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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嫁千金（墨雨云间原著小说）
作者：千山茶客
内容简介
薛家小姐，才貌双绝，十六嫁得如意郎，恩爱和谐，三载相伴，郎君高中状元。洪孝四十二年，燕京第一美人薛芳菲被丈夫和公主陷害香消玉殒，于落水的首辅千金姜梨身体中重焕新生！重生归来她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曾经柔软心肠，如今厉如刀锋！姜梨发誓，再也不要微如尘埃任人践踏，这一世，平府上冤案，报血海深仇！北燕最年轻的国公爷，桀骜美艳，喜怒无常，府中收集世间奇花，遇到姜梨这朵白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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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芳菲
五月，暮春刚过，天气便急不可待地炙热起来。
日头热辣辣地照射着燕京大地，街边小贩都躲到树荫下，这样炎热的天气，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都不耐烦出门苦晒，唯有做苦力的长工穷人，挑着在井水里浸泡得冰凉的米酒，不辞劳苦地穿梭于各大赌坊茶苑，指望渴累了的人花五个铜板买上一碗，便能多买一袋米，多熬两锅粥，多扛三日的活路。
城东转角弯有这么一处崭新的宅子，牌匾挂得极高，最中间上书“状元及第”四字，金灿灿的——这是洪孝帝赐给新科状元的府邸和御赐牌匾，代表着极高的荣耀。读书人倘若得上这么一块，就该举家泣涕告慰祖先了。
崭新的宅子，御赐的牌匾，庭院中穿梭的下人来往匆匆，只是外头炎炎夏日，宅子里却冷飕飕的。许是屋里搬了消暑的冰块，然而越是往院子里靠墙的一边走，就越是发冷。
靠墙的最后一间房，门外正坐着三人，两个穿粉色薄衫裙的年轻丫鬟，还有一个身材圆胖的中年婆子。三人面前的凳子上摆着一叠红皮瓜子儿，一壶酸梅汤，一边吃着一边闲话，竟比主子还要自在。
最左边的丫鬟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道：“天热，这屋里的药味也散不出去，难受死了，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蹄子，背后议论主子，”年长些的婆子警告道：“当心主子扒你的皮。”
粉衣丫鬟不以为然：“怎么会？老爷已经三个月都没来夫人院子里了。”说着又压低了声音，“那事情闹得那样大，咱们老爷算是有情有义，若是换了别人……”她又撇了撇嘴，“要我说，就当自己了结，好歹也全了名声，这样赖活着，还不是拖累了别人？”
那婆子还要说话，另一个丫鬟也道：“其实夫人也挺可怜，生得那样美，才学又好，性子宽和，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她们三人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奈何夏日的午后太寂静，隔得又不远，便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屋里人的耳中。
榻上，薛芳菲仰躺着，眼角泪痕半干。一张脸因为近来消瘦，不仅没有憔悴失色，反而越发病容楚楚，有种动魄惊心的清艳。
她的容颜向来是美的，否则也不会当得起燕京第一美人的名号。她出嫁那日，燕京有无聊的公子哥令乞儿冲撞花轿，盖头遗落，娇颜如花，叫街道两边的人看直了眼。那时候她的父亲，襄阳桐乡的县丞薛怀远在她远嫁京城之前还忧心忡忡道：“阿狸长得太好了，沈玉容怕是护不住你。”
沈玉容是她的丈夫。
沈玉容没中状元之前，只是一个穷秀才。沈玉容家住燕京，外祖母曹老夫人生活在襄阳。四年前，曹老夫人病逝，沈玉容及母回襄阳奔丧，和薛芳菲得以认识。
桐乡只是个襄阳城的小县，薛怀远是个小吏，薛芳菲母亲在生薛芳菲弟弟薛昭的时候难产去世，薛母死后，薛怀远没有再娶。家中人口简单，只有薛芳菲姐弟和父亲相依为命。
薛芳菲也到了要出嫁的年纪，她容貌生得太好，远近公子哥儿高门大户都来提亲，甚至还有薛怀远的上司想要纳薛芳菲为填房，薛怀远自然不肯。自小丧母，让薛怀远格外疼爱女儿，加之薛芳菲乖巧聪慧，薛怀远从小便不曾短了薛芳菲吃喝，但凡力所能及，都要薛芳菲用最好的，是以虽然薛家只是小吏家府，薛芳菲却出落得比大家闺秀还要金贵。
这样如珠如玉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女儿，薛怀远为她的亲事发了愁。高门大户固然锦衣玉食，无奈身不由己，薛怀远看上了沈玉容。
沈玉容虽是白身，却才华横溢，一表人才，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只是这样一来，薛芳菲便不得不跟随沈玉容远嫁燕京。还有一点，薛芳菲长得太美，桐乡这头有薛怀远护着，可燕京的王孙贵族多不胜数，倘若生出歹意，沈玉容未必能护得住她。
不过最后薛芳菲还是嫁给了沈玉容，因她喜欢。
嫁给沈玉容，来到燕京，虽然她的婆母行事刻薄，也有许多委屈，不过沈玉容对她体贴备至，于是那些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
去年开春，沈玉容高中状元，策马游街，皇帝亲赐府邸牌匾，不久后被点任中书舍郎。九月，薛芳菲也怀了身孕，适逢沈母诞辰，双喜临门，沈家宴请宾客，邀请燕京贵人。
那一日是薛芳菲的噩梦。
她其实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在席上喝了一点梅子酒，便觉得困乏，迷迷糊糊被丫鬟搀回房中休息……等她被尖叫声惊醒的时候，便见屋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而她自己衣衫不整，婆母和一众女眷都在门口，讥讽厌恶或是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她本该无地自容的，她也的确那么做了，可任凭她怎么解释，新科状元发妻当着满屋宾客偷人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她该被休弃然后撵出府，可沈玉容偏偏没有。她因忧思过重小产，躺在床上的时候，却听闻薛昭因为此事赶到燕京，还未到沈府便在夜里遇着强盗，被杀弃尸河中。
她闻此噩耗，不敢将此消息传回桐乡，强撑着一口气见了薛昭最后一面，替他办好后事，便病倒了。而后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沈玉容没有来见她一面。
她在病榻上胡思乱想着，沈玉容是心里有了隔阂，不肯见他，或是故意冷遇她发泄怒气？可躺得越久，加之仆从嘴里零零碎碎只言片语，她便也想通了一些事，真相永远更加不堪入目。
薛芳菲努力从榻上坐起来，床边摆着的一碗药已经凉了，只散发出苦涩的香气。她探过半个身子，将药碗里的药倒入案前的一盆海棠里。海棠已经枯萎了，只剩下伶仃的枝干。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薛芳菲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织金的衣角。
年轻女子衣装华贵，眉毛微微上挑，带出几分骄矜。目光落在薛芳菲手里的药碗上，面上浮起一个恍然的神情，笑道：“原来如此。”
薛芳菲平静地放下碗，看着来人进了屋，两个身材粗壮的仆妇将门掩上，外头闲谈的丫鬟仆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只有寂静空气里传来的阵阵蝉鸣，焦躁得仿佛将要有什么事要发生。
薛芳菲道：“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笑了笑，她一笑，发簪上一颗拇指大的南海珠便跟着晃了晃，莹润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了人眼。
南海一颗珠，良田顷万亩，皇亲国戚永远用着最好的东西，他们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疾苦，拥有旁人终其一生都不敢想象的一切，却还要觊觎别人的东西，甚至去偷，去抢。
“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永宁公主奇道：“莫非沈郎已经告诉你了？”
沈郎，她喊得如此亲密，薛芳菲喉头一甜，险些抑制不住。片刻后，她才淡道：“我正在等，等他亲口告诉我。”
薛芳菲一点也不傻，薛怀远将她教得十分聪明。自打她病倒后，自打她发现自己被软禁，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后，她便联系前前后后，包括薛昭的死因，觉察到不对来。
她从仆妇嘴里套话，到底是知道了。
沈玉容高中状元，少年得志，身份不比往日，她薛芳菲纵然才貌双全，却到底只是一个县丞的女儿。沈玉容得了永宁公主的青眼，或许他们已经暗度陈仓，总之，她薛芳菲成了绊脚石，要给这位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腾位置。
薛芳菲想起出事的那一日，沈母宴请宾客的那一日，永宁公主也在人群之中，回忆的时候，她甚至能记起永宁公主唇角边一抹得意的笑容。
就此真相大白。
“沈郎心软，”永宁公主不甚在意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瞧着她，“本宫也不是心狠之人，本来么，想成全你，谁知道你却不肯善了。”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碗，叹息般地道：“你这是何必？”
薛芳菲忍不住冷笑。
日日一碗药，她早就察觉到不对，便将药尽数倒在花盆中。他们想要她“病故”，顺理成章地让永宁公主嫁进来，她偏不肯。薛怀远自小就告诉她，不到最后一刻，不可自绝生路。况且凭什么？凭什么这对奸夫淫妇设计陷害了她，却要她主动赴死？她绝不！
薛芳菲的声音里带了数不尽的嘲讽，她道：“夺人姻缘，害死原配，杀妻害嗣，公主的‘好意’，芳菲领教了。”
永宁公主怒意一瞬间勃发，不过片刻，她又冷静下来，站起身，走到桌子面前，拿起那一盆已经枯萎的海棠。海棠花盆只有巴掌大，细白瓷上刻着繁华，精巧可爱。永宁公主把玩着花盆，笑盈盈道：“你可知，你弟弟是如何死的？”
薛芳菲的脊背一瞬间僵硬！
