早就不在，但做生意的人总会做生意，遂……”
她又点了场下几个人：“我不确定是谁，还没查到，本想着后续查清楚，若真有好消息，再告知韦坊主，若又是空欢喜一场，韦坊主也不必难受，现下……”
话没说完，韦天鹏自己就去了，迫不及待。
葭茀很满意，这一波过去，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还能顺便借韦坊主的手，除掉几个心脏行恶，看不顺眼的人，一举两得。
旁边传来脚步声，她偏头看过去：“含霜？”
“嗯，”含霜拿了件披风，替她披上：“那边正在进行，你放心，不会有意外。”
葭茀眸底笑意灿烂：“那便最好。”
三楼包厢内，门窗关严，兰公子与银钩册大掌事对坐商谈。
“您且放心，此事只要银钩册答应，这些东西，尽皆为礼，”兰公子把满满一大盒银票推过去，“若觉不足，多少价，万花阁都出。”
其实银钩册和万花阁的协调，按理应寻尊主蒲泽，奈何这位尊主是个死宅，寻常从不露面说话，兰公子跟这边打交道，回回出面的都是大掌事，次数多了，也习惯了。
他眉间朱砂优雅，眼底沁出笑意，亲切极了：“万花阁那边说了，也不需要银钩册帮忙说话，只要不反对就可以。”
银钩册大掌事有些意外：“这么多？”
“一部分给银钩册，一部分给大掌事你，”兰公子话音意味深长，“……贵处尊主一向大方，不会介意的。”
大掌事意外：“你见过我家尊主？”
兰公子摇头：“并未。”
但有些东西是可以分析出来的，比如这位尊主极为注意隐私，神龙见首不见尾，下手杀人却从未有过犹豫，职业生涯赫赫，从无败绩，为了杀人可以不择手段，对周遭一切似乎漠不关心，看不到任何牵绊感，或许……人也长得也不怎么样，仅仅出现在人前的那么几次，他都戴着面具。
很冷血的一个人，或许根本没有任何世俗的欲望。
大掌事不再谈自家尊主：“兰公子舍了分成？”
“怎会？”兰公子摇摇头，覆面纱巾随之轻动，“万花阁一向大方，本公子也不是那么容易请。”
他将盒子往前推了推，意有所指——
“大掌事也知道，咱们这逍遥宴，所行所为，不过是为了招待远方客人，小打小闹添气氛可以，大家谁都能多赚，闹大了，引发乱局，可就麻烦了……如今这提议，更有利，不是么？”
……
祝卿安一直在关注外间，并不知道葭茀都做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韦天鹏和葭茀的对峙，想也知道，葭茀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没有上前试图帮忙，姐姐的局，姐姐知道该怎么做。
山水蒙，困蒙，吝。偶尔就是得让有些人困于蒙昧之中，难以自拔嘛。
他再次去了中州侯的包厢，毫无意外，房间里并非只有萧无咎一人。
蕲州侯齐束又同时过来了，正在漫不经心试探：“萧侯做什么去了？去官房哪里要这么久，怕不是干了什么坏事，身体遭不住？”
撩架还要讽刺别人身体不行，嘴也是真毒。
“齐侯又为何非要亲自出去取酒，状元醉如此普通，需要选那么久？”萧无咎扫了一眼被他嫌弃，草草扔在桌上的酒壶，“也并不美味。”
他还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冯留英。
冯留英顿时觉得自己这是被点了，自己的事自己知道，他的心腹周全死了，就在刚刚，还不知道谁干的。
他的人他知道，爬到这个位置的，都不简单，绝不会轻易被杀掉，尤其近来他们对诸侯们提防的很紧，诸方真有异动，不可能不知晓，所以到底是谁呢，是这两个里面的……谁？
今夜比较特殊，大家都有自己的布线，也都借口离开包厢数次，行踪都比较复杂，真正目的都隐秘难查，一时之间还真不好确定。
“小先生玩的可开心？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脏心思的特别多，”冯留英当即叫祝卿安的名字，看看左边萧无咎，再看看右边齐束，话音意有所指，“怕是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就被人蒙蔽，被人利用，被人打主意……”
老子不开心，大家就都别想开心！
冯留英干脆直接点名：“你知道，有人瞒了你多少东西，知道有人想掳走你么？”
祝卿安视线滑过这三人，微微一笑：“知道啊。”
人都有隐私，且在比较重要的人面前，总会显露优点多向好的一面，藏起阴暗小坏，他这主公萧无咎，也算是要脸的人，必然很多东西没告诉他，至于齐束……已经掳过他一次，现在看，心思仍然没淡。
冯留英这话，好像是要把他自己摘出去？
可大势如此，摘的干净么？
祝卿安可不觉得冯留英安了什么好心。
他这般坦诚，冯留英有些意外：“那你不觉得恶心？不怕——”
“怕什么？”
祝卿安微微一笑：“我们命师，看透红尘，最是豁达，所有世间事，都不必苛责，让花成花，让树成树，让你成为你，让我成为我……遇到脏的人脏的事，是我运气不好，若我傻乎乎信了，付出了，被伤害了，那也只能证明我人好，这个人不行，双方气机碰撞，因果功德结算，日后此人必然坏运，我运势功德反添，生什么气？”
“凉州侯这个年纪还能提出这种问题，还是见识少了啊，见的多了，你就会懂的。”
冯留英：……
你骂人还挺脏。
齐束哈哈大笑，抚掌击庆：“小先生通透！我果然没看错！”
萧无咎将祝卿安拉到身后藏起来，眯眼看对面两人：“总这般试探，有意思？”
冯留英一怔：“你……”
原来你早看出来了？不对，他们几个谁不知道谁，都是装的，心知肚明的很！
“既然来了这逍遥十八寨，既然要玩，不如玩个大的，”萧无咎目光睥睨，坐姿嚣张，挑衅非常，“比如我们三个，谁能在逍遥宴结束后，毫发无伤的离开，回到自己封地，其他两位就心服口服，暂退一步，未来战场不可与其争抢，若此人能率先打入南朝称帝……其他两位自动拜服称臣，如何，敢不敢赌？”
齐束冯留英齐齐一怔，又齐齐眼底发亮，野心毕现。
萧无咎继续：“赌局只涉及你我三人本身，不牵扯旁人，不连累手下，若都受了伤，那谁的伤最轻，谁便赢。”
“赌就赌，有什么不敢的！”冯留英率先应声，“不过我得提醒两位，受了伤不要试图遮掩，以你我三人能力，这种想瞒是瞒不住的，若有谁故意隐瞒，被其他两人拆穿，此人就自动认输，放弃所有资格，敢不敢？”
齐束眯眼：“有何不敢？”
冯留英凉凉提醒：“齐侯可要郑重考虑一下，这里可是逍遥十八寨，很多诸侯主都在，危险重重，非你我自己地盘，能全盘把握……”
“正因如此，才更要赌啊，”齐束眸底闪出兴奋诡光，“能让对手出意外，也是你我本事不是？”
萧无咎：“赌约既做，无可反悔。”
“反屁悔，干就是了！”
“来，歃血为约！”
祝卿安看着这三个人真的划手滴血进酒盏，叹为观止。
不是，你们诸侯玩这么大的？打天下这么草率的么！
他默默看向萧无咎，侧脸也是那么帅，故意把他遮得这么严实，还提什么赌约……是不想他为难，不好说话么？
……
韦天鹏审了人，仍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才发现不对劲，重新踹开葭茀房间的门——
“贱人！你一直在骗我！ ”
葭茀就知道有这一刻，好整以暇等着呢，笑得妖娆：“怎么能说是骗呢？不都说了，我单纯就是想帮韦坊主你，只不过也是我倒霉，被别人骗了而已。”
韦天鹏大怒：“你可知故意于此事骗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葭茀冷哼一声，“我葭茀在逍遥十八寨十数年，怕过什么，有种你就来，老娘都接着！”
子夜早过，已经到了今晚最后一轮，最重量级的压轴拍品，下面主理人正在搞气氛讲串场词，韦天鹏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那人拿的不是他准备的东西……
他的逍遥香呢，似乎没有来？
为何还不到？护送的人呢？交接的人也是，去哪里了？
韦天鹏终于反应过来，瞪向葭茀，怒不可遏：“是你捣的鬼！”
葭茀笑：“瞧韦坊主说的，我要有那本事，都不会让你有这逍遥香计划。”
“那是谁！”韦天鹏怒的直接踹翻了桌子。
葭茀眯眼：“不管是谁，总之这压轴拍品已定，你是别想了！”
“老子不信——”
“劝你还是信吧，多经点事，学点东西，才能对得起你脸上的沧桑。”
“贱人——”
韦天鹏看到了外面滴漏，看到了场上的期待，知道自己是来不及了：“可你也来不及准备吧？没有逍遥香，你拿什么镇场子？谁比得上它的分量？我得提醒你，葭茀，这是逍遥宴，不是别的小场合，压不住场子，倒霉的可不是你自己。”
引发乱象也好，正好他可以拖延时间救场，重新上逍遥香，他还有……
葭茀笑靥如花：“怎会压不住场子呢？我葭茀，最擅长的就是镇场子！”
就在此时，场上压轴拍品揭晓——
竟然是万花阁阁主葭茀的一夜！
韦天鹏震惊：“你这贱人……竟然敢！”
葭茀笑眯眯：“我为何不敢？我难道不值这个场？”
她早年成名，一曲琵琶天下知，媚骨天成人人羡，多少人慕名到逍遥十八寨，就是为了看她一眼，可惜她人太聪明，早早就迈上了更高的阶层，别说点她的牌子，一般人想见她一面，饮一盏茶，都极难。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她不但没有年老色衰，还越发美艳，玲珑剔透，不管见过谁，都让这个人对她极为夸赞留恋，更加心向往之，口口相传下来，名声竟比往日更甚。
逍遥十八寨但凡是个男人，都会想看她一眼，不敢提入幕之宾，只饮盏茶，说几句话，都是极好的，这种机会在私底下都被炒成了天价，甚至倚兰庭兰公子那边的委托生意，好多都是冲着她葭茀。
她的一夜，怎么可能不值钱，多高的价钱她都配得上！
韦天鹏万万没想到，已经不接客多少年，葭茀养的人都清高起来了，竟还能拉得下脸做这种事！
他只能找别的角度威胁：“你当知晓，这逍遥宴是你万花阁，我逍遥赌坊，和银钩册三方主办，你想搞这个，蒲泽可会同意？”
那个死宅根本不会见葭茀！
除非有中间人调和……不对，等等，这擅长调和的中间人，现场不就有一个？他最瞧不上的那个娘娘腔，整日浅纱覆面的兰公子！
“——你请了他？”韦天鹏震惊极了，“你给了他什么！他很贵的！ ”
“这就不需要韦坊主担心了，”葭茀笑容自信又张扬，“怎么样，被自己瞧不上的人整到，滋味好不好受？”
韦天鹏难堪至极，愤怒至极，到底是谁阻了他的计划，他的人在哪里，东西在哪里！他定好的大好局面，为什么被阻止了！谁干的！谁竟然敢……
场上气氛一如预料，瞬间喧哗。
葭茀盛名多年，谁不想一亲芳泽！而且这是万花阁阁主啊！这分量你品，你细品！
准备叫价的人都站了起来，摩拳擦掌，目光灼灼，今夜就是前边所有拍品都没拍到有什么关系，只要拍到了这个，就是最牛逼的赢家！
唯有祝卿安，目光震惊，他真没想到姐姐敢玩这么大！
这可不行……不行！
他立刻去拽萧无咎臂弯：“主公快，拍这个！必须拍下来！”
他还伸手摸了摸身上：“商言给我的银票呢……”
一股脑全掏出来，他全部推给萧无咎，目光执着恳切：“给我买！多少钱都买！”
哇哦。
齐束冯留英看着这一幕，十分期待萧无咎的脸色。
并且，非常想添油加醋。

第66章
“唉呀， 这可了不得了，”齐束尽量忍住，不要笑的太大声， “怎么办好呢萧侯，你最看重的军师， 竟然想要买女人的春夜！人家不想要你，想要葭茀！”
冯留英其实没大看出萧无咎和祝卿安的关系哪里特别不对， 是不是真的暧昧，他对齐束之前的话持保留态度，可近日打探过来，又觉得不能完全不信， 内心正在摇摆， 待确认中， 现在有机会，怎么可能错过不试探？
他立刻也跟着说话了， 却不像齐束那样幸灾乐祸， 而是爽朗一笑，一脸’这有什么大惊小怪‘：“这不是全天下男人都会想的事， 齐侯自己又不是没干过，做什么阴阳怪气别人？男人嘛， 就是得学会享用女子， 才能更有万丈雄心， 你说是不是，祝小先生？”
“别跟你家主公学，玩什么不近女色，龙精虎猛的年纪，过得跟个和尚似的， ”他还立刻提议，“你要好这口，不如到我那里玩玩？我那养了不少精品，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环肥燕瘦……任君选择。”
他看似在和祝卿安说话，实则关注点和齐束一样，也落在萧无咎身上。
萧无咎没理他们，看祝卿安：“你当真要买？”
“买！”祝卿安重重点头，不要再确定，“必须买！”
总不能让翟将军难过……
他不知道萧无咎有没有看出翟以朝的不对劲，分明是对葭茀动了真情，近来大家的确太忙，实在无暇分身讲说这些，估计连翟以朝自己都不会纵情，正事为先，一直在克制，这正要两情相悦的关键时候，万一闹出什么误会掰了，得伤多深？
翟将军可三十多了，中州军出了名的老光棍，好不容易老房子着火，有了个心上人，他们这些兄弟怎么可以不帮忙？
所以这个必须得拍下！必须得是他们拍下，别人谁都不行！
萧无咎：“好。”
竟然答应了？这么能忍的么！
齐束冯留齐一愣，全部收了笑，默默同时竖起大拇指。
行，还是你萧狗厉害，为了名正言顺霸住祝卿安，你连头上绿都能忍！
萧无咎垂目看祝卿安：“我会拍下，但你不许去。”
冯留英：……
齐束：……
默默齐齐把竖着的大拇指收回来。
“这……何必糟蹋呢？”冯留英还劝了一句。
齐束则继续挑拨：“就是，你这是想要小先生如愿，还是不想让他如愿？”
他看向祝卿安的眼神意味深长，心说你快大声说不，继续反抗这萧狗，使劲折腾他，今日你干什么，我和老冯都站你这边，护你毫发无伤！
未料到，祝卿安竟也笑了：“好！”
特别干脆，特别开心，没一点犹豫。
齐束：……
冯留英：……
不是，你俩在玩什么特殊小游戏么，为什么老子看不懂？
不懂没关系，反正不能让他们如意！
齐束立刻准备插一脚：“可是怎么办呢，这个美人，我也看上了，不想相让呢。”
“没错，我也要拍！”冯留英立刻跟上，“众所周知，我老冯最喜欢美人了，平日里节衣缩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此刻，全部砸给美人！”
二人不但说了，还立刻付诸行动，转回自己包厢，让手下四处去放出风声，说他们要抢。
诸侯主实力财力非同小觑，外场立刻更加喧哗——
“不行，还是得准备更多银票，葭茀的一夜岂是那么好买的，叫价一定更高，比之前所有拍品都高！”
“怎么可能不高，这可是万花阁阁主葭茀姑娘！哪怕人家快三十——”
“呸！少瞎说，人姑娘才二十七，什么三十，别说二十七了，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都未必比得上她颜色，而且年岁长了，更具风情，这要是能得一晚……”
“滚开，口水都流出来了，恶心死了！这美人必是我的嘿嘿嘿……”
这第三小节的热场拍品都无人问津了，所有人都盯着这最后一个，什么时候上，起价多少，加价几何，甚至有人还催促早点上，趁这些狗东西还没把大量银票调来，没准老子能卡个缝拍下！
三楼包厢，葭茀看着厅中热闹，眸色冷淡：“霜霜你看，这群男人像不像狗啊……”
没人回应，她才意识到，含霜不在，被她安排出去做事了。
她垂了眸，面无表情的看向场下。
突然有很轻的声响，像是门缝被风吹开，很小声，夹在喧闹声中，非常不起眼，不像有人。
但葭茀知道，有人进了屋。
一、二、三……
她在心间默数，突然旋身，抬脚侧踢——
被人按住脚踝，揽住肩，抵在廊柱。
男人动作压制，不容拒绝，力道却很温柔，将她的脚放开：“你要卖你自己？”
是翟以朝。
他低眸看着葭茀，声音很低，似有韫怒，但并不是愤怒这件事，这种买卖，而是压抑着很多不愿，不甘，快要克制不住，满溢出来。
葭茀看着他的眼睛，柔柔一笑：“我本来就是卖的，你不知道？”
翟以朝弹指，熄了房间里的灯，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神，大手轻轻揉过她的发，不再靠近，也不甘远离：“你很知道怎么气我。”
葭茀：“是么，原来你会生气的？”
翟以朝：“叫他们改了。”
葭茀：“改不了。”
翟以朝磨牙：“我买，我买你一……”
“穷当兵的，可买不起我。”葭茀似乎不想听他接下来的话，直接阻了。
翟以朝大手落在她颊侧，克制着不去抚摸，不去感受：“那你可错了，我们穷当兵的，是没钱，但……”
“兄弟多？”葭茀轻笑，“你让你的穷兄弟帮你凑钱，就为了买我一夜？”
翟以朝捂住了葭茀的嘴。
这女人从来不懂乖顺两个字怎么写，张嘴就是不中听的话，到底是谁说她玲珑剔透，善解人意，千面娇娃，永远能说出男人想听的话的？
这分明就是个劲劲的，凶凶的，不服输不服管，狂风不惧，骤雨不怕，永远暴脾气，也永远鲜活的，带刺蔷薇。
翟以朝眸底燃着火，欺近葭茀，气息落在她颈侧，强硬蛮霸：“你想怎么玩，都没关系——但我想做的事，必会做到。”
凑不上有什么关系？
可以用抢的。
我们当兵的，最擅长耍流氓，不讲理！
……
韦天鹏此刻正在满场找人。
他既然计划详备，一力促成逍遥香，不可能只准备一套方案，主要方案已经坏了局，无法展开，现在追究没有任何作用，不如立刻启用备用之人……
但他必须小心，避开他人眼线。
还好他聪明，别人只破坏了外面，这里的人还在，一个两个三个……
他越找越兴奋，还来得及！
可找到第五个的时候，再往下，怎么都找不到第六个，后面的全部没有了，怎么可能呢！
“砰——”
一个被扒了大半衣裳，浑身是血，不知道晕了还是死了的人，摔到了他面前。
“韦坊主是在找这个么？ ”
随着萧无咎慢条斯理走近，一个又一个人被这样摔到韦天鹏身边，身体全部被搜查过，藏的东西被收了，紧闭着眼睛躺着，浑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祝卿安跟着萧无咎过来，但并未像萧无咎这样走近，而是留在远处，倚着廊柱：“为了不让我们发现，韦坊主真是煞费苦心，不提前把逍遥香藏到楼里，怕被我们搜出来，待逍遥宴开启，小楼开门迎客，就让你的人伪装成客人，携带着逍遥香进来……”
“韦坊主怎么个打算？外面大头护送的逍遥香没到，就想起了这些备用的，现在一个个找出来，是要让他们把香拿出来，全部一起点燃？只要量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陷进去了就好，最后这压轴拍品的风头出不出，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目的都会达到，是不是？”
韦天鹏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祝卿安微笑：“所以我早说了，不要学无头苍蝇乱转，要转动你的大脑。”
什么早说了？你说了毛啊！
韦天鹏不明就理，对面这人气派摆的，怎么像是给人当先生的？
不是算命先生，是教书的那种先生。
祝卿安还来劲了，板起脸：“就这点手段，出门别说我是你的老师。”
谁是谁老师了！谁说你是老师了！
韦天鹏认为这是祝卿安气他的另一个角度，也的确被气到了，手有点痒，想杀人。
但他知道现在情况不对，对他一点都不利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舔了下唇，试图拉点关系：“同是逍遥十八寨混出的地头蛇，你们何必偏袒葭茀那贱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能知道什么？这个逍遥香，我同你们说，是真的享受，真的能赚大钱，你说一个人为什么活着？不就是为了享受，飘飘极乐的享受！而且这逍遥香可不是随便谁想就能享用，它代表着名利场，代表着至高无上，你不想扬名天下，被人羡慕活的灿烂耀眼？”
祝卿安直接冷笑：“所以说，我最讨厌你们这群乱带节奏的蠢货，看似满口道理，实则一派胡言！你懂什么叫享受？”
韦天鹏眯眼，他认为已经很给对方面子了：“是人都懂享受，最简单的男欢女爱，那最后一刻的欢愉，你别跟我说，你还没有过吧？”
祝卿安：“所以呢？之后呢？”
韦天鹏一愣。
“空虚了是吧？索然无味了，对不对？”祝卿安往前一步，“没有别的追求，没有其它简单，或更高级的快乐方式，人生只会追逐生理性高1潮，短暂几息畅快后，迎来的是漫长空虚，心底迷茫，不知道往哪里走，焦虑此刻是否正确，一边不肯认清现实，一边因现实软弱，逃避放纵……这样难受空虚，你说是享受？我怎么觉得，是慢慢腐朽呢？”
韦天鹏：“你懂个屁——”
“我还真懂一点，”祝卿安看着他，慢条斯理，“韦坊主有没有尝试过另一种？从享受得到的那一刻起，燃烧出更多的挑战欲，拥有更高的目标，更强大的自信，滋养出更丰沛的自我，每天干劲十足，生活充盈，随时都在拓展人生的宽度，眼前永远有方向，脚下永远有路，一个个新目标被达成，给予自己的人生莫大的成就感……”
“这样的人生永远不会无趣，永远不会焦虑，永远享受着荣光，哪怕中间曾辛苦攀爬，遇险良多，哪怕这份享受来的略迟，但我们的生命因这些而耀眼，因这些而美丽，因这些而丰富多彩，其它享受，不过是这棵树华彩的分枝，想要，就都可以从容拥有。”
“你少跟我讲歪理！”韦天鹏盯着他，“谁不想不劳而获，谁不想天上掉馅饼，谁不想被人吹捧，这是天性！”
“我不否认人性里的确有这些，可其实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最清楚，人只有在确定掌控身边所有时，才会有真正笃定的，坚实的自信，你说的这样，真的能满足么？”
祝卿安话音淡淡：“就如你逍遥十八寨，人人挣了钱，不敢放在家里，因为会被偷，见人第一面，不敢信任，首先架起的就是心防，不管在哪里，都有强烈的不安，哪怕自己武功高强，哪怕手下有小弟，也睡觉都不敢踏实，在我看来你们的享受，不过就是麻痹自己，不过是无望放纵，是知道未来没有希望，也不抱希望，能过一天是一天，谁都不觉得自己能活多久，不敢想晚年。”
韦天鹏：“我……”
祝卿安：“你可别说你有哦，你若真笃定自己有晚年，何必这么着急寻找你的孩子？你必然想过吧，逍遥十八寨环境能一直乱下去，就算能，年轻人一茬一茬起来，能一直让你做逍遥赌坊老大？”
韦天鹏眼神略有点慌，但他不会在这里认输：“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这是什么地方，逍遥十八寨！你以为我我会被你感化，唯你是从？这里可跟你走过的地方都不一样！我就算被万人唾弃，被所有人谩骂，只要我有本事，我仍然能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这里没有官府，没有秩序，没有是非黑白，有的只有拳头！”
祝卿安笑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话本子里的恶人，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展现出一点善意？因为越活在黑暗里，越会向往阳光……真的，我劝你试一次，做点好事，比如为谁奉献点什么，牺牲点什么，哪怕最后下场一样都是死，感觉会比你现在的舒爽从容一万倍哦。 ”
“你在教我做事？”说不过，韦天鹏也不打算说了，阴森眸底凶光毕露，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了祝卿安。
祝卿安却一点不怕，还眨了眨眼：“对呀，你才看出来？你看着就一脸，很希望别人教一教的样子，我便想着，哪怕是不造之材，也勉为其难点拨一下——”
“你看，你学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嘛。”
韦天鹏气疯了，直接挥着拳头打过来：“老子告诉你，说什么都没用，老子不可能信你们这种命师的话！我不仅要稳坐逍遥赌坊老大，我还要吞并银钩册，把万花阁葭茀那贱人打服气，让她日日跪着伺候我，我还要以后这天下也有我一份！只要我有足够的钱，足够的势力范围，想要什么都能有！”
“我要我这份家业，万古流芳！谁都背叛不了！”
他还叫上前面那五个小弟：“给老子上！”
祝卿安非常识时务的退到更远，眼神示意萧无咎：主公！该你来啦！
萧无咎看他，眉梢挑高：玩够了？
祝卿安腼腆一笑。
这不是卜卦卜到了山水蒙么，不好为人师一下，都对不起这卦象，万一能扇动什么蝴蝶的翅膀呢？
反正时间也还够，拖延比不拖延好，他就随便嘴炮两下嘛。
韦天鹏这才发现，为什么萧无咎刚刚一直不动，因为他动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这边是有小弟，萧无咎那边也有人！还比他的多！甚至打他，都不用萧无咎自己动手的！
对方怎么可能堵他堵得这么精准……必定是料到了一切，早有布局！
“不对……你……你们一直在骗我！你们一直在配合搞我！我在外面的护送小队，是不是你们查到了，你们阻止了他们……还有葭茀，她故意调开我注意力，让我忘记关注这件事，你们是一伙的对不对！”
萧无咎看着对方五个不经打的小弟，眨眼间被串成了粽子：“这几个，比你的护送小队差多了。”
果然就是他干的！他已经把人杀了是不是！堂堂中州侯，做事还真是不讲究！
韦天鹏气得浑身发抖，比起葭茀，他现在更恨面前这两个人：“你们这对狗男男！你们不得好死！”
祝卿安：……
这是什么骂法？
不过他一点都不生气，胜者么，只会高兴，他还一本正经的回了话：“都说了，我这是在教你做事，卜卦山水蒙！”
萧无咎也颌首：“我这也是兵法战术——抛砖引玉。”
祝卿安意外地看了萧无咎一眼。
好像……的确是？而且还挺搭的，抛砖引玉，不也是蒙卦？蒙卦本身，是去蒙之道，若反其道而行，如人以蒙蔽之法示人，势必有所图也……
所以他在用白子垣反复抛砖引玉石，萧无咎也在明面上抛出一个一个小线头，吸引别人视线，实则真正功夫都做在暗里，让人不明就里，蒙在鼓里时，待想警惕时已来不太，他计划已成。
祝卿安怜悯的看向韦天鹏：“你看看，其实你也很聪明的，就是不好好学。”
韦天鹏感觉受到了巨大侮辱：“这又如何，你们根本不敢动我！逍遥十八寨三足鼎力，没准备好，突然杀掉其首，必会喧然大乱，代价你们承担不起！”
这个倒是。
但你都死相了，何必我们动手？还是自作孽去吧，活不了。
祝卿安眨眨眼，看萧无咎。
萧无咎直接转身，拉起他手腕：“走吧。”
竟然这么瞧不起他！
韦天鹏气疯了，但他也的确不干不过萧无咎，邪邪放话：“你们以为我就只有这一个后招？等着吧，有的是人倒霉！”
祝卿安感觉这个笑不太好，但他迅速掐了个卦……好像也没啥关系？
再看四周楼下，气氛正酣，没人注意这里，这边动静连个小水花都溅不起来，人们各种叫价都喊疯了，白子垣的声音这么远都能听到，那数字加的让人都心惊肉跳，吸引注意力的实力杠杠，还能有什么事？
今日韦天鹏的计划，必会折在这里，这个逍遥香，也永远不会面世，被天下人知晓！

第67章
“赚钱的事都不干， 你们忙来忙去，到底是为了什么！”韦天鹏加大音量喊话，眼底闪着不甘的疯狂。
萧无咎：“不为什么， 单纯看不过眼，想干就干了。”
祝卿安微笑颌首：“我家主公说的对。”
他们没那么大的瘾， 要做大英雄，做什么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想阻止逍遥香这个破玩意儿而已
“我再说一遍，你们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逍遥十八寨！”
韦天鹏跳到他们面前：“我这次是棋差一着，可谁没输过？老子赢的时候更多！你们杀不了我， 也削不了我半点气势， 此处之事， 外面无人知晓，我仍然是人人仰望的坊主， 仍然能大杀四方！”
祝卿安：“所以恭喜你， 机会难得，今天学到的知识一定要记在脑子里， 下次考试可能就会及格了。”
“你——”
韦天鹏突然笑了：“呵，我今日是技不如人， 你们也别想好！”
他突然扬手， 扔过来一手粉末。
粉末非常轻， 颗粒非常细碎，像是烟尘浮动，闪动着诡异的粉红色，扩散性非常强，一出手就面积极广。
“屏息！”
萧无咎适时拉开祝卿安， 也立刻闭气。
他自己肯定没事，但祝卿安不会武功，反应慢了一拍，很快双眼无神，脸色酡红，晕了过去。
萧无咎立刻接住人，眼底杀意浮现：“你——”
“中州侯莫紧张，我也是混场子出来的，最知底线不可碰触，”韦天鹏勾起一边嘴角，“您放在心尖上的人，我怎么敢杀？”
起码现在不会。
“放心，这不是毒，也不是蛊，不是什么伤身的坏东西，他不是想拍妓子的春夜？此物正好帮他尽兴。”
见中州侯永远沉稳威重的脸终于出现裂缝，韦天鹏得意极了，今晚他是输了，可别人也没怎么赢不是？他走出去，仍然有无数个明天可以继续策划。
“也是我心好，只在状元醉里加了点料，但凡饮此酒多了的人，必会更加兴奋，情绪高涨，醉得更快，”韦天鹏亲眼看到过祝卿安饮此酒，身体里已经有积累，再加上这点料，必跑不了，“此举原是为了助兴，待我拍出逍遥香时，四方情绪更加高涨热烈，为了不叫葭茀那贱人发现，我特意花了大价钱，买的极品货，倒是便宜你们了哈哈哈……”
他说完就跑，速度极快，因中州候更关心怀中之人，他出楼无比顺利。
出来后，他迅速整合自己的人，问询发生了什么……
“祝、卿、安！老子迟早弄死你！”
能在逍遥十八寨坐上这个位置，韦天鹏不是蠢货，从事实捋出线条，很快知道关键点在哪里，他就说他这次这么重视，提前很久就布局，消息不可能走漏，原来都是因为命师！
命师真的太可恶，假的只会招摇撞骗，真的多数本事不够大，心眼子倒是不少，如祝卿安这种念正心轴的，更是一点忙不会帮，只会拆他的台！
他现在觉得，祝卿安一定能算到他女儿在哪里，就是不愿意帮他算，枉他还那么给面子！
人才不能为己所用，便是祸害，当然得杀了。希望祝卿安在死前，还能有骨气，不给他算！
韦天鹏满眼戾气，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轩楼。
万花阁和银钩册……呵。
以为老子输了，你们就能得得了好？逍遥十八寨同气连枝，你们且等着更大的风浪吧。
“该用心准备上岛的事了……”
今夜已成定局，纠结无用，这次失败，岛主不会满意，银钩册蒲泽向来不服任何人，岛主至今没拉拢到，可你葭茀……等着被为难吧，有些事，岂是你们女子能够插手，还想左右的？
岛上最低贱的，可就是女人。
……
三楼，中州侯包厢。
白子垣举牌举的手都抖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一个女子的一夜，竟然被拍出这么高价，这么多钱……真的还要继续么？他小白龙在中州，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什么叫不计代价，必须拍下，主公你千万不能色令智昏啊！沉迷美色是会亡国的！
呃，不对，他们现在还不是个国……
这位葭茀姐姐到底是什么人？虽然的确好看了点，美的不要不要的，也很厉害有能力，是万花阁阁主，可……为什么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很玄妙，突然就这样了，突然又那样了，眼花缭乱的，他都反应不过来！
“啊啊啊加！我加！”
底下拍卖锣在催促，白子垣颤抖举牌，越举，心里越虚。
实在是这个价钱，太过于超过他想象。
他小白龙只会冲锋打仗，兵法还没习得大成，只要有主公在，习惯了听命行事，该不会没悟到什么隐意吧……比如主公让他举牌加价，必须拿下，其实只是想拱火别家，让别家投入更多，不是真的想要买女子春夜？毕竟主公向来不近女色，从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要是他领会错了，真的举牌到最后，主公责他办事不力，军法处置，让他自己出这个钱怎么办！他哪有这个钱，把他卖了都还不起！
“抖什么，就这点出息？”
包厢门打开，商言走了进来。
白子垣：“你懂什么，你行你——”
商言直接往桌上扔了一箱银票。
大箱子，超大额票面，很多张。
白子垣立刻屈服：“义父！果然这种事还得您镇场子！”
“乖。”商言从箱子里随便抓了一把银票，塞给白子垣，“稍后给自己买几块糖甜甜嘴，现在，继续加价。”
白子垣立刻生龙活虎：“好嘞，您就瞧好吧，今儿个这葭茀姐姐，必是咱们中州的！”
手也不抖了，心也不虚了，声音都格外中气十足，浑身是劲。
商言浅浅叹气。
要不是这是中州侯的包厢，中州的事，要不是他现在还不是中州人，他都能抢过牌子自己举，谁能想到呢，阵前杀敌无数，令人闻风丧胆的小白将军，竟然提起钱这么虚？
世人蒙昧，先看钱，后看人，他曾一度非常不解，不过现在已经释然，能赚钱没什么不好，世人不懂如何尊敬该尊敬之人，他便自己尊敬。
天底下会赚钱的人很多，而英雄无价，仁君无价，良善无价，这些才最为可贵。
白子垣一边举牌加价，一边眼神飘向商言，小漂亮招来的这是什么朋友……好朋友啊！
这么有钱，会赚钱，还大方，一点也没看不起他的穷，似乎还很尊敬他……是因为他会打架？之前场上的英姿帅到他了？
无论如何，善意怎么可以辜负！
“好兄弟！”白子垣握住商言的手，“兄弟今天认下你了，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只管跟兄弟说，千军万马，兄弟也保得了你！”
商言微微一笑，酒窝腼腆：“那以后就多谢小白哥了。”
“叫什么哥，”白子垣眼神赤诚，“只要你今晚助我拍下这个，你就是我亲义父！”
“这可是你说的。”
商言眼梢微弯，小白兔秒变小狐狸，切换的那叫一个丝滑，加价都不一点一点加了，翻倍，翻两倍，三倍的加，笃定，果断，出手稳准狠。
白子垣：……
乖乖，这就是商界大佬的魄力么！
是有点帅的，含霜姐姐在哪里，快点过来看啊！
他眼睁睁看着竞拍价越来越高，有点心痛，拉了下商言袖子：“这要是所有钱都扔进去了……怎么办？”
商言眸底平静极了：“钱这种最没用的东西……身外之物，没了才好。”
白子垣：……
可没了就穷了啊！
商言唇角微扬，又像一只单纯的小兔子了：“正好催自己再赚。”
靠，怪物！这人是怪物！
白子垣再次感叹，含霜姐姐怎么还不来，错过这只小狐狸你真的可惜！我简直要为你们操碎心了都！
终于，拍卖结束，中州侯以所有人想象不到的极高价格，买到了万花阁阁主葭茀的一夜。
有管事送来一个牌子，白玉镶金长方牌，是葭茀的专属玉牌，天下仅此一枚，持此牌去万花阁，葭茀必会亲至接待。
“我还有事找含霜姐姐，小白将军自便。”商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白子垣拿着金镶玉牌，有点愣愣的，就这东西，能值万两金？
开什么玩笑……
他又不敢不重视，想着这么贵，可千万得藏好了……正摸腰翻袖掏兜看藏哪里最妥帖时，突然牌子被人拽走。
这可还是在中州侯包厢呢！
“谁敢抢你爹的东西——”
白子垣立刻摆出架势要干架，却被来人轻而易举制住，头顶还被敲了下。
“你爹！”来人大放厥词，嚣张拿牌，然后扬长而去。
白子垣：……
这熟悉的打架套路，氛围的从容自如，老翟？
算了，他拿就他拿吧，白子垣非但没觉得不行，还觉得最合适不过，此次来逍遥十八寨，翟以朝做的一直是暗里的事，都没露过面，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也来了，牌子给他保存，岂不是最安全？
就是怎么闻着一股酒味……老翟今晚是喝了多少？也对，老翟最喜欢状元醉，今晚楼里随便畅饮，他得了机会，还不得把这便宜占够？
但刚刚敲自己头的那下，力道委实稍微有点重，老翟向来玩笑是玩笑，事是事，对他下手从来很有分寸，力道都把握不准，还有点凶凶的，是醉了吧？他只有喝醉的时候，才会这样。
算了，不想了，老翟就算醉了，也让人占不了便宜，他们征战数年，太多本能早养出来了，今夜——就让他小白龙扛起一切！
不是都想拍得这块牌子？来吧，都冲着你爹来，是抢是劫随便，咱们今天晚上就干场痛快架，谁跑谁是狗！
白子垣踹开门，冲了出去。
……
逍遥宴开启的首夜，哪怕’大人物‘们走了，现场热闹仍会一直继续，直到天亮之前。
轩楼之外，仍然灯影轻晃，夜风暧昧，四外却逐渐安静下来，街上没什么人走动，偶尔醉汉摇晃经过，骂挡路的墙。
一道高大身影掠过长街，停在万花阁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的房间，并未犹豫多久，脚踩墙壁借力，很快到了那面窗子，轻轻打开，悄无声息跃进去……
迎面就是一个侧踢！
女子旋腰轻跃，劲力凝于长腿，尽管本人气力不足，但这一击加上整个身体的重量，角度刁钻，突如其来，只要被她踢实，定会受伤。
男人却似乎料到会有此待遇，头都没偏，小臂往侧里一抬，以技巧劲力化解这一招，手腕往里拧，试图握住女人脚踝。
女人似乎也料到他会如此，一个轻灵转身，脚尖迅速滑过男人手掌，又一招下腰侧踢，另一只脚直接踹向男人下身！
这一脚太狠，男人无奈后退半步，让她逃开……复又追缠上去。
短短时间，二人在房间里过了数招，女人终是不敌，被男人制住，女人不服，挣脱数次，重新被摁住数次，最后为了让她挣不开，男人直接把她双手双脚锁住，压到了床上。
喘息间，葭茀闻到对方身上浓烈酒味：“你这是喝了多少？”
“不多，”翟以朝呼吸也不稳，看着女人被岁月时光偏爱，清漾如春水的眼睛，“不至于认不出你。”
葭茀挣了挣，挣不开：“醉了？”
“或许。”翟以朝从胸前掏出金镶玉牌，轻轻放到她枕边。
“原来是买了我的夜，”葭茀眉睫垂下，唇角微勾，笑并不及眼底，看不出是放松，还是失望，“你的兄弟，果然很讲义气。”
翟以朝却并不得意：“你的夜，还给你。”
他放开女人，起身。
葭茀意外：“你要走？”
翟以朝呼吸其实没那么稳，摁了摁略发涨的额角，没有回头：“你卖多少次，老子买你多少次……你想玩男人，除非我死。”
葭茀沉默片刻，突然低低笑了：“何苦呢……你这是何苦，翟将军？”
翟以朝脚步顿住。
葭茀起身走过来，胳膊搭上他的肩：“我这里可是万花阁，举凡逍遥十八寨的事，什么查不到？你最初到来，我的确不知，可之后……翟将军就没觉得，做事尤其顺利，想得到的消息情报很快就能得到？”
翟以朝垂眸看她。
葭茀素手搭在他胸膛，暧昧滑动：“老娘都这么表示看上你了，你竟敢跑？多少回了，回回装看不见，回回装不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嗯？”
翟以朝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开：“今夜不开玩笑，我有些醉。”
“刚才不是说没喝多少？买了我的夜，却不玩，你把我葭茀当什么！”葭茀偏不让他拽开自己，“这欲拒还迎，矫揉造作的劲，风月场上花活玩的这么熟练，我看你翟以朝才该出来卖，还能给你那群穷兄弟中州兵置点军资！”
翟以朝低眸看着女人纤细白皙的手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葭茀？”
葭茀依过来，双手环过他脖子：“我是知道，但你又知不知道呢，翟将军？”
翟以朝眉梢一跳，下一刻，突然抱住葭茀，力道之大，似想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他还不容女人拒绝，把她重新带回床上，大手粗鲁按住她的肩，不让她躲，头扎在她颈侧，似乎克制不住想要亲吻……
又没真的亲下去，他似乎更想用这种过激的，不那么尊重的方式，吓到怀中女人，让她知道怕。
只是他忘记了这女人对他的吸引力，她皮肤的触感，她身体的温度，她独特的气息味道……
“你好香……”
他埋首在她发间，鼻息拱在她耳侧，温热气息在她颈间流连，舍不得离开。
葭茀挣扎不开，这男人真想制住她时，她向来是挣不开的，今夜，她也不想挣开。
“抱歉……”翟以朝突然松了力道，“我是真的醉了。”
“醉了不挺好？”葭茀媚眼如丝，伸脚踩住经方才激烈动作，男人垂开的腰带。
翟以朝也看到了床上女人衣裳凌乱，腰带仍然好好束着，衣领却滑开很多，露出漂亮的锁骨，再往下，线条柔润，皮肤白的晃眼：“你……不要玩火。”
葭茀很知道他在看哪里，笑弯了眸，倾身靠得更近：“我就玩了，怎么了？”
翟以朝眼底燃着火：“代价，你承受不起。”
“笑话，这世间还没有我葭茀敢干，却承受不起代价的事！”葭茀搂住男人脖子，直接亲了上去。
翟以朝愣住，不过很快，他反客为主，回击的热烈凶猛，不再克制后的老房子着火，火势瞬间燎原。
“慢……你慢些……”葭茀有点受不住。
“慢不了。”
翟以朝此时蛮横的，有些不讲道理：“……受着。”
床帐落下，涟漪缱绻，良辰美景，风月无限。
……
萧无咎把祝卿安抱回了住处。
在路上，祝卿安就醒了，乖乖的也不闹，看着掠过眼前的繁星灯火傻笑，到了房间被放下，更傻了，眼睛像是没有焦点，总呆呆看向一处，像是脑子不会转了，哪还有平时的机灵劲？
但这个样子也很可爱，懵懵懂懂，像一个全新好奇的灵魂。
“醉了？”萧无咎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祝卿安捉住这只手，咬了一口。
不重，像小猫和主人玩闹，一点都不疼，萧无咎任他咬，心跳莫名悸动。
“不舒服……”祝卿安蹙着眉，不懂为什么不舒服，身体莫名躁动，很想干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干什么……
他突然盯住萧无咎的唇，放开咬着的手，慢慢靠近——
萧无咎眼神微暗，按住祝卿安额头，试了试温度，直接把人抱起，送到浴房：“你该洗澡了。”
他大概看明白了，韦天鹏放药只为给压轴拍品助兴，并不想人们失去理智，都失去理智了，他还怎么忽悠？遂他没有使用什么烈性的催1情药物，只是加了料，会让人易醉，催发想发泄的情绪，只要劲头过了就好，人兴奋，也未必非要做那种事。
祝卿安纯粹是酒量浅，状元醉又是出了名的后劲足，他是真的醉了。
“乖，洗个澡就好了。”萧无咎捉住祝卿安不安分的手。
祝卿安懒懒的，不太想动：“那你帮我洗。”
萧无咎把热水兑好，声音明显有些低哑：“自己洗。”
转身就走。
“……哦，好吧。”
祝卿安反应慢半拍，还是乖乖的，自己撩水洗。
但他醉了么，撩水洗了脸，拍了拍肩膀，就觉得洗完了，泡了一下，从浴桶里出来，穿衣服……
好奇怪的衣服，这么多带子，怎么穿？
他烦了，直接随便拿了一件长袍，草草披在身上，走出来。
“好像有点困，”他站到萧无咎面前，“你陪我睡觉！”
萧无咎看着祝卿安。
窗外星光倾泻，暗暗夜色下，他衣袍松散，腿几乎全露在了外面，肩下锁骨凹出漂亮的窝窝，从肩颈到腰身，线条写满了人间诱惑，偏生眉眼极其干净，不带半点欲念，像书里灵智初开的花草妖。
花草妖还理直气壮，要求别人陪他睡觉。
萧无咎浅浅叹气，伸出手：“——来。”
觉还是要睡的，他很熟练这件事。
不过今天，他尤其克制，不靠近祝卿安，祝卿安却尤其不克制，非要过来抱他，推不开的那种，萧无咎如果拒绝，他就生气，用小牙咬他，还盯着他的唇，眼神越来越直，好像在说——
不让抱也可以，那就干点别的。
萧无咎只能让出一只胳膊，让他搂。
“好舒服……”祝卿安抱着胳膊蹭了蹭，感觉烦躁稍微下去一点，可没多久，又来了，还是不够。
他直接把对方胳膊垫在脑后，抱住了萧无咎的人。
“你乖啦，给我抱一下……就一下，不听话，我就亲你。”
萧无咎：……
“咦，你心跳怎么这么快？怦怦，怦怦，好吵。”祝卿安滑下来，想离开。
萧无咎却把人重新捞进怀里：“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嗯？”
祝卿安怕痒，笑了两声，许是距离太近，他看到了对方睫毛，好长好长，好奇地伸手，去碰了碰。
漂亮的长睫毛抖了下。
祝卿安更觉得有趣，再看，发现对方哪里都很好看，手指忍不住轻轻滑动，从对方眉眼，到高挺的鼻子，到形状端正的唇……
“好软。”
他还轻轻按了按，才继续往下，手指滑过下巴，落到喉结。
萧无咎握住他的手，声音喑哑：“不许再动。”
祝卿安怔怔抬头，漂亮的眼睛里浮出委屈，不明白为什么不被允许，可看着萧无咎的脸，看着看着，又开心了。
“你真好看……”
他像是被什么蛊惑，慢慢的，慢慢的凑近。
萧无咎心如擂鼓。
祝卿安轻轻的，亲了下他喉结。
萧无咎僵住。
他久久未动，似乎期待着对方再来一次，又似乎单纯是在感受这个，忽如其来的亲密。
“你……”
再开口时，发现对方呼吸已经平缓均匀，祝卿安睡着了。
萧无咎：……
他认命放松身体，让对方手脚搭过来更舒服，祝卿安也的确顺杆爬，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手一搭，抱住他胸膛，腿一搭，环住他的腿，因动作过于大开大合，衣服滑开，露出一小截腰，细腻润泽，白的晃眼。
萧无咎艰难移开视线，拉过被子，盖上祝卿安的小肚子。
“主公……萧无咎……”
不知梦到了什么，祝卿安一个劲往他怀里拱。
萧无咎眸底墨色加深，终是没忍住，大手扣住祝卿安后脑，迫他抬头，寻到他的唇……
卿卿。
我的宝贝。

第68章
白沙岛， 碧波荡漾，沙滩净白，天空湛蓝， 云朵如棉，盘水河道经行处， 少有这么清澈漂亮的地方，相当别具一格。
此岛远离浩渺水畔， 位置不易察觉，少有人至，气候也是，因位置独特很特殊， 狂风暴雨飞卷都在附近邻居处， 这边即便下了雨， 雨也温柔，纵河道涨大水， 也有泄处， 小岛从不会有险，虽离群索居， 却最为宜居。
岛上有一大片庭院，雕梁画柱， 亭台楼阁， 花草掩映， 美不胜收，从装饰到摆设，处处散发着奢靡味道，一看就造价不菲。
临岸石亭里，一个男人手执黑白两子， 正在跟自己对弈。
他看上去似有花甲之年，头发全白，身体却非常好，腰直背平，没一点老人疲态，眼睛也是，眼角虽有皱纹，却精气神十足，整个人状态看起来比年轻人还好。
“岛主……”
棋下了没多久，心腹苗元突然过来禀事。
岛主听完，冷笑一声：“韦天鹏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相比其他两位，韦坊主的确是刚愎自用了些，”苗元低声，“可银钩册蒲泽只杀人，不见人，对外事务全部推给其大掌事，外人不得见，万花阁葭茀又太有脾气，不好掌控，我们只能用他。”
“都是群废物。”
岛主冷哼一声，扔了棋子：“逍遥十八寨，多么好的地方，天不管地不管，任由人们野蛮生长，十多年过去，竟只跳出来这么三个，没一个好用。”
“可废物也有废物的好，随便用，随便扔，”苗元声音低下去，“毕竟阎国师那边……”
岛主冷淡视线看过来。
苗元便不敢再言，低头听训。
岛主：“国师的好处，你也配说？”
“小人失言。”
“记住，我们也只是互相利用，没谁比谁更高贵。”
“是。”
岛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无疑是双富贵手，指甲修剪整齐，很干净，到了这个年纪，竟然没太多皱纹：“不过这阎国师是真有本事，我这几年，感觉越来越年轻，吃了他给的药，竟能夜御数女……可惜他的好处，一点都不好拿。”
苗元：“这有什么关系，总会有人为了好处前赴后继……”
这倒是。
岛主不纠结此事，问：“派出去的人，可到了定城？”
“消息还没回来，”苗元估算了下时间，“差不多这两日，必然会到，岛主放心，此次派的都是好手，还有位谢家曾经的老管家，中州侯不在，定城空虚，吴宿一个闷葫芦中军将，顶不了什么大用，只要一切照岛主计划行事，影响到谢盘宽……那萧无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场，老巢必丢。”
岛主满意了：“备用隐招罢了，这边，还得多努力。”
“是。”
“你记住了，”岛主看向心腹，眸底弥漫起层层杀意，“萧无咎护的再紧，也得给我杀了这祝卿安，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逍遥十八寨！”
他接到了知野的提醒信，祝卿安此人，命师实力过于强大，厉害点的命师都难以抵抗，心念还和一般人不同，难以为友，绝不能让他成长起来……
眼下不是，才一个照面，计划那么完备的韦天鹏，不也输了？
可天底下，再没有哪里，比这里更容易杀祝卿安。
命师善卜算，就算一点武功都不会，也极难杀，可这里浊气纠缠，气机复杂，就是阎国师本人来了，都很受影响，经常卜算不准，想来祝卿安也一样。
而且只要严丝合缝围杀，多派人手，力量绝对压制，是命师又如何，怎么可能跑得了？
试探到此为止，接下来，该上真格的了。
“可十三日后…… ”苗元有些犹豫，“是咱们岛上的大日子。”
岛主嗤笑：“怎么，你怕祝卿安来？”
苗元不敢说。
岛主起身，衣角随风拂动，猎猎作响，眼底杀意毕露：“他不来，就在逍遥十八寨杀，他来，就更好办了，我的地盘，岂非更随心所欲？”
届时莫说祝卿安，连萧无咎这个中州侯，也别想走了，全部把命留在这里吧！
……
定城。
小老虎叼了个人，狗狗祟祟跳进院子，一大早，就把人甩到谢盘宽床边。
谢盘宽被子蒙头，不肯起来：“小乖祖宗，你又在闹什么……不是说了，安安很快就会回来，你已经是只成熟懂事的虎了，别吵人睡觉！ ”
“吼！”
小老虎会退才怪，不但吼得中气十足，还压迫感很强，好像在说，你再不起床，我就跳你被窝去，我爪子可没洗呢！
相处这么久，谢盘宽不要太懂这虎啸什么意思，生无可恋的掀被子：“说吧，又带了什么礼物过来？”
小老虎爪子一拍——
“吼！”
谢盘宽看清楚了，是个人，晕的透透，还没死。
小乖最近表现欲特别强，可能是觉得祝卿安出门不带它，是因为它没用，它卯足了劲表现，证明自己特别行——
比如别人喂食，它不吃了，它要用偷的，抢的，每天和厨房斗智斗勇，侯府伙头兵都给它练出前锋军的速度了；比如每天早中晚，必在定城街头小巷巡查溜达不少于三回，抓小偷小摸，没人比它更快，百姓们都要给它烧香立长生牌位了；比如上午和下午睡大觉，晚上比谁都精神，自动负责侯府防卫，见到偷偷摸摸不正经的就抓，护卫里敢打盹的也都按住；比如经常会捉礼物回来，送给它觉得要激励的人……
有时是蛇，有时是鸟，有时是正经猎物，这回么，是人。
谢盘宽认命起床，让人把地上的人抬出去，把他的卧室收拾干净，然后拿来凉水，把晕着的人泼醒——
“说吧，到定城来做什么？”
穿好衣服，打扮得体的谢盘宽，一如既往，世家风范，风仪无双，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优雅极了。
“少爷，我终于见到你了少爷！”
这人醒了就要往谢盘宽身前扑，想要抱住他的腿：“呜呜呜少爷您可救救咱们谢家吧，那些旁枝都想来给您磕头，咱们那么大家业，都得靠着您，您才华盖世，能力无双，大家都等着您光耀门楣，给咱们撑腰呢！”
“哦？”谢盘宽自然不可能让他抱到腿，感觉十分新奇，这是谁想从他下手，准备策反他了？
这人抱不到腿，也不妨碍嗷嗷大哭，头用力磕在地上：“看着您长大的老管家如今就在城外，求您赐见啊！”
“吼！”
白老虎一声吼，吓得这人浑身抖，尿都要出来了：“虎……白白白……白虎……”
小白虎仍然不算成年，顶多是亚成年，身量尚未长足，没那么膘肥体壮，但身长肩高都已经起来了，这些天任性造作下来，也威风赫赫，尤其距离很近，张开大嘴时，确确实实非常吓人，那牙口，绝对是能咬死人的！
而且这人记得清清楚楚，正在墙外踩点想熟悉侯府时，就被这虎扑上来——后面就不记得了，但肯定是被咬了，他肩头还有几个血洞，正流着血呢！
“求少爷……求……”
谢盘宽刷一声打开玉扇，优雅微笑：“莫怕，小乖很乖，不咬人的。”
这白老虎……竟然叫小乖？什么叫不咬人，他的肩膀……
“先起来，有话好好说，”谢盘宽眉目温润，循循善诱，“我久不见故人，不知南朝谢家都如何了？”
这人见老虎的确没扑过来，视谢盘宽为救命稻草，结结巴巴，问什么说什么，乖巧的很。
月亮门外，吴宿停脚，没往院子里走。
没谁比他更清楚，一般宽宽这种表情，就是想算计人了……早饭或许不太需要了，倒是午饭，得更精心备上。
……
逍遥十八寨。
祝卿安起床后，就忘了晚上干的好事，只记得自己好像喝多了点，韦天鹏那狗东西又加了料，梦做的都比较特殊。
他掀开被子，悄悄看了眼背对着他坐在桌边，不知是处理公务，还是在写信的萧无咎，这漂亮的肩颈线条，这绷紧的腰背力量感……
确实很好看。
祝卿安知道自己性向与一般人不同，但从未做过这种形式的梦，命盘里说，他没桃花，他信，因为的确没什么想同他有感情纠葛的人，他也没有对谁动过心，平日也少欲，要不是每天晨起正常，他都会考虑要不要去看下大夫。
到底是男人啊……
祝卿安唾弃自己，总会有这种时候。
“醒了？”
萧无咎察觉到身后动静，转身走过来。
“嗯！”祝卿安做起来，眼睛亮亮，“咱们吃什么？”
萧无咎：……
这表现，是不是有点不大对？
他以为以祝卿安性格，多少会害羞，竟然这么坦荡？仔细看，眼睛清澈明亮，没半点心虚，看起来也不像在装。
萧无咎眯了眼：“你昨夜干了什么，忘记了？”
祝卿安一顿：“我……干了什么？”
难道那不是梦境，是现实发生过的事？
他神情大变，赶紧往床下跳——
萧无咎都没来得及捞住，就见人轻盈落在地面，似乎觉得有点不够，还直接来了个大跳，跳了两下，压腿，伸展……
吃错东西了？
不对，还没吃东西呢。
祝卿安也纳闷了，听说做了那种事，都会浑身疼，像被车轱辘碾了一样，尤其第一次，可他这也没疼啊，动作流畅有力……
所以萧无咎必然是在诈他，他们什么都没干，就是梦！
萧无咎终于反应了过来，挑了眉，眸底意味深长：“你觉得，我们干了什么？”
“没啊，我们什么都没干！”
少诈我，我读书虽然不多，但常识都有，被你套路到才怪！
祝卿安理直气壮：“我这只是例行晨起伸展运动，你起床不都得打几套拳，我不也得活动活动？”
他感觉对方这么有心机，一定不只是想诈他那么简单，非常警惕的眯眼：“你想吩咐我什么事？很难办，还是伦理道德偏颇，想骗我听话给你办了？”
萧无咎：……
祝卿安：“你最了解我的，吃软不吃硬，骗我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可能——除非你端来好吃的！”
萧无咎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我不过就多饮了一点酒，一点点而已，都没怎么醉，怎么可能会做坏事，”祝卿安眼神有些飘忽，但仍然笃定，“我行得正坐得端！”
萧无咎：“……你最好是。”
祝卿安跑到屏风后换衣服：“所以到底要让我干什么？”
萧无咎声音平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直，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今日有诸侯小会，你可要同去？”
祝卿安从屏风后露出一颗脑袋，眼睛亮亮：“去！”
为什么不去，看看诸侯们互相撕，多有趣！
又一次新奇之旅，又一次新鲜体验，诸侯们看起来就像泼妇吵架，急了什么招都上，哪还顾得上礼仪不礼仪，可时间一到，就像打响了下课铃，又能约饭饮茶，愉快玩耍，脸变的那叫一个快。
祝卿安眼睁睁看着萧无咎装腔作势，傲气拿乔，威武震慑的同时……的确收集到了一些东西，比如各国的隐藏弱点信息，比如想要的订单，比如有些诸侯真正库银几何，哪天会撑不下去，什么时候打最合适……
冯留英齐束和他一样，表面装的人模狗样，实则暗地里什么手段都使，为了收集信息和想要的资源，无所不用其极。
毕竟天下大势，谁不想争？
三方赌局是有点难，给彼此挖坑很难，想搞残对方，自己又毫发无伤，更是难上加难，可会害怕么？怎么可能！当然是更兴奋了！
与此同时，逍遥宴还在开，并未停下。
它和这个诸侯小会一样，并非是一次性，一天搞完拉倒，同样会持续一段时间，第一天开场当然重头戏，后面也会持续精彩，拍品五花八门，出乎你想象。
比如加了诸侯元素的拍品，某某诸侯的战利品，某某诸侯的承诺……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拿来买卖，诸侯也有自己的目的，可以是震慑，可以是吸引人才，也可以是自身达不成的事情，重利诱人帮办。
逍遥十八寨的野蛮强霸，更添魔幻荒诞感。
短暂安静中，似乎孕育着什么更大的风浪，风雨欲来。
祝卿安和萧无咎很快知道是什么，因为翟以朝过来了，带来了有关白沙岛的消息。
经由暗中查探，他隐秘低调，收拢到了更多信息，因祝卿安提起对’逍遥香‘的重视，他锁定此线一直追找，终于查到了产业链的源头，就是白沙岛，所有韦天鹏的东西，都是从这个岛来的，这里种着出产这种东西的花，是近两年才开始发现并着手培育的植物，因前期只有几株，费了很大力气养，到今年才囤够了些原料，信心满满铺开……
白沙岛岛主本身也享用这种东西，不但自己用，还隔一段时间就召开聚宴，请有头有脸的熟客一同享用，他看似游离在逍遥十八寨之外，实则他的岛比这里更黑暗，玩的更花，隐隐有想侵入这里，掌控逍遥十八寨的意思。
这个岛很神秘，客人身份不一般，还与南朝有丝丝缕缕的联系，防卫非常严密，想也知道很危险。
“……咱们要不要去？”
“当然得去！”祝卿安想到逍遥香这种东西就不舒服，既然根在那里，就给它铲了！
萧无咎也颌首：“回中州之前，正好把它掀了。”
既然斩草除根，这个岛便也不需要留了。
翟以朝勾唇，眼底精光隐现：“那咱们可得卖点力气了……”
这里不是中州大本营，势力犬牙交错，眼线也错综复杂，想要自己成事，不被人拖后腿，很难。
萧无咎心里清楚，开始低声和翟以朝商量计划，从哪里开始，分几个步骤，哪里容易有错漏，遇到问题该怎么补，什么外人可以顺手利用……
什么兵法计划，祝卿安全无想法，他现在就只想问问翟以朝，和葭茀姐姐怎么样了？
他看出了翟以朝的春风满面，想必是有了了不得的大发展……好想八卦啊！
正想着，胳膊肘被点了下，他看向白子垣：“嗯？”
白子垣不满：“怎么他一回来你就老看他，他那张老脸有什么好看的，有你白爹帅么！”
祝卿安：……
“气色，他有你没有的。”
“我怎么可能没有！”白子垣不服气，“你白爹比他年轻比他帅，比他脸嫩比他褶子少，他能有什么好气色我还没有？”
祝卿安浅浅叹了口气：“孩子，这个你是真没有。”
“……卿卿？”萧无咎唤他。
祝卿安立刻回神：“怎么了？”
萧无咎：“你怕不怕冷？”
祝卿安没理解到：“……冷？”
“几日后，白沙岛有桩活动，处理完回程，加上可能有点意外容错，我们到定城，可能十月初了，”萧无咎低声道，“今年冬早，定城又偏寒，十月初雪常见。”
“雪？”
祝卿安立刻支棱了：“我最喜欢雪了，真的能看到么！”
没办法，生前南方人，执念就是雪，他可太喜欢雪了！
白子垣哼了一声：“就这点出息，成吧，求求你白爹，你白爹给你堆几个大雪人，再做条超宽大冰道，让你随便滑着玩！”
祝卿安立刻捧场，眼睛亮晶晶：“嗯嗯！我还想要个小冰车！”
翟以朝：……
你俩是不是跑偏了？主公问的是怕不怕冷，不是喜不喜欢雪啊！
算了，萧无咎也不打算再问了：“我让人给你做几套冬衣。”
祝卿安：“好啊，要有毛毛的！就是领子那里，黑的红的都行，要软软糯糯，毛茸茸的！”
肯定暖和又好看！到时候他就是冰天雪地里最帅的崽！
萧无咎：“好。”
但他觉得，卿卿要配白色的毛茸茸，更合适。
计划很快讨论的差不多，翟以朝最后提醒：“就是这最后一个问题……那白沙岛不好进，防卫又严，想要丝滑加入，不被提防，最好是有请帖。”
可岛主举宴，请帖都是熟客，每人能带的名额也不多，是个问题。
“安安，你看这是什么！”
就在这时候，商言跑过来了，手里举着几张烫金名帖，一路小跑，兴奋极了。
一般来说，萧无咎在的地方，防卫都有布线，寻常请见要传话的，但这里是逍遥十八寨，萧无咎有意低调，布防外松内紧，只要是被他允许接受的范围，可直接放人。
商言是祝卿安新交的朋友，未来还有可能是中州的人，现在又是大白天，房间里主公翟白两位将军都在，能出什么事？里面又没有特殊指示示下，护卫当然没拦，直接让人进来了。
而房间里几个人武功都高，早在听到商言脚步声时，就不再说正事，人一进来，他们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无不意外。
“这是……白沙岛的请帖？”翟以朝立刻认了出来。
商言小酒窝腼腆：“对啊，翟将军好眼力。”
他并不认识翟以朝，但他会赚钱，会打造人脉，这钱多了，人脉多了，想知道的方向，信息自然多了，比如他就知道中州侯此行，除了白子垣，也有翟以朝相伴，只是翟以朝并不露面，似在暗查什么事。
而今天这个房间，萧无咎祝卿安白子垣都在，看起来像在商量事，那唯一一个他不认识，气质不俗，年龄也对得上的，除了翟以朝还能是谁？
他给萧无咎行了个礼，把请帖放到桌上，兴奋看祝卿安：“听说这是一个热闹场子，超级厉害，要不要一起去玩？”
祝卿安心说，虽然没有桃花，但我人缘好啊，瞧瞧交的朋友们，简直不要太给力！
“当然要去！”他热情握住商言的手，“我们以后也要一起玩！”
商言更害羞了：“嗯！”
只是害羞完，小白兔秒变小狐狸，眼梢意有所指的往窗外万花阁的方向看了看：“你说含霜姐姐会不会去？”
“这得看葭茀姐姐去不去……”
祝卿安看向翟以朝，发现翟以朝表情有微妙变化，懂了：“你放心，她们肯定去！”
商言眼睛亮亮：“那你要帮我，上次她只同我饮了一杯酒，这回怎么也得……也得……饮两杯！”
“瞧你这点出息，”祝卿安还没说话，白子垣先瞧不上了，“你白爹也帮你，多少也让含霜姐姐跟你单独花前月下一番！”
“真的？”商言高兴的都有些结巴了，“那，那我可当，当真了！”
只有萧无咎，一听到’酒‘这个字，就有点头疼。
偏偏祝卿安还记得，那夜的酒不错，问商言：“你说这白沙岛上的酒，会不会也不错？这么大场子呢……我要多尝两杯！”
翟以朝：……
他显然也想到了那夜的酒，滋味……
怕是他此生，饮过最美的酒了。
……
暮色之下。
银钩册幽秘后堂，尊主蒲泽放下正在雕刻的木头：“新单子？”
大掌事笑呵呵帮他翻开：“是啊。”
蒲泽挑眉：“大手笔。”
大掌事：“客人要求有点高，弟兄们没什么把握，还得尊主亲自出马。”
蒲泽：“我很贵。”
大掌事：“客人说了，价格好商量。”
“行，告诉客人，我接了。”
蒲泽摩挲着马上要雕成爱人模样的木头，低眉沉思，今晚回去得同爱人说，几日后要出个差，可能当晚回不来……理由怎么编才好呢？
倚兰庭。
一张精致洒金描花的帖子送到了兰公子案前。
“杀人？”
这就有趣了……
兰公子手中折扇打开，折上，又打开，又折上，思忖片刻后，唇角微微勾起。
“行啊，我接。”
就是得回家后，寻个适当借口……
胭脂铺的客人刁难，又得加班？总不能是出差吧。

第69章
九月廿二。
日晴天暖， 阳光灿烂，河边树叶被秋风染成金黄，从枝头飘飞， 旋然落下，一点都不显萧瑟， 最多添了几分离情。
今日，逍遥宴已彻底结束， 诸侯小会也画上了句号，白沙岛请宴，却是即将开始。
这位岛主也太不懂事，这么暖的阳光， 这么好的风景， 不请大家趁兴而行， 偏偏把上岛时间安排到了下午，阳光淡了， 风却大了， 暖融气氛再也不见，江风吹的人脸都都要皴了！
祝卿安心内叹第三口气的时候， 突然侧面吹来的风停了，胳膊挨到了一个温暖存在。
是萧无咎的胸膛。
他站了过来， 替他挡风， 挨得很近。
气息和温度……非常熟悉。
怎么能不熟悉呢？毕竟这几天晚上睡觉， 天天都抱着呢！
祝卿安第一次发现自己抱着萧无咎醒来时，懵了很久，他只是需要陪睡工具人，不是抱枕，一张床睡了这么久， 他和萧无咎素来各睡各的，互不打扰，毕竟作为中州侯，萧无咎的床还挺大的，完全够用，他也不是睡相不好到处滚的那种，很是相安无事。
可就最近，应该是逍遥宴开始后，他发现每天早上醒来时，都在萧无咎怀里……确切的说，是他抱着萧无咎，八爪鱼似的，胳膊要搂，腿要缠，也就因为体格差异，看起来像是他在萧无咎怀里，实则是他主动，无礼纠缠，要他是萧无咎，不狠揍自己一顿才怪！
还好萧无咎大度，并不生气，比如这种时候，还贴心给他塞了个手炉，也不知从哪找的。
每每这种时候，他都有些窘迫，距离真的太近了……都怪这种破天气！冷成这德性，让人怎么过！
他立刻抱怨白沙岛不当人的岛主：“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间上岛，江风这么冷，待会儿天都得黑！”
“因为夜夜笙歌啊，天黑了，正好彻夜狂欢嘛。”
商言站在偏船头的位置，被风吹的衣角都要起飞了，竟一点都不怕冷，还能手负背后，一脸什么都见识过的沧桑。
“你注意点，”祝卿安摸着手炉，提醒他看前方不远处，“万花阁的船在呢。”
你可是清纯小奶狗，要清纯乖巧又热忱如火的，含霜姐姐面前，万万不能翻车的！
商言立刻害羞摆手：“我只是知道而已，没去玩过，真的，我不爱玩那些！”
祝卿安长长哦了一声，偏头看萧无咎：“你信？”
“我们信不信无关紧要，”萧无咎低眸，给他紧了紧领口，“他的心上人信就够了。”
远处岛屿形状已现，遥遥看去不算太大，但似乎周身白色，很漂亮。
商言兴致立刻就来了：“马上到了啊，我得先进去打一圈，安安要不要一起？”
祝卿安摇头拒绝：“不了，你自己赚钱去吧。”
小岛的确很漂亮，沙子是白色的，空气是清爽的，庭院是漂亮的，花草是妖娆的，还有四周的器物摆设……
“这些看上去，”祝卿安感觉气场不一般，“好像都很贵？”
萧无咎：“粉彩桃幅纹花觚，青花水云纹大罐，甜白釉暗花缠枝吉祥茶盏，褫季子白盘……”
不是看起来，是真的很贵。
祝卿安惊讶于萧无咎的脱口而出：“你竟然都认识！”
萧无咎挑眉：“我是谁？”
“萧无咎啊！”
“萧无咎是谁？”
中州侯……
祝卿安沉吟：“你从小见惯了好东西，所以……”
萧无咎摇头：“中州自我曾祖起就没富裕过，但凡有点钱，也砸在了军中物资，我从小被祖父拎去战场，那时天天挨揍，还真没精力眼界见识好东西。”
祝卿安：……
“你逗我？”
没见过还这么问！
“怎会？”萧无咎看着眼前人猫咪一样炸毛，忍住翘起的嘴角，清咳一声，“但我认识谢盘宽。”
对啊，宽宽……那可是中州军里，最优雅讲究的存在！世家出身，焉能没有见识？就他那私库，都能晃的人眼花，同他认识久了，谁不得耳濡目染点东西？
祝卿安反应过来了：“所以这些东西……是世家惯用的？”
极为昂贵，又极为脆弱，它们所在之处，就是身份象征。
萧无咎颌首。
一般待客所用器物摆设，都会根据客人身份品位来，主家的用心之处在于，得让客人看得出来，还得让客人觉得不是那么容易买到拥有……遂此次客人来头，可见一斑。
走进正厅，更为震撼，是比逍遥宴华丽数倍的规格，富丽堂皇，衣香鬓影，连空气中都漂浮着奢华愉悦的香气。
客人们大多是男人，有一定年纪，最小也是而立之年，少有十几二十多的少年青年，一眼看上去，年龄四五十的占大多数，更老的头发花白的也有。
可能因为上了年纪，穿着上不太讲究鲜亮挺阔，布料以舒适为主，而柔软舒适的面料，一般都不怎么衬身材，遂这些人，多少都有些中年发福，脑满肠肥。
每个男人身边，都有不同的姑娘相伴，姑娘们穿着不一样，打扮不一样，或仙若花卉，艳若桃李，或清雅如梅，柔如春水，但整体的感觉给人相类，比如都低眉顺眼，乖巧听话，哪怕穿着风格鲜妍如火，也是这种感觉，直接拉低了美感。
就像硬生生把人养成同一个模子，穿上不同的裙子，放在不同的罐子里，假装不同风格……
跟男人不一样，姑娘们基本没年纪大的，全部都十几岁，祝卿安看着，都没超过十七八的，最小的，可能十二三？
她们被打扮的像个礼物，身上裙子很有心机，每个人不同部位，都有类似的浅纱设计，浅纱被强烈光线照耀，或者风来拂动时，很容易透出底下的一小片肌肤……
那里并非洁白平整，而是烙印着焦色痕迹，像是小碗……
这是骨器。
祝卿安看到，眼睛就眯了起来。
所有姑娘身上都有。并不是所有客人身边都是姑娘，有那么几个，身边站着的是少年，同样十几岁，低眉顺眼，同样浅纱后有这种骨器烙印。
而白沙岛岛主，就在客人围绕中间，他身边的，当然是场上看起来最清纯，气质最独特，身材最完美的少女。
他还比所有人都放得开，伸手搂着姑娘腰，低头亲吻，亲完了还招呼客人：“大家都随意——今日岛上聚宴，单某盼诸位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祝卿安：……
好恶心。
这张老脸，属于是看一眼就想吐的程度。
这位岛主分明看到了新来的客人，但并不自己上前招待，反而拿腔拿调，要别人主动去谄媚他……
意识到萧无咎很久没说话，祝卿安看过去，发现他神情不大对：“怎么了，你认识他？”
萧无咎：“不确定，再看看。”
这位岛主名叫单鲲，一大把年纪，脸上褶子都成精了，实在看不出年轻时模样。
“葭茀——来，过来。 ”
单鲲不主动待客，看到女性倒是挺主动，把葭茀叫到身边：“我给你介绍几位大主顾，你今天呢，好好表现，陪好了，不但眼下少不了你的好处，以后也是长久生意，何苦自己卖自己呢？你都多少年没挂过牌了，逍遥宴上破了例，这般委屈，我都心疼……来，先给你王伯伯敬盏酒！”
姓王的老男人视线就看过来，眼神淫邪，轻佻，油腻，从她的脸，滑过她的胸，腰，腿……
他手上搂着一个小姑娘，也并不妨碍染指别的：“这就是葭茀啊，逍遥十八寨大名鼎鼎的那个头牌？到底年纪大了，不如小姑娘鲜嫩，好在懂得打扮，尚能入眼。”
他一边挑剔，一边纡尊降贵抬手，亮出半空的酒盏，等着葭茀给他斟满。
这个姿势，就更有意思了。
手看起来是抬了，实则没抬，只是伸了出来，高度还不及他小腹，如果葭茀真的给他斟酒，势必要弯腰，还得弯的很深，不说卑微姿态，这种姿势，很容易走光，被老男人看到胸的。
老男人眼神还那么淫邪恶心。
不想被他看到，那就再低点，直接跪在地上，抬头斟酒，走光是走光不了了，可尊严呢？
这个社会形态的确阶级差异巨大，有些礼节是必要行的，可那种习惯了的礼节，与这种刻意羞辱的，天差地别。
呸——你个老登还真敢想！
祝卿安刚好离得近，刚好看到了，哪里忍得了，直接走过去，一把把葭茀拽到身后——
“王伯伯是吧？我看你这面相，今日不宜饮酒啊，承浆纹深，恐投浪里——不注意的话，要淹死的，听我的劝，不如吃个枣甜甜嘴！”
他还顺手抓了旁边侍者托盘里的枣，塞到了老男人嘴里，把人给噎的，差点直接背过气去，都来不及投河淹死！
“你你你——什么东西，也敢——咳咳咳咳——”
一句话都说不完，咳了个惊天动地。
葭茀有些意外。
这么多年，她什么没经历过，更恶心糟污的多了去了，眼下这点根本不算什么，她也很擅长处理，心情好，有心情好的回法，心情不好，有心情不好的应对，可祝卿安这样出来，这样站到她身前……
她眼眶有点热。
她好像从未对祝卿安付出过什么，真正帮过什么，还不怎么礼貌的，逼他卜过卦，他也能愿意这么帮她。
她其实从不怕别人对她不好，她早习惯了，也习惯应对，可别人真心实意对她好，她反倒有些恍惚，一时不知怎么才好。
这个弟弟……怎么能这么暖呢。
葭茀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涟漪，日后，谁敢欺负她这弟弟……哼。
单鲲看到祝卿安，脸色立刻变了：“你当知晓，我这里不欢迎命师。”
祝卿安心内哦哟了一声。
这是精准的知道他是谁啊，还知道他是命师呢。
还有对方眼底明显的不得了的杀意……
祝卿安走进这个厅堂前就看到过，葭茀跟一个小姑娘说话，帮她解围，他大约能明白，岛主为什么看葭茀不顺眼，因为她不乖，想破坏他制定的规则，至于自己么——
“我看你这里都是骨器，岛上也布了阵法，全部是命师本事，分明是很欢迎啊，怎么到我这里就不欢迎了，”祝卿安笑的意味深长，“是因为我不会与你同流合污？我的本事，让岛主害怕了？”
单鲲神色大变，目光凌厉看向萧无咎：“中州侯，你的人，你不管管？ ”
萧无咎面无表情：“本侯和岛主不一样，身边没那么多规矩，管不了。”
单鲲冷笑：“我这地方，并非没招待过诸侯，只是中州侯你——第一次来吧？以你的敏锐，有些东西，应该也发现了？”
萧无咎没说话，只在众人视野死角，轻轻拉了拉祝卿安的手。
没有任何人看到，只葭茀看到了。
“中州侯可敢，容我带你走一圈？”单鲲改变战术，示意一边侍者，给萧无咎递上杯酒，意思很明显，诸侯又怎样，只要有所求，来了照样得敬酒，到时候……有的是法子治这个祝卿安。
老子敬你个头——
祝卿安刚要暴躁，就见萧无咎点了头：“好啊，有劳岛主。”
……行吧，刚刚拉手，是这个意思？
祝卿安知道萧无咎不是忍气吞声，受人折辱的性子，敢接这酒，必有所图谋，干脆不管了，随便他去，刚想通，就循着他视线方向，看到了远处——
好嘛，凉州侯冯留英，蕲州侯齐束，竟然也都在，比他们来的还早，现在正笑出一脸褶子，端着一杯酒四处敬人呢！
你们诸侯真是为了目的，什么脸面都可以暂时不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啊！
祝卿安痛快的朝萧无咎摆手，你去，酒随便敬，反正今天这个岛要没，给死人敬酒怕什么，多敬几杯，叫这群死鬼喝个饱的，就当临终关怀了！
这个岛主，单什么鱼来着，一照面就是个死相，根本活不过今晚，计较这些做什么？
他还冲葭茀摆了摆手，笑眯眯：“姐姐你去忙吧。”
帮小姑娘们也好，收拾这群脑满肠肥的老男人也罢，今天这场子随便玩，敞开了玩，不必担心后果！
祝卿安在场子上转了会儿，心里更加明白，为什么这个场合这么特殊，不是因为小岛，也不是因为岛主本身，而是岛主带来的东西，比如特殊圈层，比如别处弄不到的大量骨器，比如别人享受不到的逍遥香……
他也知道针对他的杀机为何而来，还真不是不信命师，相反，是因为太信，才更提防警惕，如果不能是同路人，就干脆斩杀，以杜绝可能的危险因素。
这里所有人都很信命……这就好办了，看我不拆了你的台！
祝卿安会卜算，真有危机时，不至于束手就擒等死，萧无咎虽然在远处，但不可能对他一点不盯着，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他何不玩个更花的？
再想想从定城出发时卜到的睽卦，咱得情绪稳定啊，要阳光开朗，遇人无论善恶，都要以礼相待，自然能逢凶化吉嘛！
今日天气这么好，夕阳还没下山呢，宜算卦！
祝卿安直接占了一个小长桌，叫来侍者，干果点心瓜子小酒一排摆上，手中铜钱一甩——算命摊开启！
他还立刻找到远处小白，眨眼使眼色——快点给我找个托，开个张！
这个白子垣擅长，看热闹怎么能不跑快点？虽说主公有计划……但离天亮还早着呢，玩一会儿不怕的！
祝卿安很快开张，尽职尽责给人卜算——
“……最近是不是很多人找你，游说你结盟？你这兄弟宫仆役宫不好，逢凶煞多，又遇流年化忌对冲，容易被人坑，真想做什么事……建议单干。”
“……你问子孙？你这家宅风水卦象，雷泽归妹，你儿子不喜欢女人，哪来的孙辈？真有，建议查查，那孩子可能不是你家的种。”
“……没本事还懒散不想动，怪上头哥哥压的太凶，想抢家产自己又胆小不敢干……你说你娘可怜？你娘是今天才可怜的吗，她在生下你时就可怜了，但凡你出息点，别让她操心这么多……抱歉，我们命师说话就是直，你要是觉得难堪，不想听我的话就走，别耽误我时间！信啊……想解？你这有点难啊，会损我气运……什么？你可以帮我家主公？你容我想想。”
“……哎呀，你这命盘，廉贞破军，水中作冢！我看看应期……就在今日！你也是幸运，碰上了我，有解。”
“今夜想要寻点香艳事？今日喜神正北，你往北走，记得穿黑色衣服。”
祝卿安今天算卦攻击性很强，态度嚣张，爱信信，不信滚，但他真的算得准，给他个生辰八字，他就能立刻掐算出你以往生平，很多细节除了命主自己，外人不可能知道，怎么可能不信？
而且所有来这岛上的客人，都是因为可以享用骨器，骨器能助命师，也能助普通人，不然岛主那一把年纪，那满头的白发，怎么可能身体还这么好？命师手段，他们只有更信，来岛主这里玩，肯定要给岛主面子，但自身利益更大更重要……
先算了再说，别的稍后再圆缓！
岛主心腹苗元都快郁郁了……
把祝卿安的命留在这里，是岛主死令，人的确上岛了，的确落单了，身边没有中州的人保护，可没有中州人，还有这么多客人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要怎么杀，根本杀不了！
只要不是即刻的，立时要应的生命危机，祝卿安都察觉不了，偶尔看到萧无咎看过来的眼神，还遥遥冲他眨眼，叫他不要担心，甚至还炫耀了一下自己的钱匣子——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能摆摊算卦养你吧！
“来下一个，让我看看……”祝卿安突然停下，“你来做什么？”
竟然是浑水摸鱼的冯留英。
冯留英算是看清楚了，萧无咎对祝卿安肯定是有那个意思的，祝卿安呢，没表现出来，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意思，可能有，藏的好，也可能单纯是没开窍，但他觉得吧，命师都精，也有可能故意吊着萧狗呢。
他悄悄溜过来，当然是有目的的：“这里乌烟瘴气的，姓萧的也不知道好好保护你，正好我这有几个小伙子还不错，你用用？”
他一招手，上来五个小伙子，个顶个的帅气，好身材，肌肉练的那叫一个棒，男人味十足，荷尔蒙爆棚。
祝卿安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打扮这风格，是护卫？
韦天鹏远远看着，不屑的哼了一声，又是个恶心断袖。
之前逍遥宴的事办砸了，他今日上岛，没别的事，等着后续岛主安排好，再给他新一批货，那多多少少他得有点表现，他知道岛主想杀祝卿安，他自己也看祝卿安不顺眼，就随便晃晃，看有没有机会。
结果，他就听到了别人说话声……是一个被祝卿安算过命的客人。
那人感叹祝卿安算得准：“……真的很准呢，甚至都算到了我二十年前才出生，就死了的女儿……我跟你说，要不是那时我就在现场，根本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儿，逍遥十八寨早些年有个极漂亮的妓子，叫榴娘的，你们听说过没有？我悄悄包了她好几个月，那叫一个享受，可惜时运不济，她有了身孕，早前没发现，发现后打不掉了，便苦苦求过我，让我等孩子生下来就带走，哪怕我对孩子不好，到外边就卖了，也比在逍遥十八寨的好，谁知那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韦天鹏听着这人的话，起初没怎么在意，后来听到人名，听到地点，年份……
他的手开始抖，他难以置信，疯了似的掐住那人的脖子：“你说什么！你说谁女儿死了！我女儿不可能死！”
“放开我……哪来的狗崽子！”
那人都快喘不出气了：“你女儿……同我有什么干系……榴娘又不止生了一个！”

第70章
韦天鹏知道， 不应该在岛主这闹事。
他已经很用力克制，不杀死岛主这该死的客人，只捏着他的脖子：“你什么意思， 说清楚！谁的女儿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我查不到！”
“二十年前啊，我亲自埋的！”那人终于摆脱韦天鹏控制， 捂着自己喉咙，用力咳嗽，“这么晦气的事，我能同外面说么， 你又做什么去查！”
“怎么可能……老子找了那么久……”韦天鹏平静不了一点， 那是他认定的女儿啊！
他要杀了这个人！这人一定是骗他的， 一定是！
“你疯了吧，放开我！”那人用力推他的手， “我不知道你找的是谁， 但我埋的那个，就是刚出生的死胎， 要不是这祝卿安算命提起，我自己都忘了， 绝不会错！那榴娘只是个妓子， 生的野种又不止一个， 你为何只盯着我！”
韦天鹏眯眼：“什么叫不止一个？”
“她生那个死胎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等着，稳婆说她之前生过一个，再生产本该很容易，奈何就是卡住了， 怎么都生不下来，孩子憋死了，她也差点大出血……”
“先前生了一个……先前……是多少年前！”
“两年！早两年前！稳婆问了，她不可能不说实话！”
“早两年……早两年……”
韦天鹏要疯了，如果他找的那个是这个死胎，如果他不应该找这个死胎，那他的孩子……在哪里？是要大一点，还是更小一点？他该要找的是谁？
他早年浪荡放肆，玩过的女人太多太多，榴娘生的美，眉眼含轻愁，很有一股我见犹怜的味道，他根本不记得到底玩过她多少次，没太在意过，他也并不长情，没事时遇到，就会想碰一碰。
后来他还找过她很多次麻烦，找麻烦时，来了兴头，也会想沾一沾……
那女人必定给他生了孩子，如果不是，面对他盘问时不会是那种表现，还多次试图想挣脱他掌控，明显是想护住些什么。
“得查……好好查……”
他得再问一问榴娘生平，仔细查，她从头到尾到底生过几个，是男是女，都什么时候生的，哪个……是他的？
那女人看着可怜兮兮，实则心眼很多，对自己够狠，又很会骗人，如果是她故意引导，不让他找到孩子……
韦天鹏根本顾不上别的了，直接去找自己的人脉，全副身心找人查东西，其它事根本不可能去管。
……
祝卿安只是看到了气机，顺便拨动下，以利好此后局势，拨动完就不管了，让花成花，让树成树，别人非要当傻子，那就去当，反正不是自己的事。
“你怎么回来了？”看到萧无咎，他很惊喜，捧起自己的钱匣子，“看，这是我给你赚的钱！”
萧无咎看了眼四外。
他当然得回来，再不回来，家都要被偷了！
“卿卿真厉害。”他拿过钱匣子里的银票，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兜。
远处冯留英看着，直接就是一个呸——
萧狗你要点脸吧，连人小孩卖力气赚的钱也收！
后面五个小伙有点茫然：“主公，我们还要不要上……”
“上你个头啊上！没看见萧狗都回来了？哪有你们的机会！”冯留英眯了眼，“都给我用点心，见缝插针懂么，见缝插针！”
萧无咎拉起祝卿安手腕：“有个地方，需得你帮我，一同去看看。”
祝卿安不疑有它：“这么快就找到想要的信息了？”
效率可以嘛中州侯！
可是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萧无咎示意他看远处：“我一个人，不大方便去。”
祝卿安看到了，不就是热闹又油腻的社交场，有什么不方便去的？
萧无咎解释：“我得穿过他们，走到最后的那个房间，最好低调，不让人察觉到。”
那你运个轻功不就……
祝卿安突然意识到，难点在哪了，这边灯盏耀眼，墙都亮的反光，如果专门溜着墙边走，更容易被发现，反而不如在嘈杂人群中穿过，而人群里，都是放浪形骸的人们，你要是不说话，默默穿行，很显眼，反倒不如融入他们的海洋，跟他们一起放浪形骸，巧妙的转到最后边。
这里的低调，跟真正的低调，可不是一个意思。
祝卿安悟了：“你是想让我陪你装一下？”
一样放浪形骸了，不就低调了。
萧无咎看着他，目光有些深：“别人不合适。”
“也是。”
祝卿安笑眯眯，谁有他这么聪明机灵，审时度势？而且这种事又不是没干过，逍遥宴上不就配合过？
“走吧主公！”
他大大方方抱住萧无咎胳膊，大摇大摆往场子里走，还提醒萧无咎：“主公你得稍微浪点，学学别人的样子，别这么紧绷，来，你揽着我肩膀——呃，要不是还是搂腰吧？我腰还挺细的，看起来更真。”
萧无咎：……
不管他愿不愿意，祝卿安都抓住他的手，扣在自己腰上，继续提醒：“眼神，眼神注意点，看我时别太正经，来点感情，就那种有欲的……算了，好像有点为难你，你应该没那种世俗的欲望，那就近点，近点总会吧，你就表现出近到想亲我的样子，懂？”
萧无咎忍无可忍，按住他的头，浅叹：“你乖一点。”
祝卿安当即肯定：“没错，就是这个味！强霸专制的爹味！快要忍不住的禁欲味！”
他当年看过的小说影视多，他最懂了！
萧无咎：……
“看来卿卿很懂，”他低眸，看着怀中眉眼如画，生动狡黠的少年，声音压低，落在对方耳畔，“改日好好教教我，嗯？”
祝卿安耳朵有点痒：“那得看你诚不诚心……啊你看快，那个岛主，他看过来的眼神是不是很有意思？一定是杀不了我，恨的牙痒痒呢！”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抱着萧无咎胳膊，装小鸟依人。
但过于注重演了，姿势拗的非常不自然，像是被绑架，或要绑架对方。
葭茀默默抚额，这个弟弟还真是……
她悄悄往侧里站了站，帮忙遮挡一二角度，至少让别人看起来，这两个人状态是亲密的，至少距离是。
场子上人很多，喝嗨了乱走的不少，祝卿安一个走神，就被撞开了。
“阿咎哥哥等等我——”
他赶紧伸手，让萧无咎牵。
一切发生的太快，二人于亲密动作毫无默契，萧无咎伸了手过来，确是想揽住他肩膀，有点过于高了，根本牵不上。
远处兰公子默默抚额。
这孩子于风月二字，还真是不开窍……
他悄悄从侍者托盘里拿了颗圆滚滚的干果，指间一弹——
祝卿安突然觉得脚滑了一下，直直扑向萧无咎怀里，萧无咎当然很靠谱，接了个满怀，并且，唇瓣擦过了他耳朵，亲密极了。
此后，萧无咎似乎担心再次被撞开，扣在祝卿安腰间的手很紧，紧到都有些发烫。
祝卿安有点不舒服，也小声说了，但萧无咎不听，他就用手小力去掰，掰，也是掰不开的，可能萧无咎以为他想和他玩游戏，扣的更紧。
要演戏么，祝卿安脸上笑着，心里快骂人了，有必要这么认真么！他想了想，指尖迅速掐了个卦，看利好方位，顺利掰开了萧无咎手，重得自由……
就是这自由到来的有点太突然，因为刚刚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太大，他冲出去太猛，根本剎不住。
商言默默抚额。
到底谁是无知小白兔……
他微微侧身，在祝卿安剎不住时，装作经过不小心撞到，扶了一把：“小心。”
祝卿安后知后觉发现了他……他们：“呃……你们怎么都在？”
“当然是帮你打掩护，”商言连别人的分一块说了，“你……自己珍重吧。”
祝卿安：……
慢慢的，他耳根红了，袖子遮脸，去拽萧无咎：“快，快走，好丢脸——”
萧无咎却大大方方，重新揽住祝卿安的腰：“这有什么丢脸的。”
他还顺手从侍者托盘里取了盏酒：“卿卿，来一杯？”
祝卿安：……
还得是你。
中州男人，脸皮厚的神。
祝卿安演戏的心死了，乖乖由萧无咎揽着，让他自己发挥。
夕阳仅剩最后一点余晖，于满室光线中，并不显眼，可就那一点余晖，跳跃在瞳眸里，那么的灿烂，那么的富有力量。
祝卿安莫名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比往常要快。
今天好像的确有点刺激，刺激的他都有点不舒服了。
“岛主今天必须得死。”祝卿安瞪着远处岛主。
萧无咎：“不只你我这般想。”
“嗯？”祝卿安说的是面相，但他知道，萧无咎一定不是，“你知道……有人要杀他？谁？”
萧无咎却指着前面的门：“我们到了。”
他拉着祝卿安往前，走过长长的路，抱起祝卿安轻跃，衣角翻飞，撬开锁，进了一个房间。
这里好像一间书房，有三面墙的书架，放着很多书册，但很明显不是读的书，更像是某种记录本子，手札，或者……账本？
祝卿安轻轻翻了两本，就明白了，这是岛上用来记录的本子，比如客户名单，资金来往，骨器的档案数据，转过几道手，之前主人都有谁……
也有各种药物记录，这个丹那个丸，从名字上完全看不出功效，但好像不少人都吃过，包括骨器自己，到现在仍然有人在吃。
逍遥香，也在这些记录里，包括花植护养方法，香丸制作手段。
这些东西，显然，全部摧毁才好。
祝卿安看的叹为观止：“岛主就这么大剌剌摆着，不怕被人看到？”
“被看到才好，别人才知他实力。”萧无咎面色肃冷，“这种岛，根本不会有正经人来。”
倒也是。
可祝卿安还是很生气，翻开新的本子，手都抖了：“世家……世家也这么恶心？”
萧无咎：“你以为，谢盘宽为什么要离开？”
祝卿安深呼吸两口，提醒自己莫激动，平心静气：“……钱在哪里，人就在哪里，人在哪里，权就在哪里……这南朝丽都，不是小皇帝的，不是陈国舅的，而是世家的。”
世家不在乎皇帝是谁，也愿意给一点面子上的尊敬，只要自己利益稳固，若共同利益受损，他们甚至会立刻联合，换一个皇帝，至于皇帝听不听他们的……怎么会不听呢？
天底下的钱，八成在他们手里，天底下会读书能干的人，都出于世家培养，皇帝不要钱不要人，凭自己治理天下么？还是想靠不识字的穷人？
祝卿安发现换个角度思考，前面的路好像又不一样了。
外面突然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祝卿安立刻放下书册，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环住他，直接跃上房梁，单臂撑力，将他抱的紧紧。
祝卿安看到萧无咎领口扯开了，是自己刚刚太紧张，抓错了位置给扯开的，露出一片胸膛，这里空间有限，他不得不紧紧环抱住萧无咎，感受着男人过于绷紧的胸肌，以及过于有力的心跳。
他还摸到了男人的胳膊，因为在用力，肌肉鼓起，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青筋凸显，有血液在那里奔腾，汹涌而热烈……
或许距离太近，哪怕天气很冷，都觉得彼此皮肤烫了起来。
气息也是。
“咦，没人么……”
来人似乎是这里的掌事，喝的有点醉，进来晃了一圈：“难道……我忘记锁门了？”
他很快出去，咔嗒一声，把门锁上。
萧无咎抱着祝卿安下来，一落地，就把衣领系上了，遮得严严实实。
祝卿安：……
他别开眼，没看，还迅速卜了个六爻卦象：“方位朱雀，南，高处……你要的东西，应该在那里。”
他指着一处高柜，上面还摆了一个檀木箱子。
萧无咎跃到侧柜上，取下檀木箱，打开——
“的确是我想要的，谢谢。”
祝卿安看了眼，应该是有关南朝的信息，有数字又有情报，是兵器，兵马数量，还是其它？
有点太安静，他随便找话说：“小白呢？我好像挺久没看到他了。”
“我让他在外面分散注意力……”
说着话，萧无咎突然顿了一下，才又继续手上的事，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祝卿安却立刻懂了：“所以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对么？小白可以帮你引开视线，你本就能轻轻松松潜入这里。”
“当然需要。”
萧无咎收好东西，合上箱子，看向祝卿安眼睛：“你在身边，我心里才稳。”
祝卿安感觉他在哄人，可他的脸又很真诚……
空气好像莫名其妙热了些，熏的耳根都有些热。
祝卿安别开眼，看向窗外……结果这一看，还真看到了点什么。
他拽过萧无咎：“你看那边，河里，是不是有条小船？是谁提前离场了？”
可夜晚才来，真正的热闹才开始，现在离场……船很小，看起来有些仓促，怎么感觉不像离场，像是跑了？
萧无咎眯眼：“总有敏锐的兔子。”
船小，存载量就很有限，大约装不了两个人，也装不了多少东西，路线选择也很有意思，不大像岛主的人，应该是客人……胆小的客人。
意识到祝卿安很久没说话，萧无咎看过去，发现他目光正凝于一点，不是小船，也不是眼前，而是窗外往左一点：“怎么了？”
萧无咎眼睛没看出什么不对，空草地搭配花植，和岛上别处风格相类，可看久了，感觉不对劲，区域划分，花植栽种布置可以一模一样，可每株植物，也能长得一模一样？
“这里有阵法，”祝卿安沉吟，“我感觉我得去破开看看。”
可是门……刚刚被锁住了，怎么出去？
“这有何难？”
萧无咎走回门边，一脚把门踹破，拉着祝卿安往外：“出去又不一定要开锁。”
祝卿安：……
二人照原路返回，还未到热闹场地，先遇到了韦天鹏。
“祝卿安——大师！”
韦天鹏明显是冲着祝卿安来的，像是找了他很久，满头是汗：“我的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他的人已经全部派出，消息还没有回来，应该很快，但这点时间他都等不了了，他来求祝卿安，都跪下了。
祝卿安看出了他真心，但并没有说话。
“前番是我错了！我不该跟大师作对！大师想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如果你不信我，我可以现在就用这里的秘密同你交换，你一定感兴趣！”韦天鹏眼底疯狂的看向祝卿安，“比如这里的岛主单鲲，他要杀你！”
祝卿安：“这个，我知道。”
“那你一定不知道，他在这里布置的一切，是谁在背后谋划获益，是南朝阎国师！ ”韦天鹏咬牙，“我的底都交给你了，我手上存的东西也可以整理给你，只要你告诉我，我的孩子是不是还活着，我只想知道这个！”
祝卿安想了想，道：“是，他还活着。”
韦天鹏狂喜，脚步飞快的离开，应该也知道，再求多的，祝卿安不会说，但这也够了，等找不到人再说……但他就是觉得，能找到！
祝卿安看着他的背影，喃喃浅叹：“……睽卦，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萧无咎：“嗯？”
“他在此处遇到你我，寻求点拨，未有失礼之处，本无错咎，若能守正自身，明于心，前路未尝不会有转机，可他终念不正，寻子目标性大于父慈……他注定得不到想要的。”
死在今日的面相也改不了。
祝卿安并不意外出发前卜到的睽卦应在此处，看局势发展也的确到了，他比较满意的，既然这个准了，那刚刚的感觉……那个藏东西的破阵法，一定能破！
他还拉起萧无咎就往下跑：“快点！”
差点迎面和人撞上。
蕲州侯齐束看到衣裳凌乱的萧无咎，耳根透红的祝卿安，沉默片刻：“你们……这么快的么？”
要不晚点出来呢？至少对萧狗名声好。
祝卿安没听懂：“完事了不出来，难道等天亮？”
萧无咎：……
“这种时候了聊屁天，”凉州侯冯留英直接把祝卿安往前一推，“重要的是你，快点离开这里，往西走！”
“凭什……”
“别废话了，别回头！”
祝卿安还没来得及问，冯留英就拽着齐束蹿了出去，不知怎的就跟人打成一团——
“杀本侯可以，杀老子的小先生，没门！”
“什么岛不岛地盘不地盘的，先过我们这一关！”
祝卿安：……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两个人是在保护他？也知道岛主想杀他了？
“用得着你们献殷勤……”萧无咎明显不愉悦，甩袍抬脚就要往外走。
祝卿安一把把他拽了回来：“他们玩他们的，你快点陪我去破阵！”
萧无咎面色不怎么好看，但还是跟祝卿安走了。
二人很快来到那片违和的地方，祝卿安先是远远近近走了两趟，确定大致范围，之后确定各种方位，五行生克制化……果然不出所料，这就是一个奇门遁甲阵法。
找到对的门就能行。
萧无咎看着祝卿安来回走动，慢慢的，他的脚步似乎有种特殊的韵律感，加入某种节奏，融入某种气息，连带身形一起，慢慢变得飘忽，人分明就在自己眼前，却感觉很远很远，像天上明月，能看到，却触碰不到。
忽而有风起，拂发盈袖，祝卿安如仙人凌空，又突然止步，目光晴明，将之前握在手里的小石子分别掷出，击打不同的方位——
面前景色突然变了，草地变成花海，一大片，细枝摇曳，花朵妖娆。
是他不认识从未见过的花，但他很知道，这是什么。
……
夜色流淌，杀机处处。
“废物，全都是废物！”
岛主单鲲不满手下效率，连个小小命师都杀了，又点了人派过去，自己却没再盯着，而是想起一件事，转往秘阁，他要写一封暗信。
他所行之处，道路幽秘，外人不知，极为隐秘。
一墙之隔，兰公子一路追随着他的方向，一时近，一时远，因墙庭花园的阻隔，他的存在并未被警戒提防，无人发现，他与单鲲的方向始终一致。
他表现的像是饮醉了，找不到路，路过的不管客人还是护卫，都没有管，这个场子上，太多这样的人。
不久前打招呼时，他往单鲲身上抹了一种香，他专门特别研究调制的，只有他自己闻得到，六个时辰内，不会失去目标，遂他不用步步紧追，只要知道单鲲去了哪个方向，寻合适机会过去就可以。
可惜今日似乎运气不怎么好，转过花廊时，他看到一个身影迅速飞过。
此人身法很好，速度很快，穿的又是玄色，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夜色掩映中，很难发现，可他现在注意力非常集中，尽管只是一眨眼，他也认出了人。
是银钩册蒲泽，面具太具有辨识度。
他对这位尊主一点也不熟悉，毕竟这人是个死宅，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同在逍遥十八寨这么多年年，竟从未谋面，只是……这个背影，竟让他有种熟悉感。
像是看到了家里那男人的错觉。
还好是错觉。
兰公子眼梢泛起不愉的嘲讽，他的男人，热情如火，热爱生活，很爱同他聊天，嘴里没什么甜言蜜语，却每一句都很中听，什么都很会，会做好吃的饭，会带可心的小礼物，会照顾人，会哄的他拒绝不了，丢盔弃甲……
怎么可能是这种冷漠无情，一看就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三棍子憋不出一个屁的死宅。
逍遥十八寨的人，他想见谁都能见到，想说服谁都能拿下，唯独这个人，从来没见过，一点面子都不给，讨厌死了。
别人想做什么，他不管，也不想知道，他此刻心中唯一重要的是……岛主单鲲。
你活不过今天了。
兰公子接的单，从未失过手！
他循着味道，转向后院，正准备翻墙，突然察觉到一阵凛冽强风，伴着一股恶心令人作呕的味道，袭了过来。
“谁！”