“你那弟弟倒是个人物，就是年轻气盛了些。”永宁公主欣赏着她的表情，“竟能查出此事不对，还真被他找着了些证据，说要告御状，差点连本宫也连累了。”永宁公主拍了拍胸口，仿佛有些后怕，“他也算聪明，连夜找到京兆尹，可他不知道，京兆尹与我交情不错，当即便将此事告知与我。”永宁公主摊了摊手，遗憾地开口：“可惜了，年纪轻轻的，本宫瞧着文韬武略都不差，若非如此，说不定是个封妻荫子的命，可惜。”
薛芳菲险些将牙咬碎！
薛昭！薛昭！她早已怀疑薛昭的死另有蹊跷！薛昭在桐乡跟随拳脚师父习武，自小又聪明，怎么死在强盗手中！可她万万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想来他的弟弟为了替她抱不平，查出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首尾，一腔热血，以为找到了官，要告官，谁知道官官相护，仇人就是官！
她道：“无耻！无耻！”
永宁公主柳眉倒竖，跟着冷嘲道：“你清高又如何？日日在这里不曾出门，怕是不知道你父亲的消息。本宫特意来告诉你一声，你父亲如今已得知你败坏家门的事，也知你弟弟被强盗害死，生生被气死了！”
薛芳菲一愣，失声叫道：“不可能！”
“不可能？”永宁公主笑道：“你不妨出去问问丫鬟，看看是不是可能！”
薛芳菲心神大乱，薛怀远淡泊名利，做桐乡县丞清明一生，分明是个好人，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甚至还生生被气死？薛芳菲甚至不敢想象，薛怀远得知此事后的心情。
这可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永宁公主说了许久，似是不耐烦，将那盆海棠随手放在桌上，示意两个仆妇上前。
薛芳菲意识到了什么，高声道：“你要做什么？”
永宁公主的笑容带着畅快和得意，她道：“你薛芳菲品性清高，才貌无双，当然不能背负与人私通的罪名，这几个月苦苦挣扎，虽然沈郎待你一如往昔，你却不愿意饶过自己，趁着沈郎不在府上，悬梁自尽。”罢了，她轻笑起来，“怎么样，这个说法，可还全了你的脸面？”她复又换了一副面孔，有些发狠道：“若非为了沈郎的名声，本宫才不会这样教你好过！”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薛芳菲心中涌起一阵愤怒，可她还未动作，那两个仆妇便动身将她压制住了。
“本宫和沈郎情投意合，可惜偏有个你，本宫当然不能容你。若你是高门大户女儿，本宫或许还要费一番周折，可惜你爹只是个小小的县丞，燕京多少州县，你薛家一门，不过草芥。下辈子，投胎之前记得掂量掂量，托生在千金之家。”
薛芳菲绝望陡生，她不肯放弃，苟延残喘，抓住生机指望翻身，她没有自绝生路，却拼不过强权欺压，拼不过高低贵贱！
抬眼间，却瞧见窗外似有熟悉人影，依稀辨得清是枕边人。
薛芳菲心中又生出一线希望，她高声叫道：“沈玉容！沈玉容，你这样对我，天理不容！沈玉容！”
窗外的人影晃了一晃，像是逃也似地躲避开去。永宁公主骂道：“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仆妇扑将过来，雪白的绸子勒住她的脖颈，那绸子顺滑如美人肌肤，是松江赵氏每年送进宫的贡品，一匹价值千金。薛芳菲挣扎之际，想着便是杀人放火的凶器，竟也是这般珍贵。
永宁公主立在三尺外的地方，冷眼瞧着她如濒死鱼肉一般挣扎，讥嘲道：“记住了，便是你容颜绝色，才学无双，终究只是个小吏的女儿，本宫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那一盆海棠，在她挣扎之际被碰倒，摔在地上落了个粉碎，花盆之中花泥泛着苦涩香气，枯萎的枝干跌落出来，描摹的彩绘残缺不堪。
人间四月，芳菲落尽。

第二章 姜梨
风吹得窗户砰砰作响，丫鬟伸手将窗户关上，屋里地上铜做的青牛里，肚腹中盛着沉甸甸的冰块。
燕京每年夏日热得早，冰块得从百里外的地窖中运回，小小一块便值十两银子，毋庸提这样完整的石盘大的一整块，更毋庸提屋子里的四角都放置着一模一样的四只青牛。
屋子里凉爽又清新，靠近小几前的榻上坐着一名美妇人，美妇人一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瞧着面前的账本。在这妇人的身边还有一名十三四岁的娇美少女，一边吃着加了碎冰的冰糖果子酪，一边随手翻着眼前小山一样高的帖子。两个婢子安静地站在身后，轻柔地为她们二人打着扇。
“雨下得真大……”娇美少女看着窗外有些发呆。
美妇人看了她一眼，道：“少吃些凉的，免得晚上你爹回来你又吃不下饭。”说罢对身边的婢子道：“如意，把果子酪端走，这壶茶凉了，换壶热的香茶来。”
少女虽有些不满，却没说什么。如意放下扇子，弯腰将桌上的果子酪端起，正要出门，自外头走进个穿绸布衣衫的嬷嬷，见了她并未打招呼，直直地往美妇人身边走，显然是有急事。
如意顿了顿，端着果子酪和冷茶出了门，隐隐听到身后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说是病得不轻……知道了三小姐的亲事，同静安师太狠狠闹了一场……”
“身体不好哩，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
“大夫说熬不过这个夏日，要不要告诉老爷……”
屋中静寂了一会儿，美妇人温和的声音响起：“老爷最近公务繁忙，这些小事就不必叨扰他了，等空暇的时候我亲自与他说吧。”
紧接着，少女独有的娇俏声音响起：“管她做什么，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什么人家都敢攀扯。”
“别说这个了。”妇人却换了另一个话头，“听说新科状元的妇人前几日病逝了，明日还得登门吊唁。”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同情，“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病故了？真是个可怜人啊。”
真是个可怜人啊！如意心里这么想着，脚步未停，托着银盘往厨房去了。
屋子里的夫人是当今首辅姜元柏的继室夫人，季淑然。那少女便是首辅千金，季淑然的亲生女儿，姜家三小姐姜幼瑶。
至于她们说的那位“熬不过这个夏日”的人，应当就是姜家二小姐姜梨了。
姜二小姐姜梨五年前因犯错被送到庙里学规矩，五年来，姜家似乎都没这么个人。如今家中做主的是季淑然，姜家嫡出的千金小姐也就只剩下姜幼瑶一个。首辅大人正室嫡出的千金小姐如今就快要熬不过这个夏日，而府上上上下下却无一人知道。
可就算知道了，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如意心中叹息一声，看了看手里冷掉的茶，又能如何？先夫人已经去了，姜二小姐又是这么个不惹人爱的名声。
世道就是这样，人走茶凉呢。
青城山上的鹤林寺是名寺。
山路虽崎岖，山上松石深秀，茂林修竹，景色倒是很好。尤其是住持通明大师，更是远近闻名。据说在松鹤寺祷告也十分灵验，因此许多人不惜跋山涉水来到鹤林寺，只为上一炷香。
离鹤林寺不远有一处庵堂，比起鹤林寺香客络绎不绝，这庵堂则就看起来冷冷清清，几乎空无一人。
下了一夜的雨，山风更寒，庵堂靠柴房的一间屋子里，有女子的抽泣声不断传来。
“姑娘……姑娘可怎么办呀……”
薛芳菲甫一睁开眼，便觉得耳边嘈杂。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只觉得身子沉得要命，再一动，忽然明白过来，并非身子沉得要命，而是身上盖的被子太沉了。
棉被本来很薄，却因为发了潮变得冰冷沉重，捂在身上难受得要命。她掀开被子，觉得胸口舒服多了，慢慢地坐起身。
身边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就着桌上昏暗的烛光，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难掩惊喜的脸，她道：“姑娘醒了！”
姑娘？
薛芳菲一愣，打量着面前人。面前的丫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眼睛肿得跟桃核似的，长得倒是可爱，只是瘦骨嶙峋的模样令人看着心酸。她穿着不合身的深蓝布衣，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看着薛芳菲傻兮兮地发笑。
叫她姑娘，莫非是丫鬟？可就算她在桐乡未出嫁时候身边的丫鬟，也不至于穿得这样寒碜。
薛芳菲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不对，重点是，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丫鬟。她嫁到燕京后，四个贴身丫鬟，两个后来嫁了人，剩下两个，在宴客那一日出事后，沈玉容的亲娘要把两个丫鬟也打死，被薛芳菲苦苦哀求才拦住，给放了出去，后来伺候她的那些人，想来也是永宁公主的眼线了。
永宁公主！眼前突然飞快闪过一些画面，薛芳菲想起来了，分明是永宁公主来挑衅，她被永宁公主的下人勒死。难道她没死么，怎么可能？永宁公主这样斩草除根的人，不可能留下她的性命。
难道……她被人救了？是沈玉容，还是其他？
薛芳菲直直地看着小丫头不说话，小丫头的傻笑停止了，有些害怕，小声道：“姑娘……姑娘？”
“你是谁？”薛芳菲问。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小丫头更着急了，她说：“姑娘，奴婢是桐儿啊！”
桐儿？薛芳菲想不起来有这个人。
“姑娘，”桐儿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她道：“姑娘，奴婢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二小姐他们怎么能抢了您的亲事，那是夫人在的时候为姑娘定下的亲事。宁远侯他们家怎么能干出背信弃义的小人勾当！还有老爷，姑娘，奴婢知道您怨老爷，可是您不能看不开什么都不要了啊，您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夫人想想，夫人在天之灵若看到您这样，该有多难过啊！”
薛芳菲茫然地看着小丫头哭天抢地，心里却想着这和宁远侯有什么关系。薛芳菲知道宁远侯世子，沈玉容的妹妹沈如云她的小姑子就很爱慕宁远侯世子，燕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小丫头兀自哭得出神，外面突然一个惊雷，照亮了屋中，寒屋破旧，被衾冰冷，也照亮了薛芳菲自己。