第71章
过于凛冽锐利的杀意， 兰公子能察觉到，这是……仇家？
“怎么，大名鼎鼎的兰公子，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索命？”
来人锋利长刀砍过来， 被兰公子玉扇击退，也不气馁， 继续换招式杀——
“你倒是厉害，帮别人说和关系，他们能合作了……老子的生意泡汤了！老子钱没了，婆娘跟人跑了， 家也散了， 相好也都嫌弃老子， 人前都说不认识……”
他来势凶猛，带着拼命的狠劲， 不太好招架， 兰公子却并不畏惧，一边手腕转动， 玉扇玩出花来，抵御对方蛮力， 一边还能嘲讽阴阳：“我只是促成他们合作， 又没说不让他们跟你合作， 你自己合作不到，本事不够，怪谁？你妻子跟别人跑了，你相好不认你，那是你自己魅力不够， 若想学，多交点学费，我或可考虑教你几招！”
兰公子玉扇上装有暗刃，刷一声打开，就是武器，他能同这人周旋，也打得过，可太耽误时间，这人拼了命的纠缠不放，一不小心很容易受伤的……他可不能受伤，家里还有人要哄呢。
他心间快速转动，要怎么度过这个事，实在不行，忍着恶心也先安抚下来，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看来白沙岛岛主照顾不周啊，竟有人在此处挑衅打架！”
突然一条鞭子过来，卷走了那男人的刀，来人身影娉婷婷，裙摆如花瓣摇曳，是葭茀。
男人显然也认识她，伸掌就要击过去：“有你这贱人什么事！”
葭茀躲都没躲，直接一拉鞭子，男人掌力就斜了：“本来的确没我什么事，但你骂我——那就是我的事了！”
她迅速和人缠斗，一个眼色扔给兰公子，示意兰公子先走。
兰公子微微蹙眉，但葭茀目光笃定，催促意味明显，他顿了顿，没再犹豫，转身走了。
“你俩是相好？”
这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也不去追兰公子了，改缠着葭茀打：“你来也行，我偷偷潜上岛时，看到你正在藏几个小姑娘……怎样，可藏好了，顺利送出去了？这样，那些小姑娘，你分我一半，我就不告诉岛主你干了什么，如何？”
葭茀一鞭子甩过来：“你做梦！”
“别这么生气嘛，大不了给我的那一半，我不能挑颜色，随你分……我转出去卖了钱，你秘密也守住了，咱们勉强算同一条绳上的蚂蚱，都不亏，如何？”男人露着黄臭的大板牙，目光阴森又淫邪。
这种垃圾玩意，逍遥十八寨不要太多，葭茀懒得同他说话，只动手。
以她的实力，完全可以干脆利落杀了这男人，可她之前做了很多事，一刻都未得休息，体力有些不支，动作自也没那么利落。
男人看出来了，出了声口哨：“哟，这是累了？刚跟哪个野汉玩了一趟？还是……几趟？都这样了还能撑，怎么着，该不会是等着咱们逍遥十八寨那个，偶尔行侠仗义的刀客吧？可惜了，这可是岛上，不是逍遥十八寨，随心所欲的刀客也进不了的地方！ ”
“废话那么多，是怕到了黄泉也找不到伴么！”葭茀运力一甩，鞭子擦过男人的脸，就是一道深深血痕。
“呸——”
男人摸了把脸，吐出一口带血的牙齿，眼睛眯起：“很好，万花阁头牌果然名不虚传，够辣！老子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今夜既来了，只要死不了，就不会空着手回去，你落在我手上，也算是老天爷赏的机会，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让老子先干了你也行！”
他重新挥刀冲上来——
一脚被人踹飞。
翟以朝来了。
男人不认识他，再冲过来，直接被翟以朝拧断了脖子。
葭茀有些怔住：“你……”
翟以朝直接把尸体甩到河里，转回看葭茀，低下声音：“害怕了？”
葭茀摇摇头：“他是该死的。”
翟以朝冲她伸出手——
葭茀却没有动。
侧里又有暗风袭来，翟以朝直接把葭茀拽到身后，挥拳迎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意外，是追过来的杀手，冲葭茀来的，岛主杀祝卿安的心是真的，杀葭茀也是，在他那里，葭茀是个非常不听话的女人，压迫不了，威胁不了，便只能杀了。
葭茀知道这些人什么意思。
翟以朝也知道，但他没让葭茀动手，葭茀想杀过来，他还把杀手们直接调远，不让她沾手一点。
这次用的时间稍长，毕竟杀手有点多，还训练有素，但翟以朝最擅长应对的，就是训练有素，有点配合章法的对手……
他把所有人都解决了，同样一个一个，都扔进了河里，毁尸灭迹。
他也没催葭茀走，而是走过来，陪她坐下，从怀里掏出几颗圆溜溜水润润的果子，递给她。
葭茀没接：“不是让你滚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尝尝？”翟以朝把果子塞到葭茀手里，“我见小安吃了好几个，像是挺爱吃，他和阿宽学的嘴刁了，这个应该好吃。”
葭茀：“我说你为何还来——”
翟以朝：“你之前说过只喜欢什么？再说一遍。”
“我只喜欢男人求而不得时的眼神，”葭茀看他，“你得到过了，该滚了。”
翟以朝指着自己的眼睛：“那你看看我，真的得到了？”
葭茀没说话。
并没有，仍然是求而不得，爱1欲深沉，如火燎原。
葭茀看远处，水天相接，看不到边：“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翟以朝叹：“是谁说，天底下没你葭茀敢干，却负不了责的事？我该不会幻听了吧？被没良心的女人骗了？”
“你又何曾不是？”葭茀冷笑，非要点透，那便点透，“初见时为何能与我调笑，什么浑话都敢说，后来为何时时远离，不敢看我的眼睛，什么都装听不懂了？翟将军为何克制，为何退避，心里在顾虑着什么，你我皆心知肚明。”
“那一夜不过酒后兴起，你我不是未经事的少男少女，我也不是你见过的良家姑娘，非得追要个一二三出来，大家露水姻缘，好聚好散吧。”
翟以朝：“看来你很知道，我为什么不找女人成亲？”
葭茀：“怕死在战场回不来，怕留下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 ”
这还用猜？
“那你可知道，”翟以朝看向葭茀，很认真，认真到眸底只有这个女人倒影，“我现在是怎么想的？”
葭茀怔了一下，不愧是最擅体察，对人性细致入微的百花阁阁主，立刻想到了：“你觉得……我这样的女人挺好，能让你放心？哪怕有朝一日你死了，我也能一个人好好过剩下的日子，若不小心，我们有了孩子，我也能抚养长大，不会带着孩子寻死觅活。”
“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翟以朝看着她，“凭什么呢？”
“嗯？”葭茀不解。
翟以朝：“凭什么娶了良家姑娘，不能放心，娶了你，就可以？老子放心不了一点，得护着你，得管着你，得让你看着我，得让你馋我，往后一辈子，心里头只有我一个……不管你是谁，哪来的，什么身份，只要入了我的心，就是我的心肝宝贝，别人有的，你都得有，别人没有的，我能挣到，也全都给你，世间所有危险——刀可砍我，不可伤你！”
葭茀想起刚刚的刀，身前挡着的人……
突然有点害怕。
害怕的不是刀，是这个人。
“滚你的蛋，老娘用得着你保护！”她起身要走。
翟以朝抓住她的手：“葭茀，我从不是什么好人，若不是当年遇到老侯爷，现在也就个土匪，老侯爷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家人，得护住，自己的家，得守住，你允了我这个家，它就不可以散。 ”
葭茀眼底微雾。
她就是知道翟以朝的身份，他现在跟在中周侯身边，又是在白沙岛这种鬼地方，身上肯定有任务，此刻跑到她这里，那任务……怎么办？弃了？
她不想这样。
“我不需要。”
“我知你不需要，但我忍不住，”翟以朝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眼睛，“葭茀，你在我眼前，我忍不住。我命都可以给你，你不应我，我这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军中了。”
葭茀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她和他，分明在勾栏调笑间开始，没谁有真心，玩着尔虞我诈的小游戏，说着不交心的话，竟然慢慢，都陷进去了。
葭茀挣开翟以朝的手，非常果断：“我不需要你为我付出。”
翟以朝：“我知道。”
“我不需要！”
“我知道。”
翟以朝突然抱住她：“跟了我吧，葭茀，随便你以后在哪里，随便你愿不愿意跟我拜天地，我只要你这里，”他点了点葭茀心脏的位置，“属于我，只要你愿意答应，以后日子怎么过，都随你安排。”
葭茀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忍住鼻腔酸意，良久，才慢慢道：“也不是不能考虑。”
“真的？”翟以朝十分惊喜，眼底燃起灼灼火焰。
葭茀：“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翟以朝：“你说，多少件都可以！”
“知道我喜欢你什么样子吧？”葭茀突然笑了，笑得一如既往，风情万种，右手还抚上了他的胸膛。
翟以朝可太知道了，这女人喜欢他的身子，喜欢他的不要脸，喜欢他偶尔耍贱的嘴皮子，喜欢他……是中州的翟将军。
葭茀知道他懂：“如若有一天你不再是这个模样，我便不喜欢了。”
“那你这辈子可跑不了了。”翟以朝盯着她的眼睛，捉住她的手，送到唇前，亲了一口。
“先就这样吧，试试看，”葭茀笑，“我可以先应了你，若你哪天变了，不再是我喜欢的男人模样，我便立时反悔，弃了你。”
“好。”
翟以朝紧紧拥住她，在她耳边落下一吻：“那你好好的，乖一点……不乖也行，但要记住，遇事不可勉强，一旦危险，立刻吹响我给你的哨子，知不知道？找你男人帮忙，不丢人。”
他话交待的太快，葭茀知道，他要走了，外面还有事要忙。
“知道了，快滚吧。”
翟以朝滚了，但是没滚多远，又跑了回来：“忘了这个。”
他扣住葭茀后脑，吻上她的唇。
吻很深，但并不久，他再次离开，没再回来，视野里再看不到人。
葭茀摸着唇，笑了许久，当真是没出息，玩了这么多年，竟被一个老男人撩到了。
可没过多久，手里果子啃完，正准备离开时，她突然眯眼，慢慢回过味来了。
她怕是又被骗了！
姓翟的老狗又套路了她！知道她为什么不让他进房间，知道她心里在顾虑什么，知道一般求法她不可能答允，故意来这一招，哄她允嫁……
若她没猜错，什么不干正事，当不了中州军了，把命给她，呸，实际任务什么的早安排好了吧，空出这个时间，专门来套路她？
他知道她顾忌的是这个点，只有这样能解……
她知道，若她真有危险，这狗男人不可能视而不见，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她和中州只能选一个的危机，萧无咎也不是吃素的，她知道这狗男人虽是故意，也决计真心，感情诚挚热烈……
但还是太讨厌了！
大男人能屈能伸是吧？脸是什么，要不要没关系是吧？反正先把她骗到手再说，生气了回头再好好哄是吧！
中州兵就这么不要脸么，中州侯也不说管管！
葭茀何曾吃过这种亏，果然情爱什么的吃脑子！
待休息够了，回到热闹场子，再看到祝卿安和萧无咎，心气实在难平，直接拉住祝卿安手腕，把人带走了，看都没看萧无咎一眼。
萧无咎：……
祝卿安先背后冲萧无咎摆摆手，示意没事，又看葭茀：“怎么了？”
“你之前不是同我说过，命盘缺桃花？”葭茀认真道，“可需要我帮你介绍人？这次没开玩笑，我的确认识很多优秀的人，好姑娘优雅公子，什么样的都有，人品绝对信得过。”
祝卿安：……
好姐姐，你怎么还记着这件事呢？
“真不需要，我真没想法。”
“真的？”
“大不了这样，我有想法了，再来寻姐姐介绍，好不好？”
葭茀看了眼萧无咎。
中州男人性子都狗，她实在担心祝卿安搞不过这堆心机深沉的，会受伤，哪怕只发生了点误会，好好解释就能解开，可误会当时，难道就不会难受了？
她也知道自己好像稍稍有点过线，今天也不是什么好时候，可如果错过了今天，更没有别的时机，他们……就要走了。
葭茀决定还是点一点这傻弟弟：“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到你这种能力，你的命盘于你，已没什么指导作用了，对么？”
这个是的，祝卿安点头：“大概很多事，都是随心而来，随念而动，命盘的运，框不住我。”
“那你为何对此事这般笃定？”
“什么？”
“桃花啊，”葭茀看着他的眼睛，“情爱姻缘，是命盘里没有，还是你自己不想有？抑或是……其实有了，你自己没在意，便看不到？”
祝卿安一怔。
葭茀浅叹，指了指萧无咎：“这位中州侯，看起来也很寡，可万一哪日他成亲了……你怎么办？”
“那就让他成……”
“让他成么？”葭茀蹙眉，“我可是听闻，你和中州侯认识以来，就住同一个房间，他若成亲了，非但不能和你同住一间房，日后也不会时时见你，时时关心你……”
提点到这里也差不多了，葭茀言尽于此：“我就随便一说，你随便想想吧。”
祝卿安若有所思。
外面突然火光冲天，汹涌危险。
葭茀一把就把祝卿安拉开，挡在他面前，眉梢凝肃：“怎么回事，怎么着——”
“姐姐莫怕，是我干的，”祝卿安晃了晃她的手，“我放的火，把岛主种的花植全烧啦！”
葭茀：……
她看着这个眉眼弯弯，笑容狡黠的弟弟：“岛主……藏起来养的那些？”
她其实早前就知道了，那些花，是逍遥香的原料，她也曾试图想过销毁，奈何来了岛上好几次，就是找不到……
“烧的好！”她直接竖起大拇指。
祝卿安就悄悄同她说：“何止花，我和萧无咎连他们记录的培植方法，制香流程，所有相关的东西都烧掉了！”
逍遥香，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做出来了！
“真乖……”葭茀摸了摸祝卿安的头，挺好的孩子，某些方面傻点就傻点吧，不还有她这个姐姐护着，“你……糟糕，我藏的人！”
葭茀突然想起救下的小姑娘，提裙就跑：“你乖乖的，去找你家主公，让他护你！”
祝卿安：……
葭茀藏小姑娘的地方，离火起处不远，是一片有隐秘空间的假山，她准备离开时一并带走，火急火燎跑过来，发现小姑娘们乖乖的，一个都没动，眼看火都要烧过来了，她们怕的嘴唇都白了，挤成一团，也没有尖叫没有跑！
可见之前被欺负成了什么样子。
“没事了，别怕，我来了。”
她一出现，小姑娘们立刻扑了过来，眼泪汪汪，这是她们唯一的希望，这么大的火，这么危险的地方，如里她不来怎么办……她真的来了！
葭茀挨个摸了摸头：“我现在就去找船，先带你们走。”
“怕是走不了了——”
岛主心腹苗元恰巧看到这一幕，提刀上前阻止。
“凭你，也配拦我？”
葭茀将小姑娘们轻轻推到墙边：“大的护着小的，都转过身，不要看。”
小姑娘们听话转身，葭茀扬起鞭子，脚尖轻点，纵身往前，休息足够的她，已然是个杀器，鞭子一扫一抽，苗元从脸到胸前，就飙出了血线！
她的鞭和她的人一样，最擅长在各种危险间游走，看似没形状，软的像滩水，但水融万物，以柔克刚……她葭茀，擅琴擅舞，最擅刀尖上起舞！
管你是谁，管这破天下怎么样子，老娘就是要护住想护的人！
一场熊熊大火，燃烧了庭院花植，也燃烧起各种野望，引发不同乱象，月光似乎都淡了，默默看着岛上这一幕，有人呼救，有人逃命，有人趁乱干事，混水摸鱼……
连韦天鹏，都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哈哈哈哈哈——是个儿子！是个儿子啊哈哈哈哈——老子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二了！”
他连儿子的身份都差不多猜出来了，竟然离他那么近，那么近啊，他竟然不知道！
“我儿子在……”
坏了，找不到！以儿子的性格，这么久找不到，恐怕……
韦天鹏手心渗汗，不行，得找到……他的儿子，绝对不可以出事！
四处都在闹，四处都在乱，可岛主竟然不出现，这么大的事……也能放心么？
祝卿安看着遥远天空，星月寂色。
“……他要死了。”
今夜，要提前结束了么？

第72章
短短时间内， 变故这么多……
单鲲实在意外极了。
类似这种聚会，他办过很多次，从未出过差错， 这次也一样，他不觉得会有什么什么问题， 客人们之间的小矛盾，暗里藏的小心思， 他不是不知道，可以往不也如此，人跟人之间就是要有矛盾，有纷争， 才会有他处理获益的空间。
这次有诸侯悄悄潜上了岛， 可诸侯又如何， 不也有想要的东西，想消灭的敌人？有欲望， 就可以交易。
骨器， 是他无往不利的工具，现在又添了逍遥香， 更不需要多操心，这两年的顺利让他都有点忘乎所以， 不理解眼下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乱象。
这群人难道不怕得罪了他， 再也不能享用骨器， 延年益寿，不能享受逍遥香，获至高快感，不能进到这个圈层，交换打探最新的消息么？
弄乱了他这地方， 对谁有好处？
他今日的诸多计划，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开展实施！这还才是上半夜！
到底什么人敢捅这么大篓子，连他的花都烧了！ 又是那个命师么！祝卿安怎么找到的！
种植培育这件事，瞒不了人，花植需要露天生长，需要阳光雨露，必须得在土地上，但他专门请阎国师布过阵法的，除了他和心腹，根本没人会开启，万万不可能被发现的！
怪不得知野说祝卿安很厉害，必须得杀掉……
谁知道他有这么大本事啊！知野也没说过，他连阎国师都不输啊，阵法想破就能破！
单鲲处理完密信，并未按计划离开，而是眸底阴沉，脚步匆匆，改了方向，去往另一处暗道。
他当然有应对或反威胁的手段，这个岛是他的，别人要在这里撒野，得先问过他答不答应！
……
时间一点点过去，兰公子循着特殊香气而来，于悄无声息间靠近，很快发现了单鲲身影，他也非常果断，见四外无人，时机合适，一个无声轻跃，手中玉扇飞旋而出——
他的扇子质地特殊，作为武器，边缘足够锋利，骨架足够结实，可它又是个扇子，有所有扇子相同的特点，比如轻盈，比如飘逸，比如气息观感不易让人警惕提防……
扇子在空中滑出漂亮轨迹，轻灵惑美，似在幽兰空谷里，暗隐雾气中穿行，速度奇快，又悄无声息的……精准靠近目标。
兰公子很满意这一手效果，成了！单鲲这颗人头，他收了——
收不了？
竟然有人拦了他的扇子，一个莫名其妙，凭空出现的男人，脚尖一踩，扇子受力，无声飞了回来！
兰公子旋身接住自己的扇子，一个轻灵跃步，纵向前方，他倒要看看，这拦人好事的狗东西是谁——
玄衣，面具，宽肩长腿，让人艳羡的身材比例和肌肉力量感……
竟然是蒲泽，银钩册那个讨人厌的尊主！
也是在这个时候，兰公子发现了不对劲，左侧分明没有路，岛主单鲲却突然左拐了——不是没有路，而是有暗道，单鲲在走路过程中开启了密钥，可能是步伐，可能是手上有什么东西，总之暗门丝滑打开，一条隐藏道路出现了。
而他对这一点，毫无所知，且没有任何预判。
遂他刚刚的扇击，根本打不中单鲲，若没有被人击回，必会直直往前，撞到墙上也好，落到地上也好，都会发出声响，被单鲲发现……目标警惕了，就不好杀了。
兰公子表情有些微妙。
干活出现失误……有点丢人，可他又不是专业杀手，只是兼职接个活，也没那么丢，一点点而已，这回机会失了，再找就是，他在单鲲身上抹了香，人还跑得了不成？
反正外面也乱，他也有自信，能杀了单鲲，大不了回家晚一点，哄家里男人多费点嘴皮子。
可偏偏被蒲泽发现了！
这个讨厌鬼杀人最专业，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讨厌鬼还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去追岛主单鲲了！
单鲲此时走的这条路可不简单，很长很长，空间幽闭，有莫名的压抑感，想都不用想，必有机关，而单鲲走的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这种环境看似隐蔽，实则不怎么利于刺杀，毕竟目标比你更熟悉环境。反正单鲲跑不了了，手拿把掐的事，早一刻杀晚一刻杀没什么区别，而且路这么长，人又走的这么慢，不如就等一等，慢慢来，都是杀人，费劲受伤，和游刃有余，区别可大了。
所以这段等候时间，也别浪费了！
兰公子轻功练的最出色，一息都没犹豫，直接追缠上蒲泽，就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蒲泽似乎没料到他会追上来，毕竟自己出现的地方，少有人敢这么找死。
作为杀手头子，他一出手就是杀招，干脆利落，很快将兰公子执扇的手扣在背后，按到墙上：“别碍事。”
霜寒眸色自面具后透出，他音色锐利如金属，压得很低，很明显的警告——
再敢动，一并杀了！
兰公子怎么可能不明白，方才踢回他的扇子，根本不是什么善意提醒，而是因为他耽误对方赚钱了！这位尊主明显也是接了单，要杀的同样也是单鲲！
呵。
兰公子手腕一翻，一个巧妙旋腰，游鱼一样滑出对方的控制，手上玉扇旋转，锋利扇缘逼近，让对方不得不退——
“可是怎么办好呢，这个人头，我也想要。”
许是心中有火，他清俊眉眼更加锋利，额间朱砂更艳，压低的声音有些许失去控制。
这个声音……还有，这双眼睛。
蒲泽有片刻失神。
兰公子抓住时机，手中扇子立刻呼上去，没想到对方失神能失这么久，躲闪不及，竟真让他打到了脸！
虽然隔着面具，也躲了，但这一下，肯定很疼！
兰公子挑眉，清凌凌眼底转出些得意，谁能想到呢，这位尊主也有走神的时候……还被他打到了！
看你还敢不敢笑话我不专业，到底谁更丢脸！
意识到彼此互握把柄的瞬间，兰公子心情彻底转好，还眉眼弯弯，极为灿烂明媚的，冲着蒲泽笑了下。
蒲泽：……
他摸了下脸，眼睛眯起。再像，也不一样，他的爱人那般乖甜可爱，脾性温暖，何曾这般不驯锋利过？
“我再说一遍，不要碍我的事！”
蒲泽短刀逼近，声音冷肃，指尖力度都带着刚劲——
兰公子怔了一瞬，这声音，怎么这么像……
这一瞬，也被蒲泽抓到了机会，锋利短刀直切而来——
他避的再快，还是受了伤，左上臂被划了道口子，鲜血立刻洇出。
兰公子气的不行，他家里的男人最是体贴温柔，热情爱笑，怎么可能会是这种死人脸狗东西！
“很好，你惹到我了。”
他最讨厌受伤了，不但得疼几天，各种行动不方便，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跟家里男人交代！
指间一扣，玉扇边缘锋刃弹出，兰公子直接杀向蒲泽，一点都没留手，必要让对方身上也见见血！
蒲泽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声音尾调扬起时，更像了……还有这双眼睛，如果把妆粉效果看淡，去掉朱砂，身上的味道也变一变，换成暖甜的熏香调……
他下意识不再还手，只一意退避，故意卖个破绽，在兰公子追过来时，有意擦肩，极近距离掠过。
这个肌肤温度和气息……
蒲泽手开始抖。
看到对方左臂洇血的伤，蒲泽声音都有点抖了，带着难以言说的哑意：“你受伤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兰公子踩墙借力，玉扇凌厉杀来，不敢大声，惊动不远处仍在往前走的单鲲，可即便空间有限，他也必要当场把仇给报了，“少在这里装好人！”
这种声音，这种语气……
“你听我说……”
蒲泽最熟悉怎么靠近爱人，三两下交手后，一个探腰转身，旋身扣住兰公子的手，拢住他细腰，带到自己怀里：“我们……”
“你竟还有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
兰公子气得发抖，直接扇刃往下，试图削掉他的手：“去死！”
那个什么垃圾岛主，一会儿杀也行，反正他下了香，人跑不了，在哪他都能闻到，就算人突然横死被碎尸万段，他都能精准找到尸块，现在最重要的，弄死这个死人脸狗东西！
他都多久没受过这种伤了，更别提被这般羞辱！
……
大火熊熊，竟不只烧了这一处，祝卿安发现，有人在混水摸鱼，想毁掉这里的，不只他和萧无咎。
现场太乱，气息驳杂，夜色又太暗，星月光晦，视野无法清晰，现场干什么的人都有，有迷茫逃窜的，更有借着逃窜动作搞事的，每个人动作都不一样。
比如祝卿安看到客人之间有撕扯打斗的，可能之前就有旧恨；有人借着逃跑动作，转着圈在四处寻找，不知道找什么，可能是金银财产，也可能是骨器或逍遥香这种有市无价的东西；也有人不去找更多的，想把眼前的便宜先占了，直接去抢占那些骨器小姑娘。
他还看到了冯留英和齐束，这两个人没有抢东西，而是在……毁东西？
但乱象没有人制止，人心会越来越慌，准备跑的人越来越多，这里是岛，想跑，就得有船，可所有人的船来时就被岛上专人帮忙划走，停到码头……客人们根本不知道，这个码头在哪里。
也有一小部分人，被欺负的人，嘴里喃喃有声，眼睛看着黑夜的方向，似乎在期待什么。
“他们在期待什么……”
祝卿安不懂。
“嘘——”萧无咎不知道去哪忙了，白子垣此刻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跟他讲，“听说逍遥十八寨里，有一个很厉害的刀客，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兴致会起，但这个刀客竟有侠义心肠，偶尔会做点好事，比如会杀乱作恶多端，所有人都骂的混账东西……不留名，也从不收钱，纯纯的行侠仗义。”
祝卿安不知道这事：“竟有这样的人？”
“这种烂透了的地方也能有这样的人，我听说时都怪感动的，”白子垣比划着，“听说个子有这么高，很健壮的汉子，好像性子有点冷，不爱说话……”
祝卿安若有所思。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白子垣眼底闪着兴奋，“咱们去抢劫吧！”
祝卿安：“抢……劫？”
白子垣：“你看看这里的客人，一个个脑满肠肥，都不是好东西，咱们适当’帮点忙‘，收点辛苦费，将来用来打天下……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劫富济贫不是？”
“有道理。”
祝卿安欣然点头，他们今日来，就是要干掉这个岛的，财产都烧光了多可惜，银票又有什么错呢？
他刚刚只是在想，来前的睽卦，很多都应验了，也有尚未的，比如九四爻，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说的是两个背离孤独的君子，遇到同样的危险，境遇相仿，志向相同，只要心中坦荡，心怀诚挚，推心置腹，任何危险也就不足为惧了，前路终将通畅，愿望终会实现。
危险的话……现在就很危险。
祝卿安看过很多人面相，今夜死在这里的人不会少，包括岛主本人，可为何到现在，还看不到他的身影？
……
“你听我说！”
蒲泽其实很容易能制住兰公子，但他招式刚猛，习惯的都是杀招，他怕伤了他……他已经伤了他了。
而且兰公子可能因为身量气力不足，习武偏向灵巧一派，或许杀人不比别人出色，但论逃脱，他真的是佼佼者。
兰公子一点都不想听他说，可这人太磨叽，一味的躲避，手中刀刃不用，干什么不扔了，拿着它做什么，雕花么！
雕……东西？
兰公子前翻一波怒气发泄完，终于怔住，感觉出不对劲。
这狗东西……怎么跟他家里的男人那么像？身材像，声音也像，连躲他打的动作，无奈想抱住他的习惯，都一样。
“宝贝……”
蒲泽见他终于不揍人了，轻轻拥住他，隔着面纱，低头吻他的唇。
令心脏悸动的轻吻，熟悉的气息，纯澈的爱1欲……还有轻柔安抚后背的动作，这个感觉，兰公子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蒲泽立刻按住他，给他上药。
因方才动作实在太多，兰公子面巾系带松了，缓缓滑下。
蒲泽大手抚上他的脸，看他的眼睛，他额间朱砂，他的脸，他的唇，发誓这辈子，都不可以再认不出自己的爱人。
“我道什么动静，原是有耗子追来了？”
岛主单鲲突然折返，还带了人。
兰公子伸向蒲泽面具的手迅速收了回来，蒲泽也快速替他重新覆上面巾，系带绑好。
“给我上！杀了他们！”单鲲实在焦心外面动静，没时间在这里纠缠，下了令，甩袖就走。
蒲泽和兰公子看向对方。
眼下还能如何，打呗！
单鲲既然发现了，派过来的人就不可能少，两个人倒是不怕，还很快背靠背，盯着前方打的同时，保护背后的人。
“我男人你也敢动！”兰公子今天真的很有情绪，手里扇子一出，直接划过来人脖颈，杀人杀得很血腥。
“我的宝贝，你也敢碰？”蒲泽短刀在掌心一转，随意挥翻抛转，就是几条人命。
“用不着你帮我！”兰公子想起来就生气，“你刚刚都伤了我！”
“对不起……”蒲泽此刻也很愤怒，要不是接这单破活，他怎么可能连爱人都伤了，眸底杀气四溢，“但我真的忍不了，有人想动你，除非踩过我的尸体！”
兰公子一噎。
他那热情阳光，有情趣爱说话，懂生活更懂他的，小狼狗一样的男人，怎么就变成了冷漠死宅男！
“我要同你和离！”放狠话的时候，他都没忘杀掉一个冲向蒲泽的人。
“不可能。”蒲泽嘴唇抿得紧紧，背靠背都让他没安全感了，他干脆把兰公子揽到怀里，推到战圈外，不让他有一点受伤的可能性。
兰公子怎么可能干，拎着扇子又冲进来，气的差点连这男人一块打：“你骗我！你说你是玩雕刀的！”
薄泽：“雕人骨，怎么不算玩刀？”
何况他真的也很喜欢吊木头。
而且他杀人的样子，干脆利落，也的确很有雕刻艺术感。
兰公子哽住，他真的，从没这么无语过：“反正你骗了我！”
“宝宝也骗了我，”蒲泽低眸，看了他一眼，“你说你是经营脂粉铺子的，平日最擅调香妆面……”
兰公子怒：“我这张脸难道不是！我还很擅长给死人画，你要不要也试一下！ ”
反正人也杀的差不多了，他手上这一转扇，直接冲着蒲泽去了。
“对不起，是我错了。”
蒲泽直接捉住他的手，顺着拉到怀里，隔着面纱，又亲了一口：“杀着人呢，乖一点，嗯？”
兰公子：……
乖不了一点！
他一向自忖聪明，接人待客从未出过差错，情绪永远稳定，干他这一行，最要紧就是不能着急，可今夜接连破功，冷静不了一点，还被对方时时安抚。
实在太丢人了！他怎么可以栽在这种男人身上！
蒲泽低低笑了。
他知道爱人要面子，可他这么可爱，他实在忍不住。
今夜一切，的确在意料之外，可也添了很多羁绊，日后他需要另外注意关心的地方更多了……好像，感觉还不错？
他更了解枕边人了，竟然除了又乖又甜以外，还这么活泼，这么生机勃勃，脸上的妆也好美，眉间朱砂更美，不管乖甜还是妖冶，都正正击中他的心……他真的好喜欢！
他有多喜欢兰公子，就多讨厌现在被打扰的时刻。
“你们真的很烦……”
蒲泽挥刀杀掉面前螳臂挡车的手下，直直冲向道路尽头的单鲲：“给我去死，本尊主还有事要办！”
现场跪搓板还是回家跪搓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夜已太深，过不了多久就会天亮，天亮后，他的宝贝就不让他碰了！
兰公子一看，狗男人好生卑鄙，竟然偷偷抢跑！
他立刻踩尖点地，轻功去追，长长衣摆因他过于快的速度，在空中飘荡出漂亮涟漪，迅速越过蒲泽头顶：“我接的单，我比你先！”
蒲泽瞳孔映照着爱人身影，动作顿了一瞬，好漂亮，可爱，想……
兰公子一看就知道这狗东西在想什么，毕竟在家里时，这种眼神就意味着……
“给我收心，不许乱想！”兰公子耳根都红了。
蒲泽轻笑：“好。”
二人一起，杀向岛主单鲲。
单鲲万万没想到，今夜竟如此荒谬。
这种聚宴，他真的常办，从没出过问题，怎么就突然闹起来了呢，怎么一处闹，别处也跟着闹起来了呢？难道就因为客人里出现了诸侯？也……不应该啊，他这么重要，难道这群人不知道？
他派了心腹出去，他努力控制了，自己跑到密道，是想开启最后的威慑招，大家一起共存亡的时刻，所有人就会听他的话了。
不成想还有刺杀者。
当远处流光袭来，一刀一扇同时透过身体要害时，单鲲终于明白，一切……都来不及了。
兰公子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蒲泽时，那人正在笑。
心中火气好像在这一刻突然释然。
他们的确都骗了对方，但好像，都没什么错？
遇到一个很喜欢很喜欢，很想珍惜的人，他们默契藏起了自己身上危险的部分，藏起了锋利尖锐，对对方倾注所有温柔，满腔爱意，想着即便在最黑暗最罪恶的地方，也要让他们的感情开出花来……
气么，气的，可难过，好像并没有。
甚至更庆幸——
此刻有你。
此方天地之下，有我们。
兰公子扇子合上，扑向蒲泽。
蒲泽扔了刀，紧紧拥住他的爱人。

第73章
脚下大地突然颤动， 夜色下水波变得破碎，起伏激荡，继而掀浪拍岸， 游鱼惊慌潜入深水，飞鸟集群远翔， 不再落足。
“地，地动， 地龙翻身！”
“这个岛……白沙岛，要沉了！”
人们站不稳，第一时间互相搀扶，连平日里互相看不惯的仇恨都忘了， 眼睁睁看着地面上隐秘裂缝出现， 如蛛网， 一道一道，现在还小， 可谁知什么时候瞬间扩大， 这可是地龙翻身，天灾人祸， 要死的！
可远处好像并不是。
地面震动时，祝卿安正好站在一处花阁下， 花阁搭建的并不牢固， 有盆栽往下掉， 萧无咎立刻掠身而来，将他抱起，纵跃高起，去往更远处空地。
二人滞空时间不短，都看到了更远处的安宁， 石礁没有任何异样，飞鸟很安静，隐隐可见的逍遥十八寨更是和以往一样，灯火通明，如灿夜明珠，不见抖动，不见异状。
两边有一定距离，但并不算太远，如果是地动，震动这么剧烈，不可能不波及，所以……并不是地动，而是小岛自身在动，非天时，而是意外，人为。
祝卿安蹙眉，指尖迅速掐算。
他并未预警到这个危机，因为自身安危无虞，一直没有什么特殊气机，但这个没事……
祝卿安缓缓阖眸。
命师哪有尽知天下事的，没想到，没去卜算，就是不会发现……原来今夜岛上有些人的死相，是因为这个？
他还是被时代环境局限住了，如果是在现代，看到这么多死相，他会立刻是不是什么意外，比如天灾，比如地陷，比如交通意外，可在这里，诸侯势力争锋，天下局势很乱，打一场架就无数生命消亡，这里还是逍遥十八寨，是白沙岛，本就没有秩序规则，混乱无比的地方，很容易某个点被煽动，导致乱象。
“哈哈哈哈——都死在这里吧！”
岛主心腹苗元突然大笑，跪下朝南方朝拜，虔诚极了：“岛休诸事毕……信众苗元，必不负您重托！”
他好像知道点什么，可这白沙岛岛主，并不是他啊！
白子垣离的近，替所有人问出声：“你们白沙岛，到底在搞什么玩意？ ”
“呵，一群死到临头还不知道的东西。”
苗元掀袍站起，眸底闪动着疯狂偏执：“这根本不是什么地龙翻身，这是岛上大阵，建造时就埋下的机关，什么命师都没用——”
说到这里，他还专门看了祝卿安一眼。
“非岛主鲜血印信不会开启，一旦开启，就停不下来，白沙岛虽离逍遥十八寨不算太远，也并不近，终究偏僻，周遭无有落脚地，这么长距离，任谁都不可能泅水游到寨子岸边，今天不管该死没死的，还是不想死的，全部都得死在这里！”
非岛主鲜血印信不会开启，也就是说……
“岛主死了？”
“谁干的？”
“尸身何处？”
现场一片哗然，看谁都是一脸懵懂，一无所知，的确，所有人都很久，没看到岛主本人了……
还有入卦应局之人，兰公子！
祝卿安强烈想知道他的安危，立刻以当下时辰取数卜算——
还不错，只是受了点伤，方位……西南。
白子垣气的想揍这苗元：“放你爹的屁！我就没听说过什么机关有开法没解法，岛崩了又如何，你爹有船！”
对啊，人群立刻开始骂，大家都是坐船来的，立刻坐船离开不就好了？可是船在哪里……为什么找不到！劝你识相点，赶紧把船交出来！
苗元又笑了，单手抵额，笑的得意又放肆：“诸位还真是天真，到岛上摆谱时，怎么没关心你们的船？岛上待客规矩很贴心吧，贵客到来，会专门派人泊船，替你们把船驶走，你们只需要高高兴兴赴宴，完事出来再叫我们帮你把船驶出来就行，至于船放在哪里，都是下面人的事，何苦操心呢，是不是？”
“你们原也不必操心，白沙岛自有规矩，客人的船，全停靠在专门位置，为保护你们的船，还是遮风挡雨的幽秘上好佳地，所有客人入岛后，此处封闭，宴散时打开，但若白沙岛发生意外——比如今日，毁岛机关开了，此处将直接封合，再也打不开，会和岛一起沉入水中！要什么船，都没有！”
“可这样……你也是会死的！”有人不相信他的话。
苗元诡异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死有什么奇怪，人人都要死，我这辈子身处底层，一生苦闷，坚持至今，就是为了更好的来世，今日若献祭生命，正是大好功德，没准今天死了，明天就投生成王公贵族家的嫡长子，像南朝陈国舅那样，生下来脚下就是金光大道，享尽荣华富贵，使奴唤婢，一生无忧，再也不用做人下人……”
人群中静了一瞬。
沙岛上的事透着邪性，怎么连这岛主心腹都这般变态？
祝卿安眸底划过了然，前番被告知这白沙岛背后是南朝阎国师，现在苗元又提到了陈国舅，日常想不起的人，不可能突然被这样提起，所以他和萧无咎之前在窗外看到的，提前离开的小船……莫非是陈国舅？
他今日也到这边来玩了，但嗅觉比较敏锐，感觉可能有危险，遂提前跑了？
“我说了，今日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苗元一伸手，四外突然出现一群黑衣人，面貌气质与他十分相类，眼底都有同样的偏执疯狂，人人都拿着刀剑，看起来训练有素，武力不俗。
“今日以我等性命为祭，有诸侯在此又如何，天下只能是南朝的！”
他带着众人杀了过来。
众人只能手忙脚乱逃跑或抵抗，一时间极为混乱。
知槐也在人群中，因是南朝人，立刻扬眉吐气：“我劝大家还是别费工夫了，结局如此，不若认命。”
“瞧这话说的，我们会死，你难道不会？你不也在此间天地？ ”凉州侯冯留英拿出武器。
蕲州侯齐束也冷笑嘲讽：“看来你是认命了，阎国师怎么不叫别人来，特指你来送死，想必你平时很不受师父宠爱吧？怎么，觉得死在这里，就有价值了？你师父就喜欢你了？”
萧无咎也已经在人群中动手，把祝卿安护在身后：“别这么悲观，万一阎国师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呢？”
知槐当然知道自己同样很危险，他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还没那么会卜算，他就是在诸侯小会上被打压狠了，气不过，而今有机会，不嘴几句怎么痛快？
心里再慌，脸上也不能输，他冷哼一声：“都这时候了，三位也不必嘴硬了吧，等你们这最厉害的三个诸侯死了，天下大势还有什么难的？南朝必将收复所有国土！你们也是自找的，走到这一步，也怪不得别人，上岛来，谁敢说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图谋，敢说没有做逍遥香生意的想法？”
“当然没有！”萧无咎和齐束异口同声。
唯独冯留英犹豫了一瞬，没跟上。
二人立刻目光扫视过去，极尽鄙视。
“老子之前又不知道逍遥香是什么东西！”冯留英瞪齐束，“老子那穷乡僻壤的，没你有钱有见识，”又瞪萧无咎，“也没你肠子花花，会搞人……”
他还十分幽怨的，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
“虚伪至极，”知槐嘲讽，“尔等试图谋朝篡位，窃取江山的，都惯会标榜自己，说什么所行所为都是为了百姓民生，利国利民，这种时候了，何必还装？”
冯留英嗤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狗崽子，我们几个在这里，还真就与百姓民生有关！”
齐束干脆利落的收了一个黑衣人人头：“只要摧毁这里，就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
萧无咎也已杀开一条血路：“你又怎么确定，本侯一定会死，怎知本侯没那个本事，能救走想救之人？”
知槐看着面前一切，大脑已经混乱。
“你们……不是对手么？”
为什么现在好像是在合作，杀意都冲着岛上黑衣人，彼此有那么大的后背空挡，竟也不互相偷袭？
难道真是为了利国利民……
荒谬……太荒谬了！怎么可能，你们可是意图天下的诸侯，怎么可能不利己！
而且——
他大吼：“别人不会知道你们这么做！这里是逍遥十八寨，是白沙岛，没一个普通百姓！”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萧无咎揽着祝卿安离开，“本侯做事，不是为了让别人说嘴的。”
知槐：……
你这是在讽刺我么！
“别管这乱叫的疯狗了，快想想办法，怎么找船吧！”冯留英立刻招呼中州侯。
人群中也乱：“什么破机关，到底在哪里，我还不想死，我要出去！”
萧无咎抱着祝卿安，远离苗元等黑衣人攻击范围：“机关打不打得开，砸不砸得了，许要大家群策群力，至于找不找得到，得问问我家军师。”
祝卿安方才正在卜算，现在已有结果：“方位——正西！”
“快，大家快去西边！”
所有人一窝蜂的走了，根本没把知槐当回事。
知槐咬牙切齿：“祝、卿、安！”
苗元是真执着，带着所有杀手一同往前，见人就杀，生死关头，人们倒是难得齐心，大部分簇拥着祝卿安往西，小部分武功好的，在周围抵御。
齐束作为诸侯主，都没有跑到前面去，而是在后面打架，还能有闲心，顺手挑捡宴上菜品——
“来吧，请你们尝尝我的家乡菜！ ”
他会挑选出来的东西，想也知道是什么口味，黑衣人有几个受不住，当场吐了：“呕——”
“哎呀本侯穷，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大家的，就赏你和本侯抵足而眠，培养培养兄弟情吧！”
冯留英鞋子进了水，干脆把鞋脱了，扔到黑衣人脸上——
他这人抠，在哪花钱都舍不得，对自己也是，鞋子只要不穿破，不带换的，鞋垫更是，这几天路跑的多，囤积的味道就……
“噫——”
眼睁睁看着黑衣人翻白眼倒下，白子垣捏着鼻子后退，虽然大家打仗都打习惯了，这点小场面洒洒水，玩一样，可也别上这种大杀器吧，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啊！
主公萧无咎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小白入侧冀，离不入流货色远点。”
“是！”白子垣立刻溜了。
祝卿安同时看了一眼人群远处的葭茀。
葭茀似乎察觉到他在看，打斗间悬腰转身，冲他粲然一笑——
不必担心姐姐，这里是姐姐玩转的地方，再坏，也能把控得住！
知槐非常不理解，怎么可能呢……这种动荡混乱，各自为营，缺乏安全感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凝聚力，为什么会有？
苗元也很不理解，所有黑衣人中，他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也是死的最快的那一个，他并不忧心，因为他决定了献祭自己，死后还有别人同他一样，他不理解现在这个时刻，也不耽误大笑嘲讽——
“你们杀了我……又如何……阻止……不过一瞬罢了……阵眼……你们永远不可能知道！”
阵眼，兰公子和蒲泽知道，因为他们就在这乱象中心。
地动，从岛主单鲲死了开始，他们看到了单鲲的血，以及手指的奇怪姿势指向，可能用尽死前最后力气，食指指腹的肉都没了，一看，就是开启了机关。
他们听到了齿轮转动的声音，感受到了来自地底的震动，二人默契对视一眼，跃入不太稳，崩开的密道，破开密门，发现了地底下的巨大机关……
齿轮的尽头，有大量火药，一旦引线点燃，整个白沙岛将不只是陷落那么简单，而是会爆炸，所有人，都将不复存在。
“好像没有办法阻止了……”
兰公子蹙眉，火药可以试试看断其引线，但是齿轮转动，似乎找不到源头。
蒲泽：“那就试试看，能不能破坏。”
他甚至立刻找趁手工具，比如拆一块机关外侧的铁柱，能让它坏了动不了最好，坏不了，就找个关键方位卡住。
兰公子：“就怕坚持不了太久。”
齿轮往固定的方向用力，卡住的东西随着时间增长，必然会有损耗，损耗殆尽，它仍然会继续转动。
这个机关太精妙，也太庞大，想要立时解出来，太难太难，根本不可能，他也不擅此道。
蒲泽也不擅此道，他擅长的，是潜伏和杀人：“总要试一试。”
“是啊，要试一试，”兰公子看向外侧，外面的声音很大，已经传了过来，“还有人在努力不是？此方天地有你我，又不只你我。”
蒲泽已经找好工具，准备往下跳：“能做几分算几分。”
“可是……”兰公子微顿，“很危险。”
这么深，会死的。
“舍不得我？”蒲泽转身，单手抚住他侧脸，“我也舍不得你，可若人生注定至此，我已很满足，生命波澜壮阔，娶妻如你可爱…… ”
兰公子握住他的手：“少同我贫嘴，我轻功好，此次我去。”
蒲泽并不赞同：“我去——”
“一起吧，”兰公子突然微笑，“谁能活下来，都是幸事，同死，是幸，共生，更是有幸，怎样都不亏。”
蒲泽垂眸，握紧他的手：“也好，或许上天待我们不薄。”
“那，走？”
“走之前，我想我得交代最后一件事。”
“嗯？”兰公子心跳陡然变化。
蒲泽看着他：“或许，你听说过，逍遥十八寨里，有个爱’行侠仗义‘的刀客？”
兰公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不会就是……”
“嗯，是我。”蒲泽微笑。
“你个骗子！我早知道你是骗子唔——”
薄泽在天摇地动中，亲吻他的爱人，情深，情浓。
“好了，走吧。”
“嗯。”
二人携手，准备一同往下跳。
“等等—— ”
韦天鹏突然出现，狂奔过来，满头是汗，眼底有极大的惊喜，以及极致的惊吓：“儿子别跳！”
儿子？
蒲泽转身，你叫谁呢？
韦天鹏看着同样转身的兰公子，手指颤抖：“儿子……”
兰公子却面无表情，没半分波动，被别人这么叫儿子，不觉得被冒犯，也没有很意外。
韦天鹏这下连声音都抖了：“你……知道？”
“起初是不知道的，”兰公子淡淡，“这两年你找的凶，什么事都往外翻，慢慢的，就知道了。”
“那你为何——”
“为何不找你？不认你？”兰公子嗤笑，“我为何要认？你对我什么态度，想必自己记得？ ”
韦天鹏顿时哑了。
他当然记得，他最讨厌娘娘腔，男人只要个子不高，身体不壮，搞那派君子优雅风度，他就看不顺眼，偏偏兰公子虽异军突起，被逍遥十八寨大众追逐，人人夸气质如兰，手腕厉害，可他身量的确比普通男子偏瘦小，又喜欢穿飘逸风格的衣服，还额点朱砂，而覆纱巾……
他何止是瞧不上，背后不知骂了多少句，都骂的很难听，哪怕兰公子接了生意单子，来逍遥赌坊调和人情矛盾，他都不乐意见，极不给面子，当面辱骂也不是没有过，各种为难随手就来。
“我不知道你是……”
“不知道，便可欺辱？不知道，便可随意践踏？ ”
兰公子于过往，并非没有愤怒：“我娘从不与我说生父是谁，也基本不见我，只付了钱，让别人照顾我，可逍遥十八寨，一个孩子长大有多难，你很清楚。我娘管不了我，也不能管我，甚至她不同我有任何关系，才是真的对我好，哪怕我快被人欺负死，她都不能出现，若不是葭茀姐姐……我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
蒲泽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韦天鹏意外：“那贱……葭茀，不是只收留帮助女人？”
兰公子摇头：“她看不过眼的，都会搭把手，只是不喜张扬，被外人知晓，你这样的人，想是不懂的。你以杀人取乐，恃强凌弱，葭茀骨头那么硬，都被你暗中设局欺负过多少次，你的人也曾将我撵入暗巷，试图凌辱，那么难那么难……我那么那么难，才活到了今天。葭茀数年前安排我离开逍遥十八寨，想让我好生成长，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我怎么甘心？”
“我回来，不是为了找爹，也没打算寻仇，只是——谁若再想欺我辱我，欺负我关心的人，那就去死。”
他话说的很平静，韦天鹏却觉得浑身发冷，心脏被无形力量攥紧，抽抽的疼：“我可以给你钱……我的家业，都是你的！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就当我……当我为过往赔罪，行么？”
兰公子：“你竟觉得我会稀罕？”
“为什么不？”韦天鹏有些急，“那贱——葭茀赚的不也是脏钱，你还不是受了！”
兰公子笑出声：“是啊，逍遥十八寨，谁赚的不是脏钱，可我们脏，只脏自己，他人性命血肉，我们是不沾的。”
韦天鹏：“当我求你，行么？爹求你，爹真的只有你……”
“不必了，你再生一个吧，”兰公子看了眼深深的机关坑，“我今日出不去白沙岛了。”
要是能生得出来，他怎么可能在这里求儿子！
韦天鹏看得出来，儿子想干什么，他想为这里的人赴死！
“你为他们牺牲，值得么！没人知道你今天做了这件事，也不会感激你！”
“可我喜欢啊，我愿意，”兰公子牵着蒲泽的手，与他微笑对视，“我很愿意，我的生命能如此轰轰烈烈，灿若花火。”
蒲泽摸了下爱人的脸，他绝无可能让爱人死在自己眼面。
韦天鹏难以置信：“这，这些人，难道比你亲爹还重要？”
“至少葭茀比你重要，为我做事的手下，我新认识的朋友，未来可在天下大势争锋利民的君子，”兰公子一一细数，“都非常重要，我不想他们有事。”
韦天鹏突然心一横：“那如果我为你牺牲呢？我替你去！”
他本来没这么想，但心中绝望，话脱口而出后，又觉得这好像是一种宿命，好像就该这样，不这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怪不得……逍遥宴开的那夜，祝卿安会那么跟他说，是不是那时，祝卿安就预见到了一切？
这个孩子，他注定失去了，即便找到，也没有任何意义，他注定无后，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怀念他，没有人给他立坟烧香……
他不要这样子，不能这样！
如果我替你死了呢？
这个念头突然蹦出来，瞬间疯狂，他不但说了，还这样做了，直接跳过去，推开两个人，看了眼深坑机关——
“不就是火药，齿轮机关……我把火药引药斩断，我去卡住齿轮，我武功不比银钩册尊主差！ ”
他现在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祝卿安说过的那句：你有没有，为别人做过些什么？有没有感受过，那种灵魂的满足？
韦天鹏是真冲动，看到找了数年的孩子，还是儿子的一瞬间，他就有点疯，停不下来了。
他真的干了！
他抢过蒲泽手里铁棍，直直往下跳，身形腾挪反转间，他看到了兰公子睁大的眼睛，震惊表情。
因为风很大，兰公子覆在脸上的纱巾吹飞了，他还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眼睛真漂亮，像榴娘，怎么以前就没注意到，一点都没仔细看？他的鼻子，脸颊轮廓，像他，这是他的种，是他的孩子啊……
这个表情，他应该会记得他吧？
他从未为这个儿子做过些什么，甚至推动造成了儿子的苦难，可至少救了他一次……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为想疼惜的人付出，心脏软的一塌糊涂，胸腔饱满充盈，像是整个人被填满，不会再有无穷无尽的匮乏感，再多的钱财，再多享受都填不满，以往那些杀人掠财的成功快感，都不如此刻充实。
韦天鹏清楚的知道，他在做一件回不了头的事，会死，但意外的并不恐惧，也不焦虑，甚至是有点爽的。
“哈哈哈哈——不要便不要吧！”
他突然抬手，扔出一枚信印，打到兰公子面门，兰公子只能接住。
“你也不愧是老子的种，是个有本事的，以后自己好好过！这东西别扔，是打开你爹私库的唯一印信，老子抢过葭茀不少东西，那库里，有她不少，你还给她，其它的，逍遥十八寨不能散，三方鼎足得继续，否则将大乱招祸，外面世道乱，一天形势不明，逍遥十八寨就最好不要有变动——你心里明白，自己看着办吧！ ”
山水蒙卦，逍遥宴上祝卿安的应对，终是有了结果。
蝴蝶的翅膀，还是扇动了。

第74章
韦天鹏死了， 死的没太多人知晓，似乎也并不高尚。
掌心印章发烫，兰公子不理解：“这么自私的一个人， 为什么会……只因为我是他的孩子？ ”
韦天鹏在逍遥十八寨是个什么名声，过往做过多少糟污垃圾事， 兰公子自己就是个受害者，对此人没半分好感， 甚至存在极大恨意，此刻一点都不感动。
哪怕今年机缘巧合，知道了身世，他也从未对韦天鹏抱有任何期待， 见他出现， 情绪真的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很意外。
就这样，这个人就冲动的做了决定， 冲动的去死了？
为什么啊！
蒲泽拥住他， 轻轻拍他的背：“他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不是么？”
兰公子不理解：“嗯？”
蒲泽便换了个问题：“你可会替他料理后事？”
他轻轻拍了拍兰公子的肩，示意他看外面走廊——
那里， 有韦天鹏的心腹。
不管韦天鹏人品多么烂，性格多么烂， 他的确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也有忠心追随者， 这些过往真相，不可能是韦天鹏自己去查的，必然是心腹手下办的，韦天鹏死了，这些人就会奉他的儿子， 也就是兰公子为主，随之而来葬仪方面的要求，再正常不过。
兰公子蹙眉：“我对韦天鹏没有任何感情，谈不上尊重追思，若这些人愿意，我可帮他收殓送葬，毕竟……总有些骨血关系，若这些人不愿，我也不会非要去做什么，我不欠韦天鹏，更没什么要还的，真要还，过往那些被他欺负过的日子，也还过了。 ”
蒲泽：“总之，你应该不会忘记他了。”
“……大概吧。”兰公子垂眸浅叹。
“人心复杂，选择由己，别人心甘情愿，我们自己做事问心无愧，便已足矣，莫要纠结太多，嗯？”蒲泽提醒兰公子，“我们该走了。”
火药引线拆掉，齿轮停止，地动也停下来了，但铁棍卡住的关节够不够狠，没人知道，力量不够的话，机关不久后仍然会开始重新转动，所有人都得在白沙岛沉没之前离开。
“嗯，我们走。”
兰公子很快和蒲泽转出，也果然，外面韦天鹏的心腹纳头就拜：“参见少主！”
方才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到了，不进去帮忙，是因为韦天鹏进去前下了死令，而今一切有了结果，他们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兰公子：……
算了，先随他们吧，现在情况危急，得先出去帮忙，这的事以后再说！
“不动了，停了！”
“真的好了！我们有救了！”
岛上人们大喜，祝卿安却觉得不对，伸手继续卜算……不对，只是暂停而已，稍后还会继续。
“破了！砸破了，我看到船了！”
不久前，随着祝卿安指点到的方位，人们一起努力，找工具冲着薄弱处砸，终于打开了口子。
此处机关仍然没有解开，但船，能出来了，就是口子太小，一回只能拽出来一艘，还是体积没那么大的。
打开的口子可以继续砸，稍后可以拽出更大的船，但现在，谁不想早点离岛？人们又想争打，但打不起来，因为……方才表现作为英勇，杀人最多的三个诸侯本人还在呢。
不听话，随便闹，是想被杀鸡儆猴么？
现场唯一一个敢说话的，竟然是葭茀。
“让我的姑娘们先走，她们都还太小，”葭茀站出来，“作为交换，我可以最后离开。”
岛上的客人们明显不愿意：“凭什么！女人出去有什么用，是能主事还是能安家，而且她们都是骨器，除了被男人染指还能干什么……”
但萧无咎冯留英齐束都没反对，他们也就反对不了了。
葭茀立刻去安排。
祝卿安还在研究那个机关，最先注意到兰公子出现，然后是他身边的面具男，这极具特点的穿着打扮……银钩册尊主，蒲泽？
他注意到了两人间独特的气息，举止间亲密熟悉的感觉，瞬间悟了。
原来如此啊。
这两位的姻缘，果然很有趣。
“我二人自岛主单鲲的密道而来，单鲲已死，岛上沉毁机关开启，似乎不可逆，”兰公子快速讲说另一边状态，“……而今火药被解决，齿轮被卡住，然能卡住多久，我二人无法判断，但只要再次启动，用不了多久，整个白沙岛就会沉没！”
也就是说，速度得加快！
现在地不动了，人们还能略理智，说话能商量，待地再动，求生本能冲上来，什么威慑都压不住……
所以还是得凿大这个豁口，拽出更多的船，能送出去多少人送出去多少！
大家继续努力，一条船，再一条船，两条船，三条船……
他们已经尽可能的很快，谁都没留手，使足浑身力气，可脚下的地又动了，重新转动的机关齿轮彰显它的存在，白沙岛沉没将成事实！
“动了，又动了……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我先上船，你滚开！”
“凭什么你先上，这是我的船！”
人群开始骚乱，尽管有三大诸侯压场子，仍然制止不了。
“大家听我说——”祝卿安扬声，“我卜算过，也看了诸位面相，真的不必着急，只要按部就班，我们来得及离开！若非要争抢耽误时间，反倒得不偿失，自取灭亡！”
“那总有会死的吧，你怎么不说看出谁死相了？”
“对啊，你直接把有死相的指出来，让他们等死不就好了！”
“我反正要活，我要走！”
祝卿安垂眉：“人的念决定人的运，此刻气机变化无常，或许瞬间做出不一样的决定，结局也会更改。”
他指不了谁必死，而且现下晃的太厉害，他视野有限，很难看清楚有多少人，看清楚多少人的脸。
“当心。”
葭茀扶住他胳膊，助他站稳：“生死有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祝卿安何尝不明白？
天下没什么事是不能坐下来谈的，但也得注意跟谁谈，有些人，就是不行。
“你……”葭茀看着祝卿安，感觉他身上有点不对劲，“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累到了？”
祝卿安的确不对劲，他刚刚掐卦……
“一点点累而已，没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一笑，推葭茀离开，“姐姐去忙吧，信我，我们都能及时离开，谁都不会出事。”
“行吧，”葭茀还真就走了，走前捏了把他的脸，“你自己小心，有难处就喊人，我们都在。”
小姑娘们全部离开了，接下来是岛上的男人，大家骂骂咧咧，争争抢抢……有人死了，有人成功上船，总之，速度倒是不慢。
“轰——”
这一次，群策群力不停凿动下，墙上豁口突然崩散，洞口大开，不再需要解什么机关了，里面所有的船都能拉出来！
虽然还得争抢先机，但也不用那么费力争了……
萧无咎眼疾手快拽了一条船出来，把祝卿安推上去：“你先走！”
祝卿安都没有邀请他一起，立刻点头上船：“好。”
“我陪你一起！”白子垣旋身飞到船上，动作之迅疾，不容置疑。
祝卿安微垂眉，掩下眸底思绪。
葭茀也拽出了万花阁的船，招手叫人：“含霜——快来！”
她们两个，的确是岛上最后离开的女人。
含霜始终陪在葭茀身侧，打架是，此刻也是，立刻旋身过来。
“姐姐救我——”
商言不知怎的卡在了最后面，一路跑着过来，满头是汗，像个可怜小狗，瘦弱的身体……腰身撑的满满，都是银票：“我给你挣了很多钱！”
含霜：……
她看起来并不想动。
葭茀指尖点了点船身：“含霜。”
每当她这种语气，便是不容拒绝。
含霜只能快速掠出，拽住商言胳膊——
奈何商言不会武功，跑不快。
含霜干脆将他环膝抱起，脚尖轻点地面，轻功飞掠——
商言害羞捂脸，这姿势……
他耳根透红，小声说：“我只是看起来瘦，其实每天走路很多，腰腿胳膊都很有力，也能这样抱起含霜姐姐的……”
“哦，”含霜做势要扔他，“那你来？”
“别别别——”商言用力搂住她脖颈，还小狗似的，往她肩膀拱，“含霜姐姐，我害怕。”
白沙岛地面震颤，巨大裂缝崩开，亭台楼阁已经开始塌陷，飞沙走石，惊险重重。
所有船都已经顺着水流滑了出来，甚至不需要人拽，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上船，总有人喜欢玩刺激游戏，比如最后疯狂一把，想看看能不能在最后时间带走点岛上财宝的客人，比如萧无咎，冯留英，齐束这三个诸侯。
毕竟他们，还有赌约在呢。
“敢不敢在这里玩一把？”齐束手执长剑，眼底现出兴奋，或者说，疯狂，“天灾人祸，大险当前，能毫发无伤离开，岂非天选之人？”
冯留英外衣都扯了扔了，十分豪迈：“来！反正正事也办完了，谁不敢，谁是孙子！”
二人一起看向萧无咎，猎猎江风中，萧无咎视线并未放在他们身上，而是在看远处水面的船。
冯留英挑眉：“你别不是要跑吧？担心你家那军师？”
“那可太好了，关心则乱，阵脚不稳，今日你死，本侯必赢！”齐束停顿都没有，直接杀了过来。
萧无咎何尝畏惧过打架，手中兵器一振，立刻迎上：“那你们便死快些，别耽误了本侯的事！”
……
水面遥遥，波涛涌动，风浪越来越大，凶险，并未远离。
独自占了一艘小船的知槐，紧紧盯着不远处的祝卿安，唇角勾起诡异的笑。
有些东西，别人不知道，他可太知道了，他这些日子在逍遥十八寨，可不是白白混的，私底下参与了不少事，也知道不少消息，就比如现在——
祝卿安，让我看看，你会怎么选？
船行水上，随波起荡，晃的人心中难安，远不如陆地上有安全感。
祝卿安看着远处百花阁的船，突然跟白子垣说：“我有点想吃桔子，葭茀姐姐那里肯定有，你能帮我去拿两个么？”
什么桔子，你不是不爱吃？之前给你剥过多少个，你都嫌弃，得要哄的，才能喂一瓣，现在怎么突然想吃了？
大概也不是真的想吃，是心中紧张，害怕，想随便干点什么，用以消解。
白子垣懂，他踩水飞过去没什么难度，但现在不行，危险着呢：“咱晚点吃啊，乖，一会儿我给买一篓！”
祝卿安低了声音：“可我现在就想吃。”
低眉顺眼，好不可怜，他们中州的命师，定城的大宝贝，主公的小漂亮，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白子垣心中十分愧疚，脸上不露一点：“义父！亲爹！您别玩我，行么？现在是真的危险—— ”
祝卿安’哦‘了一声，用眼睛丈量了一下两边船的距离：“原来你飞不过去，怕掉水里。”
“怎么可能！就这点水路，你爹能失手？”
白子垣看看左右，浪涌的有点厉害，但也算平静：“这样，你给你自己掐算一下，没有危险，不会出事，我就去帮你拿桔子。 ”
“好啊。”祝卿安立刻动手指，也立刻给出了答案，“一丁点都没有，我会很安全，一路安全，直到中州。”
白子垣：“当真？”
祝卿安眉目弯弯，笑的粲然：“当然，我什么时候拿卜卦开过玩笑？这可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倒也是。
白子垣最后确定：“不骗我？”
祝卿安：“骗你是小狗。”
“行吧，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你爹的厉害！”白子垣双手交叉，活动手腕，弓步腿，活动活动腿脚，很快起势，“你在船上不要走动，你爹这就去给你拿几个桔子来！”
少年身形极为漂亮，脚踩船身借力后，如白鹤纵跃空中，时而水面一点，轻如鸿毛，疾如鹰鸟，打水漂似的远走，很快会到万花阁船上。
祝卿安垂眉，掩下眸底情绪：“对不起……小白，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骗你。”
他坐到船头，拿起了桨。
这条船不大，自己划桨，随风向水流，很快就能飘远。
在白沙岛上时，他突然心念涌动，立刻给自己掐算，前方行运不太好，有点倒霉，不过倒霉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同路的身边人。
他并没有骗白子垣，他的确没有生命危险，会很安全，最多吃点小苦头，但谁要同他一起，谁就不安全，有巨大的生命危险。
遂他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朋友在的地方。
自白沙岛离开时，不能邀请萧无咎一起；万花阁的船，他不能上；这条船上有他，便不能有白子垣。
今日的风浪很给力，祝卿安摇桨并不需要太多力气，很快连船带人，在水面上越来越远，慢慢消失。
发现远离人群，周遭无人后，他就懒得动了，独自坐等……会有人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单生意，这么好成？倒省得咱们杀人了……”
“白带了这么多兄弟……”
“何止，还有水下装备呢，老子连鲨鱼皮都穿了！”
“听说是个命师，批命特别准，咱们要不要顺便算一下？”
“还是别了吧，雇主说得特别小心，越是厉害命师，越会蛊惑人，如果不能把人带到地方，钱可就挣不着了……那么多呢！”
祝卿安：……
这么一大片黑压压的队伍，他怕是得瞎了，才看不到。
“二位，”他转过身，冲来人微微一笑，“其实小算一下不耽误什么，我保证点到为止，绝对配合，如何？”
来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直接冲他撒了把药粉。
祝卿安：……
他很快晕了过去，意识离开前，看清楚了这两人面相，都是大凶大恶，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
二人身后的队伍也是，满脸横肉，无有情感，手染鲜血。
逍遥十八寨，从不缺暗中干坏事的力量，银钩册接单杀人，也只是杀人而已，有自己的规矩，可有些小势力，是为了挣钱，什么都干的，心中并不管善恶是非。
若有人用巨大钱款，将这些小势力网罗利用……
祝卿安心说自己算的不错，谁在他身边，谁倒霉，真的会死的。
亲眼看着人晕过去，两个带头的心中松了口气。
“雇主说的不错，还是得用药，光这笑我就撑不住了，哪还能听他说话……”
“别废话了，快划，这事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遥遥水波处，知槐划小船隐在丛丛水草后，颇为意外。
祝卿安竟然……敢这么选？
或者，他算到了？
不可能！命师再厉害，也不可能算得这么精准，这也能算到？
“我回来啦——”
白子垣拎着一袋桔子回来，没找到船，但他是谁，中州军最厉害的前锋，没点本事，能这个年纪做将军？尽管江水滔涌，似能淹没一切，他还是踩着各种浮木借力，找到了祝卿安的那艘船。
船很小，一目了然，空荡荡，没有人。
“安安——义父——亲爹！你别吓我！”
白子垣扔了桔子，心跳慌的不行，就差把船底翻过来找了：“别躲着我，你去哪了，该不会掉水里了吧！”
他没找到祝卿安，也没听到任何声音，最后只在船头，找到了一枚平安扣，小小的，系的是浅青色丝绦，他认识，这是祝卿安今日系在腰间用以点缀的对象。
平安扣很小，又圆润，系的很紧，没有外力撕扯痕迹……只能是自己解开，故意留在这里的。
“祝、卿、安！你个大骗子！”
白子垣磨牙，让我逮到，你就死定了！
还没事，呸！这叫没事？你个孙子以后别算命了！
他放心不了一点，立刻冲回来，冲向万花阁的船：“祝卿安不见了！被人掳走了！”
随着他的话，有一大批人自水面远处，四面八方而来，携着武器，杀气腾腾。
这架势……
白子垣眯眼，别人许看不出来，他不要太清楚，这是诸侯的势力！
怎么着，是见局乱，趁机想在水面上打个架？
也是，今日大好机会，万一能混水捞条大鱼呢？离岛逃窜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若能劫到财富，是收获，若能不小心杀了其他诸侯，尤其萧无咎冯留英齐束其中的一个，那更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是你们中间的谁——带走了我们军师！”
白子垣船也不上了，手中银枪一舞，虎虎生风的杀了过去。
葭茀在听到白子垣说祝卿安出事时，就豁地站了起来：“找死！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她立刻吹响了颈间戴的哨子。
翟以朝其实就在离岛队伍最远处，他今日也有任务，本就提防着应对诸侯方危险，听到哨声有些意外，迅速于漫天流箭中灵活纵跃，来到葭茀船边：“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葭茀美眸怒睁，满脸都是火气，“我弟弟被你们弄丢了！ ”
弟弟？
翟以朝知道她特别喜欢祝卿安，老早就想认弟弟了，反应过来是什么事，立刻眯眼看向远处白子垣。
白子垣眼圈都红了：“老翟——我没看住小漂亮，他被掳走了！”
翟以朝心下立刻思量。
“你还等什么，赶紧去啊！”葭茀气的冲他甩了一鞭子，“我知你早年斥侯出身，一定能行，现在立刻去追，把我弟弟带回来！他要是出了事，老娘这万花阁，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来！”
翟以朝：……
葭茀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冷笑一声，嘴里叼住束发丝带，双手拢起背后长发，盘卷成方便行事的利落发髻：“就这点不识眼色的狗东西，也敢在我逍遥十八寨撒野？忘记我同你说过什么了？”
翟以朝看着她明媚身影：“你葭茀，最会镇场子。”
“那你还不走？ ”葭茀又一鞭子甩过去，迫他离开，大声喊，“含霜！”
含霜：“在！”
葭茀站在船头，任江风拂过发梢裙角，眉梢飞扬，眸底灼灼：“便让这群狗东西见识见识，逍遥十八寨谁说了算！”
翟以朝唇角微扬，将女子明媚身影烙印在眼底，迅速敛眉，转身离开，头都没回。
葭茀含霜并白子垣一起，对战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人，不多久，兰公子和蒲泽也来了，各自带着手下，河面上交战势酣，激烈非常。
遥遥水面外，有一艘船遗世独立，两边都不掺和。
西平侯段叔洵手捧热茶，似在观赏惬意景致：“终于开场了。”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他身边，侧后一步，恭敬至极：“一切都不出侯爷所料。”
“你说，谁会赢？”
“那当然是……主公您。”

第75章
白沙岛没了。
字面意义的没。
毁岛机关无法关闭， 地动一直持续，没有火药爆炸，但岛沉趋势， 跟爆炸差不多，沙石飞滚， 房屋建筑崩裂，巨大石块从不知道的角度飞来， 看不看的到，躲不躲的过，全凭运气。
石块滚落水中，小岛巨大震颤掀起狂风大浪， 以白沙岛为中心点， 海啸般朝四外蔓延， 滔天大浪里，无数船翻， 无数人亡。
有扛不过灾祸的， 也有踏浪前行，风狂不惧， 浪掀不怕的。
萧无咎长戟横扫，盯着对面冯留英：“你受伤了。”
冯留英看了眼自己颤抖的左臂， 看向齐束：“又不止我一个。”
齐束草将肩上的伤一勒一绑， 毫不在乎， 反盯向萧无咎：“你以为你就能笑到最后？别忘了，我们赌局的内容是——安全回到自己封地！这中间的路，不需要我提醒萧侯吧？ ”
“想死，本侯便成全你们。”
萧无咎衣服因方才打斗，有很多破损， 襟口再系不上，敞的很开，露出一大片胸膛，风大水寒，他竟一点都不觉得冷，动作大开大合，谈不上优雅，但绝对自信，充满野性的掠夺欲：“反正受伤的，又不是本侯！”
又一阵激烈打斗，冯留英率先划桨，驶船离开：“哈哈哈你们聊吧，我先走一步！”
齐束阴了眼，竟也不再恋战，也踩上船，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无咎一眼：“希望不久后，你还能有这个自信。”
萧无咎目光突然锐利。
他本想追上去，但今日冯留英和齐束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打架是真的打，谁都没留手，可好像在别处，这两人有种难以言说的默契感，像针对他做了什么……
就包括现在，两个人离开的方向不一样，选择都非常笃定，像是约定好的一样。
追谁呢？
萧无咎谁都没追。
他和冯留英齐束之间的确存在矛盾纷争，但天下大势并不是立刻要在现在争个结局，太多时机不成熟，后面的路还很长，比起要这两个人的命，他更担心他的人。
想来这两个人也一样，眼下境况，比起连手对付他，还是先收拢自己的力量最重要，时局已经很乱，自己这边的混乱，可以一时，不可长久。
萧无咎随便上了艘船，离开正在崩陷的白沙岛。
白沙岛一点点塌陷，在巨大烟尘风浪里，沉到水里，远在平静水面的知槐，突然感受到了激浪来袭，心跳随之加快。
巨浪是正常的，毕竟那么大一个岛沉下，掀起的水势可想而知，船随浪起伏的幅度太大，太刺激，引起心跳加快也是正常的。
可加快的心跳并没有缓下来，不管他怎么深呼吸，怎么平心静气，心跳仍然加速，还越来越快，他开始喘不过气来了。
他很快意识到，不是因为浪太高，太刺激，是他的心跳本就在加快，随着白沙岛全部崩塌，一点点沉到水里，他心跳快的控制不住，呼吸也停滞了。
“救……救……”
呼救的话，根本说不出来，知槐捂住左胸，跌摔在甲板，看到了寂寥天空，星子闪烁。
闭上眼睛前，他突然想起，自己经历的这一幕，好像并不陌生，他曾见过发生在别人身上，很多次。
这是……替命术。
白沙岛上的大阵，是阎国师布的，为何开启后不能解，除了机关本身，还有阎国师的术阵加持，一旦遭遇特殊情况，阵启塌陷，阎国师会受伤。
可能会吐口心头血，伤及元气，但不会死，哪怕他是年老体衰的年纪，最多也是病一场，死不了。
可若将这个运转到别人身上……
别人一定会死。
阎国师则顶多吐一口不那么伤身的血，元气不会伤，也不会生病。
所以……这次才让他来是么？原来他来这里，是真的，因为不受宠爱，真的是来送死的。
可为什么……他为师父做了那么多事，帮了那么多忙……他这次还帮忙联络了……
为什么？
“先生？知槐先生？”
没多久，南朝队伍找到了他的尸体，试过鼻息：“早先不是好好的，怎么莫名其妙死了？这看着也不像被人害的……”
“要带回去么？”
“带什么带，走一路尸体都得臭完，扔水里吧，回去好生跟阎国师禀报就是……反正不是什么大人物，一向不受宠，而且知野最烦他，你我受不了连累。 ”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咱们陈国舅提前离开，你我马上就得追过去，同他会合禀报，国舅爷什么身份，你让尸体同他一路？”
“也对……”
……
祝卿安现在很烦躁。
他被人掳走，用了迷香，按理说应该昏睡过去，可他精神高度紧绷，萧无咎又没在身边，根本睡不着，可药物作用在那里，他又醒不了，整个人状态极难受，他一难受，就想报复社会，谁、都、别、想、好！
终于意识清醒，眼睛睁开时，脑仁一蹦一蹦的疼，眼前一片烛光，四外十分昏暗。
他不觉得是天还没亮，因为他感觉肚子饿了，很饿很饿……这大概，又是另一个夜晚了。
察觉到动静，有人进了房间。
齐束一进来，就仔细观察祝卿安表情：“你看到我，好像并不意外？”
祝卿安凉凉一笑：“怎会意外呢？从逍遥十八寨到白沙岛，你和冯侯，演戏演的可开心？”
这两个人针锋相对，插科打诨，戏演的可谓漂亮，甚至为放松萧无咎的警惕心，配合演出搞笑夸张又傻憨憨的戏份，还真是辛苦。
可爬到这个位置的诸侯主，怎么可能是没脑子的傻憨憨，只知道抠门，或吃口味奇怪的菜？
但这二人玩的太巧妙，针锋相对不是演的，就是真的，他们彼此间就是有矛盾，和萧无咎一样，想让对方死的心是一样的，半点不掺假；插科打诨，也并非没有本心，比如三个人怎么斗，都是三个人的事，但天下民生，他们同样有底线，在认为事情该做的时候，也的确不遗余力，真的互相配合。
如此，迷惑性就很强了。
此次诸侯小会，冯留英地盘穷，的确打着主意要交易点东西，齐束就不一样了，他来逍遥十八寨，似乎没什么特殊的战略目的，他有钱，兵也还行，地盘也稳，对他来说，这边这点破事，还不如他家那些兄弟们糟心，他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也很正常。
祝卿安看他身后：“冯留英呢？你一个人过来，他不来见我？”
齐束掀袍，坐到祝卿安对面：“你都知道，还敢故意一个人离开？”
单子是他下的，人是他请的，当时境况，没谁比他更了解。
“这难道不是齐侯想要的？”祝卿安话音淡淡，“我离开白沙岛时，帮我推船的是你，你当时眼神——我现在才明白，你其实很想，看到我做选择吧？ ”
“你知我本事，最会卜算，对真正危机不可能没有预感，你在静静等待，想看我选，让自己安全，还是萧无咎？若我邀请萧无咎同舟离开，他同我走，待到江心，针对他来的，才是最大杀机，或许插翅难飞；若我不邀请他，让他留在白沙岛，他则只需要对付你和冯留英……你其实，是希望我邀他同舟离开的，是不是？”
齐束叹气：“你就把我和冯侯看得这么低？”
“是你们，把萧无咎看的太重。”祝卿安眉眼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事事洞明，“我说的难道不对？ ”
齐束抚掌笑：“很对，的确如此。既然来了逍遥十八寨，来了白沙岛，怎能空手而归？为掳走你，对付萧无咎，我和冯侯的确连手，做了两处准备，江心之上，我们布了很多埋伏暗线，若萧无咎与你一起离开，我们的人对他当然不会留手，他却会因你，处处受缚，即便要不了他的命，我们也能让他重伤……”
“可偏偏你这么选，你什么都没说，你让他留在岛上，我和冯侯因为赌约，对彼此，对萧无咎都不会留手……”
白沙岛一场架，最后受伤的，是他和冯留英。
齐束眯眼：“你分明知道，只要你邀萧无咎上船，他就会同你走，你甚至不需要请求，不需要示弱……这之后所有一切，你都算到了？”
祝卿安当然没算到那么多，他今日卜卦破阵，已经耗费诸多心血，再仔细卜算，会伤身体，死过一回后，他越来越懂当要珍惜自身，他当时只是算到，如果萧无咎跟他离开，会生死不明。
他在那时没有任何利好方向，怎么走，都是入网之局，却非生死危机，而任何人在他身边，都会倒霉——
遂他当然要离开，让自己朋友倒霉算什么本事，让意图网他的人倒霉多好。
但他没这么说。
齐束指尖轻敲桌面：“我以为，命师都会惜命。”
“是很惜，可没办法，谁叫我死了不了呢？”祝卿安微微一笑，“我也想算错一回——不然，你杀我试试？”
齐束：……
“你胆子还真是很大。”
“齐侯谬赞。”
“你就这么偏心萧无咎？”齐束突然有些嫉妒，“什么时候都会坚定选他？”
祝卿安毫不犹豫：“当然，只要他安全，我就会安全。”
齐束怎会听不出：“你还指望他救你呢？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此处早已远离逍遥十八寨，水过无痕，踪迹全无……他找不到，也救不了你。”
祝卿安’哦‘了一声，一点都没吓到，也一点都不担心：“我饿了，有饭吃么？”
齐束：“我给你备了——”
祝卿安立刻阻止他的话：“不要你的家乡菜！”
坚决不吃！一口都不吃！
“这般没口福，”齐束非常替他遗憾，“那就只有白粥了。”
祝卿安当机立断：“就吃白粥。”
白粥很快送了上来，因为在赶路，并不怎么精致，饭点过了很久，白粥就算温着，也并不滚烫，好在是傍晚新鲜做的，米香足够，身体不舒服时，入口感觉还算不错。
祝卿安一口一口，很珍惜的吃那碗白粥。
齐束一直想逗他说话，至少打破不太和谐的气氛，奈何对方并不给面子，只低头吃粥，一句话不说。
直到外面再起动静……
冯留英来了。
这次祝卿安十分积极，立刻推开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挑剔他：“听齐侯说，你主张虐待我，不给我吃饱，不给我穿暖，每天照三顿打，不听话加刑，以此驯服我。”
齐束噗一声，喷了茶：“我没说！”
祝卿安视线垂下，看那只半空的粥碗，偌大的桌子，只有这一只碗：“他同我说，我吃过了苦，就知道该跟谁走，蕲州富庶，满目锦绣，什么都有，举凡我想享受的东西，他都能予我，反倒是冯侯你，封地荒凉偏僻，吃口饭都要先紧着主公，我要是被骗过去，也不知寿数能熬到几何。”
冯留英眯了眼，剐向齐束：“是么？”
齐束难以置信：“你信他？”
祝卿安又道：“他还告诉我，掳我之人是冯侯你找的，齐江洋大盗小偷手段于一体，钱却是他付的，你连这点银子都要省，将来待我，又怎么可能大方。”
齐束：“我什么时候说……”
不对，这人怎么知道的，谁同他说的！
祝卿安当然是算到了一部分，看面相，加上普通人都有的逻辑，辅以一点点推理，得出真相有什么难的？
“你不承认，我也没办法，”他双手一摊，“左右都落到你们手上了，齐侯还是冯侯，我总得选一个，可总不能由着你们骗我哄我，我没一点主动权吧？我好歹是个命师，你们即掳了我来，想是信我本事的，我想有一点选择空间，总没错？”
萧无咎有萧无咎的本事，冯留英和齐束想要瞒过所有视线，掳了他来，并不容易，肯定要有合作，但这个合作再精诚，再真心，也是有时效性的，比如到了分赃时……
他们能耍心眼，自己也能耍，本就不齐的心，互相猜疑的立场，再加上挑起的信任危机——
就不信你们还能心无芥蒂，悠哉悠哉的聊天相处！
祝卿安眯眼，主公啊……你可千万别着急，慢慢来才好。
“跟我们耍心眼？你不会以为，萧无咎还会有空来救你吧？”
齐束和冯留英也都是玩心眼子的高手，怎会看不出祝卿安心思：“我实话与你，你同萧无咎之间，你选他，他同你之间，他却未必选你——你知不知道，定城此刻有危，要保不住了，你与封地，萧无咎必会选择回地盘救火，捉、拿、叛、徒。”
祝卿安笑出了声。
挑拨离间，不在于有没有被发现，而是有没有起效，就齐束冯留英现在的情绪气氛，还敢说他的话没用？
至于定城危，有叛徒……
他就更想笑了，这些人，怕不是被宽宽玩了吧？
……
定城外望楼，烽火硝烟忽起。
百姓们不要太熟悉，又有不长眼的玩意儿来犯了！竟然穿越中州，一路到了都城……不是来的人不够多，善于隐藏，就是上面守城将玩心眼子呢，故意放的！
大家极有经验，不再热闹八卦，话不说了，天不聊了，货不卖了，孩子不放到外头疯了，全部拎回家，关门闭户，让出宽敞街道，只时时支楞着耳朵，听外面动静，如有需要，再听里长吩咐干事。
有那反应慢的，跑的慢的，还被白老虎追着撵——
“吼！”
它这么凶，大家非但不害怕，反而心里有底，士气高昂，瑞兽白虎在这呢！这可是战神！定城怎么可能输？主公不在又有什么关系，不还有谢郎呢！
侯府，谢盘宽正在披甲。
明光甲上身，银光飒爽，身段昂藏，配上他极出色的五官气质，写尽儒将风采，英武不凡。
“几路攻城？”
“三路，东西南门，都有烽烟。”
“还挺瞧得起我。”
谢盘宽穿好甲，转身，看到同样着甲的吴宿：“怎么不说话？”
吴宿看着眼前人，眼底泛出不可名状的温柔：“主公不在，此间你做主，末将正在待令。”
谢盘宽长眉一抬，桃花眼里闪出意趣：“听我的令，你就不怕……我跑了？或里应外合？”
吴宿：“你不会。”
“倒是信我。”
谢盘宽抬手，将**扔给他：“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你心下可会不安？”
吴宿接住刀，眸底见浅浅笑意：“与你一起，生死不悔。”
“乖了，好好打，”谢盘宽伸手，替他整理略歪的领口，“胜了，我送你个礼物，必是你想要的。”
吴宿视线滑过他的手，到修长颈线，漂亮的唇形……
我想要什么，你可当真知晓？
城门很快竖起旗帜，除了中州令期，还有守城将谢和吴。
而第一个出城迎战的，竟然是中州的中军将，吴宿！
近几年来，中州侯萧无咎大杀四方，旗下左右前锋翟以朝和白子垣都威名赫赫，谢盘宽更是以兵法诡谲，出身世家，过于漂亮的脸闻名于世，所有人都忘了，中军将吴宿，擅长后方策应，更擅攻防城战！
吴宿最初被四外知晓，就是以少胜多的守城战！
他心性最稳，也最擅计算，战局，信息，士气，策略调整，所有拿捏变幻，一分一毫都不会出错，战场形势，自来掌控随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正跟他面对面打过仗的，对上他感到的不是压力，而是恐惧。
只是中州军从不乏锐气，他才收敛自己，任别人去表现，而今，猛兽出闸，谁敢争锋！
“吼——”
白老虎立于城头上，一声虎啸，伴着长长征号，威震赫赫！

第76章
夜色渐寒， 月影伶仃。
窗外万籁俱静，连狗都睡了，祝卿安却睡不着， 因为……萧无咎不在。
他心里清楚，冯留英和齐束因掳他结成的合作， 没那么容易掰，但猜忌的种子本来就在， 他点透了，两个人脸上再会装，也演不出对方能全然相信的戏码，现在不撕破脸， 不过是正在旅途中， 时机一到， 那点不稳当的信任就会立刻碎成粉末，抓都抓不住。
至于时机么……
祝卿安猜， 应该是在两边分路的时候。
为防陆路留下痕迹， 他们这一路，行的都是船， 凉州要往西走，偏北， 蕲州也往西走， 但偏南， 用不了多久，就得上岸分路了，而那个时候，他的归属，跟谁走， 势必会摆上桌面。
他也相信，萧无咎肯定找过来了，或许，不确定他的所在，安全与否，不能轻举妄动；或者，在暗中潜伏，以待时机……都是干诸侯的，萧无咎厉害，冯留英和齐束也不是吃素的，此行防卫方面，必然精心布置，不留漏洞，萧无咎靠近很难。
祝卿安转着心眼子，总不能让别人白白掳他一场，这个失眠的罪，他已经很久没受过了，总得让这两个狗东西吃点大亏，心里这口气才能爽！
萧无咎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这人有时候心眼超级小，又护短，想让他不报复，不可能。
那就……
祝卿安翻了个身，思考两条狗……两个诸侯，单独过来找他时，说点什么好呢？
应该不会太快，毕竟他才拿话撅了两个人，就算为了给个教训，这两个人也会’冷落‘他一段时间，必要的心理战么，但绝对绝对，在上岸之前，两个人都会单独来找他聊。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他过的很平静，冯留英和齐束都没来找他，真有什么场合却不过去，两个人也都是一起出现，没谁同他单独说话。
他们给的待遇还算不错，每天桌上的菜都挺好，没一样是齐束的家乡菜，要零食话本打发时间，想洗澡也行，基本祝卿安要什么，都能满足，除了想跑。
但祝卿安还是状态越来越不好，脾气可见暴躁，眼底也越来越青……他是真的睡不着，可戏，还得继续演。
这什么破地方，什么破世道……地球爆炸吧，都别活！
终于，这日晚上，冯留英来了。
悄悄的，独自一人来见他，还单刀直入，十分坦率：“我知你聪明，没必要的寒暄也不说了，你听话，跟我走吧，嗯？姓萧的有什么好，他能给你的，我都给你，我这人是抠，但脑子不胡涂，该花的从来不省，只要你肯来，我都听你的，如何？”
祝卿安似是被关蔫了，认命的唔了一声：“其实仔细想想……萧无咎也没给过我什么，我在他那里，就每个月两罐糖，每季有新衣服，住在侯府吃喝不用考虑，其他的，好像都没有。”
冯留英属实没想到，萧无咎把祝卿安看的跟眼珠子一样，时刻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竟然这么抠，比他还抠，什么都不给的？
“那我肯定比他强啊！”他立刻信心来了，“你就跟我走，保证亏不了你！”
祝卿安蹙眉：“可他跟我说实话啊，我问什么都说，毫无保留，十分坦诚。”
冯留英当即拍胸脯：“这有何难，你现在就问问我，我同样什么实话都说，毫无保留！”
“我又不了解你，问什么，我也不好打探你凉州形势，”祝卿安看他一眼，话音慢下来，“不如冯侯自己考虑考虑，有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这眼神，这话音，这意味深长的劲头……
冯留英懂——看你诚意。
留住祝卿安的心有多迫切，想带他走的意有多诚挚，说出的事就会多有分量，如果只是打哈哈混过去，说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那便是没什么诚心，也别怪别人不跟他走。
冯留英想了想，压低声音：“那我就同你说个事，机密，别人一定打探不到——有人在银钩册下单，买萧无咎的命，那位尊主可没说不接单，你可知他要价几何？ ”
祝卿安：“几何？”
冯留英伸手比划：“十万两。”
祝卿安嘶了一声：“他可真贵。”
冯留英：“黄金。”
祝卿安：……
银钩册真心想做这笔生意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收益比风险大很多很多时，人心不可能不摇摆，银钩册敢提这个价，还真不是不想接单，只是清楚的知道，会付出多少代价，”冯留英看了外面一眼，神秘兮兮，“你可知，这单子，是谁下的？”
祝卿安双目清凌凌的看着他。
冯留英：“别看我，我穷，可没那么多钱。”
祝卿安只是意外，这两位诸侯主，还有这么多花活儿呢？这事还能是谁干的，齐束呗。
冯留英这是在暗示他，萧无咎身边危险很多，早晚会死，齐束心思深沉，也不是个好的，他的最好出路，就是跟他走。
“我就不一样了，我也下了单，”冯留英开始彰显自己不抠，有底线的一面，“但我下单的对象，是白沙岛岛主单鲲，银钩册那边，好像是尊主亲自接了单……你看，你看逍遥香，白沙岛岛主不顺眼，想掀了他们，我也是，咱们志趣相投，三观相合，大方向上是一致的，不会有矛盾。”
祝卿安想了下，道：“冯侯如此交心，我便也同冯侯说句实话，我不是不想应你，只是……有些担心齐侯手段，你也知道他那性子，阴狠毒辣，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的，我只要不同他走，他必然会杀我，届时谁护我？我于冯侯，不过萍水相逢，过往未有任何功过，冯侯你愿意为我付出几分呢？”
冯留英笑：“这你就想多了，你放心，只要你应我，我定能护的住你！”
祝卿安又与他说了会儿话，看起来颇为推心置腹，互相交了很多底……或者说，套了很多消息，谁真心，谁耍心眼子，谁自己心里清楚。
前半夜过去，后半夜，齐束来了。
“我见你这里亮着灯，休息不好么？”
祝卿安微微笑着看他：“夜昏人歇，齐侯不考虑有话直说？”
齐束坐到他面前：“我知冯侯必会悄悄来寻你，如何，可被他说服了？”
祝卿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淡笑看他：“齐侯不也悄悄来找我了？”
齐束：……
祝卿安转手把冯留英给卖了：“冯侯说，你在银钩册下单，要杀萧无咎。”
“这有什么，”看出他与冯留英并没有多亲近，齐束很满意，顾自拎壶倒茶，“我还下了单，杀岛主单鲲呢，只是银钩册那里，因前番接触，我不太满意态度，单子下给了兰公子。 ”
他微微倾身，与祝卿安讲说逍遥十八寨的八卦：“你或许不知道，那位兰公子，除了做说客，中间人的生意，还会接这种命单吧？”
祝卿安立时明白了，他大概知道兰公子和蒲泽这对夫夫，遭遇了什么，掉马过程一定精彩纷呈，奈何岛上出事，他竟不得在现场围观！
这可太遗憾了！
他没忍住对这对夫夫的好感，被齐束看了出来：“这就高兴了？这样，你跟我走，我呢，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爱看热闹，我都随你，想去哪里，也全不拘束，若你还留恋萧无咎……也好说，我把银钩册那单子撤了，咱俩把定城拿下，我把萧无咎绑过来给你，届时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不腻，就关起来一直玩，玩腻了，就扔了，我再给你找个新的……如何？”
齐束语重心长：“只是不能现在，立刻就做到，天下势乱，萧无咎还有用，不能着急，晚个一两年吧，我一定能如你所愿，怎么样？”
祝卿安蹙眉：“可是刚冯侯威胁我，若我不跟他走，他就杀了我——明日子夜前就杀，他绝不会让我同你走的。”
“他敢！”齐束当即拍了桌子，“他也得有那个本事！你放心，我必不可能让他抢走你，哼！ ”
二人也是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谁真心，谁耍了心眼子，谁自己心里清楚……
之后就是漫长寂静。
从后半夜，到黎明之前，好像并不多久，但在祝卿安这里，无比漫长，他算计了人，心里也没太高兴，因为睡不着……可奇怪的是，他竟然睡着了，直到天光大亮才醒！
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睡得这么死！
难道……
萧无咎来了？此刻就在不远处？
祝卿安心底立刻沸腾，很想四处看看，但又得死死忍住，不能妄动，不能让冯留英和齐束看出来……
深度睡眠让暴躁情绪稍微好了一点，但时间太短，仍然不够，他开始更加贪恋在萧无咎身边的时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安稳稳，彻彻底底的睡个踏实觉！
这个瞬间，他想起葭茀在岛上同他说的话，问他如果萧无咎有一天要成亲怎么办，当时他的话脱口而出，成就成呗，大家都是朋友，该要给彼此空间，诚挚祝福，现在……
成个屁！还成亲！萧无咎你一辈子打光棍好了，给我当一辈子的陪睡工具人！
又是赶路又繁忙的一天，傍晚时，到达一个渡口，祝卿安和冯留英齐束一起，终于弃船上岸，入住属下提前打点好的客栈。
“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你就得决定跟谁走了，知道了么，祝卿安？”
“你可得考虑好，被别人的话术骗到，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时间越临近，冯留英和齐束越难维持表面平和，说话越来越带刺，越来越阴阳怪气。
“跟着心思不正之人，你该知晓，会有怎样下场……”
“贫贱夫妻还百事哀呢，你是命师，看遍世事，当知物质基础，到底是怎样意义……”
祝卿安直接摊手摆烂：“有点闷，我能不能散个步？ ”
“不许出去！”
“就在这里！”
冯留英和齐束可以说是异口同声，关键时刻，他们怎么可以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行吧。”
祝卿安也乖顺，根本没往门口走，就在厅堂里转圈，顺手拿了把桌上的瓜子桂圆，有一颗没一颗的剥着，啃着，至于瓜子皮和桂圆核，当然是随手就扔了。
看起来很像在耍脾气——我不爽，你们也都别想爽，就祸祸你们这个地方，就到处弄脏弄乱！
冯留英和齐束根本不在意，圈在屋子里的小猫而已，再闹脾气，能闹出什么来？反倒是坐在桌边的彼此——
“我可警告你，莫要逼本侯——”
“我才是告诫你，最好不要乱来——”
二人气势越来越顶，差点打起来时，突然厅中烛光一晃，似有凛冽风来。
“有人？”难道是萧无咎来了？冯留英立刻警惕。
齐束也不乏多让：“不可能，我们路线绝对保密，不可能有人知道，萧狗又不是真的狗，没那鼻子，除非……有顶级斥侯。”
冯留英豁的站起来：“怎么没有，中州军那翟以朝，不就是斥侯出身！”
齐束：“那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找死么？若是我，比起正面刚，不如悄悄偷……”
“汪——汪！”
谁能想到呢，是真的有狗，一条大黑狗，狂奔着就冲了过来，也不知谁家养的，肩高身长，凶的不行。
“啊啊啊我怕狗啊——不要咬我——”
祝卿安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局理智，威胁压迫，扭身就跑，立刻冲出了客栈大堂！
“不许跑！我二人在呢，它伤不了你！”
意外发生太快，冯留英和齐束都来不及拦人，眼睁睁看他跑了出去，但不会武功的小猫咪能跑多远，他们并不担心，立刻跟着去追就是了！
然而，一把长马刀横在门前，直接将他们逼了回去。
这是战场兵器，两个人都很熟悉，拿着长马刀的人，他们也认识，竟真是翟以朝！
“萧无咎呢？”齐束虚晃一招，让冯留英把他拦住，就要夺门而出——
“找我呢？”
鎏银长戟在空中划出流光，直冲面门，齐束不得不退，对面不是萧无咎是谁！
萧无咎很快，长戟打开战斗空间，横出一掌，直拍齐束胸口——
“噗——”齐束瞬间吐血。
他原本几个月前胸肺就受过重伤，无人知晓，奈何萧无咎发现了，现在还没完全养好，又来这么正这么准的一掌，不伤重才怪！
解决掉他这个战斗力，要伤冯留英很容易了，萧无咎和翟以朝二打一，战场上无数次的默契配合，一时不能把人杀了，划几道口子，留点重伤，再容易不过。
冯留英和齐束的人反应非常迅速，可失了先机，主公已然受伤，哪怕萧无咎这边只他和翟以朝两人，形势也立刻反转了！
“你不要脸——”
胆子竟然这么大！
冯留英和齐束都未预料到，黑狗只是烟雾弹，甚至连翟以朝也是……大杀器是萧无咎自己！
“你什么时候联络到了祝卿安！”不然不可能连时机都卡的这么准！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们二人联合行策，防卫尤其上心，于祝卿安一事，他们利益相同，绝不会背叛彼此，如此严密的防卫，若萧无咎有过靠近，接触过祝卿安，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可这两个人就是勾搭上了，祝卿安还配合了萧无咎的局！
就像现在，祝卿安根本就没跑远，怕什么狗，他一点都不怕，现在就在街上，把那大黑狗揉的嘤嘤叫……
他们被骗了！
祝卿安一边揉狗子，还一边扔了颗石子，击到门框：“起——”
冯留英和齐束立刻觉得束手束脚，就算自己这边人多，仍然占不到什么便宜，不是视野不明，就是总有突如其来的小意外，拦着他们，阻着他们，让他们不能对付萧无咎和翟以朝。
这是命师的阵！
刚刚祝卿安在房间里转圈，根本不是什么小猫发脾气，那些看起来到处扔的瓜子桂圆，根本不是随便扔的，那是在布阵！
有此阵相助，就算萧无咎只带了翟以朝来，也能全身而退！
冯留英和齐束明白，大势已去。
然而还不止如此——
萧无咎自来护短，睚眦必报，怎么可能这么便宜了他们，短短时间内，攻势凛冽锋利：“这一刀——为我的人！下次再想打他主意时，记住此刻的痛！”
“这一刀——为我们赌约！你二人，永远赢不了我！”
然而冯留英和齐束为掳祝卿安，准备良多，并不只明里布的防卫，暗里还有线，特殊号令下，街上很快出现不同的人。
这次，他们倒是心无芥蒂，立刻连手了。
但同样没用，萧无咎怎么可能只带翟以朝一人来，他二人单独上前，只是想不惊动，袭以奇招，落后不远处，就有跟着的人。
定城消息，作为主公的萧无咎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信谢盘宽和吴宿，不用他关照，自己就能守住城，中州大军调动不了，他还有其它力量，逍遥十八寨的诸侯小会，当他只是玩了一趟么？
还有祝卿安自己在那边交的朋友，甚至白沙岛帮忙批过命的人，听到消息自动自发帮忙，他怎么可能无人用！
冯留英知大势已去，仍不甘心：“你少在这撒野！祝卿安既是天命命师，大家争抢理所当然！”
齐束亦冷笑：“就算你今日把他带回去了又如何，日后还有无数次，不是我二人，也会有其他，你不会次次都幸运，次次都能把人保住！”
“他这么优秀，别人喜欢，不是理所当然？”
萧无咎手持长戟，野的很，狂的很：“但只我能拥有，尔等皆不配！”
夜风猎猎，没人知道这人哪来这般强烈的配得感，霸道自信，但此刻他的气势，真真能压的所有人伏首。
冯齐二人抓祝卿安，首要目的当然是天命命师，他们已经见识过祝卿安能力，作为诸侯主，蔫能不馋？二来，也有那个赌约的原因，如果能让萧无咎关心则乱，露出破绽，能顺势打击瓦解最好，结果……竟然什么都没实现？
还被祝卿安给骗了！他一定有什么方法确定萧无咎的存在，一定算到了一切！
冯留英埋怨齐束：“你不是最信命师，命师有什么手段，你不是最清楚！ ”
齐束也忿忿：“这是一般命师么！这是天命命师！我怎知他这般厉害！”
然而内讧，也改变不了结局。
齐束试图最后说服祝卿安：“我二人还为你跟别人打架呢！护你的心始终如一！”
祝卿安怎么可能被骗到：“那也是故意让我看的，不是么？两位这是演戏演的，连自己都信了？”
齐束噎住。
冯留英拽开他：“我们的确希望得到你的信任，但初心亦的确无二，是真的想保护你，因为你对我们也很重要！”
“今日便不杀你们，来日莫再妄图以情分挟持他！”
萧无咎旋身出来，收起长戟，环住祝卿安：“我们走！”
一声呼哨，矫健黑马自远而来，二人同骑，穿越长街。
“可是翟将军——”祝卿安担心回望。
萧无咎伸手，扳过他的脸：“莫小瞧了他。”
翟以朝曾为斥候，只身入敌营，辗转数月毫发未伤，后做沙场战将，威名赫赫，敌人闻风丧胆，这个年纪还时不时要和白子垣争做前锋军，其胆识，能力，不比任何人差。
他敢于交付信任，相信他的姑娘，也会全力以赴，做到自己的责任。
祝卿安还是不放心，掐算了一把，确定翟以朝真的不会有事，才安安静静的跟着萧无咎走了。
但很快，他就认了出来，这并不是回中州的大路。
“必须得甩开后面跟踪之人，还有那个赌约……”萧无咎大手将他腰身扣的紧紧，低沉声音响在耳畔，“此后一路，只你共我，卿卿怕不怕？”
祝卿安摇摇头，当然是不怕的。
若此世间，萧无咎能力都不足以让他安全，那前路，还有什么希望？
这一路赶过去，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他们遭遇了无数次追杀，也看到了太多路边荒凉，灾民处处，百姓流离失所，一双双麻木又无望的眼。
终于到了定城外。
百姓的安平热闹，繁荣生机，几乎能透过城门，迎面扑来。
祝卿安突然道：“萧无咎，去夺天下吧。”
“嗯？”风有些大，萧无咎没听清。
祝卿安回头看他：“我说，去打天下吧，做这江山之主，统御万民。”
萧无咎回想一路荒蛮，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我帮你。”祝卿安十分认真，眼底清澈干净，可映日月。
萧无咎眼神微深：“……好。”
有雪花，自天空盘旋落下，定城初雪，如约而至。
“吼——”
小老虎风驰电掣，迎着初雪狂奔而来，来接它的主人。
它练了很久，已经完完全全可以骑了，区区破马，凭什么做主人坐骑，还得是我，战神白虎才配得上！