薛芳菲突然明白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这个声音……娇娇脆脆的，虽然疲惫，却泛着少女特有的软糯。
这不是她的声音。
“我是谁？”薛芳菲问。
桐儿一愣。
“我是谁？”薛芳菲再一次问。
“您在说什么啊？”桐儿还以为她是在不忿，立刻道：“您是当今内阁首辅姜大人府上嫡出的小姐，姜家二小姐。”又补充了一句，“正经的金枝玉叶，首辅千金！”
姜家，首辅千金，姜二小姐，姜梨。
薛芳菲闭了闭眼。
她成了姜梨……

第三章 千金
即使看了很多次，薛芳菲也很不习惯。
绣了边的铜镜上有一道裂痕，映出的人脸上也有一道裂痕，人面像是都扭曲了。镜中的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却和她的丫鬟桐儿一样，瘦得令人吃惊。
薛芳菲想起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断然不是这样面黄肌瘦的模样。说是首辅千金，看这模样，只怕比下人都还不如。这一张脸，和她原本的有着燕京第一美人的脸，实在是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那一张脸，到最后也并没有什么好下场，仍旧是红颜薄命，一抔黄土。
薛芳菲的思绪不由得飞得很远，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死，或者说，自己死了，却又活了过来，成了燕京姜家，当今的首辅千金姜梨。
姜元柏身为首席大学士，皇帝的恩师，当今文臣都要唯姜元柏马首是瞻。姜元柏在朝堂上也并不趾高气昂，倒是显得中庸，凡事像个和事佬。但正因为如此，朝堂之中明着和他交好的人不少，至于暗中就更不知道了。
姜元柏的关系遍布朝堂，洪孝帝也对他信任有加，而姜元柏并不招摇。薛怀远说过，这样看似中庸，其实也是一种为官之道。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姜元柏是高官，而姜梨，也就是高门千金。
只是这个首辅千金过得实在不怎么样。姜梨的生母出身于燕朝有名的富商，襄阳叶家。叶家家财万贯，光是珠宝铺洪祥楼就在燕朝开了五十六家。当初姜元柏还不是内阁大学士，被叶老爷看中，就将叶家的小女儿叶珍珍嫁给了姜元柏。
谁知道叶珍珍嫁过去，三年才怀上姜梨，姜梨一岁的时候就病死了，姜元柏新娶了副都御使家的嫡女季淑然。季淑然一嫁过去，头一年就生了姜幼瑶，等季淑然怀上第二胎的时候，姜梨七岁，宴客时候，当着诸位夫人的面把季淑然推下阶梯，季淑然小产，流下一个儿子，伤了根本，再也无法怀上孩子。
姜元柏大怒，多亏季淑然替姜梨求情，即便如此，姜梨还是被送到家庙静心。
只是姜梨的一个毒害嫡母谋杀嫡兄的罪名是跑不了了的，燕京人提起姜二小姐，也只会记得她的毒辣之名。
其实叶珍珍死后，怕继母虐待姜梨，叶家也曾派人来接过姜梨，如果姜梨愿意，可以去襄阳叶家生活。但且不提姜家如何，姜梨自己却不肯，长此以往，叶家也不再来了。
薛芳菲也知道这些京城的闲言趣闻，只是没想到，那个所谓的毒辣心狠的首辅千金竟然过得这样狼狈，而在朝中名声极好的姜元柏和菩萨心肠的季淑然，却对濒死的姜梨不闻不问。
或许，这就是他们安排的。
姜梨是自己寻死的。
起因是当初叶珍珍还在的时候，姜家同宁远侯关系不错。宁远侯世子先出生，恰好比姜梨大一岁，叶珍珍同侯夫人想着不若定个娃娃亲，两家门当户对，彼此相熟，日后也好照应。
本是口头之约，结果宁远侯知道了，不久就让侯夫人正经地与姜家写婚书。叶珍珍虽然有些迟疑，也想到能和侯夫人成亲家也欢喜，侯夫人心底仁善，有这样的婆婆，必然能过得安稳。
后来虽然叶珍珍死了，宁远侯世子和姜梨的这门亲事却还是作数的，虽然燕京城里没有宣扬，可两家都有婚书作证。
可是前几日，来尼姑庵里送米粮的下人说起，宁远侯世子定亲了，定的是姜家三小姐姜幼瑶。
姜梨当时便惊呆了。
和宁远侯世子定亲的明明是姜梨，怎么会变成姜幼瑶？姜梨性烈如火，要回燕京讨说法，被来的婆子冷嘲热讽了一番。
如今燕京人只知姜三小姐，谁知道姜二小姐是谁。便是知道了，也只是个毒害嫡母幼弟的毒辣女子，这样的人怎么和宁远侯世子相配？想来宁远侯府上也并不将姜梨当回事，否则也不会同意亲事换人之事。
那婆子还嘲讽，若是姜二小姐闹回去，也只是个笑话，就算最后真的宁远侯府上不得已娶了姜梨，也不会认真待姜梨，反而会厌恶她。
姜二小姐转身就投了湖。
被救起来后就大病一场，日渐消瘦，原本就很消瘦了，如今更是风一吹就倒。然而就算是病成这副模样，燕京也无人来看她。
或许只有等她死了，才会有人来为她收尸。
也许他们就是要让姜梨熬死在尼姑庵，让她自然“病故”，一切就由他们说了算了。
就像当初宁远公主和沈玉容要熬死薛芳菲一样……
桐儿愤愤地在一边劈柴，山上倒是不热，却冷又潮。主仆两个衣食住行都要自己动手，美其名曰“磨炼心智，修身养性”，被尼姑庵里这些拿了银子的道姑们不动声色地折磨。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回襄阳叶家呢。”桐儿道：“咱们姑娘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襄阳……
薛芳菲微微动容。
姜梨的外祖家叶家在襄阳，她想回襄阳桐乡。
她想回去祭拜父亲，想回去对着父亲磕头。是她不孝，嫁得狼心狗肺人，惹得无妄之灾，害老父气死，幼弟丧命。
想要回襄阳，她要先回燕京，可她现在连这座尼姑庵都出不去。
举手三尺有神明，下雨日，举头只有黑夜惶惶，看不到神明。
无碍，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走到的地方。
永宁公主在她临死之际给她忠告，要她下辈子投胎在千金之家。如今她已在千金之家，虽是落魄千金，却再也不会任人宰割了。不知道这一回，他们可曾准备好？
薛芳菲已经死了，从今之后，她不再是薛芳菲。
“我是姜梨。”她对自己说。
重新活过来的，姜家二小姐姜梨。

第四章 寺庙
下了一夜雨，第二日天放晴，屋里的褥子全湿了。
桐儿在晒褥子，姜梨坐在屋里，桌上放着一沓鞋底，这也是她每日要做的事，纳完五十个鞋底，可得一串铜钱。铜钱在这山里没什么用，桐儿也不能下山，只能等上山来的货郎到了，从他手里买点糖糕吃。
这就是姜梨和桐儿唯一的奢侈。
从窗口看过去，桐儿踩在凳子上晾褥子，不远处有穿着灰色道袍的尼姑走过，并不看她们一眼。
她们支使不动这些尼姑，而当初姜梨是犯了错被送到这里来的，带在身边的只有一个桐儿。桐儿是叶珍珍给姜梨挑的丫鬟，一直陪在姜梨身边。
小丫头气性还挺大，望着两个尼姑远去的背影，“呸”了一声，骂道：“没毛的母鸡！”
姜梨知道她是早上去要床干褥子被拒绝，心里不舒坦才骂的，不由得失笑。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桐儿在这里呆了六年还是如此，大概原来的姜二小姐性子更激烈。想想也是，如果不激烈，也做不出愤而自绝的事。
这样性子激烈的人，在推继母流产后会喊冤吗？
姜梨想着从桐儿嘴里打听出来的这些事，据说姜二小姐抵死不承认伤害继母，姜梨想，如果真是她做的，应该会理直气壮地大声承认吧。
不过这些现在也不重要了。
桐儿晾完被子回来，就坐在姜梨身边。她被姜梨吓怕了，生怕姜梨一个不注意又投湖，这几日都寸步不离地守着姜梨。见姜梨发呆，就自己拿起鞋底做起来。
姜梨看着小丫头指尖密密麻麻的针眼，夺过鞋底一扔，道：“别做了。”
“咦？”桐儿不解，“再过三日货郎就要来了，姑娘不是想吃麦芽糖么？”
姜梨摇了摇头，反问道：“你想一辈子坐在这里，就等着每个月的麦芽糖么？”
“当然不愿意。”桐儿问，“可咱们现在在这里也出不去呀。”说罢又嘟哝道：“之前给老爷、给叶家老夫人也写过信了，怎么都没个回音儿呢？”桐儿的小脸一垮，“不会是忘了咱们吧？”
姜梨叹息，别说是递信了，只怕她们眼下的一举一动都在人眼皮子底下。一般犯了错的小姐送到家庙上去，因着主人家送了银钱托付照料，尼姑庵的人不至于对他们差到哪里去，可这里的尼姑分明就是刁难了，姜梨生病后甚至大夫也没请，只怕全都是燕京城里的主意。
至于是哪位，不用猜也知道是那位继室夫人。
如果姜梨真的令她小产，季淑然肯定不会放过姜梨；如果姜梨没有令她小产，季淑然做出这场戏，目的也是不放过姜梨。
更何况现在姜梨的亲事也被抢了，姜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个被她拒之之外不曾往来的外祖家。被丢弃的嫡女，在这个地方，就算是被杀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为什么季淑然没有对她下杀手？
姜梨不认为这是对方心慈手软，或许是自己对那位继室夫人或者是对姜家还有别的用处吧。不是经常有这样的事情么？女儿被当做垫脚石与人联姻，为父兄的仕途铺路，就像沈玉容。不同的是，沈玉容把他自己当做联姻的筹码，而把薛芳菲当做了绊脚石。
姜二小姐让她想到了自己，一样的被别人抢走自己的东西，一样的被鸠占鹊巢，一样的无法为自己辩解。
桐儿眼睁睁地看着姜梨的脸色沉了下来，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不知道为何，桐儿觉得二小姐自从醒来后，变得有些奇怪。二小姐从来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心直口快，和尼姑庵里的尼姑甚至打过架，容易激动，也容易生气——当然，这并不是二小姐的错，全都是那些坏人的错。
只是醒来后的二小姐，还从未生过气。她温温和和的，说话也变得轻言慢语，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而当她不说话思索的时候，桐儿就觉得有些害怕。
姜梨的手指抚过面前缝好的鞋垫，鞋垫的针脚细密，桐儿虽然聒噪了点，不过针线活确实不错。
她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里了。
燕京城里的薛芳菲应当是死了，而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两个畜生是怎么圆谎的，她不知道。她还要再去看一看薛昭，还得想法子回桐乡一趟。薛怀远死了，两个儿女也死了，谁给他收尸呢？她还没见薛怀远最后一面。
她要离开这里，可如今燕京城里，整个燕朝没有人记得起她姜梨。一个无人记起的人，是不会被人带离这里。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主动离开这里了。
没人记起，就让世人记起，也并不是难办的事。
姜梨突然笑了。
桐儿吃惊地看着她，这还是这些日子，姜梨第一次笑，不是从前的冷笑或是苦笑，而是心情愉悦的，舒心的笑。这一笑，就令她枯黄的脸色霎时间生动起来，灿若朝花。
“桐儿，”姜梨问她：“你说有货郎会上山？”
“是啊，”桐儿道：“张货郎每年五月初十晌午到这里，咱们都和他说好了，要是有了好吃的糕饼糖果，先到咱们这来，任咱们挑。”