第77章
“噗——”
丽都地气最旺所在， 国师府邸，风拂浅纱，暗香浮动处， 阎国师吐了口血。
他这年纪，已经不起任何损耗， 哪怕这口血不是元气精血，也难以抵御， 脸色瞬间惨白，前身伏案，体力不支。
“师父——”
就在门外伺候，距离最近的人冲进了房间， 正是知野， 他伸出手， 试图扶起阎国师。
阎国师略动了动手指，制止他的动作， 自己缓了好一会儿， 才坐直身，嗓音微哑：“……茶。”
知野立刻捧了茶来， 给他漱口。
阎国师终于缓过气，淡淡看向知野：“你现在， 是不是很开心？”
“徒儿不敢。”知野没有抬头。
“我看你敢的很， ”阎国师老归老， 眼底精光一点不少，“白沙岛，本没必要沉。”
他布的阵，他看着做的机关，有开启， 自也能关闭，可眼下形势明显，有人干扰了执行程序，它关不掉。
“岛沉迹消，逍遥香此后再制不成，放在那里养着的骨器全部消失，你很得意，是不是？”
知野仍然垂着头：“徒儿不敢。”
“何必呢？”阎国师唤了他的名字，“知野，我知你心中有怨，有恨，可举凡世间人，想要获得什么，总得拿东西出来交换，为师是享用了你，可也予了你足够回馈不是？你是我关门弟子，是命师，未来我之一切的继承者，把这一切都毁了，于你有什么好处？树倒猢狲散，你也是会死的……何不想想未来，坐到为师这个位置，自能随心所欲，任意遨游。 ”
“徒儿……”
“莫要试图狡辩，单鲲给我写了信，我马上就会收到。”
“师父教训的是，”知野眸底微芒闪动，“徒儿知错了。”
他其实没有刻意想救谁，或者想毁谁，他从头到尾想要对抗的，只有面前这个人——他的师父。
很多年前，阎国师就已是现在的面貌，看起来越来越衰弱，他却始终对付不了……怎么会甘心呢？
他并不在意自己损失了什么，未来有几多麻烦，到时再解决就是，他只是想快一点，快一点完成这个进程，快一点拿到这个国师位置，岂知都这样操作了，阎国师还死不了。
替命术……果然非同凡响，阎国师为什么不教他？怎样才能学到呢？
知野心下快速转动：“其实逍遥香并不重要，没了便没了，我们最重要的，是骨器不是么？只要还能养，就可以源源不断带来利益，遂在这背后潜在的真正危机，想要毁掉这一切的——祝卿安，必须得除掉，不是么？”
阎国师眯眼：“你想说什么？”
“白沙岛虽沉了，但我终于获得了一个人的信任，”知野抬头，唇角勾起微笑，“祝卿安曾有个很依恋的人，师父可知晓？前次我去中州，曾故意以此试探，不管祝卿安，还是萧无咎，都对此事非常在意。”
阎国师：“你找到这个人了？”
“不但找到了，”知野眸底闪过野心，“还很知道怎么用。”
阎国师就喜欢看他这个模样，聪明，有野心，还很识趣乖觉，怎么玩都很有意思。
“那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阎国师伸手，挑起他下巴：“知野，你记住，为师对你最为纵容，最抱有期望，但也不是永无底线，为师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这次再坏事——不管你什么心思，为师都会亲手杀了你。”
“为师手段，你懂的。”
知野浑身一凛：“是。”
“好了，乖孩子，”阎国师手往下滑，抚过他喉结，肩线，锁骨，“衣服脱了，去领罚吧。”
“……是。”
……
初雪簌簌，飘逸灵动，无有拘束，漫天遍野飞舞，想去哪里去哪里，有一种洒脱翩然的可爱。
有早梅露头，点点玫红在枝桠间萌出花蕾，随风雪轻轻颤动，诉天地悠然。
祝卿安受不住小老虎拱他，骑到它身上：“这么冷，你不怕？”
小老虎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今天，怎么可能怕！
它个子长大了，跑起来稳重了，毛毛也养的油光水滑，怕什么冷？它直接带着祝卿安疯跑，跨一路长街，踩出一串梅花爪印，所过之处，鸡飞狗跳，雪花炫舞。
它像一个超大的白团子，行跃在白色初雪间，祝卿安穿的还是萧无咎专门挑选料子，给他做的银狐皮大氅，领子上的毛毛也是白色的，若不是一头墨发如绸缎水墨般飘逸，都能让人找不着。
白雪，乌发，红梅，元气满满的小老虎和美人……
萧无咎慢悠悠骑着马，走过长街，眼底心内，皆是满足。
他忽然想起，之前祝卿安问过他，为什么做这个中州侯，他当时说，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反正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自己也擅长，就顺其自然的做了，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但现在觉得，非常值得。
有幸浑浑噩噩的岁月里未曾轻言放弃，经历这良多，累积这良多，此刻终得上天眷顾。
命运，果然有好的馈赠。
“哇快看！是不是军师回来了！”
“祝小先生！还有咱们主公！ ”
“哇大白虎！咱们的小战神白虎也长大了，能驮人了！”
定城街道更加热闹，百姓们成群结队的过来看热闹迎接。
几个月过去，定城建设已见成效，条条大路宽敞整洁，四通八达，房屋鳞次栉比，屋瓦生辉，集市有声有色，活动丰富，盘活了整个定城的商业市场，又因有大商关大东家入驻，带头玩花样，声明远扬，越来越多的人口涌入，百姓们小日子折腾的如火如荼。
虽今年算不上风调雨顺，春日雨少，夏日洪涝，但因有祝卿安卜算天时，提前预警，侯府几乎第一次使用强权，逼着百姓抢收，又抢种栗黍，今年算得上是大丰收，完完全全可以过个好年！
果然小先生说过的话就会算数，今年所有人都能在新房子里过年！小先生看过的风水也是，真就这么神，大家日子一天一天眼睁睁的好起来了！
“小先生——先生！这是我家种的花生，脆脆甜甜，可好吃了，你尝尝！”
“这是我家黄豆打的豆腐，卤水点的，要多香有多香，这个天气炖锅子再合适不过，不值几个钱，你带上！”
“这是我娘烙的饼，十里八巷，我娘烙的饼最香了，要不是先生催着我们抢收，哪能得这白面，你千万得尝尝！”
“还有我还有我！知道小先生爱吃糖，这麦芽糖是我家公婆才熬出来的，您拿着吃，保证以后日子和这糖一样，甜甜蜜蜜的！”
大家争先恐后给祝卿安塞东西，要不是小老虎虎视眈眈，不让靠近，他们能把自己家给搬过来。
“主公啊——”
还有人冲着萧无咎撕心裂肺大喊：“ 您看俺们都有新房子住了，您那侯府都旧成什么样了，赶紧修个宫殿住吧，别凑合了！”
“没错！修个大宫殿，皇帝老儿住的那种！”
立刻有人附和：“咱们定城日子越来越好，我看比他南朝丽都不差，怎么就不能是天下独一份了！”
百姓们敢得很，张嘴就是皇权，皇宫，也没个人管。
祝卿安听到了，冲着萧无咎遥遥一笑，也没等他，直直骑着白老虎，冲回侯府。
谢盘宽披着大氅，在庭院等他：“回来了？”
“吼！”
小老虎一个猛冲，跑到他身前，围着他转了个圈，才剎脚停住，显而易见的开心。
谢盘宽揉了下它的圆脑袋：“知道你开心，我也开心。”
“宽宽！”祝卿安终于能从老虎背上下来，兴奋拉着谢盘宽胳膊，晃了晃，“有没有好吃的！”
谢盘宽把袖中手炉塞给他：“正巧准备好了，入席吧。”
若不是精心，哪有那么多凑巧。
祝卿安也确实饿了，简单清洗整理了下自己，就跑去花厅，吴宿也在，萧无咎比他动作还快，已经入席……好友重逢，聚宴开怀，要多开心有多开心，怎不以酒相庆！
奈何酒量有限，祝卿安很快饮醉，倒头就睡，直接睡了一天一宿。
没办法，又是被掳走，又是路上风餐露宿，被刺客杀手追赶，这些日子一直都没睡好，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何止一个爽字了得！
之后嘛，萧无咎重新投入诸侯主工作，城建，财税，兵防，堆积的事物处理，诸侯小会的收获变现，新的天下形势布局……样样都要管，忙的不可开交。
祝卿安则开启了疯玩模式，中州的雪有情，一场接一场的下，但中间都有圆缓，会让它融一融，暖一暖，不会集中暴雪，造成灾情，很能让人玩的尽兴。
堆雪人，打雪仗，造小雪车，会玩的，不会玩的，祝卿安全玩了一遍，小老虎天天陪着，寸步不离，一时毛遂自荐帮他拉小车车，一时一爪子拍过去，拍倒他堆的，它不喜欢的雪人，偶尔还能玩捉迷藏潜伏游戏，在各种各样的角落里，突然跳出来吓他……各种向他展示，最近练成的技能。
没过多久，白子垣和翟以朝也回来了，全须全尾，没一个人受伤，大家终于凑齐，又是一顿团圆酒。马上年底，诸侯们也忙着过年，外界短暂的风平浪静，没人整活儿，算是一年里，最平静的一段时间。
翟以朝很快被萧无咎拎走，一起忙碌工作，吴宿做为中军将，管着各种联络中枢，别人不忙他也不会闲，祝卿安么，就继续和小老虎一起疯玩，谢盘宽也犯懒猫冬，正事一点不干，就拢着手炉看他们玩，顺便指点指点，全做参与了。
白子垣骂了祝卿安两天骗人小狗，就被祝卿安哄好了，也跟着他和小老虎一块疯玩，给祝卿安示范怎么推出又圆又大的雪球做雪人，什么姿势滑雪才不会摔倒……
他还兑现自己诺言，真的做了一条超大滑道，有高低差，有弯度滑坡，祝卿安坐着自己那个小车车，都不用小老虎拉，在上面一个俯冲，就连人带车滑下来啦！
又快又爽，简直不要太酷！
谢盘宽指挥下面人做了冰雕，小的比如花，灯，大的就什么都有了，盆景，城堡，甚至祝卿安玩疯的那种滑道，也造了两条，往集市空地一放——
孩子们也玩疯了！
城中大人们也过去尝试，个个有瘾，新入城的流民烤着火，无不落泪感叹，终于找到对的地方了……只要中州不倒，以后，他们就再也不用漂泊了吧？
祝卿安很满意这段时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冬天诶，不玩干什么？冷了，就去屋里猫着，懒得动，就抓把瓜子花生磕，再不然弄几副棋牌玩，饿了，厨房有吃的……这日子，神仙都不换！
日子一天天过，新年一点点临近，年货一点点备齐，很快到了除夕守岁。
各家各户张灯结彩，烟花爆竹不绝于耳，团年饭热闹声声，侯府也未能免俗，底下护卫士兵们，大部分都放了假，没让值班，这几个月城里人多起来了，人口多，姑娘也多，成亲的也就多了，很多人都有了家，至于那些还没有的，总有些狐朋狗友，比在主公跟前放的开。
总之到最后，侯府的团年宴上，就只有萧无咎，翟以朝，谢盘宽，吴宿，白子垣，和祝卿安。
六个人正经饭没吃多少，但是酒，总要慢慢饮的。
瑞雪兆丰年，除夕夜，又有雪色，翟以朝便和白子垣张罗着，将席面摆在庑廊，一边赏雪，一边饮酒，菜凉了也不怕，几个小炉烧着，除了煮茶温酒，还能顺便热个菜。
酒酣梅绽，白雪簌簌，大家慢悠悠聊着天，从诗词歌赋到人生理想……不，从行酒令笑话到小游戏，玩了个遍，说笑累了，也免不了聊起政局。
比如那个白沙岛岛主单鲲的身份，翟以朝神神秘密透露：“……和阎国师交好，听说行迹隐秘，也暗中与知野勾勾搭搭。 ”
白子垣不干了：“我们又被知野利用了？”
“不可能，”谢盘宽很果断，“阎国师只是老了，不是傻了，知野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得不了好。”
“这倒也是……”
白子垣提到白沙岛水战，那叫一个水深火热，刀光剑影，他还意外看到了一个人的尸体：“……就是那个叫知槐的，他死的好诡异，身上没有伤，哪哪没流血，嘴边也没有泡泡，看起来也不是淹死的，好像突然就自己死了，闹不明白。”
祝卿安仔细问了几个细节，有些许猜测：“替命术？”
白子垣都惊了：“还有这东西？也是命师手段么？”
“是，但要做成，并不容易，最重要的是得取血，不止一次，还得被取血者心甘情愿。”用这种手段的，祝卿安很知道是谁，阎国师，这个老东西。
太多乱象，太多恶心事件的根由，都是这个人，他很少有想弄死某个人的念头，这回真是……
祝卿安提醒自己平心静气，大过年的，别理垃圾。
翟以朝又说回那个岛主单鲲：“此人曾是良临侯，传言死了，其子承爵，曾同我们……同主公，有过仇怨。”
谢盘宽冷笑一声：“原来是他——当年拦着我们回来，救定城危的，不就是这位？知道玩不过，所以来假死这一套？当时可是连葬礼都办了。”
翟以朝饮了碗酒：“假死真死，总归现在是死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儿子可还活着呢——若我们进南朝，良临封地，是必经之地。”
吴宿话少，入席都没几句，这次倒是接了话：“灭了就是。”
祝卿安想起见到岛主时，萧无咎的表情，拽了拽他袖子：“所以你那时，就认出了？”
“他太老了，满脸褶子，不太好认，”但确实，萧无咎当下就提高了警惕，“早晚要打的地方，信息不容有失。”
白子垣唔了一声：“还是得先打昌海侯吧？他太近了，今年又太得瑟，总不能给他机会，让他觉得自己又行了，”他偏头看祝卿安，“安安好像说过，今年不能打他？”
祝卿安想起卜过的风天小蓄卦：“这都过去多久了，早无影响，”他顿了下，看向萧无咎，“要不你写个字，我来测一测？”
萧无咎便以指蘸酒，写了个’提‘字。
当然，是繁体字写法。
祝卿安一看，笑了：“提手旁，扬旗而起，这是有人要率先一步，揭竿而起，最后几笔，正好是走的下半部分，意思是要远走他乡——”
白子垣立刻来劲了：“什么意思，我们要揭竿而起么？”
祝卿安：“你问问你家主公，有这意思么？”
白子垣立刻看向萧无咎：“主公！”
萧无咎摇了摇头。
“所以这意思是，”谢盘宽挑眉，“别人要揭竿而起，我们可顺势而为？”
那是谁呢？
还远走他乡……很远？
祝卿安之前在逍遥十八寨时，每每卜卦，不知为何，总会关注最南方偏东，想起诸侯小会某个诸侯主的表现……可不就是他？
“西平侯。”
这次白沙岛事件，几乎所有人都卷了进来，唯有这位，始终若即若离，他觉得很有问题，许在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这人做了很多暗中努力。
“他啊……”谢盘宽垂眸，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可得注意下了。”
天空烟花再次炸开的时候，翟以朝起身：“你们聊，我出去一趟。”
“这时才走，是不是晚了点？”谢盘宽立刻调侃。
白子垣也起哄：“你可是喝了酒，能骑马么？别被葭茀姐姐嫌弃，踹出屋来！”
翟以朝：……
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哪里，见谁。
谢盘宽扔了个东西过去：“大过年的，别抠门，给人送件入眼礼物。”
翟以朝接过：“谢了，回来给你平账！”
谢盘宽知他不缺这个钱，完全没反对：“也可以不平，吃喜酒我就不随礼了。”
“哈哈哈哈——”白子垣哈哈大笑，“这招也行！下回我也要用！”
寒冷的夜晚，阻不住火热的心，翟以朝跑的那叫一个快，先前虽也喜欢马，但并不多热衷，现在，他只喜欢千里马，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他的姑娘。
祝卿安目送他离开，右手托着腮：“说起来……商言和含霜，怎么样了？”
白子垣嘿嘿一笑：“这事你得问我，来，喊声爹，我就告诉你。”
祝卿安干脆极了：“义父。”
“噗——”
装腔作势拿起，还没喝到嘴里的酒，被白子垣一口喷出：“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你不是小漂亮么，你不是傲气么，怎么可能会玩这个！
“这有什么，”白子垣懒洋洋道，“你要让我给你五两银子，或许我就不问了。”
白子垣：……
失策了！
祝卿安催他：“他们到底好上没有？”
“唔，小白兔还是有点本事的，”白子垣很是遗憾，“小姐姐说，可以跟他试试。”
太快了，根本没多少热闹看。
“哇……”
祝卿安却很兴奋，有情人的故事，谁不想多听听呢？
他这往前一倾，不小心发带勾到桌上摆的花枝，散开了。
“莫动，我帮你梳发。”
萧无咎很快拿来了梳子。
“好啊。”祝卿安乖乖的不动，任他帮忙。
又不是第一次了，回来的路上，每一天，他的头发都是萧无咎帮忙梳的。
祝卿安还能自如拍桌，催促白子垣继续：“快快，你同我仔细说说，什么时候答应的，怎么答应的，答应时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太激动了，那响动，小老虎都心疼他的手，桌子那么硬，哪有它的圆脑袋摸着舒服，它直接探过头，让祝卿安揉它的头，还趴在他身边，伸出爪爪探过去，给祝卿安暖脚。
有风拂过树梢，红梅映雪，暖光摇曳，浓浓夜色伴着璀璨烟火，缱绻旖旎。
谢盘宽走出庑廊醒酒。
不多久，吴宿也出来了，伴在他身侧，烛光将二人影子拉得长长。
“……我的礼物呢？”吴宿声音很低很轻，唯恐打扰到什么，“你允过，说我想要的。”
谢盘宽偏头看过来，长眉入鬓，面润玉色，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礼物啊……”
他突然倾身，缓缓靠近。
吴宿怔怔看着面前放大的脸，如画的眉眼，柔润的唇，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姝色，喉结忍不住颤了一下。
二人影子在地上纠缠，气息相闻。
谢盘宽越过吴宿脸颊，柔软的唇贴着他的耳朵：“阿宿……你想要的，只是这个么？”
……
春日，杏花未开，西平侯举旗讨伐南朝，历数陈国舅二十条罪状，斥其控制皇室，挟天子以令诸侯，骂南朝官员尸位素餐，个个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朝局凋零至此，凡天下有志者，都该要思量替百姓讨个公道，别的诸侯不敢，他西平侯受天恩泽，初心不敢忘，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为百姓争上一争！
讨伐檄文一出，除了南朝气的跳脚，各种谩骂，别处，根本无人反驳，各地诸侯甚至对此乐见其成，更多揭竿起义者，也如雨后春笋，至此，群雄逐鹿拉开阵势。
因中州侯，凉州侯，蕲州侯三方暂且未动，各处小打小闹不成规模，收获最大的便是西平侯，势如破竹，版图迅速扩大。
桃花灿烂时，云雾缭绕，如盘仙境的五峰山，元参被师父踹下了山。
他抱着铺盖卷，两眼一睁，就是两个大字：茫然。
“小师弟啊……就当可怜可怜师兄，你早点出现好不好？”
这天大地大的，他要去哪里找小师弟？

第78章
五峰山， 座云雾缭绕深谷，远在离群索居之处，没人知道它存续了多少年， 山主传承了多少代，上面有多少人。
山如其名， 五座高峰连绵，分别应道家五术， 山医命相卜，山，打坐，拳法， 符咒， 食疗， 修炼**和精神，以期辟邪镇煞， 身心圆满， 大道飞升；医，除了寻常大夫会用的方剂， 针灸，还有专门研究心病的抚慰疗愈术， 名灵治；命， 就是紫薇斗数， 八字之类的批命手段，点拨世人心，趋吉避凶；相，人相，家相， 墓相，乃至铺面印章，什么都能看，是用眼睛观察所有能视之物的能力；卜，就是占卜，选吉，测局等等。
每个方向，认真研究学习下去都不简单，精通一门已很难得，能兼学几门，还能学的像模象样，便是天才了。
因不入世，不显于人前，五峰山世人少知，代代山主传承捡徒弟，全靠两个字：缘分。
然时代不同，天地气机不同，蕴天地灵气的人便也不同，举凡能成大才大贤者，皆需要大气运，遂五峰山上的人并非个个拎出来，都是了不得的厉害人物，大部分都自认很平庸，只比普通百姓多了点运气而已。
不过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心态好。
知足常乐，不给自己设限，不给自己定什么目标，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什么都不想干，躺几天也行，万事随缘，非常的懒散咸鱼，没进取心，反正……世上有进取心的人那么多，何必再加我一个？
此次被踹下山的元参，名字是味药材，习的，也是医道，师父亲自点名拎他出来，说他懒太久，该办点正事了，让他下山寻找走丢了的小师弟，师兄们乐见其成，下山的不是自己简直不要太好，立刻群策群力帮他收拾行囊包袱，背挂好，推下山，关上了山门。
他往山下走时，师兄们叮嘱的话还自云间传来，一声一声，没一句关心他的，全都在说小师弟，走丢这么久了，不知道小师弟瘦没瘦，吃的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记不记得师兄们给他捉过的蚂蚱，折纸的小青蛙——元参你可务必努力，把小师弟带回来啊！
“你们这么担心，倒是自己去啊！”
元参太理解师兄们想法了，疼爱小师弟的心是满满的，不想下山的念也是实实在在的，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他也挺想小师弟的，既然下了山，肯定得用心找，可他只是个郎中啊，怎么找？师父指一个会卜算的师兄弟，找人岂不更快更方便，为什么要派他嘛！
虽说阴阳五行的基础课，大家是一起上的，可卜卦命理，他只能算是略懂皮毛，深一点都看不透的，这天地茫茫的，他怎么找人？
他们这一派，讲究的是’缘分‘，聚散皆是缘，无需强求，师父点名指他下山，莫非是……他和小师弟有缘，会碰到？
那他可就随便了，反正也卜算不出，干脆干干自己的老本行，等缘分安排吧。
元参很快就淡定了，拿出行头，背好箱子，木棍上铜铃一响，铃医来啦！
还别说，真缺不了他的活儿干，四处征战打仗，苦的是百姓，好在春时草木生发，药材不算难寻，他便顺着战场灾祸形势，一路走，一路行医治病。
风餐露宿，兢兢业业。
小一个月过去，他收获了百姓们真心赞誉的’神医‘之名，人却越来越沧桑，手糙了头发枯了脸上都有皱纹了，小师弟还没个着落……
小师弟，你到底在哪啊！
……
早在西平侯势如破竹，占据南疆大片土地时，其他诸侯就开始暗搓搓搞事了，冯留英和齐束更不可能闲着，他们和萧无咎的赌局，前半部分已经输了，虽然各自安全回到了自己地盘，但他们两个都受了重伤，萧无咎一丝油皮都没蹭破，但这后半部分的约定，是谁先打进南朝丽都！
发现西平侯这头鸟干的不错，征伐形势也架起来了，南朝那些没用的东西组织无力，除了一两个武将，根本无人可用，被西平侯搞的节节败退，他们要是再憋着，可就真忍成王八了。
必须得自己抢先入丽都，还得照约定避着萧无咎的军队……这样以后才能重新谈条件，他们可太忙了！
所有人都从自己地盘为轴心，往外侵占，萧无咎当然也不可能干看着，首要一件事就是，把先昌海侯的地盘端了。
——你之前不是得瑟？以为去年没搞你，是怕了你和南朝暗通款曲？就先拿你，杀鸡儆个猴吧。
萧无咎用兵，有大的战略方向目的，目光从不局限于一地，晴日点兵征讨，开了个好头后，就分兵各处，他及手下四将都各有任务，一处很紧要的伏击关卡，扔给了祝卿安。
祝卿安大惊失色：“你开什么玩笑？我一个人带兵去？我像是会打仗的？万一输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输，”白子垣试图骑小老虎，小老虎不让骑，他偏要骑，一人一虎正在干架别劲，“咱们主公打仗，天时都是你卜的，全部都无往不利，战无不胜，你也给自己卜一个，指定行！”
翟以朝站远了些，十分嫌弃白子垣，生怕小老虎挥爪子误伤了自己：“除天时外，战势环境契机，适用的排兵布阵，你也给了非常好的建议。”
谢盘宽站在一侧，给小老虎壮声势，支持它揍白子垣：“擢选战将，也是你看了八字的，我们的士兵折损率，从未这般低过。”
吴宿……吴宿不爱说话，就只目光认真的点了点头，意思是赞成。
祝卿安：……
你们别玩小老虎了！说话是真心的么！这可是战场，刀剑无眼的！中州的兵也是命啊，怎么能这么随便！
萧无咎伸手，捏了下祝卿安后颈：“一处小战场而已，卿卿不怕，昌海侯因去年事，声望大跌，又被我揍了一顿，士气低迷，卿卿自己挑选战将，天时，打起来不难的，嗯？”
祝卿安：“可是……”
萧无咎：“有任何意外，吴宿的中军都在。”
祝卿安下意识看向吴宿。
吴宿眉目笃定，但惜墨如金：“输不了。”
的确，只要有吴宿做后背支应，任何仗，都输不了，这位，才是中州军中最稳的存在。
“吼——”
白子垣又一次被小老虎掀了出去，大字型趴在地上：“求求了！安安你就帮帮忙干一仗吧，顺便管管这臭脾气老虎！”
祝卿安：……
他实在不想答应，真出了事，他觉得他负不了这个责任，但天下大势这么乱，中州军的确很忙，而且……早晚有一天，萧无咎会走到那个位置的，手下只有这四战将，如何能够？镇守四方不需要人？平叛灭乱不需要人？
现在就得培养起来。
他深呼口气：“那拿战将们的生辰八字过来，我自己选人！”
大不了都选利好的，他就当个吉祥物……
四月初二，暖阳正盛，天时大利，当征。
祝卿安选的主战将是峦松，萧无咎的亲卫小首领，曾帮他隐藏过龙脉的年轻人。过了个年，小伙子越发精干结实，眸底光华内敛，神足且稳，一看就差不了。
他配合萧无咎用兵计划，带兵前往目标地点，所有指令布局，已在路上就通过峦松下发通传。
“甲字队利西，尽可放开了打；乙字队利东，正好和甲字队策应；丙字队只管冲锋，生气足够旺盛；至于丁字队，游掠配合，不可冒进——”
至于祝卿安自己，当然也早有所准备，作为不能亲上战场的脆皮军师，他点了一处山间斜坡，地高，但峰凸，有遮蔽，不易被发现。
清出一小块平台，竖起战旗，华盖……这里便是最佳视角！
这是一场埋伏战，做为对萧无咎主力军队的补充，可能没那么显眼，但非常重要。
“……来了。”
对方兵马如狂风卷来，这边山谷这一动不动，安静等待着，直到其大部分队伍入了谷，才鸣箭出袭。
祝卿安没有冲在最前面，下令便以令旗为主，他的旗子比较特殊，语令很多，不过寻个合适之人记下，传达便不是问题，战阵调整能够及时应对，给予对方足够重击，自己没什么损失。
前方冲锋，两边翼绞杀，后方掠阵，若哪里出现陷势，祝卿安直接旗令变阵，不以杀敌为主，迷惑对方一段时间，打乱其进攻节奏，而自己这边进行快速调整，之后便又是如鱼入水，大杀四方。
昌海侯方士兵都疯了，怎么回事，别人杀他们砍瓜切菜似的，他们但凡有点起势苗头，就像泥牛入海，被拖的拽不动，等这个劲过去，好么，中州兵又大杀四方了！
“你们主将到底是谁！因何不露面！”
“装孙子缩头乌龟是吧，只会打这种阴暗仗！”
“怕了就直接投降，我军可饶你们不死！”
中州兵理都不理他们，打仗嘛，能赢就是一切，对方命都要没了，嘴两句怎么了，完全不是个事。
“不对……不是战将，是军师！我看到了，那个山头上有旗，是他们的军师！”昌海侯这边的士兵突然结巴了，“是祝……祝……祝卿安！那个天命名师！”
从南朝特遣团，到定城建设，到天时灾祸应到，再到逍遥十八寨，白沙岛，以及诸侯出兵争势的现在，祝卿安早就声名鹊起，鲜有人不知道。
这位可是算什么准什么，有他出现的地方，谁都白搭！
没发现主将前，昌海侯方就扛不住，现在发现了大魔王，势气节奏更是陡然转变，有人心中害怕，士气涣散，也有人不信这个，偏不信邪。
“——军师又如何！不就是会算点命，中州四将一个都不在，我就不信，光凭一个不会武功兵法的军师，能打赢胜仗！老子这就去把他杀了！看他还能怎么指挥！谁愿意跟我走！”
带头的长脸副将往后一扫，目光如鹰，很快一小队人站出来，决定同他一起去。
这一群人直直插过埋伏阵型，冲向祝卿安所在山坳。
祝卿安令旗语令——
战阵如常，阵型不变。
冲锋兵及左右翼只能都在该待的地方，负责自己该做的事，看着长脸副将带人穿越阵中，自己方位能拦多少拦多少，左中右加游掠小队，几轮下来，长脸副将的人已不剩几个，但他仍然执着向前，冲着祝卿安方向纵跃。
山谷喊杀声阵阵，山林间却清幽安静，长脸副将见中州军竟然不分兵拦他，心中大喜：“快，咱们——”
突然，于静谧山林间蹿出一道白道，就在他们经过时，咬住一个人的喉咙，往下一甩——
竟是一只白虎，将他们视做了猎物！
白虎不止咬死这一人，兽类潜伏，玩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近距离扑杀，它精准咬死一个后，转身就虎爪一拍，将另一人踩到爪下，往下一按——
“吼！”
人还没死，但差不多了。
百兽之王的咆哮，山林寂静，鸟兽飞蹿，是生死威胁，亦是肃杀震慑。
除了长脸副将，仅剩的两个士兵已经腿抖退缩，掌心汗湿：“神……神兽……不行……天命命师……杀不得……”
长脸副将看了眼山谷战势，紧了紧手中的刀。
祝卿安必须得杀！只要杀了他，此战才能胜！
“在这里也是死，都跟我去！”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加速前行，老虎的确擅潜伏，可山林间追逐，未必比人占优势，尤其他们是兵，会武功的！
中州军在山谷的兵法布阵并没有改变，也没有人过来救援，显然山底战势是死令，没有人管这位军师祝卿安，只要他努努力，只要有那么一点点运气，只要一点点……
他从背后箭筒取出羽箭，伸手张弓，瞄向祝卿安！
“咻——”
箭矢划破长空，映灿日流光，携决心劲力，疾速前行！
然而祝卿安是谁，不让底下战阵换，不召人来保护，是因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和本领——
只见他手中把玩的小石子，随意轻轻一提一放，就像天地为棋盘，他执子破局，小石子落地的一瞬间，他头顶圆大华盖突然无风自动，垂带飘荡，柔柔的风掠过他墨色发丝，浅青发带，盘坐间散落在下的袍角也被风鼓动，似浅青莲花绽放。
而那支射向他的羽箭，不知为何，突然偏了方向，像路过疾风，越过他，射到了后方石缝间。
怎么可能！
长脸副将难以置信，他是军中最准的弓箭手，自信张弓下，从无败绩，怎会射不中！
他不信邪，继续往前纵跃，试图再次张弓——
然而已经没有机会。
祝卿安带队伏杀迎敌，该有的配置都会有，他并非独自一人在此，护卫弓箭手亦在侧保护，方才山坳视野阻挡，不利此方，现在人已经这么近了，怎么可能再给对方机会，开玩笑么？
长脸副将没能靠近祝卿安，还未再次张弓前，山间就有利箭射出，直直冲着他面门！
而他正是纵跃滞空的时候，无处借力转向，躲都来不及。
身体重重砸在山石上，吐血而亡前，他不甘心，又只能认命闭眼：“天命……时不与我……”
祝卿安一战成名。
萧无咎几路大军同时动作，很快，打下的地盘不比其他诸侯少，与冯留英，齐束基本齐平，而西平侯，因起事时间略早，掠夺的地盘也略多一些，他前期声名不显，这般异军突起，自然大出风头，可祝卿安出现后，就不一样了。
祝卿安身上有太多传奇色彩，这一年的经历，做过的事，天命命师之名早已传扬的天下皆知，至于军师头衔，前番只是中州军里在喊，他本人并未亲至战场，可现在，他去了，他到了战场，自己带兵作战，独自坐镇指挥，大胜，何止是军师，这样的人已经可以称之为战将了！
中州军竟然这么厉害……
一时间，别说压过了西平侯风头，中州军所过之处，对手闻风丧胆，直接投降臣服的，不知凡几。
战势摧枯拉朽一般，很快，中州军来到了良临侯封地，此处的良临侯，正是白沙岛岛主单鲲的儿子。
祝卿安琢磨着，萧无咎的仇，得报。听谢盘宽说起，九年前中州局势危急，他们心急如焚地行经此地时，遇到了极大阻碍，很吃了些亏，总得讨回来吧？
这块封地不大，良临侯平日也是个小透明，没怎么在人前蹦达过，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却是个战略要地，西边北边东边，举凡要去南朝，大都得从此过。
前方就是这块封地的边缘，良县，在等待大军伙伴们聚齐的时候，祝卿安顺便卜了个卦——
风雷益，上卦巽为风，下卦震为雷，风雷激荡，雷响增加风的势气，风狂助长雷的威慑，风雷交相帮助，卦象非常不错，是时来运转，枯木逢春之兆，事必有转机。
然而易经所有卦象都非绝对，定有阴阳交爻，需要注意的地方，益卦与损卦互为阴阳，提示的都是损益变化，前者损上益下，后者损下益上，遇事时，将自身利益放轻，惠益下方大众，才是益卦本质。
卦方主体必须清楚的知道在这个局里，需要牺牲什么，谁来牺牲，是牺牲自己，造福他人，还是掠夺剥削他人，以利自己，做出的决定不一样，益卦还是损卦，便也在你一念之间。
既然有相关’损‘的决定，那么前方这个小县城，一定会出点事，战局形势，或可会停滞一段时间……
入卦之人么，就在良县之中。
……
中州军军师名声太响亮，所过之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嘶，好厉害的命师啊，”元参一边做铃医，为人看病，一边听了一耳朵八卦，“他叫什么名字？”
祝卿安？唔，名字取的也不错。
“佩服……是我辈达不到的高度，什么？还这般年轻，竟才刚刚及冠？”
元参想起山上几位师兄，学命理的，学相术的，学卜卦的，一大把年纪了，还没人小朋友厉害，不知听说后，会不会羞愧的哭出来。
不过么，世间普通人常有，天才不常有，羡慕一下就好，也不知这祝卿安师承是谁，若有机缘能见个面就太好了，自己肯定不是这块料，但能写信给师兄们，让他们过来切磋一下。
别别，少瞎打听乱七八糟的事，还是关注眼前吧！
“小师弟啊……天底下最最乖巧可爱的大宝贝，你到底在哪里！”
师父断定咱俩有缘，可他老人家踢我下山都一个月了，我怎么还没遇到你！师父该不会是骗我的吧……看不顺眼我太咸鱼？还是他老人家终归年纪大了，卜算不准？
小师弟走丢这么久，不知吃了多少苦，师父他老人家也忍心……唉。
“……元大夫，您这是要走？”
“干我们这行的，没办法，居无定所啊。”
元参认命叹气，继续背着行医箱子，摇着行木杖的铃，悬壶济世。
“那可得避开前面那个良县，”老伯认真提醒，“……说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危险着呢，好几个诸侯都盯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听说那边县令，叫暮行云暮大人好像，头发都要急白啦……”
元参微笑：“多谢老伯告知，那我肯定要绕个道了。”
他是真不打算去这个良县，世间的苦太多了，他一个人渡不过来，他们这派没那么大的枷锁讲究，可准备绕道路过时，他突然感觉不对劲，缓缓伸手，掐了个卦……掐了好几次。
师父说，象只有一次，你问了一回，老天给指示了，你不信，你看不懂，你还要再问，菩萨都有脾气，给蠢货落什么天机，后面的卦象会准才怪。
可没办法，他不是这块料，只是略懂，看不明白，可不就想多看几次么！
这前后卦象不一，元参就更不懂了。
他就是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得去，不去会后悔，这个良县，需要他，别人都不行。
可小师弟……好像并不在这里？
元参挣扎了好一会儿，一闭眼一跺脚：“算了！左不过耽误几天！”
他就先进城去，看看是怎么个情况，如果真需要自己，那就帮个忙，如果不需要，看错了，他再走就是，小师弟那么乖，一定不会怪他。
结果一进城，就发现走不了了……
丧良心损阴德的破诸侯们，打仗就打仗，玩什么心脏手段，搞这种垃圾活！
去死啊！

第79章
良县城内。
街道屋瓦破旧， 百姓衣有补丁，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裕地方，唯一难得的就是， 街道各处尚算干净，小小县城面貌也算整洁， 主事治理者算有点追求。
但是这里的百姓好像都生病了，顺着街道走进来， 元参看到了很多人咳嗽，抬着病人放去单独隔离出的草屋，病人面色赤红，唇角干裂， 一看就是发着高热， 部分皮肤生疮， 昏迷不醒……
这里的确需要他，这么多病人， 缺的可不就是大夫！
街角有差吏维护秩序， 先是劝说，后是严令， 说县令大人亲发措施，请大家务必遵守， 把病人隔离出来， 是为了更多还健康的百姓……
这种情形， 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元参行医，最是明白，这是疫病！
他立刻背着医箱过去帮忙，蒙上面巾， 戴上自制手套，帮忙处理了一上午病人，一个一个看过来，很快发现不对劲，这种疫病在南方并不鲜见，是需要天气热度，脏水，蚊蝇等等条件，才能构成大量传染的疾病，但现在只是四月初，节气未至，太阳再暖，也谈不上炎热，遂这疫病源头必定不是出自本地，是外面带来的……
有人故意弄了传染源过来。
而这传染源，还能是什么？必定是携带此病的死人，或将死之人。
再联想天下大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必是有哪个心脏的诸侯，想以此计，坑害点什么，谋取点什么……至于是谁，呵，也不用多想，这个时节，哪个地方最热，能生发出这种疫病？
除了最南端，几至荒蛮之地的西平侯属地，再无其它。
元参一边心里骂街，一边迅速投入工作。
他习医道，懒过，但没退过，哪里有病人，只要他知道，只要他知道需要他，就会义不容辞，全力以赴。
诊脉看病开方照顾病人，所有能做的，他都会做，休息吃饭都放到了脑后，只要还有精力，只要还能干，就绝不会退开，可病情来的突然，小县城药材紧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没办法，只能调动所有学到的知识，想想看有没有其它代替的方子……
好在这个时节，草木生发，城中有山，草药总能采一采，筛选筛选。
一连五日，元参几乎不眠不休，把自己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新药配方，后续该注意什么，全部无私传授给身边医者，病情已经扩散开，想要控制住，需要一定时间，但成效已见，只要不出什么别的意外，整体向好。
他还是有点想走，不是不想治病，是……心里总记挂着小师弟，万一小师弟也来了这种地方，染上这种病，身边又无人照顾可怎么办！师父说小师弟同他有缘，该不会是这种地方有缘吧！
小师弟打小就身体不好，大家疼着护着，万一扛不过去可怎么办……那么可爱漂亮的小宝……
元参有点左右为难，他不怕为病人奉献，入这一行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必要时身死道消都行，可大夫也是人，有自己的家人亲友，他没那么高尚，也没那么多大爱，而且形势已经控制住了……
他决定出城，去找小师弟！
可卷起包袱，收拾好行囊，要离开的时候，发现天塌了……城门关了！
“大白天的关什么城门，我还没出去呢！”元参不干了。
百姓倒很平静，同他解释：“……县内发生疫病，生病的人都要隔离，何况整个县城……都出不去的，别想了。”
“出去又有什么用，外面都在打仗，许还没跑远，就被杀死了。”有人眼神迷茫，看不到希望。
“光盯着良县的诸侯就好几家……疫情控制住了又如何，活不了的……都活不了，要么死在外头，要么病死在城里。”
“……呵，乱世，人命算什么……我们算什么……”
元参知道，很多信息都有滞后性，比如这个疫病，他自己知道，已经到了拐点，前方一片光明，可普通人不知道，反而是才意识到这个病有多严重多残忍的阶段，对固执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我是大夫，当然没病，完全可以出城，也不会对他人他地造成任何危机！”
“你是大夫，就更应该留下！”
城门守卫不干了，现在大夫多稀缺，别说开城门，都直接盯住元参了：“你连起码的医德都没有么！”
元参：……
行，我自己都还没道德绑架自己呢，先被你们给绑架上了。
他直接冷笑：“我可不是什么救世主，管不了你们那些大理想，我就是个普通人，就关心自己的亲朋好友，我就是要出去，你待如何！”
小师弟你撑住——师兄不会让你有事的！
城门守卫：“不如何，反正不让你出去！”
“行！有本事你们逮住我！”元参转身跑了。
什么破城门，不让出拉倒，就你们这破县城，难道只有城门能出去？
他跑出众人视线，找了个地方窝着，努力掐算对自己有利的方位，待月黑风高时……哪怕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也能爬个矮墙不是？城墙损坏，最薄弱之处，不就是他的机会？
谁知终于等到时机，正深呼口气，打算爬墙时，有一队火把出现，巡逻队来了。
“……大人，就是此处，此处城墙有些许损毁，最为薄弱，若有攻城者，必难抵御，”领队忧心忡忡，“如今外面至少有三方诸侯窥伺，我们……真的能守住么？”
真的要守么？
暮行云知道底下人在想什么，他其实也从未停止过思考，南朝政权腐败，绝非良主，可他只是区区县令，手下无有兵将，乱世飘摇，如何替百姓争出个活法？
外间对各诸侯传言颇多，真真假假，难以辨别，若他能与这些人有相遇交锋，其实并非坏事，至少可以用自己这一双眼睛好好看看，枝往何依。
“城中突发疫病，想来别人也不愿触这个霉头，眼下一切以此为先，必须控制住，不可再蔓延，不可祸及它地，此处既为城墙最为薄弱之处，定有人想伺机奔跑，务必守好，必要时可加派人手……”
县令大人音色很美，如玉清越，如金质脆，身形也是，颀长秀韧，如风中竹，雪中松，脸就更了不得了，如春花，如皎月，修眉灿目，风仪朗朗。
元参只看了一眼，就折服了。
师父……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看的人！
县令大人？听说叫暮行云，名字也这么好听！
他立刻从阴影中跑出去：“暮大人，我是医者，愿为良县疫病尽绵薄之力！”
暮行云很意外：“你……”
“我叫元参，是个大夫，”元参笑出一口白牙，自信又爽朗，“暮大人若不信，不妨派人去草棚问问，我手底下的病人，基本没死掉的。”
“你在这里是……”
“自然同大人的担心一样，怕别人从此处逃跑，专门在此静候，以便规劝。”元参理直气壮。
暮行云视线掠过他衣筐上的包袱卷：“是么？”
元参：……
他怎会不知，被人看透了。
果然不愧是这么好看的县令大人，洞察力也这么好，还给他留了面子，没立刻挑破，虽然这面子他也没用好……
“实不相瞒，我是个铃医，居无定所，身边就这点家当，无处存放，只能随身携带……”
他直直看着暮行云，根本移不开眼，师父……我好像遇到命定之人了！小师弟抱歉，我现在不能来找你了，咱们见不见的到看缘分吧！今日起，他就要在良县扎根，谁赶都不走！
“是么。”暮行云垂眸，密长睫羽在眼下织出浅影，更好看了。
元参心脏怦怦狂跳，根本控制不住。
巡逻队里，正好有人见过元参，过来行礼禀报：“启禀大人，属下在草棚见过这位大夫，的确医术高超，尽心尽力，几日没怎么合眼，所出脉案方剂老郎中们都赞叹有加……”
元参这不得顺杆爬，立刻道：“我初来乍到，除一身诊脉看药的好本事，身无分文，无处落脚……暮大人想必也看出来了，我方才，是有点想走的，风餐露宿，又不能收穷困百姓诊金，日子实在有点熬不下去，大人要不行行好……给我安排个住处，我便也不走了？”
暮行云最知城内医者短缺，哪怕看出来元参似乎别有目的，也无法拒绝：“那便——”
元参又来了句’实不相瞒‘，一脸恳切道：“这个疫病有些麻烦，我其实已研究出确切应对方法，只是个中细节，可能需要时时调整，最好与主政者保持沟通商量，不知大人可否准允……我住的离你近些？”
暮行云挑眉：“你想，离我近些？”
可不是么，不要太想，现在就很想，看一眼就想，越看越想！
元参尽量收敛自己热情目光，别唐突了对方：“若大人对百姓民生并不关怜……倒也无妨，我住哪里都可以。”
可怎么不关心呢？
如果这位不是好官，不可能在这么深的夜晚，携一身疲惫，亲自随队巡查，确认县城安防。
“可以。”
暮行云看着元参，眼神微深：“你便住在县衙。”
元参知道对方警惕，但自己有的不过是一颗真心，随便对方怎么查：“那暮大人您？”
暮行云：“本官亦住县衙。”
“大人竟如此清苦，”元参微笑，“您的家眷呢？也随住照顾么？”
短短一句话，图穷匕见。
暮行云眼神更深了：“本官孑然一身，无有家眷。”
“这可太好……”元参笑容灿烂极了，“我的意思是，这可太方便了，日后有任何事需要商量，随时都能找到大人——大人切莫担忧我身体，凡有病症，随时来唤，我必竭尽所能！”
暮行云：……
这人高个子，脸也长得不错，眼神干净赤诚，怎么好像是个傻子？
元参当夜就住到了县衙，且十分兴奋，干劲十足，治病救人，研究病情……真的掏心掏肺去做，他对待工作的态度，一向认真专注，从不打马虎眼，举凡能做到的，都会尽力。
当然吃饭休息的时候，也不会闲着，各种打听暮行云的事。
县令大人今年二十四，正当大好年华，曾经是南朝状元郎，听说是没落世家出身，早早就没了光环，坠入寒门，被人各种排挤，受尽白眼，仍愿坚守理想，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也成为别人的光……
暮行云自十六岁高中状元开始，就谈不上什么仕途，这八年来，因为始终不低头，不随波逐流，不贪污，不躲事，还嫉恶如仇，始终被朝堂力量压制，一直辗转各地，做小县县令。
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有，上面甚至为了不让他好过，每次都给他最陌生荒偏的地方，最乱最复杂的环境，试图踩断他骨节，压到他听话，可他就是那么厉害，每到一处，都能迅速整合小县城资源，带领大家好好过日子，能富的富，富不了，也起码能把日子过平顺，不为外敌所扰。
每一次他调任它处，都能获得当地百姓的万民伞，十里长亭相送。
到良县理政，依旧如此，这里的百姓对他很是尊重。
何止百姓尊敬……
元参听完这些，心间都无比悸动，他就知道，小云朵绝非普通人，他现在就很尊敬，尊敬的都想不敬了……那样一张伟大的脸，怎么可以不尊敬！
元参还不管干什么，都要找一找暮行云，表面上郑重其事找点由头商量，实则只顾盯着人看，恨不得时间在这一刻停驻，再也别往前了！
可暮行云是真的忙，作为县令，掌管城中所有事，要面面俱到，很多事都要提前想到，布置，忙的一日三餐都顾不上，百姓疫病又是不可忽视的大事，哪怕知道元参有点借题发挥，另有目的，他还是不愿放弃任何疫影响治理细节，元参使人唤他，他就真的来。
很快，元参就不忍心了，小云朵这么忙，这么累，还兢兢业业做事，他怎么好意思耗他？
元参心疼的不行，之后非但不找暮行云了，还自行解决所有麻烦，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想办法解决，甚至脑瓜子转的飞快，手腕法子延伸到其它角落，就想给暮行云减少点活儿。
正事不找了，他改三餐睡觉时间去找，耍赖也好，无理取闹也好，反正就要见，嘴上找来各种各样的借口，实则亲自盯着暮行云吃饭休息，还一同饮茶，一同伏案，暮行云办公批注文书，他就整理医案方剂，研究各种药材，反正不能离太远。
阳光煦暖，星夜灿烂，慢慢的，月亮爬出来，一点一点，由缺渐盈，慢慢圆满，如同元参的心。
只偶尔想到小师弟时，他会内疚几息，可师父既然暗示小师弟同他有缘……反正总能遇到，总能找回来，今年这才上半年，还有那么那么长的时间不是，先追我的小云朵最重要！
暮行云打小见惯世态炎凉，自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会不知元参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他因为这张尤其招人的脸，遇到的事不要太多，起初，只是觉得元参能用，便用了，对方的无赖，他不喜欢，却也没太不给面子，事有轻重缓急，疫病真的太过重要，可慢慢的，他发现，此人虽然越来越无赖，却也越来越真诚。
医者仁心，元参对得起’悬壶济世‘这四个字，治病救人时，他专注果断，极有魄力；情起难抑，元参也当得起君子二字，发乎情，止乎礼，耍赖也只是为了见自己，并不会恣意靠近，轻浮轻佻，让自己困扰，一双眼睛能让人一眼看到底，干干净净，满满都是热忱。
暮行云为官这么多年，周旋这么多年，靠的当然不是脸，他对百姓心慈，对恶人恶事，从不会留手，可对元参辣手，他有些过意不去。
遂他委婉暗示，拒绝了元参的追求。
他以为元参能听懂，这人的无赖只是表面，实则也有一颗玲珑心。
元参听懂了，不但没退，反而更热情，直接挑明了。
“……你看，你这长手长腿，一看就是入了木行格，面相神足，精力也不错，不看八字也知道身强，你又是状元郎，才华显耀，是很需要火来泄秀的，而我，就是你的火啊！”
“我是丙火日主，我还身弱，最需木来生扶，你看你需要我，我需要你，咱俩天生一对，多配！”
暮行云：……
见过无赖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这疫病到底什么时候结束，能不能现在就赶走他！
……
四月十六，满月。
祝卿安在良城外山间，负手抬头望月。
他感觉到了气机……
应卦之人，好像会同他在此处邂逅。

第80章
月光流淌， 落在山下路面，碎银一样铺就光亮，偶尔风掠过树梢， 吹动光点闪烁，静谧温柔。
有人自远处行来， 身材颀长，略消瘦， 面若皎月春花，君子谦雅如玉，眉目清俊，气质出尘， 远远的看不大清面相， 但能感觉得到， 应该是个气运不错的人。
但深夜这般行路，还是不安全。
祝卿安很想提醒， 奈何下山的路还有一段， 许是没这个缘分，小老虎却往山下冲的很快， 可能陪他干站半山腰太无聊了，眼下见到个能动的活物， 就起了玩心， 想吓唬吓唬。
它也的确， 吓了暮行云一跳。
“吼——”
静谧月光下，孤身独行中，蹿出一条白老虎拦路，很突然的就出现了，没有任何预兆， 白老虎还很凶，爪子结结实实按在大石上，张开血盆大口威胁，森冷吊睛圆瞳直直盯着他。
暮行云退了两步，不再往前走，也没转身逃跑，冷静与其目光对峙，大脑快速转动，然后发现……这只白老虎似乎并不想扑咬他，只是拦着路，不让他往前走。
“小乖！”
祝卿安终于走完下山路，大步过来，按住白老虎的圆脑袋，很有些歉意地看向暮行云：“抱歉，吓到你了，这是我养的虎，从不随意咬人，可能是陪我一路太过无聊，见到路上来人，就想玩它平时最擅长的捉迷藏游戏。”
白老虎圆圆脑袋蹭着祝卿安掌心，喉咙间似有大猫一样的呼噜声，这样看起来，倒的确很乖。
暮行云微笑拱手：“祝先生。”
祝卿安讶然：“你认识我？”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暮行云：“清风朗月，仙人之姿，瑞兽白虎，甘为驱遣——世间如此之人，在下想，应该不会有第二位。”
祝卿安怔了下，笑了：“我竟有这么大名气？”
“逍遥宴谈笑周旋，白沙岛陷落水战……先生事迹，在下多少听说过。”暮行云音色很好，月光下透着温柔，很容易让人有好感。
祝卿安笑意更深：“我以为你会说曲阳谷伏击。”
曲阳谷，就是他独自带兵大胜的仗，近来广为人知，颇具传奇色彩。
“独坐军帐，笑看战局，闲手棋子间，降敌于方寸之困，先生之能，的确令人叹服，”暮行云看着祝卿安，眼底清澈诚挚，“然在下最为敬重的，是先生对逍遥香的警惕和处理，对世间女子弱者的温情与关怀，非胸怀大爱者，不会有此作为。”
祝卿安敏锐地察觉到：“阁下今夜，是来寻我的？”
认出他身份后，主动说话，还一聊，就释放这么多信息，逍遥香，可不是一般人能打听到的东西……此人信息之通达，内心之敏锐，都说明了，能力绝非一般。
祝卿安又想到：“我应该……不是你找的第一个？西平侯，你也接触过了？”
这样的小县城附近，这样的人物，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良县现在看似安静，实则很危险，突如其来的疫病就是个特殊信号，而疫病引人忌惮，能阻得了别人侵城一时，阻不了太久，县城主政官要治理疫病，还要替自身，替百姓谋取生路……
祝卿安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必是县令暮行云。
他微微一笑，缓声道：“暮大人可是需要我代为转圜，约我家主公中州侯见面？ ”
对方想确认的，是良主，是双眼可见的明亮前方。
“他明日，会在附近。”
这次轮到暮行云讶然了，主公行踪，在哪家都是机密，这样透露是可以的么？
他能力有限，尽管于各种邸报消息中抽丝剥茧，拼凑汇集信息量，仍然对天下形势无法准确把握，今次出城，的确是想出来撞一撞运气，他确定中州军就在附近，且暂时应该没有具体的夺城计划，但能不能见到中州侯，他并不知晓。
他的时间也非常有限，城中疫病尚在，百姓们白日里见不到他，心力士气也会受影响。
好在……上天怜他，他已有了不错收获。
有时想了解一个人，了解一个集体，也并不是非得接触到本人，身边很重要的亲朋伙伴也可以，共饮一方水**谋一方主事，想法信念，总会有相类。
听说中州侯和其军师祝卿安焦不离孟，甚是投契，现在看来……应该属实。
“听闻先生极擅批命卜卦，”暮行云看着祝卿安，“不知卦金几何？”
这是要请他算命？
祝卿安笑得颇有些意趣：“暮大人信我？”
暮行云看了看天边：“今夜朗月清风，不免贪赏，又遇先生这般惊采绝艳之人，哪怕厚着脸皮讨个一期一会，也不想轻言告辞，留有遗憾。”
他话说的漂亮，又极诚恳，但祝卿安知道，批命也不过是聊天的由头，此人更想了解的，是自己，是自己背后的萧无咎，为人处事，甚至在特殊事件上的态度。
祝卿安却并不反感，此刻，他早已看清楚暮行云面相，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有理想，愿意奋斗抗争，也极纯粹诚挚。
若这位县令大人想要为辖下百姓和自己寻一个依托，他们中州，当然是不二人选！
“好啊，”祝卿安也正想了解暮行云平生，性格底色，行事偏好，早前就在收集战况信息时思考过，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方法取得良城，眼下机会来了，自当受用，“烦请暮大人告知生辰八字。”
暮行云还真没什么心理负担，立刻说了。
祝卿安微微阖眸，指尖掐算数字年月，安星定盘……
“暮大人这命盘，很漂亮啊。”
“嗯？漂亮？”
“日照雷门格，太阳在卯宫入命，庙旺，太阳星如其名，是一颗很贵的星，散发光芒，给万物以温暖，命星如此，你应该是一个很乐意为别人奉献的人，心中有大爱，胸中有理想，性格底色就是想照亮万物，命宫三方四正会齐文昌文曲，天魁天钺，得如此吉星辅耀，必定文章吐秀，才华横溢。”
祝卿安看着暮行云：“我知你十六岁中状元，但你最初显露才华，应该是在你五岁那一年，流年文昌文曲发力，与命宫交辉，你应该是在一个不小的场合里，机缘巧合表现自己，有了人生第一波名气，那一年，你父母尚在，家境也还可以，可十三岁，你走出本命命宫，来到人生的第二步大运，运就不太好了，武曲寡宿之星，大运命宫自化忌，三方四正煞凶齐聚，你父母接连去世，家境不在，你孤单无依，尝尽人情冷暖，哪怕中状元的十六岁，这步十年大运里最好的流年，你都过的很不顺利，随时都在经受外界压力，挑剔，排挤……少年困局，你在十四岁那年，有过一次大灾祸，与水有关？看命盘上的象，不像是大雨或者宽河，像是有范围的水，湖，池塘？”
“是井，”暮行云也未料到，祝卿安能算的这么准，多年不愿回想往事，现在想起，仍然有些不适，“我被人推到了井里，又黑又深，差点溺死。”
他看起来并不想细说，祝卿安也没想细聊这个，微微一笑：“这人生
第三部大运就不错了，来到了夫妻宫，天同巨门，巨门星自化禄，天同星，是像孩子一样快乐的星曜，它会让你更懂享受当下，总能在生活各处感觉到开心，体味很简单的幸福感，与外界糟不糟心无关，巨门，与口舌相关的星矅，化忌多口舌是非，化禄么……你的伴侣，一定很会哄你开心，他嘴里说出的话，你都爱听，你们夫妻生活幸福感很高。”
暮行云怔了一瞬：“在下并没有伴侣……”
“不可能，”祝卿安看了一眼命盘，笃定极了，“你们现在必已相遇，此人或许就在你身边，可能时间尚短，还未开花结果……良缘难觅，正缘不可辜负，暮大人，有花堪折直须折啊。”
暮行云：……
祝卿安又蹙了眉：“不过你现在，正处于大运交接时刻，命盘最苦的劫数已然过去，未来必成就斐然，命宫太阳天梁同坐，三方会齐阳梁昌禄，提升格局，你追求的事业高度，理想追求，一定能达到，只要这段交运时间顺利过去……”
暮行云：“所以，我有可能不那么顺利？”
祝卿安：“你有一劫，就在本月。”
一劫，本月……
暮行云若有所思，可是良城在诸侯势力下的归属问题？
“我方才，是不是还没有说卦金？”祝卿安手里揉了把小老虎的圆脑袋，微笑看向暮行云，“刚才我家小乖吓到大人了，不敢言卦金，若大人觉得却不过去，便允一个人，时刻伴你左右吧。”
暮行云：“谁？”
祝卿安：“我说’有花堪折直须折‘时，大人心里想到的人。”
暮行云：……
“大人可别说没有，”祝卿安冲他眨了眨眼，“无需告诉我此人是谁，无需告诉任何其他人，只要记住此刻承诺，允此人伴你左右，起码半个月内，不能拒绝驱赶，或有意疏远，若我猜的不错……这个人应该很乐意跟着你，只要你不刻意冷漠抗拒，就不会离开。”
暮行云：“你认识元参？”
“元参？”祝卿安一脸陌生，“是谁？”
很明显不认识。
暮行云知自己想多了，又想起一件事：“人……亦有五行么？”
“自然，”祝卿安看着他，“你身形高瘦，长臂长腿，应是入了木形格，你的八字格局也是，你是甲木日主，注定傲然挺立，独沐风雨，原局印旺比劫旺，身强，学识和精力都很不错，喜用神为火，你需要火来泄秀，偏今年是属水年份，水克火，浇熄了你的喜用神，不太利你，遂你才在此大运交接时有险，你身边火属性多一点，会好一些，比如丙火丁火日主的朋友，你可多来往，比如五行属火的对象颜色，平时也可多添……你相貌清俊，要不要试一试红色衣裳？穿上肯定好看，配饰也可选用南红……”
“……此险可能正应良县城之险，暮大人万请小心。”
“多谢。”暮行云拱手道谢。
他本是寻个由头拉近距离，方便展开话题，未料祝卿安如此诚恳，真的批命给建议，他心下怎能不暖，接下来的聊天气氛，更为自然宽广。
祝卿安聊了些中州现状，对暮行云有问必答，包括有关萧无咎，暮行云也说了良县难处，以及过往经历，自己的想法，推行的政策，想达到的目的，也都不藏私。
二人竟甚为投契，到了该告辞的时候，还觉时间太短，聊兴未尽。
可夜已太深，并不适合再聊。
祝卿安最后提醒暮行云：“风雨将至，暮大人小心。”
暮行云知道，一语双关，提醒他形势，也提醒他天时。
“先生慢走。”
目送祝卿安和白老虎消失在夜色，他才缓步回城，到县衙时，夜已经很深，堂屋一点烛光如豆，随风摇曳，有个人还没休息，撑着额头，坐在桌边等他，头一点一点，分明已经要困死了，还是挣扎着不肯去睡，固执的守在桌边，
是元参。
暮行云眸色有些复杂，这个人……
脚步声惊醒了元参，看到人回来，他眼底满满都是笑意，站起身迎过来：“这么晚才回来，是去哪里了……这夜半起风，冷没冷到？口渴不渴？”
他还迅速翻手，倒了杯热茶过来。
暮行云盯着递到面前的茶盏，想起祝卿安的话，简单的快乐，会哄人，嘴里说的都是他想听的话……有么？
好像也没有吧。
……
翌日，阳光过午时，萧无咎来了。
近来四外形势变幻莫测，战况紧急，一个不注意可能就会错过时机，遂这段时间萧无咎很忙，他手下四将都很忙，一般情况下，他不会离祝卿安太远，只要祝卿安身体受的住，他也会带祝卿安一同游掠四方，时机不予，他便带兵独自出去，但最多两天，必归，时间长了，睡不好觉，他们两个都受不了。
他以为今日回来，祝卿安脾气会有些暴躁，可是并没有。
灿烂阳光洒入营账，宽敞长桌上错落有致的排着六枚铜钱，有的正有的反，祝卿安正双手垫着下巴，趴在桌上，静静看着这些铜钱。
萧无咎脚步带来的风，卷走一室寂静：“在算什么？”
祝卿安是感觉有些不对劲，刻意平心静气，认认直真起了一卦：“……火入水地，朱雀投江。”
萧无咎坐到他身边：“嗯？”
“水火不容，是灾祸之象，一般情况下，这种提示是自然灾害……但，也可以是人为。”
祝卿安突然抓住萧无咎的手：“西平侯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突然想到，卜到的天时里，马上将有大雨，连绵几日，正常这种恶劣天气，没人会想打仗，万一有个山石洪涝的，别说打别人了，自己都保不住命……可万一，有人喜欢利用这种灾厄呢？
萧无咎低眸，看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润粉：“他投了疫病源在良县，吓走其他对手，屡屡骚扰周边，游掠百姓……他似乎很想跟我交手，又不太敢，狡兔三窟，行踪难查。”
什么想法，也再明显不过。
若打赢了名声在外的中州侯，西平侯脸上自然更添光加彩，输了，也就更没面子，之前所有胜利，都不值一提，遂他很谨慎。
祝卿安看着萧无咎，看着他在灿烂阳光中，高大身影渐渐欺近，将自己整个人笼罩了起来，熟悉的剑眉星目，熟悉的气息靠近，掌心亦是熟悉的温度……
他听到自己心跳有些快。
萧无咎大手落到他额上，皱了眉：“生病了，自己不知道？”
祝卿安后知后觉伸手去摸额头：“可我好像……没什么不舒服？”
萧无咎低眸，看他略苍白的脸，血色很浅的唇，突然把桌上铜钱都拿走：“不许再算了。”
应该是近来心血消耗太多，又睡得不好，休息不足，心力交瘁，怎么能好？
祝卿安垂眸，盯着他握着铜钱的手。
萧无咎：“我能赢。”
祝卿安小声：“我知道。”
可就是忍不住关注，想让这个赢的过程顺遂些。
“乖一点，嗯？”萧无咎握住他的手，声音轻下来，“现在阳光这么好，要不要洗个澡？我给你准备点吃的，吃完好好睡一觉？ ”
“行吧。”
祝卿安光是想想，就觉得这画面怪舒服，那就懒一天吧。
他手撑桌面，却没站起来，盘腿太久，腿麻了。
萧无咎环膝抱起了他，非常标准的公主抱。
祝卿安蹭了蹭他肩膀，长长叹气。
萧无咎抱着人，穿越阳光微风：“怎么了？”
祝卿安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萧无咎的随手照顾了，他现在抱他，他竟然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力气好大，抱个人都能这么稳。”
“是你太轻，长点肉吧，卿卿，”萧无咎话音隐带笑意，“若有一天，能折腾到我，才是本事。”
祝卿安觉得今天的阳光有点太过灿烂，灿烂的某些人都跟着灿烂了。
洗了个极舒服的热水澡，慢悠悠吃完饭，正是黄昏，夕阳西下。
萧无咎把懒骨头，不想动的祝卿安抱到床上，搂好，盖上被子：“睡吧。”
祝卿安也的确有些睡意，但还是撑着精神，跟他提起昨夜的事，良临侯不是什么好东西，良县这个县城倒不错，县令暮行云非常难得，这个小城最好不要强硬侵占，能和平领导最好不过，但是西平侯也盯着这里，现在一定在某个角落谋划着什么坏事……
萧无咎把他的头按在胸前：“我知道，不准再想。”
祝卿安只是突然想起那个卦象，灾祸，水：“萧无咎，这附近，可有河流？”
“往西五里外，有江名苍，”萧无咎早在祝卿安说批语时，就想到了，“若苍江决堤，则水淹良县，百姓难救。”
二人陷入沉默。
所以很可能，他们要应的，就是这个险，可能是马上连绵大雨带来的灾祸，也可能，是西平侯在干坏事。
祝卿安话音很轻：“宽宽他们都还没回来……”
此事，只能萧无咎亲去解决，还不能拖，立刻去。
良久，耳边才传来萧无咎低哑的声音：“……你病了。”
不能跟去，他也不放心。
“你不是答应过，要相信我？”祝卿安话音有些急，“我只是有点发热而已，现在没有任何不舒服，也没有危险预感，没有气机提示，最多也就是个风寒，三五日就好了。”
萧无咎按住他后脑，没让他抬头，声音很低很低：“你是不是，从不在意我在想什么？”
“什么？”祝卿安靠在对方胸前，听到澎湃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都好像跟着这般跳动了。
萧无咎：“你想让我信你，我信，你想做什么，有危险，但你说无碍，我就允你去，可到了那一刻，我担不担心……你似乎从不考虑。”
腰背大手越来越紧，祝卿安突然想起，从冯留英齐束手里逃出来时，萧无咎抱着他的力度，和现在一模一样，很紧很紧。
“你担心我？”祝卿安声音压在对方胸前，有些闷闷的。
萧无咎：“没有，一点都不会。”
祝卿安：……
“我真的没事，一点小小风寒而已，但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很需要你去，”他试图说服萧无咎，“在你心里，也是明白孰轻孰重的是不是？”
萧无咎看着怀里人似染绯色的眼角，没什么血色的唇，不知为何，就是很不想走：“你需要我赢过旁人，需要我信你，但不需要我陪你。”
“怎会？”祝卿安故意凶巴巴，“你去忙完，还是得回来陪我的，不然我怎么睡觉？”
他抬起头，看过来的眼神清澈干净，像皎月落入春日湖水，繁星映照浩渺烟波，美都美的直白坦荡。
他的确需要他，但好像，也只有这个了。
萧无咎摁回他的头：“睡觉。”
天边最后一抹光线消失，夜色侵染，祝卿安精神不足，很快睡着了，不知做了怎样的梦，抓着萧无咎衣角，小声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萧无咎听着，闭眸缓缓叹息。
“你……”
他将人抱的更紧，呼吸落在祝卿安颈间，想要靠近做点什么，又堪堪止住：“你对我，就没有除了主公以外，任何别的要求么？”
他以指为梳，整理祝卿安散在枕间的头发，两个人距离太近，头发都缠绕在一起，亲密无间，远比他们的心近多了。
萧无咎低眸，拉过祝卿安的手，环在自己腰间：“你需要我的……”
“卿卿，需要萧无咎，是么？”

第81章
祝卿安睡了一个无比温暖的觉， 醒来时晨光微曦，被子暖暖，脸也暖暖的……
脸？
他睁开眼睛一看：“小乖？”
小老虎现在已经很大一只， 不再像个大猫崽，随便掀过被子就能盖住， 它现在跳上床，直接会占一多半， 还好这床结实，不怕压。
祝卿安脸埋在它油光水滑的毛毛里：“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了我很久么？”
“嗷呜——”
白老虎任他揉摸，轻轻用额头顶他的手。
那肯定是萧无咎走了，它才能来嘛， 这狗男人在时， 根本不允许它上床， 靠近祝卿安一点，他都要吃醋， 小气极了， 它理所当然练就了一身见缝插针的本事，只要萧无咎不在， 到处都是它虎爷的地盘！
祝卿安看着旁边空空的枕头，有一瞬间的落寞， 但想想萧无咎去干正事了， 没再闹脾气， 也是很好的事，而且有小老虎在，多少坏情绪也能瞬间好起来，它真的好可爱好可爱，脑袋圆圆的， 毛毛软软的，这么大个子了，竟然还会撒娇呢！
“嗷呜——”
小老虎拱他的腰，想让他起来，还不停对着床边的碗叫，祝卿安明白，这是催他吃药呢。
他摸了下自己额头，摸不出是否发烫，但脑子有点昏沉，头疼，也没多少精神，懒懒的不想动，心知自己大概是真的风寒了，确实得吃药。
他倒也干脆，坐起来就把药给喝了，药还未凉，显然离开之人把他什么时候会醒，拿捏的清清楚楚。
药是喝了，但他并没起床，抱着老虎爪子就躺回了被窝。
萧无咎还是听得进去话的，知道正事要紧，一早就离开了，但……应该也是会担心自己的？昨夜临睡前，祝卿安觉得他有点黏人，都有点耍赖迹象，做为一地诸侯，杀伐果断的主公，萧无咎很少这么黏人，或者说，从来没有过……
祝卿安想，可能也不是黏人，是因为才刚相聚，就要告别，萧无咎有点舍不得？又不想把他勾的也伤感，干脆把情绪都藏起来，看上去就小心翼翼的，莫名多了分几易碎感。
其实也有点可爱的，这种反差，平日里可没见过。
祝卿安仔细品了品，昨晚的萧无咎，有点像初雪日回定城那日，奔跑过来迎他的小老虎，有点别扭，想怪他怎么走这么久，想问他想不想它，又傲娇不肯说出口，还舍不得发脾气，担心他再走，就缠着他玩，谁靠近都要吃醋不干。
萧无咎很少这样子，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
祝卿安敛下睫羽，看向窗外。
起风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扶摇而上，最终去往哪里，卷出多大的风浪，没人知道。
“快快！起风了！加固营地！”
“军师说会连下几天雨，速速查看各处顶棚及排水沟！”
“注意警戒！防卫不可忽视！”
营外紧张热闹，祝卿安却没有出去参与，这些事，中州军自己能搞定。
可能养病无事，不能耗心神，又懒洋洋的不想起床，他搂着同样懒洋洋的小老虎，看着外面风起，看着细细的雨下起来，莫名的，总会想起萧无咎。
想起他总是环扣过来，很紧很紧的大手，想起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口的眼神，似藏着千山万水，浩渺星河……
昨夜萧无咎想说什么呢？怎么就睡着了，没听到呢？
祝卿安无法忽视脑海里那个眼神，可惜萧无咎已经离开，他问不到，更解不开。
雨打树叶，轻响沙沙，水珠聚集成水流，弯过阻碍石板，欢快润下，不知名的野花顶着水露，悄悄在风中摇曳。
“啪——”小老虎爪子扒拉着床头八角檀木盒玩，不小心把盒子推到了地上。
祝卿安迅速摸了下脸颊，微热，肯定是低烧还没有退。
可是好奇怪……为什么一直想到萧无咎？
外面局势一天一个样，他会经常担心萧无咎，收到任何消息都会立刻分析写信，可那些’想起‘，都跟今日不一样。
理不清心中烦乱，祝卿安干脆起身，走出房间——
被峦松拦住了。
“主公特意叮嘱过，先生身体不好，不许操劳，请您好好将养身体。”
祝卿安：……
“还说让您放心，外面一切有他，出不了事。”
祝卿安抬头看了看天色……行吧。
“之前给你的信，可顺利送出去了？”
“先生放心，无有差错。”
……
雨势初起连绵，忽而滂沱。
良县早因外界形势风声鹤唳，又因疫病未去，阴影重重，现遇这种恶劣天气，城外远处似乎大雨都遮掩不住的声响，人们更是紧张担心。
“外面好像打起来了……不知道在哪儿，怕是不知何时就会有人攻城了！”
“这种天气都敢打，也不知是谁的人，西平侯，还是中州侯？”
“不管是谁，兵进城陷，定有死伤，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是预防大雨更凶险呢，快快都准备起来——”
“先是这些药材，断断不可沾水，元大夫说过，湿了药性就没用了，现在药材本就紧缺，雨再大起来，这里都会浸湿，得给它们挪地方，挪到屋里去！”
“还有病人！元大夫说过，湿气助长毒邪，病人的屋子不能进水，还得通风——”
“这边的破箱子谁的，赶紧离开，别挡路！”
越急越乱，越乱越慌。
“慌什么！”
浩渺雨幕中，一人执天青色油纸伞走来，身材颀长，眉目俊秀，面如皎月春花，正是县令暮行云。
百姓立刻找到主心骨似的，没人再慌乱，再嘈杂，而是齐齐朝他行了个礼：“大人！”
暮行云浅浅颌首，走到人前，一句不废话：“药材搬至柴房，茅草屋顶覆上油布，北窗南门敞开，窗前门口丈内不留人，轻重伤区域分开……”
他脚步走过每一个县城角落，从居民到城门，从防雨涝到守城兵防，从安抚人心鼓舞士气，很快理的清楚明白，有条不紊，举凡他经行处，百姓或许还有对天气局势的担心，却不再有慌乱害怕，因为大家知道，只要县令大人在，前方就永远有路。
元参也忙，病人需要看顾，情绪需要安抚，天气陡然变化，新增风寒患者也不少，普通风寒要和疫病分开，治法不同，用药不同，然前期症侯有相似之处，须得仔细甄别。
医者忙碌，他扛得住，师父给他们打小磨的筋骨，师兄弟们都有个好身体，病人同行寻他，他也不烦，俱都耐心以授，从不藏私，可一天一夜都见不到暮行云，他扛不住！
被人强行扶去休息的时候，元参坚持回县衙，要见暮行云。
暮行云没见，大雨不停，形势紧张，他真的太忙太忙，没时间闲聊。
“行吧。”
元参叹气，同那传话小厮叮嘱：“告诉你们大人，我想他了。”
小厮：……
“大人说，时下事忙，元大夫珍重自身便好，闲言不叙。”
他这转达的还算委婉了，其实大人直接说，只要不是正事，都不必述与他听，大人怕是……料到了这一刻，知道元大夫要说什么？
“你们大人，是不是不想听我这些话？”元参也猜到了，非但没觉得受打击，还微微一笑，看向房间的眼神更温柔缠绵，“我就知道，他懂我，我想对他说什么，他最知道了，根本不必说出口。”
“元大夫……”
“没事，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闯他房间，他不想听也没关系，反正我在这说了，整个县城的人都会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自然也会听到。”
元参笑容灿烂，是那种真心实意的高兴，见不见面没关系，确认对方在这里，离自己不远，且身体无碍，他就已经满足开怀，阴沉雨幕都因为他这个笑，变得明亮起来。
“告诉你们大人——我就是很想他！茶饭不思的想，辗转反侧的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度日如年的想！”
现场所有人：……
这位倒也不算痴缠，有点分寸，可累的脚步都虚浮了，还没忘耍无赖，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这么不要脸……怕能成大事啊！
人群远处，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的白子垣沉默了。
小漂亮火急火燎写信给他，让他潜入良县，说什么一定能学到东西，以后必然用得上……就叫他学这玩意？不要脸？
呵，你白爹这辈子都不会！
白子垣坚决不学这种丢脸的事，迅速带人熟悉县城形势后，刷刷刷给萧无咎写信，说自己已到战略位置，定守好此县，让西平侯那孙子搞不了事……除了表示计划顺利，依计行事外，还把元参的事当笑话讲了，小心思摆的明明白白。
主公你倒是管管咱们军师，他竟然让你的得力干将小白我，学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中州大将要都变成这种不要脸的小狗，今后可如何是好！
萧无咎收到这封信时，正在山间挖土。
耍无赖，不要脸么……
中州侯若有所思。
另一边，苍河河道，西平侯亲自盯着，快要挖穿了。
“主公……真的要这么做？”站在他后侧的年轻人，心腹蔡管，声音低轻。
“不然？”
西平侯淡淡扫了他一眼：“蔡管你记住，逐鹿天下绝非易事，有些牺牲在所难免，一个小县城罢了，不听话，不驯服，淹了又如何，最多幸存者骂本侯一两日，可只要本侯走到那个位置，对他们恩抚一二，他们便只会记得感谢。 ”
蔡管：“就怕……中州侯会来。”
“他来又如何？先机已失，他拦不住我的，”西平侯遥看天际雨幕，眼梢眯起，“老天都在助我，他便是来了，也当知道，势不可挡。”
最近冯留英齐束没少在四周趁火打劫，他必须得加速，保证自己所有战果。
“让你放的风，放出去了？”
“已有成效，”蔡管衣角随风猎猎翻飞，年轻的脸俊逸沉稳，“良县疫病成灾，冯留英和齐束都转了向，放弃了这条路。”
西平侯阴了眼：“但萧无咎不会放弃。”
这条路于萧无咎来说最便捷，而且萧无咎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
但无论如何，都晚了！
他便要让萧无咎知道知道他的厉害，以后再也不敢随意轻视！
还有那个不识眼色的暮行云，不愿服从，就屈从吧，本侯要用你的人头祭旗！
蔡管提醒：“还需注意防卫，别让他人坏了侯爷的事。”
西平侯倒是对自己布局十分自信：“中州也都是要脸的人，既欲取天下，就会在意名声，不会无缘无故挑衅，而且天降大雨，疫病蔓延……谁有那个闲心和勇气？”
大雨滂沱中，谢盘宽的右冀军正在疾行。
吴宿单骑追来，与他并肩：“你当真要去？”
谢盘宽穿越雨幕，唇角微勾：“为什么不？”
“西平侯并未与中州宣战……”
“所以我给他个理由啊。”
“可外人会觉得你无理，举止行动站不住脚。”
“天下战势起，有人要审时度势，有人要占先机，有人希望能有更多时间，顺势而为，没人敢打破僵局，那便我来，”谢盘宽伏在马上，眉眼间扬起狂傲，“敢骂我的，不过是能力不足又眼红他人成果的跳梁小丑，真要聚成气势打我——不是有主公？”
他偏过头，看向吴宿：“我为何会奉萧无咎做主公，你当知晓？”
吴宿当然知道，因为不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都可以让主公扛锅——主公护着属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闯祸闹脾气，谢郎最擅长，人还很懒，还希望一辈子都能这么懒，世间也唯有萧无咎这个主公能纵容他，想不想打仗帮忙都随他，任他由着脾性做任何事。
谢盘宽唇角微扬：“萧无咎能让我过得舒服，我便也愿助他达成心愿，我又不是永远都懒，偶尔还是会兴起，想要玩一把的，好名声算什么，我幼时得的还少了？而且……我这也是，救所有人呢。”
比起他，萧无咎才是个疯子。
祝卿安病了，身边无人照顾，雨这么大，也不知火好不好生，药好不好熬，饭好不好做，吃不吃得下，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那么可爱的小漂亮，同他一起，总有各种乐子看，日子都变得有趣多了，而且也只有这个大宝贝，从心底里理解他咸鱼懒散的生活，生命的意义……不就是把时间浪费在喜欢的事情上。
若这位有个万一，萧无咎怕是会疯，他要真疯了，后果才不堪设想。
谢盘宽连这个万一都不想有，定城团圆守岁的酒，他还想喝上几十年，人生至此，有个贪恋的地方多不容易，非得有人不懂事，疯一把，那他来不就行了？
“我及冠也没几年，正是闯祸的年纪啊。”
谢盘宽非但不害怕，还很期待，神采飞扬，兴致很高。
吴宿哪里还会劝，只静静看着谢郎俊秀非凡的脸，心中快速思考，怎么调动中军，怎么预防处理接下来可能会有点麻烦。
“你，”谢盘宽还指挥他，“还敢跟着我耗？速归你的中军去，万一我需要调度支持呢？”
吴宿这才伸手，轻轻拂去谢盘宽颊侧雨水：“万事小心，知道么？”
他的眼太柔，他的声音太轻，他的指尖太烫，谢盘宽怔了一瞬，旋即笑若春花：“我谢盘宽想做的事，什么时候失败过？少操那些闲心。”
吴宿轻轻一笑，把响箭交给他：“颈间哨子，别忘了用。”
他勒了马，不再同他并行。
谢盘宽高高扬了扬手。
不管响箭还是哨子，都是联络中军的信号，遇险知会，哪怕相隔数里，中军必至。
他知吴宿，若他有险，千难万难，刀山火海，他必亲至。
大雨不仅只让良县周边烦恼，绕路的冯留英和齐束同样遇到了类似天气，都在焦虑前路，他们这么着急，是想比萧无咎先取南朝丽都，可现在看，似乎处处受阻，并不顺利。
他们频繁问下面天气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迹象，什么时候会停，以利攻势？
下面人都快被问郁郁了，这老天爷的事，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你说什么？中州那个军师祝卿安就知道？都说了他不是军师！真正的军师不是他那样！！
而且天时不好，未必就是坏事，于他们而言是行动受阻，暂时不能有突破，于中州侯和西平侯都不一样了，若真碰上，那可是两败俱伤，怎么能不说是一种大利呢！
看他们打不就行了！咱们还能站到至高点指责评判！搅浑水！
谢盘宽才不管外界在干什么，决定做了，一路行军非常快，并没有进良县，而是在外面绕了个弯，跑到偏西偏南的地方，寻到了西平侯在此的营军。
“西平侯何在，中州谢盘宽请战！”
营地副将都懵了：“谢将军何故如此？咱们无仇无怨的，我家主公也不在，打起来对彼此都不好啊。”
“无仇无怨……打一场，不就有了？”
谢盘宽今日就冲着打架来的，慢条斯理整理袖口：“你输了，西平侯不就同我有仇了？”
“那你要输了怎么办！谢将军都不顾惜自身么！”
“我？我怎么可能输！”谢盘宽张弓，冰冷箭尖都对着这个说话的人。
副将觉得他疯了：“你中州如此不讲道理，是会让天下人诟病的！他萧无咎将来有什么脸说体恤百姓，为国为民的话！”
“骂就骂我，我谢盘宽姓谢，跟他萧无咎有什么关系？”
’咻‘的一声，箭矢破空，直直射中副将面门，他到死，都不信会有这样离谱的事。
谢盘宽随手把弓一扔，换上长刀 ：“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挑日子么！给我上！”
一场激战，于大雨中拉开序幕，西平侯的兵并未接到主公任何指令，可敌袭突然，只能应对，但对比谢盘宽的气势，明显心气没那么足，而士气不足，打仗是会吃亏的。
西平侯还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的计划里，必须抢先拿下良县，那个县令暮行云不识好歹，怀柔不了，那便进攻，扔了疫病死尸进去，让城中百姓和想来打的诸侯都心生忌惮，争取到的时间用以自身准备，他猜萧无咎跟其他人不同，不会惧他，也准备了特殊手法，让萧无咎知道知道他的狠辣，可结果，左翼营地那边竟然出事了？
这种天气，烽烟燃不起来，可军中响箭穿云，自家信号如何认不出来？
是谁！中州兵连名声都不要了么！可知这样蛮不讲理，没有任何理由突然挑起的攻击，是会被所有人诟病的么！
“很好……”
西平侯也有暗招，他此战所有准备，可不只是为了区区小县城，萧无咎敢这么玩，就别怪他不客气！
他即刻下令，该动的全部动起来！
很快，暗自潜藏的西平侯队伍，就往中州军那里去了。别人能打探到他的军队在哪里，他怎会打探不到对方的军队在哪里？你打我，可以啊，我便去偷你的家！
他计划的很好，兵行暗潜，无人察觉，奈何翟以朝到了，直直截断了这只队伍！
“哈哈哈哈——老子就说赶得上！”
他就猜到这边得出点事，火急火燎雨中行军，果然赶上了！
“兄弟们随我冲！别放过这群脏心烂肺的狗东西！ ”
两边军队撞上，风雷交彻，云雨激荡，又是一场激战。
良县外围分割出两片战场，反倒城内一片祥和，百姓一片讶异。
在外面打起来了……没人攻城？
戴着斗笠的白子垣都愣住了，都不攻城，那他进城干什么？今日这战功岂不是分不到了！他还是偷偷潜进来的，得小心不能暴露，下到本地百姓，还有那个姓暮的县令，都不能知道。
抽错签了！他就说不能信小漂亮的！小漂亮就会骗人！
城外战势如此，暮行云哪里坐得住，执伞就要走进雨幕。
“等等我——”元参也跑了出来，还没拿伞，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灵活游鱼一样钻进了暮行云的伞。
暮行云：……
“你需要休息。”
元参看着面前的脸，看一眼就开心，周身疲惫全消，哪里会走：“小睡一下已无不适，你一个人，我舍不……我不放心。”
暮行云挑眉。
元参推他往前走：“好了暮大人，咱们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干活去，还有伞好好打，你肩膀都要湿了！”
雨大路滑，又本是自己的责任，暮行云没想让元参跟，可这一刻，看着元参坦率诚挚的笑脸，他想起了祝卿安的话……
“你要跟就跟，其它不许自作主张。”
“好的暮大人！”元参笑开了花。
他就说，长得好看的人都人美心善，暮大人一看心肠就软……唉，怎么那么巧呢，他最会欺负心肠软的人了！
祝卿安掀开帘子，走向雨幕。
峦松拦在前方，不让他动：“主公说了，先生只管休息，不可操劳！”
祝卿安：……
怎么哪儿都是主公，在屋子里总是想到萧无咎，睡不着，半梦半醒，梦里也是萧无咎，出来透口气还要被强制提醒这个人的存在！
他浅浅叹了口气：“那你现在分支小队，守良县正东要道吧，务必不让小股流窜队伍干扰。”
峦松十分不赞同：“主公不让先生卜算。”
“非是卜算，”祝卿安抬眉，“你看现在方位，到处都打起来了，只正东还空着，难道不需要提防？”
这个倒是的。
峦松知道轻重，立刻照做。
于是不久，良县东边山脚出现了中州兵身影，其势之肃，其志之坚，连山匪都不得不警惕了。
“如何，可打听到了？”山匪头子问手下。
“老大，打听到了！就西平侯的人跟中州侯的人对上了，都没有进良城，四外没有凉州侯和蕲州侯的人，这两边应该都避开了！还有，有一只西们侯小队，似乎是隐藏埋伏队伍，似乎想从咱们这借道。”
山匪头子都觉得奇怪，竟然都在周边打，不攻城？
他又问：“那我们山脚下……”
“是中州军。”
“来人多少？”
“一千。”
“很好，我们自己呢？”
“回老大，咱们兄弟上下加在一起，正好三百二十五人！”
“很好，”土匪头子微笑，“现在他们有一千三百二十五人了。”
“啊？”
“啊什么啊！叫你去看看中州兵要不要帮忙！”
西平侯的人想抢他山头，那是痴心妄想！他们也没想做土匪，不就等着良主呢，暮行云是个好官，良城百姓若是能保住，他们岂非立了大功！
若能得机会并入中州兵……就发达了！
“所有人听好，今日是咱们山头翻身之仗，必要立大功，都给我拿上家伙，听我的话，冲！”

第82章
金戈铁马， 兵器锐响，风雷齐动，似能掀翻四野， 掀了这个天。
如此大阵势，不可能不惊动百姓， 胆小的人难免心慌。
“打……打过来了……听说那西平侯极狠，屠过城的， 偏还能口风占着大义，都没人骂他……”
“听说不懂眼色的人都要被他教训，他的兵也凶，谁家有闺女要献上， 家财更是不能私留， 否则全家要被灭口的……”
“都慌什么， 这里是良县，又不是他西平侯地界， 而且外面不是已经打起来了， 没准他根本进不来，会被中州侯打退的！”
“可咱们这里归属良临侯， 良临侯得罪过中州侯的，中州侯有朝一日， 是必要杀良临侯的， 又怎会在乎咱们良县百姓……”
“不管谁赢谁输， 都是我们遭殃……”
“——诸侯恩怨，与百姓何干？”
苍茫雨色天幕中，暮行云缓缓走来，一路不疾不徐，一如既往镇定无波：“大家放心， 无论他们谁赢谁输，本官都会尽力圆缓，群雄争势，要的不是死城，如非特殊境况，不会想担骂名。”
百姓们互相看一眼，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他们看向自己的县令大人，风吹动他袍角，雷光照耀在他面颊，无论何时何地，大人都是如此，光风霁月，一身正气，蕴昂藏风骨，最是信的过。
大家想起，县令大人曾是状元郎，文采斐然，天下无双，讲道理肯定没谁比他厉害。
没错……还有大人在呢，外界再危险又如何，大人一定会护着他们的！
他们知道自己见识不多，容易慌，容易乱，可大人从未嫌弃过他们，知道他们有缺点，也有优点，比如大家伙都踏实肯干，愿意拧成一股绳，为好日子付出……大人是真的怜惜他们，护佑他们，不让他们受难。
就像此次疫病，还有外界这虎视眈眈的诸侯，换了别的县令，早就收拾细软跑了，暮大人却始终都在。
“大人说的是，我们都听大人的！”
“无论大人做什么决定，我们都跟随，我们只信大人！”
“大人且放心，我等也不是狼心狗肺的没用东西，家中再不济，都有棍棒菜刀，若真城破了，我们便是拼出命，也不会让恶贼伤了大人！”
“大人恩义，我们都懂，不敢相负！”
大雨之中，一双双明亮的眼，百姓们可能没那么多见识，对看不透的未来迷茫，可若你真心相待，他们又怎会不明白？
暮行云很喜欢这样的眼神，也经历过太多类似境遇，被这么多人期待着，信任着，他怎么可以背叛？
他当然不会答应西平侯的条件，也不会为了自身利益前程，拿百姓们的命去换。
“大家把该做的事做好，其它的，不必多想。”
“是！”
元参看着油纸伞下的暮行云，觉得这个人简直像在发光。
他真的好好看，好可爱……世间怎会有这般美好的人？这般美好的人，怎么就让他遇到了呢？
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是自己悬壶济世，积攒功德应得的！
师父……我再也不骂你老人家了，您算的真准，就该把我踢下山，我的屁股一点都不疼！
白子垣也看到了这一幕，先前不认识，现在在县城转个两圈，这二人是谁，心里不要太清楚。
怪不得小漂亮叫他一定来这里，偷偷潜进来也得好好帮忙守城，原来这里藏着这样一位宝贝县令，这可是清官，好官，中州最缺的人才！
这还不得往自己家里揽！
就是这个叫元参的，笑得这么不值钱……就不怕人嫌弃？
任何写在纸面上的消息，都不如亲眼见证来的震撼，白子垣现在光是看着暮行云，心里就做了决定，这个小县城，你白爹守了！
“大人——不好了，有人攻城！”
暮行云倏的转身，目光锐利：“可有看到帅旗？”
“挂的是西平侯的旗……看不清多少人，不太像主力，有点偷偷摸摸，但西平侯并不在此间，说是一个什么刘将军的副将……”
“刘首？”暮行云立刻道，“叫城防戒备，本官立刻调集衙卫，马上就来！”
“大人您不能去……太危险了，还是咱们这些人上！”
“对啊大人，这种事不能轻忽！”
“草！”
人群外，白子垣字正腔圆的骂了句脏话，西平侯玩阴的，这刘首，他太知道是谁，西平侯心腹，对西平侯所有计划布局知悉，并且一力促成，从不会违抗的。
这人怎么突然来攻城……
显是早就计划准备好了，偷偷行军潜藏过来的！
这么玩……也行啊。
白子垣突然脱掉蓑衣，银枪一亮：“中州兵，随我去守城！”
别人有准备，他又怎会没有？他能偷偷潜进城，他的人也可以！
他还不忘盯向暮行云：“暮大人就带着百姓安坐城中，谁都不准靠近城门！”
暮行云：……
他不知道中州兵怎么进的城，但良县本就不富裕，城墙都不结实，又是多事之秋……有人相帮，总是好事。
“可外面……”
“就那个西平狗，”白子垣银枪扛在肩头，狂极了，“也配跟我玩？老子立刻就能把他们打趴下，跪下叫爷爷！”
暮行云：……
战势当前，白子垣并未多说，带着人就去了。
百姓们瞠目结舌。
这人是谁，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为什么要帮他们……
中州军……没事不出现，不骚扰，有事是真扛！县令大人看起来似乎也很信他们！
大人信，他们当然信！
“大人！我们有救了！”
这可是中州兵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中州军！
暮行云对上百姓们期待兴奋的眼睛，微微一笑：“天时不好，总不能让人帮忙，还让人寒了心——大家莫要走动，听本官令，即刻腾出城西空地搭棚，一为士兵们食水休息，准备好干衣热水；二是战起，伤兵会随之而来，医棚大夫药材绷带立刻准备……”
他回眸，看向元参：“你同我一起帮忙，可好？”
“好！”元参立刻兴奋挽袖子，“便叫暮大人见识见识我的本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叫老天爷收不了他中州兵！”
“轰——”
正西方向，突然传来天崩地陷般的响动，与雷声并驾齐驱，还带着些许地动。
百姓们都懵了，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哪来的闷雷？
暮行云却脸色骤变，不好，这方向……是苍江！
此前他一直猜不到西平侯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又是悄悄招揽他，又是鼓动他对付中州侯，还说如若他不从，必会付出想象不到的代价，他还在想什么样的代价，原来这就是么！
苍江水之阔，若决堤势必急，一旦事发，将无可阻挡，足以淹死所有良县人！
这个县城……终归是保不住了么？
心神震颤时，掌心一暖，是元参的手握了过来。
元参对局势政治不敏感，初来乍到，也不知良县四周境况，但他知道，暮行云此刻心境不稳，脸色都瞬间白了。
“这么多人帮你，怕什么？”他微微笑着，眼底似融了星辰花火，声音也轻柔的像春日微风，“上天偏爱福运人，我见暮大人第一眼，就觉得你有福气，日后必平安常相伴，事事顺心遂意。”
暮行云微怔，都忘了挣开元参的手。
他好像……的确很有福气，危难之前，就遇到了祝卿安，得到了提醒，危难之时，中州军自告奋勇帮忙，哪怕西平侯真有如此歹心，苍河毁了，就没有别的方法应对了？
祝卿安说他近日有劫难，与水有关，这劫难……是今日大水么？
可即便如此，又如何，他的理想信仰，从不会动摇，即便时间不多，也会做到该做的事！
……
“操！这个姓段的狗东西，他竟真敢毁堤！他知不知道这样会死多少人！”
萧无咎这边，跟着他做事的亲兵忍不住跳脚，大骂西平侯十八辈祖宗。
河堤一毁，滔滔苍江水瞬间往低处奔腾，混着泥浆黄土，翻卷前扑，雨助水势，越发不可收拾。
萧无咎低眸看向奔涌而来的水，只看携的泥土颜色，就知是新挖的。
他听到祝卿安讲说卦象，就猜到平西侯暗地里在干这种脏事，然苍江河道太长，西平侯行迹难觅，到底在哪里挖土掘堤，很难立刻确定，想要找到，需要一定时间，别人搞事已经很久，他这边已失先机，哪怕找到了，也很有可能来不及，遂，他只能另想办法阻止。
还好，准备的也差不多了。
“可埋好了？”
“主公，好了！”亲兵突然间有点兴奋。
萧无咎却没什么表情：“那便给他们一个震撼——诸将听令，随本侯退！”
“退！”
“退！”
“退！”
号令从前传到后，所有亲兵即刻分批撤退，最后是萧无咎自己，他护着一个吹燃了的火折子，速速往挖好的洞中一扔——
大雨倾盆，盖住了所有痕迹，他们刚才在做什么，怎么撤退的，发出了怎样声响，外界全不知晓。
所有人退到安全范围后，眼睁睁看着萧无咎最后跃出林间，急急催促主公快些，再快些，不然就来不及了……
“轰——”
更大的声响自萧无咎身后传来，那是极大分量火药爆炸，引起的山崩。
此山连绵，山势奇峻，山石颇多，这样的侧边爆破，大山主体不会崩坏，但会炸出一道巨大缺口，山石往下滚落，土坡往下塌陷，混着雨水，便是一场巨大的泥石流……
正正好，截住了所有苍江过来，决堤的水。
苍江很长，行经良县外，有好几处地方都易做手脚，都能淹了良城，可地势决定水势，决堤的水必会行经此处，再去往良县。
萧无咎不需要找到西平侯，他只要确定能截住水，就能救下良县。
水往低处流，此乃定势，被截住后，绕了个弯，重新寻找出路，慢慢的，再次汇入苍江主河道，一点都不会往外泄露。
当然，此处水域仍然凶险，对山间植物花草小动物，甚至周边存在的农田，也都是灾难，炸出来的山石并不是修好的堤岸，只能阻水一时，事后需要重新规划治理。
但无论如何，良县保住了！苍江水不会决堤灌城，百姓们也不会淹死！
“——谁！到底是谁，坏我好事！”
西平侯眼睁睁看着自己这边凿开了河堤，河水倾灌，满意的嘴角还没扬起来多久，就拉平了，远处竟然有人炸山！还好死不死，正好拦了他的河，阻了他的事！
“给我重新找个地方凿！我要这水淹良县，溺死那不听话的暮行云和良县百姓，还要把这锅甩到萧无咎身上，看他还能威风到几时！”
“我劝段侯莫要多此一举，你这局，做不成的！”
萧无咎已经在雨幕之中，催马行近，雷光炸响在他背后，狂风卷起他发梢衣角，这人似乎携风雷之势而来，气势无两！
西平侯眸底森寒，这雷怎么就没劈死他！倒像给他助长士气似的！
“轰——”
一道炸雷从天边劈下，光芒如银蛇闪耀，劈开了山边一棵树，却伤不到萧无咎半点，好像天意都站在他那边！
西平侯眯了眼，扬声：“不过一个小小县城，无有资源，无有良才，萧侯何必呢？”
“是啊，什么好东西都没有，”萧无咎勒马，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睥睨，“你何必？”
西平侯：……
“这个小城，不值得你如此处心积虑，”萧无咎眸底一片冰冷，“段侯还在算计着什么……本侯，还是本侯的人？”
意识到对方的敏锐，西平侯冷笑：“萧侯是不是太瞧得上自己了？你厉害又如何，还不是孤军奋战，此刻单骑至此，寥寥几个亲兵相随，你那天命命师的军师呢？在哪里，怎么不帮你了？莫不是早打算好了虚以委蛇，终有一日，要与你分道扬镳的？”
萧无咎眯眼：“所以，你惦记的是，本侯的军师。”
他的卿卿。
“有了弱点，就活该被人拿捏，”西平侯微笑，“萧无咎，你认命吧，天下之主，不会是你。”
萧无咎：“你觉得你如此手段，残暴苛虐，能做天下之主？”
“逐鹿天下，牺牲在所难免，史书，都是赢的人写的。”
西平侯看向萧无咎的视线透出几分怜悯：“你就是看不透，就比如今日，你救了整个良县的人，他们却并不知道，日后也不会臣服于你，做大事者，最忌讳的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自己做了好事不留名，萧无咎，看来你今日注定死在我手里了！”
他并非盲目自信，萧无咎带的人太少，仅一小支亲兵，也就数十人，他身边，可是有整整一支军队！
萧无咎神情却有几分轻松：“我原以为，你城府深沉，擅心机谋局，没想到于战场而言，就是个蠢货——想杀本侯，你且来试！”
……
良县，白子垣正在守城。
他跟一般人守城的策略不太一样，他在军中是先锋，最擅撕开对方的口子，搅碎对方的战阵，于他而言，进攻就是防守，遂他根本没守在城楼，而是打开城门，带人冲了出去，阻住西平侯的副将刘首的攻势，硬生生把战场推到了城门外远处，双方就靠各处的战阵，灵活游走对拼！
白子垣虽只带了自己的兵，但他对萧无咎和所有伙伴都发自内心的信任，反正他只管打仗，若外界发生任何意外，自有人捞他！
否则要主公干什么！主公不就是干这些垃圾活儿的！
他一点都不带怕的，银枪在雨中甩出花来，没别的，就是干！
刘首就不一样了，他清楚的知道主公西平侯计划，也做好了所有应对准备，知道大水淹没过来时往哪个方向跑，身上的穿戴的防水护具怎么用，他是西平侯军中水性最好的，此次过来攻城，挑选的兵也是水性最好的，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水还没淹过来！
他心里没底，连带着士气就掉，不能这么眼睁睁的输了，他立刻示意身后心腹，越过战场，奇袭城内！
他知道，这有点难，白子垣号称中州小白龙，银枪一出，从未败过，他的人穿越过去并不容易，但只要这边干扰足够，只要派出去的人足够多，总有那么几个会成功……
良县内，暮行云正带着百姓一起忙碌，外面仗打的那么猛，伤兵慢慢的就多了，不管现在天时，还是城中疫病，都非常需要注意防护。
白子垣守城战打的气势十足，肯定输不了，可免不了别人有阴招，有那漏网之鱼奇袭进城内，暮行云早早将县城防卫军布好，能阻止一二，可仍然有人混了进来。
一个持刀歹徒劫持了一个小男孩：“叫县令暮行云出来！不然我杀了他！”
小男孩看着有六七岁的样子，奋力挣扎：“你少吓唬我！不就是死么，有什么了不起，是男人你就弄死我，找我们大人算什么本事！”
“不许乱动！”
这话却不是那歹徒，西平侯士兵说的，而是暮行云，刀剑无眼，孩子伤了怎么办？
小孩是个胆大的，看他跟人顶嘴就知道，可他却很听暮行云的话，哪怕心里不愿意，眼圈都红了，还是乖乖的，不动了：“大人……”
暮行云：“小孩子不懂事，你把他放了，劫持我吧——你要的，本也是我。”
西平兵很满意，暮行云是良县的主心骨，又一向是个傻的，做选择从来不是先顾自己，而是蠢兮兮，先顾他人，只要制住他，以他性命相胁，不怕百姓们不屈从西平侯，抵抗中州军！
“你过来！随我走！”
“我这就来，你放开孩子……”
暮行云一步一步靠近，西平兵刀挟男孩的手并未松开，但眼睛，却直直盯着他，只待时机。
被大人强令躲藏的百姓急得不得了，这可不能过去啊……大人，不能去啊！可孩子……也得救，天杀的西平兵，有本事杀他们，威胁娃娃算什么汉子！
老天爷……求求了，谁来救救大人吧！这么好的人，不能遭这个罪啊！
“咻——”
突然间，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暗器锐芒闪烁，在那西平兵注意力全放在暮行云身上时，击掉了他手里的刀。
“娘——”
小男孩赶紧跑，冲向街边房间。
暮行云自也停了脚步。
那西平兵右手鲜血如注，想也知道有多疼，但他并未退去，左手转了一把刀出来，直冲暮行云：“以为我这就没法子了？”
有一个人，跳到了暮行云身前。
是元参，刚刚那个暗器，就是他扔的，是一枚很粗的银针，不是用来针灸病人的，像是炮制药物用的。
暮行云：“你……”
元参却沉着脸，大手将他按到背后：“你可知道，医者最擅长什么？”
暮行云：“治病救人？”
“不，是杀人。”元参盯着试图挟持暮行云的西平兵，眸底凝霜，声音肃冷，“医者，最知道怎么干脆利落的取人性命，伤哪里最快，伤哪里最疼。”
话音落时，他手中银针已再次甩出，那西平兵无声倒地，抽搐都没抽搐一下，死的相当迅速。
然而悄悄潜进城的并不止他一个，他死了，其他人立刻扑来——
“大人——快躲开！”
“往这边来——”
所有人都揪起了心。
元参也的确推开了暮行云，自己面对那一众西平兵，他也的确有些腿脚功夫，加上手中’暗器‘，阻住了所有人。
雨滴飞溅，模糊了视线，风中卷过不知名花瓣，飘荡无声。
来人并不算多，原本，一切就该到此结束。
可好死不死，有个西平兵运气好，碰到了暮行云离开的方向，他用尽最后力气，伸脚一踹——
把暮行云踹向了井边！
那是城中最深的井，井口不宽，但水很多，至今每天都在用。
又深又黑的井，曾是暮行云最大的噩梦，那种即将窒息的可怕，无处求助的默声，是他再也不愿回想，更不想经历的。
所以那个劫难……是此刻？
不是雨水，不是苍江水，而是又一次的，井水。
他注定，要死在这里么？
暮行云意识抽离，指尖发颤，唇色发白，脸上都是雨水，可最后发现……并不是。
视野太模糊，他看不清元参扔了什么个东西，像是个三角形的小纸包，也听不清元参嘴里快速喊了句什么，神神叨叨的，有点像什么急急如律令的偈言，然后元参就冲他扑了过来。
他知道，元参是想救他，这个人的心思一直很诚挚，看向他的眼睛永远那么清澈热忱，明亮的像黑夜里的火焰，可太远了……来不及的。
但就是那么邪门，分明来不及，分明距离有点远，分明失了先机，元参本不该扑到暮行云，却一阵狂风掀来，吹的所有人睁不开眼睛，同时雷光大盛，风雷齐威——
元参扑到了他，将他推离了井边，并没有掉进井里，但元参自己，却掉了下去。
“元参！”暮行云心脏骤紧。
“别怕……”元参掉下去前，竟还能对他微笑，仿佛对他的安全很满意。
“救……救人啊！快快！”
“可人掉到井里去了啊，那井那么深又那么黑，怎么救？”
“不管了，先去拿绳子！”
“吼——”
突然间一声虎啸，一只白老虎冲过雨幕，吓住乱糟糟的百姓。
祝卿安来了。
“峦松——甩绳结，系以腰间，自西方入，井边四处不许过人！”
他的速度很快，人也救出来很快，元参只是刚刚落井，呛了几口，咳出来就好，可他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很好，面如金纸，唇色泛青，竟是将死之兆！
“怎会如此……”暮行云不敢信。
元参挣扎着睁开眼，还能冲他笑：“我就说那城墙……不太行吧……得修。”
暮行云都没意识到，自己握着元参的手在抖：“闭嘴，我去给你寻大夫。”
“没用的……”元参用尽最后力气，握紧他的手，“我死了……你不许忘记我……一辈子都要记得……我有多喜欢你。”
暮行云：“你若死了，我便将你忘干净！”
“你不会的……你这么好……”
元参眼里只有暮行云，他真的好好看，这么美好的人，原该同他有缘的……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舍不得移开眼。
直到听到虎啸，旁边走来一个人——
及冠之年，少年气蓬勃，眉目俊雅如画，似蕴天地山川所有灵气，气质清新纯澈，似夏花朝露，山巅霜雪……有点眼熟。
元参想看清楚一些，已然没时间，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83章
苍茫雨幕中， 突然行来瑞兽白虎，和清俊少年。
白虎似乎很不喜欢这种天气，一声虎啸镇场， 吓唬住别人，不敢上前后， 就跳到了远处石上，让随行而至的士兵帮它打伞， 胖嘟嘟的爪爪踩在石面，毛毛又不想湿，整只虎按捺着好动脾性，昂首严肃张望四周， 像巡视新得的地盘， 倨傲又霸道。
少年则钟灵毓秀， 看起来不算是少年的年纪，但气质清透纯然， 干净蓬勃， 宛然就是个少年，如垆边月， 梅中雪，生的漂亮极了， 简直和县令大人暮行云有一拼。
也不能这么说， 好看是都好看的， 但两个人的气质大为不同，一个是仙气的飘渺出尘，一个是阳光的煦暖明亮，因为都太过纯粹，让人心向往之时的同时， 又有点敬畏，不敢上前亲近。
暮行云扶着元参，看祝卿安：“他认识你？”
祝卿安摇头：“不知道。”
不只暮行云觉得元参昏过去前的最后眼神不大对，他也感觉有点微妙，但他真的不认识元参，或许……在某个场合，他未注意的时候，元参见过他？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现在情况很不好，还请暮大人迅速安排一个房间，要南北通透，门窗不能对冲，需足够安静，又不远离市井烟火之地，备足够多的红色，红帐红铺红衣……要快！”
祝卿安一边说着话，一边快速跳到廊下，催暮行云立刻准备起来，至于乱糟糟的现场，自有下面兵士帮忙收拾。
他可是用足了心机，才从营地跑过来的，身上风寒还未好，要让萧无咎知道了，肯定会训他，他得非常注意保重自身，不能再淋雨着凉，就现在这雨势，廊下都不太安全，接下来还有活儿要干，暮行云找的房间千万不要太远……
“吼！”
小老虎也跳到了庑廊，浑身一抖，甩掉毛毛上的水，寸步不离跟着祝卿安，很凶的吊睛圆眼四处打量，威胁他人不可靠近。
暮行云已经快速安排，县城情况他最熟悉，祝卿安要的，他都能立刻办好，正考虑要不要叫大夫……
祝卿安说话了：“叫大夫没有用，他的伤，非比寻常。”
暮行云想起方才电光火石的一幕。
当时很危险，他心神震颤，难以顾及其它，但有一个点很清楚，以当时的时间距离，元参不可能来的及碰到他，可他就是推开了他，替代了他。
想起元参举动，嘴里快速又听不懂的话，再看看而今井边不远处那一小撮灰……
别说谁故意在那里点过火，这种天气，有火也烧不起来，有灰烬也留不住，早就冲走了，所以他看到的那一幕绝非幻觉，元参……燃了符篆。
“先生请随我来——”
安排好一切，命人把元参抬走，暮行云亲自为祝卿安引路：“先生今日，可是为此难而来？”
“或许。”
不久前，祝卿安突然心生焦躁，怎么都坐不住，觉得必须得出来，来这县城，峦松不让，紧守着萧无咎死令，可他愿意听话，这些人才能拦得住他，他不愿意，有的是手段出来，峦松大概也看出来了，没办法，只能速速安排好营地事务，亲自护他前来。
到了这里，刚刚好看到那一幕，元参利用符篆推开了暮行云，己身有性命之危，祝卿安反而不急也不躁了，整颗心都定了下来。
来得及时，能救！
祝卿安来不及细想这道气机，速声道：“暮大人该看出来了，元参性命之险，寻常医者无用，我须得摆个阵……你可有他平日用物？”
暮行云颌首：“他的东西都在县衙，我立刻让人去取！”
祝卿安不大懂符篆，那是山医命相卜五术里，很特殊的山之道，他没有系统学习过，好在到的及时，正好看到了元参使用符篆的过程，对周边气机的引动，此符篆应该对别人没什么伤害性，但以己身替运换运，算强扭乾坤的一种，用者必遭反噬。
但这种反噬伤害，损的是自身气运，心元精气，寻常大夫难以回天，风水阵却可补救。
山川水脉皆是天地灵蕴，人间烟火催发功德业果，只要能好生利用此间气机，聚成特殊气场，就能给气场里的人以滋养回馈，假以时日，必有所获。
不过风水阵不是随便摆的，是非常独特的个人定制，甲之砒霜，乙之蜜糖，需要极细心，针对某一个人，错之毫厘，谬之千里。
暮行云迅速准备完一切，看着祝卿安摆阵，阵里不止元参的东西，连他的都一起用上了……
“——阵起！”
祝卿安迅速安排好一切，见床上躺着的人状态没再恶化，才真心放了心，微笑看向暮行云：“不知大人可方便，照顾他几日？”
暮行云本也有这打算：“每日晨间日暮，我会在县中巡查，其它时间，都可在此看顾元参，这本也是……我应该做的。”
“如此甚好，此房间需气息纯净，不宜外人惊扰，大人也不必过于忧心操劳，只陪在此处就可，元参应该会很安静，不需要特殊照顾，”祝卿安想了想，道，“十日吧，或者再少一天两天，他应该会醒，之后补养身子，就要看大夫方剂了。”
暮行云行礼：“先生大恩，我与元参皆不敢忘。”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祝卿安看了眼暮行云气色，“大人为良县殚精竭虑，又陡然受惊，身心俱疲，也需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暮行云眸底静敛，顿了下：“我可否能问，外面状况如何？”
“当然，”祝卿安并无隐瞒，“西平侯早有行动，欲使苍江决堤，淹没良县，中州侯为阻水势，炸了县外侧山，好在还算及时，力挽狂澜，雷雨交织掩映，也未吓到百姓，然此一时之计，终不能长久，堤岸要重修，山石得清理，待雨停后，会有很多事要忙，大人只怕清闲不了，遂这几日，请一定注意休息。”
暮行云难掩惊愕，他是真的没料到，西平侯竟敢如此，不是想要角逐天下的诸侯么，百姓性命，竟一点都不在乎？
或许在大人物眼里，良县这种，只是随意选择取舍的游戏，输赢不过一颗小小棋子，并不影响其后大事。
他再次拱手：“我代本县百姓，谢过中州侯，稍后也会有所准备，迎侯爷进城。”
迎萧无咎进城，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祝卿安有些意外：“大人不怕良临侯为难，南朝谴责？”
暮行云面无波澜：“良县本就偏远，良临侯从未管过，南朝更是，若非朝堂有人刻意为难我，都挑不出这样的地方，良县住的是百姓，我又为何替’大人物们‘考虑良多？”
且中州侯护短性子，天下皆知，届时岂会容他人指摘？
“好，”祝卿安微笑道，“外界任何消息，我都会派人告知大人，良县，丢不了。”
“多谢。”
暮行云恭送祝卿安离开后，坐到床边，看着面色仍然惨白，呼吸却已经稳定下来的元参，很难不动容。
他理解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就如同他遇到祝卿安，很聊得来，在很多事上理念想法非常相似，假以时日，必为知己，可他理解不了，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为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送命。
元参……怎么想的呢？
莫名其妙闯入他的生命，死赖着不走，越察觉他因某些原因无法推开他，就越是仗势欺近，那些不要脸的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暮行云有点烦这个人的无赖，可现在，他宁可被这个人烦缠，也不想他躺在这里，安安静静，悄无声息，不会说话，不会笑。
“我不知你会这般救我……”
他原以为，劫数之事，没那么可怕，得有缘之人相助的意思，是他可以和元参一起干点什么，互相配合，扛过这个劫，他大不了欠元参一个人情，没想到是这种劫难。
他欠了元参，一条命。
……
暮行云给祝卿安安排了暂住房间，距离元参的风水小阵并不太远，祝卿安哪也没去，也没跑到外面看热闹，乖乖窝在房间里养病，该吃药吃药，该吃饭吃饭，连外面战况都不问，省心的紧。
外面亲兵松一口气，谁也不知道，祝卿安只是怕被萧无咎训，他有预感，萧无咎真的会训他。
夜半子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萧无咎回来了。
祝卿安瞬间挺直了腰，他已经准备好，只要萧无咎训他，他立刻先发制人，责问对方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可摆好姿势，深呼吸准备好气势，门被推开，萧无咎却没板着脸指责。
他只是走到近前，看了看他的气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又以手背试了试桌上茶盏的温度。
祝卿安：……
还好水是热的，他没喝凉茶。
不过萧无咎情绪这么稳定，应该是问过外面手下，知道他的身体情况了？风寒没那么快好，但身体也不会更坏，修养过程难免。
萧无咎没责备他，没训他，甚至连话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祝卿安就有点急：“你去哪？”
“不是拼尽心力也要算？”萧无咎背对着他，平静话音里难免透出不满，“你算吧。”
祝卿安：……
让我算，那你别拿衣服啊！手还那么快，生怕我立刻掐卦？这分明就是要去洗澡！
可终究是自己理亏，指责别人的话有点说不出口，祝卿安便想，要不哄哄？萧无咎其实还挺好哄的……
结果还没动，就见一阵厉风袭过，小老虎不知潜伏在哪里，待萧无咎经过时，一个凶猛扑咬——
“吼！”
一如既往没得逞，萧无咎翻手就制住了它，那么大一只老虎，被他轻轻松松扔了出去，还’啪‘一声，门关的紧紧：“今晚不许进屋，明早加训一个时辰，罚饭三顿。”
“嗷呜——”
小老虎感觉天都塌了，它听不懂人话，但萧无咎这个语气，它不要太熟悉！它好像没饭吃了！
它爪子扒拉着门撒娇，呼叫亲爱的主人。
万事找主人就对了！只要主人撒个娇，大魔王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趴着！
奈何亲爱的主人今天也怂，别说帮它求情了，话都不敢大声，确定萧无咎离开后，才跑过来抚着门框，用气音安抚：“小乖听话啊……自己找个地方睡觉，明早我偷吃的给你…… ”
小老虎：……
主人你怎么回事，虎不再是你最喜欢最疼爱的小乖乖了么！
它不开心，但对萧无咎挑衅，从没赢过，倒也习惯了，冲着门里吼了一声，跑了。
祝卿安这个心累，站起来往回走时，看到打开的柜门，突然一顿，外裳……萧无咎没拿？
他知道萧无咎身体好，不怕冷，可这里条件有限，为免过于潮湿，浴房是单独设在外面的，离这里有点远，洗完澡出来，要走长长一段路，夜间阴凉，不披衣会风寒吧？
祝卿安想都没想，抱起外裳就走，走出房间前，突然顿了一下，转身回来，找到自己的披风披上，觉得浑身暖的都要出汗了，才又推门出去。
越过织银雨线，穿过长长庑廊，他走到浴房门前，伸手敲门——
里面没有应，可能刚刚雷声太大，盖住了。
祝卿安便推门进去：“萧无咎——”
他和萧无咎之间，原本也没那么客气。
拨开珠帘浅纱，绕过屏风，他看到了浴桶里的萧无咎，暗夜烛光摇动，水气蒸腾氤氲，男人身体有些若隐若现，分明不该看清的，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萧无咎的胸肌。
紧实，漂亮，线条完美，似乎还跳了一下。
“啪”一声，窗子立刻关上，萧无咎也迅速伸手，抓了衣服披在身上，将肩颈线条并胸肌，遮的严严实实。
祝卿安这才意识到，他方才敲门，萧无咎没听到，不是雷声，而是有人隔窗在报告事情？
这本没什么，可萧无咎抓衣披身的动作这么迅速……多少有些让人尴尬。
“你怎么……”
“哦，”萧无咎慢条斯理，“怕你受不了。”
祝卿安无语：“不都是男人，有什么受不了的？”
萧无咎眸色微深：“你会觉得我过于强壮。”
肌肉的跳动，血脉的偾张，来自身体的野望，最为真实。
“有胸肌了不起啊，我才不嫉妒，”祝卿安把抱来的外裳挂屏风上，转身就走，“路长夜凉，别冻着了。”
一脸没多想的样子。
可走向门的脚步太快，耳根也泛了粉，以萧无咎目力，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澡洗的有点久，萧无咎拿下屏风上挂着的外裳时，动作格外温柔。
他披着长袍，走过长长庑廊，掠过暗夜雨声，不期然看到了元参休息的房间，他现在安安静静，不再说不要脸的话，耍无赖跟着人了，暮行云却并未离开，就这么静静守着他，眸色如水温柔。
萧无咎若有所思。
推开房门时，他看到祝卿安很紧张的藏起来一样东西，似乎是一张……小纸条？
他也没问，脱下长袍，挂到架子上。
祝卿安更加心虚。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收到了小纸条？
上一次，还是初来乍到，身处南朝特遣团营造的恶劣环境里，当时的小纸条说会保护他，但他觉得不太可能，写小纸条的人，大概是想套路他帮忙做事，但他因为能力问题，只是人家的备胎，并非真正重用培养的细作。
前身过往，他一点都不知道，也一直想知道，一直在等，没想到今天来了。
小纸条是塞在他衣服里的，白日穿的那套，若非心烦意乱，借着收拾东西整理思绪，这纸条都得糊烂，根本看不到，白天他去的地方不多，接触的人却不算少……会是谁呢？
他刚刚其实有点故意，想让萧无咎问，他好打开话头，该解释解释，该哄人哄人，但萧无咎并没有，竟然一句都不问！还就这么上了床！
祝卿安有点气。
“还不睡？”萧无咎低沉声音传来，暗夜中莫名缱绻，有点撩。
祝卿安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情绪一时低落，一时迅速被抚慰，跟坐过山车似的，他该不会……被 CPU了吧！
这男人这么会的？
他有点后悔，还不如什么都不反抗，什么都不准备，听由萧无咎训一顿好了。
他默默爬上床：“那个纸条……”
刚开个头，萧无咎大手就绕了过来，熟练搂住他的腰，按紧：“睡觉。”
祝卿安：……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一如既往的怀抱，今夜却莫名有些燥热，熏得脸都有点烫：“你真不听？”
还是有点重要的。
萧无咎温热吐息在他耳侧：“不急。”
祝卿安察觉到了，萧无咎是真的不着急，他现在状态随适舒展，不管外界风雷，还是房间意外，他都游刃有余。
其实……这男人对别的事也是，比如逐鹿中原，君临天下，他并不像别的诸侯一样急着冲杀，赶时间，似乎有一种强烈的配得感和笃定感，慢慢来，没关系的，前方之路，舍我其谁？
他极有耐心。
正事这般有耐心，其它……呢？是否也如此？
祝卿安想着那张纸条，心里有点乱。
“如果你还不想睡……”
萧无咎欺的更近，几乎和他鼻息交缠，祝卿安突然很想后退，但后脑被人扣着，他退不开，也退不了，这个距离，这种氛围……若换成一对爱侣，必然是要热情激吻，干柴烈火的。
但萧无咎只是停在那里，没再近，也没有远：“可以绕着庑廊跑五圈。”
祝卿安：……
你坏不坏！
“轰——”
突然一声惊雷，窗边闪电划过。
祝卿安看到了萧无咎的眼睛，看到了他眼底的浓稠灼热，也看到了这双眼瞳里，映照出的自己。
眼波含水，眼角绯红。