倒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即便落魄了，即便只拿得出一串铜板，说起话来还颇有气势。
“有很多糖么？”姜梨问。
“很多呀。”桐儿问，“姑娘想吃糖了么？”
姜梨笑了笑：“想啊。”
太苦了，因为太苦了，所以惦念蜜糖的甜蜜滋味。这些糖能让她尝到甜味，也能令一些人觉得苦涩。
桐儿兴高采烈道：“姑娘想吃糖了就好，前些日子咱们多攒了些铜板，能换好几筐呢，姑娘想吃多少都行！”
姜梨道：“你说这附近就是鹤林寺了吧？”
桐儿呆呆地看着她，问：“姑娘也想去上香吗？”
“不。”姜梨道：“我不信佛。”
桐儿不解。
姜梨的笑意更柔和了一点，她说：“佛有什么好信的。”

第五章 货郎
一连又过了十几日。
姜梨很快适应了山上的清苦生活。虽然每日有做不完的活计，吃也吃不饱，睡的地方潮湿，还经常受欺负，姜梨也很快适应了。
或许是这段日子她表现得太安静顺从，尼姑庵的静安师太还破天荒地来看了她一次。
静安师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听说曾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死了丈夫以后来山里削发为尼的。
前些日子，姜梨因为宁远侯世子的婚事吵着闹着要回燕京，还差点和静安师太动了手。
静安师太过来瞧了姜梨一眼，说了些客气的关心话便离开了，一点东西也没送。
桐儿叉着腰对着静安师太离开的背影吐唾沫，道：“呸，抠门老太婆！”
姜梨有些发笑，她说：“她可比老太婆年轻多了。”
事实上，静安师太也不过二十来岁，虽然穿着灰扑扑的缁衣，也掩饰不了她窈窕有致的身材，模样更是清丽，就是对待她们主仆二人的态度居高临下了些，神情冰冷了些，反倒她们才像是仆人一般。
“年轻有什么用？”桐儿撇了撇嘴，“都已经在这当尼姑了，还不是只能青灯古佛一辈子，能吃肉么穿花衣么？”
“不知道吃不吃肉，但肯定比你我二人吃得好。穿不穿花衣，她那缁衣肯定比你我二人厚实。”姜梨道。
“可恶！”桐儿愤愤。
“不仅如此，”姜梨继续为她解释，“她虽没有穿戴首饰，却用了燕京城杏春坊的脂粉，红袖楼的银盒香膏，还用了香秀斋的桂花头油。”
桐儿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这也……太花俏了吧！不对……”她复又反应过来，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姜梨，“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姜梨指了指鼻子：“闻到的。”
“奴婢知道是姑娘闻到的，奴婢是想问，姑娘怎么知道是杏春坊的脂粉、红袖楼的银盒香膏、香秀斋的桂花头油？”
姜梨想，她自然是知道的。刚嫁给沈玉容来到燕京的时候，沈家人嫌弃她是桐乡小县里出来的姑娘，几个妯娌并沈玉容的母亲都看不起她，她怕给沈玉容丢脸，便努力地学习燕京夫人小姐流行的衣着首饰，一点点纠正乡音。
她学东西历来很快，薛怀远曾说过，若非她是个女儿身，说不准能同薛昭一起给薛家挣个功名光耀门楣来。
这些脂粉香膏桂花头油，七年没有下山的姜二小姐不会知道，她却能准确地分辨出来。
姜梨道：“我自然能闻出来。”
桐儿想了想，倒是顺理成章地想出了个理由，道：“姑娘定然知道，这些个东西，姑娘从前在姜家的时候日日用，焉有不熟悉的道理。”说着说着就忧伤起来，“说起来，姑娘离开姜家也这么长时间了……”
“桐儿，你想回燕京么？”姜梨打断她的话。
桐儿瞪大眼睛，立刻摇了摇头，坚定地道：“不想！桐儿只想跟着姑娘，姑娘去哪里桐儿就去哪里！”
姜梨笑了笑：“无妨，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桐儿还要说什么，忽的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嘹亮的吆喝，是个男人带笑的声音，似乎是某种小调，桐儿竖着耳朵听了一听，猛地蹦起来，又笑又跳道：“姑娘，是张货郎来了！张货郎今年来送东西了！”
姜梨跟着望向窗外，笑道：“那就把所有的铜钱都找出来，咱们买糕饼去。”
“所有？”桐儿诧异地回过头。
“所有。”
等桐儿从屋里搜刮出所有的铜板，用一个蓝布包整个包起来抱在怀里，才和姜梨一同往庙外走去。
这里的山太高，旁边的鹤林寺又香火鼎盛，来人都非富即贵，一般不屑于买货郎手里的东西，因此一般货郎都不愿意来做这山里的生意。张货郎也是因为家住在青城山下，平日里不上来，每年五月到六月一段时间青城山上桃花盛开，不仅是富贵人家，普通百姓也愿意来青城山上赏花，人多，货郎也就挑这个日子来山上卖卖胭脂水粉头的小玩意儿。
桐儿和这张货郎相熟了，也就约好了每年五月初十这天来这里卖东西。尼姑庵这头不比鹤林寺热闹，对姜梨和桐儿来说，每年也就是这时候能从货郎手里买些零嘴儿，这也是唯一的奢侈。
那庙门口果然有个头戴斗笠的中年男人，穿着短褐麻衣麻裤，腰间一根白绸带，黑布鞋，一副挑货郎的打扮。
姜梨看着有些恍惚。
还没和沈玉容嫁到燕京来，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薛怀远刚被调往桐乡这个穷乡僻壤。当时的桐乡什么都没有，整个县的商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薛昭和她小小年纪住在这样的环境，唯一的乐趣就是每月走街串户的挑货郎过来，在挑货郎手里，他们可以买到新奇的泥人、漂亮的绸带、甜甜的麦芽糖，还有用来练字的粗糙毛笔。
虽然很艰苦，日子却过得快乐。后来桐乡在薛怀远的治理下愈来愈好，后来薛昭也开始准备考武举，后来她嫁到了燕京，后来……没有后来了。
姜梨垂下眼眸。
张货郎与她们二人也相熟了，告诉桐儿她又长高了，桐儿闻言十分高兴。转头问姜梨：“姑娘，可想要那些糕饼？”
姜梨这才看向张货郎，她冲张货郎笑了一笑，倒惹得张货郎一愣，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姜梨把桐儿手里的布包拿过来，解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串串铜钱。这些个铜钱都是姜梨和桐儿过去半年纳鞋垫凑齐的，加上头几年背着静安师太攒下来的，一共四十串。
“张大叔，”姜梨笑道：“这些铜钱，全都换成果子糕饼吧，什么样的都行。”
桐儿瞪大眼：“姑娘！”
虽然拿着全部家当，桐儿可不会真的以为姜梨会将这些铜钱全都花光。尼姑庵的人动辄克扣她们的柴米，有时候留下钱还能同山里的孩子换点吃的被子，而买零嘴糕饼也存不了多少日子，放不了多久就全坏了，这怎么使得？
“怎么？”姜梨仍然笑着，她道：“首辅家的小姐，花几个铜板买糕饼都不行了，那还算什么千金大小姐？”
桐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六章 猴子
张货郎看着姜梨有些发呆。
他认识这两个小姑娘，从几年前就认识了，听说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犯了错被送到这庵堂里的。只是瞧着两人的穿着打扮，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们出自大户人家，那丫鬟还要活泼些，做小姐的却动辄发火，张货郎每次卖完东西就匆匆走了，还是第一次瞧见姜梨这么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话。
这么一说话，温温柔柔的模样，倒真的像是个大家闺秀，只是首辅家的小姐……这未免就太夸张了。
虽然有疑问，可张货郎还要赶着去另一头，他本以为姜梨是说玩笑话，并不会真的将钱全用来买糕饼，毕竟主仆俩在这里的生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绝不宽裕，普通富户拿四十串铜板买糕饼自然无妨，但对于两个穿都穿不暖的孩子来说，就不大合理了。
“您买这么多糕饼，吃不完是要坏掉的。”张货郎忍不住提醒道。
“无妨。”姜梨道：“吃得完的。”
话已至此，张货郎便不再多说什么了，铜板是别人家的铜板，姜梨买走了他几乎大半个挑担里的糕饼，他趁早能早些下山回家，高兴都还来不及，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倒是桐儿，虽然对姜梨的话不解，大约从未违抗过姜梨的命令，只得按捺下心中焦急。抱着一大抽屉的糕饼回去时，惹得路过的灰衣尼姑不时地看向她，桐儿生怕她们来抢，便将糕饼抱得更紧了些。
等回去了那间发潮的屋子，桐儿把装糕饼的篮屉放在桌上，关上门，终于忍不住问：“姑娘怎么买了这么多……这……”
姜梨没有看她，她推开窗户，窗外正对着青城山绵延的山岗，秀峰起伏，冬日的积雪早就化了，漫山遍野的桃花将平日里肃杀的山峰都染上一层粉霞，像温柔绝色的美人。
“你看。”她指着远处让桐儿看。
桐儿走近一看，远处的一株桃树上，蹲着一只巴掌大的卷尾巴猴子，正捧着个果子啃得兴高采烈。
“是猴子啊。”桐儿不解，“猴子有什么可看的？”
青城山上的猴子很多，平日里也淘气。这里的猴子和人相处得都不错，尤其是鹤林寺那头，因着平日里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有时候见了这些蹲在树上戏耍的猴子，也会扔些花生糖果一类。冬日食物匮乏，猴子往香客手里讨食物更频繁，春夏猴子们不缺食物，便也不打扰香客，各自玩乐。
不过，如尼姑庵这边因着本来就冷清，猴子也是鲜少来的——讨不到食物的地方，总是没什么乐趣能吸引。
“你去拿些糕饼来。”姜梨道。
桐儿依言去取了几块核桃糕过来。
姜梨将核桃糕掰成小块，远远地对着树上的猴子挥了挥。许是张货郎家的糕饼是真的香甜，核桃的香气很快吸引了那只卷尾巴小猴，几下蹿到窗前，警惕地盯着姜梨手中的核桃糕，跃跃欲试的不敢上前。
姜梨又往前伸了伸手，那猴子终于忍不住核桃糕的诱惑，伸出爪子摸了一块转身就跑，跑到一边的石头后面背对着姜梨吃完了糕饼，又转过头来看姜梨，见姜梨仍笑眯眯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些碎糕饼，胆子越发大了起来，又回头去找姜梨拿吃的。
一来二去，等猴子将姜梨手里的吃的摸完后，姜梨对着这只胆大的卷尾巴猴拍了拍手，示意自己也没有了，猴子恋恋不舍地看了姜梨的手心一会儿，才翘着尾巴离开了。
一直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桐儿问：“姑娘是想要喂猴子？为何要用糕饼喂？不如用山里摘的野果，这糕饼可贵哩，不划算。”