第84章
良县一战， 西平侯输了个彻底，每一支潜藏小队，都受到了严重打击， 那么多准备，没一处打赢。
白子垣扛住了攻城战， 谢盘宽挑了他的留守营，翟以朝截了他的突袭队， 连特殊预备，山间借道的后手，都被祝卿安给拦了，山匪都主动帮中州军！
更别说他自己这里， 最紧要关键之处， 输给了萧无咎！分明计划详备， 瞒得滴水不漏，萧无咎竟还能知道他想干什么， 来不及阻止， 便去炸了山，用另一种方法阻止！
这怎么可能呢？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面面俱到， 四处开花，哪里都能赢， 怎么可能真有人能算无遗策， 刘首派的偷袭局都能解开！
“主公， 茶。”
还喝茶？
若不是平素装惯了修养好，西平侯能直接把茶桌掀了，枉他费尽心血，策划这一切，竟没伤到对方一点， 反倒自己损失惨重！
蔡管垂眸：“萧无咎战场长大，常年戍守夷狄边城，最擅攻战，主公雄韬伟略，只是少了经验而已，下次未必会输。”
“不错，他有祝卿安，本侯不是有你？”西平侯微笑着接了茶，静静看过来，“你的手段，该有用了？”
西平侯段叔洵有张极为俊秀的脸，气质很像优雅君子，哪怕过了而立之年，身材也保养得极好，很容易让人有好感，他不说话不笑时，给人感觉疏离神秘，一旦微笑着说话，就越发像君子，静静看着你时，会让你觉得你很重要，对他来说不可或缺。
蔡管垂眸：“主公放心，您输不了。”
西平侯站了起来：“胜败乃兵家常事，胜未必是福，败也未必是输，良县是个麻烦，萧无咎陷在这泥潭，必会被拖慢速度……前方南朝，不就成了本侯机会？”
蔡管微笑：“主公说的是。”
“我便先行带兵前去，能一鼓作气拿下南朝最好，你留在此处，该做什么……自己知晓，”西平侯期待视线掠过蔡管，同他一起，负手遥望天色，“来日丽都之美，你我共赏！”
“是。”
……
几日雨水连绵，天色渐渐明朗，大约过不了多久就会停。
中州军果然没有走，在萧无咎命令下，配合县令暮行云统筹，治理接下来的洪涝灾害，重塑山间河道，渠沟田地，甚至百姓们的房屋修葺，百业振兴。
小小良县，跟偌大江山比，微不足道，是成功守住了城，还是被哪个诸侯侵占，外面大人物们都不会担心，他们目光关注焦点，大概都在南朝大战上，都想第一个闯进去，坐到那个位置。
百姓们看得透透的，也就只有中州军，愿意浪费时间帮助他们，在小城里修修补补，帮他们快速恢复以前的生活……
坏了的堤岸没那么快修好，炸了的山道也回不到从前，外面仍然有战火威胁，大家仍然不知明天是什么模样，但莫名的，就是很安心，有困难也不怕，大家齐心协力解决不就好了？
县令暮行云和中州军互动频繁，很是信任，士兵们也没有桀骜不驯，张牙舞爪，他们从不欺负人，帮忙也是真心实意的，连白老虎都天天严肃巡视地盘，百姓们能不内心火热？
他们不仅敞开城门，欢迎中州军驻扎，还希望他们别走，希望他们接管良县，什么良临侯南朝，他们一点都不想当乱世狗，就想有个靠谱的靠山，见到萧无咎甚至立刻跪拜，高喊主公……
还有那些心思活的，跑来举报各种消息，有关良临侯的，有关南朝的，但凡知道点什么东西，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出来，就想立点功，帮点萧无咎的忙，期盼萧无咎能打败所有对手，独步天下，就是……别放弃良县，也别太急着走。
大家也有点愧疚，知道中州军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耽误大事，可没人帮忙，良县真的很难恢复……万一因此中州侯失了时机，再也夺不了天下，他们真的难辞其咎。
百姓们就很想对中州军好一点，眼看着快要端午，哪怕没什么钱，也热热闹闹做起了准备，粽子，五彩绳，雄黄酒，尽最大努力，能让这些可爱的人感觉宾至如归。
萧无咎倒是很稳得住，一点都不着急，每天该做什么，理得清清楚楚，中州军兵随主公，萧无咎稳，他们就稳，没谁着急催促，真有人想不通，问过来，萧无咎还笑了。
“南朝现在就在丽都，可掌稳了天下？”
并没有，如果他们真有那个本事，就不会有诸侯暴动。
显然谁先去那里不重要，谁最终站稳了位置，才重要。
祝卿安再一次看到了萧无咎的耐心，略张扬的自信，以及笃定的配得感，这个男人有很多面，但莫名的，不管什么在他身上出现，都很和谐。
风雷益啊……
有孚惠心勿问，元吉。
若能以诚信之心施惠百姓，不必占问，必吉。
民心所向，则国土无疆。
适时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若这个慢，是为了百姓，更无关紧要。
祝卿安不再忧心，转而看向四周，这五彩绳……有点好看，是不是也该给身边的人备上？
祝卿安还很快发现，萧无咎对他，似乎也不一样了，上次洗澡，还手眼迅速抓衣遮身呢，转天突然就不再’害羞‘，除了晚上抱着他睡觉，白天也不再注意距离感，总是离他很近，近到……有些暧昧。
是那夜……雷光下的对视？
闪电突如其来，照亮了彼此眼睛，眼底的东西，心底的思绪，根本藏不住。
萧无咎这是……破罐破摔了？
他比之以前，更喜欢逗他，方式还不一样了，现在，更容易让人脸红。
比如此刻，萧无咎换衣服都不去屏风后了，就这么脱，当着他的面脱，这次，他看到的是背肌，仍然不是特别厚重的肌肉感，但一看就很有力，线条漂亮，该宽的地方宽，该收的地方收，该紧的地方紧，腰线往下，人鱼线延伸隐约可见……
祝卿安忍不住要转身：“你怎么也不遮一下……”
哪怕像那天一样，快点呢！
“因为卿卿说不怕。”
萧无咎披上单薄里衣，系带未系，就转身走了过来，祝卿安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对上他过于深邃的眼眸，下意识往后退，直到抵到墙壁，再退不了。
萧无咎大手越过他耳侧，抵住他背后的墙，盯着他的眼睛：“不是么？”
祝卿安很想嘴硬说没错，我一点都不怕，这有什么好怕的，可又怕说了，萧无咎会来更不正经的，这人衣衫系带都没系呢，大片胸膛肉眼可见啊！
他以前是真不怕，现在……是真的有点怕。
但绝不认输！
“有，有什么好怕的？”
“小骗子。”
萧无咎轻声笑了，拿走墙边架子上的腰带。
退后几步，慢条斯理穿衣。
祝卿安瞬间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什么狗血壁咚，是要拿腰带啊。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竟屏住了呼吸，这也太过了……萧无咎真的没撩他？
衣服和腰带，为什么没挂在一起，分了两个地方？拿就拿，为什么要把他也逼到墙边？真就是他不长眼睛，站错了地方？
“我想起来有点事……先走了！”
祝卿安觉得自己像落荒而逃，有点丢脸，但这种事，他的确没什么经验。
不过若想找事情做，那可是一堆，祝卿安选择去看元参。
行动及时，风水阵摆的也不错，元参的确有性命之忧，但状态一点一点的在好转，面色都开始红润，想来过不多久，就能醒来，暮行云一直陪着他，除了早晚巡查县城的时间，几乎都在这个房间里，连公文都搬了过来，就在这里批改。
祝卿安四处看了一下，发现有个东西得换一下：“……他可还有类似对象？”
“没有了。”
暮行云轻轻摇头：“他是铃医，孑然一身来的良县，城内疫病蔓延，百姓穷苦，他诊脉开方分文不取，险些因太过穷困逃跑，大半夜去扒城墙，若非我及时阻止，应他住在县衙，他早就……”
祝卿安沉吟片刻：“那你的东西呢？”
暮行云一怔。
祝卿安微笑：“他应该很喜欢你的东西，你们缘分深厚，互为滋养，用你伴身之物入阵，效果也会不错，只是这样东西得跟你接触足够多，跟你的年份比较久，你越看重越好。”
“我没什么家财，也身无长物，衣服配饰磨损后皆有更换，除了一些孤本，没收藏更久的东西，但孤本珍贵，我也只是每年保养收藏检查一遍，日常并不会翻，只看手抄本，倒是有一玉佩……”
想到这枚玉佩，暮行云浅浅叹息：“是家传之物，父母叮嘱时过，从未离身，但眼下似乎不大合适……那是我父母，允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祝卿安：“可若无它物，只能以此入阵——如果暮大人期待元参能醒的话。”
他当然期待他能醒。
暮行云闭了闭眼，掏出那块圆形玉佩。
“放这里，对，枕边，”祝卿安指挥暮行云放好东西，微微一笑，“若你不想被他知道，他醒之时，即刻拿走便是，不过若如此，就得不错眼的盯着人了。”
暮行云：“我知道了，谢先生提点。”
祝卿安便告辞，手放到门上时，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暮行云：“我观你们认识时间并不长，缘分却如此深厚，他对你的情感……你可是很快就察觉到了？”
“怎会察觉不到呢？”
暮行云看着床上的人，眼眸里有自己也不知道的柔色：“眼睛撒不了谎，行为撒不了谎，只要心里装了一个人，就会时时想看到，想守护，想跟随，想为其遮风挡雨，不受任何伤痛。”
元参表现的太明显，嘴里的话会骗人，心却不会。
“……我也曾想骗自己，一切许都是错觉，可这些流淌的爱意珍视，能察觉到，便是有。”
能察觉到，就是有？
祝卿安回视自己的心，有么？
走出房间，沿着漫长庑廊走了好一会，他都没有答案，甚至更烦恼了，外面的雨水也是，分明停了，又淅淅沥沥来上一阵，不让人消停。
“嗷呜——”
小老虎又在庑廊上躲雨，嘴里叼着个藤球，过来找主人玩。
这颗藤球是它的新玩具，这两日尤其喜欢。它讨厌雨天，会湿毛毛，哪都去不了，有点无精打采，百姓就给它塞了一棵藤球，让它追着玩，是谁做的不知道，反正编得很漂亮，打磨的也很光滑，里面还坠了个小铃铛，球一动就响，很有趣。
祝卿安就陪它玩，抛接踢颠，什么花样都来，有时还坏心眼的逗小老虎，自己截了球，灵活脚尖勾着，颠着，用膝盖颠，肩头颠，还绕过小老虎的扑，就是不给它。
小老虎倒是不生气，它就喜欢玩这种抢球游戏，爪爪按在地上，腰背弓起来，吊睛圆眼兴奋盯着球，静待时机——猛的一扑！
祝卿安也陪它玩惯了，被扑到了也不生气，反正小老虎不会伤他，一人一虎玩的很高兴。
可运动么，总会有失误。
庑廊地面浇进雨水，有点滑，祝卿安一个不注意，往后倾倒，偏偏小老虎没看到，还以为他出现了破绽，立刻往这边猛扑——
“吼！”
萧无咎身影突然从远处掠来，运上了轻功，长手及时勾住祝卿安的腰，将他扶起来，顺便一个旋身，躲过了虎爪。
小老虎紧急剎车，看着自己爪爪：“嗷？”
萧无咎冷面无情：“看来只罚你一天的饭，是不够了。”
小老虎嗷的一声跑了。
虎没听到虎没听到！没听到就是没有说过！
祝卿安摸到了萧无咎的腹肌，形状明显，紧绷有力，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似乎和掌心不同，有点烫。
他立刻松开了手，瞬间站直：“谢谢。”
未料发带被萧无咎衣扣勾开，一头长发瀑布般散开，于微风中飘荡，模糊了他的视野，温柔轻触萧无咎面颊。
祝卿安看到了萧无咎瞬间深邃的眼眸。
“你头发散了。”萧无咎指尖勾住那条束发丝带，丝带很长，随风飘荡。
祝卿安伸手去拿。
萧无咎却躲开了，转身走往房间：“我帮你梳发。”
祝卿安：……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萧无咎帮他梳过太多次，早该习惯，也已经习惯。
可这一次，他看着铜镜里的人，萧无咎微微垂着，尤为郑重认真的眼神，突然有了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或许梳发这个动作，在萧无咎心中是个特殊符号，意义不同？
“其实我可以自己……”
“也可以。”萧无咎将梳子递给他。
祝卿安又头疼了：“我可以找别人帮忙。”
萧无咎眸光瞬间凛冽：“卿卿想找谁帮忙？”
祝卿安：……
只是梳个头而已，你这表情是不是太过了？
萧无咎：“想都别想。”
祝卿安：……
他不太想惹萧无咎，乖乖坐着，任他帮忙梳发，浅青丝绦系上时，他突然发现萧无咎衣摆脏了，沾了些新泥，是在庑廊接他的那一下？
“你衣服湿了。”
他刚出声提醒，就意识到自己错了，不该这样，萧无咎会……
再一抬眼，果然，萧无咎脱衣服了！就当着他的面换！
漂亮的肌肉线条，几乎满溢出来的荷尔蒙，让人看，却不让人碰，怎么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勾引呢？中州军知道自家主公这么不要脸么！
祝卿安腾的站起来：“我想起还有事，得马上处理……”
萧无咎突然说话：“你好像很久，没叫我阿咎哥哥了。”
祝卿安一怔。
萧无咎已经欺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嗯？”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不正经……
祝卿安看着都快压到脸上的健康胸肌，伸手捂了眼：“……你先把衣服穿上。”
“好。”
萧无咎转身拿衣服，露出手臂外侧，一处很细小的伤口。
祝卿安捂眼捂的没那么严实，看到了，登时就不捂了：“你受伤了？”
萧无咎慢条斯理：“我以为你早就看到了，只是视而不见。”
“怎会？”
祝卿安快速检讨了一下自己，找出房间内药箱：“我帮你上药！”
萧无咎：“好。”
窗外雨声朦胧，风也温柔，卷来氤氲湿气，缠绕着不知名的花香，清新微甜。
萧无咎看着认真为他上药的人，长了一岁，少年气仍在，眉目如画清俊，睫羽轻颤修长，低眸为他上药时，动作很轻，专注极了，好像他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人，必须珍视以待。
他很喜欢这份珍视，更想占有这个’最重要‘。
“好了。”祝卿安上好药，直起身。
萧无咎却抓住了他的手：“你还没回答……为什么不叫阿咎哥哥了？”
窗外雨水反射出点点银光，映亮对面男人眼眸，湿润的空气越发粘稠，像对方眼底化不开的墨色。
祝卿安突然有点慌，心跳快的不行。
“安安——”
有人跑进了房间，是白子垣。
祝卿安迅速收回手，萧无咎也立刻披上了衣，二人动作都无比迅速，甚至主动拉开了一段距离。
白子垣：……
怎么气氛这么微妙？
“你们……出了什么事么？”
祝卿安突然忙的不行，非常忙的收拾药箱：“我给他上药。”
萧无咎看着他忙：“嗯。”
白子垣：“上药就上药呗，离那么远做什么？”
祝卿安：……
也是。
他和萧无咎，一向相处自然，从未这么刻意过，上个药而已，何至于这么慌？
不过进来的是小白，那就好办了。
祝卿安镇定转身：“你找我有事？”
“城门外来了个人找你，说是你师兄！你都没跟我说过你有师兄！”
白子垣还生气了，小漂亮把他外人是不是，这种事都没告诉过他！

第85章
师兄？
别说白子垣惊讶， 祝卿安自己都云里雾里，什么师兄，哪来的师兄， 难道是……原身的？
原身有怎样的经历，过往怎样生活， 在何处安家，可有亲朋好友， 他一直都不知晓，终于……有机会解开了么？那个纸条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谁写的， 也终于也要知道了？
他为此实在困扰太久， 既有机会， 哪能放过，立刻道：“请他进来！”
房间一静。
祝卿安意识到自己有点太急切冲动， 不知为何， 有些心虚，缓缓转过头， 看萧无咎，小声问：“可以么？”
萧无咎眯了眼。
“卿卿这般重视， 我怎敢说不？”
他微微颌首， 打了个手势， 白子垣立刻懂了，客人要请，防卫也得做足，明里暗里都安排上，绝不让这位客人有捣鬼的机会！
祝卿安：……
你这可一点都不像不敢的样子。
萧无咎：“笑什么？”
“我笑了？”祝卿安摸了摸自己唇角， 好像真笑了。
萧无咎已经穿好衣服，走过来：“我现在很好笑？”
祝卿安见他衣领袢扣都系反了，错位的不平整，衬的他像个炸毛小狗，哪还有平日里沉稳威严中州侯的样子，忍不住笑容更大，伸手替他解开扣子重新系：“哪里好笑，分明这般可爱。”
萧无咎垂眸，盯着他的眼睛。
祝卿安这才发现，完蛋，真心话漏出来了！
他赶紧退后，连连摆手：“不可爱，主公怎么可能可爱呢，一点都不可爱，这辈子都不会可爱！”
萧无咎：……
祝卿安：……
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透着几分尴尬。
所以你到底想听什么嘛，能不能别跟我闹别扭了，这几天真的很难熬啊……
祝卿安都有点小心翼翼了：“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他没有前身记忆，不确定这位师兄什么来头，更加不想因为什么信息差，给萧无咎造成更多的误会。
萧无咎却只低了眸：“袢扣，你还没系好。”
“哦哦。”祝卿安赶紧重新上前，把没干完的活儿做完。
这次继续系，他发现有点不对劲了，他这抬手姿势，二人过近距离，是不是有点暧昧了？还有那袢扣，着实有点小，包布用的丝绸，色泽质感都很好，就是过于光滑了，他多少得用点力才行，可指尖这一用力，多多少少……就会碰到萧无咎颈间皮肤，甚至喉结。
而萧无咎一直低眸看他，专注，炙热，他几乎能感觉到这双眸子的温度，可却不敢抬眼，只直直盯着那粒小小袢扣，指尖都有点僵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帮忙系这颗破扣子！
萧无咎自己没弄平整，就让他顶着这形象出去丢人好了，关他什么事！
终于，这破扣子系好了，祝卿安长松口气，去桌边灌了半盏茶：“所以，主公可要同去？”
“既然卿卿求了，你家主公就帮你撑个场子。”
萧无咎慢条斯理转身往外走，廊外空寂，没有人看到，他唇角高高翘起。
祝卿安赶紧追上去，与他同坐花厅，捧茶等人。
时间有点巧。
接连几日下雨，此刻正好放晴，四五月交际的天气，天一晴，太阳就出来的非常快，灿烂阳光将花叶上水珠都照的分外清晰，鲜妍可爱，何况是人？
就好像有一道追光，打在这位走进花厅的年轻人身上。
来人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玉白长袍，身材修长，肩线漂亮，面容俊秀，眉目温润，未语先笑，见之可亲，身上有些类似出尘的气质，和祝卿安稍微有点像。
怪不得是师兄弟……
白子垣看看祝卿安，再看看这位师兄，心中不由感叹，这什么师门，你们师父看脸收徒的？
来人视线立刻锁定祝卿安，似有些激动，又控制住了，最后只微微一笑：“一年多不见，怎么看到师兄，反倒呆了？”
他眸底有刻意收敛的激动，难以克制的宠溺：“这一年多，师弟过得可好？抱歉，师兄和你走散了，一直没寻到你的踪迹，现在才找过来……师弟不生师兄气好不好？ ”
他甚至走到近前，帮祝卿安整理了整理略有些歪的袖口。
房间陡然寂静，气氛肃冷。
年轻人却似乎未察觉到，最后才看向萧无咎：“多谢中州候照顾我师弟，他被我宠坏了，日常生活会的不多，脾气却任性，只怕没少给中州侯带来麻烦……中州侯若有任何要求，尽可提来，在下便是赴汤蹈火，付出性命，也愿替师弟报此大恩。”
萧无咎挑眉：“你，要替他报恩？”
“我名蔡管，是个命师，”蔡管微笑道，“能做到的事，并不少。”
也是个命师？
倒也正常，同一个师门么，学的东西不一样才有问题，可白子垣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又找不出由头，最后憋出一句：“你这名字，从未听说过。”
“我师门规矩，一切随心随缘，我不爱名利，亦不欲沾惹太多尘世因果，凡做命师之事，皆用假名，戴面具，遂外界不知我名，”蔡管浅浅叹息，“也因如此，我才找了师弟这么久……多谢中州侯，我真的很感激您为我师弟做的一切。”
萧无咎眸底墨色沉浮：“本侯的人，自会照顾，用不着别人谢。”
白子垣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想说什么，又觉不太合适，在一边杀鸡抹脖子的给祝卿安使眼色，你倒是快点说话啊！
祝卿安只是在观察来人，不说面相，一个人的行为动作，细微表情，都能表达太多太多。
“你说你是我师兄？”他看着蔡管，心中半点波动都没有，“可为何，我不认得你？”
“你一直都不认得我……”
蔡管叹息：“你自小有离魂症，不识人间事，不认对面人，现下魂归心定，自然会对世事间好奇——想不想知道过去的事？你房间在哪里，我仔细说与你听可好？”
祝卿安刚想说这里就可以，就见蔡管微笑里带着些揶揄：“你从小到大的所有事，师兄都知道。”
一般特意提小时候，就是要曝黑历史了！小时候……谁没点社死出糗的事？
若是以前，说就说，随便说，谁没小时候，可现在，祝卿安就是有点介意，莫名其妙的，不太想让萧无咎知道。
“那去我房间吧。”
祝卿安抬脚就走，头都不回。
萧无咎眯了眼，视线凝在祝卿安身上，如火炙烈。
“主公放心，我身体无碍，风寒也已好了！”祝卿安感觉如芒在背，直接提起袍角跑了。
蔡管对房间里二人微微一笑，颌首以礼，也走了出去。
萧无咎：……
放心不了一点！
一年前，南朝知野到定城搅乱，曾说过祝卿安有什么白月光，知野是冒名顶替，这个蔡管，最好也是！
茶盏经不住力道，被他捏的粉碎。
白子垣悄悄后退。
萧无咎锋利瞳眸移过来：“做什么去？”
“当然是偷听！大好机会，岂能错过——”
白子垣说完，才轻轻打了下嘴，坏了，不该跟主公说这个的，有些事能悄悄做，不能明目张胆说，说出来，就会被强令制止的！
没想到这次的主公很不一样，竟然微微颌首：“去吧。”
虽然看上去心情不怎么好，脸很臭，但他允了！
白子垣当然拔腿就跑，开玩笑，谁知这大方能维持到几时！
萧无咎对着空空的房间冷哼一声，走出门，很快找到了小老虎。
小老虎浑身一震，全身毛毛都炸开了，这大魔王怎么回事，还用这种眼神盯着它，还一盯就很久，怎么着，又想打架么！干就干，别以为虎爹会怕你！以为罚几顿饭就能吓唬住你虎爹了？你虎爹会捕猎！外面山头上都是吃的，你虎爹想吃什么吃什么！就是没烤过不香而已……
萧无咎居高临下，非常挑剔的盯着它：“你为何还不去找祝卿安？”
小老虎听不懂人话，但主人名字，它可是熟悉的，听到这三个字，都爪子刨地忍不住要吼了——
就是你这个坏人不让虎爹找主人！不让虎进主人房间，不让虎被主人摸摸贴贴，不让虎和主人玩圆球球，你还有脸说！
它当场就冲萧无咎扑咬过去。
萧无咎当然从容不迫的避开了，一如既往。
小老虎脾气上来，那是什么都不带怕的，本来就很想主人，现在被勾起性子，立刻风驰电掣往主人房间跑去。
萧无咎慢条斯理跟上。
“……我以前在什么地方？你说我这离魂症打小就有，是多小？”房间里，祝卿安正迭声问蔡管。
蔡管微微笑着，话语轻缓：“这离魂症，你话还说不利索的时候就有了，不过影响不大，师兄会照顾你，看护你，守护你长大……”
“那时我们一起住在山上，山间云雾缭绕，星河浩渺，四季流转，岁月如歌，你从小就很乖，也很粘人，吃饭要找师兄，睡觉要找师兄，玩耍也找师兄，小小的人，笑起来眉眼弯弯，软软暖暖一团……那时我便想，世间再无像你一般，至纯至真。”
蔡眼眼眸温柔，似是真的很怀念当初岁月流金，时光璀璨。
“你很喜欢听师父念书，更喜欢吃师父做的饼，每年差不多这个时节，师父会摘槐花做槐花坨子，你每每都是第一个闻到香味，跑过去的……”
“你觉得好吃的东西，会同师兄分享，好看的花草甚至小动物，会拉师兄一起看……我午夜梦回，常想起你乖乖坐在高高门坎上，等师兄来接的样子。”
“每年八月，秋高气爽，夜晚最宜观星，我记得有一年，中秋节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你突然指着月亮，说师兄像那白白月光，皎皎明亮，美好极了……”
“世人谁不想拥月光入怀？我那时便承诺你，只要你不嫌弃，我永远都做你的月光，守护你，照亮你，奈何时不与我，我们还是分开了。”
蔡管目光落寞，似有很多遗憾，最后视线落在祝卿安身上，温柔的就像月光，昨夜月光，静静照着来时路……只照来时路。
祝卿安看着他：“所以我们怎么分开的？你言词里提及师父，师父是谁？他老人家年岁几何，身体可好，有没有盼我归去？”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卿卿一定要现在，全部说完么？”
蔡管眸色温柔，去握祝卿安的手。
祝卿安躲开了。
蔡管眼底闪过一丝受伤，浅浅叹了口气：“你就原谅一下师兄的小心思，嗯？师兄想和你重新熟悉起来，想将过往之事慢慢讲给你听，若今日把一切都说完，我担心卿卿还未熟悉师兄，就疏离推开，恐不愿再容师兄接近。”
祝卿安：……
他不知过往自己是否真的和这个人很亲近过，但现在，反正亲近不起来，距离近一点都忍不了，不过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换他是蔡管，或许也会这么做，慢慢的熟悉起来，慢慢唤醒回忆，慢慢回到从前……
“而且，卿卿也要考虑，要不要同我走？”
蔡管未再试图继续靠近，只神色仍然温柔：“命师得天地钟灵，蕴身养神，需历练红尘，修心修身，渡世人苦，造功德业，而非卷入强权争霸，我观你神色，已然透支精力，损了心元，不是么？”
祝卿安没说话。
蔡管：“你并未从权力间获得愉悦滋味，你之所求，也绝非权利金钱，尘世俗物，人生在世，不过一日三餐，亲朋在侧，你自小豁达，我们师门的人也都不慕名利，远离尘嚣……师兄并不是教你做事，只是希望，卿卿认真考虑一下，好不好？”
“如若认真考虑过，卿卿还是这般决定，那师兄不再多话，允你过任何你想过的生活。”
阳光越过窗槅，碎金一样洒在地面，窗外枝叶扶疏，房间内微风温柔。
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蔡管似乎很愿意给祝卿安时间，视线环视房间，看到了一抹炫彩亮色，五彩红绳，编的麦穗结，鲜艳漂亮。
“这个好看，为端午准备的？”他走过去，拿到手中，看了又看，似乎很喜欢，“卿卿，这个，可能送师兄？”
祝卿安还没说话，他就戴到了手腕上：“正应端午时节，师兄寻到了你，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
红色惹眼，阳光下尤其好看，祝卿安亲自挑的红绳，里面掺了金银钱，非常漂亮，蔡管长的也不错，人又瘦，戴在他手上倒算相配，还更添气质。
白子垣却越看越不对劲，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哪来的没礼数的东西？张口闭口就是卿卿，卿卿是你能叫的么！在他们中州军里，只有主会这么叫，宽宽都不会，这小王八蛋怎么这般没眼色？
还一来就要带小漂亮走，想什么美事呢！
还有那条红绳，说给你了么你就戴上！你要不要脸！
白子垣藏在窗外不远的大树上，拳头捏的咔吧咔吧响，主公呢！他那强壮霸道，用兵如神，号称搞得定一切，天下都能扫平的主公呢！这么关键的时候，死哪里去了！
他就说主公不会勾搭，活儿不行吧，小漂亮这都要被拐跑了，还在外头瞎逛呢，一点正事不干的？
白子垣正眯了眼，琢磨着干脆自己下去裹个乱的时候，突然见一阵疾风掠过，一只大白团子冲进了院子，撞开房门，直直扑向蔡管——
“吼！”
小老虎威武极了，潜藏捕猎游戏都不玩了，直接一个猛扑，把蔡管摁在地上，血盆大口在他颈侧流连，威胁十足，爪子尖还勾的很巧妙，把蔡管手腕上的红绳给撸了下来。
蔡管吓的，登时脸色苍白，别说温柔说话了，眼看着都快晕过去了。
白子垣这叫一个解气，该！你再笑啊，怎么不笑了，是不开心么？
萧无咎慢条斯理走进房间，看了眼摁着人的小老虎，才看向祝卿安：“你知道的，你养的虎，太野，没人管得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眸色如刀，刮向蔡管。
虎，可以是字面意思，就是地上这只白老虎，也可以是其他意思，比如……他自己。
萧无咎还把小老虎指尖钩着的红绳拿了过来：“卿卿昨日说为本侯准备了礼物，是这个？”
祝卿安眼睁睁看着萧无咎自说自话间，给自己带上了。
细细的五彩绳，有点过于精致，戴在他手腕上，简直是个笑话。
祝卿安有点心累，这是外面随处可见的红绳啊！他只是按自己品位挑选买来，不是亲手编的，也没花什么心思，专门用来打赏下人，或随节礼，这一条带了金线银线，是他给小老虎留的！
他的确给萧无咎准备了礼物，但不是这个，他根本没提过，萧无咎也不应该知道，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许是察觉到他的腹诽，萧无咎走过来，凑的很近：“卿卿可是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他身体倾的太近，气息交缠，距离暧昧，声音眼神也是，似带着钩子，又隐含压迫，好像下一刻就要为了证明关系亲密，做点什么出格的事。
祝卿安闭了闭眼睛。
“送你的送你的，就是给你的！”这总行了吧！
他还是有些不忍心，细细红绳跟萧无咎手腕真的很不搭配：“……挂腰上！”
拴个坠子做为主饰伴饰品，也能没那么丢脸，反正别戴手上！
萧无咎却不干：“可本侯喜欢这么戴，谁都能看到。”
他还伸手，给仍然被虎摁在地上的蔡管看：“如何，好不好看？”
蔡管：……

第86章
萧无咎和蔡管的争锋， 从蔡管到来的这一刻开始，就轰轰烈烈，毫不遮掩， 瞬间燎原，很快传遍了中州军， 也传到了其它地方。
看着白子垣添油加醋，笔画都要写飞了的信， 翟以朝只恨自己不在现场。
跟西平侯那场架没干过瘾，西平侯太拉了，治的什么军，用的什么兵， 主公得带军留守良县， 理顺接下来的治理事务， 他不耐烦，便带兵请缨， 来打良临侯。
是的， 良临侯这种货色，根本用不着主公亲自出手， 过往那点仇，他自己就能一把全报了， 没必要给良临侯那么大脸面。
事实上这个决定也非常正确， 随着良县境况渐好， 民心归拢，他这一路简直了，基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摧枯拉朽，地盘越占越多， 就差一点点，就能拿到良临侯狗头。
他很理解主公想法，中州军立军之本，就是以百姓为先，定城城里，百姓声音比当兵的声音大多了，也是因为此，定城才越来越繁荣，中州军越来越好，良县既取了，百姓就不可以不管，时间耽误点就耽误点，可祝卿安……绝对不可以失去！
这孩子不仅是全军上下都喜欢的军师，还是葭茀单方面认下的弟弟，说有救命之恩，她死，这个弟弟都不能死，要是这个弟弟被拐跑了……他还怎么娶媳妇！葭茀可还没答应嫁给他呢！
翟以朝当下就急的不行，立刻刷刷刷写信，给白子垣，叮嘱务必盯死了那个什么蔡管，他现在就去查查这个师兄什么来头；写信给良县留守亲兵，让这些汉子们务必注意，不错眼珠地看好自家军师，要是被抢走了，他们这些兵脸往哪放，实在不行可以放小白……小乖，白老虎虽然是人养大的，但凶性未泯，主公训它时就特意保持了它的野性，谁要敢强行带走祝卿安，它敢直接咬死的！
最后给谢盘宽写了信，这封信写的尤为郑重，尤为认真——天塌了！别在外面浪了！这回家真的要被偷了，你再不回去插个手，阻止阻止别人高段位的阴谋诡计，中州军迟早得散！
把信全部发出去，翟以朝看着天边落日余晖，长长叹了口气。
他这在外面打仗容易么，都多久没看到媳妇了，也不知那个女人会不会乖乖等他，有没有偷看其他汉子的胸肌……可不能不要他！千错万错都是主公的错，天天藏着胸肌不让小安看，留不住人，跟他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谢盘宽展开这封信时，正在洗澡。
一目数行看完，也只是挑了眉，并不在意。
“老翟这是关心则乱了啊……”
主公扒拉到窝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被抢走过？地盘是，人也会是。
他才不要回去。
他无缘无故挑了西平侯营地，开启了大战序章，西平侯大败，果然在这点上大做文章，打仗嘛，成王败寇，逐鹿天下的游戏，靠的是真本事，怎么干大家都懂，但不影响手上做一套，嘴上说一套，他这次攻击，立刻饱受外界批评，一群跟本战无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以此作筏子，批判他道德瑕疵，指责中州侯御下不行。
不回去还好，萧无咎向来霸道护短，别人敢骂，他敢立马还回去，甚至不用骂的，直接用揍的，打到你疼，你不就不敢说话了？
不如趁此机会在外面浪一段时间，打几场胜仗，占点地盘，功过相抵，谁还揪着这事不放？
他要这时回去，风口浪尖上，萧无咎还正吃醋暴脾气，保不齐意思意思，给他几军棍，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他凭什么要受这个苦？
萧无咎没召他，本也就是这个意思，他又不蠢，傻子才回去。
只是……看不到热闹，也的确遗憾。
中州军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也得适当放慢，不能脱离节奏。
天晴风疏，雨不再下，连夜里的风都格外温柔，枝叶摩擦簌簌，远处有野猫在叫。
时光终于赋予柔情，主公也终于忍不住，对放在心尖上的人发起攻势，翟以朝有了想娶的姑娘，连野猫都在求偶，他却不能回去，连热闹都看不了！
“啪”的一声，谢盘宽把信扔在了地上。
门一声轻响，是吴宿进来了。
谢盘宽从不会和萧无咎一样，遮掩自己的身体，他甚至不会往水里缩一点，就敞开着肩臂，任脸上水滴滑过锁骨，滚落浴桶。
“你来做什么？”他心情不怎么美妙，话音便也是。
吴宿早已习惯他脾气，从不计较：“给你添热水。”
他提起水壶添水，水气氤氲，如缥缈仙气，视野更加朦胧，可对方的身体，肩线，锁骨，若隐若现的胸膛，莫名更加清晰。
“不要泡太久。”吴宿目不斜视，准备离开。
“地上的东西，”谢盘宽却道，“捡起来。”
吴宿蹲身去捡，立刻认出了翟以朝的字，一目十行看完：“你要回去？”
他刚要站起，浴桶里哗啦一声，谢盘宽的脚突然伸出来，踩在他肩膀上：“我让你起来了？”
谢盘宽一向是好看的，眉目俊雅，气质出尘，做什么都很有姿态，哪怕洗澡熏出的眼角红晕，都格外诱人。
吴宿喉结滚了下，就这么看着对方修长白皙的小腿，越过浴桶，隐在水下，再然后，是润粉如玉的皮肤，盛着水珠的锁骨，漂亮修长的肩颈线条，贴在颌下，被水打湿的发缕，以及居高临下，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伸手握住踩在肩上的脚踝：“你……怎么了？”
谢盘宽冷笑一声，挣开他的手，后脚跟勾住他肩膀，往里用力——
木涌沿太硬，吴宿不想伤了谢盘宽，只能随着他的力道，跌入浴桶，周身湿透。
衣服贴着身体，绷出紧实肌肉。
这位话不多的中军将，穿上衣服和脱下衣服，简直判若两人，褪去白日里的稳重可靠，现在的他肌肉贲张，男性荷尔蒙十足，带着说不出的狂野劲，声音也是。
“你这么玩，我恐会冒犯你。”吴宿看向谢盘宽的眼神深极，浓极。
谢盘宽挑眉：“不装哑巴了？”
吴宿垂眸。
谢盘宽伸手捏住他下巴：“在看哪里？嗯？”
“没……”
“不许撒谎。”
“你的锁骨，”吴宿视线在对方肩颈线条流连，舍不得离开，又不得不离开，“很漂亮……你不喜欢，我不会再看。”
未料一抬眼，瞳眸映入对方秾丽的脸，含波带水，似看谁都深情的眸，更加沦陷。
吴宿怔住。
谢盘宽勾唇：“若我允许呢？”
吴宿心脏狂跳。
谢盘宽拽住他衣领，拎到面前，眼睫微垂，气息纠缠：“若我允许你……更近呢？”
吴宿控制的很辛苦，手背青筋鼓起，呼吸也有些不稳：“什……什么意思？”
谢盘宽：“吴宿，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
吴宿再也忍不了，扑过来，大手扣住他后脑，吻咬他的唇。
谢盘宽笑了。
“慢一点，别这么急……”
吴宿慢不了一点，吻的特别凶，特别深，好像很怕这辈子，只得这一次机会。
谢盘宽呼吸急促，推开了他：“你乖一点……”
吴宿双手力道未松，眼底似燃起熊熊火焰，第一次，不想听谢盘宽的话。
谢盘宽右手抚上他的脸：“乖一点——我就允许你，取悦我。”
“你最好别反悔……”
吴宿抱起他，走出屏风，床畔有风吹过，浅纱随风轻晃，交织出缠绵身影。
……
白子垣没等来翟以朝，也没等来谢盘宽，甚至连中军将吴宿都跟放飞了的野鸽似的，不认得家了！
他急得团团转，怎么回事，这个家能靠他小白龙了么！
也行，反正你白爹在这镇着呢，这个叫什么蔡管的，想抢走小漂亮，断断不可能！就冲这个名字，你听听，菜瓜菜瓜，要多菜有多菜，要多瓜有多瓜，他能让他把人抢走才怪！
小老虎呢？快，咱们双白结盟，双倍大爹，那就是爷爷，怎么可以堕了威风！给这个什么菜瓜点颜色看看！
祝卿安感觉有些微妙。
萧无咎和蔡管互相看不顺眼，他并非不理解，关系到他的去留，整个中州军都不可能不在乎，但他不是没和萧无咎私下聊过，过往总得弄清楚，查人背景也需要时间……萧无咎却好似没听进去，天天跟吃了呛药似的，外面正事也不管了，天天就守着他，而且突然和小老虎关系很好，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他，在他面前出现。
他和蔡管吃饭的时候，聊天说过往的时候，看风景的时候，萧无咎都能自然融入……可能只有他自己觉得很自然。
蔡管给他带来亲手做的鸡蛋饼，说他小时候最爱吃，萧无咎就给他抱了糖罐子过来，挤开蔡管，说现在他最爱吃这个；蔡管送他亲手做的礼物，一件算不上有多精致，但足够朴实可爱的雕件核桃舟，说他幼时曾经一直很想要，但没有条件，萧无咎直接找了个雕工精致数倍的玉雕件过来，说只要他想要，什么时候都有条件，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甚至有一回，蔡管不小心打翻了汤碗，刚要说帮祝卿安换衣服，发现萧无咎早已抢先一步挡在了祝卿安身前，泼湿的是萧无咎的衣服。
萧无咎立刻把蔡管赶出房间，指挥祝卿安帮他找衣服换，当然，还是当着祝卿安的面脱穿，半点不避讳。
换到一半，肩臂肌肉还露着呢，他突然捉住祝卿安的手，把他按到墙上，逼问他他和蔡管的身体，谁更强壮，他更喜欢看谁。
祝卿安：……
就很幼稚啊！
苍天啊，萧无咎怎么回事，天天跟小老虎在一块，连脑子都被小老虎吃了么！
可是……也很奇怪，他虽然觉得有点尴尬，偶尔社死，却好像并不抗拒萧无咎的时时靠近，萧无咎的身体，真的太有魅力，肌肉再这么露下去，他都有点想上手摸了！
头好疼，他只想搞清楚原身过往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祝卿安感觉蔡管一定察觉到了，他正在被讨厌，想带他走并不容易，可他好像并不着急，用那些没说的过往吊着他，一点不多说，除非他答应跟他走，僵持的有些过了，才会再放一二信息，比如蔡管昨天说，他曾是个铃医。
铃医……
祝卿安想起去年知野在定城那段时间，行过的骗，中州军都要对这两个字ptsd了！
他总感觉蔡管过于胸有成竹，似乎还有什么杀手锏还没放……
果然，就在刚才，这个杀手锏来了，蔡管避开旁人，问他：“你是不是收到什么纸条？”
祝卿安讶然：“你知道？”
蔡管并未正面回答，眼神意味深长：“若有，师兄可你帮你处理。”
他怎么会知道，怎么能插手……
祝卿安从初见面就对蔡管产生的怀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
这是雨中大战后的第八日，风水阵里的元参终于醒了。
一睁眼，他就看到了暮行云。
暮行云立刻坐到床边：“你醒了？感觉如何，哪里难受？”
元参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人，好漂亮的脸，好迷人的眼睛，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自己，心都能怦怦跳。
“你……一直守着我？”
决定用那个符篆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大概率永远也醒不过来了，没想到上天垂怜，他还能看到这个人，元参真的很开心。
暮行云见他眼神都直了，更着急：“问你话呢，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去给你叫大夫！”
“我就是大夫，”元参握住他的手，眉眼里笑意化开，“你忘了？”
叫谁都没用，他本人就是此间最好的大夫，别人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只他自己明白，用了符篆，替运换身，必遭反噬，能把他从阎王殿里捞回来的，必也不是一般人。
只是他现在没精力问，只赖着暮行云：“暮大人亲我一下？我保证立刻就能起来。”
暮行云：……
想把人甩开，又怕人被他甩死过去，人刚醒来，还虚弱着呢。
元参立刻得寸进尺：“我亲你也行，你头低些……”
暮行云面无表情甩开了他的手。
元参低低笑了，手碰到枕边：“这是……”
暮行云眼疾手快去拿自己的玉佩：“我的东西，方才不小心掉在了这里，不是给你的。”
元参笑意更深：“原来是给我的啊……定情信物么？”
他才不会让暮行云拿走玉佩，仗着自己’虚弱‘，拽着玉佩不放，暮行云怕他受伤，只能松手。
暮行云没拿回东西，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干脆闭口不言，木着脸生自己的气。
元参端详那玉佩：“双鱼戏水，团团圆圆，玉质这般油润细腻，看着有些年头了，不会是传家的东西吧？你父母留给你，将来准备给儿媳妇的？”
暮行云见他又说对了，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元参察言观色，更不可能还回去了：“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他还立刻把这玉佩塞进了怀里，贴肉藏着，杜绝暮行云抢回去的可能，若想拿回去，就得扒开他衣服，或者，手伸进来……
那样，他岂不是更有理由耍赖了？
在不要脸这条赛道上，元参可谓一骑绝尘，让人大开眼界。
暮行云这般气质高华的人，都被他气的咬了牙：“你到底有没有事！说话！”
“哎哟……头怎么这么晕，口也有点渴，也不知有没有好心人能扶我一把，给口水喝……”元参虚弱的理直气壮。
暮行云：……
他还能怎么样，只能认命扶这赖皮坐起来，给人倒水！
元参喝水也不老实，没骨头似的靠在暮行云肩上，还怕滑下去，伸手搂住暮行云的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暮行云，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脸都红了。
暮行云提醒自己，都是装的，这狗东西蹬鼻子上脸呢！
可毕竟这人受伤虚弱是为了他，他实在狠不下心虐待。
元参占够了便宜，休息了一会儿，缓过点神，终于找回点良心，问暮行云：“是谁救的我？”
符篆反噬，可不是一般人能挽得回的，而且他现在，已经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房间里的气场，看不大懂，但定然是布了风水阵。
暮行云：“祝卿安。”
元参讶然：“那个很厉害的命师？”
“嗯，是他。”
暮行云同他简单说了下良县现状，当天的仗是怎么打的，中州军怎么来的，这几日都做了什么，祝卿安因何出现，怎么救的他……
“……中州侯有明君之象，祝卿安也是世间大才，我们有此机缘得救，该要去谢他。”
“是该去道谢。”元参立刻捉住暮行云的手，“大人扶我去。”
暮行云却拒绝了，抽出自己的手：“恐怕不行。”
“为什么？”
“祝卿安的师兄来寻他了，这几日他都会很忙。”
“师兄？他们山门何处，师承何人？”
“不太清楚，”暮行云回想这两日听到的传言，“据说早年一直生活在山上，云雾缭绕，星河浩渺，四月底会吃槐花坨子，八月会观星，祝卿安幼时有离魂症，记忆残缺，想不起过往，也认不出这位师兄，但他很喜欢师父，喜欢听师父念书，吃师父做的饼，这位找来的师兄，据说是他的白月光，一直很依恋……”
元参越听越不对劲，什么师兄弟，师父……怎么跟他的经历这么像？
不可能啊，师父只踢了他一个人下山——
不对，还有一个。
元参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这个找来自称师兄的人，叫什么名字？”
暮行云：“蔡管，听说是个铃医。”
元参立刻炸毛了，站起来就往外冲——
“被逐出山门的狗东西，他也配！”
“还铃医，老子把他跺成零件！”

第87章
临街茶楼， 阳光大好。
短短时日，良县已然修复的有模有样，房屋整洁， 街道干净，来来去去的百姓脚步虽然匆忙， 脸上却不乏笑容，充满对未来的期许。
二楼临窗雅座， 祝卿安赴蔡管的约，与他坐赏街景，闲聊品茗。
聊的，就是纸条的事。
不得不说， 蔡管还蛮会吊胃口， 祝卿安忍住不问， 他就不主动开口。
祝卿安倒不是不敢问，心理战嘛， 比的就是谁怯场， 谁着急，他有萧无咎的中州军， 有萧无咎的绝对信任，怕什么， 不立刻追问， 只是想看看蔡管对这个倚仗， 到底有多自信。
现在看，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他心下有了计较，便如对方所料，率先提起：“那张纸条，你真的知道？”
蔡管微微一笑， 很是满意：“我看到了。”
祝卿安：“你看到了给我塞的人？是谁？”
蔡管却摇头：“我看到你经行人群后，衣袖有些不对劲，似多了一个东西，但那一刻路过的人很多，具体是谁，我不确定。”
不确定？
不确定就敢来套路我？
祝卿安挑眉。
“但可以查，”蔡管偏头，看向祝卿安的眼神满是关切，“卿卿是不是担心中州侯知晓，担心中州军得了线索？师兄可以帮你，师兄虽不知具体是谁塞给你的，但师兄略有些过目不忘的本领，那些人，都能认出来，一个一个排查……所以卿卿，你可需要？”
所以杀手锏是这个？
看到了，是见证者，还过目不忘，可以悄悄帮查……这恐怕不是帮忙，是威胁吧？
祝卿安持盏淡笑：“若我不跟你走，你就把这件事说出去？”
“怎会？”蔡管讶然，“卿卿何以这般想师兄？师兄穿越千山万水来寻你，是想守护你，守护过往那些珍贵的岁月，想要继续同你一起，彼此珍重，来日方长，并非要害你。 ”
“遂你以此来威胁我，岂非更快？”祝卿安看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我未必会拒绝。”
蔡管放下茶盏，一本正经：“话不是这么说的。师兄看得出来，你对中州侯很有好感，这一年来你们彼此照顾，多少有情分在，师兄为过往那些，你遗忘的岁月遗憾，但亦有信心同你回到从前，只要你愿意给我时间，现在的一切，都不代表什么。你现在不跟我走，其实没关系，因为早晚，你会决定跟我走，这是你我命数，命中早已注定的缘分纠缠——”
“师兄在乎的，从不是一时交锋，短暂输赢，而是未来温柔岁月，长长久久。”
看起来眼眸温柔，话语真心，眼底有恳切起浮，但……所有一切，都只浮于表面，看似有情，实则疏淡，如那雾里花，水中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表象美丽惑人。
祝卿安怀疑蔡管的出现，从第一眼看见就怀疑，现在仍然怀疑，可他有点拿不准，对方的真实意图。
蔡管看起来，的确想带走他，但好像又没那么急迫，很等得起的样子？
可若真心为他着想，呵护他，关爱他，也不像，真对他好，怎么他很想知道的东西，故意闭口不提？
到底什么动机，祝卿安看不出来。
他仔细看了看蔡管面相。
这双眼睛，神弱了，不管本身意志力还是聪明程度，都得打个折扣，眼睛里有一种’执‘，此人心中必有非常在意的东西，不管向好还是向恶，他本人都会非常想得到，鸡嘴耳，耳廓外翻，总是闲不下来，或身或心，还非常叛逆，不服管，对各种规矩嗤之以鼻，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唇角往下走，不笑时苦相非常明显，他本人内心是悲观的，遇到一件事，会先往不好的方向想，眉淡眸无情，性子偏疏冷，不重感情……
或者说，他需要的，并不是感情。
祝卿安很难对这个面相下定义，对方可以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也可以是坏人，端看其心中执念是什么，至于现在有没有撒谎，是不是想骗他……他只是会看面相，又不是测谎仪。
没有更多信息，很难探究内心，祝卿安垂眼想了想，换了种方式，微微一笑：“你这么懂我，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蔡管看了一眼窗外，百姓们迎着阳光，明亮灿烂的笑脸。
“烟火红尘，罪欲同歌，人们总是会贪恋，能给自己带来愉悦的事物，父母之爱重，夫妻之欲海，子孙之孺慕……所有对权钱的追求，究其根本，不过是为了获取这些，想要各种各样的满足，荣耀，成就，想要被喜欢，被偏爱，被羡慕，甚至被嫉妒。”
他浅浅一叹：“所以师门才提倡我们入世，以身切受体悟。”
祝卿安看着他的神色：“……却不要贪恋？”
蔡管看过来，眼神有些复杂：“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不欲临……你我修习周易，最知凡事皆有阴阳两面，阳极阴生，阴盛阳长，不可能独存，一个人内心欲望越强烈，失意便也越大，痛苦越盛，师弟还太年轻。”
意思是他之所以在这里，贪恋红尘俗事带来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是因为还没有被毒打过，吃够了苦，就会懂了？
可你这面相，偏执的这么明显，敢说心中无求无欲？
祝卿安盯着蔡管：“所以，你没有任何理想，不贪恋任何事物？”
蔡管微微一笑，超脱极了：“沧海桑田，人心易变，任何追求理想，都没有意义，簇拥在你身边的东西，不管你是想要，还是不想要，都终都会失去，遂何必？ ”
还真是无情，冷漠如此，大约会为了想得到的东西，什么都可以抛却，什么都可以牺牲吧？
可你还是撒了谎，你心内必有渴求之物。
祝卿安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自己不许起欲，就真的会没有欲望了么？”
蔡管一震。
“还是会有的吧？可能成长阶段不同，想要的东西也不同，但每个阶段，都一定会有想要的，就比如你此刻，为何同我坐在这里？”祝卿安目光如炬，“你喜欢向往的，你从未得到的，真的是我么？”
蔡管蓦的看过来，似是没想到，他竟这般通透。
“所以没必要表现的这么洒脱，我也不会信，”祝卿安冲他眨了眨眼，微微一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蔡管不可能说，他眼睁睁看着祝卿安靠近，灿烂阳光洒在对方面颊，眸底，似有轻巧灵光跳动，睿智明亮，如日昭昭，如月耀耀。
祝卿安也不介意他不说话：“我观你每每与我家主公撞上，都瞳孔微张，兴致昂扬，游刃有余……你似乎，很享受这种在危险边缘试探的感觉？一般危险还不行，张力不够，必须得是上位者，你很愿意窥探他们的内心，挑衅对抗，以此换来对方的重视，甚至尊重，你其实——很想被关注，是不是？别人越把你放在眼里，越把你捧得高高，越重视，你越满足。 ”
蔡管瞳孔震颤。
祝卿安微笑：“而一般这种’习惯应对‘，我们称之为经验——你之前，在什么地方？”
蔡管垂眸：“你这么问，是答应了跟我走？”
“所以你并不是想带我回山上？”祝卿安看着他，“师父呢？也不看了？”
“这要看你，想不想看，”蔡管就知道祝卿安不可能不在意师父，心神落定，意味深长，“跟我走，你想知道的，都不再是秘密。”
“你——”
“小心！”
祝卿安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蔡管就突然站了起来，好像看到了什么危险，想走过来拉开他。
然而并不需要。
前方隔座屏风突然碎裂，一根鎏银长戟穿透一个黑衣人胸膛，直直把人钉到了墙上！
祝卿安震惊回头。
只见萧无咎端坐桌边，左手边是水汽氤氲的茶盏，右手边撸着老实趴地上的小老虎，脚边……一堆的尸体。
看得出来，他早就在这里了，还顺便做了不少事，却一声没吭，身上很反常的，穿的是极修身，极显倜傥潇洒的银白圆领袍，杀人都尤为注意，不让血点子溅在上面。
帅当然是很帅的，何况配上这种刻意凹出来的姿势，营造出来的氛围感，再漫不经心往这边看一眼……简直了。
萧无咎很少这么穿，他平时多穿深色，耐脏，做事方便，也更衬威慑气场，但他身材气质样样出挑，不夸张的说，披麻袋都好看，尤其那张脸，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不过因凶名在外，大家看到他第一时间想起他的身份，他做过的事，反而忽略了他的相貌。
他穿这种极干净显气质的浅色，并不违和，他的脸，他的眼，还因此绽放出一种极致的俊美，芝兰玉树，华贵公子，这一刻，祝卿安在他身上甚至看到了谢盘宽那种，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洒脱贵气。
中州侯，怎会不贵？萧无咎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让他注定不凡。
但这一幕，还是非常震撼的，新鲜感十足。
“吼——”
小老虎被迫保持安静半晌，早就憋的受不了，终于能重得自由，它直接蹿过来，跑到祝卿安身边，冲蔡管大吼。
血盆大口，威胁十足，非常的凶。
它很不喜欢这个人，一来就霸占住主人，主人去哪他去哪，主人不去哪，他就过去找主人，主人都不陪它玩球球了！这不要脸的狗东西怎么还不滚球！
又有蒙面黑衣人自窗子跳进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刺杀局！
萧无咎也不坐在原地装深沉了，一个漂亮旋身飞跃过来，越过祝卿安，去取钉着人的长戟：“你和想说话的人说话就好，凶险，我替你守。”
抓住长戟杀出去时，还来了一句：“我都没关系的，只要卿卿开心。”
祝卿安：……
这委屈劲，淡淡的落寞感，与桌上新沏的碧螺春不遑多让。
跟谁学的？上次定城搅乱的知野么！
你还怪客气的，还你们说话就好，怎么说，你看看现在有聊天气氛么！就小老虎这圆眼睛瞪的，都像是忍不住要把人给啃了！
黑衣刺客似乎实力不怎么样，萧无咎哪里像是在打架，根本是单方面屠杀，长戟在他手里虎虎生风，每一次定格都野性凶残，又帅气十足，这一刻他哪里还像沙场战将，根本就是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杀手！
他还非常有心机，不管面前黑衣刺客有没有被他杀死，只要不能动了，他就往这边扔，扔到蔡管和祝卿安中间，迫使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祝卿安：……
他好像被秀了一脸，但并没有不愉快？
好看，多看，再来！
“小心……”
外面有暗箭飞来，蔡管看到，刚要提醒，发现仍然不必。
萧无咎已经早一步预判到，且立刻飞身跃至祝卿安身前，大手扣住他的腰，一个旋转跳跃，把他抱到了另一处卡座屏风后。
祝卿安紧紧抓着萧无咎衣服：“怎么会有刺客？哪来的？你要不要紧？”
萧无咎低眸看着怀中人，没说话。
祝卿安意识到了萧无咎的放松，他方才也……似乎也游刃有余，尽在掌握？
黑衣人是故意放进来的？就像萧无咎今日表现，也是故意的？因为知道出不了差错，所以不必着急，也不怕危险？
掌下肌肉紧绷，富有力量感，祝卿安有点走神，今日萧无咎倒是没那么直白展示肌肉，衣服穿的严严实实，扣子都扣到了最高，一丝不茍，可夏日衫薄，体温似能透肤而出……
而且刚刚那么燃的打架，本来就很撩人。
这身衣服裁剪又那么服帖，款式那么修身，宽肩窄腰结实臂膀，全部展现的淋漓尽致……萧无咎还这么会，衣领扣的这么严。
让人很想伸手给他撕开！
“卿卿在想什么？怎么这般看我？”萧无咎低沉话音响在耳畔，吹动发丝轻拂。
祝卿安耳朵要痒死了，伸手就要推开他。
萧无咎却握住他手腕，又将他拉进了些许，上半身几无缝隙，一般人只有拥抱时，才会靠得这么近。
“我喜欢卿卿这般看着我。”
他声音太近，太低，直接气泡音了！
祝卿安简直要替他害臊，你坏不坏，到底哪里学来的这些骚操作！
他从未见过萧无咎这般不正经，萧无咎是中州侯，是主公，是意在天下的枭雄，人前自来沉稳端肃，从未轻佻失态，在他面前也是，从初识到一路走来，永远都可信，可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萧无咎以前虽也喜欢逗他，但一向有分寸，从不会玩这种花活！
或许……这其实也是萧无咎性格底色的一部分？
祝卿安突然想起逍遥十八寨的诸侯小会，诸侯们在扯头花时，曾经提到的中州侯作为，攻城战垃圾话，什么进去不进去的，也一点都不正经，军营里一群爷们，连个母蚊子都没有，谁不会说点荤话？萧无咎可是在打小就在军中长大的！
这个男人，沉稳端肃是真，可信可靠是真，色欲引诱也是真，花花肠子还是真，除了那些读书阅历，道德约束的良好质量，他性格里也有很多洒脱不羁，放浪形骸……不欲展示人前，却想让他知道。
只让他知道。
萧无咎低眸看着怀中人，耳根微红，眼底清澈干净，像春风轻拂，荡起水面涟漪，似缠绵，似羞涩，似心软，还有几分的无奈与默许，被欺负的，连推他都忘了。
他放开祝卿安，转身踹开这道屏风，看向小老虎——
“小乖，要有礼貌。 ”
“吼！”
小老虎不太满意，不让吃人，不让咬人，现在吓唬人都不让了！带虎过来的不是你么！
萧无咎越过一地尸体，走向蔡管：“你似乎并不惊讶？”
蔡管淡笑：“诸侯主权力纷争，引来刺杀凶险，并不奇怪。”
“是不奇怪，”萧无咎慢条斯理，“阁下不就来了？”
二人眼神对撞，气氛瞬间紧绷。
“中州侯这话，我听不懂，”蔡管话音缓慢，“我来此地，并非为中州侯，而是为了我师弟。”
萧无咎：“若真为师弟好，为何不肯解惑，到了关窍便闭口不言，是不想说，故意吊着别人，还是……你根本就不知道？”
蔡管瞬间抬眉：“中州侯这是何意？”
萧无咎单臂抬手，长戟刷一下指向蔡管，眸底森冷：“你说呢？”
蔡管：“你这样，是得不到我师弟的。”
“是么？”萧无咎偏头，看祝卿安，“卿卿你告诉他，你是谁的人？”
祝卿安有一种微妙的荒谬感，像这个场面就是为他准备的。
你们真的是在争我么？还是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
可他没有立刻回答，萧无咎就有些受伤，似乎眼神都暗淡了。
“你你你，我是你的人，行了吧！”
“这辈子都是？”萧无咎竟然还觉得不够，想要更多。
祝卿安：……
“是是是，这辈子都是！”这总行了吧！
“不跟任何人走？ ”
“除非你亲自带我！”够了没！
“行吧。”萧无咎满意勾唇，重新目光审视蔡管。
祝卿安：……
他是不是又被套路了？
萧无咎不像是喜欢玩这一套的人，故意这样，怎么好像只想听他说这话似的？
“卿卿放心，”萧无咎话音慢条斯理，“世间无事不可查，别人恶意靠近，不欲交底，杀了便是！”
“吼！”小老虎也拍爪子助阵，好像在说，杀！统统杀了！
“不可——”
蔡管终于有些慌乱，他看得出萧无咎眼底寒戾，是真的想杀了他：“街上百姓可还看着呢！若今日无故杀害在下，残忍暴虐，中州侯此前在这里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南朝和诸侯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祝卿安微怔，对天下大势走向，蔡管也如此关注通透？
再看萧无咎，半点表情都没有，似乎并不意外？
所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萧无咎做了什么？查到了什么？怎么不跟他说？
“杀了我，你可就永远都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了！”
蔡管终于直白威胁祝卿安：“你午夜梦回之时，可曾难过不安，魂牵梦绕之处，可曾一直如雾里花，水中月，想看，就是看不清？你可曾感觉天大地大，魂灵孤寂，无枝可落，无处可依？”
“人，只有知来处，才会有归处——祝卿安，你真的允许他，杀了我么？”
“杀就杀，你算哪棵葱！”
突然有人，风一般卷过楼梯，跑到近前，是元参，暮行云都追不住他。
“不过早早被逐出师门的孽障，再作乱人人可诛，还想玩那套脏心思，蛊惑人心？我呸——”
元参要气死了，跑到祝卿安身前，抓住他的手：“小师弟，你别理他，想知道什么，二师兄现在就说与你听！这狗东西一向会装模作样，他不说，当然是因为好多年没在山上，小师弟你却是去年才下山的，他知道个屁！ ”
祝卿安垂眼看着握住自己的手，表情略复杂，师兄？又来一个？
“元参！”
暮行云终于走到，适时扶住他，把自己的手给他握：“你慢些，人你也见到了，何必还着急。”
元参没注意到和小师弟的手被巧妙分开，也没注意到萧无咎肉眼可见转缓的脸色，他是真的有点激动，眼圈都红了：“对不住，小师弟，要不是我刚才起来太快，又晕了一下，小云……暮大人给我灌了碗药，我一个时辰前就该过来了！”
祝卿安：……
这是一个时辰的问题？这个二师兄，怎么好像有点傻啊。

第88章
现场气氛陡转， 蔡管脸色大变。
他显然是认识元参的：“你怎会在这里！”
“当然是不叫你个叛徒得逞！ ”元参气得跳脚，眼珠子都红了，“我说师父怎么踢我下山呢， 原来是你个狗东西又在搞坏事！主公呢——主公快，抓了他下狱， 严刑审问，他可不是什么好货， 肚子里不知道憋着多少坏呢，竟然还敢来害小师弟，怕不是失心疯了！”
或许担心他和小师弟势单力薄，竟然急的直接认萧无咎做主公了！
暮行云叹气抚额。
萧无咎倒是很给面子， 勾手让属下出来， 先制住蔡管。
元参那叫一个恨， 觉得自己来晚了，让小师弟受了委屈， 回头师父师兄们定会也来责来骂， 他恨不得瞪死蔡管这狗东西，看向祝卿安的眼神关切的很：“他这几日是不是拿话套路你了？我告诉你， 他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
祝卿安看着元参，不知为何， 心底莫名亲切， 而且当日他能及时赶到救人， 是心有所感，心绪激荡，若非关系很近，缘分很深的人，他不可能有这种应机。
只是他虽到的及时， 元参还是元气大伤，当场晕了过去，无法说话交流，他便也不知元参到底来历如何，同他有什么缘分，准备等人醒了聊聊看，原来……竟是这种缘分么？
“他说，我同他一起，住在山上。”祝卿安很直白。
元参瞪了被押住的蔡管一眼：“你同我们所有师兄弟一样，都住在山上，我们五峰山，五个峰头，分别授山医命相卜五术，内门外门师兄弟们加起来，百余人，大家都一起住在山上，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不单单只有蔡管一个！”
祝卿安了然：“原来我不只他一个师兄。”
“当然！”元参一看就知蔡管怎么套路小师弟的，肯定是夸大己身的重要程度，唯一性，骗没有记忆的小师弟信他，只信他，“他算你哪门子师兄，他也配！”
看来不立刻仔细说说是不行了！
元参看不想再看蔡管这脏东西一眼，拉祝卿安转身，走远些，边走边同他讲：“我们师门没什么规矩，一切随缘，师父偶尔会下山，或是感觉到天地气机，或者单纯就是无聊，想四处闲逛下，山上的师兄弟们，都是师父捡回去养的，有人被捡时年岁还小，有人已然成年，甚至迈迈老者，师父都捡过，就，都随缘么。”
“你是最小的一个，被捡上山时，似乎都未满月，师父说你无有父母亲缘，怪可怜的，大家便一起照顾你，其实也没怎么特别照顾，你就是刚到的那小半年有点弱，日日夜惊，师父天天如珠如宝的护着，带在身边，片刻不离，后面就很好养了，你不挑食，活泼爱动，特别爱笑，都不怎么哭的，可可爱爱，学什么都快，说话也快，像个小机灵鬼，可会逗人开心了……”
“但三岁之后，突然有一天，你变得不对劲，得了离魂症……人少魂魄，便损心志，会如何，你应该也知晓？”
祝卿安垂睫：“宛如痴儿。”
不记事，不长心智，对周遭人情世故亦一窍不通，一切全随本能。
所以……他才不可能有原身记忆？原身原本，就没有记忆。
二人说话间，暮行云已经默默引导，将他们引到干净茶桌，叫了新茶，让他们入座。
萧无咎也是，立刻让手下打扫了现场，尸体什么的，全部搬干净，让四周也保持安静，重新塑造说话空间。
元参知道祝卿安在想什么，安慰他：“没哪个小孩三岁就记事的，你不记得，再正常不过。”
祝卿安：“蔡管说，是他照顾我长大？”
“呸！他是不是自称师兄，暗示你这个师兄是他自己？他敢说直接说他名字蔡管，一个人照顾你长大的？他不敢，他怕遭天谴！”
元参气的直拍桌子：“你当时那么小，那么乖，那么可人疼，又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用得着他一个排不上号的外门预备徒照顾？当然是我们亲传加内门师兄弟们一起照顾你，一起养你！你就算得了离魂症，也只跟我们亲，什么事情都要找我们，饿了找，不开心了找，无聊了也找，除非师兄们带着，你连外门都不去的，更别说找他蔡管！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祝卿安意外：“我只找你们？”
“对啊，大师兄，三师弟，四师弟，五师弟，还有内门真传弟子们，你找到谁是谁，而且大部分时间，根本不需要你找，我们都盯着呢，但凡你有需要，你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到了你身边，”元参看着神采奕奕，眼底熠熠生辉的小师弟，是真的很激动，很感慨，“我们都盼着你好好长大，期待你离魂归身，幸而，师父说的没错，你终会回来。”
回来？
祝卿安若有所思。
元参手背试了试茶盏温度，推到祝卿安面前：“反正你是我小师弟，从小就是，我看着你长大，别的什么狗东西敢沾边，二师兄拿银针戳死他！”
祝卿安：……
他内心难以平静，不知这些过往从何问起：“蔡管说，我好像很喜欢听师父念书，也喜欢吃师父做的饼？”
元参就笑了：“这倒是真的，师父做的饼可香了，那是他的拿手绝活，咱们师兄弟常吃，外门的就得看缘分了，我们这些师兄弟都闹腾，皮的不行，没一个爱学习的，师父教人随缘么，我们不想学，他就没逼着教，一腔师者热血可不就扑在你身上了？你最乖了，天天陪着师父，师父就念书给你听，天天念，周易地葬堪舆麻衣神相，手边有什么，就给你念什么，山水游历，野史话本子，他也给你念，但我们五峰山传承，山医命相卜这类最多，多晦涩难懂，师父他老人家也不管你听不听得懂，反正就念。”
祝卿安了然，他就说自己怎么在这玄学方面天赋异禀，原来小时候，就接受了这么多熏陶？
元参冷笑着瞥了眼蔡管被押走的方向：“那狗东西只说你爱吃饼，有没有说你爱吃的菜？”
祝卿安：“菜？”
元参就伸手指头数：“大师兄烤的兔子，三师弟做的卤肉，四师弟腌的鲜笃，五师弟挖的野菜，还有我做的药膳——呃，这个你不太喜欢，哪怕得了离魂症，你本能还是个小人精，我特地把治病汤药藏进挖空的西瓜里骗你，你都不吸一口，可小孩风寒是能拖的？我为了骗你吃药，不知道掉了多少根头发，最后央着师父烙些了略干的饼，你最爱吃的那种味道，特意风干了些，浸饱满了汤药，给你吃……”
祝卿安：……
“我吃了？”
“吃了啊！要不说我聪明呢，”元参登时挺胸，不要太骄傲，“就是下回师父再烙那个饼，你就不吃了，师父气的满山追着打我。”
祝卿安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他又问元参：“蔡管……说中秋观夜，我曾说过他是白月光？这事也是假的吧？”
元参：“这倒是真的。”
祝卿安：……
他不知为何，迅速看了眼萧无咎，不出所料，主公的脸已黑。
“你是说了他是白月光，可你还说过别的师兄弟们是花，是雪，是四月暖阳天呢！”元参笑的停不下来，“连我都被你说过是你的小太阳！”
祝卿安：……
萧无咎：……
暮行云：……
到底是县令大人，心思细腻，很快猜到了原委，暮行云便问：“可是那段时间，老先生给祝卿安念的书……有些特别？”
“不是师父，是五师弟，他最皮了，下山一趟，搜罗来一堆话本子，什么狐妖精怪，美人西厢，都念给小师弟听，”元参捂嘴也憋不住笑，都不看敢祝卿安了，“你那么小懂什么，可不是话本子里怎么说，你就怎么学，你还给自己薅了芍药花戴耳朵边，专门挑那又大又红的，说要做漂亮的新娘子呢！ ”
祝卿安：……
他就知道，小时候的事不能说，全部都是黑历史！
元参清咳一声：“虽然师兄弟们没恶意，单纯是喜欢逗你玩，师父还是把我们都拎过去，挨个揍了一顿，此后没人再敢接你类似的话，你找新郎官时，要抓哪个，哪个就撒腿跑，千万不能被你抓到。”
祝卿安：……
萧无咎：“呵。”
祝卿安有点后悔，不太想问这些细节了。
元参却打开了话匣子，什么都说：“你打小就爱干净，是个漂亮小孩，也喜欢漂亮的花，所有孩子会喜欢的东西，你都喜欢，你还专门捡了一堆河边的鹅卵石回来，个个圆溜溜，小巧可爱，你说攒着做聘礼的，将来娶媳妇用……也不知你什么时候改了主意，不想当新娘子，改当新郎官了，可连块漂亮的玉石都没有，捡了石头就要做聘礼，哪家姑娘肯嫁你，师兄弟们都给你逗乐了，师父还帮你圆场，说你心思纯粹，什么纯粹，其实还不是没钱，想空手套白狼哈哈哈哈！”
祝卿安：……
这个二师兄，好像的确有点傻傻的。
他饱含歉意的，看了暮行云一眼。
暮行云：……
不过祝卿安随着元参的话，脑海中闪现过很多画面，重重山峰间，仙境一样的云雾，金子一样的阳光，清凌广阔的湖面，树叶沙沙摇动的院子。
有个长胡子老头总是笑盈盈看着他，他却不怎么听话，总喜欢揪老头的胡子，老头也不恼，哄他说给他做香椿炒鸡蛋。
还有一群纵容着他玩闹的师兄弟们，年纪有大有小，有的爱笑，有的不爱笑，但都很照顾他，哪怕他离了魂，对事世无知，少了心智，仍然把他当正常人看，一遍一遍的教他认识事物，认识世间。
其实偶尔午夜梦回，脑海里也会有有类似画面，但都很零碎，也不真切，他就没在意，也没刻意去思考，他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是因为白天看了什么仙侠电视剧片刻……
原来……竟都是真的？
暮行云突然想到一件事，元参下山，一路行至良县，似乎就是为了寻找小师弟，可祝卿安名声那么盛，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竟一次都没提过想见：“祝卿安……是不是原本不叫这个？”
元参点了点头：“师父带小师弟上山后，就起了个卦，解完长长一叹，说小师弟命缘奇特，归来后自会有名字，不用我们起，只唤小名就好，我当时还纳闷，什么叫归来，后来才知道，小师弟这个命数，就是得魂魄离体，归来正位后，才算真正长成。”
祝卿安：“小名？”
“对啊，你叫小宝啊！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小师弟，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小宝贝！”元参不禁扼腕，“我若知你魂已归位，名叫祝卿安，我听到名字的那一刻就会去找你了！”
奈何他只知道小宝。
但也比蔡管这狗东西强！要不是伤了元气，身体扛不住，他都想掏大师兄的符篆炸死这狗东西！
“我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元参猛的一拍桌，“兴许去年你下山时，机缘巧合见到了蔡管，又很快同他分别，他现在诓你说一年多没见你了，惑你心智，但在这之前，他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你了，他早就被逐出山门了，故意给你打的时间差呢！”
“他是因何，被逐出的师门？”
祝卿安有点好奇这个：“他似乎主张灭情绝欲，远离尘嚣，不沾惹俗世恩怨，清心无为……”
“呸！最不懂得清心寡欲的就是他！”
元参说起当年的事就气的不行：“我们师门讲究万事随缘，非是克制自己的欲望，而是正视自己的欲望，正视欲望催生的烦恼，怎么和它们相处，怎么解决，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好，生命更舒展，更从容，师父从不苛求我们必须学会什么，必须去做什么，一切看自己的心得悟性，好坏你自己分辨，善果还是恶意，你自己承受。”
师父连捡人收徒，都不是上来先算一卦，看好面相，大富大贵的才收，命薄运坏的不要，他就只讲究一个字，缘，有缘，就捡回来，未来你能否被点拨，能否走向正道，是否会牵连师门，都不是当下要考虑的因素。
阴阳相生相长，所有事都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任何追求单方面的纯粹都没有意义，若未来门派果真因此有难，认真想办法解决就是。
“这个蔡管，表面上看起来人模狗样，还挺谦逊，实则胜负欲最重，我们师兄弟都是师父的亲传弟子，师父亲自教授，他不是，他都进不了内门，他嫉妒我们，尤其嫉妒你，你就算有离魂症，心智缺失如同痴儿，整天傻乐，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师门上下仍然疼爱你，看重你，照顾你，不抛弃你，他觉得你不配，觉得你凭什么……恶念日积月累，他便起了歹心，欲害你性命。”
元参叹了口气：“那年你十三岁，身体刚刚开始抽条，隐见少年姿态，心智却因离魂之症，仍然像个孩童，看不懂世人恶念，他计划良久，终于蹲到机会，哄你说，带你去玩，不下山，就在山上，你就真去了。你对山门里的师兄弟们，一直都很依赖，哪怕外门不熟的，也都帮过你照顾过你，你不觉得他是坏人，谁知他竟将你带去了寒山涧……”
“若不是我们找到的及时，你就没了！”
元参想起当时画面，仍然气的不轻：“天那么冷，水那么寒，你那么小，怎么可能撑得住……我硬生生给你熬了小二十天的药，你才好起来！你除了周岁前，就没生过几回病，倒是在那二十天，把什么苦都吃了一遍！他那么害你，现在还想又哄骗你，这个狗东西王八蛋，不杀了他，我都枉做你师兄！”
怪不得……
祝卿安想起蔡管的存在，怪不得每次和这个人见面，都感觉到一种很特殊的若即若离，莫名产生的警惕感，对方嘴上说着关系亲密，动作间却丝毫没有，甚至有些不想靠近……原来他们有仇啊。
萧无咎看向蔡管被押送的方向，已经像看死人了。
元参今日刚醒，元气还未恢复，这么一连串话说下来，呼吸已有些急促，加之提起记忆里很气愤的事，情绪激动，唇色都青了：“那一年年头不好，风不调雨不顺，你的风寒又来势汹汹，高烧久久不退，很是凶险，师父想为你积福，不想多造杀孽，才没杀了蔡管，只赏了百鞭，逐他下山，但也发下话来，若日后谁再遇到此人，不需要留情……总之，小宝你想知道什么，随时来问我，我都知道，我两个月前被师父踹下山，就是为了寻你！”
祝卿安扶他起来，想送他先回去，他现在还是适合在风水阵里呆着，佐以汤药方剂，起码得再养两天，才能行动自如。
“我是怎么走丢的？”
“去岁仲春，雨后初晴，大家都很忙，打扫的打扫，濯洗的濯洗，打猎劈柴的深入山间，没人发现你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的，”元参知他体贴，鼻子微酸，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便由他扶着，慢吞吞下楼梯，“吃饭时寻不到你，大家才惊出一身冷汗，到处找你。”
“师父卜了卦，叹天命如此，运不可改，你此次该是天机指引，不知不觉自己下了山去……世间凡大气运者，都肩担大责任，你命里该走这一遭，获取你的名字，你的功业，你的成就……师门不能干扰，最好也别胡乱寻找，若扰了你的机缘，离魂不归，才是更大罪业。”
原来如此，不是不想找，是不能找。
祝卿安想了想，问：“五峰山，是不是离此不远？”
“就在中州和南朝方向的交界，远倒是不太远，但山很深，往里走很容易迷路，外人难见……”元参一顿，“小宝你想起来了？”
并没有。
祝卿安摇了头，只是灵魂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就被南朝特遣团逮到，以细作之名关押，如若距离太远，便对不上了。
不，其实也不是什么穿越。
他听懂了，根本没什么前身，他好像原本就是此间之人，山上长大，这个三岁开始的离魂症，像是魂魄遇到了什么吸引变量，穿越时空裂缝，去了现代，在不一样的时间空间里增长阅历，之后回来，重归此身。
他注定归来，也本该归来，他本该就在这里，此方世界，是他的来处，也是他的归处。
不知为何，鼻子有些酸，他侧头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没说话，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对不起，我来晚了……”
元参是真的愧疚，只差一点，小师弟就又被蔡管那狗东西给骗了！
“师父只是踹我下山，暗示师兄弟之间，只我与你有缘分，有机会遇到，却不告诉我你在哪个方向，怎么找你……我又不懂问卦卜算，就只能随缘。”
他还看了暮行云一眼，有点心虚。
祝卿安却笑了：“你我现在，不就是有缘？”
元参一怔：“小宝长大了……”
这么优秀，这么出色，这么光芒四射，还这么体贴。
他想起少时，有一段时间，师兄弟们疯狂迷恋江湖少侠，不知看了多少话本子，说也要去外面劫富济贫，小师弟就跟他们一起胡闹，乖乖巧巧，软团子一样的人，却说要保护他们，谁都不许受伤。
“是师兄没保护好你……”
元参心内大恸，吐了口血。
他若是快一点，小师弟怎会被人这么欺负？
暮行云扶住他：“元参！”
“我没事，淤血而已，吐出来反倒舒服多了，”元参看着祝卿安，“小宝乖，别听别人哄你，待二师兄醒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与你听，好不好？”
元参是真的心疼祝卿安。
也是真的感谢祝卿安。
原来不是师父不是叫我来找你……我们的缘分，是你，来救我。