别说是首辅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便是姜梨还是薛芳菲，在桐乡做姑娘时候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断不会为几个糕饼可惜，若是让旁人看到这一幕，不知有多唏嘘。
姜梨伸手摸了摸桐儿的脑袋，笑道：“可是比起野果，猴子更喜欢美味呀。”
桐儿还要说什么，就见姜梨转身走到桌前坐了下来。屋里只有一个凳子，还是桐儿从外面捡的木头自己做的，凳子腿儿都不稳，姜梨道：“桐儿，明日起，你就拿这些糕饼去喂猴子。”
桐儿瞪大眼睛：“姑娘，这是为什么？奴婢不明白。”
人都吃不饱还要管猴子，这是什么道理？
“我要这些猴子帮我做一件事。”姜梨笑笑，“这些糕饼就当做是买路钱吧。”
“可是……”
“只是几个糕饼而已。”姜梨打断她的话，“等回去了，每日让小厨房给你做，不必在乎这几个。”
桐儿沉默，说起回京，姜梨只怕是心里比她更难过，桐儿不敢说惹姜梨伤心的话。
“这些糕饼，”姜梨伸手敲了敲篮屉，糕饼的香气弥漫得屋里到处都是，主仆俩每日只能吃稀粥和酱菜，香气早就勾得人饥肠辘辘。姜梨按捺下腹中饥饿，只道：“把这些糕饼分成十五分，每日喂这些猴子一份，一直喂到十九，十九日那天，便不用喂了。”
桐儿不解，仍是应了：“奴婢省得。”
“这里离鹤林寺有半个时辰的路，”姜梨道：“我每日不得出庵堂大门，只得你去。你每日亥时出门，子时便拿这些糕饼在鹤林寺寺后的林间喂猴子，一直喂到十九日，十九日的晚上你便不用去了。”
不知是不是静安师太得了别人的授意，姜梨是不能离开庵堂门外的，每日只能在庵堂里，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而桐儿则能四处走动，因着她白日还要去山里劈柴，桐儿在山上呆了六年，青城山的路熟得不得了，倒不会迷路。
而青城山经常有宅门贵妇来上香，为保证安全，山里也无甚土匪，十分安全，否则桐儿夜里出门，姜梨也会担心。
桐儿听完姜梨的一席吩咐，突然问：“姑娘做这些，是不是在为回京做打算？”
姜梨看着她笑了：“你怕了？”
桐儿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小丫头胆子倒很大，不知为何也愿意为之，摩拳擦掌道：“不怕！奴婢早就想这么做了！”
“很好。”姜梨点头，“就从今夜开始吧。”

第七章 花妖
接下来的日子，桐儿果然每日都去山里。
尼姑庵的尼姑们只觉得桐儿每日出门比从前更频繁了些，但暗中跟着她去，也没发现什么不对，桐儿砍柴砍得更卖力了。
这些尼姑晓得姜梨用四十串铜板换了一篮屉的糕饼，只要姜梨走出屋，就能听到这些尼姑的嘲讽。姜梨听了也不生气，就在一边笑着看她们，这样几次，那些尼姑也觉得无趣，就不说了。
桐儿每晚亥时出门，子时才偷偷溜回来，她素来机灵，避过庵堂里的尼姑们，也出奇的顺利。她出门的时候，姜梨就在破屋里等她。等待的时候是很无聊的，这间庵堂里没有经书，姜梨也没有纸笔，醒来以后，她又不再没日没夜地纳鞋底，便只是静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安静的日子没过多久，许是见不得他们主仆二人过得太过安然，静安师太竟又开始刁难他们，譬如每日的粥不仅稀了许多，看着更像是别人吃剩下的。
“姑娘，他们如今是越来越过分了。”桐儿恨恨道：“定是季氏在背后捣的鬼！”
桐儿把燕京城里如今的首辅夫人称作“季氏”，想来过去也是被姜二小姐默认的。姜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起先众人都以为她熬不过去快死了，无论如何，季淑然定然心中非常舒坦，谁知道她不仅活了过来，性子还变得很好。看她过得这样高兴，季淑然定然不舒服，定然是要静安师太来让自己不舒服的。
静安师太也不会明着打骂姜梨，然而对于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来说，吃不饱穿不暖，让她觉得生活从天上到地下，觉得耻辱，就足够令她痛苦了。可惜她不是真正的姜二小姐，且不说吃不吃得苦，便是她人生的低谷，也比原本的姜二小姐如今还要低得多。
到过那样的地步，再到如今的程度，也就不觉得有什么过不去的。
等到了五月十九这一日，一篮屉的糕饼已经空了。桐儿扒在篮边上，小心翼翼地用木勺将篮底的糕饼屑挖出来盛在碟子里，问姜梨道：“姑娘先吃点这个填填肚子吧。”
她们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饭了。昨日里尼姑庵里的尼姑故意打碎了送来的稀粥，厨房里没有其他饭菜，剩下的所有糕饼也拿去喂了鹤林寺后林里的猴子们，两人此刻都是饥肠辘辘。
姜梨抬眼看向窗外，虽然山上比山下凉得多，但夏日已近，白日早已明显地拉长。此刻太阳快要下山，过不了多久就要到了夜里。她道：“我不吃了，你吃吧。”
桐儿盯着点心屑，咽了咽口水，摇头道：“姑娘不吃，桐儿也不吃。”
“无妨，我们等下吃点好的。”姜梨笑了笑。
桐儿更疑惑了。
姜梨起身走到屋里的角落，角落里放着一口大木箱，她打开木箱，木箱极大，便衬得里面的东西伶仃得可怜。只有几件发黄的衣裳，尚且不满木箱的一半，这就是姜二小姐六年前从燕京来到尼姑庵时所带的全部家当了。或许里面也曾有些值钱的东西，不过六年以来，在这里留下来的也只有几件发黄的衣裳。
桐儿也走过来，姜梨双手抚过里面的衣裳，从里面抖出一件缁衣来。
显然，木箱里料子好一些的衣裳都已经没有了，剩下的衣裳便是料子不好的，到现在六年后长高的姜二小姐也已经不合适。尼姑庵里的人自然不会给姜梨做新衣服，姜梨平日里穿的都是不合身的短了一截的衣服。这唯一的一件缁衣，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有个小尼姑还俗了，多出了一件缁衣，就给了姜梨，恰好与她的身量差不了多少。
平时的姜二小姐从来不穿这件合身的缁衣，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她与这里的尼姑是不一样的，她总有一天会回到燕京做姜家的小姐。只是如今的姜梨却不得不穿上这件缁衣，因她今夜还要见人，穿短了一截的衣裳在众人面前，未免有些太失礼。
桐儿问：“姑娘要穿这件？”
姜梨点头，她道：“就这件吧。”
待她穿好缁衣，日头已经完全消失不见，青城山上的夜晚即将来临。
桐儿和姜梨二人守着屋里小小的煤油灯，直等到亥时过了许久，姜梨才站起身，道：“出去吧。”
桐儿问：“去哪里？”
“当然是吃东西了。”姜梨笑道。
桐儿满心疑惑，直到姜梨带她去了前面的佛堂。
佛堂里供着女菩萨，尼姑庵里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见到一个香客，香客都到临近的鹤林寺去了。姜梨走到那尊泥塑的菩萨面前，香案上放着供果，她将碟子拿起，递给桐儿，“吃吧。”
桐儿大惊失色。尼姑庵里的尼姑们此刻都睡了，夜里也不会起来，桐儿小声道：“姑娘，这可是菩萨吃的供果！”
“嗯，”姜梨耸了耸肩，“那又如何？”
“明日一早那些尼姑发现了该怎么办？”桐儿摆了摆手，“还是放回去吧。”
“没关系。”姜梨安慰她，“发现了也不能怎样。”
“可这是菩萨……”桐儿仍是不敢接，“咱们吃了菩萨的供果，是对菩萨的大不敬。”
闻言，姜梨笑了，她淡道，“泥菩萨自身都难保，你还指望她能来救你护你？既然只是一尊泥塑的人偶，尊不尊敬又如何？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靠菩萨可不行。”
桐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姜梨，从前的姜二小姐，可不会说这样惊世骇俗的话。
正呆着，突然听到自头上传来一声轻笑。笑声很轻，可在静寂的夜里，无人的佛堂，便显得格外清晰。
桐儿抬头一看，一下子傻了，指着远处，结结巴巴地开口：“花……花妖？”
小佛堂的屋顶不知何时坐了一人，这人一身黑衣，外头却罩着一件深红绣黑牡丹的长披风，便显得格外妖冶艳丽起来。
月明雾薄，夜里的白雾在此刻一层层散去，寸寸照亮了屋顶上年轻男人的容颜。他长眉斜飞入鬓，格外张扬，又生了一双狭长含情的凤眼，睫毛长长。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微勾起，仿佛在笑，却又让人觉得他的笑也带着几分讥讽。微勾的眼角处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殷红小痣，让他本就在月色下俊美到不似人间的侧脸更多了一丝缠绵。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始盛开。青城山的桃花开得晚，到了五月中，层层叠叠绽放开来。艳丽多情的桃花色，亦不能夺走此人一分风采，反而是他在其中，却将漫山遍野的桃花都变成了点缀，而他仿佛身处万丈软红之外，噙着淡薄的微笑，冷漠地看着俗世中人在其中苦苦挣扎。
姜梨穿着尼姑穿的灰色缁衣，长发未束，青丝如瀑披在脑后，仿佛皈依佛祖脚下的莲花仙童，而她秉烛抬头往上看，目光平静，恰好与屋顶上的男人目光相接。
一个清丽寡淡与世无争，一个艳丽妖冶勾魂夺魄，三千大世界，整齐地被一分为二，一半明媚如春日，一半黑暗如深渊，那明媚是假象，深渊却是诱人的礼物。
二人遥遥相望，目光相触，也是短兵相接。
无人看到姜梨心中一闪而过的讶然。
怎么是他？

第八章 来人
谁也没有说话。
桃花林下，屋顶之上，容貌艳丽的男人沾染了满身风月，垂眸看向姜梨。
他的笑意也是带点邪佞，却又摸不清他是敌是友，亦正亦邪。
倒是一直发呆的桐儿此刻又忍不住疑惑地反问：“……花仙？”
这人俊美得似妖似仙，气度风华又太过夺目，的确令人恍惚。
姜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吵嚷的声音，姜梨心下一凛，再抬眼看向屋顶，却见屋顶上那貌美的年轻人已然不见，只余微微晃动的桃花树枝，仿佛做了个漫长的春闺美梦。
桐儿同样惊讶，揉了揉眼睛，道：“奴婢不会是在做梦吧？”
姜梨道：“不是做梦，不过现在……”她听着越来越近的人声，嘴角一勾，倒是顾不上方才的疑惑了，道：“咱们去佛堂跪着吧。”
桐儿如今惊讶疑惑的事情多了去，便也不多问，径自和姜梨去佛堂泥菩萨面前跪着，那一盘供果也放了回去。
二人才刚刚跪好，就听见外头传来热闹的人声，有人在用力拍打尼姑庵的大门。
拍门声惊动了尼姑庵里的尼姑，有人去开门，尼姑庵里的灯笼依次亮了起来，外头的人声越来越大，姜梨沉住气和桐儿跪着。
突然，有人冲进了佛堂，为首的是个手提灯笼的嬷嬷，她似乎也没料到佛堂里会有两个人跪着，毕竟这么晚了。她冲身后道：“夫人，这还有两个尼姑呢。”
又自这人身后陆陆续续上前一行人，有夫人小姐，亦有男子，皆是衣着富贵打扮。那嬷嬷所称的“夫人”，是个肤色白皙身材窈窕的温婉妇人，她上前看见姜梨，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对那嬷嬷摇头道：“她不是尼姑，她还蓄着发。身边的怕是丫鬟吧。”