第89章
暮行云带元参回住处休息， 该诊脉诊脉，该喂药喂药，萧无咎迅速安排茶楼收尾， 黑衣刺客该查查，该捋捋， 蔡管务必关押严实，连小老虎都被派出去盯着……
至于他自己， 哪儿都没去，就陪着祝卿安。
他还寻了一处不错的风景，抱着祝卿安飞到高处屋顶，陪他看。
清风暖阳， 树下微荫， 四周无人， 但有甜水。
萧无咎给祝卿安买了良县最好糖水铺子的新品，加了槐花蜜， 很是甘甜。
他也不吵不闹， 不秀肌肉了，也不说话了， 就默默陪着，直到祝卿安回神。
“抓了人， 怎么不去审？”祝卿安叹气。
不管蔡管还是黑衣刺客， 很明显都有问题， 取天下不着急，有足够的耐心是一回事，处理这些，是另一回事，他总觉得， 萧无咎一定查到了什么，先前也并不是胡闹瞎玩。
萧无咎探手摸了下他额头：“好些了？”
祝卿安任他摸，出汗只是因为情绪和天气，风寒早好了：“我没事，只是一时有些震撼，现在想想，我的过往，正该如此，不必再顾虑惦念。”
萧无咎却心疼他过去吃的苦，纵使有师父和师兄们照顾，他本身心智缺失，对外界无知无识，又怎能周全？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知会磕碰绊过多少次，摔跤了疼不疼，醒来身边没人时害不害怕，被人欺负时难不难过？
祝卿安不觉得苦，脑海中回闪的画面，都很温暖，只会让他更舒展，更放松，心更定，他不萧无咎为他担心，便转了话题：“蔡管……是不是哪个诸侯的人？”
“西平侯，”萧无咎道，“我与他之前无有恩怨，来往不多，军中消息有限，此人又过于低调，很少现于人前，连西平侯偶尔唤出的’蔡管‘两字都很难查，我也是这两天才得知一二，今日托你二师兄的福，方窥全貌。”
祝卿安喝完最后一口甜水：“走，我们去问问话！”
萧无咎不大赞同：“你方才气血翻腾，宜平心静气。”
“那我保证不生气？就在一边看着，绝对不干扰，”祝卿安拉住萧无咎手腕，晃了晃，“好不好？”
萧无咎的角度，都不用刻意垂眸，就看到了那只手，白皙柔韧，指尖润粉。
“卿卿该唤我什么？”他倾身欺近，声音也压低了。
祝卿安：“主公？”
萧无咎不说话，更近一分。
祝卿安笑了：“萧无咎？”
萧无咎知他故意，不说话，不答应，面无表情，继续欺近。
祝卿安突然凑过来，声音低轻，落在他耳畔：“阿咎哥哥？”
萧无咎瞬间气血翻腾，声音都哑了：“你——”
祝卿安扭脸就从屋顶往下跳。
萧无咎哪能让他伤，立刻跳追上去，伸手环住他的腰，脚在墙上借力旋转，这才安全落地，掌心汗都出来了：“你可知危险是不能玩的？ ”
他板着脸训祝卿安。
祝卿安眉眼弯弯，笑的灿烂极了：“可你不是在？我不要安全，我有你就够了。”
叫你撩我，就你会，我就不会了？
这么一跳，情绪一转，他连耳朵都不会红了，倒是萧无咎，情绪明显翻腾起伏。
祝卿安笑眯眯看他，怎么样，这种心情忽高忽低的起伏，被撩到，下一刻又被狠狠压抑的感觉，好不好受？
萧无咎看着怀中人，良久，才叹：“你就仗着我惯着你。”
“是啊！”祝卿安眼睛亮晶晶，“哪日不准备惯着了，主公提前同我说一声？”
萧无咎捏着他后颈转身：“想都别想。”
他带着祝卿安去审人。
良县牢狱潮湿阴森，有股说不出的霉味，关押蔡管的地方是中州军特别待遇，比之它处，更显氛围。
萧无咎把祝卿安安排在小隔间喝茶，自己进了牢房，不想浪费时间，兜头就问：“祝卿安身上的小纸条，是你塞的——你亲手写的，是也不是？”
蔡管低笑了两声：“你早就知道了？”
“去岁南朝国师卜出天机，说天命命师将于中州出现，你奉西平侯之命，来了中州，机缘巧合下，偶遇了祝卿安，但当时祝卿安才下山，离魂之症未愈，你被五峰山收拾过，不确定他身边是否有师兄弟跟着，不敢谋他性命，只哄他说了几句话，而你对中州亦不熟，想着多留个心眼机会也不错，聊胜于无……”
萧无咎查到蔡管身份，再将其过往与此刻情境对比，很容易就推测出了事实：“祝卿安误入南朝特遣团，离魂归位，你便想利用他，只是本侯篱笆扎的紧，你进不来，只能耍写纸条小手段，为何不跟进……或许与西平侯有关，他有了更好的主意，比如把你的身份，卖给南朝阎国师的徒弟知野用，是也不是？ ”
什么白月光，全都是假的！
他连卖给知野的那部分，都有美化！
萧无咎目光锋利如炬：“西平侯暗中发展自己，并不欲被外界知道，很快召了你回去，你埋的这条’纸条‘线，便一直未用，只放着钩子，到逍遥十八寨诸侯小会……白沙岛陷落，也是西平侯和知野的合作手笔吧？”
蔡管震惊，中州侯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他们到底哪里暴露了！
萧无咎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没错：“西平侯心术，也算高明，本侯竟未察觉，差一点入了他的彀。”
若非此次正面交战，又有莫名其妙的人出现，欲骗走祝卿安，他都拎不出这根线头。
蔡管双手被架着，绑缚在木架子上，发乱衣散，哪里还有之前温雅出尘的模样？
他面色狰狞，非常不甘，祝卿安凭什么，一个傻子，痴儿，什么离魂症，说不定到老都是个傻子，师父和师兄弟们为什么那般看重他，却看不到优秀的自己！祝卿安又凭什么，得中州侯如此护佑，捧在掌心一般，信任珍视，生怕伤到一点，自己却要在西平侯那里处处小心，牢记本分！
可输赢至此，容不得他不认。
“……你既已都知晓，我无话可说。”
竟是如此！
一墙之隔，祝卿安握紧了茶盏。原来他的事，萧无咎一直在关注，一直在帮他查，就算二师兄不找过来，早早晚晚，那些过往，还是会被找到。
原来纸条的事……萧无咎那么早就知道了，那时分明还不熟，他也不疑他，愿意信他。
萧无咎冷笑：“你可知今日刺客，为何而来？”
蔡管突然双手颤抖，头垂的更深。
“看来是明白，”萧无咎声音透着残忍，“这些刺客，目标不是本侯，而是你——你为西平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却想杀你灭口。”
良久，蔡管低低笑了：“我怎会不知道……我最懂他，他也最懂我，以性命为祭，我愿意的，只要他想。”
萧无咎：“所以你想求的东西，西平侯能给你？士为知己者死？”
最后这几个字，深深刺痛了蔡管，他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萧侯与其在这里审我，不若出去问问前线战况，南朝形势？我家主公，现在该已进了丽都！只要他行事得当，谋局铺开，南朝国都玉玺，必会拿到，你将再无机会！”
萧无咎：“遂你来此处，只是为西平侯争取更多时间，根本没打探到中州任何情报，传于西平侯？”
蔡管：“你少把自己当盘菜！你如何，我家主公根本不感兴趣！若能弄死祝卿安，是我大功，弄不死，拖你们在这里，哪怕我死了，亦是大功！ ”
“可你不会，不甘心么？”
祝卿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你觉得士为知己者死。西平侯信任你，尊重你，每每你在他面前出现，他都表现的像眼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最重要，是也不是？”
蔡管眼底闪动着疯狂：“世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你纵是天命命师又如何，萧无咎也并没有给你多特殊的礼遇，美玉貂裘，言听计从，他从未给你，钱怎么花，仗怎么打，全是他一个人做决定，他甚至把你扔到了战场，让你为他打胜仗，可西平侯不同！他身边所有的贵重东西都可以给我，所有计划谋局，都要听取我的意见，在他心中我就是最重要的，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祝卿安忍不住笑了：“所以你觉得，西平侯干的所有事，都是你指点？”
蔡管：“当然！”
萧无咎：“你当知晓，西平侯是怎么当上西平侯的？”
蔡管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所有诸侯里，段叔洵是最特殊的一个，他并非名正言顺承袭爵位，上一代西平侯，也并不姓段，西平侯无子，膝下只有一女，招婿段叔洵，西平侯死后，爵位落到了独女身上，因地处南部边陲，男女性别没那么讲究，这独女便掌了西平局势，只是同段叔洵生下一子后，身体渐渐虚弱，后撒手人寰。
两个人的儿子年纪尚小，段叔洵却展现出了领导天赋，遂这西平侯爵位，才短暂让他顶了，只待世子成人，就要立刻移交权柄的。
一个野心勃勃，骗过老西平侯，耗死，或者设计害死发妻的赘婿，会有怎样的手段，可想而知。
段叔洵必然心足够狠，手足够辣，嘴足够会哄人，经年历练下来，只要他想，随口小小话术，就能让蔡管相信，所有计划，都是出于蔡管指点……段叔洵知道蔡管心里想要什么，追求什么，便编织了一套谎言网住他，让他给他卖命。
祝卿安：“西平侯此人，睚眦必报，心比天高，城府深沉……最讨厌别人落他面子。”
段叔洵赘婿出身，多少底气不足，要面子，也想得到他人的认可，蔡管心思狭隘，要的也差不多，两个人走在一起，谁更敏锐，谁段位更高，另外一个人便会被驱使，成为心甘情愿的祭品。
“——别人只是演个戏，你却当了真啊。”
“不……不可能！”蔡管喉头发颤，“这不可能，你骗我的！”
可真的不可能么？
那这些年来的小心翼翼，本本分分，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萧无咎一说，他就默认，西平侯会杀他灭口？那些君臣相得，促膝长谈，为什么没给他带来更多的温暖慰藉，安全感，之后反而更注意言行举止，更小心了？
他想要一个答案，萧无咎却已经出门，拉着祝卿安离开。
他们最想知道的，已经知道，其他细节，自有人去审，萧无咎不想祝卿安看到那些血腥。
祝卿安猜到了，并不多问，只是思考接下来：“看样子你抓住了一条线，前方情报，应该也知道了不少？”
萧无咎颌首：“我欲两日后启程，前往南朝。”
说他慢，他是真不着急，想快时，立刻就行动了。
“卿卿呢？可与我同去？”
“当然！”祝卿安现在就想回去准备，但是不行，“我得先去看看元参。”
房间里，元参用过汤药，精神立刻恢复，不见半点病态，暮行云看过来的眼神，却越来越复杂。
他小心试探：“大人何故……这般看我？”
“没什么。”
暮行云只是很意外，元参和祝卿安竟然是师兄弟？缘分二字，果真奇妙。
他转开话题，看着元参眼睛：“那日……你为何牺牲自己救我？你该知晓，当时四下人不少，就算我落入井里，大家也会立刻齐聚帮忙，你不用己身相替也没关系，我应该死不了。”
“好像是诶……”
元参一脸’你说的很有道理‘，唇角缓缓扬起：“奈何我当时根本不会用脑子想，要不下次，我努力试着思考权衡？”
暮行云：……
危险来时，本能往往大于思考。
暮行云声似叹息：“你是不是……”
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停住，没说出口。
元参却大大方方，笑容灿烂：“是，我喜欢你。看到你就开心，有你就觉得幸福，未来余生的每一日每一夜，都希望你在，希望清晨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你，种花时你在，观雨时你在，赏枫时你在，堆雪人时你也在。”
暮行云倒是不惊讶，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就是这种不要脸的性子。
元参悄悄握了他的手：“喜欢，为什么藏着不说？我偏要让你知道，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心悦你，是我此生最幸运，也是最幸福的事。”
祝卿安和萧无咎站在门边，保持着敲门姿势，没有动。
人家正在表白，他们打扰似乎不太好，还有那些话……
二人难免对视，祝卿安看到萧无咎炙热眼眸，墨色沉浮间，翻涌出说不出的野望。
喜欢啊……
“谁在外面？”元参听到了声音。
“我。”
祝卿安推门进来，萧无咎跟上。
“二师兄身体好一点没有？”
“这又不是什么病，”元参生龙活虎，满不在乎，“有你这风水阵，我又给自己捏了脉开了药，吃两天就没事了！”
他还非常郑重的和暮行云承诺：“保证没事，我身体倍棒，绝对不虚！”
暮行云：……
他面无表情甩开了元参的手。
元参清咳了下，看着祝卿安找话题：“我小师弟真好看，这模样怎么长的，怎么这么俊呢你说。”
祝卿安都被他逗笑了：“师兄不是说我去岁春日才下山，怎么像第一次看见我似的？”
“可不是，”元参回想过往，仔细看祝卿安的脸，“虽然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是眼睛不一样了，我们师门学的就是这个，看神不看形，万物有灵，智开方是生命，你那时虽也可爱漂亮，远不如此刻，灵慧明澈，光彩照人。”
祝卿安微怔。
元参：“怎么了？”
祝卿安：“我想……什么时候回五峰山，看看师父他老人家，还有师兄们。”
脑海中闪过的，只是几个画面碎片，他连大家的脸都看不清，仍然谁都不认识。
“不用，”元参摆了摆手，“踹我下山时，师父就说了，他老人家还有三十年好活呢，若我寻到了你，千万别催促，你不用赶着上山去见他，你有更重要的使命，先去做了再说，五峰山在那里又跑不了，师兄弟们……就更别提了，一个个都是懒蛋，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去，都能见着，齐齐整整的，若你有需要，我还能立刻写信，让师父把他们踹下山来，你随便用！”
祝卿安有些羞愧，他受了这么多养育之恩，没还一星半点，仍然在被偏爱，被照顾。
“你看你，想不开了是不是？”
元参语重心长：“你且记住了，咱们师门，万事讲究一个字，缘，人生海海，聚散皆是缘，一期一会是，聚散离合是，都不必强求，上天给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使命不一样，比如你——”
他偷偷看了眼萧无咎，正色道：“你的使命，许就是匡扶社稷，安稳帝星，而师父他老人家，就是与人为师，传道授业，我们山上有很多弟子，内门外门，皆都不一样，但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缘分，到了时节，就会下山应运，成就自己，有的会回去，有的不会回去……”
“天下这么大，什么人才都用得着不是？师父知道大家学有所成，学有所用，比大家都回去陪着他要更开心，你看二师兄我，还不是下了山，就不想回了？这也是我的缘 ……”
他悄悄看了眼暮行云。
祝卿安便不再纠结：“那日后有机会，我再同师兄一起回去。”
“这是当然，”元参笑眯眯，“我带你爬高高的山！”
祝卿安：……
很……高么？多高？该不会爬不上去吧！
他决定从此刻起，好好锻炼身体：“我看看房间阵法。”
待他检查完所有细节，要告辞的时候，元参突然问：“小宝现在，可还会捡漂亮的石头做礼物送人？”
祝卿安有些心虚，当即大声道：“当然不会！”
“哦……原来还是啊。”
毕竟是长兄如父的师兄，元参对小师弟的微表情不要太熟悉，还懒洋洋逗他：“我们小宝在哪里捡了石头？送给了谁？唔我猜猜——”
祝卿安拉起萧无咎就往外跑：“师兄好好休息，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走出房间，行过长长庑廊，已是夕阳照晚，金芒灿烂。
萧无咎垂睫，看着脚步匆匆的祝卿安，突然问：“所以卿卿捡的石头，要送给谁？”
祝卿安加快脚步：“没谁！”
这都被人说穿了，还送，才不送！
他快步走着，甚至捂住了手腕上的粉青手串，这条手串，自萧无咎送给他，他就从未离过身，他真的很喜欢漂亮石头……
萧无咎亦步亦趋跟着，怎会看不到？
“给别人，就送好看的石头，给我，就一节细细红绳——”
萧无咎伸手按在花墙，阻住了祝卿安。
祝卿安立刻转身转向，萧无咎另一只手按过来，将他圈在小小空间，跑不了，藏不住。
“怎么办？你家主公很不甘心。”
萧无咎低头看着花墙下的人。夕阳灿烂，微风轻拂，花枝摇曳，墙外一树榴花开的正盛，弯过来垂下，有那么一朵，正好垂在祝卿安耳边，不仔细看，像是他戴了朵榴花，火红灿烂，灼灼华年。
祝卿安觉得耳边有些痒，像是风吹过，发丝轻拂，但他被萧无咎困在臂间，不想抬手，努力控制着越来越快的心跳，不想说话。
还不甘心，有什么不甘心的，就这红绳，还是你从人家小老虎手里抢过来的，那是准备给它拴小铃铛玩的，根本不是给你的！
萧无咎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浓，身体也慢慢欺近，太近了，皮肤温度似乎都能透过衣服穿过来。
祝卿安靠在墙上，退不开，不敢再看对方眼睛，突然偏了头。
萧无咎却不是想干他以为的坏事，而是更坏，他的手竟摸了上来，在他身上乱摸！
“你干什么！”祝卿安差点大喊出声，迅速看了看左右，眼下虽然没人，但这又不是什么禁地，被路过的看到了怎么办！
而且你在摸哪里！痒痒肉都被摸到了！
萧无咎手摸的很快，也很轻：“卿卿不送，我只好自己找了。”
“送送送！送你总行了吧！”
后腰要被摸到了！那里很敏感的！
祝卿安哪敢再让他继续，赶紧伸手，从荷包里掏出来一样东西：“给你！”
是一枚印章石，黄田冻，油润细腻，黄的明艳，很漂亮，印章石半个巴掌长，下面是平的，待雕刻印信，上面手握部分，却是雕刻师已经雕好了的，是一只蝉，纹理清晰，栩栩如生。
萧无咎接过黄田冻：“一鸣惊人？”
“我那时逛铺子，刚好看到这个，觉得是个好兆头，就买了，但我又不会刻章……”祝卿安有些气馁，所以这个印章石，还是块石头，不是完全制作好的礼物。
“我很喜欢。”
萧无咎把玩着印章石：“卿卿想让我一鸣惊人？”
“也不是，你早就已经很出色，成就斐然，”祝卿安底气不足，“我就是看到这个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你。”
所以才想买下来，想着弄好，送出去，谁知光是刻章，他就要被难死了。
“原来在卿卿心里，我已这般闪闪发光，”萧无咎看着花墙下少年，怎么都看不够，越看越喜欢，“自己欣赏不够，想让天下人一起欣赏，赞你眼光？”
他眼神滚烫，气息炙热，似乎所想所行都不想再遮掩，侵略感十足。
祝卿安：“你……”
萧无咎掐下那朵榴花，别在他耳边：“卿卿想做谁的新娘子，嗯？”

第90章
“废物！”
丽都城南， 内里别有乾坤的茶室，西平侯拍了桌子。
石青圆领袍，素布方口鞋， 除手上一枚扳指，再无饰物， 他穿的很是低调朴素，甚至做了简单易容， 却仍改不了骨子里的傲慢，有心，也装不成另一个人。
他对蔡管办的事，非常失望。
就这也叫白月光？有蔡管这么没用的白月光？
他知道祝卿安不好笼络， 可小时候那么重要的白月光都能背叛， 显然祝卿安也不是什么纯澈干净的人， 都是装的演的，和萧无咎的一切， 不过是利益交换考虑……该死的中州侯给了祝卿安什么！
若他能得了这个先机， 就又有一条可以大肆吹嘘的天命加身了！可恨蔡管遇到祝卿安时，祝卿安还是个傻子呢， 谁知道他是天命命师！
或者……这个白月光身份，本就有水分？
西平侯眼底精光闪过， 冷笑出声。
他做赘婿那么多年， 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察言观色，于细微处谋局已是本能，他能看出蔡管有点本事，不多，但能用， 此人假装什么，内心真正想要什么，别人不知道，他一眼就能看透，想收为己用，让此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简单，给他想要的就是了。
他只是没想到，蔡管这么拉，连最初提供给他，安身立命的情报，都有水分。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用，起码切实帮他拖延了时间，让他率先来到了丽都。
西平侯走到窗前，负手看外面繁华街景，贵人马车如织，皇城灿金耀目……
他忍辱负重，抛却尊严走到今日，追求的不就是此刻，以及，下一步唾手可得的明天？
一两个手下而已，死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王座之下，本就累累白骨，这些人聚来依附，为他驱遣时，就该有这个准备，而上位者，也该有这个心术，他很满意，不管骗的还是诓的，终归有人愿意为他送命，前赴后继。
这一点上，萧无咎就不怎么聪明。
真以为仁善宽厚就能行天下？皇权之争，是靠良心么？心不黑手不狠谋不阴，怎么赢？所以这天下，只会是他的！
等到那日，他要把这些人都杀了……一个不剩。
然有些人好哄，有些人，就没那么好哄了。
门发出一声轻响，有个不惑之年的男人走了进来，打扮同样低调，同样素衣淡饰，却是不一样的气质，不能说这个男人比西平侯身上多了贵气傲骨，但那从容闲适的脚步，赏心悦目的坐姿，以及这种不打招呼就自顾坐下的，不把西平侯放眼里的随兴，都显的此人非常不一样。
南朝都城，世家之地，矜傲的非常有态度。
“坐。”男人还一伸手，微笑招呼西平侯。
西平侯：……
他自来能忍，心中再愤怒，也能表现的举重若轻，坐下寒暄几句，发现对方一直没正面表态，才有些忍不住，直接揭破：“莫非谢家主还记挂着逐出族谱的逆子谢盘宽，想要归顺中州侯？我怎么听说，你族中去定城圆缓关系的老仆，都被谢盘宽杀了？萧无咎的性子，比谢盘宽只会更狠，谢家主确定要扶持他？”
谢家主眉心微蹙。
阿宽那孩子，终究是可惜了，怎么就看不破呢？中州侯，已然结仇，断无结盟可能，但眼前这个人，也配同他聊？不过一个赘婿。
“我以为西平侯相请，只为了解丽都风物，不想竟是……”
谢家主做讶然状：“我谢家传承数百年，自来只效忠座上帝王，从不参与皇权纷争，遂……在下并无此意，西平侯误会了。”
西平侯心内冷笑，你个老狐狸装不知道，还是故意踩我面子？
“谢家主若不怕未来被清算，族内子弟凋零，自可随意。”
“多谢西平侯关心，个人有个人运数，家族亦是，若我谢家当真注定如此，也只能接受。”
谢家主眼底笑意微敛。
世家传承屹立不倒，从不怕皇权更迭，不管谁来，野心勃勃坐到那个位置，都会发现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世间所有有才之士，皆在世家，新帝再狂傲不逊，接受不了，不想失去这得之不易的江山，就必定会用他们，不但会用，还会恩抚，体恤……
遂他们为何要站队？有什么好处？这个赘婿西平侯连要点都没搞清楚，还想谈结盟？
谢家主有点后悔亲自过来，该派族中不知事的小辈来的。
……
近一段时间，中州军可谓所向披靡，所到之处无不横扫，翟以朝和谢盘宽在不同方向征伐，分别占了几个城，扩大地盘，以定城为轴心，辐射周边。
中州军还很有经验，占了地盘，第一条就是立规矩，人手一份军规，赏罚分明，尤其罚方面，不该干的事千万别干，被发现立刻军法处置，绝不留情，若你确有大才，中州军正值用人之际，不论出身过往，不拘一格降人才，总之就是，风云际会，机会多多，乱世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很快，中州侯连带坐下几大将，俱都声名大盛，丰功伟绩可谓大振人心，所到之处，无人不服，连劫富济贫的土匪都招安了，有识之士纷纷来投，有过仇的瑟瑟发抖，就比如良临侯，不等翟以朝攻进城，自己先上吊了，大片地盘拱手相让。
翟以朝当然不客气，当下就受用了，还写信催着定城快点派搞吏政的过去治理，公孙文康痛并快乐着，忙的嘴角都起泡了，当下给主公写信救急，不管怎么着，搞点治理方面的人才来，这地盘占的也太快了，他手下那点人手哪够使！
祝卿安正因那日一句’卿卿想做谁的新娘子‘困扰，那天跑的倒快，但他听到了背后萧无咎的笑声，这狗男人太讨厌了！到底哪学来的这么多花花肠子！这游戏他好像有点玩不……不，他不想玩了！
一见有正事，他立刻责无旁贷，帮忙挑选人才，萧无咎和公孙文康看的是人的履历，过往，他看的是八字，记不得八字的，就看面相。
把信纸八字扒拉一圈，再跟着萧无咎往各处走两圈，就能挑出点合适的人。
“……这个不错，会打仗，利建侯。”
“……这人细腻周到，对人性幽微之处颇有心得，可为机要副手，尤适案件刑名。”
“……这人哪来的？可曾认真捋过底细？眼神太邪，太奸，面相不对，命盘也不行，来此必别有居心，先别想着用，赶紧去查清楚，没准是哪家细作！”
“哇这个好！虽不知生辰八字，但耳厚耳长大耳垂，佛口向善，眼睛通透有力度，面相不仅有才能还得人心，侯爷不是缺县城父母官，用他！”
萧无咎不只陪祝卿安挑人，还要处理其它各处的消息归拢，局势确认，谋划指令……以及赴丽都的准备。
他说两天就两天，两日之后，一切准备就绪，他马上要带祝卿安出发。
“等等……等等我……”
元参卷了包袱过来，死活要跟：“我都还没为小师弟做什么呢，他可是救了我的命，不回报怎么行！”
萧无咎那张脸，一看就不是好求情的，元参跑过来，到祝卿安身前：“虽然二师兄没什么大用，但可以拐上有用的人一起，是不是啊小云朵？”
刚刚走到的暮行云：……
他也收拾了包袱，因’小云朵‘这几个过分的字，脚步明显僵了下，才朝萧无咎和祝卿安分别拱了拱手：“若两位不嫌弃，在下愿同往。”
祝卿安有些意外：“你……”
“先生不是已寻到合适人才治理县城？良县有人接手，我很放心，我也早已习惯到处做县令，来不及道别，便匆匆离开。”暮行云拿出一张文书，那是加盖南朝印章的调令。
大约是良临侯死前，加紧送过来的，有些想为难别人的人还真是不忘初心，这种乱境都没忘了欺负人。
不过暮行云显然不是傻乎乎被欺负，他自愿追随萧无咎，愿同往南朝。
祝卿安都看出来了，萧无咎怎会不知？
“若同我前去，你可能会受委屈。”
萧无咎此行不可能收敛锋芒，与诸侯争势，必定面临各种各样的危险与打压，做为随行唯一一位有政通能力的文官，暮行云将少不了从中交流周旋，临各种困境，万一遇到什么凑巧，萧无咎刚好来不及相救，生命危险也是会有的。
暮行云笑了，长眉斜飞，眸底清亮锐利：“若怕这个，我都不会来此方做县令。”
这么多年过来，他还能好好活着，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
“只是……”
他有些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不太好说，提醒的略隐晦：“侯爷当知，马上能打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
诸侯争势，胜者取了皇城，世家定跪迎你做皇帝，但你要想随心所欲治世，恐就难了，政令制定，无他人掣肘，还算容易，但推行至州府县村百姓，绝非易事，每往下一层，都要用到官，用到吏，样样都是学问，而世家盘根错节，垄断了教育资源，把持着这中间要脉，便是皇帝，也很难不低头。
用了他们的人，认可了他们的制度，利益，后面想整改，难上加难。
新帝登基，根本没什么选择机会，至少一段时间内，都要用这些人，与这些人周旋，世家最知利益根本，遇大事往往心齐，共谋合作，换座上皇帝这种事，干过也不是一回两回，他们还有自己的部曲……
现在想这些，似乎有些远，可到时候再想，就来不及了。
萧无咎微颌首，赞许暮行云的提醒：“遂我们要争取，看怎么解决。”
暮行云眸瞳微颤抖，所以……你早就想到了？甚至，有了初步计划想法？怎么解决……既然一定得用，绕不开，就联盟一个世家？
祝卿安见他想到了，萧无咎没说话的意思，便补充道：“若有理念相合者，结盟亦无不可，没有，也无需折节下交，可彼此虚与委蛇，互相利用，度过前期艰难……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是现在丽都风头正劲的世家掌权家主。”
若连抽鞭子给糖这种最简单的驭下招数都用不了，那这朝局治世，干脆别想了。
暮行云微顿，这些话就这么说与他听，是不是太直白了些？
“说话直接些难道不好？又不是外人，”元参拉暮行云袖子，“你就是被人欺负久了，老想太多。”
祝卿安就是这个意思，暮行云有大才，有仁心，可过往经历仍然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他希望暮行云能打开心扉，在中州小伙伴的队伍里，玩的开心。
“还有一件事得，拜托师兄。”他看向元参。
元参立刻精神就来了，立刻撸袖子：“我就知道必有我用武之地！你说，杀人还是放火，二师兄都给你干！”
祝卿安：……
这个二师兄，果然有点傻。
“此前我曾与南朝知野交手，就是阎国师的那个关门弟子，命理布阵我不输他，但他很擅长用虫子，我至今没有简单方便，不伤及他人的解法，”祝卿安是真的对此忧心，尤其此刻，要去南朝的当口，“师兄习医，能力斐然，不知可有解法？”
元参摸下巴：“擅用虫，所取无非毒道，蛊道，世间万物皆有生克，待二师兄研究研究，中州军可有收集到那知野的相关信息？若有详细整理的东西给我，就更好了。”
这个当然有，都不用问萧无咎，祝卿安自己就能决定，稍后全部转给元参：“……还有一事，这知野既是阎国师关门弟子，他所学之术，皆来自阎国师这位老师，他擅长用虫，阎国师只怕比他更擅长。”
可至今为止，外面的消息说阎国师卜算无双，批命从未出过错，连白沙岛那样的大阵，布来也是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却从未有人说他擅长用虫蛊一道。
祝卿安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留着什么更厉害，外界不知的杀手锏，若后面狭路相逢，突如其来……
“这个倒是，”元参摸着下巴，眼珠一转，笑了，“当谁没师父呢，他师父厉害，咱们师父难道是尊泥菩萨？师父他老人家虽然从没用过虫子，也不了解……”
祝卿安：……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元参目光笃定：“但师父有整整一栋楼的书啊！师兄弟们都要往里走一遭，住里头都行，师父教人可是不遗余力的，师父没认真研究过的偏门，师兄弟们未必不了解，你等着，我这就写信回山摇人！”
祝卿安：……
元参还安慰他：“小宝放心，师父那么疼你，不可能不管的！”
行吧。
总之这个队伍，就这么启程了，前往南朝丽都。
没带小老虎。
谢盘宽写了信来，说有件事需要小老虎帮个忙，半个月内送回，小老虎本来是粘主人的，可这段时间一直形影不离，倒没那么不舍了，而且萧无咎又总是管着它，欺负它，训练它，它有些叛逆，听出谢盘宽名字，就傲娇吼了两声，答应了。
只在离别时，它虎爪搭上祝卿安肩膀，两只圆眼睛非常严肃的叮嘱他——
主人你乖一点，别叫人欺负了，虎去去就回！
它只有一点点苦恼，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像它刚下山那样，所有人都住在一起，有它最喜欢的主人，最看不顺眼的训练头子，最喜欢赖床的宽宽，最不说话的肌肉男，最喜欢逗他的老白脸和小白脸……大家天天都能一起玩！
翟以朝也未归队，祝卿安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想来萧无咎有其它计划。
一路去往丽都，路并不难行，气氛也没那么严肃紧张，祝卿安甚至还救了一对母子，小男孩才四岁半，但很机灵聪明，有孩童的天真，也长了很多心眼，知道怎么保护母亲，怎么骗人心疼他，不提防他；当了娘的女子还很年轻，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样子，正值大好年华，性格非常温婉，心地也很善良，就是长得太漂亮了，桃李秾夭，？腕似雪，她也知道自己容貌招人，不管穿衣还是打扮，都往朴素，甚至有点丑的方向走。
她自称素娘，孩子叫小黎，丈夫死了，又没亲族，好在手上厨艺不错，以签短契，到处给人整治席面过活，独自抚养孩子，近来得罪了主家少爷，才这般落魄，对祝卿安的援手，她千恩万谢，又是拉着孩子给他磕头，又是亲手整治菜品相谢，听说他们要去丽都，她才遗憾道别，为自己拿不出更多谢礼难过。
祝卿安却觉得这母子俩与丽都有缘，他看了二人面相，都应该是有福运之人，偏流年应劫，似乎错过了很多本该拥有的东西，尤其是小黎面相，这哪里是死了父亲，他爹分明尚在人世，素娘的夫妻宫也未逢冲破，应该夫运不错的……
这母子俩过往，必有不可与外人道的隐情。
不动声色的问了孩子生辰，祝卿安看了命盘，发现果然如此，母子二人正应灾厄，前方有险，若真就此离开，必会再遇到那个得罪了的主家少爷，将有大祸，反而行往丽都，会事事顺遂，从此再无厄运，素娘不愿带孩子去丽都，大约那里有她不想见到的人。
可不想见，和灾祸，放在一处对比，谁都知道怎么选。
祝卿安干脆点明身份，说了原委，让素娘自己选，素娘很犹豫，但女子为母则刚，过往已是不易，她不愿儿子再有任何生命危险。
她跪求祝卿安收留她们母子一阵，她没别的本事，做菜尚可，若祝卿安不嫌弃，自此一日三餐她包了，就是菜钱……
祝卿安还没说话，萧无咎就先应了：“菜钱本侯出，你尽管换花样做。”
无它，天气一热，祝卿安就胃口不好，苦夏，没精神，素娘只亲手整治一顿饭，祝卿安就胃口大开吃了不少，有她，这个夏天岂不是不会再瘦了？
萧无咎看出了祝卿安未尽之言，这对母子恐有麻烦缠身，但他一点都不怕，再难，能难过夏日哄他的卿卿吃饭？
于是一行人又加了两个，一起来到丽都城门。
先到准备好的落脚点安置熟悉，安排好素娘母子俩，他们还得稍做装扮，让自己别那么显眼，但也不至于到贴假脸，一丝不茍的程度。
祝卿安看着萧无咎，稍稍有点陌生。
最近在路上，萧无咎没再有任何耍赖，不要脸贴近的举止，说话也很注意，搞的他都有点不习惯了，加之这张添了风霜感的脸，怎么都觉得，该更和对方拉开一些距离。
“怎么了？”正好是更衣换装间隙，四外无人，帘内安静，萧无咎突然凑近，“可是我太俊，卿卿看呆了？”
祝卿安：……
表面一本正经，实则满肚子花花肠子。
看样子他还真是得习惯。
“不了，谢谢，太老，我品位没那么差。”
萧无咎面无表情的撕了假胡子。
祝卿安立刻挑了门帘出来，掩住唇角弧度。
萧无咎的脸……就算年纪大了，长胡子了，竟也很有味道。
“这身衣服灰扑扑的，不好看！”白子垣看到他，扼腕叹息，他们中州的小漂亮呢，怎么可以穿这么土的衣服！
祝卿安浑不在意：“让你学的，你可学会了？”
“学……什么？”
白子垣一头雾水，见元参和暮行云从另一边更衣室里出来，脑门突突的跳。
元参这个人，看病本事，他是服气的，人没架子不说，医术还精湛，也不嫌脏不嫌累，近来身体刚好一点就闲不住，天天往军营里蹿，连老兵的陈年旧伤，他都能马上针灸开方加特殊手法按摩，让人病情立刻有进展，干活是真的不含糊，可一见到暮行云，整个人就不行了，没骨头似的往人身上赖，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各种耍赖皮，不要脸……
他亲眼瞧见过，元参偷亲暮行云，暮行云伸手打都没打开他！
就这不要脸的路数，他学什么！他都替元参害臊！
祝卿安见他领悟到了，笑的意味深长。
白子垣当即炸毛：“你白爹才不学！”
祝卿安这几日一直注意着他面相变化，此刻什么都没说，只是神秘一笑：“行了，你去吧。”
白子垣警惕：“去做什么？”
祝卿安挑眉：“四将之中，主公只带了你来丽都，你该不会以为是过来吃白饭的吧？”
白子垣深吸一口气，小漂亮你变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温柔乖巧，甜美可爱，一推就倒的小漂亮了，你都会怼自己人了！
“不就是探听消息，试试这丽都深浅，你白爹这就去打前站！”
他转头就跑，飞身离开，急切的很。
祝卿安扬声：“不必忧心背后，随心而为即可，我们都相信你，此次你必有大用，必有丰富斩获！”
白子垣傲娇的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你白爹什么场面没见过，你白爹出马，一个顶仨！
等进了丽都，他才发现，这种场面还真没见过。
什么玩意，抛绣球招亲？
他进的是丽都吧？太原王氏，是在丽都也在前排的大世家吧？世家不是最讲究体统规矩的，族中嫡小姐竟然要抛绣球招亲？
疯了吧！
白子垣想起祝卿安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小漂亮叫他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让他当别人的上门女婿吧！
这不坑人么，他才不干！
或许不是为了这个……他想岔了，是别的原由？
可小漂亮的本事，他最清楚，专门赶他走，卡着时间，让他碰到了这件事，那就必定与这件事有关。
可凭什么？他小白龙芝兰玉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全天下独一份的帅，就算将来说亲娶媳妇，那也得是女方讨好他，哄着他，要温柔可爱，乖巧听话，一日三餐，早晚问候不断，他才会考虑的，怎么可能会屈就这种绣球……
直到看到绣楼上的倩影。
白子垣拳头瞬间捏紧，怎么会是她！

第91章
繁华长街， 人头攒动，高高绣楼上红纱浅拂，随风缓缓飘起， 又悠悠落下，有种很难得的， 流动的静美感。
街道上人群如织，起哄声声， 不停催促下，未出阁的王家嫡姑娘，终于慢慢走到了栏杆前。
她穿着一身耀眼红裙，腰肢不盈一握， 削肩长颈， 芙蓉面， 圆杏眼，明眸善睐， 眼波惑人， 明媚的就像头上灿烂阳光，虽以纱覆面， 看不到整张脸，但光这双眼睛， 就知道人有多美了！
街道短暂安静过后， 是更高的喧哗声， 更直白灼热的眼神。
别人还在讨论这位王家嫡姑娘脸长什么模样，白子垣已经一眼认出来，这不就是桃娘！当初在南朝特遣团里，假扮随队被送瘦马，还想杀了正使官， 为只有一面之缘姐妹报仇的桃娘！
虽然衣着装扮不一样，看起来气质很不一样，还遮着脸，走路也很有大闺秀气度，闲花照水，端淑柔美，连眼睛里的锐气都层层隐下遮住了，看上去十足十另一个人，可白子垣就是认得出来，这就是她，这双眼睛，他不可能忘！
他至今仍然记得，那时他和她打架，她执鞭俯冲过来的样子，眼眸灼灼如火，腰身柔软极了，笑的明媚灿烂，鞭子缠住他时却丝毫不留情，抓住机会抽过来的那一下，瞬间就能见血。
他记得错身而过时，没拽稳她胳膊，不小心拽下了她衣袖，看到了她半截肩膀，莹润白晰的皮肤上，有个小小的骨器印迹……
白子垣当然不是记得她是个骨器，他是记得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这姑娘还胆子特别大，什么话都敢说，还敢拿话调戏他！
过后很久，他知道了，桃娘与葭茀认识，或许，她本就是葭茀培养出来的姑娘，逍遥十八寨时他曾留意过，却未见到她，他还有些惋惜来着，不成想，他会于此日，此时，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她。
“……这就是王家早年走丢，去岁才寻回来的嫡姑娘？”
“听说是小时候被换了的，这高门大户，见不得人的事多了去了，好像是王家妻妾纷争，那小妾胆子可大了，玩了个什么……’狸猫换太子‘，把自己生的孩子换给了郑夫人，把郑夫人的孩子扔了，骗别人说自己生了死胎？”
“据说那小妾连带生的庶孽，已经被郑夫人收拾了，郑夫人对找回来的这个嫡女非常疼爱，护的可紧了……”
“郑夫人？这不是王家？不是该叫王夫人？”
“外地来的吧？一看你就不懂，这普通人，当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男人，就得随夫姓，可世家不一样，若娘家显赫，或自己有本事，是个厉害人物，便不易姓，出门仍冠自己的姓，王家现在这位宗妇姓郑，出身荥阳郑氏，本就出身不俗，嫁妆丰厚，这些年内宅经营下来，更是人人称道，无人不服，连朝局她都能插得上手，说得上话，丈夫死了，她膝下无子，还能牢牢控制住王家……遂外面都称她一声郑夫人。”
“嘶……这位郑夫人，竟这般厉害？我怎么听闻，她年轻时似名节受损？”
“那你看看，现在还有谁敢提这事？不都说了，高门大户藏污纳垢，什么破事都有，你真当那些世家子弟个个高洁，本分规矩？人家只是有足够的财力和手段，把想压的压下去，想扬的扬起来，让外人觉得，他们最体面，最讲究，最规矩，最该得到这天底下最好的一切……若你真听到哪个世家子或世家姑娘不好的风评流言，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家族放弃这个人了。”
“绣楼起的这么高，场面这么热闹，郑夫人果然很疼这个女儿！”
“疼肯定疼的，不然也不能为了这个女儿，收拾了那么多人，可……唉！”
“您别停啊，继续说，难道是我说错了？”
“到底是外地人，不懂世家啊，世家联姻，向来盘根错节，利益结盟，荣辱与共，保证不被外力所伤，哪家被欺负了，就是所有人都被欺负了，肯定抱团揍回去，遂他们结亲，都不仅仅是结两姓之好了，牵扯到各个家族，要多谨慎有多谨慎，怎会随随便便抛绣球这么草率？难道路过乞丐接了绣球，姑娘就嫁给乞丐？民间富户都不干这种事了……”
“嘶……真的是诶，那为何郑夫人还主张如此结亲？难道不是真心为女儿好，真正爱女儿？这女儿也是，竟也这般听话，都没动脑子想一想的，乖乖就出来抛绣球了？”
“高门大户的事……谁说的准……”
看热闹的百姓有些夸夸其谈，有些讳莫如深，凑热闹也好，看热闹也好，总之，不管郑夫人怎么想的，这个抛绣球招亲，是把世家脸面扔在了地上，任所有人踩，丢人的不只王家，还有整个丽都世家。
“停停停——都快别说了，王家嫡姑娘要抛绣球了！”
“你们不想接，老子还想接呢！”
“快抛——王姑娘，你倒是抛啊！朝我这里抛！”
“王家小姐，看我！我虽不才，家里还有两亩地呢！”
“王小姐你别听他的，他是个死了老婆的鳏夫，家里养着仨儿子俩闺女呢，你进门就要给做后娘的！还是看看我，我还年轻，没生过孩子！”
“你没生过孩子，家里通房侍妾多少，数没数过？王小姐还是看我，我老实本分——”
“呸！穷的头发不洗，衣服都穿烂了，可不得老实本分么！”
一时间，街上喊什么的都有，有些人的恶臭都冲到面门了。
绣楼上，王家嫡姑娘没有立刻抛绣球，好像被这场面吓到了，或者什么原因犹豫了，总之，站着没动。
“小姐——吉时到了，可不能再拖了！”
旁边丫鬟过来提醒，不成想脚底一滑，似踩到了颗压帘角的珠子，整个人往前扑倒，扑到了王家嫡姑娘身上，姑娘手上拿着绣球么，自然也就拿不稳了，飞到了绣楼外。
“啊啊啊——这绣球是我的！”
“你边去，我要——”
“我要娶了这王家美人——”
一堆人挤着往前冲，状态亢奋，眼神激动，有些人心内淫邪都藏不住，冒了上来，简直恶臭熏天。
白子垣面色铁青。
他垂眸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还行，易容改装过，没人认识，既然如此——
他目光灼灼看往台上，紧张的指尖都发白的’王家嫡姑娘‘……
行，这绣球，你白爹要了！
白子垣是前锋将，最擅长人多的时候冲锋，千军万马尚且没怕过，何况这点普通人？他可是曾经掠过巨长冲阵，直取过敌方大将首级的！
他一旦做了决定，速度就非常快，脚踩人们头肩，身轻如燕，几个起纵，就冲到了最前方，还非常坏心眼的带节奏：“老子抢不到，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人们一想可不是，我得不了，总不能叫你白捡这么大便宜，你碰到了又如何，给你打飞！
绣球就像那溅入沸油的水滴，以你想不到的节奏方向，四处乱飞，好像很多人摸到了，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抱住！
白子垣就在人群头顶腾挪跳跃，始终追着绣球的方向，越来越近，最后干脆一个飞脚，将绣球踢得高高，撞到旁边绣楼飞廊，绣球滚过红纱，撞到栏杆，再次斜斜飞出——
白子垣一个鱼跃翻身，将绣球稳稳抱到了怀里！
人群外，祝卿安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手肘拐了一下萧无咎，得意极了：“我说什么来着？”
萧无咎锋利视线掠过四周人群，将祝卿安密密护在内侧：“我输了，果然还得是卿卿，算无遗策，天下无双。”
“那当然！”祝卿安骄傲挺胸，笑的眉眼弯弯。
绣球被抢，现场一片安静，人们视线立刻转向白子垣——
白子垣会不知他们在想什么？他根本没回头，撒腿就跑，以极快的速度，和极俊的工夫，把所有人甩在了后面。
他也没立刻回现场，没抱着绣球要求王家兑现，而是把球藏在了一个很不起眼，谁都注意不到的地方，重新换了身衣服，换了下装扮，慢慢走回街中，打听到王家宅子位置，溜达过去。
他眉心不展，显是想去找桃娘，他感觉今天这事不一般，或许也有一定的危险性，得问问那狠心姑娘怎么想的。
至于自己……主公又没有派任务，反正看看丽都深浅么，在哪都是看，小漂亮又叫他随心而为，相信他能力，那还有什么好愁的？摸会儿鱼就摸会儿鱼！
暗巷拐角，一路跟过来的祝卿安催萧无咎：“快快，他开始绕无人小路了，定然是要加速，这热闹能不看？你快点的，带我飞！”
萧无咎歪靠墙壁，一副没骨头的懒样子：“你叫我什么？”
祝卿安：……
“主公！”他知道萧无咎想听什么，笑出小白牙，“主公求求你！”
萧无咎又道：“可你的主公有点累。”
祝卿安把自己的手伸过来，示意他牵住：“现在可还累？”
“卿卿愿意搀扶，自然好了很多，”萧无咎握紧那只手，“可以考虑。”
但仍然不动。
祝卿安抱住萧无咎胳膊，凑近：“现在呢？”
萧无咎将人带到怀里，温热气息落在他耳畔，声音低沉的像巷道里的风：“不累了，立刻带卿卿追。”
祝卿安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这么憋屈，好兄弟，应该要共患难才是，他眼珠一转，心眼子上来：“我觉得小白那个绣球藏的不严实，这要突然刮大风下大雨怎么办？要不主公受个累，咱们替他收好吧！”
这东西必然有用，小白之后必然会找！
萧无咎怎会不知？只要不涉及到原则，他从不反对跟着祝卿安看热闹：“好，都听卿卿的。”
……
白子垣偷偷溜到了王家。
外院正厅里，郑夫人和已逝丈夫的二弟王谷正在吵架。
“……让你好好说亲，你不肯，偏要办这种丢人事，现在好了，亲招了，绣球被抢了，新郎官却没着落，找不着人，更丢人了！而今整个丽都都在看我们王家笑话！”
比起王谷的愤怒，郑夫人就平和多了：“二叔可得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非要办这种丢人事？你真容我给大姑娘好好说亲了？族里送来的名单，都是什么人家？要么鳏夫续弦，要么次房旁枝，男方不是将来得靠哥哥过活，就是靠母亲体己，我的女儿，为什么要过那种日子？”
“可你也不想想，你女儿哪来的！”
王谷气的额角青筋直跳：“去岁寻到她时，她已十六，世家姑娘在这个年纪，早早都议亲出嫁了！她乡野长大，礼仪规矩一窍不通，连谱系都没看过背过，你指望着她配别家嫡长子，未来做宗妇么！更别提她只是看着乖巧，早早在市井间练出了泼妇做派，牙尖嘴利，受不得半点委屈，哪有点世家贵女的样子，别说别人家的宗子没与她年龄相配还未定亲成亲的，就算有，我也说不了这个亲，丢不起这个人！”
白子垣运了轻功，倒吊在窗外檐下，看的清清楚楚，这个什么叔叔，看着人模狗样的，实则内心丑恶不堪，这些说桃娘的话，像还是收着了，他心里应该还有很多难听的谩骂，甚至有损女子名节的话，没骂出口。
是忌惮郑夫人？
“丢不起那个人，就只得丢这个人了。”
郑夫人容长脸，不爱笑，但长了一双极出色的眉眼，长眉入鬓，凤目锐利，配上高高的鼻梁，略凸显的颧骨，气势十足，还不失美感，哪怕慢条斯理说着话，也魄力十足：“我郑盈的女儿，绝不胡涂着过，要么，就站上山顶，看下面人俯首，要么，就自山底，一步步往上，就算嫁个乞丐，我郑盈也有本事把人拉拔起来，点石成金，打烂某些人的嘴脸！”
王谷腾的站起：“那你就不顾念你女儿脸面，不问她一声愿不愿，就这般决定么！”
“这不是二叔该操心的事。”
郑夫人闲闲饮茶，淡定端稳：“我早说过，我膝下无子，只这一女，我们娘俩皆是妇孺之辈，不足挂齿，二叔若容忍不下，完全可以扫我母女出门，只要替你那死了的兄长写份休书，宗族长老们按过押盖了契，我必无二话，立刻带女儿走。”
王谷气的手抖：“你以为少了你郑氏，我王家就过不下去了！”
“怎会？”郑夫人嘴里惊讶着，脸上可没半点惊讶之色，甚至还有几分讽刺，“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王家传承数百年，底蕴丰厚，怎会由我一个小小宗妇摆弄？就算外面那些事，嫡主枝力有不足，处理不了，不还是有旁枝，分枝，偌大的家族，怎会连个人才都挑选不出来？大家来往多了，还更亲香。”
亲香个屁！
世家自然家大业大，但旁枝都是些低贱货色，往源头上找，几乎都是庶枝分出去的，还想踩他们代代传承，最正统最尊贵的嫡枝头上？
他们倒是敢起心思，但他这边，嫡房所有人，都不会允许！
王谷气得心角疼，恨不得一碗茶泼在这寡嫂脸上，可是不行，她太厉害，出嫁前就把娘家收服了，出嫁这么多年，郑家仍然有她一席之地，她的建议，无有不听，嫁到王家就更厉害了，里外外治的服服贴贴，但凡她想做的事，从没做不成的，他们这些人再闹，再阻挡，她都有方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人脉，资源，钱，权，从朝堂到内宅，经商谈判，政治交易，就没这女人不会的，他怎么管，管得了么！
尤其当下怎么解决，外面还有一堆凑热闹的，等着看准新娘准新郎呢，哪样少得了这寡嫂出马！
他非常生气，但又发不出来，不敢发，还得暗捺住，最后只能低声下气：“嫂子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哥哥死了，你仍是宗妇，定是不可能合离另嫁的，你若觉膝下孤单，想要嗣子，家里子侄这么多，从几个月的到几岁十来岁的，随便你挑，大家保证没二话，你何必这么折腾……”
“二叔严重了，”郑夫人宠辱不惊，“不过为人母亲，想给女儿博条路而已。”
王谷拍了桌子：“你少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若真疼你那女儿，会让她大雪天去寒山寺给你收集梅花雪水泡茶？会让她大雨天都出门，为你去江边钓条鱼吃？你那哪里是关爱，分明就是以此做筏子，拿捏她，也拿捏我们王家！你到底想做什么，家里都不够你插手的，朝堂大事都不够你玩的，还要得寸进尺，你莫不成想做女帝么！”
“啪”一声，郑夫人将茶盏重重放到桌上：“二叔慎言！”
王谷一怔：“你难道真的想……你疯了！”
郑夫人都无语了。
一个人怎么能蠢到这地步，还是从小读书的世家子？
“二叔这是火燥了，正厅用了冰，二叔不若去落落汗。”
言下之意，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白子垣看着这两个人不欢而散，那位二叔甩袖扬长而去，架吵不过，事也平不了……都替他害臊，还世家，哪有什么好规矩，都是糟心事！
房间安静后，郑夫人将丫鬟招到身边：“你去传话给大姑娘，让她老实呆着，不许胡闹，我说让她嫁，她就得嫁，我说不许，就给我安安静静坐着，哪儿都不许去！”
“是。”
白子垣：……
一个两个，没一个安好心的！
他得找到桃娘……得快些！这女人到底在做什么啊，以往不是凶的很么，现在受这委屈？是吃错药了么！
王家宅子很大，他进来就转向，但他跟着翟以朝长大，翟以朝的斥侯本事，他也学了不少，找到大小姐院子不在话下，还顺便知道，大小姐已经从绣楼回来了，现在就在房间。
白子垣觑着时机，踩着点，慢慢靠近，院门，抄手游廊，海棠垂花门，房间门……
四下无人，最安静的时候，他推开窗子，悄无声息往里一跃——
迎面就是一鞭子！
他狼狈的一个急速滚地爬，才险险躲过。
再一抬眼，下一鞭子又来了，专门趁他姿势来不及调整的时候，气势凌厉，还非常快，直抽要害！
一年都不见……小姐姐还是这么狠！
白子垣就地滚了几个圈，才手脚一个拍地，旋腰飞站而起——
“小姐姐别打，是我！”
然后他发现，根本没用，对方鞭子抽来的更狠了！

第92章
五月的午后， 阳光灿烂缱绻，有微风温柔拂过，地上光影碎金子一样颤抖重聚， 时光仿佛都温柔了几分。
白子垣却无心欣赏这种温柔，他被迫与小姐姐打架， 头上汗都下来了。
他并非打不过桃娘，他学的是战场杀招， 萧无咎翟以朝谢盘宽吴宿连手，亲自把他练出来的，千军万马都能冲出一条路，何况一个姑娘？
他知道桃娘习武， 算是个高手， 经历也很丰富， 鞭下并不少性命，可毕竟跟他路数不一样， 他若真来强硬的， 定然受不住，你看她的腰多软， 胳膊也柔，用的还是鞭， 扫过来的腿再有力， 跟主公相比， 也差着好几个谢盘宽呢，他若真用力，伤了她怎么办？
他都怕把腰给她按折了……
可他礼让，小姐姐是一点都不承情，反而抓住机会， 抽他抽的更狠！
和上回根本没任何区别！
白子垣都开始满屋子乱窜，上梁跳墙了：“桃娘别打了，是我！”
小姐姐鞭子更狠，气势更盛，仿佛今日必要将他性命留于此地——
“老娘管你是谁，就凭这叫出来的名字，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白子垣：……
坏了，误会这么深，不好好解释，怕是不行。
看墙角水盆里有水，他也不嫌是不是桃娘用过的，瞅着空子跳过去，泼了把水洗脸，再次把脸怼到桃娘面前——
“你再好好看看我呢！”
他莫名有些委屈，他可是一眼就认出她了，她却跟他打这么久，还没认出他是谁！
今日他本就做了简单易容，脸上用了些炭灰，岂是一把水能泼的掉的，不仅没洗出本来面目，还一道一道黑痕，显的人更傻了。
桃娘顿了一瞬：“你是——”
“不就是之前同你打过架的厉害高手，”白子垣骄傲挺胸，笑出一嘴白牙，“不用客气，叫声白哥就可以了。”
“哦，白给啊——倒是有自知之明，看鞭！”
抽人巨疼的鞭子又来了。
白子垣大惊失色，怎么回事，这样还认不出来？
一个小翻身躲避，看到铜镜里的自己，他沉默了，别说桃娘，估计好兄弟小漂亮来了，也认不出他。
白子垣深吸口气，只能瞅着时机，再次去往墙边，认真洗脸。
这种时机并不好找，小姐姐鞭子太密，他又不想伤人，不能大招，这个过程用时就很长，终于洗好脸，他再次怼到桃娘眼前：“你再好好看看——”
“笃笃——”
门响了。
他们两个竟然只顾打架，都忘了听动静，门外有人来了！
“嘘——”
桃娘反应很快，立刻把白子垣拽到床边，拉开床下垂帘，示意他进去：“不许出声。”
白子垣：……
他堂堂中州前锋将，银枪小白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只有话本子里，私会良家的野汉才会这样！
可意识到这些时，他已经乖乖趴在床下不动了。
……就很气！
而且他话还没说完呢，这女人到底有没有认出他！
可又一想，她一个姑娘，鞭子使的那么好，委委屈屈，假扮淑女，来这种地方受苦，不管想干什么，肯定都不容易……
他便真不出声了，轻轻扒开一条缝，看向外面。
来人是个男人，很年轻，长得人模狗样，就是偷感很重，明显是背着人来见桃娘的，进来就关了门，唤她’大姑娘‘，还带了东西来……
外面阳光有点刺眼，白子垣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总之桃娘收了起来，道了谢，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距离又远，白子垣听不清……
呃，不是距离太远，一个房间里，能远到哪里去，是风太大，风从窗子吹进来，吹的床帐沙沙响，床帐近在耳畔，他听得清清楚楚，太过干扰，远处的可不就听不到了。
可这男人不对劲，和桃娘说话距离那么近，还微微笑着讨好，很是温柔……没跑了，这男人必定打着坏心思呢！
桃娘竟然察觉不到，还把人请进来，亲手给他泡茶？
泡个屁，他也配！
“笃笃——”
竟又有人敲门。
白子垣冷笑，说完事还不走，叫你喝茶，现在坏了吧？你等着被人抓住，被狠揍一顿吧！
桃娘什么都没说，好像正在考虑，那男人却先一步，直直指了下房间里的床：“我到这下面躲躲——”
“诶别——”
桃娘都没来得及阻止，那人就掀帘钻到了床下，速度快的，身姿灵活的，山上猴子都不遑多让。
白子垣：……
那男人：……
双方都僵了一下，大眼瞪小眼。
“在下王简，是大姑娘堂兄，”竟然还是新来的人反应快，气音自我介绍，“阁下也是担心大姑娘，过来看她的？”
白子垣：……
就离谱，这也能输！
他只能绷起脸：“我姓白……”
三个字说出来，恨不得咬舌尖，把这些字咽回去，干什么说真话！他应该编个姓，编个名！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尴尬都在这里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问王简：“你想娶她？”
王简嘿嘿一声，还不好意思了：“大姑娘可不是谁能束缚得了的，她想去哪里，得她自己愿意。”
看吧，都没有直接跳脚指责他，说什么堂兄妹，血脉至亲，怎可成亲，这王简明显清楚桃娘身份，是冒名顶替的！她们连这个底都交了！
白子垣愤愤，桃娘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这什么王简，看起来就不是好东西，能信？
桃娘此刻，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床底下没传出异响，那接下来估计也不会有响动，干脆过去开门，把来人迎进了房间。
白子垣脸更鼓了。
新来的这个，更年轻，更俊秀！银白绣竹文士圆领袍，细眉圆眼，都有点男生女相了，手上还握了把折扇，更添雅致品位……还跟桃娘更亲密！
说话就说话，头怎么还越靠越近，都快贴上了！
白子垣紧紧捏拳。
不曾想，旁边王简也捏了拳：“……就这么喜欢大姑娘么！”
二人同时冷哼出声，又同时齐齐转头，气氛有那么点微妙。
空间里两个人说话声音很轻，仍然是床帐摩擦声太响，白子垣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内心不住催促，不管那男生女相的小白脸是谁，赶紧走，快点走，马不停蹄的走！
然而上天今日就是不随他意，门竟然又被敲响了！
那男生女相的小白脸似也是悄悄前来，见不得人，眼下敲门的这个又不能拒绝，观其气势，就算桃娘不开门，来人也是会推门而进的……
桃娘不假思索的，把小白脸也推到了床底。
白子垣：……
王简：……
小白脸：……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小白脸明显是绷不住的，张嘴就要喊，被王简眼疾手快捂住嘴：“噤声！”
他看了眼外面，示意桃娘处境，小白脸明显不大高兴，但还是忍辱负重的点了点头，狠掐王简手腕，示意他松手。
白子垣见王简手腕都青了，可见被掐的多疼……
这小白脸心倒是挺狠。
来者是王谷的人，奉命给桃娘训话，态度强硬，声高气壮，别说房间里，院子外的人都能听到，大意就是告诉大姑娘丢了多大的脸，外面有多么乱，让她有点自知之明，不想死就乖乖在房间里呆着，别出去搅乱……
还挑剔了一堆针头线脑的事，比如大姑娘站姿，坐姿，发间的步摇位置，手放的角度，袖口的褶边，端茶的姿态……
总之，不管哪一处，大姑娘做的都不到位，以后还有的是学。
桃娘没脾气似的站着，没还嘴，乖乖受训。
下人凶巴巴，大姑娘心不在焉，床底下……都快凑一桌麻将了。
窗外屋檐下，祝卿安笑得浑身直颤，要不是萧无咎捞住他腰的大手有力，他一准会掉下去，摔个疼的。
哈哈哈哈哈——这也太好笑了，他单知道一定有热闹看，万万没想到是这种大热闹！
他不敢说话，怕一张嘴笑出声，只能用手肘拐萧无咎，提醒他快看，这也太好玩了！
萧无咎也忍俊不禁，很努力在控制，还得捞好祝卿安，轻声与他讨论：“你说，床底下那两个，都是什么人？”
看八卦不聊心得，简直如锦衣夜行，祝卿安自也很有聊兴，而且这个角度是他和萧无咎好好选过的，视角隐蔽，还风拂树叶，沙沙遮掩声很大，他只要注意声音压得足够低，就不会被发现。
“前面那个年轻男子……大约是王家人？面相不错的，眼神也清澈干净，”祝卿安猜，“他应该是桃娘在这里找到的帮手？”
桃娘可是个聪明姑娘，他们过来，算是恰逢其会，才看到这姑娘，却不知这姑娘在做什么任务，但’王家嫡姑娘‘回府已小一年，这么久时间，她不可能找不到半个帮手。
“至于那位尤其俊秀，男生女相的雅致公子，恐不是个公子，”祝卿安看的真真的，“她是女扮男装。”
她和桃娘姿态亲密，进房间开始就没什么距离感，双方似很信任彼此，不是认识很久，就是彼此可托付后背的金兰之交。
遂，应该也是来帮桃娘的，没准就是葭茀的人。
也就是小白那个小傻蛋，什么都看不透，偏偏硬闯了过来，桃娘也胆大，敢让这几个人在床底下凑牌搭子。
来训话的下仆终于走了，桃娘掀开床帐，把底下的牌搭子放出来。
白子垣早就忍不了了，跳出来就指责桃娘：“你到底在搞什么，知不知道很危险！ ”
桃娘挑了眉，没说话。
那男生女相的小公子嗤笑一声，摇了摇扇子，看向桃娘的眼神温温柔柔，说话更温柔：“那你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越是天时不好，越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知不知道？我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白子垣：……
你这样，好像衬托的我有点不太礼貌？
王简竟也没发火，学着那公子哥，也做温柔态：“有什么事，尽管使了人叫我，你知道的，这是在王家，我一直都在。”
他也温温柔柔行了个礼，温温柔柔告退。
白子垣：……
好了，这下他真不是个东西了。
桃娘没理他，顾自坐到桌边泡茶，泡好，推到对面一杯：“坐。”
白子垣气呼呼坐下：“我刚刚不是要责你……”
“怎么认出我的？”桃娘却问。
白子垣意外这个问题：“这还用认？一眼不就看出来了？”
“你在哪看到我的，什么时候来的丽都？”桃娘美目微挑，“不要试图撒谎，我能查到。”
“那你不能跟别人说。”
白子垣摸了摸鼻子：“就今天么……我刚到丽都，就看到你站在绣楼上扔绣球，他们都叫你王姑娘。”
“你看到绣球了？”
“那么热闹，谁看不到？”
白子垣没说自己抢了，他很担心桃娘处境：“你在这里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么？知不知道这个环境很危险，不管王家，还是你那个母亲郑夫人，都不是真心爱重你疼你……”
桃娘却笑了：“你可要做我夫君？”
白子垣当即炸毛，差点从桌子上飞出去：“谁谁谁要做你夫君！”
他甚至双手环胸，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你想什么美事呢！”
桃娘笑的头上步摇都歪了：“这么不想啊……”
白子垣这才察觉自己反应过度，讪讪坐了回来：“反正你不能肖想我。”
“那你还不快走？”桃娘纤白指尖转着茶盏，似笑非笑，“君身贵事要，既知此处是漩涡，何必涉险？”
是还有正事，主公要玩心眼子谋天下，小漂亮要卜卦看局，中州军都得随时接受派遣，按理说，他的确应该不在旁的事上浪费时间。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走，桃娘越赶，他越不想。
莫名其妙的，他忽然想起元参冲着暮行云耍无赖的样子……
“我就不走！”他突然理直气壮起来，“刚刚那两个人怎么回事，你信他们，不信我？”
桃娘素手托腮，浅浅一叹：“真就这般不愿做我夫君么……弟弟？”
她并没有凑得很近，但她知道自己的美，有意释放时，眼角眉梢都写满魅力，让人猝不及防，心弦颤动。
白子垣早就知道她好看，却不知能这么好看，好看的让人心里发慌！
“你你你，你安分些！ 我中州兵军令如山，从不怕美人计的，誓死不屈！”
桃娘终是忍不住，笑的拍着桌子，停不下来，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世间怎会有这种小傻蛋！
白子垣耳根有些红，还不忘装声势：“而且谁说我是弟弟了！你不也才十七，叫哥！”
“小白哥哥，”桃娘还真敢叫，眼底一片水波朦胧，如梦似幻，“你可要娶我？只要拿到那颗绣球……”
白子垣噌的站了起来：“你这姑娘怎么口无遮拦，张嘴闭嘴就是嫁人，想来问你也是白问，不同你说了，我自己出去查！”
他慌慌张张走向门边，不小心撞到了门框，疼的直咧嘴，耳根红的似要滴血，打开门头都不回的往外跑，像后面有什么妖怪在追一样。
竟然臊走了！
桃娘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多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事，这么有趣的人了？
笑毕，她缓缓垂睫，目光一点点清明。
她拿起鞭子，轻轻擦拭。
小小一场切磋，上面并没有血迹，只有白子垣衣上沾的灰尘，和紧张之下流的汗水。
她擦得很认真，很慢。
窗外，祝卿安拽了指萧无咎袖子，示意他们也该离开了。
重新走在安静花墙下，祝卿安看着被风拂动的柳枝，那么柔软，那么坚韧：“桃娘她……是故意的吧？”
故意气走白子垣，不想他帮忙，不想他入局，麻烦事缠身。
萧无咎：“葭茀眼光奇特，她培养的人，不管怎么熟练手段心机，本质都很可贵。”
目前情报不够，他并不知晓桃娘在这里做什么，但世家之源，并不干净，这个抛绣球招亲，看起来是非常丢脸的事，实则是各方角逐的结果，是世家内部纷争。
世家……并非真的一团和气，什么时候都能抱团和谐。
他隐有所感，从这个方向下手，似乎会有不错回馈。
还真得查一查了……去封信，让翟以朝问问葭茀吧。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祝卿安忽然停步，“葭茀姐姐，是不是对骨器很有执念？”
她救的姑娘，保护的人，内心极为反感的事，似乎都与此有关，那她不会也想……找到骨器源头？
而骨器，是南朝阎国师搞出来的，想要搞清楚这个，就得派人来丽都，还不能是一般人，得是能力非常出色的，她非常看好的手下。
而桃娘去年，就曾易容进入南朝特遣团过，若那里，只是她定好的第一个试炼场呢？她可是要杀人的，主使，副使……若不是萧无咎有自己的目的，她恐怕会杀了所有见过她的人。
萧无咎显然也想到了，原来如此。
“可为何要入内宅，做人女儿呢？”祝卿安不太理解，这个社会制度，对未婚女子尤其不利，出个门都限制重重，何况做其它事。
萧无咎却道：“莫小看了内宅，尤其是世家内宅。”
郑夫人显然是个很特别的人，桃娘应该看中了她身上什么东西……
祝卿安暂时还想不通，需要后续线索补充：“既然是葭茀姐姐的人，主公若方便，就帮忙关照一下呗？而且不是要探世家深浅，能否有同路者，既然来了，不如就先从王家，郑夫人看起？”
今日抛绣球招亲，外面绣楼未拆，王家宾客盈门，人声鼎沸，不正好是机会？
萧无咎并无异议，见祝卿安兴致勃勃，慢条斯理提议：“要不要，去捣个乱？”
祝卿安更兴奋了：“主公知我！”

第93章
萧无咎和祝卿安稍稍整理了下装扮， 重新溜进场。
世家的场子，自有规矩，但他们也不是一般人， 想要混进来，并不难。这回和白沙岛那次不一样， 不是拿着帖子的客人，萧无咎没想招摇， 祝卿安也没想着摆摊算命，二人非常低调。
他们在花影扶疏处，树叶掩映深，红墙灰瓦下， 各种偏僻隐秘角落游走……听各种八卦。
王家用抛绣球招亲的方式嫁女， 街上百姓热闹， 各大世家肯定也都各怀心思，哪个场子不来， 这个场子都不可能不来， 觉得丢脸，替这边着急的， 之前不对付，看要不要落井下石的， 重新评估， 斟酌以后怎么走动， 还能否结盟谋利的……
所有人各怀鬼胎，言行举止都有隐意，基本没有纯粹看热闹的。
王家子弟不必说，这里是王家宅子，该在的都在， 繁忙应对现场局势，各种头疼，客人里，郑家来的最多，毕竟女儿郑夫人是王家宗妇，连这宴，都是郑夫人操办的，关系非比寻常，自然要做出维护姿态。
其他的，谢家，卢家，崔家，几个大世家家主都到了，外围小世家他们的脚步，亦步亦趋，来的也不少。
只是这表态……都讳莫如深。
王家肯定是着急的，宗妇的嫡长女婚事，办成这个样子，最丢脸的就是他们，但得绷住，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心虚，笑话他们，郑家就很坐的住了，被问到脸上也非常稳，显然对郑夫人很有信心，且不管郑夫人做什么决定，他们都无条件跟着这个出嫁女走，想来郑夫人在娘家的多年经营，非常强悍。
小世家们不管自己怎么想，都是不敢随意表态的，连试探挑衅，都要抬眼望一望自家靠着的大世家眼色，更多的算计，还得等着今日结果。
谢卢崔几家，就很有意思了。
比如谢家主，他不怎么发话，不指责，也不鼓励，只是深深表达了遗憾：“……世家同气连枝，今日之事，在座诸位都有责任啊。”
他没明确表达态度，但话中隐意，是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扩大发酵，否则，影响的会是所有人。
卢家主则明确不喜王家：“连个内宅妇人都无法管教，嫡长姑娘被评头论足，王家也是江河日下，还有脸忝居高位，希望大家能给面子呢？”
他鬓发灰白，言辞犀利，比起郑夫人这个宗妇，他更瞧不起的是王家，似有什么前仇旧恨，关系不可调和，对于桃娘这个找回来的嫡长姑娘……还不够排面，不足以让他看在眼里。
崔家主和卢家主年纪差不多，一双眼睛锐利无波，说话却很和气，看了眼郑家方向，低声劝卢家主：“人多眼杂，多少留一线，上次你家三子出事……郑夫人可是出了力的，你何必呢？”
卢家主显然有些气短，但仍然瞪了眼：“一码是一码！我知你好意，心领了，但这王家，就是不成体统，你看看他们干出来的事！如此荒唐，还敢在外忝居首位，三日后琴会，竟言要照旧历，他家第一个出来，出来做什么，丢更大的脸，让世人笑话么！”
祝卿安和萧无咎交换了个眼色。
这个琴会，也是他们刚了解到的情报，看似轻飘飘两个字，实则分量十足，是每隔两年，世家联合举行的大比，族中男女皆可参加，不涉政治，只谈风雅，向世人展示世家的出色，相貌的出色，才华的出色，品位的出色……他们通过这个，昭示世人，为何他们是世家，为何他们高高在上，屹立不倒。
每次比出来的魁首，自然是大放光彩，家族也跟着被追捧赞颂，若能留下持续很多年的名场面，就更厉害了，谢盘宽当年就以此会魁首名扬天下，连带着谢家都光耀到了如今。
魁首重要，开幕进场顺序也很重要，尤其是开场第一位，必为重量级，前两回，就是王家。
他们原本就是靠着郑夫人有了这样的位置，现在出了这种丑事，竟然还敢贪心……
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卢家主看不上王家是真，有过节想打压是真，但更真的，是他想取代王家位置，他们想争这个先！
世家之间，看着花团锦簇，一团和气，实则仅限大事当头，其它的，都是自家利益优先，彼此都有争锋，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不仅五大世家争锋，下面依附的小世家也在较劲。
他们受谁扶持，做谁的狗，当然对主子看不顺眼的人表达厌恶，比如站卢家主的，就敢挑衅王家子弟——我地位是低点，但就是敢看你不顺眼，骂你就骂你了！
亲近崔家的，对郑家派系非常友好，双方似乎有过合作，现在感情人脉仍然在维系，对王家态度，也因为郑夫人，多少给些脸面。
不想当出头鸟硬干的，还能寻到崎岖角度，另做交锋，这个说几日前那事你家办的不行，都露馅了！那个撩架骂你家老爷子还不退，是没有优秀子孙么？还有在朝堂上搞过事的，嘲笑别人怎么那么不懂眼色，被陈国舅当廷下令拖出去打了板子？那人直接回怼，打了又如何，陈国舅难道自己得了好了？小皇帝已经几天不上朝了，陈国舅躲出去提前避暑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祝卿安不由微笑抚掌，真是好一出大戏！
办事的推脱，官员的更迭，朝堂的角逐，势力人脉的网结……所有这些明里暗里引申出来的话，里里外外发生的事，其实都是背后世家的操纵结果。
他和萧无咎专门循着方向，关注了下陈国舅的事，说是四天前一大早，马车出了城门，直往北山别院，那里是皇家避暑胜地，陈国舅的家人也放出了话出来，朝事纷扰，国舅爷又苦夏，这几日需注意休养，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也不知道。
座上小皇帝至今无实权，被诱导教成了什么样子，所有人都知道，太后不爱管事，只爱男宠，朝堂几乎是陈国舅一人把持……当然，他用的，大部分都是世家人，别处也没那么多人才，不管他怎么想，怎么享乐或摆烂，朝事反正都耽误不了，’自己‘就理顺了，用不着他专门过问。
“国舅爷这是不给面子啊……”
每隔两年才会举办的世家琴会，整个丽都从上到下都共襄盛举，他竟然去避暑了，不确定回不回来，那你这朝堂，’话事人‘的位置，还要不要？
祝卿安感觉都有点微妙，多事之秋，一不小心就会政权颠覆的，陈国舅竟然一点都不着急，还去避暑？
真要说起来，这江山，可是跟他最有关系的，座上小皇帝，得叫他一声舅舅，而且能站到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不可能是个没心眼的，诸侯都一个个来丽都了，陈国舅不可能探不到，都这时候了，这么不上心？
那个阎国师也很奇怪，本就和陈国舅走的近，朝堂之事没谁比他更清楚，还是命师，掐算卜卦样样在行，怎会不知丽都风云已起？他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祝卿安忍不住拉住萧无咎袖子，凑过去小声问：“是不是那几位……还没来？”
他和萧无咎已经算是慢的了，人西平侯不知道暗地里干了多少事了，冯留英齐束他们，竟这般沉得住气？
“别太高看他们。”
萧无咎按住萧无咎肩膀，帮他转了个身，示意他看那边。
祝卿安：……
他不懂易容术，但一看面相，脸看起来挺真，气色一点没有，白黄红青黑全部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就知道这是假脸了。
萧无咎指了两个人。
祝卿安努努力，终于看出两分熟悉感：“这是……冯留英和齐束？”
萧无咎颌首：“他们在接触世家。”
他们表现的很明显，凉州侯冯留英选的，是卢家，蕲州侯齐束选的，是崔家。
祝卿安想了想，觉得也挺有意思。
冯留英脾气比较直，带着那么一点莽，有点大男子，选爱吵架，功利心强，目的一眼能看出的卢家，应该算是投性，齐束选心藏锐利，表面和善拉偏架的崔家，应当也是更擅长和这样的人谈判交易。
但王郑两家也是个人物，就今天这出，抛绣球招亲这种事，都能顺利做成，可见其能力，这可不是某个宴会上摔个盘子碗闹个事那么简单，抛绣球招亲，连绣楼都盖了，绝对是策划良久，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样子，这样荒诞又打脸的事，郑夫人在背后必然耗费了无数心思，各种推动手段，利益交换，技巧谈判……
这么厉害的人，竟然没人选？
萧无咎：“或许是知道，驾驭不了她。”
只看这抛绣球招亲，就知其叛逆傲慢，不走寻常路，若不能知其内心，了解她心念所系，做所有事的底层逻辑，就最好不要招惹，否则，麻烦必多。
所有了解分析，都需要时间，而现在的诸侯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祝卿安若有所思，打不过，就绕过，再从其他方向围剿？搞不定你郑夫人没关系，你即依托于世家体系成长，总有你无法对抗的利益纠葛，你若愿上船，我不吝啬予你好处，你若不愿，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可这真的能做到么？诸侯只是诸侯，还远离丽都……
不对，若诸侯进驻丽都，到了那个位置，可就不只是诸侯了，能允出的巨大利益——总会有人愿意为此赌一把。
今天这戏的确好看，也很微妙。
郑夫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她的目的是什么？还有桃娘，为什么不反抗，看起来逆来顺受的样子？葭茀中意的人才，舍不得留在逍遥十八寨脏乱地界的人才，怎么可能是个温顺小绵羊？
这两个女人的关系，必然不像外界看到的那样。
“那个西平侯呢？”祝卿安小声和萧无咎嘀咕，“不是早来了？还牺牲了手下蔡管争取时间……”
到底争取了什么？
萧无咎指了个方向：“玄衣华发，腰系玉环者。”
祝卿安：……
这改妆改的，他娘都不认得他了吧！
萧无咎怎么认出来的？
而且他正在说话的人……竟然是谢家主？那个说话很有爹味，隐隐扮出大家长意思的谢家主？
“宽宽是不是……”
“是。”
萧无咎知道祝卿安想问什么：“这老东西道貌岸然，自己没什么本事，靠族里小辈替他争光，又不觉得是小辈功劳，认为自己和家族的资源倾斜才是根本，他若喜欢，把这些资源给条狗，狗都能支撑门楣，他若不喜欢，什么都不给，你再优秀，也不过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合该烂在棺材里。”
祝卿安凝眉：“所以他欺负过宽宽……”
一个名满丽都，冠绝天下的奇才少年，为何叛出家门，头都不回，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谢盘宽身有傲骨，对过往很少谈及，但祝卿安就是觉得，他吃过很多苦，伤痛很深。
萧无咎：“不止，谢盘宽有个长他两岁的胞兄，死于谢家主手。”
竟然还有这种事！
祝卿安心下骇然，世家果然只是表面花团锦簇，根上烂透了！
萧无咎显是知道来龙去脉的，但谢盘宽自己从未在别人面前说过，他便点到为止，不再细言。
祝卿安也不再问，以后有的是收拾这老登的时候，总之现在，不管萧无咎选哪个世家合作入局，都不会选谢家，且不排除为宽宽出气，踩一踩这老登的脸。
才到丽都就这么多信息量，真是让人头疼……哪里都有热闹，看哪不看哪啊！万一错过大的可如何是好！
萧无咎看着祝卿安越来越亮的眼神，唇角微微扬起：“走吧，去捣个乱。”
“这不太好吧……”祝卿安嘴角翘的高高，说着不太好，实则兴致勃勃往前走，“主公你说，从谁开始？”
萧无咎：“那便要看，谁先找来了。”
他能认出冯留英齐束，冯留英齐束蔫能认不出他？都是老对手了，彼此竞争提防，自己事没成不要紧，反正别人的事不能成！
刚行至一片静谧竹林，这俩人就拦上来了。
祝卿安一怔，他们这是要连手？
萧无咎把祝卿安按到身后，面无表情，昂首肃立，一如既往傲慢狂霸，让人一看就觉得很欠打。
冯留英阴阳怪气：“萧侯不是瞧不上这地界么，又是在外面打架，又是治理民生的，怎么也来了？”
齐束更直白：“来了才发现来不及，哪个世家都搭不上线，就想来破坏别人，鱼死网破？”
二人站位明显，虽互相有提防，但也的确在探萧无咎态度，若他真要鱼死网破，这二人未必不会连手，先搞他，再说其它。
萧无咎：“两位应该还记得赌约内容？先入南朝的意思，并非偷偷溜进丽都，到，和取，是两回事。”
“老子可不像你那么不要脸！”
“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冯留英和齐束都是很骄傲的人，打仗可以输，但不能丢人，赌约，他们都没忘，也都会想办法赢，绝不会以这种丢脸的方式耍赖。
“那便好，”萧无咎慢条斯理，“我今日有人要陪，不想打架，要么，你们乖乖让开，要么……我便闹的动静大一点，让所有人都来看看，卢家崔家想来知道自己正在被诸侯挑拣，但肯定不愿在人前暴露自己正在被人挑拣，届时两位的机会，恐怕得重新找了。”
冯留英和齐束齐齐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
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非得人陪……我也不能左右萧无咎打不打架！
他探出的头收了回去，整个人缩在萧无咎背后。
齐束哼了一声，眯眼：“你该不会打着什么歪主意，想让我们帮你对付西平侯吧？”
冯留英嗤笑：“你想得美！”
萧无咎已经气沉丹田，大喊一声：“来人——”
当然不是叫自己的人，而是故意闹出动静，招来世家的人。
王家的宅子，王家反应最快，立刻有人往这边跑，其它世家……不管想看热闹，还是制止热闹，都反应迅速。
正如萧无咎所言，世家知道自己在被诸侯挑拣，却不会愿在人前暴露自己正在被人挑拣的事实，如果过来看到冯留英和齐束故意搞事，闹大动静，让人看出来……
还合作个屁，当场就要辟谣说绝对没有的！
而萧无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现在又没有在接触哪个世家，一点都不怕被看到。
“卑鄙！”冯留英气的牙痒痒。
齐束也气的发抖：“无耻！”
萧无咎干脆利落道别：“回见。”
周围声音越来越大，冯留英和齐束哪敢再留，绝不可以被萧狗这东西算计，立刻跑了。
冯留英不甘心，抬脚刚抬了一步，又退回来，给祝卿安使眼色：“我那的小哥哥你是知道的，模样俊，身材好，还听话，你上回没来得及细看，这回可记住了，好好考虑，我凉州随时欢迎你来！”
萧无咎：“你找死——”
不等他动手，冯留英已经猴子似的跑了，蹿的飞快，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祝卿安拉住掀袍欲追上去的萧无咎，避到花墙之后：“真的有人来了！”
“刚才什么动静？谁在闹？是有人喊救命么？”
“这可是王家内宅，竟管理如此疏漏，到处都是意外！”
嘈杂人声里，世家的人蜂拥而至。
花墙后，萧无咎看着祝卿安，眼神很深。
祝卿安拉着他胳膊，小声夸他：“制造危机，从中取利，别人不敢我敢，就是我赢——主公好生厉害！”
“甜言蜜语没有用，”萧无咎捏住他下巴，迫他看自己，不许避开，“什么小哥哥，你看到了几个，嗯？”
祝卿安有点喘不过气，不是被压迫的，是被帅的。
萧无咎本就生得好看，他看多少遍都不会腻，还越看越喜欢，对方这么欺近，目光这么深邃，隐有波光闪动，像动了情，努力控制，又控制不住，泄露出几分，刚好被他抓到。
不像生气，但手劲稍稍有点大，醋肯定是吃了一缸的。
这就是传说中……看狗都深情的眼神？
祝卿安并不害怕，因为萧无咎不会伤害他，从来不会。
可他真有点受不了，对方再这么看下去，他也说不准自己会干出什么事。
好在，有人来拯救他了，郑夫人终于出现了！
“诸位怎么没在前院用茶，竟齐聚这偏僻小竹林了？”她华衣高鬓，体态雍容，穿花拂柳行来，淑婉贵美，尽显世家贵女风采。
人们当然不能说自己想看热闹，立刻调转矛头，指责她不作为，谁家做母亲的是这个样子，管都不管女儿死活的？
郑夫人不知是预料到了这种情景，还是习惯了被指摘，非但未被激起情绪，还稳得很：“小女之事，不劳诸位操心，绣球既被抢走，小女终身便已定下，我也为她备好了嫁妆，待姑爷前来，婚事即刻操办。”
卢家主冷哼：“你这姑爷还没露面呢，谁知是不是抢着玩的，倘若——”
“敢问卢家主，”郑夫人犀利目光看过来，“绣球是你家子弟抢了？”
卢家主：“当然不是！”
郑夫人：“不是，你问我家姑爷做甚，与你有关系么？”
“同我是没什么关系，可你——”
“我王家自己的事，哪敢劳烦外人记挂操心，”郑夫人慢条斯理，“在我家内宅，都有人指着鼻子训我，蔫知我那姑爷不露面，就是因为这些担心呢？他或许不想谁帮他主持这个公道，最后主持着主持着，落一场空？”
这是把锅甩给他们？
休想！
谢家主等人立刻后退了一步，小世家里还立刻帮忙放话：“谁稀罕！”
卢家主就有点下不来台，还是崔家主圆了个场，突然抚额，似乎老毛病犯了有点晕，抓住卢家主，让他扶一把，卢家主这才顺势退了下来。
郑夫人似也习惯了这样子，目光环视一圈，冷冷一笑：“既然都不稀罕，就趁早站远些，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女儿，自有姑爷喜欢。”
“倘若等不到这位姑爷呢？”
“怎会等不到？除非他托诸位的福，已经出事，命丧黄泉，”郑夫人扫过在场人的视线意味深长，“我女儿也不是那无情之人，便为他守寡三年，再择婚嫁便是——”
“我郑盈的女儿，就该有这般风骨底气，如何，诸位有意见？”
在场世家怎么看，祝卿安不知道，他反正大开眼界。
这位郑夫人，好强的气场！好足的底气！且字字句句都在踩世家的脸面，灭世家的威风，她和她女儿，还有那位新姑爷，不出事便好，谁但凡出了一丁点事，都是世家造的孽！
她这哪里是和世家站一条船上，这分明是有仇！
可她又能站稳自己的位置，玩转权利圈子，让各世家侧目，走到这个位置，若说不靠世家根基，根本不可能，她到底想做什么？
利用这些东西走上巅峰，回头就砸了自己吃饭的锅？
祝卿安看了眼郑夫人面盯，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低声问萧无咎：“琴会，这位郑夫人是不是也得去？”
萧无咎：“你是想……”
“主公这几天查查她呗，她平日里都做什么事，暗地里关注什么，和谁做过什么交易，和桃娘关系怎么样，”祝卿安掰着手指数，“还有她的八字，若能找到更好。”
他直觉，这位郑夫人，将是他们前路展开的关键。

第94章
丽都琴会， 并没有取特殊名号，但冠上丽都二字，就知道是什么分量了， 说是允许任何人参加，实则真正的有才之士全在世族里， 最好资源堆栈的子弟，往往能一鸣惊人， 有那特殊在野贤才，也早早被世家招揽，养在自己族中。
真正的闲云野鹤，世间肯定有， 但他们往往不来这浮华场争名， 想闻名天下， 想学有所用，就必得先走进世家眼里， 接受他们的馈赠和安排， 否则连上升通道都没有。
遂这琴会，说是没有门坎， 无分性别老幼，想参与都能参与， 也无关政治， 只谈才技， 实则大部分目的，都隐在水面之下。
琴会争锋，是世家之间的较量，比的是在外面扬起的口碑，名声， 声名对于世家来说很重要，他们占据高位，拥有越多的拥趸，想干点什么事的时候，往往更容易，他们必须得光耀，也得让跟随他们的人觉得光耀。
桃娘做为王家嫡姑娘，当然也要参加，但她面对的，基本没有赞赏鼓励，大多都是奚落。
比如作为新嫁娘，女子规矩可是好好在家里待嫁，哪怕世家在琴会期间规矩可以不同，但你这么大剌剌来，是不是有点不要脸？
而且听说，你那个抢了绣球的夫君还没出现呢，怕是不敢要你了，山野村妇就是不一样，穿上华丽羽衣也变不成凤凰，市井挑夫都嫌弃呢。
你学过琴么就来？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还来琴会？
还有你那个娘亲，可是真疼你啊，千挑万选，给你搞了这么一个看不见的夫君，她真是你娘？当年’狸猫换太子‘的事，当真查清楚了？
桃娘倒是很稳得住，遇到不同的人，微笑忍耐还是兜头打回去，选择都极富技巧，很快，就没几个世家小姐敢惹她了。
祝卿安悄悄跟着，一边吃瓜，一边慢慢悟了。
桃娘怎会在乎抛绣球招亲，她本就是假小姐，王家嫡姑娘成不成亲，与她桃娘有什么关系？她恐怕连自己什么时候’香消玉殒‘都安排好了，哪里在乎这乱七八糟的名声？
祝卿安开始满场找白子垣。
小白怎么回事，难道没来？他都跟踪桃娘这么久了，都没见着人影，小白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桃娘婚事？那日的表现，分明很在意啊……
“那里。”
萧无咎适时给祝卿安指了个方向。
祝卿安：……
小白来是来了，但一点都不争气，没过来搭话，也没帮桃娘怼别人，而是随时都卡在桃娘视野死角，偷偷瞧她……
你有心思你倒是上啊，偷偷摸摸做什么！你倒是学学你翟爹呢！你瞅瞅人家那行动力！
祝卿安恨铁不成钢。
不过很快，他发现了，小白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他没上前，是在盯着别人……那天床底下的麻将搭子，王简，以及女扮男装的姑娘，今日都在现场。
王简做为桃娘’族兄‘，不但本人要来参加琴会，对’妹妹‘桃娘，也要义不容辞照顾，女扮男装的姑娘倒不是世家子，世家规矩，也不会允许自家血脉这么玩，她的身份是某著名琴行掌柜，今日赞助了许多琴，过来不为参赛，而是为维系人脉，招揽生意。
白子垣对这两个人非常有意见，每每他们想找桃娘时，立刻各种小动作打断，让他们找不了桃娘。
祝卿安默了一瞬，转头问萧无咎：“你这前锋将，可还记得自己身上有任务？”
萧无咎：“他不是帮忙，找到了郑夫人的八字？立了功，要些奖赏也无可厚非。”
祝卿安：……
小白你是懂资源置换的……这才接触世家几天啊！
可是你防着这两个人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桃娘啊，你得让她心里有你才行！你都不出现，她心里怎么有你！
但是很快，祝卿安就发现自己错了。
桃娘好像只是装作没发现白子垣，其实她早就看到了，白子垣一个失误，没剎住脚，马上要蹿到她面前时，她突然转了方向，朝另一个’好姐妹‘走了过去，好像侧边有眼睛一样，知道会发生什么。
白子垣拍了拍胸口，长长松了口气。
祝卿安：……
你松什么松！既然人家小姐姐很给脸面，眼里有你，你倒是乘胜追击啊！
然而他刚觉得自己没看错，又发现错了，桃娘不是把白子垣放在了心上，她之所以会注意白子垣行踪，根本就是在找机会，要躲过他的追踪。
她还利用了王简，还有女扮男装的琴行掌柜，为她做掩护。
白子垣正提防这两个人呢，一个错眼，发现不见了桃娘，气的直跺脚！
祝卿安：……
可能是我老了，你们年轻人的游戏，竟然看不懂了！
萧无咎扣住祝卿安的腰：“跟我来。”
白子垣丢失了桃娘方向，一时半会找不着，他的主公显然是比他有用的，早早注意了其它痕迹，预判了桃娘接下来的行为方向。
祝卿安：……
还得是主公，靠谱！
在琴会开始比试，几乎所有人在前面凑热闹时，桃娘绕开所有视线，小心翼翼行入暗廊……与一个人见面。
是郑夫人。
郑夫人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像是偶然走到那里，正好与她遇见。
地点也十分巧妙，偏僻角落，无有人至，但视野很好，若有他人靠近，二人立刻就能反应过来，遂祝卿安和萧无咎并不方便太近。
这两个人站得很近，小声说着话，阳光很好，二人神态也很明晰，但她们并没有太多情绪外露，就是很认真的在说话。
郑夫人的神态里，看不出对桃娘有什么疼爱，但她脚尖和桃娘离得很近，见风总是吹起桃娘裙角压襟，还往侧里进了一步，替她挡风……竟是真的很疼爱桃娘。
那她知不知道，桃娘并非是她的亲生女儿呢？
“我猜，她知道。”萧无咎突然道。
祝卿安：“为什么？”
萧无咎：“若是亲生母女，娘亲对女儿的疼爱，不会这么隐晦。”
会更加热烈，饱满，遮掩不了，也遮掩不住。
祝卿安懂了，再认真看桃娘姿态，她眼神很正，在郑夫人面前肃手恭立，是真的很尊敬。桃娘是葭茀教出来的，规矩于她们而言，是最没意义的东西，她们与人来往，论迹与心，若不是真心敬佩面前之人，哪怕有一丝不喜，桃娘都不会是这个模样。
所以郑夫人喜欢桃娘，却有意收着，不希望桃娘不自在，桃娘把郑夫人当做长辈尊敬，说的话也并不反抗……
难道她们其实是在彼此成全？
郑夫人知道桃娘是假的，但欣赏桃娘脾性作为，愿为她指路，助她完成心愿，桃娘尊敬郑夫人为人，理解她想走的路，愿为薪火燃尽，点亮她想要的光。
这里的人……那些世家，怎么就看不穿呢？
这么明显的情感，这么明亮的眼……他们都瞎了么？
祝卿安心绪翻涌。
就在昨日，他看过了郑夫的命盘。
命宫武曲独坐，武曲这颗星曜，五行属金，赋性两个方向，一为刀兵，一为钱财，刀兵向，它是武将，是继七杀破军贪狼之后的将星，强悍性刚，遇事绝不会委曲求全，敢于亮剑；钱财向，它是正财星，财星坐命，命主财运必然不错，有没有祖业，自己都能赚钱。
遂郑夫人，是一个能力强悍，性格也尖锐，眼里不容沙子的人。
这样烈的性子，对男人来说还行，算是利好，可对要求女子柔顺依附的社会形态里，女人此命，便是大大不利了，妻必夺夫权，郑夫人夫妻宫又落了七杀星，七杀星也刚，夫妻二人都是战斗力强的人，那必然要一决雌雄，一山容不下二虎，哪怕是一公一母。
祝卿安不知道郑夫人的亡夫什么样，单看郑夫人命盘，应当是个脾气很犟的人，刚愎自用，不服任何人管，身体还不好，略推大限，活不过而立之年。
武曲星对女人来说是颗寡宿星，入了命宫，感情都会比较坎坷，郑夫人夫妻宫不太好，子女宫也不行，三方四正会的凶星太多，子女缘分不佳，祝卿安看到的结果，她的孩子……在出生时就已夭折，可看她面相命盘，又有点’移花接子桂花香‘的意思，她晚年运数不错，是有小辈照顾的。
命主武曲，性刚寡宿，官禄宫落紫微帝星，财帛宫落廉贞，郑夫人只要不在意男女情爱，别太执着子女，命盘其实很不错，事业运财运俱旺，身体也健康少命，她最苦的，应该是少女时期，这样的女子命盘，成长过程必然经过多次阵痛，蜕变，甚至生命之险，吃很多很多的苦，才能走到现在。
萧无咎查到的消息里，郑夫人是个充满矛盾反差的人，她有非常狠辣的一面，内宅倾轧，朝堂算计，甚至商业侵吞，一点都不留手，手下人命无数，也有很柔软善良的一面，赈灾放粮，敬老怜弱，她从来走在第一线。
有时候，她表面看起来势力极了，所有行为皆为名声，实则并非如此，她办事尽心尽力，暗处藏了他人看不穿的真心；有时候，她的表现真诚极了，和善极了，实则是铺满鲜花的陷阱，你信了，就会被她坑的底裤都没。
你永远看不透她表面的凶是否是真的凶，表现柔软时是否就真的能占便宜，你只能认识到，她是个非常豁得出去的人，而豁得出去的人，一般都更敢拼。
几日前，祝卿安看不透，郑夫人分明玩转了世家，接受规则，利用规则走到了尊位，为什么要回头砸自己的锅，看了这个命盘就知道了……因为她不喜欢，她不认可，就要打破，就要毁掉。
这点上，其实和萧无咎理念很相似，萧无咎也觉得世家是颗毒瘤，很该被除去。
他没有立刻试图接近，也是因为郑夫人身上的矛盾锋利，必须得找到一个切入点。作为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当你不了解一个人的真正性格底色，心中最渴望的东西时，很难立刻被取信。
但祝卿安在郑夫人的命盘里，找到了。
命盘星曜不会撒谎，它们构建出命主的性格底色，过往遭遇，特殊节点的选择，以及未来偏向。
郑夫人的命盘注定，她的成长觉醒过程很早，也很辛苦，尤其十五岁这年，流年大凶，她应该走丢过一段时间，不在本家。这个年纪，’走丢‘必不是个人意愿，她遇到了很极端的事，家族的保护于她而言，未必是保护。
她在这段时间里，吃了太多苦，想象得到的，想象不到的，认知范围里的，认知范围外的，短短这段时间，她全部尝了一遍，任何厄运都会发生，所有不好的事，抗拒的事，都会降临。
但她仍然很幸运，在这段期间，她有一个贵人，这个贵人保护着她，安抚着她，甚至替她扛下了很多，她原本应该遭受的磨难。
这个贵人是女性，她们的羁绊很深。
郑夫人与丈夫子女，缘分都不深，本身态度也看不出执念，但这段经历对她一生而言，应该是最有分量的时光，她不可能不在意，那是她破茧成蝶，甚至死而后生的，特殊成长时期。
不管从命理学，还是心理学分析，少年时期的创伤和成长阵痛都很重要，祝卿安认定，郑夫人心底深处最记挂最在意的，必然是那段时光，那段时光里的人。
可萧无咎查遍她生平，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迹象。
她有意藏了起来。
她藏这些，甚至可能不是为了她自己，观她行事，对世家规矩嗤之以鼻，就算有什么影响自己名声的事，她只要想，有各种各样的法子遮掩揭过，遂……她是为了对方。
她对这个’贵人‘，太在乎，太珍视，不欲任何人轻贱，哪怕一点点灰尘，她都不愿让她沾上。
祝卿安忽然想起一件事，问萧无咎：“你说，郑夫人在大相寺点了长明灯？有些灯，是要求写生辰八字的……”
“她的灯很特殊，混在灯群里，不知哪盏是她的，只她自己能认出。”
萧无咎想，这大约也是郑夫人的警惕，她对那个人的保护，已然到这种地步，想也知道，此人在她心里，有多重要：“十日后是大相寺一年一度的福日，会有祭典，郑夫人做为大香客，必要去，也必会拜祭亡人。”
遂到时，他们一定能知道哪盏灯是她点的，灯上八字是什么。
祝卿安倒是不着急这个：“我们同她聊聊？”
萧无咎看着桃娘离去的背影：“你的意思是……”
祝卿安眨了下右眼：“不是还有小白？”
工具人，就是在这个时候用的嘛。
二人对视一笑，见郑夫人身影也消失了，慢悠悠回到主会场。
琴会场面宏大，来往的人无不华裔雍容，礼态雅谦，男人都是君子，女人都是淑女，上台抚的琴，奏的乐，全部高雅悦耳，高山流水。
祝卿安对此道实在不太懂，倒是对席间食水点心很感兴趣。
西平侯在角落里，目光阴沉地看着二人背影，低声问手下：“我让你准备的焚情呢？”
“主公……真的要给祝卿安下？”
“今日是最好时机，”西平侯眯眼，“若在这种场合，他丢了这样的脸，天底下谁还敢尊他敬他信他，哪个世家想跟他接触？”
祝卿安名声臭了，萧无咎也就臭了，再也没脸，没能力在丽都搞事。
他不是不想搞萧无咎本人，实在是此人本事太高，不好搞，只能委屈一下祝卿安了。
谁叫你跟他呢？
“不用你递，你就把药下在稍后那个方位的碗盏里，”西平侯指了个方向，“祝卿安会自己取。”
命师批的卦，错不了。
你祝卿安是能算，我服气，别人也服气，可每个命师都不可能随时随地在算，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大多数不会有气机感应，非要算一卦……
白子垣收到了指示。
他虽不知主公怎么知道的，但主公给他指了桃娘方向……有危险？那肯定得去帮忙！
桃娘果然遇到了事，她被堵在一处游廊拐角。
“王家妹妹别怕，你那个新郎不敢出面，定是知道自己不配，这婚嫁之事，门当户对，你该多看看眼前人……”
拦住他的年轻公子华服玉冠，衣带飘飘，一看就知是世家子弟。
桃娘眼神静极了：“君子不欺暗室，不逼妇幼，十八公子今日此举，谢家主可知晓？”
风有些大，谢十八执起桃娘发间垂落，被吹荡在风里的桃粉发带，低头轻嗅，笑意风流：“一看你就是才回来，规矩还没摸透，世家是出不了丑的，只要你我成了事——所有来往，不过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他敛笑欺近：“你虽粗野，还算有点颜色，你的娘亲虽不疼你，但不会不管你，我谢十八虽是庶子，但极得家主欢心，只要有一点点姻亲助力，必会飞黄腾达，让所有人侧目——我会疼你，只看你那娘亲面子，都会以正室之礼待你。”
“你可想好了，除了我，不会有任何世家子想要你，否则你娘也不用搞那套丢人的抛绣球招亲。”
桃娘扯断那截桃粉发带，转身就走。
谢十八冷冷一笑：“来人——给我把她衣裳扒了！”
除了今日，他怕再没机会接触这位王家嫡姑娘，既然来了，捅破窗户纸放了话，必是要成事的，否则她出去告状了怎么办？
他当然带了人，若这女人听话便也罢了，不听话，呵，这些事，她一个村妇，应该都尝过？他不介意她脏，已是他大度，这女人还敢给脸不要脸！
桃娘装做慌乱挣扎，实则很有技巧的逃脱，跑得非常快。
可今日打这主意的并非谢十八一个，她很快遇到了另外一个人，同样是世家子弟，同样的话术打算。
桃娘对此似乎并不很意外，白子垣气的不行，压不住脾气出来揍人。
他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还顺手拿帕子蒙了脸。
把人一顿猛揍，拉着桃娘跑到安全地方，才扯了面巾，恨铁不成钢磨牙：“你看看你，遇到的都是什么糟心玩意儿！你……你何至于受这样的委屈！那个围着你转的小白脸呢？还有你那堂哥王简呢，都死哪去了，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上！”
桃娘：“他们……”
白子垣眼睛都瞪圆了：“你还要护着他们是不是！他们凭什么！你做什么非要嫁人，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好么？”
桃娘：“我……”
白子垣：“我娶你总行了吧！我把你那绣球找出来！我同你成亲，入洞房，我不怕他们世家！”
桃娘眯了眼：“你想娶我？”
白子垣脸一红，这回没抢话了，还有点结巴：“这，这不是你非要嫁人……”
桃娘：“我不嫁你。”
白子垣：……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话不算数！”
桃娘直直看他：“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白子垣气的跳脚，他就知道，这女人之前是在诳他！他就知道，她不想嫁他，之前是逗他玩呢！这种人生大事竟然也拿来开玩笑！
“你就气我吧！把我气跑了，他们不更得欺负你！算了，跟你说不清，你要真折在这里，谁会心疼，别人都不认识你！”
他很想凶桃娘一顿，可这女人是能凶的？一不高兴鞭子就要抽过来的，他又不好还手……最后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大声道：“不嫁就不嫁！你乖乖的别闹，要做事就做事，我帮你，保你性命无忧，但你不能跟别人成亲知道么！不、可、以、成、亲！这里根本就没好人！”
这一幕，被郑夫人看到了。
她本不应该在这里，可莫名的，她突然发现有世家子跟踪桃娘，就追了过来，刚好看到小白带走桃娘，说了这些话。
郑夫人有些讶然，眼底也渐渐从警惕，到探究，到略有笑意。
她不认识白子垣，丽都没有这么澄澈干净，一身清正之气，生机勃勃，又俊逸无双的少年郎。
“他是我的前锋将，叫白子垣。”
萧无咎带着祝卿安现身，没有自称本侯，声音徐缓，像聊家常。
“原来是他。”
郑夫人不认识中州人，但中州四将的名号，如雷贯耳，萧无咎这个主公也是。
她看了看萧无咎的脸，又看向祝卿安，立刻知道了他是谁，是天命命师，也是军师，两个人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两位入城几日，方才寻我，是查了我生平，还是面相批命……我之过往，知道了多少？”
“夫人果然聪慧，智谋无双，消息灵通。”祝卿安不由赞赏。
郑夫人微笑：“倒也没有刻意打听，良县一战，四野闻名，西平侯早早来了丽都，世家们看着他到处转，其他几个诸侯也低调进了城，偏你们没动……来的这么晚，不知事情处理的如何，百姓可都安置好了，河道理顺了？”
“我方才好像还看到了暮行云暮大人，他状态看起来不错，无有枷锁负累，若情况堪忧，他不会如此，遂我大胆猜测，中州侯过处，应无灾祸。”
这话信息量微妙，展示自己和小捧别人，都很富技巧，让人听着顺耳。
祝卿安对她认识暮行云最为意外：“夫人认识暮大人？”
“挺好的孩子，就是运道不好……也不能说不好，或许就是这些不好，造就了今日的好，”郑夫人笑看面前二人，意味深长，“我为暮大人高兴。”
寻到良主，人生终得绽放，怎不是幸事？
萧无咎倒没被捧飘，视线淡淡看着郑夫人：“夫人看得清朝局，理的顺人心，因何一直未入局？若夫人愿意，西平侯许看不上谢家主。”
郑夫人：“萧侯应该看得出来？”
萧无咎目光锐利：“你看不上他。”
“聪明没聪明在正道，心机也使歪了方向，心奸，伪善，也就是手段够狠，”郑夫人就连骂人，都娓娓道来，温婉柔善，很像在聊家常，“亏的谢家主当个宝贝，又是欲拒还迎，又是极限拉扯，果然话本子里说的对，蚊蝇成聚，蛇鼠一窝。”
她坦然，萧无咎便尊敬：“容我冒犯，想问一句，夫人可是不喜世家今日模样，想要毁掉？”
郑夫人倏然看向祝卿安：“你算出来的？”
“不全是，”祝卿安也很坦然，“我只是觉得，殊途同归的事，何不合作双赢？既然我家主公注定要用人，为何这个人，不能是郑夫人你？”
郑夫人笑了：“这般看重我？”
祝卿安：“郑夫人之能，我认为别人看到的不足十中之一，您想做之事，远非一日之功，您也不是贪一时之利，没有耐心之人，漫长道路上，您并非不需要帮手，若有人理念契合，愿意相助，帮您缩短这个时间，又有何不可？”
“我倒没说不行，只是——”
郑夫人遥望远方，桃娘和白子垣还在说话，几乎吵架不和，但气氛很是圆融，画面极其美好：“这个不太够。”
言下之意，还想看看他们的价值？
祝卿安讶然：“我家主公能力还不够？”
郑夫人：“我若与你们合作，谋事开启，是在大朝稳定后——萧侯获取那个位置，是前提。”
祝卿安和萧无咎对视了一眼。
朝局，世家，天下各势，这些他们知道，郑夫人需要，也能探到，说一些她暂时不知道的消息，最多是帮她节省了时间，但若她心里在意的……
萧无咎：“骨器。”
祝卿安：“你想知其根源，如何拔除，且一直在为此努力，是也不是？”