姜梨惊讶地看着一行人闯了进来，她长发乌黑，衬得小脸更加苍白，瘦弱的身子拢在灰色缁衣中，眉目间安然平和。虽然气色虚弱，却在菩萨座下显得越发清丽无争，看着极为温纯，让人很容易生出好感。
许是怜她年纪小，那夫人连对她说话的声音都放柔了，轻声问道：“小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梨道：“我犯了错，师太让我跪在这里静心。”
前来的一众男男女女都诧异极了，有人愤言道：“这么晚了，是犯了什么错，非要一个小姑娘跪在佛堂！伤了身子怎么办？不是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吗，怎生如此恶毒！”
桐儿眼珠子一转，这会儿机灵过来，立刻换了一副戚戚的神情，道：“是奴婢，奴婢昨日给姑娘端斋菜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盘子，静安师太说让姑娘和奴婢在这佛堂跪着。”她又抹了把眼泪，“奴婢倒是没什么，可咱们姑娘……咱们姑娘一天都没吃饭呢。”
此话一出，这些人立刻又是一副愤怒质问的神情。既然前来寺庙拜佛，这些人自然都是“心善之人”，瞧见小姑娘被人欺压，必然要怒一怒的。
只听有人道：“难怪，难怪会做出这等丑事，分明就是心肠歹毒的妖尼。”
“不错。”
姜梨四处看了看，并未看到尼姑庵里的尼姑，便讶异道：“请问，庵堂里的小师父们去哪里了？”
说完这话，面前的这一众男女都神色各异，似乎难以启齿般。
最开始那位和姜梨说话的温婉妇人看着姜梨，试探地问道：“这位姑娘似乎不是庵堂里的人。”
“我家小姐是燕京姜家的姜二小姐。”桐儿脆生生地答道。
“姜家？”另一位年轻些的小姐闻言目光一动，问道：“可是那位首辅姜元柏大人的姜家？”
“正是！”桐儿答得肯定。
“这怎么可能？”那年轻的小姐看起来比姜梨的年纪还小一些，迟疑道：“只知道姜家有个三小姐姜幼瑶，却不晓得有个二小姐。”
“姜二小姐”四个字一出来，年轻的小姐们没什么动静，夫人们却是各有心思。八年前姜二小姐将姜大人的继室推倒小产的事燕京都晓得，不过时间隔得太久，自那以后听闻姜二小姐就被送到家庙里教养规矩，多年都未曾回京。没见过她，自然也想不起来。
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
而眼前的姜二小姐姜梨，却并不似传言中谋害幼弟嫡母性命的恶毒，跪在佛堂里，这样瘦弱温顺的模样能毒害嫡母？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吧！
人们总是更乐于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姜梨盯着最先与她说话的那位夫人，犹豫了一下，才道：“夫人……是承德郎柳大人府上的柳夫人么？”
那位夫人愣了愣，问：“姑娘认得我？”
姜梨低下头，似是赧然，微微笑道：“多年前牡丹花节，夫人曾来府上赏过牡丹，小女还记得。”
柳夫人闻言，略略思忖一下便道：“不错。”看向姜梨的目光更柔和了一些，“难为你还记得。”
承德郎柳元丰的夫人柳夫人，曾与姜梨的生母叶珍珍十分要好，叶珍珍甫嫁到燕京城时，与这位柳夫人也多有往来。后来叶珍珍去世，留下姜梨，柳夫人因着惦念好友，还时常去看望姜梨。
只是再后来季淑然进门，柳夫人便不好再来探望姜梨，渐渐的关系也就淡了。姜梨所说的那一次牡丹花节，应该是柳夫人最后一次见姜梨，如今姜梨说起，柳夫人的眼前立刻浮现起早逝的好友叶珍珍的模样来。
柳夫人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姜梨，不知是不是心中对那位好友有些愧疚，柳夫人看面前的女孩子，越发觉得亲切温和起来。她道：“姜大人便是将你送到这里来么？”
姜梨微微颔首。
“你是燕京城姜家嫡出的小姐，是姜大人的亲生女儿，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初夏低潮，这么整夜整夜地跪着，生病了又当如何？分明是有人故意刁难。姜二姑娘，明日随我一道回燕京吧？”柳夫人突然道。
跪在地上的桐儿眼睛一亮，柳夫人这话就是要给姜梨出头的意思。姜梨被扔在青城山这么多年，无人问津被人抛之脑后，如今柳夫人好歹也是官家夫人，柳夫人发话，便是现在没什么，等回到燕京多在诸位夫人身边说几句，难保不会传到姜元柏耳中，姜元柏自然就会想起这位被扔在尼姑庵的女儿了。
只是，柳夫人的话说完，并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面前的女孩子闻言，抬起头目光诧异地看着她，似乎有喜色一闪而过，然而立刻就变得迟疑起来，随即便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多谢夫人一片好意，不过，这恐怕不行。”

第九章 私情
站在柳夫人身后的一众夫人老爷，先是被柳夫人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惊住，姜二小姐可是个毒害嫡母的犯错小姐，虽然看着是很可怜，不过要是公然相助，便是站在季淑然的对立面，副都御使季家如今可是洪孝帝面前的红人，首辅家的家务事也不是人人都能管的，是以大家都打算袖手旁观。
谁知道姜二小姐不过与柳夫人打了两句招呼，柳夫人便立刻提出要带她一起回燕京，居然不惜为了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小姐开罪季家。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这姜二小姐还拒绝了。
所有人都对姜梨的回答诧异极了，桐儿也暗自焦急。
柳夫人探询地看向她，问道：“姜二姑娘，这是何故？”
姜梨笑道：“父亲送我来家庙，便是让我修身养性。虽然吃苦，却能为一家求得平安康健。我若是半途而废，便是亵渎了菩萨。况且父亲也还没令人接我回去，我怎好自作主张？”
她的话里丝毫不提当初毒害嫡母犯错被罚一事，只说自己是被送来修身养性，为一家求福。落在旁人耳中，只觉得姜二小姐是避重就轻，落在柳夫人耳中，却是另有深意。
柳夫人和叶珍珍做好友多年，晓得叶珍珍为人敦厚纯善，自然不相信叶珍珍的女儿是那等恶毒之人。只是当初姜梨出事的时候，柳夫人和姜家已经多年未有往来，而姜梨又是当着诸多夫人的面将季淑然推倒小产，证据确凿，柳夫人即便不信，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再看到昔日故交的女儿在这里被人欺凌，又生得如此温软纯善，柳夫人心中顿时疑窦丛生。姜梨不提犯错一事，或许本来就没有错，毒害嫡母只是个由头，不过是有心之人想将她打发出去随意折磨的借口罢了。
听听，姜梨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切都听从姜元柏，可姜元柏怕是从来没想起这个女儿吧！
柳夫人心中窝火，只见姜梨抬头看向她，有些不解道：“说起来，还不知道夫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这些……”她看着柳夫人身后的一众人，问道：“莫非也是要来上香的？平日里来这里上香的人不多，多去旁边的鹤林寺，况且现在也太晚了，诸位夫人大人并不是来上香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又是面色各异。柳夫人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突然对姜梨道：“这家庙却不是好的家庙，你父亲既然将你送过来，也当寻个正经的家庙。也罢，既然你不愿随我离开，我明日便启程回燕京，不过我想，你父亲应当很快就会接你回去了。”
话中暗示的意味颇为明显。
姜梨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听懂，只笑着道：“那就多谢夫人了。”
柳夫人又道：“只是你不必如此虔诚，半夜跪在佛堂中。公道自在人心，心有虔诚，佛祖自然会看到。玉香，”她对身边的丫环道，“这几日你便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姜二姑娘，姜二姑娘身边只有一个丫头，恐是照顾不周。”又看着姜梨开口，“姜二姑娘不必推辞，我与你母亲是故交，玉香这丫头是我的贴身丫鬟，又有点拳脚功夫，她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等你回到燕京后，再让玉香回我身边。”
竟连贴身丫鬟都给了姜梨，可见柳夫人对姜梨有多看重，也另外说明，或许真过不了多久，姜梨就能回到燕京姜家，做她的姜家小姐了。
姜梨谢过柳夫人。柳夫人带着一众太太小姐歇在了尼姑庵，玉香果真跟着姜梨，姜梨和桐儿也换了一间平日里其他尼姑住的舒适屋子。而那些尼姑，一个都没见到。
趁着玉香出去倒水的功夫，桐儿小声问姜梨：“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啊，那些尼姑怎么都不见了，怎么这里多了这么多人？”
桐儿大约能猜到此事与姜梨有关，却不晓得姜梨到底做了什么。这些日子，姜梨只让她去喂猴子，但喂猴子也不能喂出这么多事呀！
“我不是让你去喂猴子么？”姜梨淡道：“鹤林寺的主持通明大师底下有个大弟子了悟，同咱们庵堂里的静安师太有染，每月十九在鹤林寺的后林中幽会。这山上的猴子大半个月被你用糕饼喂，每日晚上都守在那里，今夜十九，猴子照常去等你投食，见到静安和了悟，便将他们二人当做投食的人，上前讨要。二人本就做贼心虚，只怕乍惊之下弄出动静，惊动了诸位夫人。这里的夫人小姐非富即贵，怎么能容忍佛门净地的腌臜之事，必然要来讨说法，这便将尼姑庵里的尼姑们都抓起来。”
桐儿听得惊住，喃喃道：“怎么会……”她复又紧张起来，“这么隐秘之事，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的。”姜梨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两个小尼姑闲话，被我听到了。”
桐儿还是很不可思议：“这太可怕了！”
姜梨笑了笑，她自然知道。在她还是薛芳菲的时候，永宁公主每日让人用汤药想让她油尽灯枯，她在屋里被软禁出不去，那些仆妇说话不避讳着她，权当她是个死人，她也就晓得了，原来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幽会的地方，便是离燕京不远的一处寺庙。
那些仆妇就又说起一桩秘闻，鹤林寺的了悟实则是个艳僧，被他糟蹋的女子不少，就连邻近的尼姑庵里的尼姑也不放过。永宁公主就是从了悟这里得了想法，才同沈玉容在寺庙幽会。
等她醒来变成姜二小姐，知道不远就是鹤林寺后，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这桩秘闻。再看到静安师太的第一眼，姜梨便晓得，静安师太必然有个情郎。一个出家人，生得年轻美貌，若是无情郎，何必用头膏脂粉，何必把自己打扮得香气袭人？
到底是为悦己者容。
姜梨的脑中就浮现起一个完整的计划。当然，这桩计划并不是一定能成，或许那些仆妇说的并不是实话，或许静安师太的情郎并不是了悟，又或许他们幽会的时候没有惊呼出声，这些事情便全都统统作废，不得成真。
到那时，姜梨也只有再寻其他法子了。
不过，她的运气不会一直这么糟，就这么巧，就这么成功了。
桐儿双手合十：“多亏姑娘听到了他们的闲话，多亏姑娘想到了这个法子，不然姑娘怎么能遇到那位柳夫人？说不定，这都是咱们今晚见到的那个花妖……不，花仙显的灵，让那些恶人有恶报！”
花仙？姜梨的眼前立刻浮现起屋顶上年轻男人的脸来。
“他不是花仙。”姜梨笑了笑。
“他是肃国公。”

第十章 美人
“太仆少卿杨华亭的折子被扣下，成王连夜召右相进府，皇上现在在四处找您。”
“嗯。”
“大人刚刚……”佩刀的高大侍卫刚说到一半，身边的年轻人便“嘘”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山上静悄悄的，远处的寺庙依旧灯火通明，这一夜注定是不眠之夜。有美锦衣夜行，不紧不慢道：“文纪，看戏的时候不要多嘴。”
叫文纪的侍卫便不再说话了。
“他喜欢看戏。”
屋里，姜梨正对桐儿解释。
“姑娘，您说那是……那是肃国公？”桐儿问。
姜梨点头：“不错。”
燕朝百年人才辈出，肃国公却是如今最年轻的国公爷。说起来，他如今也不过二十有四。
肃国公姬蘅，父亲姬暝寒乃金吾将军，随先帝开拓疆土，立下汗马功劳。先帝感念其心，袭封肃国公。
金吾将军英武不凡，皇宠不衰，是所有燕朝女儿的梦里人。只是这位大将军姬暝寒，却偏偏迎娶了一位罪臣之女，虞红叶。
虞红叶的父亲当时被卷入一场贪墨案，查出后家眷皆受其牵连，虞红叶作为虞家庶女，辗转被贬入青楼，年轻的姬暝寒同同僚应酬，对虞红叶一见钟情。
虞红叶生得国色天香，性情机敏狡黠，事实上，即便她是罪臣之女，燕京城的公子哥儿也巴巴地上赶着讨好她。后来姬暝寒为虞红叶赎身，将她迎娶进门。
如果姬暝寒只是出身于普通之家，至多也是被人指点，可惜姬暝寒是金吾将军，是肃国公，姬家族里对姬暝寒迎娶虞红叶百般阻拦。不过姬暝寒做事我行我素，也奈何不得。
虞红叶和姬暝寒成亲一年后，虞红叶生下姬蘅。姬蘅一岁的时候，东夏来侵，姬暝寒领命出征，待凯旋，却得知虞红叶重病不治的消息。
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姬家里里外外的下人都被换掉了，贴身伺候虞红叶的那几个丫鬟从此再也没出现过，而姬暝寒也和族里断了联系，从此肃国公一家再无后族。
处理好一切后，姬暝寒就消失了，只剩下幼子姬蘅，由祖父姬老将军抚养。再后来，先帝病故，洪孝帝登基。姬蘅少年继承爵位，十四岁变成了燕朝最年轻的国公爷。
姬蘅的父亲一生，倒是颇具传奇色彩，轮到了姬蘅自己，也不遑多让。
首先，让燕朝百姓津津乐道的，非姬蘅的容貌莫属。
听闻姬蘅的生母虞红叶便是天下有名的美人，一颦一笑皆如画中人，又比画中人灵动，当得起“妖女”之称。姬蘅的容貌大多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能生生叫人看痴。而他的气质却继承了姬蘅的冷酷，做得到金吾将军的人，自然性情坚毅。
姬蘅此人，极美极冷，倒不是说他待人疏离，而是内心残酷，喜怒无常，也许上一秒还在对你柔声相待，下一秒便能眼都不眨地令人将你拖出去砍头，燕京百姓称他为“玉面修罗”。但无论性子怎样阴沉，仍旧有大把大把的少女前赴后继。
而他本人也十分张扬，传闻燕京官家，别说是大臣，就是亲王皇子，对他也要忌惮几分。姬蘅心机深沉，若是得罪了他，也就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他喜穿艳色，更衬得人浓艳，也喜美恶丑，府中上上下下哪怕是倒夜香的小厮，都生得明媚俊秀。
姬蘅有两个爱好，一是赏花，二是看戏。他的府中收集了各种世间奇花，喜欢招戏班子听戏。听得不错的，赏金千两，听得不好的，就让连人带戏班子滚出燕京千里之外，燕京城里的伶人都对他又爱又恨。
有人说，姬蘅喜欢看戏是因为有养戏子的爱好，燕京城许多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也有这样见不得人的爱好，直到后来那位京城有名的吉祥戏班的台柱柳生被打折了四肢扔出国公府门外，听说是爬床不成被丢出来，这个谣言才不攻自破。
总而言之，肃国公姬蘅就是个飞扬跋扈，喜怒无常，阴沉可怕，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绝色美人。
美人有毒，还是美人。
桐儿也是听闻过肃国公的大名的。八年前他们来到这个庵堂，当时的姜梨才七岁，那时候的肃国公已经十六了，燕京何人不知，没想到却会在这里见到。
“姑娘怎么认出那是肃国公的？”桐儿问：“姑娘从前可从没见过肃国公呀。”
姜梨微微一笑。
她是怎么认识肃国公的？在她还是薛芳菲的时候，和沈玉容嫁到燕京，渐渐的，燕京第一美人的名声落在了她身上。作为喜美恶丑的肃国公，当时也听到了薛芳菲的名号。
而肃国公是怎么评价薛芳菲的？据说肃国公有一次在大街上，瞧见薛芳菲与沈玉容的妹妹一起逛珠宝铺子，只瞧了一眼便嘲道：“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这话被当作燕京城的笑谈传了好一阵子，尤其是那些世家小姐。突然多了薛芳菲这样一个绝色美人，世家小姐自然不服，姬蘅可算是狠狠为她们出了一口气。也有男子为薛芳菲打抱不平，却又不敢公然得罪姬蘅。
薛芳菲自己没觉得什么，沈玉容却为此气闷，薛芳菲还反过来安慰他，沈玉容的妹妹和娘亲却觉得薛芳菲让沈家闹了笑话，为此令她禁足不得出门了三个月。
现在想起来，她仍是对肃国公的话不怎么生气，甚至觉得姬蘅的话说得很对。那时候嫁给沈玉容，她为了讨好沈母和小姑子，收起自己的天性，拘着手脚过日子，学做贤妻良母，却不复少女时候的灵动欢乐。
爱一个人爱到牺牲自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可不就是卑微到了尘埃里，没有灵魂？
姜梨道：“燕朝里能长成这样的，也就只有肃国公了。何况，他眼角还有红痣。”
桐儿不疑有他，只是疑惑地问：“可肃国公怎么会来这里，也是来上香吗？”
当然不是了。
“也许他是来赏花。”姜梨想着想着，不由得失笑，“没想到看了一场好戏。人生两大乐事一天都满足了，他现在心情一定很不错。”
当然了，她自己也是一样。

第十一章 必归
桐儿听完姜梨的话，跟着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道：“不过那位柳夫人可真是好人。”说罢笑眯眯地看向姜梨，“其实过了这么多年，奴婢都想不起来了，没想到姑娘还记得这位柳夫人的样貌。在场的夫人那么多，也就只有柳夫人肯仗义执言。”
姜梨笑了笑，她作为薛芳菲时，嫁到燕京，也时常和一些夫人小姐闲话，和旁人不同的是，她自幼记忆力极好，承德郎府上的柳夫人和原先襄阳叶家的叶珍珍两人的关系，也被人提起过。
而她自己曾与柳夫人短暂地接触过，晓得柳夫人此人心地仁善，颇有几分嫉恶如仇的侠气，今日她以故交女儿引柳夫人同情在先，暗示当初被送往庵堂之事内有蹊跷在后，于情于理，柳夫人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但是姑娘，”桐儿犹犹豫豫地开口，“即便柳夫人回京之后与老爷提起您，老爷就真的会立刻派人接你回京吗？要不，咱们还是明日一早跟着柳夫人一道走吧。”
虽然桐儿平时嘴上说得笃定，坚信姜元柏有朝一日一定会来接姜梨回家，可这些年姜元柏对这个女儿不闻不问，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真到了这一日，桐儿自己都不肯相信。
“放心，父亲一定会派人来的。”姜梨道。
三年前，承德郎曾与副都御使也就是季淑然的父亲季彦霖推荐的门生有所嫌隙——承德郎本可以再往上升迁，季彦霖推荐的门生却因为季彦霖的关系抢了承德郎的肥差。
夺人功劳，阻人仕途，柳大人和季彦霖之间本就不算风平浪静，只要柳夫人回到燕京后将此事与承德郎说过，承德郎这个聪明人，自然不会放过让季彦霖吃瘪的机会。
这件事本就是季家的错，再者她那位乐善好施、心胸宽容的首辅亲生父亲，更是个注重名声的好人，怎么会留下一个刻薄亲女的把柄在自己的政敌身上？
“我不仅要回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回去。”姜梨伸手敲了敲桌子，“同柳夫人一同回去，是落了下乘，也在燕京城里掀不起什么风浪，如果派人来接就不一样了。全燕京城都知道姜家的二小姐将要回京，京中的贵族圈里就会知道这个消息，这样，我才算正式地，风风光光地回京。”
桐儿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她有时候会觉得二小姐变得极为陌生。从前的姜二小姐，冲动，倔强，莽撞而脆弱；而现在的姜二小姐，却温柔极了，冷静极了，也厉害极了。
“等着吧。”姜梨弯了弯眼睛，“就快了。”
第二日一早，柳夫人就启程回燕京了。
一同回去的还有那些夫人小姐。她们迫不及待离开的模样，像是在避讳着什么，想来也是，出了这等丑事的佛门净地，女眷们自然避之不及。
鹤林寺不晓得，姜梨所在的尼姑庵里，所有的尼姑却走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留下，据说是通知了邻近的衙门，已经连夜将这里的尼姑们都带走关押审问去了。
柳夫人临走之时又留下几个小厮护卫在这里，免得姜梨呆在这里不安全，柳夫人的贴身丫鬟玉香也留在姜梨身边。
马车即将启程，柳夫人掀开马车帘子，担忧地看着姜梨道：“姜二姑娘真的要留在这里么？我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妥，不如还是跟着我们一道回京吧。”
姜梨温和又坚决地拒绝了她，笑道：“多谢夫人一片好意，只是我既然答应了父亲，就一定会做到。”
提起姜元柏，柳夫人想到早逝的好友叶珍珍，不由得脸色沉了几分。忽而回神，看着姜梨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你如此坚决，我也不劝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你父亲尽快派人来接你。”又对玉香道：“玉香，好好照顾姜二小姐。”
玉香点头应了。