第95章
初夏的风越过东方楼亭， 拂过檐下柳枝，牵动少男少女的发梢裙角，卷起一片残叶， 落到湖中，激起小小涟漪。
郑夫人讶然：“你们连这都知道？”
“这并不难。”
祝卿安眨眨眼， 带着只有少年才有的蓬勃与调皮：“您很疼爱桃娘，知道她不是您女儿， 仍然对她关照有加……但感情肯定不是最初就有的，是之后的日日相处，是警惕交锋中的慢慢靠近，您欣赏她， 看重她， 信任她， 知道她想做什么，也愿意助她实现， 她来丽都， 为的就是搞清楚骨器根源，您既知道， 怎会不在意？”
郑夫人反应很快，立刻想到了：“你们知道她是哪的人？”
祝卿安意外：“她没同你说？”
“想同我说的， 但她们那里应该有规矩， 做这种事， 哪有不难，不危险的，最忌被别人发现，”郑夫人浅浅叹息，“我不欲她为难， 也不需要尽知，我只知道，我们前路相类，我想助她。”
遂她没问过。
祝卿安想，可以给葭茀姐姐写封信，看她是否允许此事让郑夫人知道，他内心觉得，以葭茀性子，应该会很欣赏郑夫人，郑夫人既能喜欢桃娘，对世家规矩嗤之以鼻，应该也不会对葭茀有异样目光，二人若是有来往，许会引为友人。
桃娘定也会将任务相关定期上报，葭茀对郑夫人，许现在就已经不陌生。
“骨器，”提起这两个字，郑夫人眉梢眼角都浮起了厌恶，“是毒瘤，也是王朝悲剧，奈何男人们看不到，女子一向被他们踩在脚下，被他们规训，被他们驱使，被他们揉捏成各种模样，可……若天下所有女子都陷入此绝境，男人又如何独活？”
她垂睫喟叹：“近几十年人口锐减，是连绵不断的天灾，是处处战乱的人祸，可丽都这样的地方，被保护的中心腹地，也减了人口，为何？究其根由，不过是女人们不想活了，百姓们也不想再要女儿……骨器已积疾成灾，再不制止，后果远比想象中的更严重。”
祝卿安：“遂你们想，斩其源头？”
被选为骨器的，男女都有，从男童女童，到少男少女，可男人的比率非常小，绝大多数都是女人，而购买者，享用者，都是位置很高的男人，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但——
“这非常难。”
基于人心欲望滋养的怪兽，最不会停下。
而且这一切，都有阎国师这个命师加持，他多年来催发促进这个庞大体系，从利用自己的名声推广，倒让这些事反哺自己的名声，直到今日，他变成几乎天下所有人仰望的存在，他的信众几近疯狂，他说什么就信什么，若有人贸然挑战此权威，对阎国师发起攻击，面对的将不只是阎国师这个厉害命师，而是所有产业链的既得利益者，疯狂信众的围攻。
“但也不是没有法子。”
郑夫人很清楚祝卿安在说什么，她既然想做这件事，就不会毫无准备：“其实早在二十年前，丽都就曾传出风声，说是只有泡过甘枝玉露，用过红粟果泥，双重调养过的骨器，才是真正的上乘骨器，用了能延年益寿，其它的，并无甚效果……我猜，可能是阎国师伺候不了那么多客人，自己本事不够，又不想让别人认为他本事不够，遂提出这个概念，把所谓的真正骨器定了向，使之变得资源稀少，而物以稀为贵，他手上的，不就更值钱了？至于用完发现不对，没效果的，他也可以推说，你用的根本不是真正的骨器。”
“我呢，这些年慢慢操作，加剧了这个信息，让其成为所有人的共识。”
萧无咎：“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
史书上，兵法里，到处都有这样的例子。
祝卿安也瞬间明白了：“所以现在，大部分’享受骨器‘的人都是揣着明白装胡涂，不过是色欲熏心，完全可以归类于青楼楚馆？”
现在怎么管制应对青楼楚馆，将来事发时，就可以怎么管制应对这些男人和骨器关系，淡化一层后，再行其它手段，并非难事！
真正难的，是所谓的’上乘骨器‘。
郑夫人颌首：“阎国师并不在乎我私下推动的这些传言，他连问都没问一声，可见他非常自信，圈子已经养成，他只要抓住最关窍之处，就可永远获利，遂他对这些藏得很严实，尤其甘枝玉露的配方，红栗果泥又从何而来。”
她都白隐藏了，那些一层层遮掩自己身份痕迹的手段，白白花了不少银子。
“阎国师是命师，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敏锐善察的感知，我曾数次接近真相，但都遗憾错过，他对女人的防备很深，尤其看不惯我这种性格叛逆，不服管的女人，任我如何努力，都查不到。桃娘来后，我同她明暗配合，也只圈定了一个大概范围，弄到了甘枝玉露配方，那红粟果泥是什么，是哪几种水果或粮食混成，哪里出产，至今不知。”
祝卿安讶然，进行了这么多年……郑夫人并不是因为桃娘，才关注骨器之事，她是早就在进行，就像看不惯世家规矩一样，她也看不惯这个骨器，桃娘的到来，对她来说恰逢其会，所以才有了这些警惕试探过后的信任与喜爱，共谋和并肩同行。
他和萧无咎以桃娘为突破口，还真撞对了！
而今收获，也非常不错，郑夫人肯这般告知，就是在表态，她愿意和萧无咎合作！
郑夫人话还没完：“还有最近陈国舅之事——”
祝卿安感觉她此刻提起这个人，颇有些意味深长：“他不是在北山避暑？”
郑夫人微笑：“说是避暑，但谁知道呢？”
祝卿安沉吟：“夫人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中州侯可去一查，若能助我与桃娘寻出那红粟果泥，有彻底摧毁骨器的机会，我郑盈甘为驱使！”
郑夫人扬起眉梢，气势飞扬：“我本事或许不大，但定不会让你们失望，世家……呵，我死之时，必皆败寂！ ”
她现在看起来四十多岁，眼角有些许细纹，但气血丰盈，精神不错，身体也很好，祝卿安看过她命盘，觉得这姐姐还是太保守，把自己寿命看的太短了。
萧无咎：“夫人坦率，本侯自当不遗余力。”
郑夫人眼神就更复杂了：“侯爷还是早些拿到那个位置，不然……生灵涂炭，处处焦土，我向来不愿将就，认为不破不立，腐朽肮脏的东西，留着做甚，全亡了才好，可百姓总是无辜的。”
祝卿安忽然松了口气。
郑夫人看过来：“怎么了？”
祝卿安笑了下，没说话。
郑夫人看他表情，竟也懂了，微微一笑：“见我性子刚烈，总想着拼个鱼死网破，以为如遇绝境，我会轻生？”
祝卿安清咳一声：“……也没有。”
“我还没有那么蠢，”郑夫人遥望远方，那里已经没了桃娘和白子垣身影，二人不知去了何处，“我还有想看的画面，想守护的东西，夙愿未了。”
她声音渐渐低轻：“哪怕到了绝境，凡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放弃，耗尽一切也要挣扎翻身……我得认真活着，也希望别人认真活着，生命只有一次，是最公平，也最宝贵的东西，怎可轻言放弃？”
祝卿安感觉她此刻情绪涌动，有些不同寻常。
“这是别人同我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不想忘却，便一直奉行了，”郑夫人收回思绪，一如既往温婉柔善，“年轻人都不爱听长者唠叨，今日事已毕，便先告辞——若来日未有进展，我们不必再见。”
“夫人慢走。”
祝卿安和萧无咎目送郑夫人离开，才转过身，走向正厅方向。
“怎么样，我拽你过来主动出击，没错吧？”
今日交谈还算成功，祝卿安有些小骄傲，胸脯挺的高高。
“卿卿真厉害，”萧无咎对他从来不吝夸奖，“吾有卿卿，如虎添翼。”
糟，糟糕，又玩过了！
祝卿安察觉到萧无咎过近的距离，灼灼似火的眼神，就知道又不对劲了，他还拉他的手了！
近来行路，加上事忙，人多眼杂，萧无咎很少再这样，祝卿安都没搞清楚自己是不习惯还是庆幸，总之，情绪没那么起伏，也不再变的不像自己，可这个瞬间，他又开始不对劲了，心跳怦怦，快的不象话，耳根也热了！
这怎么行！这还在琴会上呢！
他甩开萧无咎的手，提起袍角就往前跑：“我有点渴，要去饮碗甜汤！”
世家联名办的琴会，食水供应几乎都翻出花来了，处处都是讲究，名字雅致，摆盘精致，甜汤都别具一格，祝卿安是真喜欢。
但他现在有点紧张，就没仔细选，随手在桌上端了一盏饮了。
萧无咎过来时，他下意识看了眼四周，没发现有人特别注意他们俩，倒是意外，看到了不远处白子垣，白子垣正在朝这边打手势，是希望他们过去帮忙？
“主公去呗？”祝卿安立刻推萧无咎，“我先去上个官房，马上过去找你们！”
萧无咎抬眉：“你确定？”
不是确定他是否在撒谎，需不需要去官房，而是问他，确定要一个人去，不需要陪？
祝卿安：“当然！”
放水这种小事还让人陪，他是小朋友么！
萧无咎不为所动。
祝卿安无奈：“真没事！”
要有生命危险，他会有感应，就算今天翻了车，没感应到，真发生了什么意外，他还能立刻当场掐卦，还能走不了怎的？而且白子垣那位置，距离官房并不远，他喊一嗓子，萧无咎就能听到！
别人家谈恋爱都有隐私呢，怎么他自己去放个水都不行？
祝卿安真的觉得不会出事，没必要上纲上线，若是一般时候，也的确不会出事，但此刻，还真就有人揣着坏心思。
西平侯看到了祝卿安独自离开的背影，眼底异光闪动，很快转身，隐没于人群间。
祝卿安到了官房。
不愧是琴会场所，世家配置，官房也是高档单间，不但没任何味道，还足够私密。
今天水喝的是有点多，祝卿安解决的很顺畅，但很快，腰带还没整理好，他就觉得不对劲了，突如其来的燥热，不知从哪里烧起，瞬间燎原，明明才饮过甜汤，口舌却无比干燥，五感变得尤其敏感，浑身发软，有些地方却开始亢奋……
他很快意识到，他大概走不出官房门了。
而且脑子也开始混沌，视野不清晰，心念也不清晰，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行为举止都开始往本能找。
他再傻，也知道现在是怎么个情况，肯定是不小心中了什么药……难道是刚刚那盏甜汤？
他闭了眼，狠狠咬了下舌尖——
他知道萧无咎和白子垣距离并不远，一喊就能听到，可张开嘴，却发现喊不出来，他的声音……低哑暧昧，太过离谱，自己都不想听！
命师就是这点不好，因为能掐会算，习惯了，没办法不自信，认为永远也着不了别人的道，可世间事阴阳相生，怎么可能只让你占便宜，不让你吃亏，要是学了命师就能真能随心所欲，未来只有好事发生，那全天下的人都去学了！
祝卿安倒没有后悔不让萧无咎跟，他是真的认为自己该有一点点隐私，上厕所这种小事要也让人跟，他心里过不去，而且也没性命之忧，不就是中、个、药、么！
你爹忍了！
然而很快发现，忍不了，这药劲……也太大了！
而且耳边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好像有人来了，越来越近……这药，许就是专门给他下的？若那人真有害他的心，必有后招，比如——请来八卦群众入场见证。
那肯定不行，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祝卿安手指哆嗦着，掐了个卦，计算利好方位……西！
正好西边有个窗子，翻出去，再往西跑就是！
计划很好，奈何腿脚不给力，窗子是翻出去了，但走不了太远，视野晃动的，也基本认不出哪边是西了，祝卿安抖着手，随便推开一间厢房门，走进去，落闩，紧紧咬住下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只要不让人看到……一会儿就好了，他只要忍一会儿……
一曲琵琶闭，尾弦颤动，音绕余梁，如泣如诉。
萧无咎突然感觉不对劲，祝卿安还没回来。
白子垣一眼就看出主公在想什么：“许是刚才水饮多了？”
比平时晚那么一两息，应该不是问题？
萧无咎却皱了眉：“他需要隐私，但绝不会让我担心。”
他的卿卿，其实很懂事，哪怕偶尔耍些小脾气，也会顾念他的心情，从不让他担心不安。
“不对！”
萧无咎立刻转身。
“小漂亮一向有分寸，说没生命危险，就一定没危险，不可能有事还不同主公说，”白子垣立刻追上，“主公切莫着急，关心则乱！”
萧无咎眯了眼，脚步越来越快：“没生命危险，未必不会被欺负。”
白子垣也不敢怠慢，那可是祝卿安，中州的大宝贝，真要出了事，别说他，所有人都会着急！
他立刻找到桃娘。
“你别说话，先听我说——我知你在这里经营很久，必有路子，我家军师现在好像出了点事，你能否帮忙找人？”
“祝卿安？他也来了？在哪？”桃娘立刻肃容。
白子垣皱眉：“我只知是去了官房，很久都没回来……”
他把所有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
桃娘眯了眼。
她向来敏锐，尤其这种场合，阴私之事：“你先莫动，等我两息！”
桃娘迅速离开，又迅速回来，让白子垣带路，找到萧无咎，萧无咎果然没在官房找到祝卿安，表情非常可怕。
“小先生聪慧，不可能任由别人算计，发现不对，一定会躲，他一定知道哪个方向逃走最有利，正西，西南，西北……”桃娘迅速分析形势，道，“这几处方位小路多厢房多，易藏易跑，侯爷和小白将军且先分头行动，每人择一路，剩下的，我会安排人。 ”
白子垣：“那你自己呢？”
桃娘冷笑一声，锐利目光看向廊外前厅：“自然是把这热闹给小先生挡住！”
葭茀姐姐认下的弟弟，又是实打实帮过自己的人，上次恩情，她至今未能相报，若在她的场子里，让祝卿安出了事，她还有什么脸出去见人？
她这样的人，被轻视，被看乐子多了，她并不介意，也知怎么游走，保全自己，可小先生不行！
那么干净纯澈，那么心地善良的人，凭什么要被脏心烂肺的恶臭玩意欺负！
……
房间里，祝卿安起初还能坚持，把自己右手虎口都咬破了，后来疼痛也压制不住浑身燥热，理智一点点退去，本能占了上风。
好难受……想出去……
外面声音越来越听不到，眼瞳渐渐失焦，祝卿安盯着门闩，慢慢扶着门站起，颤抖的手指拔开门闩……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出去，到底想找什么，反正不想在这个房间里，不想自己这么难受。
门打开，阳光瞬间倾泻，眼瞳一紧，他撞到了一个人怀里。
来人个子很高，逆着光，看不到脸，扣住了他的腰，很用力，很用力。
“你走……放……放开我……不然我给你改……改命……让你活不过今晚……”
祝卿安本能挣扎，挣扎的太用力，虎口咬破了的伤处鲜血溢出，蹭在来人衣袖。
“嘘……卿卿别怕，是我……萧无咎。”萧无咎把人拥在怀里，进屋，关了门，心疼的执起他的手，舔去刺目鲜血。
“萧……无咎？”
祝卿安抬起头，却看不清萧无咎的脸。
怀中人唇被咬的发白，颊畔却染出绯色，眸底一片水光，单纯懵懂，薄泪破碎，可怜极了，委屈极了。
萧无咎将人抱得更紧：“不怕，我来了。”
祝卿安认出萧无咎声音，更委屈了：“萧无咎……他们……有人……欺负我！”
他太难受了，踮脚搂住萧无咎脖子，无意识的在对方身上蹭，像小狗似的，往他肩窝里拱。
萧无咎捏揉他后颈：“我给卿卿报仇……好不好？”
“好……”
只是拥抱，皮肤相贴，还是不够，祝卿安开始追逐萧无咎的唇。
萧无咎躲开，声音暗哑：“我先带卿卿出去，好不好？”
“阿咎哥哥……”祝卿安不想出去，他只想亲吻这个人。
贴一贴，舒服多了。
萧无咎原本还能拒绝，可心上人的吻，如何拒绝得了？
他忍不住回吻，将祝卿安按在墙上，撬开他唇舌，吻的很深很深。
太刺激了……祝卿安喘不过气，红着脸推开了萧无咎。
萧无咎却忍不住，再次覆了过来。
抗拒过，克制过，二人都不想沉沦，又忍不住沉沦，一起看过的月，一起赏过的景，甚至一起淋过的雨，都在此刻氤氲朦胧，化为催发情愫的旖念。
想要他，想要拥有他，想不管不顾就这样开始，锁定对方的终生。
“卿卿……别躲……不许躲我。”
暗室里的喘息声，和越过窗槅的碎金阳光一样明显，无法忽视。
萧无咎清楚的看到了祝卿安的脸，他颊边的颜色，唇间的润泽，眸底的水光，动情的神态，哪一样，都足够让他疯狂。
他现在也不想出去了，他不想任何人，看到祝卿安现在的模样。
“难受……”暂时的安抚过后，是更强烈的野望，祝卿安仍然燥热难安，又不知道怎么办，本能紧紧抱住萧无咎，贴着他的皮肤，拉他的手，“我好难受……”
萧无咎按住他的手，顿了片刻，慢慢往下，再次深深吻住他：“很快就好了……很快……”
祝卿安挣扎。
“卿卿听我的，好不好？”
萧无咎低眸，深深睫羽下，眸眸炙热如火。

第96章
炽阳热烈， 掀起暖风，融化了棉花似的云朵，徐徐的风拂过花瓣娇蕊， 催发夏花灿烂，于摇曳中盛放华年。
风从窗槅掠过， 拂动情人发丝，却拂不去额角汗滴。
萧无咎把祝卿安亲的唇色嫣红， 眼底水光破碎，身体不住颤抖，根本支撑不住，软在他怀里， 不停小声唤他的名字：“萧无咎……”
“嘘……我知道， 我都知道， 卿卿会没事。”
萧无咎指尖还残留着濡湿，拽出帕子擦了， 却舍不得扔掉， 重新揣回怀里。
“主公——主公——你可是在这里——”
门外传来白子垣的声音，急切， 又不得不压低声音。
萧无咎低头看怀里的人，眸色深浓。
“小白……”祝卿安有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觉得自己实在没脸见人， 身体短暂平息过后， 竟又一轮热潮开启，他要咬紧牙齿，才能忍住不发出声音。
萧无咎把外裳解下，兜头把祝卿安罩住，将他环膝抱起：“卿卿不怕， 主公在。”
黑暗顿时多了安全感，祝卿安搂紧萧无咎脖子，哪怕知道别人看不见，仍然把自己的脸藏在他胸前。
萧无咎推门出去。
“主公！”白子垣终于松了口气，焦急的跳过来，“桃娘说——我去，安安果然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他现在怎么样了，哪个蠢东西敢欺负我们中州人——”
“闭嘴。”
萧无咎一个凌厉眼色横过来，制止了白子垣欲掀祝卿安身上衣服的动作，也让白子垣立刻捂了嘴。
白子垣此刻也发现了祝卿安状态不太对，暗骂了句什么，立刻指了个方向：“桃娘同我说，为防意外，她已备下稳妥房间，给安安用。”
“不必。”萧无咎拢了拢祝卿安身上衣裳，决定回去。
他们落脚的地方离此并不远，元参最近一直在研究应对虫子的方法，连暮行云都没赖着要跟，世家热闹也没看，此刻也必不会出门，他的医术，定可以帮到祝卿安。
萧无咎心下着急，连正经路都不想走了，直接跳墙：“你盯着这里，有事来报。”
“主公放心，”白子垣眯了眼，指节捏的咔咔响，“我必查出此事因由！”
通往官房的庑廊转角处，果然有大热闹。
西平侯干事，不方便自己露脸，鼓动着别人闹，扬言这个方向出了点什么事，一个个起哄要过去看，谁要挡，那必然是要遮挡丑事，不可原谅！
桃娘拦在庑廊前，心内冷笑，看来她还是装的太过了，一个个真当她胆小可怜，软弱可欺，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明火执仗欺上门，这可真是，万花阁被口碑最惨的一次！
“怎么着，前番强掳不成，而今又换了花样？”她直接点了人群里，谢十八的名字，“带这么多人来，是要污我与你私相授受？”
谢十八根本没料到会碰到桃娘，前番算计未成，他正在思考怎么收尾，见这边有热闹，顺便过来瞧一眼而已，谁知竟被点名？他可是在人群最后面，怎会是他带人来的？桃娘不知道这样做对她自己更不好么，她怎么敢的！
当着这么多人，自家家主都在前方，视线凌厉地看了过来，他当然不会认，还手负背后，一派君子端雅，微微蹙了眉：“王姑娘在说什么，怎的我听不懂？我不知你因何有此言语，但我幼承庭训，时时自省，提醒自己切不可行差踏错一步，给家族蒙羞，勿说失礼之事，便是失仪之言，都不可出于我口。”
言下之意，你这满口污言秽语的山野村妇，也配我私相授受？
“我倒不知，你谢家的幼承庭训，竟是如此？”
桃娘冷笑一声，将一样东西扔在地上。那东西所有人都认识，是一枚质地不错的玉环，玉环上刻有谢家徽记，且非常特殊，唯世家记入谱系的男丁才能有，大家族特有的工匠师傅打造，极难仿制。
“谢家数百年传承下的规矩，是教子孙掳掠攀污，事后却又不承认？”
谢十八立刻去摸自己腰间，随身玉环竟真丢了！什么时候丢的，为何没察觉，身边人都没有发现！
他愤愤盯着桃娘，原还以为这是个烈性女子，没想到是有些事……想自己主动？怕他说话不算数，占了便宜就跑么？世家利益交换无小事，怎会有这么蠢的女人！
他更不可能承认了，目光鄙夷：“原以为你只是个村妇，所有无理，不过是未经过世家教育，学段时间会慢慢好，终有一日，会成为世家贵女的样子，没想到你是根子上就烂了，竟还是个小偷！”
他要是认下，桃娘还得换个方式说，他不认，就更方便了，她又扔出一样东西：“所以这个，也是我偷的？”
这个就更私密了。
是谢十八生母的遗物，所有人都知道，他绝不会轻易送人。
谢十八自己都懵了，怎么连这东西……都被偷去了？这一年前才寻回来的王姑娘，到底怎么长大的，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立刻捡起来，眼珠子都红了：“我从未想过要送你！”
“那正好，”桃娘看都不看地上的东西一眼，“我的绣球，早已有人接了，我如今是有夫之妇，便是乡下村户，也知他人妻子，不可惦记，你如此行径，我不知你家规矩如何，反正在我这里——可是要被我丈夫杀掉的。”
谢十八：……
他很想骂你血口喷人，但现在好像根本说不清了，没人会信他对桃娘没想法。
他恼怒至极：“你这贱人——不知廉耻！无才无德，不淑不贤，还有脸赖在世家！你可知你为何沦落到抛绣球招亲，因为门当户对的世家里，根本没人想娶你！”
“我以为世家风华，是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是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将谦逊雅顺刻到了骨子里，山外有山，云外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我这女儿虽内秀，时间长了，总会有人知道她的好，未料还是太看得起你们了。”
郑夫人缓缓走来，将桃娘护在身后，看都没看谢十八一眼，目光直直对上谢家主：“谢家培养出来的子弟，竟是如此模样？”
谢家主就很稳的住了：“庶子而已，今日失礼，谢家有责，稍后必奉上歉礼，带回严加管教，但你王家这女儿——”
他看了眼桃娘：“总是内秀，怕是不够，为恐以后类似事件再次发生，郑夫人还是拿个主意的好。”
郑夫人才不受这拿捏，当即温婉一笑：“我本就想让她在琴会上献曲，未料大家都这般急切……囡囡，他们都等不及了，你可敢现在就上场？”
“有何不敢？”
桃娘目的本就是吸引所有人视线，把所有人聚在这里，就没有人关注祝卿安，寻找祝卿安，某些人的计划，便也就打了水漂。
弹奏一曲而已，不就是她们万花阁的基本功？
她气势昂扬，让人拿了她的琵琶来，提起裙角，一步一步，站上高台。
从王家这位的姑娘被寻回，大家就对她充满好奇，尤其抛绣球之后，现在竟敢上台奏曲，一个村妇，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现场没一个人离开，全部抬眸看着她，看她怎么弹这琵琶，别是弹棉花那么弹吧！
桃娘坐定，四下寂静，她低下眸子，试了试弦，平息片刻，素指一划——
清澈饱满，富有故事感的乐声响起，很快有人听出：“是《霸王卸甲》！”
世人皆知，史书上有一场垓下之战，说的是刘邦和项羽，琵琶也有两首曲子，分别刻画了这段对立故事，《十面埋伏》，讲的是刘邦，这《霸王卸甲》，讲的便是项羽。
同是琵琶曲，前者高亢激昂，气势磅礴，后者则沉闷悲壮，情愁入扣，又是悲剧结局，世人里，听过前者的多，知道后者的少。
琵琶音域广阔，弹奏起来极有韵味，这首《霸王卸甲》，先以低沉音弦，模拟战鼓声声的苍凉悲壮，以紧张警示感，预示其悲剧结局，紧接着，激烈战争到来，兵戈杀伐，刀光剑影，直到四面楚歌，虞兮虞兮奈若何……凄凉悲切，摧人心肝，与前方战场形成鲜明对比。
琵琶曲如泣如诉，将人物命运展现的淋漓尽致，项羽历四面楚歌，悲愤欲绝，诀别虞姬，意欲自刎，柔情和战鼓交织出华彩，催人泪下。
而最后的鼓声，甲声，众军归里，是故事的结局，是楚军的心情，曲调委婉，却不算哀伤，军人在变故和麻木中苏醒，怀念英雄，佩服英雄，思考以后的路，要继承英雄什么品质。
这是一首琵琶曲，是对英雄的赞歌，也是挽歌。
凡习艺者，练习久了，整首曲子弹下来不难，难的是里面的情感，怎么理解，怎么抒发，怎么重现，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带着大家感受到了什么……
战争的激烈残酷，人性的不屈铿锵，情感的缠绵悱恻，一切归于尘土的荡气回肠——
有人能把这曲子弹到如此地步！
这一刻，所有人齐齐看向桃娘，眼底满是难以言喻的惊艳。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哪里是什么山野村妇！她的光彩，合该让所有人看到！若这样的女子，都不配当世家贵女，那这世间，也没必要有什么世家贵女了！
“今日魁首，该当是王姑娘！”
“此曲《霸王卸甲》，荡气回肠，老夫竟从未听人弹至这等境界！”
“敢问在场世家女，不，连同世家子，谁敢同王姑娘一战！”
无有人应声，无有人不服。
众人赞赏目光里，桃娘低眉，纤长手指轻轻抚过琵琶木。
这琵琶，是葭茀教她的，这首《霸王卸甲》，是葭茀的最爱，她也最喜欢，练了这么多年，这一首仍是她最为喜欢擅长，无出其右的存在，她第一次在暗室弹给郑夫人听时，郑夫人就说，以后的琴课免了，她不必再学。
她不知自己弹的到底有多好，但肯定，不如葭茀。
世家……呵，也不过如此。
人群里，郑夫人眼角微湿。
这首曲子，她一共就听了两次，每一次，都让她想起往昔，想过过往时光里的人。
那么热烈，那么璀璨……怎么能忘记呢？怎么忘得了！
她微微阖眸，转过身，眸底灼灼如火：“如何，我女儿这首《霸王卸甲》，可还能入大家的耳？”
话语说的淡定，但如此意味深长，打脸打的明确，暗意什么，再明显不过——
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是不是可以收一收了？
现场一片静寂，无人说话。
郑夫人视线找到一个方向，定住：“谢家主，是不是该给我王家，我这女儿一个交代？”
谢家主：……
谁能料到，一个村妇竟能有如此技艺！郑夫人藏着掖着直到今日，心里到底盘算着什么！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郑家风华，谢某钦佩，稍后必亲自携子登门致歉。”
他一面自己说，一面看向之前也惹了事的别家世家子，暗示帮忙圆场，否则……别怪他不留情，大家一起丢人。
未料郑夫人并未抓着不放：“致歉就不必了，只是下次，谁再敢打我女儿主意——我是个女人，可没那么多包袱，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从不怕丢人。”
至此，无人再敢提那个至今未出现的抢绣球新郎官。
各世家未婚子弟一边羡慕这个人，一边期待着，此人最好识点眼色，永远别出现，这样三年后，自己未必没有机会。
白子垣则呆呆看着桃娘，他知道她出色，没想到这么厉害，这首什么曲子？讲霸王项羽的？为什么那么悲，他都要听哭了。
宽宽爱抚琴，总骂他山猪吃不了细糠，品不懂曲中味，他的确不懂，可桃娘这曲子，他莫名其妙竟能听出几分情思，桃娘分明懂得情爱，不排斥世间男女情缠，为何不肯嫁给他？
他知道自己当时说话有些突然，可话赶话出来的，未必不是真心，他真的想了，认真思考了，连以后日子怎么过，孩子怎么分家，养老怎么养都想过了，桃娘却不愿意，真的不想嫁给他。
第一次，他心里感受到一种钝钝的痛，和战场受伤，命悬一线不一样，和淘气惹祸，挨主公罚打军棍不一样，是那种有事时察觉不到，一旦无事，晚上做梦醒来都会找上的闷痛。
他不想桃娘不理他，揍他也好，打他也行，别不让他过来找她。
他想一直一直，看着她。
现场更有心的，听出了不一样。项羽是末路英雄，世家不也是？有过灿烂华年，有过华章绽放，可事易时移，总归走到了终点，曲终人散，一切早已注定，其实也可以不摔的那么难看是不是？为何不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别的路走？
更有人，比如西平侯，要气疯了。
他精心准备的戏码，预想中要一击即中，搞臭祝卿安和萧无咎，以利自己大事，为此，他还给足了祝卿安药物反应时间，提前安排了一个男人等着，准备在适当的时机揭开一切，让大家看一出好戏，谁知时间还没到，安排好的男人还没找到祝卿安，竟然王家嫡姑娘出现了，紧接着是郑夫人，所有人被她们母女俩牵着鼻子，齐聚到这里，带都带不走，还听了这么一首曲子，成就了王家嫡姑娘的光彩！
“废物……都是废物！”
萧无咎抱着祝卿安，一路跃轻功飞掠墙头屋檐，身形在阳光下划出残影，速度快的，竟无人察觉。
很快，回到了自己院子。
“元参——元参！”
元参这几日一直在忙着配药，各种试验，此时午后日光融融，新配的药尚在炮制，需要等候，他趴在桌子上打盹，忽闻唤声震耳，登的惊醒，以为天塌地陷了：“怎么了怎么了？”
他抹了下嘴边口水印，撩袍往外跑。
一看果然天塌了！
“小宝！这是怎么了？”
见人被抱着回来，他就知道不对，再一看，登时大怒：“谁干的！”
萧无咎：“在查。”
“你进屋，把他放到床上，快！”
衣袍掀开，看到祝卿安不同寻常的脸色，元参气的手都抖了，迅速掏出腰间荷包里的鼻烟壶，凑到祝卿安鼻前，让他嗅一嗅，随即拿出随身针灸包，往桌上一甩一铺展开，甩了甩手，手指快速滑过选针，扎上祝卿安不同穴位。
“唔……疼……”
祝卿安脑门渗汗，似乎清醒了，又没完全清醒，随着身上针扎的越来越多，他开始颤抖，挣扎，非常难受的样子。
萧无咎心疼的不行，见元参针未行头脸上半身，干脆坐到床边，抱住祝卿安头肩，轻轻亲吻他眉心：“没事……我在……很快就不疼了……”
祝卿安突然疼的扭动。
元参：“按住他！”
萧无咎有点下不去手。
元参厉声：“按住他！不然他会更难受！”
萧无咎环紧了祝卿安，控制住他的胳膊。
元参拿了只茶碗过来，刺破祝卿安左手中指，用力挤——
血液渐渐滴下，落进茶碗，竟非普通鲜血殷红，而是带着浓紫，有些妖异。
“竟是焚情！”
祝卿安疼的浑身颤抖。
元参丝毫不留手，依旧用力挤，直到那血色不再泛紫，重归殷红，才放开祝卿安的手，松了口气。
萧无咎也松了口气：“这是什么？”
“催1情药，其性刚猛，无药可解，乃是皇室专用，”元参眯眼，“分量把探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性命。”
皇室专用……伤及性命……
想也知道，是跟哪里勾结的了。
萧无咎眸底染着戾气：“——我要他们死。”
“必须死！”元参气的把血茶碗扔在桌上，“如果查到了，务必告诉我，不能叫这人死便宜了！”
“二师兄……”祝卿安意识已然清醒，但身子仍然发软，没什么力气，委屈巴巴看过来，像是要哭了。
萧无咎握住他的手，问元参：“他现在……”
“没事了，小宝乖，”元参过来，微笑安抚祝卿安，“稍后睡一觉就好了。”
见祝卿安唇色浅淡，没什么精神，下一刻就能昏睡过去的样子，元参不敢再耽误，同萧无咎道：“我现在立刻出去给他煎药，他必须得吃了药再睡，睡个整的，中间不许人打扰，最少八个时辰，醒来才会真的没事！”
萧无咎：“多谢。”
“是我要谢谢你，”元参抿着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房间，“把小宝护的这么好。”
焚情是种什么药，元参比谁都清楚，祝卿安身上痕迹，他也看得出来，萧无咎并没有欺负祝卿安，只是亲了，用了手……
他知道，这两个人早已互生情愫，也知还没发展到更深的地步，可他没想到，萧无咎诸侯之身，平时狂妄霸道，随心所欲，这种时候，竟如此君子，对祝卿安这般尊重……
此前他还在想，怎么着，他也算个大舅哥，得好好品评品评萧无咎这个人，考验考验他，让他知道，他们家的小宝，可不是那么好求得的，现在看，似乎没什么必要了。
他自己也是男人，什么忍不了，心里最清楚，这种时候能忍，必然是爱意之深浓，不想怀中之人受哪怕一点委屈。
萧无咎看着祝卿安，眸底墨色渐深。
不是不想，是不可以。
他的卿卿，本该拥有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第一次的体验，也该完美无暇，充满心动和欢愉，他不想日后祝卿安回想起来，是那种糟糕的药物，充斥着灰尘味道的房间，随时不安的环境。
他本来已有想法，着手安排……却被人破坏了！
这、人、怎、么、敢！
祝卿安感觉指尖发麻，没那么疼了，身上仍然没力气，坐不起来，干脆闭上眼睛，握住萧无咎的手：“你别气……”
萧无咎：“那你别睡，睁开眼睛看我，好不好？”
祝卿安睁开眼，看到对方表情，就这样子，能是不气？
“反正这事，稍后咱们慢慢查……总有时间报仇，现在不可以乱……时机还未到。”
都这种时候了，祝卿安记得的，仍然是征伐天下的大事！
萧无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祝卿安：“我有点困……”
“不许，二师兄去煎药了，马上好，卿卿再等一等，嗯？”萧无咎认输，“……我听你的话就是。”
祝卿安笑了：“那你守着我，不然我会怕。”
是担心他出去大闹，故意这么说的吧？
萧无咎抱住了他，紧紧的：“……好。”

第97章
晨间阳光挥洒， 落满庭院，有小鸟收起翅膀，跳过来啄食米渣， 小小的影子欢快极了。
一个四岁多的小孩坐在台阶上，八个肉坑坑的小手托着腮， 并没有被小鸟们逗开心，反而时不时皱着小眉毛看向房间：“娘， 祝哥哥怎么还不醒呀？”
素娘忙完手里的事，过来轻轻揉了下小孩的头：“哥哥生病了，很难受，小黎病时， 也很难受是不是？吃了药总是会睡的久久。 ”
小黎挑起小眉毛， 一脸无奈：“娘又骗我， 祝哥哥分明是被欺负了！”
“嗯？”
“昨日上午还好好的，祝哥哥还给我塞了颗糖， 回来却是被侯爷抱回来的， 还让元叔叔立刻过去，扎了针， ”小黎握紧了小拳头，言之凿凿， “定是有人打了祝哥哥！”
素娘：……
她生的儿子， 她最清楚， 打小就聪慧，跟着她吃了不少苦，别的小孩没心没肺，调皮玩闹的时候，他已经在想怎么帮她的忙， 想保护她，他学东西，尤其为人处事，比所有小孩都快。
可这种事，未到知事年纪，又怎会明白？
她不好跟儿子解释，祝卿安这是中了药。
“……娘？娘亲！”
“嗯？”素娘回了神。
小黎严肃正：“祝哥哥是好人！”
素娘：“嗯。”
“娘你认真些，听我说！我好好看过了，祝哥哥是好人！我好好看过的人，从没出过错的！”
“是是，我们小黎聪明着呢，从没看错过人，”素娘轻轻捏了下儿子的小鼻子，“那侯爷呢，你没一起认真看看？”
小黎眉毛就皱起来了，有点为难：“好像也……也是？就是他好像，不大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素娘一怔。
她平素喜欢逗儿子，这也算他们母子俩特有的交流方式，她能透过孩子的眼睛，重新观察体会世界，孩子也从来不气她质疑，他觉得他是少有被长辈这么信任重视的小孩，每次表达都很认真，左证自己观点，说服她，如果自己真的错了，也并不气馁。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儿子竟成长至此，这般敏锐，这都看出来了？
中州侯不就是人很好，心很善，却并不在意别人知不知道？
别的诸侯恨不得扬名天下，没事也要搞出点小事抢风头，好叫别人知晓他多伟大，中州侯却非常低调，做好事都不张扬……
阳光落在眼睛上，暖暖的，有点痒。
祝卿安醒了，没看到房间里有人，动了动手脚，发现力气恢复了许多，便撑手坐起。
“哥哥你醒啦！”
小黎先听到声音，噔噔噔跑了进来，小大人似的，知道生病醒了的人会口干，迅速爬上凳子，双手拎起桌上茶壶，倒了盏水端过来：“哥哥喝水！侯爷守了哥哥一夜，都不让人进来看，这茶都是他方才亲手沏的药茶！他刚刚被白哥哥叫出去啦，好像有什么大大的事，专门派了我来看着哥哥，哥哥你要乖！喝点水，润润喉，再吃一顿我娘做的饭，病马上就好啦！”
看得出来，被派了一个这么重要的任务，小孩骄傲极了，说着话，小胸脯都挺得高高，眼睛亮亮的看着祝卿安，等着他把水喝完，再拿走空杯。
祝卿安哪能让一个小孩这么照顾自己，但只是端个水，小孩非常乐意，他便也不打消积极性，认真谢过他，喝了药茶，把空杯给他。
“哥哥乖乖的！”
小黎满意极了，跑到桌边，重新把空杯子放好，再噔噔噔跑回来，忧心忡忡看着祝卿安：“哥哥你可得长点心，别再被别人欺负了！”
祝卿安：……
你个小破孩懂什么？
小黎爬上床，拽住祝卿安袖子，认真同他说悄悄话：“不然侯爷好吓人的，他有这么凶——”
小孩还做鬼脸，学昨日萧无咎脸色，是有点凶。
祝卿安都被逗笑了。
“哥哥就是人太好了，心也软，”小孩有模有样的叮嘱，“别人看见我娘和我，经常是有多远走多远的，怕被我们娘俩缠上，有那过来想帮忙的，也都是坏心思，要么是见我娘长得好看，要么是想把我骗去卖了，哪里有像哥哥这样子的，真真正正就是想帮忙，还一点不要我们谢……”
“哥哥要学会凶一点呀！外面坏人好多的，你凶一点，才不会被欺负，你要是不会，小黎教你！小黎会的可多了，你看我娘都这么大了，还傻乎乎的，在外面全靠我照顾！”
小孩皮肤白净，软软糯糯的，挺胸抬眉的样子也可可爱爱，干净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满都是真心。
祝卿安忍笑，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小黎很棒，但娘亲也很棒，不可以小看她哦。”
“小黎知道，娘亲最好了！ ”小孩用力点头，“我小时候爱生病，还跑不了多久就会累，娘亲就背着我，护着我，可疼可疼我了，谁想欺负我，娘亲就挡着，谁要骂我，娘亲就骂回去，若是我不小心生病了，娘亲觉都不睡，整日整夜照顾我……”
“其实我知道的，娘亲脾气最好最好了，她很不喜欢跟人吵架，也不会骂人，她自己也会生病，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事，对别人很凶，可只要是小黎的事，她都会很重视，别人凶小黎，她会更凶，连最不喜欢的骂人的话，捂住小黎耳朵不让听，也要骂回去……”
小孩抬起头，眼睛黑黑亮亮：“所以小黎不能哭，要好好吃饭，长得壮壮，认真偷学主家少爷们的课，认字读书，把自己养好了，才能更好的照顾娘亲！祝哥哥也是，要先长心眼，照顾好自己，才能有旁的力气，照顾别人！”
祝卿安没想到，这么大点的孩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透彻话语：“这些谁教你的？你娘亲？”
小孩摆摆手：“我娘只会陪我傻玩，哪会教我这些，她自己都不懂，我可太聪明了，根本不需要有爹爹，也不会再问娘亲为什么别人都有我没有，我只要有娘亲就够啦！”
祝卿安心中微动，这么小的孩子，怎会不贪恋父母？他不是不需要，是舍不得娘亲难过。
“在聊什么？哥哥刚醒，小黎不能缠人，知不知道？”
素娘过来了。
她方才没和小孩一起进屋，是去灶上端吃的了，见祝卿安状态不错，心下微松：“先生是在床上吃，还是桌上？”
床上有小几，也是方便的。
祝卿安坐这一会儿，感觉身体更好了，除了手上的伤口有点疼，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桌上吧。”
素娘便把托盘放到桌上，纤长手指掀开小砂锅，拿了圆白小碗，舀了碗粥。
“先生这种时候，吃不下大鱼大肉，会想吃点清淡的，带咸口的东西，我试着做了点，先生尝尝？”
祝卿安的确没什么胃口，但看着面前这碗粥，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是姜丝瘦肉粥，熬的很稠，姜丝不多，切得很细，瘦肉挑选的很精，一点肥肉都没有，遂粥里没有什么油花，瘦肉应该用特殊手法腌制过，在粥里闻不出来，只有稠稠米香，吃到嘴里，就发现不一样了，鲜香滑嫩，似乎腌制时还放了酒，熬煮过后，最后残留的这一点点酒香，丝毫都不会让人反感，反而更增了风味，若吃的不仔细，都很难发现。
“好吃！”他大赞。
素娘还准备了几道小菜，也都是不油腻，清淡爽口的，配粥再合适不过，祝卿安这一碗粥吃完，疲惫尽去，精神更好了。
“辛苦素娘。”
“哪里，先生喜欢就好。”素娘是真的很喜欢厨艺，享受做饭，也享受别人喜欢她做的饭。
祝卿安看着素娘手脚麻利的收拾碗筷，若有所思。
他昨日听到元参的话，他中的，是一种叫’焚情‘的药，药性非常特殊，且极难获得，多出现在皇室……
可听素娘方才的话，怎么好像对此药有了解似的？
祝卿安不确定自己是否多心，素娘的确厨艺非凡，在揣摩人口味方向也极有天赋，可刚刚那句随口而出的话，’这种时候‘，’带点咸口‘，似乎很有指向性。
为什么？难道她……
祝卿安抓了把松子给小黎，让他剥着玩，微笑问素娘：“你厨艺这么好，不知师承何人？ ”
素娘笑：“ 哪有什么师承，不过学了几分我干娘的本事。”
“干娘？”
“嗯，我是个孤儿，好像是生下来就被父母扔了的，干娘捡到我，把我养大……”素娘收拾好桌子，给祝卿安倒了杯茶，“就像现在小黎跟着我过日子一样，我打小，就跟着干娘在在一户户人家签短契长契，以厨谋生，干娘疼我宠我，学艺上却管得很严格，我长的还没锅台高，就已经学会了食材挑选搭配，调味几许。”
祝卿安：“原来如此，是你干娘教会了你厨艺。”
素娘：“何止，她还教会我怎样做人。她说漫漫人生，就如同这桌上五味，酸甜苦辣咸，吃过苦，更尝得甜，用辣和咸，能激出更多的鲜，每道菜的不同属性，撞出的味道，下锅的顺序，都像人生前行的路，遇到岔路口怎么选择，先往左还是先往右，年龄和火候，什么时间适合开怎样的窍，激怎样的味，人要怎样经历成长，卤料要怎样熬煮圆融，都需要功夫和智慧。”
“她连教我包饺子，都会说人生就像这饺子，圆圆的皮，包尽世间馅，包的是圆满，也是祝福。在她眼里，所有的人生，都如桌上餐盘，桌子无限大，菜品无限多，人生滋味，便也无垠广阔，遇到苦不怕，添点咸，遇到酸不怕，加点辣，太甜了，给点酸……”
素娘说着往昔，想起往昔里的人，眼底有些湿，深呼吸一口，去了泪意：“想通了，便什么都不惧，什么都不怕，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面对。”
祝卿安听的肃然。
酸甜苦辣咸五味，其实也对应着木土火金水五味，水克火，遂遇到苦，添咸最增味，金克木，遂遇到酸，加辣更香，木克土，遂遇到甜，加酸更润。
五行合五味，人生，的确亦如此。
“你有一位好干娘。”
人生态度如此通透，积极向上，很让人敬佩。
“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干娘，可惜她身子不好，说是年轻时伤了，不仅不能生育，还不能太操劳，偏偏她养了我，我幼时不大懂事，害她劳累非常，还不到四十，人就没了。”
素娘垂眸：“不过她肯定不会怪我……她就是那么好。”
“外婆？”小黎包出了小半碟松子，分出三分之一给祝卿安，三分之一给自己，剩下的，全部推给素娘，让她吃，“可惜小黎没见过。”
素娘摸了摸孩子的头，儿子打小懂事，比她小时候乖多了，自己终是比干娘有福气。
祝卿安：“我观小黎眉眼，长得更像你，不大像他父亲？”
“……或许吧。”
之前聊天，素娘还很自在，一提小黎父亲，立刻讳莫如深，有些紧张。
祝卿安并不是想探人隐私，只是有些好奇，素娘不欲说，他便不再问，换了话题：“主公出去时，可有交待何时回来？”
“说是很快，叫我和小黎过来陪着说会儿话……”
素娘收拾好桌子，抬眼看窗外：“一碗粥顶不了太久，正好现在可以准备晌午饭，先生可有什么想吃的？我看有没有办法做的开胃些。”
祝卿安想了想：“你刚刚说到饺子……突然有点想吃，可这天气，是不是不大合适？”
今天这太阳，有点太大，午后肯定会热。
“哪有什么不合适？既然想吃，咱们就吃！”素娘说起吃食，眼睛就亮了，“酸汤饺子，先生尝过没有？与北方做法不同，倒是极开胃。”
祝卿安没吃过：“好啊，今天就尝尝。”
“那我现在就去包！”
“娘——等等我，我也去！”小黎从凳子上爬下来，朝祝卿安告别，为防素娘听到，他小小声叮嘱，“祝哥哥别怕，回头我再来教你怎么欺负别人！”
祝卿安：……
素娘等在前面，伸出手，等儿子牵：“娘亲正好缺个人聊天，小黎去也可以，背书给娘听好不好？”
小黎：……
“好！娘亲怎么知道，小黎又偷偷学会了一本！”
祝卿安笑的差点拍桌子，这小孩太有意思了！
他慢吞吞喝着茶，吃完松子，看着窗外阳光，忽然心念牵动。
昨日药劲应该都泄完了，他现在没任何不舒服的地方，精神和体力都非常足，正该卜一卦！
骨器，世家，王座，前路……
祝卿安捏着铜钱，清空心念，于微风袭来时，往前一掷——
咦？这卦不错啊！
“什么时候起来的？”
萧无咎回来了。
他果然离开并没有很久，回房间后，第一时间把祝卿安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大步走近，伸手过来，探向祝卿安的额：“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他距离有点太近，阳光跳跃在他指尖，映照在他眼眸，将里面的关切爱意展现的淋漓尽致。
祝卿安耳根立刻红透，躲开了他的手。
萧无咎手顿住。
二人几乎同时想起昨日，隐秘的房间，濡湿的吻，燥热的空气，难以控制的呼吸和心跳……
祝卿安：“我，我没事了！”
萧无咎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很想象昨日一样做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舍得，收回手：“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祝卿安：“不，不用，我不渴，素娘说一会给我做酸汤水饺，我有点想吃……”
紧张的话都多了。
萧无咎坐到他对面，倒了盏茶给自己：“好，我陪你。”
祝卿安松了口气。
他偷眼瞧了瞧萧无咎：“你……去哪里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昨天后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会？”
萧无咎将琴会会场后来发生的事，慢慢说与祝卿安听，比如郑夫人的护短，桃娘的《霸王卸甲》。
“哇……小姐姐这么帅的么！”
祝卿安越听越精神，他就说嘛，他可是命师，既然没有心念牵动，就必不会有危险，闹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果然平时行善积德是对的，关键时候就是能这么幸运，小伙伴们也个个给力！
萧无咎见他眼睛重新亮起来，腰板越来越直，暗自低笑：“就是小白有些不争气……”
祝卿安摆摆手：“给年轻人一点时间嘛，郑夫人不都看到了他，也没反对？”
他心中思忖，怪不得桃娘和郑夫人要避开别人见面，大约早料到此次琴会必有人作妖，太多可能性，在家中无法安排完备，现场遇到意外消息，怎么也得沟通下，调整计划。
“还有呢？”他问萧无咎。
“给你下药的，极大可能是西平侯，”萧无咎面无表情，“我会杀了他。”
祝卿安怔了下，很快不再在意，会算计他的人，这世上也没几个，西平侯迟早会死，他感觉现在自己恨这个人，都是给这个人脸。
“暮行云呢？郑夫人昨天说，他也去了？”他比较关心小伙伴，“这么多年，到底是谁一直看他不顺眼？”
萧无咎：“他拒绝了所有世家的橄榄枝，遂……”
祝卿安讶异：“竟然所有世家都朝他动了手？”
萧无咎：“他之相貌才华，周身气质，都极出色，是世家最喜欢的样子，现在归来，只要稍稍表示出一点善意，就会……”
“就会什么？”
祝卿安没发现，因为越来越愉快的聊天气氛，他已经和萧无咎越靠越近，不知什么时候，二人已坐在桌边一侧，肩抵着肩。
萧无咎有多坏呢，他故意靠过来，故意压低声音，让祝卿安听不清，为了听清楚，不得不越靠越近，衣角相迭，气息交缠。
“就会很容易，从对方身上套出点什么……咱们这位暮大人，浑身都是心眼呢。”
“哇……”
“他打探出一条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
“陈国舅……有可能已经没了，密不发丧。”
“啊？”这可真是大消息！祝卿安快贴到萧无咎身上，“是谁干的？不，是谁故意藏着？这种事一旦爆出，很容易摧枯拉朽……”
萧无咎低眸看近在咫尺的人：“遂，我们得去亲自确认这个消息。”
祝卿安：“北山？”
“嗯，”萧无咎颌首，“卿卿可想去？”
祝卿安：“当然要！”
萧无咎声音更低：“大相寺……”
祝卿安瞬间明白：“郑夫人去的那日，咱们可以一并把事情给办了？”
他猛然抬头，未料和萧无咎距离太近，这一抬头，嘴巴正好蹭过萧无咎下巴，就像是……吻了他。
萧无咎声音瞬间哑下来：“卿卿……”
眼神也很不对劲，太炙热，太浓烈。
祝卿安知道他想干什么，自己也有点……可昨天真的太羞耻，他在萧无咎手上……手上……
“那什么，我刚刚谱了一卦！”他瞬间后退，噌噌噌远离萧无咎。
萧无咎：……
“嗯？”
“天火同人卦，上卦为干为健为天为君王，下卦为离为明为火为臣民，外健内明，明烛天地，意志和同，乃是大同之道，将行大事，吉利，”祝卿安大声道，“主公想要之大事，最多半个月，必有结果！”
萧无咎倾身过去，捏住祝卿安下巴：“你家主公想要什么……卿卿当真不知晓？”
“不就是……盛世大同。”祝卿安轻轻的，避开了他的手。
萧无咎：……
行，就继续给你点时间，让你消化。
他收回手，换了话题：“不是说吃酸汤水饺？”
祝卿安怎会看不出他的宽容？这男人有时候真的太好，好的他一点都不想放手。
“那我们……一起去厨房看看？”
“好。”

第98章
大相寺福日还有几天， 祝卿安积极调养身体，在萧无咎各种男色手段下，不知道被哄着喝了多少碗元参熬的苦药汤子。
看二师兄和暮行云纠缠耍赖也很有意思， 二师兄段位越来越高，说出的话， 做出的事，越来越羞耻， 让人恨不得遮着眼睛看，可恨小白是一点没学到，他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跟当时在逍遥十八寨的翟以朝一个样， 去找谁了， 再明显不过。
萧无咎则在收集归拢各种消息， 任何细节都不放过，保证自己所有计划， 预案全部顺利详备， 不会误判，尤其世家那边的消息， 过于繁琐，细节很多， 很需要精力。
原本的打算里， 找不到盟友也没关系， 将世家力量分化，打击族内一方，重新扶植另一方，让各世家内部重新洗牌，局面自也会随之更迭， 强变弱弱变强，世家人多，心思就多，能利用的矛盾不要太好找，现在有了郑夫人，一切倒是方便了很多，省时省力。
郑夫人那日意味深长的提及陈国舅，就是有了些许猜测，还未确定，最近双方消息互通，倒是大概确定了这一点，可证据仍然不足，这件事非常重要，能不能爆出来，什么时候爆出来，利好的人不一定，最好是自己掌握这个时机。
遂大相寺一行，非常关键。
陈国舅去的北山避暑胜地，乃是皇家行宫，非世家势力范围，他们的人分布在朝堂上下，做的是官，干的是政令，而皇宫之内，能插手的就有限了，那里是宫人的地盘，大家职责不同，多少有壁，很忌讳对方捞过界，若想更精准的把控时局，将所有事捋得清清楚楚，顺顺当当，他们最好找一个内宫之人做帮手，女官，或者太监。
信息到这里，就绕不过一个人了——大内总管，太监头子容无涯。
此人经历颇为传奇，七八岁入宫，少时不显，数次惹祸，差点被打死，到了十四五岁，突然崭露头角，行事颇有章法，多麻烦的事到他手里都能解决，日渐经营出自己的小圈子，此后十数年，从冷宫妃嫔到太后，到小皇帝，又得陈国舅信任，现在还未及而立，已然大权在握，宫中所有事，都要经他的手，有些政事他若不点头，朝堂上下办事的官员都会很头疼。
但凡想要走内廷路子，都绕不开他。
容无涯屹立内廷这么多年，宫人一茬茬换，他永远伫立，野心能力可见一斑，南朝什么样子，他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可能对自己前路没任何想法，可迄今为止，所有人都探不出他心思，也不敢多探。
举凡走到这位置的太监，能是什么脾气温和的好人？这个容无涯，接触过的人都暗骂他疯子，心思阴暗，手段狠辣，没有底线，偶尔无缘无故也会发作人，他曾在宫墙侧堆起一座尸山，全部是他杀的人。
若想与他接触，得做好各种不容易的心理准备。
“这么厉害啊……”
祝卿安看到有关这位太监头子的信息，啧啧称奇，不过很快，他想起了自己卜出的卦象，没事，不怕！虽然不是一点险都没有，但好运气在自己这边，不可能出事！
大相寺福日当天，萧无咎捋顺了所有计划，带祝卿安上山。
祝卿安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再一次与萧无咎重申——
此次目的有三，一是郑夫人，他想再多了解，之前提到的那盏长明灯，他想看看，若能得到郑夫人那位贵人的八字，就更好了，虽说郑夫人人品可信，说合作就合作，但那日不知为何想到了这点，这事就在心间萦绕不去，他觉得这不是件可有可无的事，得去了解一下，若真尽力了，找不到，也没关系，万一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信息呢，主动错过，总是不智。
其二，探北山。因容无涯把的牢，皇家避暑行宫没人能进得去，想走正常通道打探陈国舅的事，那是痴人说梦，大相寺这边便不一样了，其山势连绵，峰奇雾秀，又正好与北山相接，虽说距离远了点，山路崎岖了点，崖壁陡了点……但大约可以找到路过去？
其三嘛，就更重要了，桃娘这边千辛万苦抽丝剥茧得到了消息，极品骨器的秘密养地，就在这附近，具体是哪里，暂时不知道，但范围就在这山中圈子里，只要能探到……
遂此次上山，非常关键！
山路悠长，深入云间，拾阶而上，满目青翠，连空气都变得幽静清新，越往上走，越觉凉幽，比起山下市井已然盛放的夏日炎热，不知舒服多少。
脚下台阶皆以青石铺就，每块长石看上去都极有分量，中间部分比起两端要凹陷很多，光滑可鉴，一看就是来往人群踩出来的，踩到这么平，可见大相寺的香火人气。
上山的路蜿蜿蜒蜒，搭建了多处凉亭，供香客途中歇息，考虑到香客们不同的身份地位，凉亭搭建别有景观风格，也较隐秘，甚至为此分出了不同小路，很是周到。
一切都很好，景色很美，空气很清新，爬山体验好极，就是……有点太累人。
祝卿安不知道有没有爬到一半，他只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肯定不是自己的原因，他平时身体很棒的，一定是那个什么焚情闹的，现在还没养好！
萧无咎一眼看透：“要不要背？”
祝卿安一僵。
他抬眼往石阶远处看了看，又往下看了看：“这里就没个滑轿么？ ”
“原来卿卿想坐花轿，”萧无咎垂眼看他，“只是还未成亲……”
“谁说花轿了！我说的是滑轿！”祝卿安急急解释，用手比划，“那种用竹子编搭，像个椅子被架起来，上面没顶，左右没帘，前后两个人抬的那种！”
“哦那个啊。”
“对就是那个！”
“没有，”萧无咎指了指自己，“只有你家主公的背。”
祝卿安：……
他不太想，那天的事，后劲实在太大，他现在一靠近萧无咎，就没办法不联想，太羞耻了。
可他又真的累……
“如果不是很累的话，就再坚持一下。”
萧无咎倒是没有直接下令，替祝卿安决定，他只是转了身，继续朝前走，越发身轻如燕，如履平地，身材背影……完美的让人流口水。
祝卿安满腔羡慕嫉妒恨，越看越不爽，正好前方是转弯路段，更高更陡，他看一眼就不行了，叫住萧无咎：“你背我！”
萧无咎脚步一顿，唇角勾起，转身时立刻平复，没人看到。
“上来。”他走到祝卿安身前，蹲下。
祝卿安哪知道萧无咎在算计什么，直接往前一扑——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好像路走偏了。
过于羞耻，一直羞耻，就是因为一直在回避，身体再次接触，距离再次靠近后，脑子里绷着的弦一松，好像又能放开了，连对方的气息都不再那么敏感，他们本就……从未排斥过彼此。
他们都……那样过了，再丢脸又怎样呢？萧无咎敢笑话他！
祝卿安心神一松，觉得自己就可以了，放松的伏在萧无咎背上，还指景色给萧无咎看：“你看那棵树，竟然从山缝里长出来，好野好美！”
萧无咎：“喜欢？”
“嗯！好看的！”祝卿安又看到一颗，“你看那边，那棵树那么粗，年岁肯定很长，竟然还能这么茂密，好厉害！”
不仅仅是树，他看到花看到草，看到空中掠过的飞鸟，但凡有点特殊的，都会同萧无咎分享，萧无咎竟也不会觉得无聊，一边稳稳背着他往上走，一边煞有其事的点评，相同看法，不同看法，还指了其它特色景致，分享给祝卿安。
一切都很惬意，景是，人也是，逐渐柔软旖1旎的心思情感，就像这山间的风，不知从何而起，缓缓在彼此之间流动。
但一刻钟后，祝卿安就不说话了，结束的很突兀。
萧无咎：“怎么了？”
祝卿安狠狠捶了下他的肩，手指指向高处台阶：“是谁说，这里没有滑轿的！”
根本就是有！
十来个健壮汉子抬着空空的滑轿往山下走，腰腿有力，脚步如飞，一看就是常年做这生意的！
萧无咎低笑一声，并没有放下祝卿安：“主公背，不好么？”
祝卿安气的臂弯用力，勒住萧无咎脖子，咬牙切齿：“好啊，主公最适合干这种活儿，最好给我背到山顶，一口气都别喘！”
萧无咎：“那不行。”
祝卿安睁大眼睛：“嗯？”
“不喘气，岂不是死了？”萧无咎慢条斯理，“我的夫人，可不能守寡。”
还夫人，你成亲了么就夫人！
祝卿安勒的更紧：“你说谁呢！”
萧无咎：“那就要看谁答应了。”
祝卿安：……
哪里还敢再勒人，耳根都红了。
这狗男人到底从哪学的花花肠子！
“娘亲……”
山路下方，距离祝卿安和萧无咎有点远，又不太远的路上，小黎坐着滑轿，问旁边步行的素娘，“祝哥哥累了，为什么不坐轿轿呀？”
素娘：“因为当时没有呀，小黎的滑轿，也是等了一会儿才有的，是不是？”
小孩一想也是，背背嘛，很正常，他累的时候，娘亲也总背他的，还好这里有滑轿：“娘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再等一个轿轿？”
“娘还不累，谢谢小黎。”素娘从荷包里掏出松子糖，给儿子吃。
丽都风云诡谲，中州侯有大事要办，萧无咎和祝卿安救了她们母子，她们本不该多添麻烦，今日也不该跟来，可大相寺素菜口碑极好，今日又是福日，是菜色准备最齐全的时候，她有想学的东西……
她并未说出口，可祝卿安看出来了，问她要不要一起来，但也认真提醒，说人多眼杂，他和主公未必能分得开身保护她们，她自己得多加小心。
机会难得，她不想放弃，犹豫了良久，还是决定跟来，她的行动路线非常简单，不拜佛，不取签，直接去食素斋的地方等候，不去任何热闹场所。
尽管如此，祝卿安仍然给她们母子两个安排了护卫，专门保护照顾，若遇意外，也能及时示警，等他们来援，还特意叮嘱她，说不管任何事，都可以求助。
她知道，祝卿安一定看出来了，他是命师，她就算什么都不说，他又怎么猜不到？
自打进了丽都，她就一直很紧张，很怕遇到那个男人……但应该，遇不到吧？
五年多了，那些过往，她自己都觉得淡了，那个男人，应该没想过找她？更不会知道……
“……娘？娘亲？”
“嗯？怎么了？”素娘看向儿子。
小黎小手指着旁边小路，兴奋极了：“娘你快看，那里是不是笋！山上竟然有竹子，还长笋了诶！昨天祝哥哥还嘴馋，说想吃笋，他病了这些天，喝了那么多碗苦苦的药，好可怜的，咱们要好好照顾他呀！”
素娘一看，还真是笋，怪嫩的。
她看了眼低调跟在后面的护卫，护卫没反对的意思，今日出门前祝卿安就发了令，说是难得出来玩，开心为上……
素娘就笑了：“好啊，那娘带小黎过去看看，只是现在不能挖哦，上山会累，咱们记准位置，下山的时候再挖，好不好？”
“好！”
母子俩绕过大路，走向小道。
一路之隔，山林遮挡处，一个男人，从另一条路拾阶而来。
男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未及而立之年，气势却非常盛，眉目凌厉，腰身劲瘦，因过于不茍言笑的气场，冷白的肤色，让他整个人有些阴郁感，穿着一身藏蓝宝象花直裰，腰间配象牙雕，脚踩玄云靴……
这样的装扮特点，外人可能不知道，但丽都，有身份见识的人会很清楚，这是内廷太监，偏好选用的私服搭配。
可这男人腰身笔挺，眉目间并无谄媚卑微之相，反有几分倨傲狷狂，若说像太监，也只有眼底凌厉狠劲有点像。
走着走着，他突然一顿，眼角似掠过一女子倩影，裙角翻飞，身形纤细……
他立刻紧追而去，还运了功轻，掠过树梢石崖——
什么都没看到。
隐隐只听到一个小孩在说话，声声唤着娘亲，粘粘乎乎，软软糥糥……
不是她。
他的阿素，不可能同别人成亲……她知道的，若被他发现，会杀了那个男人全族。
重新落在地面，男人眉目凛冽，眼角泛起欲杀人嗜血的红。
“容总管，可是发现了什么踪迹？”有护卫大着胆子上前。
容无涯睨了他一眼。
那护卫立刻单膝跪下：“总管但有驱使，愿效鞍前马后！”
容无涯淡淡：“今日大相寺福会，人多眼杂，尔等需处处警惕留心，唯独抓人，要慎之又慎，若北山之事走漏一点风声——咱家看这裂谷崖深，倒是处处风水好穴。”
那护卫一凛：“是！”
……
祝卿安到了山顶，萧无咎也没有气喘如牛，呼吸一如既往匀静，不见疲色，最多面色红润了几分，看上去气色更好了。
大相寺古朴清幽，梵音静宁，果然气场不俗，不负盛名。
但他们来的太早了，纵香客如织，他们想见的人，都还没到，比如郑夫人，比如桃娘。
祝卿安提议：“要不……咱们先到处逛逛？”
正好熟悉熟悉环境，若遇意外，也能多几分把握。
萧无咎也是这么想的：“好。”
他们真就围着大相寺，逛了几圈。
方便进出的地方，做意趣同游状，认认真真’游玩‘，不方便的地方，就飞——萧无咎的武功干什么吃的，不就这种时候用？
祝卿安并未察觉，每次他主动扑向萧无咎，搂萧无咎脖子，靠萧无咎肩窝时，萧无咎表情都有片刻变化，他是真的在看环境，记地形。
“这里好像很有意思……”
往北走，是连绵山峰，险峻非常，难以涉过，就是这个方向，与北山皇家行宫相连；东西两侧，是上来的路，所有香客都从这两个方向过来，上山的路设相似，曲折蜿蜒，小亭错落其间，中间岔道无数；唯最南端，是悬崖，终年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据说天最晴朗的时候，也仅能看到十丈远的对面崖端，巨石嶙峋，荒蛮苍凉。
祝卿安找了块石头扔下去，都没听到响声，可见这崖有多深。
“……桃娘说范围就在这山附近，会是哪里呢？”
大相寺，一看气势就很盛，祝卿安认真品评了寺中气场，不像作恶之处，那便是山中，这里是群山，也就大相寺所在，开发了这处山头，其它仍然险峻，山深林密，往哪里找？
祝卿安和萧无咎转到山后，又绕到山前，若有所思。
“咦？”祝卿安拽着萧无咎藏到门侧，“那里好像有人来了。”
萧无咎：“是他？”
“谁？”祝卿安看着那人，“你认识他？”
“容无涯，”萧无咎摇头，“算不上认识，看过他的画像。”
容无涯？那个太监头子？
祝卿安相当意外：“他现在……不是应该守着陈国舅？ ”
密不发丧，尸体也得守着啊，这要是叫别人知道了，岂不麻烦了？
还是陈国舅根本没死，外面抛出的信息是烟雾弹？
或者……这就是容无涯的目的？他想做什么？身处权力漩涡，不可能对形势没有判断，他心里怎么想的，对未来有什么预判，想规避什么，想得到什么？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眼下阳光不错，祝卿安略看了看容无涯的面相。
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眼睛很出彩，神足，神藏，内眼角往下勾，对人性体察入微，鼻颧下颌骨搭配不错，骨相强，是个强势的人，应也极擅解谜围猎，鼻高眸冷，他本身性格高冷疏远，很难亲近，可眼底有微波，眉长唇丰，此人又极重情义，渴望情感羁绊，唇角自然略下，性子略悲观，又渴望被他人温暖照亮……他的人生，一定会因为本身性格精彩曲折，轰轰烈烈，但他内心想要追逐的，却是普通人的平凡与温暖。
容无涯身上，有种强烈的矛盾和真实感，气场也是，亦正亦邪，他心里在想什么，外人恐很难猜到。
更有意思的是，他人中深长，耳朵也长大肉厚，这两处都代表人的身体素质，这种相，很明显，身体非常好，精力旺盛，寿数也足，可耳相除了看福寿，还有一点，耳主肾，一个太监，阳气能这么足？
“他真的是太监？”祝卿安拽了下萧无咎袖子。
萧无咎顿了下：“我看过此人详细卷宗资料，过往并无甚可疑，他七岁进宫……”
“等等，郑夫人来了！”祝卿安看到郑夫人，捂住萧无咎的嘴，“他们两个说话了！”
同在丽都，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纵使见面场合并不多，二人还是认识彼此的。
容无涯略颌首，算是打招呼：“听闻郑夫人在此供了长明灯，今日专程过来，整灯添油？”
“今日天气不错，正宜游耍一番，”郑夫人看似答了对方的话，又看似没答，状似不经意回问，“总管也是？”
容无涯淡淡：“郑夫人是好奇，如我这般之人，竟也有故人？”
“怎会？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能没几个故人？”郑夫人微笑，“朝事繁杂，多事之秋，容总管辛苦了。”
容无涯：“夫人共勉。”
二人讳莫如深间，来了一场别人看不懂的交锋。
南朝之所以到现在还能转，一是世家官员班子得力，二是总管太监给力，别人看不透，他们彼此却最清楚不过。
祝卿安现在觉得，他不仅得关注郑夫人，还得看看这容无涯想做什么。
也是奇了怪了，他怎么觉得……同谁都有缘呢？

第99章
大相寺福日， 会有法会祭典，会有素斋品鉴，会有免费福饼发放， 每年的这一天，都很热闹， 听经的，解签的， 开光的，还愿捐金身的……
应有尽有，到处都是人。
祝卿安在人群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脸，在这里想要跟踪什么人， 恐很有难度， 想要掩饰目的做点什么……却似乎很容易。
比如他和萧无咎， 就迅速摸清楚了这里的底，平素都做什么事， 布什么施， 寺里有几个高僧师傅，真本事几何， 小沙弥们多呆板，还是灵性， 亦或心眼子多……
祝卿安越发笃定， 这里就是一个寺庙， 很干净的地方，师父们大多有几分本事，慈悲谦逊，本事不高者，也并不倨傲装腔， 解签的摊位说话也是可圈可点，言之有物，香火旺盛，也是大相寺该得的。
那他们今天的收获……在哪里？
不仅他和萧无咎在寻找，桃娘也在找，骨器之事，查了这么多年，从葭茀，整个万花阁，到她如今的任务，捋出来的线索，她从头到尾最清楚，那个没找到的配方，阎国师藏得最深的，终极骨器培养之地，必在这附近，她圈出来的范围里，这群山之间！
大相寺也在她查探辨别的范围内，她的结论与祝卿安相似，大相寺本身，不太像有问题，可大相寺香客太多，僧人绝无可能管得了，遂有问题的不是地方，是人。
她调动所有资源与智慧，用各种方式寻找排除，甚至连王简和手下小姐妹，都拉来帮了忙。
不同情况，不同分析应对，她一会儿让王简装做来缠她的样子，一会儿让小姐妹过来争风吃醋……这尘世情缘，痴男怨女，就是最吸晴，最调动注意力的所在。
寺庙倒也不是不喜见红尘缘，尘世万般，都是修行，白子垣就不行了，恨的牙痒痒——
过分，太过分了！这么闹腾，竟也没人来管一管么！
那个叫王简的堂兄太过分了！你可还记得你是堂兄，怎么可以给妹妹送花呢！妹妹是你能送花的身份么！你还帮她理衣，她袖子好好的，用得着你帮忙理！
还有那个过于俊秀的小白脸！你就更过分了，你还敢帮桃娘簪花？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拿开你的爪子，不许搭桃娘身上！
啊啊啊啊——太过分了！这两个人竟然还牵了手！他们竟然背着桃娘，牵、了、手！
咦？背着桃娘？
白子垣蹲在大树繁茂枝叶里，遥望躲在假山后说话的两个人。
那个叫王简的’堂兄‘，攥着俊秀小白脸的手不放，脸有些红，声音压的再低，都掩不住他的紧张：“就这点小事，你也要找她？她那么聪明，见微知着，哪里需要你事事汇报？你出现的太频繁，才会坏了她的计划，不若她唤，你再去，不唤，你就别去……”
俊秀小白脸咬了唇，垂了睫，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声音更低：“我只是担心她……”
“担心担心担心，天天都担心她，你就这么喜欢她么！”王简还急了，“可知我为了你，为了你……”
“为了……我？”小白脸抬头，圆杏眼里像泛出了雾气，似乎有点小委屈，又有点难以置信，“怎会，你不是喜欢……喜欢桃姐姐？”
王简咬牙切齿：“谁会喜欢她！又凶又狠，鞭子那么毒，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不可爱，也不乖，更不贤淑，哪个男人会喜欢她！”
白子垣：……
他算是瞧出来了，两个人在这搞断袖呢？这平时装的也太严实了，他竟半点没看出来！
还有这是什么话，他不同意！桃娘怎么了，就是凶一点才可爱，鞭子狠是本事，你打不过就嫌弃，心胸也太狭窄了！怎么就没有男人喜欢桃娘了，这样的姑娘才最值得喜欢，他就喜欢……
不，不对，他可说不得这话！绝不能让桃娘知道！省的她得意翘尾巴！
“你可愿嫁我？”王简似是横了心，哪怕手抖声音也抖，也诉明了心意，“可允我，照顾你一生？”
“可你们世家……”
“我家和其它世家不同！”王简声音都高了，“只要姑娘答应，我去求了郑夫人做主，必能娶你为正妻！ ”
姑，姑娘？
白子垣终于发现自己眼瘸，这个俊秀小白脸，原来不是什么小白脸，是个姑娘！怪不得她敢和桃娘那般亲近，桃娘也允许……原来如此，他就说，桃娘怎么可能会看上别人，分明他更优秀！
圆杏眼姑娘显然仍有顾虑，拽回自己的手，红着脸：“我……我得问问桃姐姐……”
“你的终身大事，为何要问她！”王简明显对桃娘阴影很重，像被欺负多了，生出的忌惮和畏惧感，“我们的日子自己经营，只要夫妻同心，什么都不是困难……我的真心，可剖与你看，你……你便也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噫……肉麻死了。
白子垣决定不再偷看，既然这二人自己成堆，不再是威胁，他也别打扰人家私会了。
刚转身，一颗石子就打了过来，很明显，是冲着他后脑勺打的，可他偏偏转了身，小石子就打在了他额角，好在力道并不大，红都红不了——此非暗器，而是玩笑。
是桃娘。
白子垣立刻跳下树：“你怎么来了？”
桃娘抱臂而站：“看明白了？”
白子垣可太明白了：“他俩是一对！”
“凡尘酷冷，真心不易，她们能走到今日，很不容易，我倒不好使唤她们了，”桃娘看着白子垣，明媚一笑，“所以接下来，你帮我个忙呗？”
她笑得这么好看，白子垣怎会不答应：“好！”
他甚至心弦震颤，心脏怦怦跳，她竟然没打他，也没拿鞭子抽他！
桃娘：……
突然觉得骗傻子，有点良心不安。
“还是不用了。”
“别啊！”白子垣跳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路，又是秀肌肉，又是拗姿势，“你看看我这胳膊，这腰，这腿，谁比我好使？你现去找人，能找到比我优秀的？”
桃娘：……
倒也是。
白子垣可不想她再思考：“说吧，帮什么忙？”
桃娘：“偷东西？敢么？”
她以为白子垣会迟疑，毕竟中州兵都正派，未料白子垣竟睨了她一眼：“瞧不起谁呢？”
白子垣也的确非常出色，桃娘原本担心他没干过这种事，会迟疑，难堪，下不了手，甚至露出破绽被发现，中州军的将军，走的一向是堂堂正正的路，何曾这般偷偷摸摸过？
她甚至准备了多种方法，比如精准望风，制造动静，帮忙引开视线，创造辅助机会……却发现根本用不着，她都还没来得及出手，白子垣就得手了！
那两个黄牙男人仍然在往前走，一边吹牛一边大笑，完全没发现身上东西被取走了。
青石小径转弯，偏僻花墙下。
白子垣手里抛接着桃娘要的东西，下巴抬的高高，得意极了：“知道我小时候干什么的？”
看在他效率极高的份上，桃娘忍了：“干什么的？”
“做乞丐啊，”白子垣笑眯眯，“这在街上讨生活的招数，没人比我更懂，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过？勾栏瓦舍，赌坊从馆，男人怎么偷，女人怎么骗，都有窍门，要不是主公把我拎走，盯着改打着教，我可成不了如今这模样。”
桃娘有些怔忡。她确是不曾了解过，原来这位闻名天下的中州前锋，最年轻的将军，竟有这样的过往。
“原来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是啊，主公带着老翟，谢盘宽和吴宿，一起养我，谁有空谁带，我听话，就好好教，不听话，就揍着教，他们又都没成家，没一个靠谱的，想什么时候教什么时候教，想起什么就教什么，结果把我教成了四不像，谁的东西都学了一点，又谁的东西都没学精，倒是这偷东西的本事，我从来没丢下！”
白子垣还越说越发愁：“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活爹个个愁人，谢盘宽懒虫转世，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大夫叮嘱他必须吃早饭养身体的话，愣是一句不听；老翟天天藏酒，不管在中州，还是在外面，尝到了好酒必藏，也不看自己多大年纪了，再这么胡乱喝酒，有了媳妇也迟早被休掉；吴宿那张嘴，长了跟没长一样，吃了亏都不懂回一句的；主公更糟糕，心眼坏透了，就会欺负人，给人挖坑埋，还不怕别人知道，这名声要真传坏了，还谋什么将来？”
“我这一天天的，都快忙死了，日日同他们斗智斗勇，偷老翟的酒，偷宽宽的枕头，偷吴宿给宽宽准备的东西让他学骂人，偷……偷偷作妖闯祸，让主公训一顿，巩固巩固他伟光正的气场身份……我容易么我，他们高低得挨个给我磕个头，响亮叫一声义父！”
桃娘：……
白子垣清了清嗓子：“你说说，我不会偷能行么！奈何我这么大本事，外面人竟谁都不知道，就会夸我打架好，年纪轻，胆量足，还得是你，叫我有机会露了这一手，怎么样，厉不厉害？服不服气？”
有风吹散天边云朵，拂过四野繁花，轻惹柳枝微晃，也惹了心湖涟漪。
桃娘静静看着白子垣：“嗯，很厉害。”
白子垣就有点飘，这可是桃娘第一次夸他，这么专注的看着他，这双眼睛美的，就像有什么话想同他说一样。
不知为何，白子垣就想起了自家那位不靠谱的大夫元参，缠着暮大人时的样子，下意识就跟着学：“那我帮了你忙，你是不是得谢一下？”
“你想怎么谢？”桃娘扬起了鞭子。
白子垣：……
他就知道，元参的招不靠谱！
“正经的谢！鞭子肯定不行！”
桃娘讶然，她只是想把鞭子收起来，没想到误会了，误会了也就误会了，她轻抚鞭子：“哦，不想被我打啊。”
“也，也不是不行……”白子垣倒也不怕，反正他会躲，听说打是情，骂是爱，好朋友不打不相识。
桃娘：……
这傻子到底知不知道，女人抽鞭子是什么意思？还敢狂言说自己什么都见过，勾栏瓦舍，男男女女？
可这样……也好，她方才，不该开这个玩笑的，过线了。
白子垣拉住她袖子，晃了下：“你给我弹首曲子呗。”
桃娘知道，她弹《霸王卸甲》时，白子垣在现场：“你听得懂？”
“倒也没那么懂，”白子垣皱眉，“谢盘宽说我心里没长那根弦，学不来雅意温情，他好像什么曲子都会弹，但我一首没听懂过，可你弹……我好像能懂点，想听，可以么？”
桃娘大大方方点头：“好啊。”
竟然真的奏效了！
白子垣想起元参的话，说追求心上人要什么脸，自己的脸能有对方重要？
那当然没有！
白子垣舔了舔唇，得寸进尺：“那我能否附加要求？”
桃娘：“什么？”
“我请你吃饭，就两个人，你同我，”白子垣目光热切，“吃完饭，你给我弹曲……”
桃娘撩睫：“想得美。”
白子垣：……
“唔，倒也不是不行，”桃娘想起一事，故意为难，“除非你帮我找到——我那日抛出去的绣球。”
绣球没了，接绣球的人也不在，可见那人憋着坏呢，不知什么时候会过来要挟她，白子垣肯定找不到。
白子垣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绷得一本正经：“这可是你说的！”
桃娘未察觉有什么不对：“一言为定！”
白子垣这才把顺来的东西给了桃娘。
桃娘打开一看，神色瞬间严肃：“快！赶紧找你家主公！”
白子垣：……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
桃娘却很着急，他只得先按下，带她去找萧无咎和祝卿安。
“……就是这个，好像是一道门的钥匙，我见过类似的花纹，必是经行那骨器秘地的通道，”桃娘话说的又急又快，“我听过那二人吹牛聊天，这个地方似在南边，我们现在偷了这把钥匙，他二人反应慢些还好，若不怕被追责，立刻告知上级，我们便抓不住这先机了！”
必须得快，快点拿着东西，去这个秘地！
“南边？”祝卿安若有所思，“你确定？”
南边可是悬崖。
桃娘也探过附近地形，怎会不知：“我原本也疑，可我确定，我没听错他们的谈话。”
祝卿安心念一动，指尖掐算：“咦？”
这南边悬崖，好像的确有点东西，只是怎么过去……得自己找。
萧无咎见状，立刻有了决定：“你二人拿到此物，想来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反倒不太方便，这南边，我带祝卿安去，小白带着桃娘，去北方探一看，看能否接近行宫——”
祝卿安也叮嘱：“那边山高路险，你们首要当珍重自身，若能至行宫边缘，必会有容无涯的人阻拦，我们这边会帮忙想办法，牵制容无涯一会儿，只要他命令过不去，那边就不会追迫你们太紧。”
说完，他看看小白，再看看桃娘，还加了一句：“你们这年纪，扮成闹别扭的野鸳鸯，倒是方便。”
白子垣高兴的恨不得飞起来：“好啊好啊，我们这就去！”
桃娘：……
但方法的确适宜，她并未推脱，而且，中州侯和祝卿安，也的确信得过。
二人很快离开。
祝卿安和萧无咎，就得稍稍慢一步，既然说了，怎么也得去扰一扰容无涯的视线。
找到容无涯时，他竟然真的在上香，为故去之人？
“总不能是陈国舅吧……”
这般虔诚，可一点都不像。
大殿内光线并不更好，但距离更近，祝卿安看容无涯面相，便更清楚，尤其子女宫——
他越发好奇一件事：“你真确定，容无涯是个太监？”
萧无咎：“为何这般问？”
祝卿安就靠近，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萧无咎相当意外：“怎么可能？容无涯七岁就入了宫，不可能娶妻，且在他十三岁那年，因太后私通之事，宫中有一次大排查，对底层太监，是扒了裤子检查的，他若身体未有残缺，不可能活到现在。 ”
容无涯卷宗资料，他全部看过，不可能记错，一一说与祝卿安安。
祝卿安认真听完，他不会不信萧无咎的记忆，但他同样相信自己的能力：“我感觉他不对劲，得试一下，主公可有法子？”
萧无咎：……
“你让我，去试一个人，是不是男人？”
祝卿安奇怪，平时没看出来萧无咎有这个忌讳：“那我去吧。”
他自以为很体贴，却被萧无咎一把拽回来，脸拉的那叫一个长：“乖乖待着。”
“那你去？”祝卿安更意外了，突然又不忌讳了？
萧无咎：……
“且待时机。”
二人跟了容无涯一会儿，然后就发现，不用他们确定了，因为容无涯好像在找人，一个女人……他当真有妻子？
完蛋！
祝卿安往萧无咎身后一躲，他刚刚声音太大，好像被发现了！
容无涯直直朝着萧无咎走过来：“久仰，中州侯。”
然后微微侧身，看向萧无咎背后的祝卿安：“以及——天命命师，祝小先生。”
祝卿安：……
不愧是大内总管，这招呼打的，信息量，警惕度，杀心，尤其是后者，都快满溢出来了！
“彼此彼此。”祝卿安尴尬回应。
萧无咎将他拉到身后：“不知容总管前来，有何见教？”
容无涯眼神凛冽，他并不想自己的事被任何人知晓，萧无咎也不遑多让，任何人胆敢越过他，威胁祝卿安，必死！
二人气势相撞，那叫一个风云际会，危险激荡。
祝卿安觉得不对劲，赶紧站出来：“相逢便是缘，我观容总管眉心郁结，似有难解之题，不知我同我家主公，可能帮忙？”
开玩笑，有什么好怕，他卜出的卦可是天火同人，讲的就是广泛团结，同于他人，其初九爻，同人于门，无咎。
卦之初始，阳居阳位，当位，君王与国人打成一片，怎么会有灾祸呢？只要胸怀宽广，恳切刚正，心怀善念与人交往，不带门户之见，一定不会有问题！
大同之道，不就是交朋友？虽然现在还不是，或许来往一下，就是了呢？
祝卿安很有信心！
萧无咎却把他拉到了背后，至于容无涯，表情阴诡难辨，反正不是什么亲切向好就是了。
祝卿安：……
他看错了？不可能啊！
远处，知野隐于门侧树影，看过来的眼神兴奋又疯狂。
一年了……
一年多过去，祝卿安，你可知我有多挂念你？
上一次，我不怎么光彩的逃回来，这一次，我要你死——你呢？可准备好了？
喉头腥甜，他伸手捂唇，咳出一口血，鲜红。

第100章
山风猎猎， 二人对峙，一人阴戾，一人狂霸。
祝卿安被萧无咎按在背后， 没看到远处快速出现，又快速消失的知野， 对面前容无涯和萧无咎的对峙大为震撼，这两个人的敌对态势， 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卜出的卦不可能有错，他小力气扒拉着萧无咎的胳膊……扒拉不开，就悄悄掰开那只按着他的手， 在对方掌心写字：卦。
提醒萧无咎， 他卜过卦的， 忘记了？不要反应过度。
可萧无咎不为所动，还紧紧扣了他的手。
祝卿安：……
难道是那日……把萧无咎吓着了？而今萧无咎本人就在他身边， 绝对能保护， 还担心出现意外？
萧无咎手负背后，紧攥祝卿安的手， 看向容无涯：“总管之事若很紧要，不欲为人知， 该当更谨慎才是。”
也没那么锋利？
祝卿安略满意， 看来还是听劝的， 也相信他卜的卦，虽然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总也算展现了一二善意。
然而这点少的可怜，看不出有多友好的善意，并不能打动容无涯，他甚至更警惕， 杀意更甚：“看来是听到了不少。”
“容总管是想抓人，还是——想杀人？”萧无咎别有深意。
容无涯视线霜寒掠过二人：“我这个位置，寻人抓捕缉杀，不是很正常？”
祝卿安：……
抓谁杀谁，是我们俩么！你们能不能别上升引申！
这样下去不行，两个人气势都太强，未建立信任的情况下，聊天能聊死。
他拽了下萧无咎袖子，小声说：“你帮我看下，这周围有没有人？”
萧无咎轻轻摇头。
祝卿安就从他背后绕了出来，看向容无涯，神情肃正：“若当真是秘密抓捕要犯，容总管语气可能低，不可能轻，话音可能冷，不可能柔，记忆可能精准，但不会有感情，比如描述身上的特点时，不会说她因为喜欢利落，做事方便，袖子总会比常人短上两分，或挽高些……时机不对，时间也有限，请恕我直言，容总管找的这个女子，可是对你很重要？她可是你的……妻？”
容无涯眼神立刻锋锐，比之方才戾气更深，眸底甚至翻涌出血色。
祝卿安却胆子更大了：“容总管寻了数年，都未有结果，就没考虑过，找友人帮忙？ ”
容无涯视线掠过他二人，嘲讽出声：“友人？”
祝卿安稍稍有点虚：“这人生际遇……谁说得清呢？昨日的陌生人，许就是今日的友人。”
容无涯眯了眼，指节似捏的更紧。
祝卿安叹气：“我劝容总管冷静，别想杀人灭口那种不靠谱的事，你杀不了我。”
容无涯看向萧无咎：“——萧侯的人，胆气可嘉啊。”
萧无咎：“容总管谬赞。”
竟然没有半点紧张，还略有得意？
气氛瞬间更紧绷了。
祝卿安叹气：“事既如此，僵持解决不了问题，容总管不若静下心，听我说几句？若我通通说错了，于你而言不足为惧，你有的是方法应对，若我说对了——我刚才提醒过，一人做不成这事，有人助，未必不成。”
容无涯沉默片刻：“你说。”
祝卿安便道：“你的面相，眉毛，人中，下巴，耳相，所有与精力寿数有关的地方，都长得很好，阳气足，肾水旺，再观你体态……请恕我大胆，容总管并非残缺之人，是也不是？”
容无涯没说话。
祝卿安也不需要他说话，继续往下：“你额头高度宽度都够，你很聪明，可以说有智慧，但额有凹坑，山根过于低矮，鼻子却高直，气势很好，命宫到鼻势因山根承接不好，你的早年运，不可能好，必会吃很多很多苦。你这面相，十一岁左右，身体必有灾殃，可能是骨折？右腿？可我家主公查过你，你在内廷之中，遭罪的应该是十三岁那年，十一二岁反而没事……遂你并不是原来的容无涯？你换了他？在十三岁之后？”
他知道这个猜测非常大胆，可面相就是这么表现的，与查到的事实不同，那事实，就有可能不是他的人生，而是另一个人的。
还有这位总管太监的经历，不管在萧无咎查到的消息里，还是在世人的传言里，都可称传奇，十三岁之前，频频被人欺辱，身上处处都是伤，如蝼蚁般茍活，低贱到尘埃里，十三岁之后，突然崛起，不动声色侵润内廷关键渠道，从上司到宫妃到太后到小皇帝，最后到陈国舅阎国师，简直一路开挂，多少次刀光剑影生死危机，都顺利度过，直到走到现在。
而且刚刚他在殿中燃香，告慰故去之人，神情相当虔诚……
能让他这种情感不多，又重情的人惦念——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还在寻找，肯定不是，那只能是亲人或手足了。
“你替代的……是你的兄长？还是弟弟？”祝卿安问的有些小心，“他是不是……死在宫里？”
容无涯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祝卿安就知道自己没看错，眉毛是情缘宫，也是兄弟宫，容无涯这眉，必有兄弟，且兄弟早亡，算算年纪，兄弟二人年龄应该很相近，能达到冒名顶替，也能理假乱真的地步，或许长得也很像？莫不成是双胞胎？
没有命盘，只看面相，稍稍有点吃力，手心渗了汗，祝卿安却不得不继续认真看：“你大约是六年，或是七年前，遇到了一个姑娘？你们应该开始的很美好……呃，也不美好，你那时受了伤，她救了你，是不是？”
有些经历，在面相上能看出来，有些不能，但可以从看出来的性格特点推测。
“你不会信任她，你的成长环境，如若那么简单便相信一个人，你早死了，我猜你无数次试探她，甚至想杀了她，但你又的确需要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养伤……”
祝卿安猜测着：“这姑娘应该很温柔，又有点傻气，没发现你的不对劲，真心实意照顾你，你或许喜欢她的温柔，或许欣赏她的纯粹，或者珍视她的善良，总之，你没杀她，慢慢的，开始舍不得动她，不想任何人看到她……你此生第一次心动，想要娶她，可你之身份，危险太多，无奈太多，她应该是不理解的，她可能对你有好感，也可能仅仅是救一个陌生人，但她定不喜欢你的环境，你过的日子……遂，你骗了她？还是囚了她？”
“起初便源于欺骗的感情，最后也会破碎于欺骗，姑娘与你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她越想离开，你管的便越严，矛盾不断堆积，于是某一天……爆了。”
“她的确很温柔，但并不失聪明，初时不提防，是因心中善念，不会第一面就把人往恶里想，可经历种种过后，她有自己的判断和决定，筹谋良久，她终于抓到机会逃跑，抛弃了你，你，便独自一人到现在，不停的寻找，不停的悔恨，不停的期待……我说的可对？”
容无涯咬牙切齿，明显情绪涌动：“我就知道，得离命师远点。”
祝卿安松了口气，微微一笑：“人的八字命盘，面相骨肉五官，决定了性格底色，性格底色，决定了与他人的相处方式，遇事的偏好选择，上天赋予每个人的命运考验，缘分深浅，亦同样有玄机，我观你你夫妻宫饱满，下庭长的最好，该是福运绵泽，若有心做事，是可以同心爱之人携手一生的。”
“你是说……我同她有夫妻缘分？可恩爱白头？”容无涯瞬间激动了，眼睛都亮了，哪里还有总管大太监的高冷阴戾，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那就要看容总管怎么选，怎么做了。”
祝卿安也是真的想点想他：“强者的爱，不该是控制，而该是允许。什么时候，容总管能卸掉心中包袱，为自己，为爱人搭建安全空间，什么时候可以毫无保留的拥抱她，什么时候，就可以得偿所愿。”
卸掉心中包袱，搭建安全空间，毫无保留的拥抱她……
“怎么可能？”容无涯微微阖眸，“世间险处，唯内廷最丰。”
他周身之处，没有安全之地。
祝卿安跃跃欲试：“所以啊，考虑不考虑我们主公？人都是需要伙伴的，一个人不好成的事，一个团队就很容易，你若不习惯，理解成利益交换也可以，只要底线定好，规矩言好……”
容无涯：“你能帮我找到她？”
祝卿安顿了下，认真看着他：“容总管现在问这一句，可是真心？卜卦问迹，需至诚至信，但凡心中有一点疑问，对卜卦者不信任，对天道不信任，卦象都会不准。”
容无涯：“是我唐突了，此事，不敢劳烦先生。”
祝卿安：……
行吧，刚刚也算没白表现一番，容无涯没这么容易全然信任，仍然想自己去找，但也没有那么多敌意了，毕竟表情比之前软化了不止一点点。
不过下一刻，祝卿安就发现，太监头子果然不好惹。
因为容无涯说：“听闻萧侯和军师在良县，修田筑渠，为百姓民生，天下大势亦可放弃不争，大好的先机送给了别人，军师更不止一次，为救他人，损及自身安全利益……丽都与它处不同，二位该当要小心，谨言慎行，祸从口出，有时巢卵倾覆，不过就在一念之间。 ”
他在威胁他们！
因为他们知道了他的秘密，捏住了软肋，容无涯产生了巨大的不安全感，所以也得找一点东西拿捏，坏人的短处可能不那么好找，好人的可拿捏处，却非常非常多，随便一点东西，都有可能是他们的不得不为之。
就比如祝卿安，萧无咎，身边人的性命危险，管不管？亲眼看到的百姓灾祸，管不管？街上偶然经过，无辜小童即将丧失在马蹄下的性命，管不管？
能让他们必须得管的东西，不要太多。
见祝卿安听懂了，容无涯垂了眸：“君子可欺之以方，小人更容易得志猖狂，你越想做一个好人，就越会被世事裹挟，妥协…… ”
他表情不大对，明显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那个姑娘，都被他干了什么不是人的事？
祝卿安：“那便等容总管决定好了，再来寻我们，告辞。”
他总觉得，他们有缘。
“等等——”
容无涯叫住了他们。他会成事，一路走到今日，就是善取舍，能屈能伸，非常清楚，什么时候必须得做人留一线：“我知你们想找哪里。”
祝卿安意外：“你知道？”
容无涯眉目肃凛：“你们一路行来做过的事，布下的局，诸多痕迹，并不难，但那里，我都进不去。”
祝卿安：“你知道在哪？”
“只在此山中，”容无涯讳莫如深，“并未仔细查探过，那里有阎国师倾尽所有本事，布下的大阵，也因这厉害阵法，他才一直很放心，不担心任何人闯，误闯之人，必会留下性命，其友人亲族，都会被清算。”
祝卿安了悟：“你忌惮阎国师？”
他是命师，阎国师也是命师，他知道自己本事，阎国师能有如今地位，心机深善钻营是其一，命师本领也并不低，他能看出来的东西，阎国师未必不能。
“阎国师要挟了你？”
他看出东西，大部分时间是不会说的，最多像今日这样，求同存异，就算容无涯不愿意进入他们的阵营，他也在命师角度，给予点拨和建议，至于之后立场矛盾，大家各凭本事，阎国师大概率不会，他会利用获知到的信息，要挟别人为他做事，若这个人太强硬，难以把控，至少也要要挟这个人在某个方向或某件事上，为他提供便利。
祝卿安很快有了猜测：“他要挟你，你不得不虚与委蛇，做些你不喜欢，也没必要的事，但你其实很厌恶他，是希望他死的，对不对？”
容无涯没说话，但眼神很深。
祝卿安就懂了，还真就是这样！
容无涯：“阎国师所有看重的地方都会布阵，包括丽都城，无论你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事，都需格外注意自身安全，且，速度要快。”
他说完就走，没再停留。
祝卿安目送他背影离开：“他怎么有点怪怪的……”
萧无咎：“总得看到点什么，才好抉择——猎人，总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祝卿安：“你的意思是，他在做选择？他考虑我们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萧无咎垂眸，替他轻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容无涯是’太监‘，这么多年一直在做的，究其根本，不过是保全自己，他心有牵绊，若想连心中之人一起保全，且之后还有路走，要做的就更多——你以为他为什么，对诸侯之事了如指掌？”
就是在观察，在比较，在择主。
祝卿安听懂了，但萧无咎的手太温柔，眼神也是，灼灼炙热，那么耀眼……
他有点受不了，别过头，拽着萧无咎的手就往前走：“走走，快点的，还有那么多正事没办呢！”
萧无咎目光掠过他紧握的手，声音融在风里，很轻：“好。”
只是往南没走几步，萧无咎就停了。
“怎么了？”祝卿安回头，看到萧无咎意外的眼神。
萧无咎：“盯着郑夫人的人，传信号了。”
祝卿安不知道他派谁盯着那边，但有信号，就是：“有动静了？我们许能看到郑夫人那个贵人的八字？”
萧无咎看了眼侧前方：“正好路过，要不顺便看看？”
祝卿安自无不可：“好啊！”
萧无咎于是再次运起轻功，抱着祝卿安在墙头屋檐下翻飞，很快进入一间大殿。
大殿很空旷，四周神像下方，环绕出一个流动小渠，水上放着很多盏莲花灯，中空薄浅琉璃质地，颜色五彩纷呈，煞是好看，又不怕水，只要添了油在灯芯位置，便可以燃很久。
每盏灯颜色都不同，放着祈福八字的花瓣位置也不同，不明就理的，需要拿下灯盏，一一辨别，经常挂念的，看一圈，就能在一堆灯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郑夫人就找到的很轻松，她正要给琉璃莲花灯添油。
祝卿安一看这架势，就催萧无咎：“快快，她添完油，肯定会把灯放回去，这造型颜色的差不多，咱们怎么找！”
“莫急——”
萧无咎突然打出掌风，侧边窗户大开，像是忽然一阵疾风过来，卷入殿内，风吹灯动，没放好的灯盏，就淹进了水里。
郑夫人本心善顺，推己及人，她不愿自己的长明灯，牵挂的故人受罪，也不会希望别人的灯就这么毁了，然距离太远，她一介妇人，气力终究不及，赶紧去了外面叫人。
萧无咎当机立断，跳下去，捞出郑夫人那盏灯，迅速从花瓣间取出了一张纸。
但纸落水已湿，字迹难辨。
祝卿安：……
萧无咎却毫不在意，胸有成竹，从旁边顺了卷薄竹篾，将纸片平整贴上，压好，折迭，放进怀里：“大相寺所用砂墨极为特殊，湿水过后，字迹洇乱，痕迹不去，只消耐心等上一日，纸张全部干透，我便可描出原本字形。”
怪不得敢让这些灯湿水……
祝卿安：“那不能去外面暴晒？今日阳光这么好……”
“不可，暴晒过后，痕迹反倒难寻，”萧无咎重新抱起祝卿安，飞出大殿，“乖乖等一日，嗯？”
祝卿安：……
“好吧。”
至于郑夫人会不会发现，他们倒并不担心，那么多灯盏淹入水，花瓣中八字纸洇坏消失的不会只有一盏，大相寺今日本就有祭典，添油换字，再正常不过。
萧无咎和祝卿安继续往南走，未至悬崖处，祝卿安突然停了脚。
“怎么了？”
“风水阵……”
祝卿安从察觉到破阵，根本没用多长时间，但这布阵的法门，类型，间距，莫名有一种熟悉感……像一瞬间回到了定城。
“知野？”
又是这个名字。
萧无咎很讨厌这两个字，将祝卿安拽到身后，警惕扫视四周。
“不用看，他肯定早离开了，这几个阵法更像是打招呼，”祝卿安思忖片刻，“现在没时间跟他玩，先不管这些，我们赶紧去崖边找线索！”
而且破解这阵法，看到小石子在阵风过程中滴溜溜乱转滚动，将地面尘土都扫干净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山间石阶磨损的那么平整光亮，来往必然不只是香客，我知道在哪里了！ ”
他拉着萧无咎找到另一处悬崖时，寺钟敲响，浑厚悠长。

第101章
大相寺坐北朝南， 北接群山，东西两侧往下是山路，南临悬崖。
但这悬崖， 不是仅仅一点，它也随山势连绵成线， 从大相寺墙西到东，人们经常看到的， 是随寺内侧门过来的一处，就是之前祝卿安和萧无咎去的那处。
现在，他们来的是另一个地方，更陡峭， 更偏僻， 表面看无任何穷奇特殊之处， 远远看着，就没有让人想过来看一眼的欲望。
萧无咎：“你确定是这里？”
祝卿安看着他的脸， 分明在笑， 分明也想到了，还故意逗他。
“行吧， 就让你家军师教教你，”祝卿安清咳两声， 有模有样的背着手， 朝远处山下指点， “你看那些上山下山的路，密密麻麻，亭多，小路多，的确足够给人们歇息， 也足够隐私，但它会保护的，并不都是香客贵人的隐私吧？若有人熟悉路径地形，想要做什么秘密之事，欲绕过别人视线上下山……是不是也更方便？”
香客们的确感恩这些巧思方便了他们，可更多人，却可以混水摸鱼，甚至隐藏自己的存在。
“一些磨损的青石台阶也很巧妙，越在下面，磨损的越多，越往上，磨损的越少，尤其近寺门处，那里可是所有小路交汇之处，入寺门必经，竟然还不及山底，难道所有的香客都是游玩完半山腰就回去了？”
肯定不是，有一大部分脚步痕迹，并未进入大相寺。
“从山下往上，经由各条小路，可以画出不同行动路线轨迹，而所有路线的尽头，就在此处！”
祝卿安指着脚下地面。
再说了，他会算，就算以上所有推测不成立，错了方向，他还可以掐卦，然而现在他心念无比坚定，必错不了。
萧无咎：“吾之军师，天下无双。”
祝卿安：……
你夸就夸，那么看着我作甚！还笑！谁家主公笑得像个傻子！
“可是怎么过去呢……”
祝卿安瞪了萧无咎一眼，提醒这男人该办正事了！
崖这么深，秘密地方总不可能是谷底，真要是最底下，都不用上山，在下面绕就是了，他直觉应该在对面，可这里气候与山下不同，终年云雾不散，甚至寺庙临这边的门都立了牌子，专门提醒香客不要太过往前，以防意外跌落崖底，而且门还只有晴天会开，但凡天有一丝阴，云雾更多，寺里往这边的门会全部关掉，生怕人们出什么事。
这一道悬崖，似一条大裂谷，把两边山峰隔开，连距离多远都看不到，怎么过去？真的有通道么？
“要不——你等等。”
祝卿安想卜个卦，看看有没有什么指引。
萧无咎却按住他的手：“不用。”
“嗯？”
祝卿安一个字还没说完，萧无咎就不见了，他突然往前走两步，跳了下去！
竟然这么直直的跳下去了！他就不怕摔死？
祝卿安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赶紧往前两步，又不敢走了，滑下去怎么办？萧无咎虽然爱行险，却不是个会找死的人，平时也没看出有什么心理问题，应该死不了？
“萧无咎……”
他想喊，又觉得不行，声音太大，把别人招来了怎么办？他们今天可是带着目的过来的！
祝卿安想了想，往前一趴。
他小心点，爬几步过去看，应该没事？
云雾太大，眼前视野朦胧，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包括人，但他听到了声音，很滞涩的声响，像是移动崖石，又似什么锐利金属摩擦。
到底怎么回事，萧无咎在搞什么？
没多久，萧无咎重新跳了上来。
祝卿安抬眼：……
萧无咎低眸：……
“你在做什么？”
“还不是担心你！”祝卿安瞬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怎么回事，你这跳上跳下的，难道这崖下有坑——”
又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扣住了腰，耳边风声掠过，视野陡转，他被萧无咎抱着，往崖下跳去。
祝卿安差点惊叫出声，就差一点点，因为他很快发现，抱着他的萧无咎突然顿了一下，一个拧腰纵跃，跳到了一处平台。
原来这里有一处很巧妙的，凹槽似的小平台，熟悉地形，稍微有点功夫的人，往下跳时注意下角度，按一把崖石借力，就能平稳降落到这里。
小平台天然形成，很是结实，崖壁上的石头有些是天然的，有些是人工镶助上去的，很有规律——显然，他们找对地方了。
祝卿安很快看到，面前云雾深处，小平台延伸出去的地方，竟然有一条长长的绳桥！
绳桥以铁铸就，以布包裹，几乎没有声响。
祝卿安抬头往上看了看，这个距离，离崖顶不算远，也不太近，以现在的云雾程度，不易察觉，但太阳再大一点，就不一定了，可这里从未被人发现过，而且这绳桥相当晃动，不像始终这么悬着的，想起刚刚的声音……
“这是你拉上来的？”
“有机关。”萧无咎指了指山壁处。
祝卿安懂了：“也就是说，平时不用时，这绳桥自然垂落，没有人能看见，就算上面有人扔东西也不怕，细细绳桥接不住，不会发出任何异响，需要用时，便跳到这里，打开机关，绞升绳桥，人就能过去。”
只要不恐高，有一定的功夫。
没有武功也不要紧，只要体力足够，用力扣住绳，紧紧拽着溜过去，也可以，就是使用的时候，大约得有人手帮忙把风，不然就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萧无咎：“过去看看？”
祝卿安有些犹豫，不是不想，是觉得有点危险，萧无咎再有武功傍身，也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谁知道这绳桥有多长，如果在这种时候遇到万一，可真就是生死未卜。
萧无咎扣住他的腰：“不信我？嗯？”
“倒不是不信，你等我掐一卦——”
又是话没说完，就被萧无咎紧紧抱住，拉着绳梯，冲滑向远方！
山风猎猎，吹的睁不开眼睛，碎发打在脸上，微疼，祝卿安这次是真的喊都喊不出来，呼吸都跟着紧绷局促，萧无咎到底在干什么，知不知道很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一息，两息，或是四五息，更久，当身体适应了危险后，他缓缓睁开眼睛，见天地广阔，云雾缭绕周身，目之所及只有飞鸟同度，仿佛天地浩瀚，山川壮美，任我遨游。
“哇……”
祝卿安忍不住心跳加速，他知道很危险，但他也知道，身后胸膛足够温暖安全，不管前方有任何危险，都不足以撼动对方为他搭建的天空，他将永远可以自由自在遨游，不管何时何地。
也不用害怕，因为……总有他在。
“萧无咎——”
“嗯？”
“我好欢喜——”
“那就永远，都不要放开我的手。”
这一路似乎很漫长，又似乎短的只有一瞬间，祝卿安双脚重新落到地面时，都不知自己是该遗憾，还是该松一口气。
但他可以从容直面萧无咎了，他可以拉他的手，看他的眼睛，哪怕再想起那日之事，都不会觉得羞耻或不自在。
果然身体……比心诚实很多。
萧无咎替他将碎发拢到耳后：“我说过的，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祝卿安顿了下，微微一笑：“那你以后，可要继续保持。”
这边也是个山壁，但建造，就比刚刚过来的方向精心多了，竟然有个滑车！造型精致小巧，有卡扣机关，明显是在绳桥上使用的，哪里用得着自己攀绳子，两边以暗号约定准备，是可以直接使用它来往的！
再往上看，也不用那么惊险的跳上跳下，这里建造了缓坡，直接就可以走上去的！
可见大相寺那边需要隐秘，这里则是完全把控住的，势力范围。
“咱们这就上——”
“嘘，有人！”
萧无咎捂住祝卿安的嘴，带他贴在崖壁上。
像是这里日常设定的巡逻队，脚步无声又规律，期间没有人交谈。
待脚步声过后，萧无咎带着祝卿安无声掠上崖顶，朝明显有建筑物的方向前进——
他们很快发现，这里巡查队伍非常多，布防相当严密，每条线路，每一道墙，都有监视点，而且这些人都没有声音，他们不聊天，不说话，哪怕换防，也不交流，氛围寂静到诡异。
萧无咎艺高人胆大，以超绝轻功带着祝卿安，一路遇过惊险时分，但一次都没被抓到。
祝卿安则只管聚精会神，掐算利好方位，二人配合默契，以最短时间，直直进入了这个建筑群的最中心部位。
这里的布防明显是外紧内松，外面密密麻麻的布防，寻常人难以避过，到了这里，便四下无人，只有无声蔓延的寂静，静到诡异。
此处是一条长长通道，干净整洁，别无它物，但不管左右两侧墙壁，还是头顶高壁，都画满了壁画。
壁画内容，几乎全部都是欢喜佛，佛头上或有冠或无冠，或坐，或站，但不管什么造型，什么姿势，面前一定挂着一个身材曼妙，衣着暴露的女子，女子或抱挂在他身上，双腿绕到他腰后交缠，或被他制住，卡在腰间，佛陀若是站姿，脚下必定踩着婴孩或人骨。
所有的壁画颜色瑰丽，诡异，稠密，淫邪……
到了让人不适的地步。
及至通道尽头，门口两边出现了人骨，倒扣的头骨，大小不同的腿骨，还有一架人皮小鼓，以特殊的方位摆放，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这是……骨器。”
祝卿安就知道，找到最后一定会找到这个，命师觅天地气机，能知命推命，便也能改命换阵，还有各种风水局，有助人方向，便有害人方向，而骨器，就是一种法器。
并不是所有命师都要用到这种东西，但在某个方向，这种东西用处非比寻常。
萧无咎：“他们真的杀人取骨？”
祝卿安眉目肃凛，话语间透着不喜：“世间有密宗一道，号称集佛道两家之所长，两家有的，会的，他们都有，都会，却没有佛家道家讲究的那些戒律忌讳，比如酒肉色戒，他们都没有，他们不禁尘世任何享乐，也会劫掠女子，行房之事，且不认为这是在犯淫邪罪业，他们认为男女交1合，甚至一切物种交1合，这种表达方式是世界创造的源头，能量最甚，通过这个过程可以激发体内最根本的创造源，认为在达到高1潮的那一瞬间，虚无至空，可得灵机灌顶，天授气机，由此领悟飞升……”
“但他们没有家的概念，也不认为自己在欺辱女子，他们会用各种话术哄骗她们，让她们自愿奉献，比如世间凡杂气多，她们需要净化，她们心中肯定有所求，欲念越多，越高，越需要更高频次的净化，这个所谓的’净化‘，就是壁画上这样……听话的女子，就这么被消耗，哄骗，驯服，不听话的，就进行打压，强欺，最后做骨器……法器。”
而这种线路，最容易产生链条，以话术哄骗蒙味的人群，让他们拜服拥护；主动帮忙找各种’羊‘，以权色交易，修炼长生蛊惑掌权者，让他们加入团体，庇护团体利益……
阎国师所为，就是这样。
“他就不担心，哪日被揭穿？”萧无咎皱眉，“他确实厉害，本领不错，可他并不能助人长生。”
这些话术不是没风险，掌权者信或不信，蒙昧者终会觉醒，而且他是大师，天下大师何其多，终有一日，他的所作所为会被知晓，会被清算。
祝卿安：“命师，也是普通人啊，先是人，才是命师。是人，就会有自己的私欲，有自己的选择取舍，为善为恶，功德业果，我相信阎国师什么都知道，他不选择天道所向，是因为天道所向，他自己无法放纵享受，他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连上位者都会屈从的信仰，众生匍匐……他喜欢那种感觉，并尽所能维护，直到死的那一天。”
“他应该很清楚，他玩的这一套迟早会崩塌，密宗行事，也不像他这么招摇放肆，遂他要的并不是什么口碑，名声，来世，他只要小心些，延长这个过程，延长他的享受时间，最好能持续到他死那一刻，就最好了。”
这种人，才是真正不修行的人。
萧无咎：……
祝卿安转头看他，快速眨了下右眼：“不是所有命师，都像我这般有追求的。”
“是我障了，”萧无咎垂眸，“吾之卿卿，独一无二。”
说话就说话，搞这么暧昧……
祝卿安清咳一声：“这道门好像需要机关开启，桃娘给的钥匙，大约就是？”
“嗯。”
萧无咎拿出那个东西，放到一边凹槽，竟然严丝合缝，使力往下一按——
门无声滑开。
再往里走，就看到姑娘们了。
不同年纪的姑娘，在不同房间里关着，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三四岁，不交流，不说话，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尊尊泥塑，分明是鲜妍花朵的年龄，却没有任何生命力，四周充斥着诡异的安静。
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会对世界没有好奇，不爱说话，也不关注门外有没有人来，看都不看一眼？
必定是被打压狠了，在一次次充满痛苦的训诫中，知道有些事不能做，被打怕了，限制狠了，便不再敢了，一日日活在麻木里，不再关心周围任何事，任何人。
规训出乖巧听话的模样，再灌输其它东西，就容易得多，不管她们喜不喜欢，愿不愿意，都不会反抗——她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和能力。
“畜生……”
祝卿安气的眼角都红了，阎国师怎么敢的！他就不怕承受不了这业果么！
“嘘——看那边。”
萧无咎突然把祝卿安拉到一个角落。
远处有人过来了，像是送茶点饮品？
祝卿安看着小姑娘们排队去取，静无声息，又乖乖吃喝下，没半点意见……送东西的人盯的很紧，保证任何一个人都得吃下去。
难道这就是……专门养骨器的药方？
“甘枝玉露……红粟果泥？”
祝卿安急切小声：“我们去看看！”
萧无咎正有此意，很快潜伏在明暗光影里，跟着那些送东西的人，一路弯弯绕绕，找到一个巨大房间。
房间里放的，全都是配好的同样东西，贴好了字条：甘枝玉露，红栗果泥。
果然就是这些！
祝卿安：“我们要找到红栗果泥的配方！”
甘枝玉露的方子，桃娘已经到手了，这红栗果泥到底是什么呢？看起来好像混合的水果泥，或者加了一点粮食？
萧无咎：“这么多……你觉得，是别处配好运过来的，还是这东西，就是在这里配的？”
“我觉得，就是在这里配的。”
祝卿安眉目净澈**：“外面山路有多难行，你我皆知，悄悄运人已是不易，天天搬运这么多东西，更不容易遮掩，而且你闻闻……这两样东西的味道，都很新鲜，不像放了太久。”
萧无咎沉吟：“若不想让人轻易得到方子，将采买的原料混放在一处——我们已经知道，甘枝玉露的方子了。”
祝卿安眉心一跳：“所以把所有材料都记下不就好了？刨去甘枝玉露的，不就是做红栗果泥的？”
萧无咎：“现在好像是他们的休息时间，我们得去外面探一探，是否真有混合原料储藏处。”
“好！”
祝卿安跟着萧无咎往外走，找了几个方向，很快锁定了原料储藏的方位。
一切都很顺利，祝卿安却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这一路走来……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想穿越悬崖就穿越悬崖，想进来房子就进来房子，想找到姑娘们就看到了姑娘们，想找药方就线索齐备，而且他们躲避的并不怎么惊险，这里那么多人守卫，愣是谁都没发现他们？
容无涯都特意提醒过，这里有阎国师布下的大阵，外人难进，怎么他们没遇到？
地面突然颤抖，四周更加寂静——
完蛋，说什么来什么，阵法被启动了？
“果然小小风水阵拦不住你，我就知道，你会找来。 ”
晃动视野中，一道不算陌生的声音，伴着不算陌生的身影出现，是知野。他看着前面两个人，确切的说，是看着祝卿安，眼神复杂极了。
祝卿安：“你做了什么？”
知野微笑：“你不是猜到了？”
祝卿安皱眉：“大阵开启，所有人都会死，你也不例外。”
“所以我不亏啊，一个天下人吹捧觊觎，得天授命的命师，一个所有人忌惮提防，最有望窃取龙位的诸侯，今日都要为我陪葬——”
碎石尘烟中，知野看向萧无咎，笑容阴诡，语气轻佻：“不如中州侯也做个选择？我其实比你身边的祝卿安更有用，他会的，有些东西我可能比不上，可我有的，他也够不着，比如今日——我可以让你死不了，也可为你提供南朝更多情报，阎国师的弱处，让你迅速登基，我也没那么高的架子，相貌也算尚可，至少比祝卿安解风情……如何，中州侯考虑下？”
祝卿安瞪了眼，这狗东西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竟然当着他的面，挖他的墙角！
知野不仅知道，还继续：“上次定城一别，我到如今，都很思念侯爷，侯爷同我说过的话——想必还没忘？”
祝卿安瞬间有了决定，他看向萧无咎：“你出去找方子，救人，这里，我来搞定。”
萧无咎不赞同：“他是命师，还对此处——”
“他是，我就不是了？”
祝卿安一脸’你敢不信我‘的威胁，萧无咎皱眉，以眼色表达自己的担忧——知野擅驱虫。
“我又不是没有……”祝卿安肃着脸，眼色提醒出门前的事——二师兄神神秘秘给我塞了东西，你没看到？
萧无咎：……
如果他没记错，元参塞东西时说，保证有用，但不保证效果范围，有虫放心用，出事自己背。
祝卿安表情相当倔强。
地面还在震颤，外面已经乱了起来，他们没有时间，萧无咎知道怎样选择最好，拉过祝卿安，轻吻他眉心：“那你自己小心，我尽快把外面的事办完，立刻回来寻你。”
萧无咎动作非常快，一旦做了决定，绝不拖泥带水，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祝卿安迅速掐指计算方位，找到利好位置站定，遥遥看向知野：“行了，别玩你那套谁都不信的花花肠子了，现在没别人，不如你我也来个坦白局——”
“人之将死，其念万千，知野，你可想在这世间留下点什么？不会觉得不甘心么？”

第102章
碎石烟尘中， 祝卿安和知野对面而站。
他们并非站在固定地点，头顶碎石在落，地面在震颤， 墙面壁画在开裂，桌上残骨在往下掉， 天地气机随时都在变幻，他们也需要随时掐指， 重新计算利好方位。
只是不管怎么步法走动，二人都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也都没有受伤。
“怎么不说话？”
一打照面，祝卿安看到知野面相， 就知今日极为特殊， 这是死相， 知野活不过今天了。
他更为谨慎：“我知你有很多困惑，想在我这里找到答案， 不然想杀我直接下手就是， 何必这般弯弯绕？ ”
“原来你这么好啊，”知野微微笑着， 张嘴就是不中听的话，“若我想说， 我想要你选中的人呢？你也会给我？”
祝卿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知野大笑， 他笑的更为放肆张扬， 眼底都闪现着疯狂，过往见面时的温雅端仪，哪里还有半分？
“你不是不喜欢萧无咎？上次在定城，我就看出他对你心思不同，我哄骗你， 欲与你亲近，他会吃醋，而你，则装作看不见；你天天说那些暧昧的话，哄萧无咎对你更上心，自己却装作普通朋友——那么会装，那么轻贱别人真心，怎么，现在突然舍不得了？”
祝卿安一怔。
是这样……么？原来从那时起，萧无咎就对他…… 他是真的没意识到，那时的相处，也都是随心而发，对朋友好，或生朋友的气，他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他没问过萧无咎，什么时候喜欢他，喜欢他哪里，他连自己怎么变到今日心境都说不清，怎么动心的，什么时候开始离不开萧无咎，想独占萧无咎……一切莫名其妙的，就发展到了现在。
但知野的话，真的很刺耳。
“你不想知道，他同我说过些什么？”知野紧紧盯着祝卿安，眸底异光闪烁，“他说……”
祝卿安：“不要试图骗我，我不会信。”
知野眯了眼：“那他可有说过同你成亲？你也知他志向所在，现在是诸侯主，将来是天下主，那个位置……怎容得了一点错？他现在年轻力壮，子嗣不着急，年纪大了身体不济，也可寻个嗣子，独独现在，此刻，他若走到那个位置，皇后不可以是男人，天会掀翻的，才得到的江山，立刻会不稳。”
“这些话，他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那你猜，他心里有没有想过？心里想过，却憋着不说，也不跟你讨论，你觉得是为什么？”
知野笑的眼梢弯弯，像见不得别人好的狐狸：“男人啊，都是贱的，能骗就骗，能占便宜就占便宜，我猜萧无咎不仅仅没同你讨论过这些……他可曾同你诉情表白，说喜欢你？说此生至死不渝，心独系你一人？”
祝卿安皱眉沉默，没有说话。
知野更兴奋了：“我不否认，萧无咎肯定对你有意，毕竟你生的这么好看，身负才华，还是天命命师，得到你，益处无限，可喜欢是喜欢，利益是利益，你们心心相印又如何，不会有未来的，他不会放弃他的功业，你亦终会为他痛心难过……遂，何不现在放手？”
“我们这一行，你明白的，万事讲究缘分，山河破碎又如何？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阴极阳生，阳尽阴盛，死地而后生，原本就是天道恢复活力秩序的规则，你又何必想不开？ ”
知野盯着他，语重心长：“知止则止，功业情爱，不过都是过眼烟云。”
祝卿安：“所以，这就是你的问题？”
知野怔住，这个表情……似乎和他预想中不一样。
祝卿安清澈瞳眸看过来，微微一笑：“我与你不同，从不会将自己看的那么高，命师又如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逃不开生老病死。学易经命理，得以开悟，是机缘，该当如何感恩回馈，你我心里各有各的见解，不必非要说服彼此，但我平日所行所为，都构建在普通人的思维理解上，我从不轻视情感，相反，我认为世间很多情感都很可贵，愿意去体验，去珍惜，红尘万千，皆是课业，也是功业。”
“可他不一定真心喜欢你！只是在利用你！”知野似耐不住，弹指往墙面一砸——
“轰——”
一声巨响，地面震颤更甚。
他加剧了机关大阵。
“他不喜欢我，喜欢谁？难道你？ ”祝卿安早就心有所感，避的干净利落，脚步轻灵，神态自信，镇定自若的样子，都有点狂了，“你是本领比我出色，相貌比我好看，还是心里比我对他更有情？ ”
他慢条斯理，又神采飞扬：“我样样优秀，世无其二，还有一颗真心，他怎会罔顾我，去喜欢你？他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
知野眯眼：“我刚刚的问题，你是装作没听到么！ ”
他再次弹指，震开了不同机关，可见有多气愤。
这次的机关有点不一样，是暗器，雨点般袭来，一波又一波。
祝卿安不会武功，但他会料敌先机，心间早有准备，气机一变，自然一一提前避过，步态身姿行云流水，舒展自如。
“人生在世，谁不会遇到点问题？碰上了，沉下心解决就是，你说的这些，我和他终会谈到，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你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若真什么都没想过，什么都没提防，你们现在在做什——”
“自然是享受当下！”
祝卿安袖袍翻飞，乌发如瀑，在空中荡出水墨画般的涟漪：“享受时光赋予的缱绻，品尝情爱带来的滋味，酸甜蜜涩，牵肠挂肚，珍惜每一刻心灵的柔软，视线的交迭……若此刻当下，就为未来所有焦虑担忧，那岂不是人生每一刻，都过得不开心？”
“知野，你障了。”
不知是不是墙上机关不够用了，知野开始自己布阵，他身上零零碎碎带了很多东西，看来早有准备：“我用不着你教！”
祝卿安倒也不惧，奇门遁甲，阵法灭象，他也算擅长，这是他用来保命的手段，平日里练的最熟悉。
“你上次来定城，我便看过你面相，还曾同我家主公认真辩过，我笃定你虽是早亡之相，却并非沉溺情1欲之人，我家主公却说你必懂，我还笑他看不懂别乱说，我当时笃定自己不可能看错，你对情感相当淡漠，并无任何羁绊追求，也不会耽于欲爱，现在看，好像是我错了，你师父——阎国师，他是不是，净化了你？”
’净化‘两个字，就很灵性，是只有这里的人哄骗小姑娘，要做那种事时才会用的话术，也是只有了解内情的同行才能听懂的字眼。
知野瞬间身体僵硬，被祝卿安抓到机会，还击了个大的，他仓促扑滚，才免于一死，喉头腥甜，吐了一口血。
“啊，猜对了。”
祝卿安甩袖站定：“我原本从未往这个方向想，可你方才在萧无咎面前说的那些话，想换了我……知野，你路走偏了。”
知野抹去唇角血迹，眼神很深：“是么？”
祝卿安视线锐利，似看透所有：“你是不是小时候被骗了？你童年似乎过的不太好，不被看见，很苦很苦，可突然出现了那么一段时间，你被看到，被宠爱，被夸赞，被说有天赋，前路充满阳光……心智未成的孩子，少有能扛住这些’善待‘的，你当真以为遇到了好人，真的就很听话，很乖巧，照这个人说的去学习，去做事……直到，被净化。”
其实并不是所有，都是从知野面相看出来的，祝卿安看面相，总不如看八字命盘信息获知的那么精准，但一路走来经过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信息量，有些事，结合面相性命，便也不难推测。
“你当时可能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你并不真正知晓那意味着什么，而且你是真的学到了东西，慢慢在得人尊敬，得人看重，画面未来很美好，遂你忍了下来……但你并不喜欢，觉醒之后，会更憎恨这些事，是不是还很想报复？”
知野眼底杀意翻涌：“少在那里悲天悯人，你以为你看到的相，就是对的？我告诉你不是！你远远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唔让我猜猜，这个停止大阵的机关在哪里，是在东边？西边？”
祝卿安嘴里说着猜测，实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知野，分析他的表情变化，用以判断。
知野冷笑一声：“去死吧！”
他又开始重新起阵。
“此前，我一直不知你想要什么，现在，好像明白了，”祝卿安则继续灭象，变阵，守身，“你对此处的熟悉程度非比寻常，年少时候，你是从这里出去的？”
“你好像对这里的感情很复杂，憎恨这里，也怀念这里？怀念什么呢？曾经最开心最轻松的日子，是在这里？”
知野眯眼：“你少揣测我！”
祝卿安浅浅一叹：“我倒觉得，未必是最开心最轻松，该是最无知，最可怜。我猜你恨你师父，你想报复他，想超越他，替代他，可世间有些事，就是这么残忍，他的权利，他的心计，他的贪婪，他的本领，你抗衡不了，你尝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发现，被压制，被惩罚，你超越不了他，也报不了仇，你努力了很久，但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你住口！”知野状似疯狂，“不许再说！”
祝卿安当然不可能住口，还更锋利：“你之前，是在找成长，找强大的路，认识到天赋有限，无力反抗，就开始找解脱，找释然…… ”
“你回不去那个年少的自己，便把自己困在了仇恨的时光里，无法感知任何正面情绪，无法冲破困境，只能为难自己……日复一日重复为难自己，是也不是？你知道我与我家主要来，故意在这里等着我们，不是要杀死我们，是希望我们——杀死你。”
知野紧咬牙关，没有说话。
祝卿安眉目凛冽：“他做了什么？你那个师父，对你做了什么？”
知野：“我用不着你同情！”
“我没时间同情你，”祝卿安眯眼，“若我是你，现在就去找帮手，比如找我和我家主公这样的人连手——杀了阎国师，唯有他死了，你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你又是什么好人！”
知野咬破了舌尖。
没错，他的确在求死，他死了，师父也一定元气大伤，既然他注定要死，那便死在毁灭的路上，死在这里，摧毁这里，师父一定很不开心，但他自己，好像也并没有多开心。
活这一世，到底为了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不意外祝卿安能猜到，命师本领，想要知道一件事，就能通晓细节关窍，可他未料到，祝卿安会说这样一番话，好像是天底下最懂他的人……
为什么料不到呢？本就该是如此啊，他本就期待着如此，不然，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找上祝卿安？
他的确满腔愤恨，想要对阎国师复仇，超越他，替代他，搞死他，但他没有做到，还出了意外，活不长了，既然活不久，得不了好，那就所有人都别想好，他不在乎自己生死，更不在乎别人生死，他刚刚的确没有对祝卿安撒谎，真就是在为自己找殉葬人，他觉得祝卿安有这个资格，他想杀了他。
可现在，他突然有一点不确定，真的，要让祝卿安死么？
这是世间唯一一个，真正懂他的人，或许以后也是唯一一个，会记得他的人，如果祝卿安死了，那他……在这世间，真的就没有任何东西留下了。
祝卿安叹气：“真的，我劝你讲究点，告诉我哪个方向，机关能停，你若愿意配合，我和我家主公帮你把阎国师杀了，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阎国师，我早晚要杀，你快点的，我时间不多，解机关往哪，西，还是北？”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上一刻让你感动，下一刻就想让你升天！
“你去死！”
知野气的连阵都不想摆了，直接拿刀冲了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运气那么好，天赋那么好，连师门都那么好！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
祝卿安已经从他刚才的表情变化里，获知了关键信息：“原来是北边？坎位，坎为险，你师父还真是不讲究。”
他躲过知野的刀，跑到北面墙壁，立刻找到一出颜色与其它处不同的小坑，用力一按——
地面不再震颤，碎石不再落下，大阵，停了。
知野眯眼，手腕一翻，放了虫雾出来：“我不会输给你！”
“放心，输给我不丢人，毕竟你师父——也是要输给我的！”
祝卿安知道早晚会有这一遭，把二师兄塞给他的东西，一张符篆，扔了出来。
符篆遇虫雾，无声激出黑云，所有虫子竟然全部被困在一方天地，不得出，不得飞，好像被精准锁定范围，如太极阴阳鱼一般，顺着专线游动，慢慢圆融，然后啪一声，炸成了焦灰。
一个都没活。
祝卿安都震惊了，这么好用？二师兄说过，五峰山现在，只有大师兄精通’山‘之道，擅各种符篆，大师兄这么厉害的么！
虫子，已经是知野最后手段，除非遇到生死危机，不会拿出来用。
它们炸成焦灰的时候，知野也瞬间扑倒，口吐鲜血，别说继续对轰了，他连站，都已经站不起来。
祝卿安走过来，眉心蹙起：“你怎么回事，这伤——”
也太重了，短时间内，他绝对不只伤了这一次！
知野敛着眸，恨恨的，不愿看他：“你不是说了，我超越不了阎国师？这便是代价。”
救不活了。
祝卿安心中叹气，蹲下来，面色认真肃正：“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不需要我帮你杀你阎国师？”
“我托不托，你不是也要杀？”
知野冷嗤一声，沉默良久后，才又说话，语气艰涩：“不要以为你赢了我，就能赢他，他养的虫子，比我厉害百倍。”
“没关系，我会赢。”
祝卿安不喜欢知野，但也好像做不到，让人这么破破烂烂的，死在他面前。
他看看左右，算过方位，用力把知野拖到东面墙壁角落：“我知道有些话现在说，已经晚了，可是知野，能把你从低谷拖出来的，从来不是时间，是你内心的格局与释怀——你在这个时间决定会我，是个正确的选择。”
知野看了眼祝卿安。
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生命走到尽头，他想见的，竟然是这个人？
分明大家彼此看不惯，分明立场对立，分明前番也结了仇，分明他真的想杀祝卿安……可心里，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现在，的确感觉到了一种平静，前所未有的安静，似乎所有不甘愤怒发泄过，认识到自己的平凡和无力后，也没什么不好。
“我得去外面看看，刚刚那一番震颤，不知会招来什么事，”祝卿安认真看着知野，“稍后，我勉为其难寻处穴地葬你，你交代遗言的时间不多，可想好了，有什么要求？”
知野挣扎一生，不甘很多，夙愿很多，可此刻，竟觉都没那么重要：“我好像很喜欢梨花春的味道……在我坟前，移株梨树吧。”
梨花开的样子，也很美，像极了幼年时听到的歌谣。
很奇怪，天灾人祸，父母亲族早早离散，谁的脸都不记得，却忘不了那哄睡歌谣。
祝卿安认真答应：“好。”
知野勉力伸手，看到自己单薄枯瘦，苍白泛青的手指，笑的咳出了血。
真的要死了么……好像也挺好，所有愤慨，悲鸣，不甘，全都尘归尘土归土，挺好。
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祝卿安见证，好像也挺好，不管看到谁，他都觉得脏，都不服气，不甘心，可这个人，是他内心唯一接受的人。
他似乎内心在呼唤，想让他看到，想让他知道，想看看他能不能懂自己……
原来，他本心是这样希望的。
“好可惜……”
没能与你好好认识，我们原本……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彼此可以理解，可以互怼，可以欺负对方，也可以在脆弱的时候给予指引支撑。
知野看着祝卿安，眸底光彩渐渐淡去：“待我赎清罪业，再来认识你。”
山风掠过深崖峰弯，拂过飞鸟翅膀，呼啸而入，不知何时，吹散了房间里的闭塞，沉腐，空气一点点变的清润起来。
祝卿安沉默良久，伸出手，拂闭知野的眼睛。

第103章
风声陡然呼啸， 吹落了屋檐风铃。
阎国师蓦的惊醒。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伏在案上睡着了，还做了个莫名其妙的预知梦。
有多久……没做过预知梦了？
也只有年轻的时候，有这种灵性， 心念尚未沾惹尘埃，天地气息愿意靠近， 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这种运气了呢？
阎国师其实知道，他很清楚， 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他全部都很清楚。
“噗——”
他捂住胸口， 吐了口血， 额角汗如雨下。
这个预知梦太凶，他很不喜欢， 没人想知道自己的末路结局， 可他太久太久，没有做过预知梦了， 终于能有一次，他竟很不想错过， 甚至想拉长这个时间， 哪怕它很凶， 因为……恐没有下一次了。
他可是命师，不为天地气机钟爱，终是遗憾。
“知野……”
怎么回事？为什么就是想不开？
他说过多少次，承诺过多少次，只要这个关门弟子乖乖听话， 他就会把他捧起来，给他铺路，给他搭桥，传授他所有本事，所有人脉，他对他寄予厚望，他甚至把他的血都给他饮了，他们师徒本该携手大杀四方，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得人敬仰，只要控制住手里的骨器……骨器不灭，朝堂改天换地又如何，他们会永远岿然不动！
而骨器，怎么可能会灭？人类肮脏的本性，没有人能够抵挡。
不就是被他净化训诫，之前不是一贯如此？知野并不是很在意这个的人，如果在意，当年不会主动求他，这些年过来也不会这么乖顺，到底哪里长了反骨，怎么就突然一发不可收拾，一次又一次反抗，他屡次警告调1教都没有用？
这次的确玩大了些，伤了知野，可他也承诺了，马上就教他看家本领……他怎么就背叛了？
阎国师眸色阴郁。
上次的事有点过火，知野确曾命在旦夕，为了安抚住这个徒弟……这个徒弟也的确很重要，手里握着他绝对不可以错过的东西，他只能用密技，跟他换了些血，保他平安。
自此，稍微有点连命的意思，他若死，知野必死，知野若死，他当然死不了，但必会元气大伤。
“世间果然无可信之人……唯有利益，最为牢固。”
阎国师跌跌撞撞走到柜子边，艰难拉开翻找，盒子对象摔掉一地，才终于找到藏在最深处的棕色小瓷瓶，他颤抖着手打开，取出里面鲜红丹丸，送到嘴里……
没关系，他输不了的。
陈国舅死了又怎样，他手里还有小皇帝；诸侯皆已进城，中州侯萧无咎没找他又如何，天下诸侯又不止他一个；世家不听管教，郑夫人再强横又如何，不过是个女人；太监总管容无涯……也不过是个太监。
每个人都有致命短处，只有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惧。
“来人——”
阎国师剧烈的喘息停住，再次直起身，与平日一般无二：“通知宫里，我要面圣！”
……
祝卿安暂时把知野安置在安全范围，迅速出门去看。
大阵已经停住，地面不再震颤，可方才因为这一切引起的骚乱，不可能立刻停止，他担心消息太快走露，有些事来不及做，那个什么红栗果泥的方子，他们还没拿到呢！
然而跑出去，找到萧无咎时，发现自己毫无担心的必要。
虽然这里乱了，从骨器到护卫，全部惊慌失措，可萧无咎不是一个人，不知何时，已有亲卫聚集到他身边……不止中州军里的亲卫，还有一看就是万花阁的人，郑夫人的世家部曲……
原来大家都没有袖手旁观，没出现，只是隐在暗处，只要一得号令，立刻听从调派。
萧无咎最擅指挥，调动不同的人，做各自擅长的事，短短时间内力压，竟成功控制住了场面，此处消息，未有半点向外泄露，至于后续处理收尾，护卫怎么管，骨器怎么救，亦都有章法。
祝卿安最惊讶的是，这么短的时间，这么乱的环境，萧无咎竟能一心数用，找到了红栗果泥的配方！
“好厉害……不愧是主公！”他拿着配方单子，眼睛亮亮，恨不得亲萧无咎一口。
萧无咎却相当淡定：“只是可惜，不如我们想象的那般好用。”
因为这个方子太简单了，山楂苹果红枣杏，加点高粱当归茯苓白术，用料普通平常，易买易找，随便谁都能做得出来，若公布出去，说是骨器精养必用贵方，大概没人相信。
祝卿安怎会不懂，深深叹了口气：“阎国师故意搞的神神秘秘，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他，什么补元气增寿命，他做不到，又要骗人，当然要扯一个特殊的幌子，但真用什么珍贵药物，估计他自己也舍不得……”
所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得想个法子……”
必须得给骨器这件事安排个结局。
视女子如玩物，民间青楼妓馆，这个封建时代存在的东西，祝卿安解决不了，需要足够的文明发展和集体认知架构，到现代，这种事都杜绝不了，他只能尽力，但带有宗教意味的’骨器‘，危害太大，绝不可以留任何隐患，所以’甘枝玉露‘和’红栗果泥‘这两个方子，必须得有一个’很遗憾，但没办法，永远也做不出来了‘的结局，并让所有人都知道。
而永远也做不出来的东西……
祝卿安和萧无咎突然对视。
“你想到了？”
“你不也是？”
那就行了！
祝卿安又开心起来：“主公你好好努力！”
萧无咎：……
现场一片忙碌，根本用不到自己，祝卿安想了想，转回处理知野的尸体，虽然谈不上什么情分，但答应的事，他向来会做到。
萧无咎安排好一切，便也去帮他。
踏山选穴，挖坑，抬人过来……光做好这些，就已经是夕阳西下。
萧无咎替祝卿安擦去额角汗水：“为什么选这里？”
他不懂风水，也粗略看得出，这个地方，似乎不太像有讲究的洞天福地。
“他又没有后代，不必为子孙积福，自然选个喜欢的地方，此处安静，偏僻，高度够，无人打扰，能看到很好的风景，而且地势稳固，未来遇自然灾害的概率非常小，每天看着旭日东升，夕阳西落，吹山风，听鸟鸣，他应该会很宁静，很满足……”
祝卿安准备好一切，开始给知野整理衣服，起码擦个脸，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的上路：“他也算有福了，竟能得你这个中州侯亲自为他送葬，也不知我到时候有没有这个运气……”
萧无咎颇为无奈：“祝卿安。”
“好好知道了，不说了不说了，咦？”
祝卿安突然在知野怀里，衣襟最底下，摸出一张纸，很薄的纸，很柔软，但韧性很足，随便怎么贴肤搓揉，都依然完整，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这是……故意留给我的？”
祝卿安见过知野的字，这些，一看就是他亲笔。
上面写了很多，朝廷形势，丽都现状，从内宫到国师，很多信息都是隐秘非常，别人查不到。
还说了自身境遇，数次和阎国师对抗，双方矛盾越来越深，下手越来越狠，上上次，他一时不慎，受了很重的伤，醒来后认了命，决定鱼死网破，杀不了阎国师，也得扒阎国师一层皮，遂上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撞，是他故意干的，他掌握了阎国师最为在意的东西，又故意设局，飞蛾扑火般，让阎国师重伤了他，这一次，是真的濒死，他料准了，阎国师不可能不救他。
阎国师不在意任何人，但手上的利益，绝不会随意舍掉。
遂他提前服了毒。他太清楚，生死关头，时间有限，阎国师没太多方法救他的命，换血，是阎国师最擅长的，他会活过来，而阎国师，也会因为换过去的血，中上这种毒。
自己命不久矣，但阎国师也别想好，他刻意挑选，特殊配置的毒，只要一点点剂量，就会在不经意间，慢慢摧毁阎国师的身体，等阎国师发现时，必已来不及。
他说，以上这些，是送给有缘人的礼物。
这个有缘人是谁呢？
祝卿安愤愤：“不就是我这个大冤种！”
知野这人也够阴的，都要死了，还藏着这样的心眼，如果他不给知野收尸，就不会得到这份信息，如果没有人给知野收尸，这算是信又不算是信的东西，就会淹没在尘埃里，不为人知。
这人还把纸条贴肤藏着，在衣服的最里面，收敛尸体时没那么尊重，不帮忙擦身整理，同样看不到！
“你说他狗不狗！”祝卿安相当气愤。
萧无咎：“要不咱不埋了，让他烂在外面？”
“算了，坑都挖了。”
祝卿安长长叹口气，继续做被赖上帮忙的大冤种。
其实今天的事，还是顺利了非常多，容无涯那般警告，定然不是空穴来风，这里的大阵一定很危险，因为知野的存在，矛盾又别扭的心思，才让他猜到许多，抓住了机会。
“你说这个人……到底是想让我陪他死呢，还是不想我死？”
行为真的很矛盾。
萧无咎：“或许，他只是想和你相处久一点。”
时光总是无情，能得到丝缕偏爱，都是幸运。
在坟头洒上最后一捧土，祝卿安轻轻拍了拍：“梨树是来不及移了，稍后吧，等我空了，就帮你如愿。”
暮色渐染，倦鸟归家，微风低吟，孤坟独望，慢慢的，有一种别样情绪侵扰心头。
祝卿安声音有些低：“你说……先前那几个风水阵，他是不是，故意引我们过来？”
“不算，”萧无咎大手搭上他的肩，“他引不引，我们都要过来。”
祝卿安：“那他许是猜到了，才想要过来撞一撞，想要遇到我。 ”
萧无咎：“或许。”
祝卿安垂眸：“也是个可怜人，孤活一世，没有任何交托身后事的亲朋，也无知己，临死还要同对头干架，不知道对头愿不愿意相送一程。”
“能遇到你，他已足够幸运。”
萧无咎眼眸融在暗色里，隐有微光。
“何止， ”祝卿安笑着转头看他，慢条斯理，“他不是还遇到了主公？他可是很欣赏主公你呢，非要跟我换换位置，说心仪你良久，愿奉献所有一切与你——”
萧无咎立刻如临大敌，退后好几步，好像人死了，坟里的魂都能沾到他似的：“别听他瞎说，你主公是那么随便的人？”
祝卿安笑不可遏：“对啊，所以我没信。”
萧无咎：……
这一刻，他有些说不清心中情绪，该心虚还是得意，卿卿他……有没有为他吃醋？
祝卿安却已然转身往外走：“还不走，等着给他守灵呢？”
吃醋了！
萧无咎立刻脚步轻快的跟上：“你还没告诉我，他的虫子，怎么解决的？ ”
“二师兄给了符篆，说是下山时从大师兄那里顺的，可知野说阎国师养的虫更厉害，我有些担心……”
祝卿安说着话，发现萧无咎停了：“怎么了？”
萧无咎：“路似乎不太好走。”
祝卿安四下一望，直接懵了。
他们现在在一片山谷之中，也就周围这一圈，有溪水有平地，往外四周全是高山密林，天色暗的这么快，肉眼已经什么都看不清，还怎么走？
倒也不算完全辨不出方向，今夜天晴，天上有北斗星，萧无咎不乏野外生存技巧，他也会卜卦，真要想硬冲，未必出不去，可夜路不好走，山势又险峻，万一不小心摔一跤，不也得受罪？
他此刻心情有点微妙，怎么那么多亲兵手下，没一个来接应的？许是萧无咎平日太过自由散漫，哪怕一时看不到，手下们也都习惯了？
这可不兴习惯啊！你们倒是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是你们主公，可能很快也会是天下之主，真出了事怎么办，谁赔得起！
祝卿安狠狠瞪了一眼萧无咎，都怪你！你平时但凡注意些言行呢！
夜色太暗，萧无咎全当没看见这记眼刀：“走吧。”
祝卿安：“嗯？”
“折腾这么久，肚子不会饿的？”萧无咎拉着他往前，“给你烤鱼吃。”
祝卿安摸了摸扁扁的肚子：“……也好。”
他认真回想了下此次行动的计划和预案，来了这么多人，事情做得很顺利，每一路办事手下都靠谱，大约也出不了什么意外，偷懒一晚上……应该也可以？
外面到处都是心眼子，处处都是紧急的不得了的状况，所有人都在被巨大洪流裹挟，停不下来，他和萧无咎，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自由放松过了。
祝卿安知道，萧无咎很厉害，却不知他这么厉害。
找柴，生火，抓鱼，烤鱼，还搞了个小石锅做菌子汤。
篝火燃得很旺，周边地面铺上柔软的干草，晚上休息不会硬，也不会冷，山野外人罕至，晴朗的天空星子璀璨，林里有萤火虫起舞翩翩。
还怪浪漫的。
祝卿安抱膝坐在柔软干草上，偏头看正在烤鱼的萧无咎，男人侧颜硬朗，火光跳跃映照下，显的无比性感。
“尝尝？”一只烤鱼递到了眼前。
祝卿安眼睛大亮：“可以吃了？”
萧无咎颌首：“嗯。”
“很香！”祝卿安有点意外，这男人手艺竟然也这么好！
一条鱼吃完，燃烧的干柴’哔剥‘，火光更加热烈，菌子汤升腾着热气，咕噜咕噜响。
萧无咎看着祝卿安：“我不在时，知野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祝卿安：“没有啊。”
萧无咎知道一定有，跟自己有关，能引动祝卿安情绪，还吃了小醋的，想也就是那些。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成亲？”
“嗯？”祝卿安被吓到，被这突然大胆的话，对方过于灼热的眼神，“你……想成亲了？”
萧无咎：“我问的是你。”
“我没有这个想法，”祝卿安立刻道，“从来没有，现在也没有。”
萧无咎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八字：“你看看，本侯是不是这辈子都成不了亲？”
祝卿安狠抽一口气。
他怎会不知……这男人在暗示什么？
但不可以紧张，不可以叫对方看出来，他煞有其事低眸解盘：“不是啊，侯爷的红鸾星早被引动了，正缘，良缘，一辈子走到白头的那种……建议侯爷尽快求娶心上人，此人带财带印带禄带库，娶了打天下速度都能快两倍！”
萧无咎看着他，目光炙烈：“你曾说过，天命不可违。”
祝卿安耳根渐染绯色：“一般来说……最好不要。”
“所以，什么时候同我成亲？”萧无咎缠上祝卿安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执到唇前，轻轻一吻，“我想再快一点，得天下——拥卿入怀。”
火光映照脸庞，头顶繁星闪耀，林深萤虫漫舞，而他们，好像在这么浪漫的时候……做着最浪漫的事。
祝卿安觉得手背有些痒，心也是：“不……”
“不许说不。”萧无咎欺过来，灼灼视线锁定他，“你分明知我心意。”
祝卿安紧张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你……什么心意？”
萧无咎：“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祝卿安没说话，因为他发现，自己嗓子不知道怎么了，一张嘴声音就很怪。
他刚动了下手，萧无咎就握的更紧：“不准逃。我已给了你足够的时间，答应，还是不答应？”
祝卿安：“若我不答应……”
萧无咎：“那咱们就在这里过，什么时候答应了，什么时候带你走。”
祝卿安：……
这不是耍赖么！
“若我……答应呢？”
“那我就是你的了，一辈子受你管，听你话，此志不渝，此情不悔，”萧无咎拥住他，寻到他的唇，轻吻如喟叹，“卿卿……答应我，嗯？”
祝卿安从未想过，一个吻，能如此动人。
从心尖漫出的欢喜，在脑海写就的鸣奏曲，好像整个生命都在骨血催发下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他很难拒绝萧无咎的吻，更难拒绝萧无咎这个人。
他伸手，环住萧无咎脖子：“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不清楚，”萧无咎被鼓励到，吻的更深，更克制不住，“可能是第一面，可能是定城点滴，意识不到时，已然落入你的网，离不开，也逃不掉。”
祝卿安同样难耐，勉力控制着呼吸：“那你知不知道，与我成亲，会面对着什么？新君，新朝，新天下，容不得犯错，一旦危发，恐万劫不复……你若自己一人，就会简单很多。”
萧无咎轻吮他耳后：“……那又如何？天下与你，我都势在必得。”
祝卿安：“你好像……一直在选一条更难的路，别人会笑你傻的。”
“我却感恩这条更难的路，”萧无咎低眸，大手轻抚他的脸，眼底欲渴再难藏住，“否则，你不会看上我，是不是？ ”
这个倒是。
祝卿安任对方埋头轻吻，抬眼看到天空繁星，总觉良辰美景不可辜负：“所以我也喜欢你啊，喜欢你凌云壮志，英武不凡，也喜欢你记仇护短，满肚子心眼，喜欢你胸有乾坤，也喜欢你心有底线，喜欢你眉如山峦，眸映星繁，也喜欢你嘴唇柔软，吻却滚烫……”
心上人如此诉情，萧无咎怎还忍得住，狠狠吮过对方唇瓣：“可以习惯我么……从今夜开始。”
祝卿安笑：“我不是早就习惯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萧无咎的手，探到祝卿安的腰：“卿卿……能否允许我，拥有你？”
祝卿安目光迷离，呼吸急促，已经说不出话，只双手环住他脖颈，缓缓往下拉，**他喉结。
这个吻，已然变了味道。
夜，还很漫长。

第104章
祝卿安是被风吹醒的。
很柔， 不太凉，轻轻拂过脸庞，温柔缱绻， 像情人的手，似很盼望你醒来， 却没有催，在耐心等待。
这个觉睡得实在太温暖， 连赖床都无比享受，祝卿安一点都不想醒，朝温暖的地方靠了靠，窝了窝， 又睡着了。
这个过程可能不是很长， 因为意识自然清醒时， 风和之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睁开眼睛， 他得到了一个早安吻。
“睡的可好？”
祝卿安看到萧无咎眼睛里的自己， 慵懒，松弛， 也看到了萧无咎眼底情绪，柔软， 珍爱， 好像他是什么宝贝， 这男人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只自己拥有，爱不释手，不让别人瞧一眼。
他凑过去，亲到萧无咎下巴：“睡得很好。”
萧无咎把他抱的更紧。
祝卿安这才发现， 他睡的’被窝‘，就是萧无咎的怀抱，这人用披风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抱的密不透风，用自己身体背对着风来的方向，为他挡着，其实山风本没有那么柔，这么高的山，风怎么可能轻柔？
山……
祝卿安想起身，萧无咎却不允许，他只能在他怀里调整了个姿势，半坐在他身上，然后就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山峦。
“你来带我看日出？”
“嗯，”萧无咎下巴抵着他发顶，“觉得你会喜欢。”
祝卿安遥望天色，云浅天晴，山风干燥，此刻的确很适合看日出，错过了，会很遗憾。
而他醒来的很及时，天色渐渐明亮，四野慢慢清晰，他便不再说话，安静窝在萧无咎怀里，等待红色跃出那一瞬间。
很快，那抹红色冲破山峦，跳了出来，从温暖的红彤彤，慢慢变成灿烂耀眼的金。
方才静如水墨画的山林，光影随之变幻，像天地间灵气构筑墨线，随着阳光渐染，明暗线条转换分界，如涟漪水波扩散，一点点褪去暗色，一片片随光影平移，变得明亮起来。
鸟儿开始鸣叫，山风簇拥着它们盘旋飞舞，密林万物相应，所有一切，都随着阳光召唤而鲜活，新的一天，新的热闹喧嚣，由此开始。
只这一瞬，太阳已经明耀炽亮，不可直视，光影美轮美奂，云海聚散翻涌。
祝卿安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清新空气充盈肺腑，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满足。
“你知道么，萧无咎。”
“嗯？”
“有人说人活世间，不是一辈子，是一瞬间，”祝卿安转过头，看萧无咎的眼睛，“我觉得，我好像就是为了这个瞬间。”
萧无咎眼底墨色涌动，低头亲吻他的眉眼：“卿卿总是知道……怎么哄我。”
太阳已经升起，祝卿安懒懒的，不想动，萧无咎便也纵着他，同样没动。
祝卿安想起昨夜未尽话题：“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嗯？”
“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萧无咎沉默很久，才道：“我也不清楚。”
祝卿安轻笑：“不清楚啊。”
萧无咎拥着怀中人，看远处云海翻涌聚散，如梦似幻，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似人生说不得的缘分，唯有当事人，心中执念，清楚的知道该怎样珍惜，该抱着哪一朵不放。
“你在我心中，一直很特别，可能初见很特殊，接下来每一面都很特殊，南朝特遣团境况危险，你胆子却很大，什么都敢撞，什么都敢试……你让我对你很好奇。”
“可我记得，”祝卿安低笑，“你那时，似并不相信命师？”
萧无咎捏着他手指把玩：“也不是不相信，是世间骗子太多，不得不提防。”
“所以你根本就不会放我走？”
“想再看看你，也想看看我的心。”到底为何这般放不下，突然变得犹豫不决，一点都不果断。
“于是在定城里……”
“嗯，我越来越觉得你很有趣，偶尔会同我非常默契，”萧无咎捏了下他的手，“你还记不记得？”
祝卿安怎会不记得，那段时间他在定城搞了很多事，大事小事，似乎都与萧无咎做的事契合，不着边际的地方也会莫名其妙撞到一处：“……我好像帮了你很多次，有几回你觉得我会坏事，但事实证明并不会，我还促成了你解决麻烦。”
萧无咎：“那时我们不算熟悉，只知对方名姓，不知对方过往，喜好习惯脾性，皆不算了解，却莫名其妙笃定，如果发生一件事，彼此会怎样看待，怎样取舍，怎样处理，不喜欢哪个部分，欲逃避哪个部分，喜欢哪个部分，想挑战哪个部分，你愿意成全我，我也愿意为你搭建更大平台，随你纵情去玩去闹……人生若能如此珠联璧合，畅快淋漓，岂不是乐趣无边？”
想起那段时间，他眼神莫名柔软：“我那时便想，懂一个人，是这般轻易的？这就是书中说的，倾盖如故？若如此，我更不能放过你了。”
最初可能只是合眼缘，到这里，便是情钟之始。
在他眼里，祝卿安不是会算命，不只是会算命，天之道，人间道，祝卿安的领悟通透极了，甚至与他的兵法见解相辅相和，他知道，如果错过祝卿安，他将不会再遇到一个这样契合的人。
祝卿安笑：“原来你考虑了这么多。”
萧无咎亲吻他的手：“我还想，我该给你时间……你还小，还没开窍，岁月悠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相伴，不必急于一时。”
“就不怕我跑了？”祝卿安回头看他。
萧无咎的满眉：“跑？往哪里跑？别人谁有我英武不凡，满肚子心眼，谁有我眉如山峦，眸映星繁，谁有我壮志凌云，心有底线……你怎么可能舍我，选别人？你又不瞎。”
祝卿安：……
你能不能别这么狂！
想起自己之前和知野说过的话——唔，怪不得他们能是一对。
他清咳一声：“那你就没考虑过别人？”
“看过你，钟情你，眼里怎么可能看得上别人？”萧无咎吻上他唇角，“卿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明白……我们是天生一对这个事实？”
祝卿安被亲的说不出话，算了，不说正好，不能叫这个男人再得意了。
一吻毕，发丝纠缠，他的头发勾到了他的袢扣。
“别动。”
再一次，萧无咎按住祝卿安，给他顺发。
“你好像……很喜欢为我梳发？”祝卿安莫名觉得，这件事似乎对萧无咎很重要。
萧无咎却没正面回答：“你不喜欢？”
祝卿安立刻大声：“喜欢的！”
开玩笑，能偷懒的事，谁愿意自己动啊！
头发梳好，祝卿安站起来：“我们该走了。”
一夜过去，不知外面怎么样了，懒觉也睡了，头发也梳了，得干正事了。
萧无咎环住他的腰：“好。”
……
皇宫。
因陈国舅’出去避暑‘，容无涯也不在，宫防弱了很多，进出很容易，阎国师一路畅通，很快找到了小皇帝。
小皇帝见宫女们全部穿好衣服跑了出去，狂怒尖叫：“你怎么来了，谁叫你来的，朕不见你——”
阎国师眯眼：“我有没有说过，你才十二，玩这个还太早？”
“可你们都玩，凭什么不让我玩！我有精了，能出来的！”小皇帝身材滚圆，跑的倒很灵活，随手抓过东西就往阎国师身上扔，“容无涯呢，叫他过来，把这个老头给朕赶出去！”
阎国师不可能被砸到，但这个境况仍然有些打脸，他森冷一笑：“要找容无涯？皇上不记得是谁，把他支出去了？”
小皇帝一僵，之后便是更加肆无忌惮的谩骂：“你还有脸说！一个两个都不让朕玩，说是为了朕好，龙体金贵，得好好养，可不想朕坏事，折腾你们的时候，全部拿这些东西来哄朕！你们当朕是什么，一时拘着，一时又纵着，朕是你们的玩具么！还是傀儡！这天下到底是你们的天下，还是朕的天下，这丽都女人到底是你们的，还是朕的！”
阎国师手抄在袖子里，老神在在：“自然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你现在跪下磕一个给我看看！”小皇帝瞪着站的比他还直的阎国师，“我告诉你，顺我的心，如我的意，我才会帮你，否则，别指望我配合，当我不懂么？这天下谁死，我都死不了，只要新君想坐稳皇位，彰显名声，就必须得待我这个’旧帝‘好，少说得我封个爵，够我快活一辈子了！”
他跑的太快，阎国师竟一时没能抓得住他。
小皇帝长成如今模样，不仅仅是他一人引导默许，这宫廷，权力争抢的处处，都在这么干，小皇帝说的没错，他就是傀儡，还是被大家一起喂出来的傀儡，教成蠢货，痴愚之人，不就好拿捏了？
阎国师只是没想到，教的太蠢，也有不方便之处。
当然，这也难不倒他，掐算，布阵……不过三息，他就捏住了小皇帝的后脖颈：“再敢放肆不听话，就杀了你。”
小皇帝梗着脖子，躲不开，也使劲挣扎：“你敢！你这是大不敬！”
阎国师眯眼：“看来你是想知道知道——真正的不敬是什么样子。”
小皇帝突然停了挣扎，不敢再动。
阎国师拍了拍小皇帝的脸：“乖乖的，国师疼你，不乖——”
他往旁边一看，站着的侍卫上前，刷一声亮出了刀。
小皇帝浑身发抖，竟然瞬间湿了裤子……他尿了！
“你怎么这样……你平日最好说话了，从来不对朕如此的……”
不但尿了，他还委屈的哭了！
阎国师瞬间嫌弃，把他扔到了地上。
这就是南朝之主……他们捧出来的玩意。
可他不得不走这一趟。
在他做的预知梦里，中州侯萧无咎会杀了他，祝卿安当时就站在旁边，面无波澜，看着他死……他当然不会这么死，既然上天已经提示，他必然会想到办法应对——挟持小皇帝，就很好。
小皇帝蠢是蠢，但有句话说的很对，举凡想坐上龙椅的，不可能不考虑名声，至少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四下平静之中，杀了小皇帝。
只要将小皇帝扣在身边，那小皇帝安全，他就安全。
至于这段时间……自然是交给别人，他不方便动，总有人愿意对付萧无咎不是？
阎国师安排好小皇帝，开始分别写信，递与其他几个诸侯——局势已混乱至此，你们还稳住钓鱼台呢？知道慢一步，会被多少人抢先么？关于中州侯欲谋之事，我这里有一二三点密报，拿去不谢，如若你能赢，我在皇宫恭迎，若这样都赢不了，就别玩了，抢天下这游戏不适合你。
不同的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话术，加之自己的本事承诺，阎国师玩的很溜。
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当然是不能让萧无咎和祝卿安顺利，他把留了很久的杀手锏用上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异世之魂，安敢称天命命师？
丽都，可是他的地盘，以为在这里能轻易扳倒他？别太天真了。他经营了这么多年，利益网络盘根错节，信众无数，打下的烙印根深蒂固，一个外来的，空有虚名，不确定能不能带来真实好处的命师，以为谁会相信？
很快，这句话传遍了大街小巷。
“……想要永生福寿，唯有国师！这么多年，国师从未辜负我们，这个天命命师是谁，怎么敢这么大口气？他还才将及冠！这么年轻，能有几年修行，还是回家吃几年奶再来吧！”
“就是，大家不要忘了，今天的太平日子是谁带来的！这个什么天命命师，一看就是过来抢地盘的，是欺负咱们阎国师老了啊！”
“命师诶，同别的行当能一样？就是越老才越金贵，越老才越有本事，年轻的除了嘴花花会骗，还会什么？”
“就是！还是什么异世之魂，非我族类，必是过来搅弄风云乱世的！该要加起火把把他烧死！ ”
“没错！若是我们谁大意，被他诓骗住了，就会被他吸食掠夺，全家死光的！你看看我们丽都现在，是不是莫名其妙很危险，马上要沦陷了！”
“看来早就有人苦心孤诣，要搞丽都了，咱们老百姓可得擦亮眼睛，好生分辨到底谁好谁坏，谁忠谁奸！”
“支持阎国师！支持阎国师！支持阎国师！”
谣言煽动，快速席卷，很快，’祝卿安‘这个名字，就成了丽都最不受欢迎的存在。
“你丫才异世之魂！魂你爹！”
城门处，几个素衣宽袍，身无饰物，一看就很穷，但气质莫名干净通透的人走了过来，闲言碎语没听几句，走在最前面的人就开始骂街——
最后面的年轻人赶紧上前几步按住。
“师父——”此人十分不服气，回头就喊人群里年纪最大，胡子花白的那位老者，奈何老者袍角翻飞，竟然要跑！
他急的一把拽住：“师父您要去哪儿！您听听这些污言秽语，小宝要出事了！有人要欺负他，您就不担心么！”
老者捋着白胡须，身姿高洁清雅，鹤发比身姿更高洁清雅：“老三吶，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稳重，你学学你大师兄——”
老三朝大师兄看去，大师兄正拖了一个人进暗巷，一息后独自出来，那人想来没嘴胡说八道了。
老者手一顿，清咳：“你学学你四师弟——”
老三朝四师弟看过去。
四师弟不知什么时候，偷拿了大师兄的符篆，扔到一个人身上，那人立刻从胡说八道，变的屁声连天，还捂着肚子痛苦难忍，四师弟极为慈悲的过去，不知怎么的，就成了人家的救命恩人，那人哪里还敢胡说八道，就差跪下磕头说以后只信四师弟了。
老者胡子揪下来一根，生疼：“你学学你五师弟——”
老三看向刚刚拉住自己的五师弟，五师弟脾气有些怪，笑得越灿烂越好看时，扔出去的毒越凶残越狠。
“等等——这可不兴扔啊！”老三赶紧过去按住老五，“擅自制造孽缘业果，你不要命了？”
他转回头就跟老者告状：“师父！你看他们！”
老者转头就走：“你……还是联络你二师兄吧。”
老三：……
“小宝就在这城里呢，您不见他了？”
“不急，出来这么久，也不知吃了多少苦，这街上也没点好吃的，我得给咱们小宝准备点礼物。”
“可这里这么乱，有人坑小宝呢！万人小宝被欺负了——”
“不是还有你们呢？”
老者声音随远去脚步越发飘渺，却不容置疑：“连小师弟都护不住，要你们何用？”

第105章
祝卿安不知道城中发生的一切， 他刚刚随萧无咎往回走。
山间藏的骨器蕴养之所，如今已经尽在掌握，不知阎国师有没有听到这个噩耗， 总之一切已经控制住了，后续计划也在有序进行， 阎国师知不知道都没关系，反正早晚要知道， 早晚要对上。
认真检查过细节，捋过线索，确定并无疏漏后，祝卿安和萧无咎顺着来路， 回到了大相寺， 当然， 这一次他们坐的小滑车，没让萧无咎那么累。
刚到崖边落下， 走到寺庙侧门， 巧了，白子垣和桃娘正好赶到。
“咦？主公——”
白子垣兴奋的蹿了过来， 正好，不用再找， 可以直接禀报：“那个陈国舅， 他果然死了！这一路崇山峻岭， 果然如军师所言，一点都不好走，桃娘摔了好几跤，差点把脸都磕破了！”
桃娘踹了他一脚，咬着牙：“说、正、事！”
白子垣清咳一声， 快速扫了一下四周，见安静无人，这才继续禀报：“山路虽然难行，倒也顺利，避暑行宫也不难找，但想进去却不太行，那边守卫很是森严，我们俩便照军师建议，扮成迷失了方向的猎户夫妻，反正桃娘这一路跤摔的，灰头土脸还挺像回事……”
桃娘踢了他一脚，干脆自己说：“那里守卫警惕心很重，给我们指的是下山路，正面混不进去，我们便尝试悄悄潜入，的确遇到了一些阻力，可他们的防卫路数非常死板，未得容无涯命令，不会擅自更改路径规矩，倒让我们有了空子可钻。”
白子垣更佩服祝卿安了：“你竟都算对了，还把容无涯给拖住了，那边跟无头苍蝇似的，没有上峰命令，就不会玩了，蠢的可以……”
行宫很大，很空，就一小片地方划出来，正在使用，想也知道是陈国舅所在，布防很紧密，但不太像在保护人，好像里面有没有人，是死是活，都没关系，防卫防的，是外人窥探。
白子垣话音很快：“……我觉得他们应该都知道里面的事，早晚是会爆出来的，所以用心防了，但也没那么用心，有意外也没关系，总之还算顺利，我们还是进去了房间，看到了陈国舅的尸体，就在那里，还非常费心的用了冰棺！”
桃娘补充：“七窍流血，色黑且浓，必死于毒。”
祝卿安相当意外，竟是死于毒杀？谁要杀他？
萧无咎：“下手之人，可有线索？”
“就等着你问呢！”白子垣挺胸，骄傲极了，“我们在那边忙了整夜，一刻没合眼，自不是白白浪费，那些守卫是皇城禁卫，陈国舅死的时候，有好些人正在值班，咱们想办法问出些线索，推出事实并不难，你们猜怎的？竟是小皇帝杀了陈国舅！容无涯是奉小皇帝之命，把尸体带到那边处理的！密不发丧，也是小皇帝命令，据说宫里太后还不知道呢……”
祝卿安抬眉：“也就是说，今年还未满十三岁的小皇帝，毒杀了自己的亲舅舅，还不让母后知道，让容无涯替他擦屁股，秘密处理，容无涯竟也没二话，直接听了，顺从去做？”
白子垣：“没错，就是这样！”
祝卿安：“小皇帝十二岁，不是两岁，应该有一定的判断力，他不知道这样不妥么？纸里包不住火，这事早晚会被发现，他的后续计划呢？一点都没有？ ”
萧无咎：“或许是知道，但没能力做合适的计划应对，便想先拖着，瞒着，能过一天是一天。”
祝卿安看过中州军在南朝收集到的情报，小皇帝的确有点拉，但他没想到会这么拉：“小皇帝为什么毒杀亲舅舅？陈国舅对他不好？”
“倒也没那么不好，毕竟他们两个利益一致，陈国舅可能不希望小皇帝太过聪明，不利掌控，但其它方面，还是很疼小皇帝的，”白子垣偷偷看了一眼桃娘，离她远点，往祝卿安和萧无咎门前凑了凑，才低下声音，“说是……陈国舅扣了他最喜欢的女人，不给他。”
祝卿安：……
“我们的信息好像没错？他今年是未满十三吧？”
才十二，就找女人，还跟亲舅舅抢女人？
他怎么读的书，三公怎么教的他，太后和陈国舅给他做了什么样的榜样，宫里的太监，外面的朝臣，是怎么引导他教他的？
这孩子分明是废了啊，还当皇帝？
桃娘谨慎提醒：“这样的小皇帝，恐好事帮不了，拖后腿很在行，若有什么场合要撞上，侯爷当要小心。”
萧无咎颌首：“此事辛苦你们，骨器之事，我与军师也已解决，今日暂时无旁的计划，你们各自休息调整，稍后再沟通共享，调整计划细则。”
“行，那我们先走了！”
熬个夜而已，白子垣并没有多累，但能休息总是好的，而且桃娘昨天摔了几跤，又熬一宿，都成小可怜了，他立刻招呼桃娘：“快点的啊，你看你这眼睛眯的，困成什么样了，回去我给你打洗澡水！”
桃娘离他远了点：“不必，我自己会。”
白子垣凑过去：“那我给你送干净衣服？”
桃娘：“我有手。”
白子垣：“我给你洗脏衣服！”
“滚！”
这一次，桃娘不仅字正腔圆，还抽出腰间软鞭，非常凶的朝白子垣抽过去。
白子垣一个小侧身拧腰小跃，成功躲避，灵活的游鱼一样，一副久经战场，习惯了的样子。
祝卿安：……
行，小白算是学到二师兄精髓了。
“看来一切落定后，府里要办的喜事，不止一桩。”
“他要能办上，才是本事。”萧无咎拉祝卿安往前走。
祝卿安还在想陈国舅之事：“有点不对啊，容无涯那么大本事，为什么会听小皇帝的话？”
他不可能这么乖顺，更不可能是小皇帝的人，就他那个面相，不是非常强大，能力心性手腕都镇得住他的人，根本没那个本事驱使他，所以……
萧无咎：“顺便罢了，给自己真正想办的事一个理由。”
祝卿安便想起，昨日容无涯来了大相寺，并未在行宫看管陈国舅尸体……或许，在带陈国舅尸体去往行宫的时候，他本人就不在队伍里了，什么紧密的防卫，绝对不可以露出消息的重视，都是装的，他的目的……在昨日，在大相寺。
“可这里有什么，难道他想找的姑娘……会在寺里出现？”
萧无咎若有所思：“或许。”
祝卿安眯眼：“那他既然有备而来，知道那姑娘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不立刻撒网式寻找，而是跟我们纠缠……是不想让我们坏他的事，还是，觉得这才是问题关键？”
“不对，我心里感觉不对劲，”祝卿安话越说越快，握紧萧无咎的手，“小白和桃娘，我们见到了，没什么事，主公派人问一下郑夫人和素娘母子安危，我怕她们出事！”
萧无咎立刻以密令，召了这两边派的护卫过来。
郑夫人很安全，昨日续了长明灯，参与祭典法会后，已顺利下山，并无异样，也未遇到危险，素娘母子……应该也很安全。
祝卿安有点急：“’应该‘是什么意思？”
“素娘母子，昨日并未下山。”
“没下山是什么意思？”祝卿安追问，“她们住这里了？”
“是，说是晚上还有素菜特斋，有些菜式中午没有，她想再品鉴看看，正好大相寺早就预备了福日繁忙，寺内有为停滞香客备好的厢房，素娘说是暂住一晚，今晨再归，还特意致歉说任性所为，请我们包涵，言一路辛苦，请我们务必好好休息，不必挂心她们母子，今晨睡醒再汇合……”
祝卿安眯了眼：“所以到现在，你们还未见到她们母子？”
“对……对啊！素娘一向勤快，平日早起惯了，怎的今天到现在还未开门出来？”
祝卿安一听这话就知道坏了，一边问她们院子在哪里，一边往那边跑，萧无咎则直接的多，直接捞起他，运轻功在墙头上飞。
护卫也直接飞着带路：“这边！”
很快到了地方，院子不大，门也好好关着，过去敲门，没有人应，一脚踹开，房间里果然已经没有人。
房间里没留下任何东西，床上甚至没有睡过的痕迹，不，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只一小片，应该只有小孩睡过，被子迭的很整齐，桌上的茶只有半盏，看上去像是第一泡，放到现在明显太久，已经有了一圈痕迹。
这哪里是想尝素斋，分明是在借这个房间躲避，或要逃开什么人。
萧无咎迅速查看房间内外痕迹：“除了她们母子，没有旁人来过。”
也就是说，就算是容无涯，也并未发现这里，没有找到素娘母子。
祝卿安和萧无咎对视了一眼。
他们已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显然，素娘这么多年一直在躲的人，就是容无涯，昨日，她应该是发现了这个人的存在，且她先发现，并立刻决定了要躲，故意误导护卫，估计是不想连累他们。
她应该是带着孩子，趁夜色悄悄走了。
萧无咎：“她很聪明，成长过程中吃过很多苦，也因寻找食材，常去山间，遂这里的环境对她来说不算陌生艰难，这两日天气不错，昨夜温度也尚可，没有雨水浓雾，至此时间也不算很长，她们应该没事。 ”
祝卿安懂，他听过素娘聊往事，知道素娘对山林并不陌生，但还是放心不下：“得立刻去找她们！”
就容无涯那面相，那疯劲，谁知情绪上头会做出什么事，他并未见过这二人的相处模式，不确定容无涯会不会伤她，就算他们过往有感情，如今也还没忘，那也得素娘说愿意，才能跟他走！
祝卿安立刻指尖掐算方位：“……往西！走下山路！”
萧无咎再次带着他飞。
山路崎岖蜿蜒，视野总遇遮挡，不怎么好，但往下走是没那么累的，还能很快，尤其知道确定方向的时候，会比别人更快。
但祝卿安仍然觉得，不会太顺利。
果然，在快要成功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容无涯。
容无涯显也是一夜未归，不知道忙了些什么，在哪里忙，精神看着还行，不算萎靡，身上衣服就不行了，衣角皱巴巴，靴边都是泥，心情更明显，一眼可见的糟糕：“两位因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我的事！”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祝卿安眯了眼：“昨日你故意前来纠缠，是知道我和我家主公这里，有你的人？”
容无涯绷紧了脸，良久，才道：“先前并不知晓，只知昨日我必有缘，会遇到她。”
祝卿安将他之过往，言说的那么清楚，难道不是早有准备，故意隐瞒？此事于他而言太过重要，堪比生命，但凡有一点疑点，他都不可能放过。
“你是哪根葱，我值得算计你？”
祝卿安怎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冷笑一声：“你若不信我命师本领，自可扬长而去，我若知你要找的人是素娘，我都不会同你说一个字！”
他知道容无涯关心则乱，脑子怕是进了水，可也真的有点生气，什么天火同人，交什么朋友！
“所以昨日你也不是有什么线索，循着什么痕迹过来，是之前同阎国师有过交易，他帮你算过？你信了他的本事，却不信我？”祝卿安越想越生气，“主公，揍他！”
萧无咎竟真上了。
容无涯竟也有胆气，旋身一拧，迎了上来。
二人很快交上了手。
萧无咎招式大开大合，似旷野千军万马交战，刚正，直率，别人看得懂他的阳谋，却无法破解，无法抵挡，他不可能输；容无涯武功不错，但透着野路子，正面无法力敌，贵在耐性足，韧性足，他最擅在潜藏间寻找机会，或制造机会，寻到自己的一线生机，他可能赢不了，但只要对方有一点掉以轻心，他就能生机绵延，潺潺不断！
不得不说，这场架打的很好看。
但祝卿安只看了两眼，就悄悄走了。
他是有点生气，但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多，他知道容无涯有小心思，犯不着跟这个人计较，方才所言所行，更多的，是想激发出此刻效果，让萧无咎把人拖住……好有机会赶紧跑，他必须得提前一步找到素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有不同的选择和遗憾，他不会替别人做决定，可既然遇到了，不能撒手不管，他得问一问素娘自己的意思。
他看得出，容无涯对素娘执念很深，比起囚禁伤害，他更想要的，似乎是找回来，继续往日难得可贵的，那一点点温存。
容无涯可能还不知道，小黎的存在……
总之，素娘的感受很重要，小黎又那么可爱，祝卿安舍不得孩子受伤，既然当初救了，现在就帮人帮到底，若素娘不愿再过之前的日子，他就把母子俩保护起来，坚决不让容无涯得逞，他不行，不还是有主公？若素娘愿意再试一次，容无涯又没有那么坏，克制得住很多东西，他也不介意顺水推舟……
近了……近了……马上到了！
祝卿安几乎是拎着袍角跑，终于，循着卦象方位指引，找到了母子俩所在，听到了小黎的声音。
“哇……娘你快看，这个笋好大！我要挖给祝哥哥吃！”
小孩声音欢快，满是愉悦和兴奋，没一点紧张害怕，看来素娘很懂得怎么哄孩子，并没有让孩子察觉到有任何危机。
只是她自己……
祝卿安绕过青石小径，看到了繁花掩映中，素娘的侧颜，她一直是很漂亮的女子，眉眼如画，皓腕赛雪，可此刻她眉宇间结着清愁，唇角不再勾起温暖治愈的笑意，整个人显得非常不安。
“素娘。”
祝卿安微微笑着，从山路上转出来。
“祝哥哥！”小黎欢快的跑过来，像一只快乐小狗，也不顾手上泥巴会不会弄脏哥哥衣角，兴奋的同他说，“你快看快看！这是我和娘给你挖的笋，晚上就做给你吃！你上次不是说鲜笋很嫩？我娘还会做一道笋汤，可好吃可好吃了，又香又甜，你病才好，小黎把这只最大的留给你，只给你吃！”
祝卿安蹲下来，轻轻揉了下他的头：“那小黎可觉得挖够了？”
小孩眼睛一亮，平时哪有这种好事，玩一会儿就要被娘叫回来的，说万事得知道节制，今天竟然没人拦，那还不得挖个够？
他当即背着小手，严肃大声：“当然不够！祝哥哥要吃，娘亲要吃，小黎要吃，侯爷也要吃……府里那么多人，不能厚此薄彼的！”
祝卿安轻笑：“那娘亲累了，让护卫哥哥陪你去挖好不好？”
“好！”小黎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就拉着护卫的手跑了，看都没看娘亲一眼，好像怕多看一眼，娘亲就不允许了似的。
素娘看着祝卿安走过来，忽然泪如雨下。
祝卿安低眸：“你看到他了，是不是？”

第106章
“对不起……”
素娘不想哭，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一个人时尚能坚持，还能有模有样哄孩子， 可看到了熟悉的人，一直以来待她宽厚温和， 照顾有加的祝卿安，她就停不住。
她背过身子， 不看祝卿安，拿帕子狠狠擦了眼睛，深呼吸几口，才又转身：“对不起……给先生和侯爷添麻烦了。”
祝卿安：“你可还记得， 我当初救你时， 说过的话？”
素娘一怔。
怎么可能不记得？他说她只是流年不顺， 过去会好的，说没必要考虑太多， 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那时不跟他们走，才会有更大的麻烦， 跟他们走，可能也会遇风雨， 但风雨过后， 蔫知没有彩虹？
“我天天先生先生的叫着， 怎么自己倒忘了，先生是命师？”
素娘捂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先生是不是，知道我的事？”
“隐约猜出几分，”祝卿安指了指远处方向， “看到容无涯……就更清楚了。”
素娘咬白了唇，控制住情绪，擦去泪水，郑重起身，朝祝卿安行了个礼：“我本以为先生只是心善，怜我母子孱弱，可先生分明看出我麻烦沾身，还愿相救……先生何止是心善。”
祝卿安扶起她：“你应当知道，他找过来了？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对他，可有情在？”
素娘脸色一白，指尖绞紧：“他在外面……名声不太好，但我，我们……他其实也是个得用之人，若侯爷想用……”
“不必想那么多，”祝卿安看着她，“你现在只需回答我的话，素娘，你可想见他？”
素娘下唇咬出白痕，犹豫片刻，摇了头。
祝卿安：“那我再问你，他可会伤害你？”
“不会，”这一次，素娘非常笃定，“他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祝卿安便懂了：“那小黎……”
素娘闭眼：“是他的。”
山间微风轻柔，拂起松涛阵阵，也拂过了过往时光。
素娘声音融在风里，很轻：“遇到他，是六年前。秋日的一个清晨，我看到他浑身是血躺在溪边，快要死了……”
那时干娘去世满一年，她收起麻衣，开始安排自己的生计，独自走干娘带她走过的路，在外接活儿帮厨，干娘生前为她费了不少心思，积攒下善良人脉，她并没有因为年轻经验少，吃太多苦头，但难免孤独。
新的环境，陌生的人际关系，没有朋友，也没有人说贴心话，她看到浑身是血的伤者，其实是害怕的，但还是一时心软，救了容无涯。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伤的很重，花了她很多钱看大夫吃药，他还防备心很重，好不容易醒来，睁眼的那一刻，就紧紧掐住了她的脖子。
但看清楚她的脸，知道她不是仇人，才放开了她。
他的伤太重，醒来不代表好了，还需要照顾，她也没钱请小厮，只能自己来，男人死倔，非常要脸，有什么需求不会开口说，好在她学了干娘的细心敏锐，很懂得观察，看个几天，就摸出了他大概的习惯，性子，什么表情举止是哪里不太舒服……
再有就是……她是脱掉他衣服，给他上药的。
这个过程他觉得丢脸，她也非常害羞，可互相察觉到了对方情绪，反倒能放开些，生病受伤，特殊情况，谁都不想，大防规矩不是这个时候这么用的。
许是她精心，他伤好的比一般人快些，偶尔见她忙不过来，也会帮忙搭把手。
她那时年轻，虽然跟着干娘学了很多本事，厨艺自信不输，为人处事却不算练达圆融，有做不到位的地方，也会不小心惹到别人，有人会针对她，欺负她，她那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签了短契而已，日子到了就会走，何必结怨，可他看不顺眼她窝囊废的样子，总会帮她欺负回去。
“……他武功很高，也极擅害人，总打算着了无痕迹把人杀了，我拽住他胳膊说不行，他真就没杀，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那么坏……”
素娘言说过往，说到这种事时，就会突然很紧张：“总之那段时间，现在想想，很是奇妙，不太正常的样子，他不正常，我也不正常，他伤彻底痊愈，我签的短契也做完了，他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她知道他对她有好感，她也……但她没有答应。
他就换了个提议，说先同路一段，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就没拒绝，可这条路似乎没想象中那么平顺，他再次遇到了危机，好像是追杀他的人，他没办法，就找了个地方，把她藏起来。
“后来……”
素娘讲述到这里，缓缓闭了闭眼：“先生大概也猜出来了，我想走，也走不了了。他的性格，太强硬，太多疑，太想把控住所有，他觉得我需要安全感，必须要为我搭建绝对安全的空间，可我不想这样，缺乏安全感的其实是他，但当时我和他都不清楚这一点，他的身份和环境……”
“我那时很怕他，我亲眼见过他杀人，很多，我怕他哪日杀红了眼，也会杀了我，因为我本性并不那么乖巧听话，我干娘教过的恭顺谦柔，是与人交往的礼貌，并没有教我遇事要跪，要服从，要奴颜婢膝，要认命，我不可能听他的话，任他关起来，哪怕我知道，当时他身边的确处处凶险，想害他，想通过害我害他的人不少……我还是不想那样过。”
“我想逃离。我越想逃，他管的越凶，关我关的越牢，他威胁我，说我只能是他的女人，这辈子都别想逃开，若我生了异心，跟了别的男人，他必会将那个男人找出来，杀他全族…… ”
“我很害怕，后来干脆拒绝同他说话，他也是，任何我需要的，不需要的东西，他都会为我准备妥帖，想尽办法哄我多吃点饭，能高兴一点就更好了，反正就不让我走，可我还是逃了。”
“其实他很好骗……或许别人很难做到，但我起心想骗，他就会中招。”
素娘眼泪又落了下来：“也是逃出来后，我才意识到，他杀人，杀那么多，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是别人先针对他，他才不得不还击，他那样的位置，不狠一点，威慑一点，自己会先没命，他其实从未杀过无辜之人，他不是那种莫名其妙，脾气一来，就胡乱杀人，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的人，他那般威胁我，也只是想在我口中讨一句话，一个承诺……”
“——他想听我说，我只喜欢他，再看不上别的男人。若有那一日，我逃开他身边，同别的男人成了亲，他追找到，大约也不会杀了那男人，估计会以他们为胁，或引诱他们变坏，迫我回到他身边……他心眼那么多，手段那么狠，怎么会只有杀人结仇这种方法？”
“我说不清他杀人是狠，还是不杀人更狠，但他人性命，他其实不太会放在眼里，也不会那么执着刚烈，他想要的，只是我同他走，心甘情愿被他圈禁。”
祝卿安思忖：“你从未想过到丽都来找他？”
素娘点头：“是，我原本……的确不想再见他，他看我的眼神……总是滚烫又疯狂，我也会变得不像我自己，总是犹豫，难安，我怕了那样的日子，也不想被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祝卿安看出来了：“可你也忘不了他。”
“我很想的，不想再想起他，不想再记挂他，我很努力很努力，让自己变得很忙，让日子尽量平静，我也以为自己做到了，可谁知一看到他的脸……”
素娘眼泪不止：“我知我对他的看法可能很偏颇，他的名声……他从不是什么好人，可我控制不住，就比如现在，同先生聊起他，我还是会想帮他说好话，我就是觉得……他没那么坏，如果有一天，他要为做过的事，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可能无法眼睁睁看着……”
“可能就像干娘说的，我可能还没有足够长大，学会坚韧顽强，我还需要时间，还需要磨砺，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咬着唇，所有无力无助，最后变成懊悔：“我昨日并不知他会来，若我知道，我一定不会来大相寺，给先生和侯爷添麻烦。”
昨日午后在后山，偶然在人群中看到容无涯的脸，她就知道，人不能心存侥幸，有些事就是会发生，后悔也没有用，她知祝卿安和萧无咎有大事要忙，很危险，她不想添麻烦，便和护卫说，要在寺里过夜。
她知道，容无涯会找她，她想赌赌看，自己能不能带着小黎逃开，反正这么多年过来，也不是第一次了，或许，她还能拥有之前的好运气呢？
“素娘，你不必如此，害怕连累谁，都不该害怕连累我和主公，我们能力几何，你该知晓，”祝卿安低声劝慰，“而且小黎那么乖，我和主公都很喜欢，你做娘亲的，怎么舍得他吃苦？”
“你现在不必有任何压力，我只问你一句——你可要见他？”
“可我见了，会被他……”
“你若不愿意，没人能带你走，”祝卿安目光笃定肃正，“我和主公，不至于连你和小黎都护不住。”
素娘眼圈微红，看得出挣扎：“我……我有些……”
祝卿安：“物是人非，山河沧海会变，人也是，或许你和他，也需要重新认识了解的机会？”
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在经历，在成长，在变化，他是，她也是，连小黎都是，孩子已经越来越聪明，越来越知人事……
“那我见他，但不同他走，可以么？”素娘有了决定，眼神期盼的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微笑：“当然可以，我和主公尊重你任何选择，你如今，可是我们签了短契的厨娘，契约存续期间，我和主公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危，不是么？”
素娘脸上终于出现了笑意，虽然仍然紧张，还是放松了很多，她郑重敛裙，给祝卿安行了个礼：“多谢先生和侯爷成全，干娘以前总同我说，世间还是好人多，让我勿忘本心，行自己的善事，结自己的善缘，也不必推却别人的善意，害怕还不上人情……”
祝卿安：“你干娘说的对，遇事多想想她说的话。”
素娘脸微红：“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干娘那样，不管人生遭遇如何，身体病痛如何，永远都那么洒脱通透，只是现在还做不到……先生放心，就算见到了容无涯，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我也会努力，不会让一切发展到无可挽回。”
“好啊，”祝卿安微笑鼓励，“你就照自己的想法来，所有都不用勉强，我救你，本也没有其它原由，只是缘分而已。”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素娘本是爽利之人，既然有了决定，就不会再躲，走到水边净脸整理自己，祝卿安则去叫小黎回来。
山路上，萧无咎和容无涯的打斗还未停止，前者慢条斯理，后者情绪不明。
“……涯哥。”
忽然青石小径旁出现一抹倩影，裙角随风微扬，皓腕欺霜赛雪。
“阿素！”
容无涯瞬间就冲了过去，那么谨慎的人，刚才还防守密不透风的人，竟然把后背亮给了萧无咎，可能一击就被会斩杀也在所不惜，他看着素娘，目光灼灼，眼底有一种坚韧绵长，疯狂滋长，所有人都不透的执。
素娘往后退了两步。
容无涯伸出的手顿在空中，整个人变得僵硬，眼角都有些猩红：“阿素……”
素娘白着脸：“你……别跟着我，我不会同你走。”
容无涯目光瞬间凛冽，脸上也没了血色，声音喑哑：“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
“我知道，”素娘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可这么久都找不到，涯哥该知道我什么意思。”
容无涯：“那你如今在这里……”
素娘：“不是为你。”
这边的山路有点难走，祝卿安是抱着小黎过来的，小孩耐不住，到了平路，就蹭着下来，抱着自己挖的笋，给萧无咎看：“侯爷你看！快看！这是我给祝哥哥挖的笋，可嫩可鲜了，今天晚上就让他喝上我娘做的汤，那个药药太苦了，祝哥哥每回都愁眉苦脸要吐，又想着侯爷辛苦，没敢吐，小黎觉得该好好奖一奖祝哥哥，所以要挖最大最鲜的给他！”
萧无咎蹲下来，揉了把小孩的圆脑门：“乖了。”
小黎犹豫片刻，看起来有点发愁：“可怎么办呢，只能给侯爷分一点，一点点哦，祝哥哥现在在生病，咱们要多疼他一点，多给他吃一点，不是不公平，侯爷可不能耍小性子不高兴。”
“那小黎有没有给自己准备？”萧无咎将他手上的笋递给护卫收着，拿帕子帮他擦小手，“若是只有祝哥哥能吃，连小黎都没份，侯爷就不高兴了。”
小黎瞬间挺胸脯：“那自然是有的！我娘说大家一起吃才香，带着小黎挖了很多很多，只是最好最鲜的那一个，要给祝哥哥！”
萧无咎：“这么乖，前天你想看的书，送你了。”
“哇——”
小孩高兴的不得了，跑到素娘身边，小脸红扑扑：“娘亲！侯爷又送我东西啦！”
只是娇还没撒完，他就看到了容无涯的脸，凶巴巴，直愣愣的往这边看。
“娘……”小孩吓的，直往素娘身后躲，“这个凶凶的叔叔是谁，好可怕……”
素娘摸儿子发顶：“不怕，他不敢过来。”
“娘亲抱……”小孩窝到素娘怀里，小屁股对着人，脸藏在她肩窝。
容无涯瞳眸震颤，指尖微抖，脸色变的，那叫一个精彩纷呈，根本藏不住。
他昨日听到过这个孩子的声音，原本以为是不相干的旁人，可现在……哪怕是如此短促的一个照面，他也看清楚了孩子的脸，像素娘，但轮廓眉眼，也有几分像他。
“他是……”
素娘颌首：“是。”
不想见面是不想见面，但见了，她也从没想过要瞒着谁，这种事，如何能瞒得过？
“涯哥，就这样吧，孩子……从未见过你，无所适从，我们……也太久了，回不去的。往后，你若想见孩子，想必侯爷不会阻拦，其它的……以后一切随缘，行么？”
容无涯想说不行，想说我寻了你这么久，想说你分明也忘不掉我，想说我永不会负你，可看着素娘的眼睛，看着背对着他，不想看他一眼的孩子，他说不出来。
素娘福身一礼：“时局混乱，前方多艰，容总管万勿保重自身，前程似锦。”
她抱着孩子，和萧无咎祝卿安一起走了，头都没回。
“噗——”
容无涯吐了口血。
胸口没那么闷了，心中苦涩却难以言喻，好像心被整整挖空了一块。
他突然想起祝卿安之前说过的话，强者的爱不该是控制，而该是允许，他……可是做错了？
但很快，他又想起祝卿安别的话，说他面相不错，若未走偏，是会得享晚年，与妻白头偕老的……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愧是太监头子，容无涯心智坚韧非寻常人能比，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事情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但……其实更好了不是么？只要他走对了路，没什么困难是解决不了的。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短短时间内，他的眸色从痛心，到感动，慢慢变回冷戾果断，运筹帷幄……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妻有子，他不能再孤注一掷，毫无准备的开始，形势已然险峻，大朝将要倾覆，他要拼一把，为自己，为妻儿，拼一个好的未来。
还得准备置办宅子……阿素回来了，带着他们的孩子，原来备的那些，已经不够用了。

第107章
回去的路上， 素娘把和祝卿安说起的过往，又和萧无咎说了一遍。
因前番情绪得以宣泄，她这一次讲述平静了很多， 很多细节也做了补充，可能也是想把自己， 尤其把容无涯，真实性格作为表达的更清楚。
虽然没跟容无涯走， 她仍然很关心他，有些方面，她不想他被误会。
说完后神情很是忐忑不安，眉眼间还有一夜未睡的疲惫。
“不必多想。”
萧无咎和祝卿安把她送到院门前：“我家军师的承诺， 永远有效， 你只需好好照顾自己， 随心而为。”
素娘眼圈微红，郑重福身行礼：“多谢侯爷和先生。”
小黎早就撑不住， 已经在护卫怀里睡着， 她接过孩子，回房间休息。
祝卿安和萧无咎回了主院：“主公真不准备利用一下？”
拿捏住素娘， 就能拿捏住宫中总管大太监，大好良机呢。
“卿卿不是说， 喜欢向来爱择难路的我？”萧无咎将人扣在怀里， 亲了一下， 强极，傲极，“你家主公，何时需要用这种下作伎俩才能赢？”
祝卿安手抵住对方胸膛：“错了错了，我错了……”
萧无咎却不放开他， 把他嘴唇亲的嫣红，才拉到桌边，给他倒了盏茶。
祝卿安瞪了萧无咎一眼。
不过这两个人挺有意思的，素娘善良真挚，行事有章法底线，像是一把锁，能牢牢扣住容无涯心弦，容无涯亦正亦邪，很多时候在各种危险边缘游走，难以管束，若有天豁出去，路走歪了，便再难拽回，现在看，还有机会。
“你会用他么？”祝卿安有点好奇。
萧无咎：“那就得看他自己怎么想了。”
他从不怕用人，也相信自己能用，用得了，更怕这个的应该是对方，该当知道在他手下是个什么规矩，胆敢越线，会是怎样下场。
“主公——”
门外有人禀事，祝卿安挥挥手，让萧无咎自顾去忙，他则开始摆弄自己的小石头。
他的确喜欢收集漂亮的小石头，颜色质地不挑，只要好看，他都喜欢，这一路过来没时间整理，现在刚好合适，他把小箱子搬出来，按照五行属性颜色分类，大小再分……
这一个个的，随身带着，都可以随时布阵了！
二人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
萧无咎回来时，已经掌灯，似是看不过眼祝卿安把自己折腾的乱糟糟的头发，先把他拽到镜子前，给他梳了发，才叫晚饭。
祝卿安仍然觉得他这个梳头动作很微妙，但萧无咎不说，他也没问。
晚饭吃完，仍然没多晚，怎么说，都不到睡觉的时间，可灯影摇曳，私密房间，二人对坐，又是刚刚互诉钟情，内心最渴望亲密的时候……
不能让这种旖旎气氛这么快，起码……别这么早。
祝卿安便找话题：“那什么，二师兄和暮大人呢？我今日好像都未见到他们。”
“都出去了，不在。”
“现在都没回来？”
“暮行云出门前留了口信，说是去会友，交流积年心得，不一定能回来，”萧无咎倒了盏茶，推给祝卿安，“元参，我倒是不清楚，下面人说他出去的很急，像是看到，或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只说叫咱们别担心。”
“哦……”
祝卿安看着跳跃烛光下，萧无咎越发俊逸的脸：“宽宽呢？我知你们行军规矩，并非想打探他路线，只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上次良县之战，他被外界挑刺，骂了挺久，也不知心里难不难受，还有小老虎跟着他呢，乖不乖，有没有想我？”
萧无咎挑眉：“你是军师，他们所在，为什么不能问？他在——”
“停，”祝卿安头疼，“带兵打仗的事，你自己管就好了，我知道了，还要被赖着分析学习。”
什么破兵法，他一点都不想学，闹的人头疼，他倒恨不得直接卜卦，但萧无咎不太想他总是触碰天机，那些很明了的局势，很明显的胜负趋势，根本没必要，比起遇事就卜算，不如多学点用兵之法，熟练了，很多情况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萧无咎看着犯懒的祝卿安，唇角勾了下，握住他的手：“他很好，再归来时，必带胜仗凯旋，小老虎也很听话，你别太惦念。”
“吴宿和他一起？”
“那倒没有，”萧无咎摇头，“吴宿是整个中州的中军将，负责联络调配后方所有，大约没时间去看谢盘宽，但无论他在哪里，哪处有事，都能及时驰援。”
“翟将军……”
“你男人在这，”萧无咎捏住祝卿安下巴，迫他看自己，“你却只知道问别人？”
祝卿安：……
“都是你手下，也都是我朋友。”
瞎吃什么飞醋！
萧无咎不管，抱着祝卿安不撒手。
祝卿安突然想起一件事，倒是真的很重要：“那个八字，可干透了？”
萧无咎一顿。
祝卿安催他：“快快，快打开看看！”
萧无咎只能拿出小竹篾，板板正正打开，露出里面纸张，干是干透了，可墨迹也仍然不清楚。
“把烛台拿过来。”
给祝卿安派了事，萧无咎去拿毛笔和笔洗，比洗里放上水，人坐到桌边，笔尖沾水，一点点观察，勾勒。
灯下观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祝卿安一边提醒自己，这么严肃的时候，就别走神了，一边由着灯影帅脸蛊惑，不由自主走神。
“看什么呢？”萧无咎自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祝卿安：“看我家主公，容姿过人，一眼难忘。”
萧无咎手中毛笔顿住，侧眼看过来，眼底浓浓暗色翻涌：“你若现在不想看这八字，明日也可以。”
“明什么明日，当然现在就要看！”祝卿安又一脸正色了。
萧无咎啧了声，便又低头去描。
不多久，字迹描好边，已然十分清晰。
“哇……”祝卿安不由轻呼出声。
萧无咎：“怎么了？”
“府相朝垣格，很漂亮的格局，迁移宫落贪狼红鸾，这个姐姐一定是个大美人！”
祝卿安看着八字，迅速在纸上画出了紫微命盘：“命宫三方会廉贞天相，紫薇天府，府相会命之人，天生聪慧，且这种星曜搭配，命主必外柔内刚，还对自己要求很高，律己严谨，持心守正，高道德感，骨子里就带着正义……命主对亲人朋友很舍得付出，情感羁绊很深，她身上，人情味很浓，女子得此命格，必子贵夫贤。”
萧无咎：“所以，这是一个很好的命格？”
“不好说，”祝卿安遗憾叹息，“原本是该不错，但此命盘四煞劫空化忌逢冲破格，又遇日月反背，大运流年六煞星会齐时，会很凶，比如二十五到三十四这步十年大运，二十七岁流年刚好迭到命宫，凶上加凶，她很可能……走不过去。”
萧无咎静静听着，没说话。
祝卿安继续分析：“早年经历的话……命主相貌性格都很讨人喜欢，好人喜欢，坏人也会喜欢，若有领导上峰，也会愿意提携她。”
若遇到的是贵人，能得提携善意，自然是好，若遇到的是心怀鬼胎的长者，会把姑娘’提携‘到什么样的场子里，也可想而知。
“她……那时过得并不好，身边环境复杂，”祝卿安说的很隐晦，很谨慎，“她人又长得太好看，会吃很多苦头，可纵使这样，她也并没有向命运屈服，你看这里，这一年交友宫，是值年重点宫位，她应该交了不少朋友，救了不少人，不只郑夫人一个，但她应该也因此受了伤，我看看，应该是……左臂？左小臂，看起来像是火刑，大约会留疤。”
“还有这里，这个月，有逃亡象，和友人聚散很明显，她似乎在逃避什么很凶险的东西，疾厄宫状态不太好，应该也受了伤，是手……手指？看上去像右手小手指，会留下隐患的样子，此次之后，这根手指应该不太活动，残倒是不会，流年虽凶，但有化禄星来解，会逢凶化吉，想做成的事一定能做成，身上即便有伤痛，也不会留下太多不利痕迹。”
这个命盘，祝卿安越看越惋惜：“虽然子贵夫贤，但福德宫和夫妻宫并不算太好，夫妻缘分不深……这个缘分不深的意思，不是说夫妻情浅，是缘分浅，比如总会有什么原因分隔两地，不能厮守……”
见不到，不能照顾对方，不能被对方照顾，还注定早逝，情浓又如何，可不就缘分浅？
“她应该是十八岁以后成的亲，比一般姑娘晚些，二十诞子，去世时，孩子才七岁？这一年流年大凶，又是四马地，她会很操劳，奔波，看上去像是和孩子一起遇险，照她的性格处事，应该是为保护孩子，受了重伤……”
从方才开始，萧无咎就突然不对，嘴唇绷紧，眸色越来越沉，连拳头都攥了起来。
祝卿安没注意到，仍然在低头分析命盘：“她的丈夫……应该是个武人，不，不是一般的武人，应该是个武将，很厉害的那种，怪不得聚少离多，不能厮守，她的丈夫好像总是在战场。”
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很大。
祝卿安这才抬头，看到了萧无咎的脸，表情也很不对劲！
“怎么了？”祝卿安帮忙站起，想要给萧无咎倒杯水。
萧无咎却拉住了他，眉眼低沉，声音晦涩：“我好像……从未和你提起过我娘？”
祝卿安只能坐下，坐到萧无咎身边：“……嗯。”
其实他在中州军里，听过很多过往故事，流传最多的是老侯爷，和萧无咎自己，他们打了太多胜仗，开创了太多功业，萧无咎的父母，则被提起很少。
可祝卿安还是多多少少听说过，这个男人也极为出色，曾是中州军最闪耀的那颗星，少年时和老侯爷并称父子双雄，打过不知道多少胜仗，娶妻后更为英姿勃发，战绩处处，他的妻子与他伉俪情深，每逢他在外征战，不在城中，定城几乎可以直接交给妻子，后方战备，物资筹转，百姓安抚，甚至不明敌方的突然袭城，她都能从容应对。
如今定城百姓里的老人，都记得这对夫妻，丈夫战场杀伐，不知力挽狂澜多少次，妻子更是整个定城的主心骨，只要这位夫人在，哪怕外边烽火连天，百姓们都不带怕的。
夫妻二人也是奇了，哪怕经常分隔两地，不得相聚，也始终默契非常，分明战势来的突然，互相没有写信沟通过，仍然会猜准对方想法，莫名其妙就会打上配合，攻守皆在掌握。
尤其一场大战，丈夫战马长戟，夫人红裙擂鼓，北风猎猎，战火绵延百里……至今仍然是定城流传最为广泛的说书段子，说书先生每次一说，叫好声无数，如果商家不知场子怎么热起来，如果想搞一个独一无二的好开场，不知选择什么合适，讲这段故事，必定高朋满座。
只是那段时光太短，像是流星划过寂暗夜空，虽然璀璨，虽然绚烂，在人们眸底映照的太有限，才会让很多人都不记得，甚至连故事的蓝本都忘记了。
那是一段非常混乱的战争岁月，祝卿安也不知详情，听说到的是，夫人在一次突发城危时，死于意外，萧无咎的父亲大受打击，虽未沉溺悲伤不可自拔，但性格显而易见的受到了影响，之后再上战场，打法更刚烈，更拼命，还总不让自己闲下来，好像闲下来就会痛苦，后来干脆把自己绑在战场上，根本就不回家，自也……不适合带孩子，遂老侯爷才把几岁的萧无咎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其后果然，没过几年，老侯爷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萧无咎的父亲，牺牲在一场大战里，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
这段过往，想来伤痛非常深。
并不是大家不喜欢这对夫妻，是他们太过耀眼，才最让人遗憾，每每想起总是伤心不已，不敢提及，怕还未开口，心酸和眼泪先来了。
祝卿安看着这个八字，指尖开始颤抖，已然明白萧无咎为何情绪激动。
“这是……你娘？”
萧无咎要很努力克制，才能让声音很像平静：“她离开太早，太多事没来得及告诉我，她的生辰八字，我并不知晓，但你方才所言经历……与她一般无二。”
“她不是中州人，是父亲在外结识，娶回家的，少女时期经历从未提及，我爹站在她身边，也没人敢问，她很温柔，也很果断，的确外柔内刚，很重情义，不管外面战势如何，定城亲朋，百姓，她从未言放弃任何一个，她还很喜欢照顾人，没有我时，我爹的家，就是她的家，她很乐于融入人群，很快就喜欢上了定城，连我祖父都一起管了，有了我，我就是她的牵挂，我身边所有一切，都是她准备安排……她左小臂外侧，有一处烧伤疤痕，不大，但落了疤，永远也好不了，什么药都不管用，右手小指，也的确僵直，不太灵活。”
“她也……的确没活过二十七岁。”
“那年是个荒年，到处都没有粮食，夷狄犯边，发了狠劲，竟掏空大军，数路齐下，因前方信息有误，我爹未能及时回援定城，定城凶险，能用的人手又太少，我娘带着我去寻援军……回来途中遭遇狼群，她为了保护我……”
萧无咎眉目隐在灯烛暗影里，看不清眼底情绪，只声音有些抖：“我只知她有多好，却从来不知，她在未遇到父亲之前……过着怎样的日子，之于过往，她从未透露半分，我原本以为只是伤心往事，从不敢问，父亲也从不提，祖父从不介意，原来……竟是如此。”
祝卿安的心跟着揪起来：“你娘她……她是……”
萧无咎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祝卿安肩膀，深深的，紧紧的，抱住了他。

第108章
骨器最初出现， 照时间推算，大约是三十年前。
那时的阎国师，已是中年， 过了年少时期的意气风发，自傲轻狂， 发现了自己的无力之处，有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 也确认了自己的欲望，渴望得到的东西，他会在放纵与克制之间，做出自己的选择。
很多人都会面临这样的人生瞬间， 选择各不相同， 阎国师选的， 是前者。
他那时就已经决定了这辈子要怎么活，道德和危机感约束不了他， 甚至让他更兴奋， 他开始构建骨器链条，宣扬他的特殊宗教意识， 他必定在潜移默化中做过很多尝试，调整， 然后慢慢启动……
萧无咎的母亲， 很可能就是第一批受害者。
祝卿安浅浅叹息， 轻拍萧无咎肩膀：“这不是你的错……”
萧无咎的情绪似乎很难过去，很久，才又开口说话：“我小时候比较没心没肺，好像树上的鸟儿，河里的鱼， 地上的蚂蚁都是无比重要的事，眼睛里根本看不到别的……”
“这么调皮呢？那你跟我说说呗，都怎么气你爹娘的？”祝卿安觉得，萧无咎的情绪需要整理，重温过往，讲述片段，就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萧无咎心里也清楚，深呼吸一口，缓缓道：“我爹起初给我打磨筋骨，教我习武兵法，我是不肯学的，那时我才三岁多，记忆模糊，但有些事记得很清楚，他让我扎马步，我就跑，他教我拳法，我比划着糊弄，时不时就找理由骗他，比如说要小解，马上回来，其实跑了就不回头，外面爬树捉鸟摸鱼去了……”
“别人家的爹疼孩子，可能会怜惜年龄还小，不懂事，我爹不会，哪怕我才三岁，也敢上手真打的，我既知道回来要挨揍，肯定不回来……父子俩处的，像隔世仇人。我再淘气，玩小心眼，到底是个小孩，哪里敌得过他，回回都被逮住揍屁股，回回都是我娘救我，还凶我爹，说他不会教。”
“我娘从来都不凶我，只是在那之后，她突然变得不忙了，每天有大把的时间陪我，带着我玩。我虽不喜欢习武，对我爹的强压手段抵触，但还挺喜欢玩将军打仗游戏，连捉迷藏都讲究规划路线，我娘很耐心的听我那些规矩，还翻花样的提建议，加难度，搞什么阵营，对垒，卧底……我哪里玩的过她，每天每天输，天天晚上咬着被子角跟自己发脾气，她分明知道，却从来不放水。”
“那天我爹打完仗回来，带着我玩，很快赢了我娘，同我说她这点心眼哪里够用，还得是兵法，随便一计不就赢了？我就突然间对兵法感兴趣了，又不想让我爹得意，就偷偷去书房翻书，发现我娘竟然扯着我爹耳朵，逼他教她兵法……若我娘都学会了，我还怎么赢得了？”
祝卿安：“然后你就去学了？ ”
萧无咎沉默。
祝卿安笑出声：“被你娘骗了吧？”
一府主母，中州军的后盾运转官，定城人人称道的夫人，怎么可能不忙？她应该是放下所有事，专门去调1教儿子了，开蒙很重要，培养儿子兴趣更重要，自己喜欢了，想学了，才会出更好的成就。
萧无咎声音很轻：“我那时……不懂她的计划，只知道和她玩很开心，好像什么都有趣了起来，她从不暴躁，从来不凶，不骂人，不嘲讽，唯独赢了会高兴的不得了，我莫名其妙的，就很想看看她输了是什么样子，兵法我看不懂，字都不识几个呢，就赖着我爹教我，我爹也有条件，说得同时熬筋骨，还说我若学了武，跑跳会更灵活，能更快赢了我娘……”
“我娘此前和我说，喜不喜欢，不能看着别人，做武断判断，得自己去试，去体验，万一会喜欢呢？她说，她觉得我会喜欢，事实证明她没错，习武学兵法，开蒙认字，的确有点难，每天都很累，但我好像并不排斥，还挺喜欢的，我当初排斥的只是我爹的态度……”
“后来，我不再满足于只和我娘一个人玩，开始挑战我父亲祖父……才几岁，就立下雄心壮志，说日后要超越我祖父和我爹，做他们都服气的大将军。”
萧无咎声音微哑：“我祖父很喜欢我娘，说能得这样的儿媳，是萧家祖坟冒青烟了，中州军和百姓也都很喜欢我娘，她好像永远微笑从容，非常善于处理调和转圜的事，就像……”
“就像我们所有人，每个人都是一个点，她是那条线，可以连接所有的点，网罗成片，成群，成山，成海，有了她，一切变得生动起来，从此战争不再艰难，守护不再悲惨，人心不再凋零，只要有她在，我们就再不怕苦难，不怕失去，敢于面对所有风雨。”
“她永远都那么有活力，精神十足，也愿意去处理这些琐碎的事，从未有抱怨，还很乐意尝试新鲜事物，外面没有人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其实是跟着她，我当时太小，不知道那是真正危机，还以为在同她玩游戏，她用裹孩子的布兜将我背在背上，于惊心动魄中，带着守城军赢下了那场战争。”
“我至今仍然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那么惊险，命悬一线，她竟然一边做着了不得的大事，一边温柔轻声哄我，音调容色都未有紧张，没让我感觉到一点害怕……那次我爹回来，同她吵了架，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们吵架。”
空气静默良久。
祝卿安喟叹：“他们感情那么好，也会吵架？”
“怎会不吵？”萧无咎低眸，掩住内里沉墨水色，“都是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主张，哪怕预期目标相同，站的位置不一样，就会有不同的冲突矛盾，我娘说，她们其实总吵架的，我爹气她时，她恨不得拿棍子把他腿打折，可看他长得那么好看，腿又长又帅，就觉得……要不还是再等等，等他哪日老了，不好看了，就休了他，可他们都还没来得及老……”
祝卿安心痛，抱紧了萧无咎。
萧无咎：“我娘曾偷偷同我说，好喜欢我爹那样的男儿，俯仰天地，英勇无双，智计百出，一身正气，我可能记住了她当时的话，懂得了她的期盼，后来不管遇到多少事，多么难，多么脏，我都未曾移志……我想成为我爹那样的英伟男子，让她欣慰，让她骄傲。”
他不想有朝一日地下见到，娘亲会哭，会不想看到他，不想有个混账儿子。
祝卿安眼眶都跟着湿润了。
他头微歪，发丝滑下，扫到了萧无咎手腕。
萧无咎顺手抓住这些发丝，指尖轻缠，感受它们丝绸般的光滑触感：“我娘她……头发很美，多且直，厚而滑，和你的很像。但她小指僵硬，那些漂亮细致的女子发式，她梳不了，我爹便总给她梳，还学会了很多种妇人头，把她衬的更漂亮，每每我爹在家时，我娘就很美很美，外面走一圈，人人夸奖，我爹不在，我娘发式就很简单了，草草一扎，草草一编，其实也不丑，她人长得好看，头发又好，底子在那里，就是有点太素了，不像侯府夫人，像乡间淳朴村妇，我娘自己并不在意，可旁人一看她发式，就知我爹在不在家……”
祝卿安终于懂了。
原来如此，原来梳发，是父母唯一留给萧无咎的，对爱情的理解，相处太短，时光太浅，他们还没来及教他更多，而他，也没来得及体会长大的滋味，就这么突然间，被逼着一夜成长。
“那一年，我七岁，天灾人祸，饥民遍野，夷狄大军叩边，南朝不管，周边束手旁观，中州军只能靠自己，不知夷狄同谁勾结，前方信息有误，我爹生死不明，定城遇险，人手也安排不过来，派不出合适的人出城请援军，而且夷狄过来的是精兵线，不好骗，我娘和我因身份特殊，都在对方悬赏人头之列，定城若破，百姓皆苦，我娘干脆行险，带着我出城，去找祖父的援军。”
说到这里，萧无咎声音再无法平静：“她其实只是人聪明，心思玲珑，本身没有什么武功，信息足够，人手足够时，她可以做成很多事，可只能靠自己体力时，她……女子之身，远不敌武夫。”
“她种种艰难都提前想到了，带着我险而又险地完成了任务，以近距离烟火信号，通知到了援军，而之所以用烟火信号，非本人亲至……是因为我们突然遇到了狼群。”
“狼群和夷狄小队士兵，一起发现了我们，不管哪样，我们都逃不掉，我娘便喂我吃了一颗丸药，她也吞了一颗，藏到了狼群里，我不知那是什么药，但狼群竟真的忽略了我们，没把我们当敌人，而是扑向了夷狄小队。”
“夷狼小队全军覆灭，可我们也并不是就安全了，因为药物作用有限，药效很快会消失，狼群来追我们……我们很难脱离它们的视线，必须得快，很快，我娘在狼群扑向夷狄时就带着我跑了，竭尽全力，可到底还是不如狼群兽性速度，终是……”
萧无咎闭了眼睛：“我们看到了援军，祖父来的很快，直接张弓射箭，狼群不会有好下场，全部都得死在那，可祖父冲的再快，也只是一马当先，因为太担心引发的爆发力，带的兵还在后面，他只有一个人，如何能同时射死那么多狼？”
“只需一两息……只要我们能扛过这一两息，只要运气好一点，我和我娘都能获救，可头狼实在太快，扑向了我……我娘狠力把我扔了出去，我摔进雪地，只是很疼，哪里都没伤到，我娘却被咬中了侧腰……”
“虽也获救，还是伤的太重，没扛多久，就去世了。”
夜色寂凉，烛火跳跃，似未尽岁月的伤痛，在此刻盈满。
祝卿安轻抚着萧无咎的背：“你的名字，是夫人给你取的？”
“是，”萧无咎无声点头，“我原本也不知，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直到遇见你，知道易经……”
祝卿安垂了眸。
无咎，是易经爻辞里，最好的状态，给萧无咎取名的人，必然对他饱含着无数期冀。她经受过苦楚，心地始终善良玲珑，知道阎国师是命师，同他本人有仇，却并未仇恨与他有关的命理知识，正确理解这个世间，以本心看待《易经》……
多么难能可贵。
萧无咎：“也是那时，我才开始怀疑这个方向。”
骨器之事，这么多年，断断续续听说过很多，但他从未往自己身上想过，娘亲的过往，祖父和父亲，中州军，定城百姓，没一个在意，他们爱护的，敬仰的，保护的，怀念的，都是她本人，她过往是不是很坏，有什么名声，都不重要，她若有什么心愿，只要说一声，大家都会帮忙，助她实现。
她自己并未看重，阎国师所为又都在南朝，中州形势焦灼，仗都打不过来，实在没多的精力管别的，这些陈年旧怨，就这样被搁置了。
祝卿安也想起来：“怪不得你带我回定城后就很忙，经常看不到人影，原来不只是军情，查找叛徒，还在怀疑这个方向……”
萧无咎：“我从不知，她这般苦过……”
那么难，还救了那么多人，他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知道，早一点……
“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
“我会帮你……”
祝卿安问萧无咎：“我能否知道，夫人的名字？”
“桑闲，”萧无咎声音有点低，“她说她原本没有名字，这个，也是她给自己起的，中州皆喊她夫人，除却自己家人，无人知她名姓。”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祝卿安很难不动容，这两个字取自诗经《十亩之间》，描绘的是夕阳西下，忙完一日采桑工作，未失活力的姑娘们互相呼朋唤友，一起离开，夕阳中留下欢声笑语，袅袅不绝的画面，引申为偕友归隐，田园生活脉脉。
桑闲足够聪慧，也敏锐多思，她心地善良，也有锋利尖刺，她很清楚自己能做到多少，便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极致，那些过往一直不说，是不想那段经历成为绑缚，是知道时机不成熟，没有抵抗除掉的条件，哪怕痛心，也要暂时斩断来往——如若不能救更多的人，至少不要成为彼此负担，为彼此添更多麻烦。
然她从未想过放弃，心志从未移变，她救了很多人，也许出了自己的心念，承诺，她所作所为，不过是想留下火种，以期日后能——
行与子还兮。

第109章
夜色沉晦， 暗云卷动，墨色流淌。
某不知名的院子，齐束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封地，他的母亲， 提醒他快点行动，入丽都这么久， 也没个回音，莫非无所事事，在偷懒？若他不想干，可交出侯爷印信， 他有的是兄弟愿意帮他干。
另一封， 来自阎国师， 说南朝风云际会，大势已不可挡， 言子时将开启护国大阵， 但可为他留一道后门，若愿领这个情， 则直接去皇宫见他，夺取传国玉玺， 日后天下共治之。
为表诚意， 阎国师还奉上了一卦， 说是近来算出的事，将齐束过往所为，现在计划，包括如今手上收到的母亲的信，全部算到了。
齐束眉目晦暗不明， 良久，才将两封信纸递到烛边，看着火苗舔燃，低低笑出了声。
丽都相反方向，冯留英也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来自凉州的家书，他那一堆妻妾嘘寒问暖，鞭策他上进，可得打更多江山回来，不然你那么多儿子怎么办，以后连口吃的都吃不上，还是跟你一块死了？
另一封，也是阎国师的，内容和齐束收到的类似，只是他们彼此并不知道，冯留英确定的是，阎国师不知为什么突然、发疯，要搞把大的，那别人都箭在弦上了，他要不抓住这个机会，还玩什么群雄逐鹿？
“来人——”
时间还不够，世家还没完全拿下，不过也没关系，他这边这样，别人那里也是半斤八两，反正基础打的不错，只要这次仗打赢了，走到那个位置，一切将不成问题——
说到底，江山都是要靠打的，这一次，他必要抢占先机，先于所有人走到那里！
“同本侯去西门！”
西平侯也收到了信，但与此同时，他也截获了别的消息，这信并不独他一人有！
“老匹夫！”
西平侯把信扔到马桶里，怒不可遏，阎国师怎么敢的？大局还未布好，说好的东西还未兑现，突然就来这一出，不商量也不提前通知，把他放到哪里了！
还有把东门留给他什么意思？他叫西平侯，喜欢的方位一直都是西，连自己的兵驻守在城外西边，为什么不给他留西门！
对啊，他的大军，就在城外，比任何人来的都早，既然如此，玩突然袭击也算是利好他，他甚至不需要阎国师襄助多少，只要抓住这个机会……
为什么不干？
他咬了牙，一口干掉碗里的药，很快派了人出去。
夜色之下，暗影无数，夜鸟惊飞。
萧无咎是唯一没有收到信的诸侯，也并不知它处变动。
祝卿安提起郑夫人：“我们好像……都想错了。”
他们以为郑夫人的愤怒和野心，是在世家，骨器只是顺便，只是因为遇到了桃娘，多年前那个对于药材的引导对抗，也仅仅是看不顺眼这些事，现在想，并不是。
于她而言，世家才是其次，骨器之危，当居首位。
她在及笈那一年出事，被掳获为骨器胚子，是桑闲救了她，桑闲挡在她面前，为她免去了很多羞辱和磨难……
祝卿安仍然记得，郑夫人说过的话，她说哪怕到了绝境，凡有一线生机，她都不会放弃，耗尽一切也要挣扎翻身……她说她得认真活着，也希望别人认真活着，生命只有一次，是最公平，也最宝贵的东西，怎可轻言放弃？
她说这话是别人同她说的，她觉得很有道理，不想言弃，便一直奉行……这个’别人‘，许就是桑闲。
她们之间的邂逅并不久，情感却非常深，彼此郑夫人正在挣扎成长，缺一个契机破茧成蝶，世家的糟污给了她机会，桑闲的守护则教会了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们的相处时光，是希望渺茫时仍然背靠背的守护，是目光触及的相同远方，是心念不移的一诺。
桑闲分开之后不提往事，是想保护郑夫人，才十五岁的世家姑娘，不应该被这样的过往困住，她该要拥有更好的未来，最好忘记这一切带给她的伤痛，桑闲不只救了郑夫人一人，她对别人，许也是这样保护的。
在没有能力翻江倒海，改天换地的时候，能让自己少受些委屈磨难，也是好的。
郑夫人懂桑闲心意，或许她本身并不在意这些，过往十几年，她已被世家各种规矩伤透，但她很珍惜救她的姐姐，对她的这份爱惜，这种纯粹的关爱保护。
她会破茧成蝶，未来忠于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会成全姐姐心意，她们，都会走在更好的路上。
只是很遗憾……没能再见到。
祝卿安猜测，桑闲应该在离开后和所有人斩断了联络，或者和所有人一起约定好，暂时都不联络，不然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查不到，连萧无咎这个亲子，都未得到半点线索。
“桑夫人……也是为了她们好。”
那时天下大乱，南朝阎国师独大，骨器链条一定会维持很久，而姑娘们好不容易逃出魔窟，在无力对抗时，联络越多，线索就会越多，被重新抓住的几率就越大，桑闲寻到了爱人，嫁了，郑夫人是世家女，有学识和心气，能挣出不错的未来，可其他人呢？其他姑娘，若再被抓到，就白逃了，这辈子全毁了。
萧无咎如何不知：“也是……为了我和我爹。”
桑闲有了家，有了新的牵挂，她那般温暖纯良，重情重义，会想保护自己的伙伴，自也会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她不想姑娘们再受苦，也不会想让丈夫孩子遭受没必要的指责，所以才一直没说。
可能祖父和父亲知道，但他们都不在意，桑闲的考虑和珍视，他们同样尊重珍惜，愿意维护她的决定。
遂直到今日，他这个当儿子的，才看到全部。
桑闲这一生，命贵寿短，受了太多伤，吃了太多苦，男人都难做到的两全，她竟全都做到了，对夫情贞，对子疼爱，对友不负，对过往不悔，对中州百姓无愧……她未辜负任何人。
祝卿安猜测：“她应该对未来也有计划，当时天下战乱，实在无暇，但心中种子已然埋下，待时机成熟之时，她定要将这事给平了，把养骨器的地方给掀了，可惜时光太短，未来得及……”
就如郑夫人一样，桑闲若能活到今日，不就等到了机会，万千筹谋下，做成这件未竟之事？
她从未想过，永远不联系朋友，不然，怎会有名字里的那个约定？
“萧无咎，”祝卿安叫萧无咎的名字，“要不别拖了，就这两日吧，我们圆了她这个愿。”
萧无咎到现在，情绪已然稳定：“我——”
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白子垣打断了。
“坏了坏了——主公，外面乱套了，好像要干仗了！”
小白突然冲进房间，神态前所未有的郑重，姿势也是，直接屈膝半跪：“启禀主公，亲卫监查发现异动，东西北门侧，皆有动静，凉州侯冯留英快速出城，西平侯用了调兵虎符，蕲州侯齐束—— ”
他的话也没说完，因为地面突然震颤，窗外远处华光忽现，又片刻恢复平静，好似从未发生。
祝卿安登时眯眼：“大阵！”
白子垣：“没错，消息说，大阵会在子时开启！”
“阎、国、师！”
祝卿安咬牙切齿，丽都大阵，他和萧无咎昨日才确定真的有，但自布成后从未开启过，他们还没时间查找线索，又如何破解！
“一般这种大阵，不过两个方向，守护，或攻击，目的若是前者，防御为先，所有人进出都会很难，但不会伤了百姓，若是为了攻击，则会像一个绞肉机一样，凡入阵者，别想活着出去！”
而阎国师一点都不像好人，遂……
丽教危险了，百姓尤是！
若祝卿安猜的没错，阎国师想守的，想护的，只有他自己的性命利益，若有需要，他甚至会促成百姓生命献祭，护佑大阵，好利他自己！
萧无咎根本不会考虑其它：“先救助百姓！”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安静之处，隐含躁动，城中忽然有灯升起，是孔明灯，很大很亮，一盏之后，数盏升空，每一盏，上面都写着两行字，一边是桑者，一边是闲闲。
桑和闲两个字，都写的无比醒目，巨大。
郑夫人伫立院中，目送灯盏升空，眼泪簌簌落下：“桑姐姐……终于到这一日了，你看到了么？”
城中许多人在不安中惊醒，披衣走到院子里，还未察觉到异状，先看到空中灯盏，瞬间泪流满面，之后立刻回屋穿衣，也未马上做什么事，只预备着，准备着，心气一刻不松……这些人，多是女子。
有一位，就在萧无咎和祝卿安的院子，是素娘。
她换利落衣裙时，小黎醒了，揉了揉眼睛：“娘……怎么了？”
“小黎不怕，接着睡，没事。”
她哄睡了孩子，才又走到院中，看着那一盏盏暖灯。
桑闲……
她不知叫这个名字的人是谁，从未见过，她只知道，这个人，救了干娘。干娘懂的很多东西，都是这个恩人教的，性命，也是恩人救下，如若没有这个人，就没有干娘通透，舒展的一辈子，更不会有她，她在被父母丢弃那晚，就会死在荒野。
干娘很尊重这个恩人，连名字都不敢多提，只悄悄让她记住，说此生无怨，无憾，唯恩人未能报答，未能如约再见，临死前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不盼她记着她这个干娘，愿日后不立坟，无有碑，永无香火祭纸，只要求她，日后若见到这个名字，一定替她报恩。
城外有商队正在卸货，是中州大商关芨，亲送中军物资而来。
她本没打算进城，她的任务也不是打仗，可暗夜遥遥，她看到了空中灯盏，也看清楚了’桑闲‘两个字，眼睫瞬间眯起。
她这一身经商本事……起家资本，都来自于一个恩人，那女人生了很重的病，不良于行，寿数有限，骂人也很狠，在她颓废欲死之际，救了她，也差点把她骂死，但也教了她很多，如何从商，如何做人，怎么放过自己，自如舒展……若不是那个女人，她早钻牛角尖，死在不知哪个角落了。
她唤她师父，她气鼓鼓说没她这么没用的徒弟，但嘴上毒，还是把人脉资本都给了她，不然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数年经营，就变成巨贾了？
她和师父的缘分不算深，遇见的太晚，师父已然病入膏肓，陪了她几年，看着她一步步成长，终能独当一面后，就撒手去了。师父不要她任何回报，说聚散都是缘，此生早已无憾，只是传她的这身本事，也不是自己所悟，全部来自于年少时的恩人……
那些过往，师父没再说，只将恩人名字告诉了她，让她无论何时何地，见这个名字如见她，她对她有多少尊重感恩，便要对这个名字有多少尊重感恩，若觉不能为师父养老送终遗憾，就倾尽所有心意，报答这位恩人。
可这位恩人一直未曾出现。
而今终于有机会，她怎么可能不为师父圆梦！
不就是丽都，这半年多她刚好打通了商路……原来就是为了今日！
“驾！”
关芨催马转向，并未照计划回去，而是直直奔向了丽都！
将至城门时，她一支队伍擦肩而过。
这支车队华丽讲究，金漆缠枝，暗香浮动，连窗纱都坠了精致的银色小铃铛。
一只纤纤素手挑开车帘，露出美人面，桃李秾夭，正是葭茀。
她美眸微眯，神色静肃的看向空中灯盏：“含霜，我应当没看错？”
“没有，桑闲，正是姑姑提过的名字。”含霜神情也不平静。
她们万花阁能有今日，全因姑姑当年辛苦操劳，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葭茀的确很厉害，坚韧勇敢，心性不俗，多智近妖，可若没有当年姑姑的照拂，辛苦打下的基础，她们根本起不来，早在弱小时候就被人摁死了。
“姑姑生前，只惦念一位恩人，她们曾经约好，若有机会，采桑于南，共赏夕阳照晚……”
葭茀这几年梦到姑姑，都是她临窗远眺的侧影，像是在等什么人，可惜时不我待，她等的人从未出现，她的身体，也等不起了。
姑姑说，人生得过知己，已无遗憾，只是还未曾报恩，就身先远离，不能赴约，实是愧疚，若阁中姑娘有机会，就帮她寻一寻恩人踪迹，年祭时勿忘告知。
“这丽都，咱们是真来着了！”
葭茀做事，向来恩怨分明，结仇者，必还击，有恩者，岂能不报？
既然丽都风云际会，她便来助，掀它个天翻地覆！

第110章
房间里， 灯烛如豆，桌子上，摊开着丽都舆图， 周边山脉都很详尽。
祝卿安快速看过，问：“我们有多少人？”
白子垣也急：“只亲兵在城内， 为防暴露，人数不足三百！”
“忠够了， ”萧无咎很快有了想法，“如今暗夜城闭，百姓们大都在家中，倒是不用我们大街上拉人， 叫我们的人准备响锣， 挨个街道通知， 让百姓全部居家，不要外出， 否则必会遇险——”
白子垣：“可这里是丽都， 百姓未必会听我们的……”
“尽人事，听天命， 我们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他们听与不听， 由他们自己选择。”
萧无咎知道这一招有点行险， 但不通知不行， 没有人引领，百姓必会大乱，他也知道，肯定有不信任他的人会走出来，但这个人的下场， 一定不会好，其他百姓看到，就会引以为戒，会试着相信他们。
他指尖沿着舆图，描画丽都周围：“其他诸侯虽也入了丽都，却也和我们一样，低调行事，没有大张旗鼓，他们的兵同样，也都在城外，城内人并不多，只要在这几处——让我们的大军拦住他们，他们便也过不来。 ”
丽都虽是南朝都城，也是个完整城池，这里的百姓也是人，如果能救，为什么非要打的满目疮痍？
他迅速锁定了两个点：“这里，这里，让谢盘宽和翟以朝给我守住，不管哪儿来的兵力，不管谁的队伍，通通拦住！”
白子垣立刻应声：“没问题，我这就去传讯！可其他方向呢，不用管么？”
“不用，”萧无咎眯眼，“其他影响不大，最多是小打小闹的遭遇战，只要我这里局势落定，小小纷乱不会再敢继续。”
白子垣这回认真看了一眼舆图，直接沉默。
好家伙，他以为只是两个点，谁知那两个点是所有道路的枢纽关键，老翟和宽宽要是想守住，根本没精力管别处，也管不了啊！
“真的……要如此么？”
他们中州军，竟然要守丽都？
别的诸侯恨不得把这里打烂，打穿，给足教训，他们却要守？
萧无咎没说话，他也不擅长解释，剖析自己的心给别人听，但他看了祝卿安一眼。
祝卿安懂这个眼神，他是在说，这就是他的坚守，他的本心，卿卿看清楚了，日后可要更喜欢我。
这种时候都没忘了耍无赖！
祝卿安瞪他一眼：“所以你呢？去哪里？你想在哪里’局势落定‘？”
萧无咎翻出自己的轻甲穿上：“自然是罪魁祸首。”
阎国师都开始突然袭击，赌上一切搞大招了，想来已是穷途末路，再没别的方法应对，既然大阵这么重要，解决掉布大阵的人，直接稳住朝堂，一切便可迎刃而解，至于那大阵，可以稍后慢慢破。
祝卿安：“我跟你一起。”
“嗯？”萧无咎手一顿。
“那个大阵，我得看看有没有办法破解，命师花费心血布的阵，或与命数相连，就算不知阎国师在哪里，许也能伤到他，只要他伤了……他那个年纪，经得起几下？”
祝卿安挺直的胸膛透着年轻人的骄傲，他还想说这两日就会一会这老东西，没想到这老东西胆子这么小，见都不敢见，直接放大招！
呸！不要脸！
萧无咎：“你……”
“你闭嘴，”祝卿安知道他要说什么，“你干你的事，我有我的活儿，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咱们俩才好，你别逼我跟你吵架。”
萧无咎：……
二人一起出门。
白子垣已经安排亲卫取锣，大声敲响，今夜，注定无眠。
百姓们一个个从梦中惊醒，吓的不行。
“怎么回事……城门被破了么！哪个诸侯的人进来了！”
“好像不是，城门还没破，但外面乱了，丽都城乱了！”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早知道会，苍天保佑，老天爷有眼，阎国师保护我……”
“国师个屁！你再说一声我听听！”
不知为何，各家各户的女人们突然强硬了起来：“这种时候了，你们还信他？他若真有本事，真能担国师之名，助佑朝野，南朝能亡？”
“你们天天说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小皇帝是傀儡，嘴上比谁都能叭叭，一个个慧眼独具，怎么没人看清楚那老东西？他若真是有本事的人，如何能让一切走到这种地步！”
男人们一愣，感觉好像有点道理，这个角度他们之前从未看到过，可是……
“可信国师，愿意跟随的教众，的确都过上了好日子，还有了女人……”
“好日子，呵，”女人们冷笑，“本来只要你们勤勉干活，怎会没有平顺安康日子过？可你们不，你们非要入教，听那老东西的话，最初的确惊喜，能得到些好处，不劳而获，可之后呢？你们有没有想一想，最初之后，你们需要付出什么，付出多少，才能拿到那一点点’奖励‘？那些东西，原本凭借你们双手，就可以轻松挣到的！”
“还女人，那些’骨器‘哪儿来的？还不是你们的女儿，侄女，外甥女，连世家贵女，那老东西都敢祸祸！你们信他，到底得到了什么，除了成日做梦，人也懒散，没了筋骨，到底得到了什么！”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外面丽都大阵已经开了！阎国师布的大阵，不是要保护你们，他根本不在意谁攻进来，他只想要赢，久久活着，你们的鲜血正好可以给他祭阵，让他增元益寿，就算是飞升，他也独自一人，不会带你们中间的任何谁！”
“什么南朝，早就该亡了！什么国师，早就该死了！”
男人们不知道女人们哪来的主心骨，也不知天上的孔明灯是什么意思，有那不信邪的跑出来，莫名其妙挨到阵法，突然就死了……
百姓们再不敢轻视，没谁也不要命的往外冲了。
今夜的他们，受到了巨大震撼，好像什么东西……就要变了。
祝卿安听到了来自百姓人家的各种动静，但他没管，亲兵们在看着，小白在盯着，他让萧无咎帮他一把，直接运起轻功，围着整个丽都城墙转了一圈，好方便他把整个大阵看完。
这个大阵，闪了那一下后，直接静寂，也不是哪里都害人，入阵容易，进去就会丢失视野，不容易走出，若误入死门，必死。
阵基似以丽都街道为蓝本，划出十二宫方向，以正中心立太极点，使阴阳气息流动，旋转交互，而阴阳鱼的两个眼睛，分别在皇宫，和市集，前者，乃帝气最旺处，后者，乃人气最旺处。
至于入阵法器，除了特殊雕刻镇石，街道青石树木商铺店面前摆设……甚至房屋本身，都可以是。
这个阵看起来布了很久，应该在数年前，花了很多功夫，以很多小阵迭加，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最终形成大阵。
阎国师当年布阵，绝非一日之功，他今日想解开，也并不简单，他能做到，就是耗费时间……可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此阵是杀阵，会随气机变换，阵中法器若遇意外，也会让阵生变，或是更凶，或是更杀，但若想破阵，必须把相关法器一并处理了。
祝卿安考虑好一切，沉心静气往前——
“此阵我已了解，主公不必管我，有事自去处理，你知道的，我不会有事。”
萧无咎拉住他的手。
祝卿安侧首微笑：“我不会骗你，我答应过你，一切以自身性命为重，你忘了？”
他太笃定，太勇敢，太骄傲，就和他眼中的自己一样。
萧无咎不想放手，但祝卿安拂开了他，一步步走向阵中。
风牵动少年衣角，月华倾洒少年肩头，他看着他挚爱的少年，一步一步远去。
祝卿安好像长大了，一年过去，长高了些，可仍然那么瘦，身上仍然少年气未去，但眉眼间的坚毅，脚步里的从容，已然与往日不同。
萧无咎没有立刻离开，看着祝卿安步伐飘逸，闲庭信步般，穿越街道，摸出出门前挂在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出一把小石子，往哪儿一扔，哪儿就感觉莫名暗了一瞬……
这似乎就是阵法关窍。
但只是一点点，还是小阵的一点点，组成大阵的小阵何其多？不知得走到什么时候，手里的小石子够不够用……
“主公——”有亲兵过来了。
萧无咎：“说！”
“我们的人一直在监视四外，大概能确定，阎国师如今在皇宫，北苑离殿……”
“可确定？”
“八成把握。”
萧无咎最后看了一眼祝卿安，接过长戟，轻功飞掠夜空：“保护军师安全，北苑，我亲自去！”
只要杀了阎国师……所有人都不会再被困住！
祝卿安不知道萧无咎什么时候走的，他根本没注意它处，心念全部被大阵牵动，忘了时间，甚至忘了自己，聚精会神解阵，直到……有人打断，并从这里拉出了他。
“小宝！你怎么来这里了！”
祝卿安懵了一瞬，才认出元参的脸：“二……师兄？”
然后他就发现，来的好像不只二师兄，还有好几个？
一个方脸，看起来年纪最大，最稳重，年近而立的人走过来，塞给他一兜符篆，语重心长叮嘱：“拿好，大师兄专门给你攒的，别被他们偷骗了去。”
“你看看你这脸！都脏成小花猫了，也不知道歇一歇，洗一洗，还有这衣服，袖口都破了，怎么搞的，那什么中州侯这么穷么，都没钱给你做衣裳？ ”
一个照面就暴躁骂人，长了对斜飞眉的年轻人走过来，操心的给他擦手：“咱们小宝最重要的，是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不就是小石头，你之前攒的那些，三师兄都给你带来了，你瞧？”
一兜子指腹大的漂亮玉石籽，塞到了祝卿安怀里。
这些玉石不但小巧玲珑，竟还做了简单雕刻，一个个憨态可掬，全部是十二生肖，加持了五行属性！
祝卿安还没来得及’哇‘出声，一个相貌尤其出色，一脸慈悲相，几乎把’悲天悯人‘四个字刻脸上的人推开三师兄，塞过来更厚重的一个袋子：“师父做的东西最好，小宝知道的，这是这么多年四师兄偷……攒的，小宝放心用，日后不够，四师兄再给小宝攒。”
最后是一个笑眼笑唇，娃娃脸，看起来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挤开人群，塞给他几个小瓶子：“你二师兄白习了医道，只会救人，不会防人，若论以毒攻毒，还得是五师兄我，小宝乖，什么都别怕，遇到谁欺负你，就把这小瓶子里的东西往外扔，知道么？胆敢欺负你，想来已经明白自己会有怎样的业果。”
祝卿安：……
不要笑眯眯说这么可怕的话啊！
“小五你说什么呢！胆敢对师兄不敬——”二师兄不干了，撸着袖子过来。
五师兄侧眸一笑，站的可直可乖，乖的都有点诡异，二师兄突然就改了方向，去拽最后面老头的袖子：“师父你看他！”
祝卿安这才看到了最后面的老者。
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似落满沧海桑田，看尽天地辽阔。
这是……师父。
老者甩开元参扒拉他袖子的手，走向祝卿安，随着他的动作，几位师兄自动让开道路，分侍两侧，老者谁都没看，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包糖，递给祝卿安：“这么晚还要干活，也不怕身子累着，师父原本想给你做你喜欢的饼，可来得太急，这里气息不对，蜂蜜不甜，槐花也早落完了，还是先给你吃几颗山上做的糖甜甜嘴。”
祝卿安视野瞬间模糊：“师父……”
这一刻，脑海里那些闪现过的画面，突然有了实质，那些只存在在午夜梦回里的人，也都有了脸。
大师兄定贞，二师兄元参，三师兄穆平，四师兄善图，五师兄苍厚……还有师父，万元道长。
万元归一，一生万物，阴阳相长，人与自然和谐统一，此乃五峰山世代传承遵守的理念。
天火同人卦……原来也提醒了他这个么？
“别哭啊，小宝乖，不怕，师父这不是来看你了？谁都欺负不了咱们小宝……”
万元道长伸出手，想拍拍徒儿的肩，哪知祝卿安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师父……”
“没事了没事了……”
万元道长轻拍宝贝徒弟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低声哄他。
祝卿安也只是一时控制不住，眼下状况容不得任性，狠狠擦了把眼泪，就开始告状：“那个姓阎的老东西坏透了，他欺负我，欺负我家主公，还在丽都布了个大杀阵，我一个个破得破到明天晚上去，太欺负人了！”
告完状才发现自己有撒娇嫌疑，这么肆无忌惮……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
万元道长却很欣慰，果然小宝就是小宝，长大了，魂归了，也还是那个眼熟的宝贝蛋。
“他算个什么东西，再凶，能凶得过你师兄们？要不是为师狠狠拘住了你这几个师兄，山底下能有他姓阎的扑腾的份？”万元道长袖子一挥，“小宝放心，这里交给我们了！”
祝卿安：……
这个师父说话怎么有点不正经……但好像原本就是这样的？师兄们也的确不太正常，跟普通人不大一样……可那些不多的闪回片段，那么温馨善良……
原来脑子坏了，是有点影响的。
“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啊。”万元道长还催祝卿安。
祝卿安：“去……哪？”
“找你家主公啊，还去哪，小宝这是又傻了？”万元道长不由担忧，“姓萧的那小子该不会要退货吧……”
“他敢！”几个师兄表情不一，却异口同声。
祝卿安：……
万元道长看着这群徒弟们表情，哈哈大笑，笑完，才提点祝卿安：“去吧，去找中州侯，你们一起，才能正天道，若他独自前行，恐受大伤。”
什么？还有这种事！
祝卿安检讨自己怎么没算出来，立刻转身，抬脚就跑：“那我先走了，师父再见，师兄们再见！”
众师兄：……
“师父，小宝这是……”
“一个个叹什么气，”万元道长吹胡子瞪眼，“他有人照顾，你们不该高兴？成天跟着你们，能学出什么好来？这是小宝以后要待的地方，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注意着点，不许坏他的事！”
五峰山的宝贝蛋，用最纯挚的赤子之心，帮他找回了道心，帮这些坏脾气师兄们找到了本真，得以开悟向善，五峰山能有今日，天下没有更加祸乱，皆是小宝功德。
如今小宝要往前走，改变世间更多，他们怎么可以不帮忙？
“不就是破阵？”
“不就是四面八方十二宫？”
“不就是个小小的连环套？”
“敢欺负我家小宝——”
“这狗东西是踢到铁板了！”
师兄们站成一排，并肩往前——
破了它！让背后的人付出代价！

第111章
丑时， 夜色深浓，皇城静寂。
萧无咎轻身翻越宫墙，疾速纵跃在各处雕梁画柱， 飞角屋檐，直直去往北苑离殿的方向。
皇宫守卫森严， 高处有弓箭手坐镇，地面有巡逻小队， 别人既做了这个局，必有事先准备，除了有意针对的布防，机关暗器， 还会布下特殊阵法。
萧无咎都知道， 不管他从哪个方向来， 这条前往离殿的路都注定不会平静，但他丝毫未惧。
走到今日， 这么多年过来， 他一直是在对抗凶险，每每生死关头游走， 都赢了，又怎么可能在此刻失了心气？本领， 信心， 气运， 他自认全都有，他不会拖任何人后腿，他是要带领所有人往前冲的那一个！
身形腾挪纵跃，长戟在夜空划出流光，身如蛟龙， 杀伐刚果，所向披靡，高处箭矢压制不住他，平地护卫没一个打得过他，暗器阵法全部伤不了他，困不住他……
这么长的路，这么多的狭路相逢，萧无咎不说死，竟然连伤都没有受！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离殿高台上，阎国师暗暗心惊。
这里的确是他精心布下的局，所有通道全都布了防，下了阵，甚至为了能看得更清楚，此处昏暗，过来的通道却灯影分明，足够明亮，他甚至可以看清萧无咎的脸。
那张脸上波澜不惊，连一丝的犹豫紧张都没有！
天命真的……会如此么？
阎国师胸腔气血翻腾。
“我杀了你——”
就在此刻，心绪不宁的这个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小皇帝。
阎国师把这张牌放在身边，是认为终会用到，关键时候挟持，定能有出奇效果，小皇帝太蠢太弱，他也并没有太当回事，利用的工具而已，还能拿捏不住？
谁知小皇帝的确蠢，底子早教坏了，没什么出息，可他也有自己的鬼心眼，胆子又小又大的，极不稳定，他日常被容无涯和陈国舅哄惯了，遇到阎国师这种只一味压着他，一句好话不给，尤其还让他玩任何东西的，就受不了了，情绪积攒，又熬不下去，干脆豁出去，拿着匕首冲过来，想着杀不了阎国师，至少伤一点，让他知道知道皇帝的厉害，满足他一些要求，他真的很讨厌这老东西！
他打算的是挺好，阎国师不觉得他有任何威胁，反而对手更重要，将身边所有手下都派了出去，眼下空档，容易得手，阎国师还要用他，也不会伤了他，但他忽略了意外的可能性。
阎国师本性多疑，再觉得场面控制得住，也不会随便让陌生人近身，他也的确制得住小皇帝，可危险来临的那个瞬间，他当即回身反制——
控制不住，手下的有点重。
小皇帝死了。
鲜血从他衣上洇出来，很快聚成血泊，他眼睛睁的大大，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满是惊惧。
阎国师气得咬牙切齿。
今日他费心做局，死的竟然不是萧无咎，是小皇帝！
反制的底牌就这么废了，他难道真的要死在萧无咎手里么！
绝、无、可、能！
阎国师手上结印，催发自身血气，激发杀阵气息，要更危险，更浩大——
他狠狠盯着穿越黑暗走过来的人影，萧无咎今日必要死在这里，只要他死了，只要他能死，所有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萧无咎很快感觉到不对，前路更危险，杀意更浓。
人总是在翻身无望，茍延残喘的时候，更加疯狂……
萧无咎非但未惧，反而勾唇笑了。
他再次往前冲，行路更加险峻，身姿更为鬼魅，手中长戟大开大合，凡经行处，刀光剑影，血花处处！
只是对方人数太多，偶尔总有那么几个看似非常危险的瞬间，萧无咎知道自己冲的过去，他也不怕受伤，只要选择对了位置，血也不会流很多——
“你敢！”
正当萧无咎准备拼着左臂受伤，越过前方杀阵暗器时，祝卿安过来了！
他由亲卫运轻功背来，速度很快，算着距离差不多，又刚好看到这一幕，他气的不轻，拍了下亲卫肩膀，让亲卫就这么放开他，一边从空中往下掉，一边手里扔出一堆石子——
石子砸到前方阵眼，激出噼里啪啦的火花，杀阵随之寂灭，再也发不出什么暗器。
而他本人，则直直落到冲过来的萧无咎怀里。
萧无咎的心，前所未有跳的很快，刚刚这么惊险都没这么跳：“你知不知——”
祝卿安知道他要说什么：“反正你会接住我，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萧无咎：……
的确只是看着惊险，其实没那么险，他练出来的亲卫，怎么可能连这点警戒眼力都没有，若预计危险，不会就这么空中放人，祝卿安偶尔脾气急，但从不乱来，而他自己，又怎么可能连’接住他‘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他只是……不想看到祝卿安有任何受伤的可能。
祝卿安还凶他：“你刚刚想干什么？敢伤你自己的胳膊？这胳膊要废了，还怎么抱我！”
萧无咎：……
他知道这是关心，祝卿安在提醒他，要珍重自己，没什么比身体更重要。
“卿卿……”
萧无咎埋头在他发间深吸了一口，不肯把人放下来。
祝卿安叹气，推了下他：“反正……不能故意受伤。”
“好，”萧无咎闭眼，“再不会了。”
一个拥抱，片刻即止。
萧无咎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放开了祝卿安：“你怎么来了？”
“我师父和师兄们来了，外面大阵有他们破，”祝卿安眼睛亮亮的，“今日你我不用管别的，一鼓作气，除了这姓阎老东西，让他再也做不了怪！”
萧无咎帮他把耳边发缕顺手：“军师可敢跟我走，寸步不离？”
祝卿安：“主公可敢为我开路，风雨无阻？”
二人相视一笑，所有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无咎很快转身，手握长戟，开路前行，什么护卫死卫明刀暗箭，通通伏诛！
祝卿安则在他背后，察看多方气机，手里小石子一颗一颗往外扔，或是打乱，或是引破，什么奇门阵风水阵，让那姓阎的老东西睁开眼睛看好了，这些烂手段全部都没用，有多少，他破多少！
阎国师派到这里拦杀的人，全是他最信任，最用力培养的死忠，一看就是被洗过脑的，不是教众也是脑残粉，萧无咎和祝卿安都省了嘴皮子功夫，根本没想过劝，就是一个字，杀！
前行速度越来越快，祝卿安就发现，师兄们给的东西真好使，小石子能摆阵能破阵，符篆引动天地气息最快，不行还能直接爆破，干脆全毁了，毒丸应对这里的坑人毒阵不要太有用，还有师父的法器……竟然能反复使用，根本坏不了！
祝卿安玩了个爽，节奏带的飞起，还时常指点萧无咎方向，喊一声主公，左右前后分别几步，主公就听，主公身形如鬼魅飘逸，把对方杀了，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二人一前一后，配合无比默契，有时萧无咎冲的太远，都不用祝卿安叫，自己就回来，抱起祝卿安往前飞一段，再放下他，二人继续配合向前。
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两个人竟杀到了离殿前！
阎国师在干什么呢？
他当然是在随时调整，加强杀阵，祝卿安快，他要比祝卿安更快！等他发现不对劲，被对手节奏带飞，没留意时，二人距离已然太近，已经晚了，想再搞别的局，哪怕是逃跑，都已经来不及。
祝卿安跟着萧无咎脚步，拾阶而上，看到阎国师的脸，感受到高台上的风，微微阖眸——
“——同人于宗，吝。”
阎国师一愣，很明显，他知道这是什么，天火同人卦爻辞。
“一味与拥有权势者相亲，与本派利益者相合同，逢迎巴结，聚谋私欲，对它处众人置之不理，不能打破宗族观念，不能团结世人，不能博爱，必招怨恨灾祸——”
祝卿安话音微缓：“我以为，阎国师懂得这个道理。”
深陷泥潭到这一步，天道在我，你必死！
阎国师怎会不懂，但这是他的选择，他不可能认，也不会让祝卿安牵着鼻子走，伸手指向不远处地上尸体：“竟敢深夜造反，闯宫杀害天子性命，中州侯，你可知罪！”
祝卿安这才看清楚那具尸体，脸他不认识，但身上衣服很明显，明黄绣龙，是皇帝常服，年纪也对得上，至于现场么……就更明显了，分明是阎国师不小心错杀！
萧无咎这次是真的有点意外：“原来国师连皇上都敢杀，本侯还真有点小看你了。”
祝卿安则看着阎国师的脸，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这里光线还不错，能看清楚面相，他只淡淡一扫，就看到了对方脸上尤为明显的死相：“阎国师何必呢？你有没有照过镜子，认真看一眼自己的脸？这样的死相，只怕鬼神都难救。”
“死相又如何！我难道会怕死相？”阎国师眼底迸发着疯狂。
命师，最擅长解的就是死相！不怕看不出来，只怕本事不够解！
祝卿安：“所以，你成功了么？”
他视线掠过现场一地尸体，甚至狼狈的阎国师自己，很难不嘲讽。
萧无咎看到远处地上有一个木质小牌子，上面有字，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岁硕在阿，岂曰无安。”
这句话很熟，去年南朝特遣团搞小手段时，他就听过，
他对这些偈言不太敏感，当时也不算完全参透，今日却明白了，岁，指的不一定是太岁，许是新岁，新气象，在山里，也不一定说是太岁，长在山凹进去的地方，许是有个人，会出现在那里，岂曰无安，找到了这个人，怎会没有平安新日，或许也是，要找的这个人，名字里有安。
这不就说的祝卿安？
而这，似乎是阎国师两年前就算出来的岁卦，他也一直在为此布局，奈何天道如此，他撼不动，那些搞破坏的举止，故意曲解的谣言引导，暗地里对龙脉的破坏……显然全部都没得逞。
“天命如此，你竟到现在，还认为自己能赢？”
“天命，谁的天命？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天命！”阎国师眯了眼，“我能改，我改得了！天道不眷顾我又如何，只要我略施小计，你们谁都赢不了！光凭我的骨器，你们就——”
萧无咎手中长戟一拍，直接把他拍翻在地：“你还敢说骨器！”
阎国师年纪大了，哪经得起这一拍，登时口吐鲜血，他知道萧无咎对他没好感，但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暴怒，他害过那么多人，早就不记得过往时光中那些年轻鲜活的脸，也忘了结下的那些恩怨，而萧无咎显然不可能说出来给他听，还要让娘亲再受一次屈辱。
“你觉得，你伤得了我？”阎国师从怀里掏出一颗命血丹服下，一拍掌站起来，迅速跑出去，快的别人都反应不及，“哈哈哈哈哈——真是笑话！”
祝卿安眯眼：“活人血祭的命血丹？”
“算你有两分眼力！”阎国师得意极了，“你以为我搞那么多骨器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享乐？”
祝卿安：“恶行业果，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为何如此自信？”
阎国师：“我为什么不自信！人性的自私与贪婪，没有人避得开，没有人！你也是！”
他笃定没人能破解他的局，只要骨器在，他的江山就在，龙椅上换了谁，他都能游刃有余，再居高位！
“可怎么办呢？你的养成体系，你的药方子，我们已经放出去了……”祝卿安似笑非笑，“你要不要猜猜，最重要的一味药，是什么？”
阎国师心中一跳，他自己做的配方，自是记得最清楚，哪有什么重要的一味药，那些都是他故意用来骗人的，护的那么紧，不过是要保持神秘卖关子罢了，真要有一天药方丢失，他也能有别的操作，但不管怎么操作，都不会有’最重要的一味药‘。
祝卿安：“是你的血哦。”
阎国师脸色大变。
祝卿安目光幽冷：“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骨器时代，至此结束。”
阎国师怎会不明白，他利用了人性的贪婪与私欲，故意营造神秘东西，让别人崇拜，执着，疯魔，深受蛊惑的人已经停不下来，如果真的信了这味特殊药材，他的血，以后便是所有人追逐争抢的存在，他活着，会有不同目的的人想杀他，想控制他，就为了取血，他死了，骨器缺乏珍药，再没办法重养，链条终将消失，与外面做皮肉生意的青楼没什么区别。
是谁想出来的，到底是谁想出这么损的主意，这是要彻底掀翻他的锅！
阎国师恨恨瞪着祝卿安：“你又能好得到哪去，如若被误会，非得是高等命师的血入药，你以为他们不会觊觎你——”
“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呢？”祝卿安浅浅叹了口气，“人和人千差万别，你自己都在外面无尽宣扬，天下唯你至伟，独一无二，旁的人，谁敢同你比呢？”
“不可能……”
阎国师不愿相信，神情越来越诡异：“你才几岁，毛都还没长齐呢，我耗费心力，一路走到今日，得权贵尊敬，得信众拜服，得福寿长生……你怎么可能赢得了我！”
祝卿安啧了一声，怜悯的看了阎国师一眼：“真可怜。”
他没具体说到底什么可怜，但阎国师很快懂了，因为他突然吐血不止，再服什么丹药都不管用，根本无法前行……
就说这两个人为什么没追上来，原是知道他会如此！
祝卿安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我不是说了，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算计别人，蔫知别人没算计你？”
阎国师瞳孔骤然紧缩：“知野……我对他那么好，他怎么敢的！”
居然到死都不忘了算计他一把！
“你对他真的好么？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会信？”祝卿安目光如炬，“他若真觉得自己得了善待，怎么不算计别人，非要算计你？”
阎国师呕出一口黑血。
他做过的事，他秉持的信念，他自认疼爱过的人，全部被否定，巨大心神震颤下，别说站起来打架，他已经爬都爬起来了，而萧无咎正在靠近，手中长戟，几乎已指到他咽喉，祝卿安，也亦如他预知梦里那样，侧立旁观。
“为什么……”
阎国师不服，为什么命运无法改变，他已经这么努力了，他已经用尽所有手段了！
祝卿安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尤其顶着这张死相脸：“命运都告诉你会怎么死了，你还偏偏撞上来，做这般选择，你不死谁死？”
“呵呵……哈哈哈哈哈——”
阎国师突然笑了，笑得疯狂：“你们杀了我又如何！战势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们都在争，外面诸侯，世家，百姓，所有人都在争，不只我一个！”
萧无咎长戟一挥，面无无情：“那便杀了你，再杀他们。”
阎国师却诡异勾唇：“那你敢不敢，再走近些？”
光影太暗，别人看不太清，但他自己知道，有黑雾虫网，已自背后渗出。

第112章
四更天， 至暗时分，夜色深浓，旷野无边。
本该是人们最疲惫的时刻， 本该万籁俱静，所有人都入梦乡休息， 然而丽都城外，刀光剑影， 兵戈铁马，仗打的如火如荼。
翟以朝一如既往不慌不忙，兵法用的四平八稳，左翼兵怎么打， 右翼兵怎么掩护， 冲锋兵往哪冲， 后冀怎么见缝插针绞杀……他的指挥风格非常稳，很多手法心思甚至不怕你看出来， 就是兵书里最基础最常见的， 但他就是能把所有兵指挥的十分丝滑，如臂指使， 风雷不惊，云雨不惧。
这支队伍， 往这里一挡， 就似山岳厚土， 岿然不动，不管谁的兵，多少兵，都别想过去，多少人都能挡， 多大的浪都能扛，对面来人少，那简单，蚂蚁撼树，怎么可能撼的动，来的多，更不怕，勇者无敌，兵策千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翟以朝本人，则像定海神针一般，伫立在军阵最中央，四外视野在望，哪哪的形势都不耽误。
“姓翟的——”
冯留英一时半刻打不赢，也冲不过去，气的直吼：“你他娘不是号称老前锋，浑身是胆么！不是见天跟你们中州那条小白龙比冲锋本事，回回抢着当前锋冲阵么！怎么今天装孙子，学那乌龟王八不动了？连兵器都拿不起，是怕了本侯，还是——你丫卵蛋子没了，硬不起来了！”
打仗骂阵，但凡当兵的，都经历过，谁认真谁就输了。
翟以朝骂阵的时候，比这可脏多了，就这点东西，还激不动他：“你爹硬不硬，你娘不是试过？怎么，她没告诉你？”
冯留英磨牙：“给我上！这狗东西不敢动，必定有异！随我拿下他的人头，只要冲过去，丽都就是咱们的了！”
他原本打算的不错，隐藏的也很好，自以为步步走在前，这次必能占个先机，没想到还是被拦住了，萧无咎这个狗东西，他还以为自己瞒的最紧，没想到这狗心才最黑，把外面所有人的消息放的满天飞，谁都提防谁，就他因为落在最后面，大家都没第一时间关注，谁曾想这人的兵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可你来就来了，你帮丽都守什么！大家都是诸侯，难道不是该攻打丽都么！
翟以朝看着前方战势变化，示意令旗变阵。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暴脾气，冲动好斗，一把年纪了，还喜欢抢做前锋……倒也没错，他的确喜欢战场，就爱打架，也擅长，可……这些人怎么就记不住呢？
他起家，做的可是斥侯，别说白子垣是他教的，谢盘宽吴宿也经他指点成长，连主公萧无咎，都是他亲手传带的本领，当年最被老侯爷看中，当亲孙子养的石定，也得叫他一声前辈。
斥侯，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牺牲精神，是得沉得住气。聪明机灵当然是必要的，和别人打成一团的本事也很重要，最重要的却是随时随地稳住心弦，认清当下最该做的是什么。斥侯的任务不是牺牲，不是赴死，是保全，保全自己，继而保全家国，他们得带着得到的消息回去，如果意气用事，沉不住气，人折在途中，消息也丢了，让你的家国怎么办？
所以他怎么可能怕激将法？而且现在的他，已经不只是他自己，他背后有中州军，有定城百姓，有主公，有兄弟朋友，还有……想要娶的姑娘。
葭茀说要来看他，他怎么能脏兮兮的去见她？要衣襟整洁，手脚干干净净，不受伤，没有血腥味，带着凯旋，带着礼物去见她。
他当然也会出手，但不是现在——
“数日不见，冯侯怎么这么拉了？我不出手，你都打不过，我要再出手，你可怎么办？朝我家主公跪地求饶么？”
冯留英是个真的暴脾气，一般的激将法扰不了他的心神，但对方这么说，他真有点受不了，而且时间啊，时间多重要！也不知丽都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慢一步，很可能就慢了一辈子！
他不再留手，开始变阵，进攻更加锋利。
翟以朝看到，立刻调整阵营，迎接对方强攻，一刻钟后，他翻身上马：“刀来！”
副将递上长柄**，他抄手夺过，驱马往前，一出手，就精准斩杀了对方一名副将！
不愧是老将，稳极，凶极！
“今日我翟以朝在此，莫说凉州侯大军，但是所有诸侯大军齐聚，也别想越过此地分毫！”
……
据此十里地外，与翟以朝的兵互为犄角处，谢盘宽也在酣战。
他遇到的，是蕲州侯齐束。
与翟以朝不同，谢盘宽阵仗可算不得稳重，他一改往日懒散，亲持长矛入阵冲杀，明光甲映照星辉，战马长嘶为助，他整个人帅出了新高度，与战场所有人都不同，好像星空为他打了层柔光，清风对他都格外爱怜，一招一式透着清灵飘逸，窄腰长腿，舒展有力的手臂，每一次动作都有种特殊韵律，俊逸非凡。
他的兵也和他的人一样，讲究一个字，灵，灵活如游鱼入水，什么弯都能转，什么深浅都能玩；灵巧如长蛇，变长变短，疾速咬杀还是盘绕绞杀，甚至可以由对方选……
他用兵诡谲，变幻莫测，每一个细小安排都让你意料不到，但你的心眼子，他全部能看穿，看透，你织的网，他永远都能精准找到缝隙，或穿过，或反拿捏。
战局瞬息万变又如何，他谢盘宽最擅长的，就是变！天色暗又如何，够暗，才能给他提供足够的掩护！往常想这么打仗，都没机会呢！
蕲州侯齐束冷眼旁观良久，才眯了眼，扬声高喊：“君身尊玉贵，何苦给萧无咎卖命？你可知他把你派到这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
他气沉丹田，语重心长：“即便你在这里打了胜仗，拦了本侯，又如何？你不会在丽都露脸，外面不知你功业，而以你之出身，本也是有机会坐到那个位置的！你究竟懂不懂，你在为他人做嫁衣！”
“所以我说你们，才是真的蠢么。”
谢盘宽怜悯极了：“到底要坐到那个位置干什么？有天天睡懒觉来的痛快？坐到那张椅子上，便一日懒觉都睡不得，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堆折子等着，想偷个懒，折子加倍，还是你的事，你还得点灯熬油批，大好河山不能游览，美食美酒享用不了，连最喜欢的美人，都没时间哄，就这日子，你们还哭天抢地争呢？ ”
一段话，把齐束干懵了：“你……你就这点追求？”
谢盘宽一笑，眉眼飞扬，洒脱优雅，一如当年的少年模样：“那我问你——齐侯，你是什么追求，到底想要什么？”
齐束：“自然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掌天下权，是想要至高无上的威严，对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而不是想要劳累，天天只能埋头批折子吧？醉卧美人膝，也得有时间，有精力吧？若想做千秋一帝，史书留名，能享受你说的这两样么？昏君倒是可以，只管任性就行了，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拽下去，史书只有骂名——”
谢盘宽笑眯了眼：“哪如我现在逍遥自在？我可以随便问我家主公要东西，想不干就不干，想偷懒就偷懒，哪怕外面洪水滔天，都有主公顶着，我不用操半点心，至于美人——只要我想，不管多远，他都得立刻跑过来伺候。你看，你想要的，我不是都有了？为何还要跟你们这群想不通的抢？”
“你——”
“所以齐侯，看开点，别那么急，别那么傲，今天这场仗多好玩，光线，时机，连天上的云都那么独一无二，过了今天，可能以后再没有了！”谢盘宽越来越兴奋，“来来，咱们畅快淋漓的打一场！”
“比起冯侯那种一根筋，动不动就硬拼硬刚的汉子，我还挺喜欢你这种阴暗蔫坏，玩心眼子的，来别客气，今天谁输了谁是孙子，给对方磕头叫爷爷！”
……
与这两处战场拱立，呈三角态势的远处，吴宿的中军非常安静。
四方战况，战损几何，伤兵几何，物资耗费，军马兵器……所有细节调动，全部是吴宿安排，不止这些，他手下的后也得随时准备好，随时预备支持各处战场。
遂所有地方的情报，他这里是最齐的，斥侯，前探，甚至飞鸽，接连不断，主公的遭遇，丽都的状况，翟以朝仗怎么打的，甚至谢盘宽说过的话，他都第一时间知晓了。
喜欢玩心眼子的？谁？齐束？
报信亲兵看着自家将军，一直安静，一直没等到回音，有点提心吊胆。
他们底下所有人，其实真的，不怕任何前方战场有意外，反正他们随时都能支持，摘取凯旋胜果，但吴将军这里不能有任何意外，如果中州军的中军受创，遇到解不开的难题，那这场仗……真的就很难打，大概率要败了。
“将军……吴将军？”
亲兵大骇，这张纸上写的，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军情！
“无事，”吴宿一如既往冷面冷眼，“前方持续关注，留意西边动静，另——”
他看着亲兵，直接下令：“你去送小乖。”
亲兵松了一口气，这应当是没发生什么掌控不了的意外？不过继续关注前方战场他懂，留意西边他也懂，外面还有个西平侯没动静呢，还有其它诸侯集结凑热闹的兵力，总不能让他们坏了事，得提防，但送小乖……送谁？到哪？
“吼！”
白老虎突然跳了出来，慢条斯理，踩着优雅猫步，一步一步，越靠近，越威慑十足。
亲兵吓了一跳。
白老虎又冲他吼了一声。
它想主人了，特别特别想！帮谢盘宽办完事后，它就想跑了，奈何谢盘宽很会哄它，它才给面子多待了两天，可今天不对劲，天上的光不对劲，地上的草不对劲，连风里的味道都不对劲，它非常焦躁，老想往外边跑。
谢盘宽平时还能管着它，今日实在没空，就把它送到了吴宿这，吴宿能管它一时，时间长了，也压不住，这小老虎太聪明，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自己偷偷跑了，可外面局势实在危险，让它偷偷跑掉，再受了伤，不如送它去找祝卿安。
……
寅时，丽都大阵，一处处亮，又一处处灭，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大师兄名字叫定贞，看起来也稳重，做起事来意外的暴躁直接，破阵也不讲究什么特殊手法，就拿自己的符篆去炸，他见天写这玩意，囤了一堆，平时也没什么机会用，眼下倒省事了，符篆刚猛，经常爆炸，他也不怕，山之一道，练的最好的其实是体术，武功，爆炸出现前，他就知道自己的符篆是什么效果，往哪崩，躲的不要再灵活及时。
二师兄元参一边叹气一边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天地气息如此混乱，不好，君药臣药得相符，上来第一手就要调阴阳，阴阳二气平衡，不打架了，不需要向外汲取对抗了，小阵自然也就破了。
三师兄穆平一点也不平和，嘴里骂骂咧咧，骂这个训那个，你自己检讨检讨，该在这种地方出现么？你就不是这个命！到这就得死知道么，还想出来……呵，前世因今生果，造孽啊！一边骂脏话，一边破阵。
四师兄善图一脸悲天悯人的慈悲相，说话都格外轻柔，拉家长般劝说，勾陈腾蛇不应该在这里，此阵不宜，会受委屈，实则脚步过处，阵就破了，阵眼都没来得及反应，还以为被谆谆教导了一顿，感激都未表达……还好是个阵法，如果是个人，恐怕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五师兄笑眼笑唇，观之可亲，令人如沐春风，但最狠的就是他，他那都不仅仅是以毒攻毒了，研究出来的什么玩意，一洒一泼，阵中法器竟然瞬间化成水了……还有什么阵法？不就是寻常街道么？
几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紧迫感，悠哉悠哉的，可速度也不慢，走着路就把事给办了。
他们分别在不同方向，彼此互为犄角，遥遥守望，城中心的太极点，阴阳鱼鱼眼，集市广场的部分，是万元道长。
所有人都在走动，归元道长却一步未动，就站在鱼眼，随着徒弟们在外侧一点点破阵，手指偶尔结印，打破引动阵眼气机，阴阳二气流转。
这里是丽都人气最旺之地，也是气息最驳杂之处，每日无数人往来，贵人商者庶民乞丐，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最容易借气，也最容易一并接厄，用以细化做阵，或破阵，都非常有难度。
万元道长却举重若轻，从容的很。
他须发皆白，人却精神矍铄，五官呈一种蓬勃之势，连皱纹都不怎么深，丝毫不见老相，随着动作，袖袍无风自动，衣摆翩然，很有种飘飘欲仙的韵律感，分明是天色至暗之时，他却如受漫天星辉青睐，周身蒙着莹光。
“说的那么严重，好像也没什么危险……”
“可之前死人了……”
“那现在不是没事？”
“诶你看，那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是在破阵？”
“厉害，能比得过阎国师？”
慢慢的，有人跑出来围观，多是胆子大点的百姓，以及提心吊胆，藏头露尾，又不得不出来看看情况的利益相关者……哪怕与阎国师链条主体离得很远，只能吃上一口汤，都得看看，更别说世家的人。
更有阎国师的死忠教众，看着没什么危险，这白胡子老头还只一个人，就更大胆了，彼此互相使着眼色，就要一起上前打断万元道长破阵。
“鼠辈尔敢——”
几个师兄弟已经从边缘走到近中心，见此直接飞了过来，踩墙头的，踏屋顶的，站树梢的，三师兄脾气最大，掌风一道，愣是把几个人给掀了出去！
“你，你们……”
人群里有害怕的，就更有忌惮的，尤其心怀鬼胎者，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立刻就出来骂。
“我知道了，你们是来丽都捣乱的！你们是那’异世之魂‘祝卿安的帮手，是来毁了我们丽都的是不是！”
“对普通百姓都敢下这样的死手，你们是要造反么！”
“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我们管不了，朝局我们也不懂，但我们普通百姓造了什么孽，凭什么要被你们这样对待！”
“那个祝卿安在哪，他为什么藏头露尾还不出来？你们是在为他做嫁衣，想要掀翻丽都……对百姓如此，你们这是要屠城么！”
这话说的，这节奏带的，普通百姓哪里知道这路数，只觉得这话好像很严重，很危险，跟着惶惶不安，心生恐惧。
“什么叫异世之魂？谁提出的，谁确定的？”
万元道长一说话，师兄弟们自动分侍两侧，相当有牌面，他其实不必任何人保护，己身就能应对一切，只身上引动的这天地气息，淡淡辉光，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什么标准，什么证据，可有举证，还是谁说是就是？那我说你才是异世之魂——”
他手指点向带节奏的那个人，那人头一缩，明显不敢冒头。
万元道长又随机点了几个人，有带节奏的，有世家的，也有普通百姓：“你，你，你，都是，你们待如何？”
被点到的脸色发白，没被点到的全部后退一步。
“我……我们怎么可能是……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被点到的气愤的不行。
万元道长：“对啊，没有大众认可的定义，拿不出任何举证的东西，就是胡说八道，我还说这异世之魂是最好的灵魂呢，你们要不要追捧？”
“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是异世之魂，其心念与我们高山沧海，定不相同，不能融入，不能同乐，必是祸患啊！”有人是真的在担心。
万元道长微微一笑：“那我问你，你的魂魄，是哪里来的？”
“我，我，”那人哪里懂这个，“我投胎来的！”
万元道长：“那你投胎之前呢？是哪里人，在哪里活着，做着怎样的事？前世因果，今生经历，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你本真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何处去？ ”
“我……我不知道。”
这人震惊，若非要从源头找，世上所有人……岂不都是异世之魂？
只要相信人有魂魄，有转世投胎这一说，那此间天地所有人，普通百姓，贵族世家，兵者，道人，所有人，全都是异世之魂，只是喝了孟婆汤，自己忘了而已，死了去奈何桥，全都会重新想起来的！
若是不相信人有魂魄，那还有什么异世之魂，所有人都不是，连那个被这么多人声讨的祝卿安都不是。
“我倒不知，竟有人这般利用话术操控人心，”万元道长点了个人，“来，你同我说说，谁提的异世之魂，你们又是为什么，觉得此人说的对？”
“自然是阎国师！”
“那祝卿安是修习命师之人，年纪轻轻却那般厉害，屡立奇功，算无遗策，名扬天下……”
说起这，人们就很有的说了，七嘴八舌各种补充，几乎将祝卿安做过的大事全部数了一遍，天马行空的政策推行也好，救一城百姓也好，逍遥十八寨的事也好……
他们竟如数家珍，末了还不免感叹：“……这难道不邪门么！”
万元道长哈哈大笑：“这就叫邪门？那曹冲五岁称象，蔡文姬六岁辨弦音，项橐七岁被孔子尊称一声老师，甘罗十二岁拜相，在你们眼里又叫什么？不提远的，只说你南朝丽都，谢盘宽十二岁崭露头角，清谈会怼的众朝臣哑口无言，开国皇帝一身神力，六岁起打架就没输过，百步穿杨——哪一个不是惊天地之能？”
“不跟普通人一样平庸，就是异世之魂了？那举凡世间枭雄，大能力者，都是异世之魂，如今有幸看到，是大才，是祥瑞啊，你们不应该更拥护？”
众人一愣。
好像……是这样子？他们不敢说这些人，是因为史书记载，是因为人人皆知，敢说祝卿安，是打量他年纪小，好欺负么？
“可万一有鬼……怎么分辨？”
“我看你才是心里有鬼吧！”万元道长盯着这个人，“祝卿安是同你有仇么，你非要欺负？莫说每个人的灵魂独一无二，就是外显的本人，也有好坏，坏人没做坏事前，你怎么分？随便指一个，说他将来可能要杀人放火，现在就把他关进牢里杖杀么？律法是干什么用的，疑罪从无，作恶重罚，只有无能之人，才会嫉妒他人，提防他人，真正有才之士，向来宽容，知三人行，必有我师——若有造大孽之人，亦必有身负大功德之人来收拾他！”
“你们脑子是被狗吃了么，看不清眼前？我等为何出现，为何在此时出现，是无聊了出来玩么？”
天边现出鱼肚白，正是黎明时分，旭日将出，微白光线映在老者脸上，风在此刻低吟，灵台在此时清明。
所有人这才发现，自己的说法，好像不大站得住脚。
万元道长眼底似装了沧海桑田，声音也凝满时光的智慧：“你们不若问问自己的心，信奉这位阎国师时，可得到了安宁？”
“你们想过怎样的日子，想要这丽都，天下百姓，变成什么样子？你们为何走到这里来？难道不是觉得不再危险？若认为危险，谁会来？这个’不危险‘，是谁带给你们的？”
“做这丽都杀阵的是谁，真心想救你们的，又是谁？”
一句一句，力如千钧，叩问心门。
对啊……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百姓们回过味来，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蠢事？被人当了刀使？

第113章
萧无咎和祝卿安解决了阎国师， 非常顺利。
这老东西的确有点本事，这么多年积累不是白活，养的虫子的确比知野强多了， 可祝卿安今天也不是普通的命师，他是收了师父师兄弟们礼物的小宝！
大师兄的符篆， 三师兄带来的五行属性玉石籽，四师兄悄悄积攒的， 从师父和大师兄那里’顺‘来的好东西，还有很擅长以毒攻毒的五师兄的礼物……完全够用好么！
什么破虫子，会飞的不会飞的，长的短的带壳的不带壳的， 无论有多少种， 无论多么多， 把这些宝贝一股脑砸出去，通通化为飞烟！
你还敢把这里做丽都大阵阵眼？一把给你炸平了！
阎国师死前的眼神简直了， 不甘， 愤怒，威胁， 怨毒……
大部分情绪，都是冲着祝卿安来的。
祝卿安淡然处之， 这老头活着他都不怕， 难道死了会怕？他只是有一点点遗憾， 自己方才和萧无咎配合的英姿，简直帅极酷极，可惜没有人看到。
“这尸体……”
祝卿安有点小烦恼，一点都不想管，他觉得自己不鞭尸都已经是大度， 非得管的话……
“要不一把火烧了？”
萧无咎却按住了他的手：“你刚才不是说，师父他老人家在帮忙破阵？丽都大阵是阎国师做的，肯定用足了心血，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坏招，他的尸身……或可有用？”
“对哦！”
祝卿安想起来，自家师门肯定瞧不上这些邪门歪道，但阎国师这阴暗性子，真就没准，万一呢？万一他把自己身体也做成了机关一环呢？
“那走吧，把尸体一块带过去。”
“可能我去不了了，”萧无咎眼梢眯起，看了一眼天边，那边有新的信号弹，“阎国师死了，诸侯们可没死……卿卿和亲卫们一起回师父身边，好不好？”
祝卿安皱了眉：“我与你一起。”
他可没忘师父说过的话，不和萧无咎一起，萧无咎可能会有危险，至于阎国师尸体，他又没那么执着，让亲卫们送过去就是了。
萧无咎：“那——”
“主公！我可找到你了！ ”白子垣飞纵翻越宫墙墙头，直直冲过来，“外面街上有大热闹，阵法好像不用担心了，城外打的也凶，但好像有单骑横穿战场过来了——”
随他脚步往前的，还有一路飞奔的白老虎。
“吼！”
白老虎身子矫健，皮毛被风吹拂，颤动出水一样的波纹，可谓又野又美。
它嗷一嗓子就朝祝卿安扑过来——在他脚尖前顺利剎车，卸不掉的力气往侧，它干脆绕着他转了好几圈，又是贴贴又是蹭蹭，一个凶猛威武的大老虎，撒起娇来竟然粘粘乎乎，让人没眼看。
“小乖！”祝卿安使劲揉白老虎脖子，把手按进它毛毛里，感受许久不见的油光水滑，“我可想死你了！你想不想我？”
“吼！”
白老虎含住他的手，不咬，也不松嘴，用吊睛圆眼表达自己的不满——
虎想死主人了！主人都不叫人来接！坏！
“好了好了，我错啦——”
祝卿安又是道歉，又是贴贴揉揉，都不管用，干脆往下按它的圆脑袋：“那之后都由你来带我跑，好不好？”
“吼！”
白老虎这下高兴了，头一顶，把祝卿安拱到背上，四爪焦躁挠着地，看向萧无咎，那意思——
咱们跑去哪儿，你倒是给指下啊！
萧无咎：……
“你来的正好，把尸体带过去，同时保护解阵的师父和师兄弟，”他只能快速吩咐白子垣，同时转身跳上宫墙，“我去会会老朋友。”
白老虎一看他动作，仿佛听到了出征号角，立刻往那个方向冲——
一人一虎，不，两人一虎迅速消失在视野，徒留白子垣风中凌乱。
啊这……
来了，但来了个寂寞，跟不了主公，还得带个尸体回去，刚才的小伙伴小白也见异思迁，跟人跑了。
“这叫什么事啊！”
白子垣一跺脚，扛起尸体就往集市方向跑，再晚热闹都看不上新鲜的了！
……
萧无咎跟着信号弹指引，来到西门，果然，等到了冯留英。
冯留英是单骑来的，翟以朝在外面守着，他的大军过不来，但若集大军掩护，他只身穿过，倒是没问题，正低调暗潜，吭哧吭哧爬墙头呢，突然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
萧无咎坐在墙头上，很礼貌的伸手打招呼：“来了？”
冯留英：……
这狗东西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冯留英默默翻上墙头，刚坐下，就看到墙根底下的祝卿安，骑着白老虎，白老虎警惕抬眼看他，虎视眈眈，好像他一动，它就要扑过来咬死他似的。
你们是不是太不讲究了点！
冯留英瞪向萧无咎。
萧无咎脸皮厚的很，根本不觉得有问题，还啧了一声：“冯侯怎么这么有空，自己一个人来了？”
冯留英：……
讽刺我是吧，踩脸骂是吧！
“别以为你这样就能赢了我，只要我——”
“只要什么？”萧无咎话音慢条斯理，“没有兵，掌不到权，一切都会是空中楼阁，纵使冯侯一身孤勇，单枪匹马杀到皇城又如何，这般出风头，是想被谁杀了？齐侯，西平侯，还是——本侯？”
冯留英怎会不知？但也得进城努努力，反正不能在城外干看着，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输了，但不太想承认，他不想屈居人下，不想跪着讨生活，他才四十多，远远不到老的时候，还有那么多仗等着他打，还有那么多儿子要养，还有那么多那么多……
他如何甘心？
萧无咎：“我这里有个建议，要不要听？”
冯留英心烦的很：“有屁放！”
“边城再往西，有沙漠，也有无垠疆域，阔辽壮美，那里有无穷土地，无尽金银……”萧无咎点到为止，“若说距离，那里离冯侯更近，冯侯为何偏偏盯着此处不放？你有精力，有能力，比任何人都熟知境况，为何不开创一番伟业？”
冯留英愣住，对啊，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这个方向呢？
所有人都争抢的东西才香，所有人都觉得江南富庶，得咬一口，谁咬到了谁就是真英雄，所以他也必须得抢一抢，可若往西……也不是不行。
那边的情报，各部落，小国，谁和谁有恩怨，谁悄悄和谁结了盟，谁偷偷睡了谁老婆，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往日也不是没在那边搅弄过风雨，占占小便宜，可那边的人太野蛮，不通教化，他这个大老粗都嫌弃。
现在想想，那边资源虽然不如这边多，但地方大啊，穷的都是下层的奴隶，所有资源供养的贵族，可都是富的流油，他要是一不小心，打成了那边的王……底下所有部落进贡，他会穷才怪！他的儿子们也能个个有安排！
这怎么说不是另一种大好机会？
可若真这样去做，他就得投入全付身心精力，凉州都没办法认真经营沁润，相当于是抛弃了这边所有，要是他真的在西边发展的好，成了王，不能常回来，凉州这个封地也会名存实亡，渐渐回归这边的新朝。
冯留英目光复杂的看向萧无咎，这狗东西可真是黑心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呢，就连这个都想好了？
“我的确可以，可凭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帮你做嫁衣？”
冯留英目光微移，看墙下面，祝卿安一点都不觉得这边有危险，已经和白老虎玩起来了，白老虎也是，那么大一个子，那么凶的长相，那么矫健的肌肉骨骼，竟然跟个大猫似的，随便祝卿安玩，随便祝卿安撸。
真是越看越不甘心，如果这天命命师归了自己，如果当时先遇到祝卿安的是他……
萧无咎很不喜欢他看向自家军师的眼神，声音凉下来：“你若不愿，只想打架，本侯奉陪，反正当时掳走我中州军师的帐账——本侯还未跟你清算。”
冯留英心弦一震。
他怎么忘了，萧狗心眼最小，睚眦必报！他们同为诸侯，能说得上话，性格里的确有相似的部分，但也的确，是结了仇的，萧狗没当上皇帝还好，当了，自己绝对没好日子过！
真打的话……怎么打得过！他那外面大军还被翟以朝拦着呢，拦的死死的，根本过不来！
到底凭什么啊！凭什么天底下所有好处，都让他萧无咎得了？凭这狗东西长得帅么！
不过好像也不是没有退路……比如之前那个赌约，他可以放出话去，说是自己守信用，敢赌，就敢接受结果，让萧狗去登基，这样里子面子全能保住，何乐而不为？
冯留英转着心眼子，很快有了决定，但决定是一回事，好处是一回事，他清咳两声，开口道：“我这人你知道的，向来大方仗义——”
同是诸侯，交道打了这么久，谁不知道谁？他一张嘴，萧无咎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阻了他的话：“好处没有，你且自己好好想想，考虑清楚了，就滚蛋。”
说完还转身就走，墙根底下的祝卿安和白老虎也是，都没跟他打个招呼，也没让他摸一下毛毛！
冯留英顾自坐在墙头生了半晌闷气，最后磨着牙道：“别以为你能得得了好！又不是我一个人来了，还有那么多人，你最好全赢了！”
他原本想跳下墙头往回走，手刚一动，又停了下来，站直转身，看向繁华的丽都城。
若真那样决定……这只怕是最后一眼了。
打是不想打了，热闹总能看看吧？
冯留英非但没走，还眼珠咕噜噜转，盯准一家食肆，跑过去偷了一坛酒，几包卤味，朝声音最响的方向走，寻了片最安静宽敞的屋顶高处，一边喝酒，一边看热闹。
丽都大阵太极点，大阵已经破的差不多了，对峙却没停。
原本百姓们已经被万元道长说服，没人再提异世之魂的事，但仍然有人抗拒他们的存在，抗拒他们解阎国师布下的大阵，吵闹的很。
“——我算是听明白了，没理也得硬搅和，怎么着，是怕以后骨器好处沾不着了，心里知道姓阎的是垃圾，也得护着？”
人群中，葭茀慢条斯理扬声：“可我怎么听说，姓阎的完蛋了，这链条以后再也没有了，你们便是再惋惜，再不服，也没用了呢？”
“啪啪啪——”
有人鼓着掌走出来，雍容贵雅，长眉入鬓，正是郑夫人：“姑娘好一颗玲珑心，可不就是如此？”
“原是真的啊，”葭茀捂唇笑，“我才来丽都，只是听闻，夫人这般笃定，可是有了证据？”
“自然。”郑夫人直接拍出两张纸，“这是阎国师用来养骨器，就是诸位所知道的’极品骨器‘，用的方子——你们且看清楚！”
极品骨器养在哪里是秘密，本身的金贵却不是，阎国师指着这链条赚钱，稳住地位，早就有意发散，传的人尽皆知，其中甘枝玉露和红粟果泥尤为传的奇妙，是所有秘密的重中之重，多少人趋之若鹜，却打听不出一丁点线索，现在看到了，怎会不一哄而上？
上面写的药材，百姓们大多不知道，但百姓里有大夫，大夫们一看便知，这不就是个普通方子，还搭配的略奇怪，莫说治病，用来养生效果都差了点，方子里唯一特殊的，就是阎国师的血。
“……啊这，那阎国师要是死了，岂不是再也没血了……那骨器再也不会有了？”
“阎国师私底下说过，普通的骨器没什么用，跟自己回家抱婆娘差不多，必须得是这极品骨器，两个方子养出来的才能益寿延……”
“没准这味药是假的！是这女人故意混淆—— ”
“哟，你这话说的，”葭茀话音讽刺，“你意思是根本用不着阎国师的血，用这方子上其它药材就能配出来？我看看，山楂红枣当归茯苓……就这东西，你们谁家没吃过用过？这东西能养成骨器，那岂不是天底下人人都是骨器了？你们都是？”
“我才不是！”
“你哪来的，别乱说话！”
这下带节奏的人是真的慌了，而且，普通百姓开始看他们笑话了。
“你们有时间在这闹事，不如赶紧去找到阎国师，把他抓起来，好饭好菜伺候着，天天给你放血，只要他活着，你们不就有骨器了？”
“去呀，快去！就是得小心些，别让人给弄死了！”
“怎么不动？是害怕了？刚才对别人是不是硬气着呢么？”
“可别怪我们没提醒，阎国师可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再不去找，没准这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哦。”
“已经没有了！”
白子垣正好赶到，把扛着的尸体往下一扔——
尸体砸在地上，激起灰尘。
阎国师的脸，丽都百姓都认识，往日总是高高在上，倨傲，冷漠，疏离，好像世外高人都该是这样子，遂大家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这人这样老了？
头发花白干枯，脸上沟壑丛生，眼底青黑，整个人丑的没法看。
这就是他们过往一直追捧着的国师，一线可登天的仙人？就这样子，能说服得了谁？
这不就是……普通人？跟他们一样，会老会死的普通人？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我要怕你，敬畏你，真正该尊敬的，好像不应该是谁的本事，而是谁的善良，本事这种事，想学谁都能有，善良去未必。
——就比如现在最后破解阵法的那个老头。
人家也是须发皆白，但人家的白发亮如银丝，光泽闪耀，人家脸上也不是没有皱纹，可人家精神矍铄，面色红润有光，人家还被卷进这破事里，认都不认识丽都的人，看到大杀阵不对劲，就热心肠过来帮忙。
里里外外一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死的好！”
“这老东西早该死了！”
第一句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声讨阎国师的声音成为浪潮，有那不同意的，也瞬间被怼回去了。
女人们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百姓群里，有以素娘为首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去信那飘渺无形，哪日就会崩塌的劳什子教？自己双手挣来的日子不是最踏实么？到底什么才是生活，是三餐四季，亲人在侧，平安和乐，还是不知哪天会消失的不劳而获，损人利己，享受攀比？”
商人堆里，有关芨为首的质问：“这样丧良心的钱，挣得真的爽么？为商者，锱铢必较，谈判争利，难道不是这个完成生意的过程爽？我们开商路，闯名声，为天南地北的百姓带来新鲜商品，为国家创造巨大财富，扬国名，立人威，这样得到的赞誉，这样得到的尊敬名声，难道不爽？”
“没错！我们走过的路，谈下的生意，最终成就的是自己，搞什么骨器，玩这种阴私东西，好意思抬头跟人说自己是干什么的么？有本事的人，根本没必要这般折辱自己！”
丽都大商商家，商言也站出来帮腔，一边说着话，还一边偷偷看含霜，眼睛亮亮，小狗似的，想要姐姐看他一眼，夸夸他。
也有基层小吏，比如暮行云和他的朋友们：“我等寒窗苦读，孜孜以求的，是报效家国，为百姓谋福祉，为家国盛世永昌，立不世之功，留青史之名，腐朽糟污的东西，怎配我等效力！”
一声声，一句句，所有声音凝成浪潮，击打拍岸，从百姓到读书人，从商者，到有识之士，最后拧成了一个声音——骨器邪道，该当要灭！
不是没人想反对，可不知为什么，家里的女人们突然挺直了腰，变得特别狠，敢说一句，她们真敢揍过来！往常也不是这样的啊……
大势已去，不如就……从了。
所有人里里外外的经营，年年月月的浸润，在此刻，成果全部显现，一堆一堆的人，站到葭茀身后，关芨身后，郑夫人身后，素娘身后，形成人墙，形成更大的势——
骨器便从今日绝迹，这世道也该变了！
天上的人……你们看到没有，你们的叮嘱，你们的期盼，你们的牺牲……全都没有白费！
我们可以做到，我们做到了！
几个世家家主看着眼前一切，心弦颤动。
时移世易，有些糟粕，好像是斩断的时候了……这就是……天命所归么？
“虫，虫子！”
“诈，诈尸了！”
有人突然惊悚尖叫，阎国师的尸体动了！
再一看，并不是人诈尸，活过来了，而是他的身体化成了虫子，除了衣服，头发，皮肤，骨血，全部变成了虫子，从衣服里钻出来，瞬间炸开，数量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萧无咎还真没看错，阎国师心思阴毒，死也要拉人陪葬，他的尸身，就是最后手段，倘若敌不过，大阵要被破了，就会化为万千毒虫，对旁边人群进行无差别攻击，死谁都行，皇亲国戚可以，世家贵人可以，寻常百姓也可以！
但是没关系，万事有师父在！
万元道长当然要替自家小宝兜住：“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都给我过来——”
师父一声号令，众人齐聚，指尖结印，法器扔出——
天地气息陡变，天边惊雷如灵蛇划过，阵中阴阳鱼首尾衔接，旋转不停，雾气不知从何汇聚，瞬间壮阔，凝成各种动物形象，扑跃而来……
区区虫子，安敢放肆！
虫雾被驱赶，被吞噬，一只都飞不出来，也莫妄想伤一个百姓。
此一幕，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聪明人也看出来了，万元道长根本没怎么使力，他破阵都举重若轻，何况几只虫子？他故意把徒弟们叫到身边，并不是想偷懒，而是想让几个徒弟被看到。
他们的优秀，他们的善良，他们的功德……
他们帮的人，是祝卿安和萧无咎！
冯留英手里的鸡腿都掉了，这……他怎么觉得有点熟悉？莫非是五峰山！
这个山头，他不算熟，但他的父辈，祖辈，但凡信一点命，信一点天道的，都知道，什么阎国师，搞的那个什么献祭教，一点都不正派，真正的正统道教，怎么可能是那种肮脏玩意？五峰山，才是千年传承的峰头，避世而居，寻常人根本没机缘见得到……
原来祝卿安是从这里出来的，怪不得是天命命师！
……
祝卿安和萧无咎和没找到齐束，更没找到西平侯，两个人去哪儿了？
“我来算算……”
祝卿安一边掐算卜卦，一边指点方向，分别该往哪里：“小乖快，右边！”
“吼！”
白老虎带着他跑，穿越城中街道小巷，萧无咎在墙头屋顶运轻功跟着，很快，找到了西平侯。
“哦，找到我了，又怎么样呢？”西平侯冷笑，“看到我这些兵没？你们所有诸侯加在一起，进来丽都的兵，都不如我多！你单个人，武功再厉害又怎样，双拳难敌四手，你既然过来找死，就和齐束一起死在这里吧！”
祝卿安立刻警惕：“你杀了齐束？”
萧无咎却摇头，拆穿了西平假：“他杀不了，齐束再拉，也不至于死在他手下。”
“是没死，但也离死差不多了！”西平侯的眼神很奇怪，像是不甘，又有几分得意，“你说他怎么那么想不开，大好的机会，他不去找你打架，反而要来对付我，怕是成天吃那些家乡菜吃傻了！注定下场凄惨，无人送终……和你一样！”
萧无咎：“你、找、死！”
二话不说，拎起长戟上去就干。
西平侯的话，祝卿安只信一小半，照他的卦象看，齐束也的确与这个人有过纠缠，以齐束性格，应该会想和萧无咎打架，他这一年多看得很清楚，齐束，冯留英，萧无咎，他们三个才是彼此看得上的对手。
在齐束眼里，最终能坐上那个位置的，只能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西平侯还不配，他却非得找过去……是不想争这个天下了？
为什么？
祝卿安认真回想，想起了萧无咎跟他说过的话，齐束的成长环境，家族背景，狠心的养母，养蛊似的兄弟们……或许在齐束眼里，这些人也不配，他不想夺下天下后，又和这群人继续窝里斗？
可齐束自来傲气，心眼又多，应该不怕这些斗争才是，那就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这条路已然看到了尽头？
祝卿安看着远处刀光剑影，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西平侯的人的确多，但好像有点拉，西平侯本人也很怂，武器都没拿，根本没打算和同是诸侯的萧无咎打一场，就这个样子，怎么提升士气，让底下的兵信自己能赢。
他哪里知道，二师兄今天干了个大事，去给西平侯下了药。
自打上次琴会意外，元参知道是西平侯干的，就琢磨着得报个仇，准备良久，今天终于找到了机会，一大早就出了门，实施计划，不然怎么祝卿安和萧无咎回院子没见着他，连师父师兄弟们进城，找他都用了很长的时间？
西平侯好歹是诸侯，身边防卫严格，对于毒物，警惕性很敏锐，但二师兄下的不是剧毒，而是让人亢奋又萎靡，各种效果混合一体的东西，比如会让人很兴奋，很想找女人做色色的事，又坚持不了太久，还没真刀真枪干事，就会一泄如注，同时会憋不住，很想拉肚子，立刻就要去茅房……
总之，这几个时辰下来，可把西平侯折腾的不轻，也所以，他在接到阎国师信的时候，异常愤怒，时至如今，他都还拿不起刀！
祝卿安没有怜悯众生的想法：“主公打死他！”
这狗东西，早就和阎老狗勾搭上了，不然前番怎么会有那么多便利，他那个仇还没报呢！
萧无咎正有此意，招式更加锋利铿锵。
连白老虎都大声助威：“吼！”
你行不行，不行虎上！欺负主人的狗东西，都得死！
到处换位置角度看热闹的冯留英：……
齐束好像伟大了一把，不想坐那个位置，还想以己身清除道路，西平侯没力气瞎使，萧无咎也没干正事，先前对付阎国师去了，就他好像是个大冤种，傻子似的，真心在打仗夺天下呢！
西平侯很不想被萧无咎咬住，奈何运气就是差了那么一点，没能暗度陈仓成功，只能命令手下大开杀戒，务必要让萧无咎丧身于此！
他现在有点疯，过往已经不可追，那便抢一抢传国玉玺吧，谁拿到它，谁就是名正言顺，反正所有人都在打，为什么最后这个赢的不能是自己！
双方打的激烈无比，一路从边墙，打到了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快看！白老虎！”
“白虎啊啊啊啊！西方战神！”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白老虎，它还让人骑！”
很快，有人看到了祝卿安。
祝卿安也看到了师父师兄们，以及冲过来的白子垣。
师父师兄们很好，没一个人受伤，大阵也破的很顺利，百姓们都很安全，就是白子垣……这孩子好像有点应激，上来就挡在了自己身前？
你家主公，萧无咎，他可是一个人在往前冲，打西平侯所有兵呢！别说本身职责了，哪怕人情世故呢，你是一点都不在乎啊！
“小白。”
祝卿安叹气：“我这没事，你去帮主公吧。”
白子垣愤愤回头：“我才不受你的骗！”
他还记得上次在白沙岛，被小漂亮骗的多惨，这次他坚决不会听他的话！管小漂亮怎么说，他就不走，就守在他身边！
祝卿安：……
孩子大了，不好骗了。
“那若我拿你的绣球……同你换呢？”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那颗红绣球，也不是故意去拿的，是刚才正好路过，又心念一动，感觉会用得着，现在果然。
白子垣登时气的跳脚：“我就说我的绣球怎么找不到了！原是被你偷走了！那我上回找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不是就看着我着急呢！ ”
祝卿安摸了下鼻子，目光躲闪。
白子垣更气：“我告诉你不行！换不了！只一个绣球哪里够，除非你叫爹！ ”
祝卿安干脆极了：“义父。”
白子垣：……
祝卿安低声哄：“去吧，快点的，我这回是真没事，你看，小白虎在呢，我师父和师兄们都在，我能出什么意外？”
白子垣狠狠瞪着他：“看好我的绣球！”
高处屋顶，冯留英抄着手，看着小白龙一骑绝尘，冲向敌人，忍不住叹气。
同是在命师手上吃过亏的人，他真的很懂白子垣心情，就像当初，祝卿安不也成功骗过了他和齐束？命师的事，只要命师自己不愿意，谁说什么都没用。
不过小白龙有点急了，你的观察呢，哪边有危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啊！
“铮——”
忽有琵琶响，琴弦抡指扫过，琴音明亮高亢，描述的是沙场对阵，从列营点将，倒走队埋伏……
是了，这琴曲，正是《十面埋伏》！
阁楼之上，有一女子抱着琵琶，低眉垂首，轻捻慢拢，正是桃娘。
白子垣听到琴声，心间一动，看到桃娘，战意更胜！
桃娘答应给他弹曲子听，而今听到了，他又怎会辜负她的提醒！
要战，漂亮的打，小心的打，赢的好看，也不可以受伤！
他与萧无咎在战场不知配合过多少次，根本不必说话，有时甚至连眼神都不用有，只看对方冲出去的方向，接下来的动作，就知道该怎样做。
他们也的确在赢，一步一步赢，西平侯的人越来越少，速度也越来越慢，西平侯也被萧无咎伤到了，马上就能擒住！
可西平侯，竟也有阎国师的虫子。
千钧一发之际，萧无咎撞上那些虫子的时候，突然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撞开了萧无咎，手中刀刃扎进了西平侯胸膛——
“敢伤我的人，我必手刃之！”
西平侯登时口吐鲜血，但濒死之际，他手里的刀，同时也扎进了齐束小腹：“你觉得，你就赢了么？”
齐束当然没赢，他也倒在了地上。
萧无咎紧紧按住他伤处：“你这是……何苦。”
齐束声音虚弱，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我不是……为了你。”
萧无咎没说话。
“先前我胸口的伤……没人知道，只你知……”齐束笑了，“你知道，我活不了的……我这条烂命……没什么紧要，我那个家族，你也最好都杀了，以后……统一天下，繁荣永昌，你也算对得起我。”
他眉间终年挤成川字，今日突然舒展，想要释然一切。
“给我找处坟茔吧，哪里都行，只要不在蕲州。”
他闭上了眼睛。
一切发生的太快，祝卿安都没看清，他跑过来时，齐束已经没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他被种了母子蛊，”萧无咎把齐束放平，大手拂过他的眼睛，“血祭凶绝，最无可解的那种，好像是十一二岁被种上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直到去年受伤才发现，已积重难返，无方可救。”
去年，受伤……
祝卿安想起来，那是他刚刚到定城的时候，齐束掳过他一回，那时这人身上就有隐伤，原来是那个时候发现的？
母子蛊，最残忍凶戾，是他的养母，一直在控制他么？
他不想被控制了，也看到了死期，所以这一年多越来越疯，越爱搅弄风云，可胸中豪情又放不下，遂一直倍受折磨，今日做这个选择……是看不惯西平侯的虫子，还是……早就认可了萧无咎？
远处屋顶，冯留英放下酒肉，擦手起身，为以往的对手，也是伙伴，默哀。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发生，今天的丽都，发生了很多事。
有人慈悲温暖，有人慷慨激昂，有人悍勇无畏，有人视死如归……
可所有一切，都在推着中州侯往前走，他是所有人认可的主公，所有人都愿意为他赴死，为他倾尽心力，乃至性命。
连蕲州侯，这个一直以来的对手都是。
中州……
丽都百姓这一年来，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所有地方都很苦，唯有中州似方沃土，在那里的人，不管百姓还是流民，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心往一处聚，劲往一处使，有人说定城如今，比丽都都还要热闹繁华……这简直是奇迹。
中州侯从来不曾标榜自己什么，可这么多人，都愿意追随他，投奔他，辅佐他——
日出东方，灿烂耀金，萧无咎眉眼沐着旭日金光，威严湟湟。
“吼——”
白虎仰天长啸，似为其增威。
或许这……就是天命所归？
他们苦了太久太久了，就盼着有朝一日明主出现，带领大家重新走向盛世安平，繁荣昌盛。
人群中也不知谁，喊了一句：“请中州侯入主皇城！”
“请我主入主皇城！”
“请我主入主皇城！”
一声出，声声众，所有人簇拥着萧无咎，往皇城方向走。
郑夫人看着这一幕，泪如雨下。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萧无咎是桑姐姐的儿子。
自十五岁那年别后，她再未见过姐姐，只知她模样，不知她去处，那人心竟那么狠，从未捎过只言半语，只在数年前，她收到一封由商队掌柜寄来的陈年旧信，才知她已不在人世。
她连她是否有家，有没有寻个好男人嫁了，可有一男半女承欢膝下，过得开不开心，坟茔何处，所有一切，都不知道，连香烛拜祭都寻不到方向，只能在寺里点一盏长明灯。
原来她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和她当年一样出色。
姐姐，这世间一切，终归会如你我所愿，山河壮美，海晏河清，人人的家都很温暖，孩子们会好好长大，连山风都会温柔，一如当年，你替我拭过眼泪的手。
所有人簇拥着萧无咎往前走，所有未尽之事，都有人替他办好，清出道路也好，料理各方人员尸体也好，维持秩序也好，总之萧无咎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往前走。
祝卿安当然骑着白虎跟着。
白虎没那么稳当，时不时就要跑一阵，祝卿安也没喝止它，还随时指点它方向，就当帮忙维护人群秩序了。
也还好他仔细，很快发现人群里有个小孩，不知怎么突然被挤了出来——
“危险——”
祝卿安一拍白老虎，白老虎当即改了方向，冲祝卿安指示的位置冲了过去，看到是个小崽子，白老虎大嘴一叼，咬住人后脖领，往后一扔——
正正好被祝卿安接到了怀里。
“小黎？”他意外极了，“怎么是你？”
小黎遭遇这番惊险，竟然没害怕，吓得哭出来，还兴奋摸白老虎的毛毛，有一点点心虚，不敢看祝哥哥眼睛：“我就……突然睡醒了，娘亲不在，护卫哥哥说不用怕，有人跟着娘亲保护呢，我缠着护卫哥哥抱我出来看一眼，我看到大白虎，好喜欢，就跑了过来……”
“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看到祝哥哥了，祝哥哥身边也有很多眼熟的护卫哥哥，我跑过来肯定没事，这才……”
祝卿安拍了下他的小屁股：“以后不许了，知道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么多人，这么危险，哪有绝对的安全没事？”
“我知道了……我稍后也会同娘亲认错的，可是白老虎太漂亮了，好厉害！”
“吼！”白老虎似是知道人在夸它，骄傲极了，跑得更快，根本没发现跑到萧无咎这个主公前面了。
人情事故那些东西，虎不懂，虎只管开心！
然后两人一虎，就这么直直冲到了皇宫门前。
门口站着的，是容无涯。
白老虎一个急剎，祝卿安一把没捞住，怀里小孩打着滚飞了出去——
容无涯稳稳接住。
这……
祝卿安往后看，瞪向才走过来的萧无咎，你怎么也不帮个忙！
萧无咎回了个眼神，那意思：容无涯不是在？他敢不接？亲爹都护不住儿子，要来何用？
容无涯哪里敢不接，手里温温软软的小崽子，是他的儿子，一双眼睛清澈又明亮，一半像她，一半像自己。
他知道，这是萧无咎给的机会，让他和儿子亲近。
这种人性细节都能察觉体恤……天下之主，这个人的确堪配。
容无涯一点不带犹豫，抱着孩子就跪了下去——
“奉太后懿旨，迎新帝入宫！”
所有人无比震惊，怎么太后也……
容无涯扬声道：“太后自知己身不堪用，愿替子禅位，将江山托付中州侯萧无咎，自此退守皇家寺庙，了度余生——”
随着他的话，宫门打开，是卸去钗环，素面静婉的太后。
祝卿安顿时明白，怎么这一夜刀光剑影，这么关键的时候，这位总管太监不在，原来是去干别的去了？
昨日应当是阎国师趁着容无涯这个总管太监不在，闯宫挟持了小皇帝，容无涯回来，皇城已经不能进，但容无涯作为太监头子，怎么可能一点杀手锏都没留，遂他应该是接到了太后，以情理劝之，以利益诱之，让她更知晓当下境况怎么选……好让萧无咎这个登顶过程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祝卿安猜，大概不久前巷战，容无涯也有功劳。
这可真是……送了份大礼啊。
容无涯不管别人有没有猜到，阎国师背着他搞什么鬼，他都不怕，他们本就不是同盟，互相留着一手，他暗中培养的势力，足够他接出太后，在这个最合适的时间，献上最完美的结果。
太后低眉，满面哀痛：“国舅被毒死，密不发丧，我儿被杀，皆是阎国师所为，这个畜生眼里无君父，无天下，无百姓，人人得以诛之！”
百姓们一愣，原来如此，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原来都是阎国师所为！他们之前还真是瞎了眼！
太后眼睛微红：“哀家替亡夫，替列祖列宗，谢过中州侯，中州侯之勇武善战，治下之能，仁德之功，天下诸侯无人能及，江山社稷交给你，哀家信得过！”
“请我主登基——”
“国不可一日无君哪！”
“请我主登基——”
“请我主登基——”
街道上，百姓齐跪，声声呼喊。
然而这还不够，天光似也想凑个热闹，正好丽都大阵整个破完，天边突然云蒸霞蔚，映出粼粼波光，山川龙脉历历在目，有青玄二龙腾云之上，与旭日缠绕相戏，金红辉光洒满天地，似有龙吟赫鸣……
“天哪……是龙……”
“真龙保佑……”
“这……这是祥瑞！天降祥瑞，求我主登基，赐万民福祉！”
所有人跪的整整齐齐，用渴盼的眼睛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却没立刻动作，而是看向自家军师：“两条龙……是什么意思？”
走过来的万元道长回答了他：“自然是双龙戏珠。”
双龙戏珠？
的确是有两条龙，但国不能二主，所以……
“天降祥瑞，恩爱美满，”万元道长拱手，“老道恭喜新君了。”
对啊，双龙不是两个主子，还可以是对夫妻！
所有人都知道，中州军里有个军师，就是祝卿安，萧无咎这个中州侯，和军师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好像晚上都是睡一间屋子的，感情尤其好，原来他们早就是这种关系了？
所以这祥瑞的意思是，国将出男后？
可这未来传承……
不，可不能想那么远呢，现在要是不认下，不支持，那这祥瑞没有了，太平盛世也别想要了，以后继续四处征战，烽火处处，民不聊生么？
那肯定不行！这个男后，必须得认下！
双龙祥瑞呢，只有一条龙，形单影只的，伤心难过了，不愿成事怎么办？
而且你现在看看，这位军师，就站在新君身侧，新君身边好像有意留了他的位置，而且军师也是命师啊，还不像阎国师那样作恶多端，他心地善良，平了很多事，连丽都大阵，都叫了师门过来帮忙，保下了所有百姓！
还有那白虎！战神白虎啊，这么凶的虎，竟然愿意做他的坐骑！这能是一般人么！
“请我主携皇后入主皇城！”
“请我主携皇后入主皇城！”
“请我主携皇后入主皇城！”
这么厉害的人，当然要划拉到自己这边，丽都已经陈腐太久，丧失了活力，只要皇后愿意帮忙，这里就能和定城一样重新焕发，再次繁华！
祝卿安：……
他有点傻眼，怎，怎么就突然这样了？他什么都没干，就要做皇后了？
往侧边看，师父带着师兄们，正在悄悄朝他眨眼，傻小宝，快点答应啊！
原来他们早就料到了？还是有意推动……要送他这个礼物？
再看萧无咎，萧无咎已经微笑伸手：“吾之军师，正该伴吾左右，长长久久。”
祝卿安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放上去，萧无咎的确求过婚，但这个场景……多少让人有点害怕。
萧无咎已经抓住他的手，牢牢的，不给任何放开的机会：“前方路长，卿卿陪我，可好？”
“别看他们了！”
白子垣抱着绣球，悄悄走近桃娘，小声问：“嫁给我，好不好？”
桃娘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绣球，又看了眼白子垣。
白子垣由她看，厚着脸皮盯着她，非要一个答案。
桃娘咬了唇，有点不知所措，看向郑夫人——
郑夫人眼里噙着泪：“看我做甚？我早就说过，把你当亲女儿了，你的所有决定，我都支持。”
桃娘敛裙，郑重朝她行了个礼：“桃娘愿侍奉母亲左右，替母亲遮风挡雨。”
白子垣倒机灵，直接对姑娘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娘你就答应了吧！”
桃娘踹了他一脚：“瞎叫什么呢！”
郑夫人哈哈大笑：“好好，我便替我的女儿做主了，你既拿着绣球来，咱们马上就操办婚事！”
葭茀看着这一幕，大怀欣慰，拒绝桃娘回阁里来，就是想她以后好好过日子，她们以前所有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个？她的狠心，桃娘想是懂了。
她看到人群里，默默走过来的翟以朝，莞尔一笑，她的未来，不也在这里？
站在她身边的含霜，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她知道商言在哪里，但看都没回头看一眼，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终于回到了故乡，他一定在盘算着成亲怎么操办，用什么样的红灯笼，什么样的喜饼。
而关芨，则摸了摸怀里的信，王昂要来了……这里，此间，将会是她们新的开始。
二师兄元参悄悄离开师父师兄弟们，摸到暮行云身边，偷偷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藏了一块糖，他们山门独有，师父独门秘方，可甜可甜了。
容无涯，则把小黎还给了素娘。
素娘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小屁股，低头垂睫时那一抹温柔，再次让容无涯无比心动。
他看着前方携手的两人，认为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未来，他还会继续正确下去。
所有人目光之下，萧无咎携着祝卿安，一路走到正殿，受百官朝拜，一路顺顺利利，通畅无比。
祝卿安看着萧无咎俊朗侧脸，看着高处往下的肃静阔澜，天空高远，飞鸟徘徊。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萧无咎，愿你永远如今日，志向得展，豪情不负。
萧无咎牵着祝卿安的手，眸底温柔一如往昔。
愿我的卿卿，朝朝有伴，岁岁华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