一行马车在滚滚烟尘中渐渐消失，桐儿望着车马的远去，眼里不由得浮现起几分怅惘，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再来……
桐儿忍不住道：“姑娘，真的能风风光光地回去么？”
“会的。”姜梨微笑。
她当然要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回去，要让所有燕京的贵人圈里都晓得这个销声匿迹的二小姐的存在，只有这样，她才能恢复到从前的生活。姜二小姐的这个身份，将会为她谋取无数的便利，而最大的便利，就是能名正言顺地接近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沈玉容，甚至京兆尹，还有那些助纣为虐的所有人。父亲、薛昭的死仇，她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一分一秒都不敢忘却。
燕京，是个繁华的好地方。
燕京，也是个复仇开始的好地方。
姜梨嘴角的微笑渐渐加深，站在身侧的玉香见了，眼中不由得浮起一丝诧异。姜家二小姐温柔无争，笑起来如花般澄澈。
却无端有一丝隐隐的凄厉。

第十二章 姜家
燕京城近日来发生了不少事情，街边酒楼说书人的唱本都增添了许多。
说得最热闹的，还是“俏尼姑夜会苦行僧，卷尾猴惊撞风月局”。
前些日，去鹤林寺上香的一众贵人回来，带回来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青城山的鹤林寺里，主持通明最爱护的弟子了悟竟是个艳僧，糟蹋了临近不少妇人，甚至连旁边尼姑庵里的师太也不放过。
要知道鹤林寺是名寺，许多夫人小姐都曾在此上香祈福，惊闻此丑闻，去上过香的女眷都闭口不提，生怕被连累德行败坏一说。有人上奏此事，洪孝帝看过之后震怒，重惩一行相关人士，甚至连那百年名寺鹤林寺也跟着一道闭寺了。
当时是有许多人亲眼撞见僧尼幽会，女眷不提，男子们却绘声绘色地说起那静安师太生得年轻美貌，权当作是桩风流韵事。
不过这桩风流韵事，除了惹得皇帝震怒之外，还牵扯出了个意想不到的人，便是京城首辅姜元柏的嫡女姜梨。
八年前，姜家二小姐姜梨推继母小产，姜元柏罚她去家庙修身养性，从此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这次了悟出事，竟发现姜二小姐居然在那静安师太的尼姑庵中。
即便姜二小姐再如何恶毒跋扈，送到家庙也罢，哪怕是真的绞了头发做姑子也无可厚非，但却送到这样一个妖尼的手中，姜元柏这事儿做得也就不地道了。
承德郎柳元丰的夫人去鹤林寺上香，在静安师太的庵堂里见着了这位姜二小姐。当时已是深夜，姜二小姐却被妖尼刁难，跪在佛堂滴水未进。柳元丰的折子上得极有技巧，姜元柏人脉众多，难以撼动，不好得罪，他这折子里也就丝毫未提姜元柏的错处，反是说虽然当初姜梨犯错，可年纪尚小，况且子不教父之过，怎么能将亲生嫡女交到德行败坏之人手中，任其自身自灭？身为姜元柏后宅主宰者的季淑然，为人母实在太过严苛。
参季淑然，也就是参季家，打季彦霖的脸。折子里明里暗里都是说季淑然是为报私仇，故意将姜梨送往静安师太手下，没安好心，授意折磨。
本来这折子只是件小事，但是当今陛下洪孝帝并非先皇后所出，他的生母在他出生后就死了，养在皇后名下。皇后有太子，十分厌恶他，自小对他百般刁难。洪孝帝忍辱负重，在争夺权力的道路上走到最后，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柳元丰的这封折子立刻让洪孝帝想到了当初的自己。生母早逝，继母刻薄，令他立刻对季淑然产生了如对先皇后一般的厌恶，心不由自主地就偏向了姜二小姐一边，再找姜元柏在御书房说话的时候，也就提点了两句。
等姜元柏离开御书房，出宫回到首辅府后，第一件事就是令人立刻马上接姜梨回燕京。
季淑然得了这个消息，匆匆忙忙地赶来，进屋就道：“老爷，怎么这么突然就将二小姐……”
姜元柏“啪”的将手中的折子按在桌上，季淑然一下子就闭了嘴，她极少看见姜元柏这般恼火的模样。
姜元柏转过头。
虽然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作为当朝首辅，皇帝恩师，姜元柏虽然不复年轻时候的英俊潇洒，却更多了几分成熟男人才有的独有魅力，加之如今说他是文臣之首也不为过，更是清隽如松，颇有文气。
只是他平日里温和的神色此刻全然不见，隐有怒意。
“今日皇上召我去御书房，承德郎柳元丰虽没有在折子里道明我的名字，可我也被连累了。”姜元柏道：“接梨儿回来，这是皇上的意思！”
季淑然吃了一惊：“皇上的意思？皇上怎么会过问这种事？”
“当今陛下的生母可非太后……”姜元柏只说了一句话。他是洪孝帝幼时的先生，辅佐洪孝帝登上帝位，自然对洪孝帝的性格十分了解，只怕这次这回事，恰好触动了洪孝帝的心事。
不接姜梨回来是不行了，姜元柏心道。皇帝早已不是那个事事都要过问于他的小皇帝。当皇帝羽翼渐丰，享受到权利的滋味之后，就更容不得违抗。既然洪孝帝都亲自过问了此事，自然就是要姜元柏这么做，要是不这么做，在洪孝帝的心中，也就和抗旨差不多。
“况且，梨儿确实是我姜家的女儿。”姜元柏叹道：“一直让她流落在外，于心不忍。夫人，”他看向季淑然，轻声问：“你不会怪我吧？”
这个时候，他就又恢复到从前的温和模样，眸中隐含愧疚。
季淑然笑了笑，顺势依偎过去，道：“老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当我是心肠歹毒之人不行？二小姐是姜家的小姐，也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当初是二小姐年纪小才会犯错，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老爷要去接二小姐，我便让嬷嬷去准备些东西，也早早地将屋子都腾出来。”
“夫人的体贴，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姜元柏将她搂在怀中叹道。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只是……”季淑然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希望能与二小姐好好相处吧。”竟是有些害怕。
姜元柏闻言，想到六年前姜梨做的那些事，不由得皱了皱眉，安抚季淑然道：“如今她可不是小孩子了，若是敢言行无状，我必不会轻饶！”
又安抚了季淑然几句，姜元柏才离开，应当是去吩咐接人的人手去了。
姜元柏刚走，姜幼瑶就带着丫鬟闯了进来，一进门就道：“母亲，你知不知道姜梨她……”
“幼瑶！”季淑然喝止她的话，令人关上门窗，才斥道：“你怎么如此莽撞！”
姜幼瑶委屈地开口：“母亲，不是我莽撞！听说父亲要将姜梨接回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想起接她回来？”
季淑然蹙眉：“幼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盯着姜梨看。她不过是根草，迟早都要被踩灭，你是姜家嫡出的千金小姐，何必与她计较。”
“可是……”姜幼瑶不甘心地还要说话。
“便是她真的回来又如何？如今这个府里，管事的是你娘我，她回来就能讨得了好处？这次不过是她运气好，撞上了而已。”
“娘能让她不回来吗？”姜幼瑶气问。
季淑然摇了摇头。若只是旁人的意思，甚至是姜元柏的意思，她也可以做点手脚，让人在姜梨回京的路上下杀手，届时便是姜梨的命不好。可惜此事连皇帝都过问了，要是中途出什么岔子，整个姜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姜梨不但不能出事，还必须好好地接回来，甚至要风风光光的，给洪孝帝看。
想想真是令人不痛快。
“无妨。”季淑然冷声道：“不过是多给了她七年时间活头，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她回来也好，回来后，我自然有办法收拾她。”
“到那个时候，她就不会觉得回京是件好事情了。”

第十三章 来人
青城山上的桃花开得繁盛，盛至极点，就开始大块大块地衰败。即便是衰败的花泥，似乎也是桃粉色的，配合着前些日子鹤林寺艳僧的传言，倒给这山里增添了不少旖旎的色彩。
山里不似山下炎热，清爽极了。姜梨和桐儿再不必同从前一般做无尽的活计，柳夫人临走前留下了足够的吃食和银子，玉香也在一边帮衬着。尼姑庵里没有了那些恶尼，桐儿的笑声都飞扬了许多。
六月初二的时候，尼姑庵外突然有了嘈杂的人声。桐儿正坐在窗前听玉香说燕京城这些年发生的奇闻异事，听见人声便是一怔，奇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坐在下首并着桐儿听玉香说话的姜梨眼眸一动，轻声道：“来了。”
“什么来了？”桐儿不解。
姜梨微微一笑：“接我们的人来了。”
玉香心中思量几分，站起身道：“奴婢先去外面瞧一瞧，二小姐先在此坐一坐。”
“不必。”姜梨笑着站起身：“我也跟着一道去吧。”不等玉香说话，她便率先往屋外走去。桐儿见状，急忙跟着起身追出门，道：“奴婢也去！”
自从出了了悟大师和静安师太一事后，鹤林寺且不说，尼姑庵却差不离是荒废了。本来这里的香火就不旺盛，声名一落千丈后，哪个正经人家愿意主动往这里来，巴不得离这等污秽之地远远的，免得也被人连带着指指点点。
因此，安静了大半月余，突然来了人，便显得格外明显。
刚出了尼姑庵庵堂的大门，便见门口早已陆陆续续地站着一群人，约有二十来人，大半人穿着护卫家丁的衣裳，还有些丫鬟打扮的。为首的是个黑壮的妇人，穿着绸缎小衫，头发上插着晃花人眼的足金钗子，三角眼，因着身材高大，眼神都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凶恶。
这些人站在这里，实在格格不入。为首的妇人打量了一下走出门来的三人，目光极快地落定在姜梨身上，上前一步，道：“奴婢见过二姑娘。”
姜梨没有回答，含笑微微侧身，受了这个礼。她并非真正的姜家二小姐，是以也不知道这妇人姓甚名谁，不过也不值得惧怕罢了。
那妇人见姜梨非但不接话，还从容地受了她的礼，不由得有些诧异，忍不住抬头打量姜梨。
事实上，时间过去了六年，整个姜家还记得姜二小姐的人实在不多，便是当初见过姜梨的，只怕如今连这位小姐的容貌也记得模糊。此刻抬眼看去，妇人只觉得眼前的少女陌生至极。当初姜梨送往尼姑庵时尚且只是个稚嫩女童，然而如今眼前的女孩子，衣裙素净，眉眼清澈，亭亭玉立地站在这里，便让人心中说不出的熨帖。
不愧是姜首辅嫡出的姑娘，清落高洁的模样，真是和她父亲如出一辙。妇人的心里没来由得浮起这么一句话。
桐儿眨了眨眼睛，语气古怪道：“孙嬷嬷，您怎么来了？”
原来这妇人姓孙，姜梨心中想着。只听孙嬷嬷笑道：“夫人命奴婢接二小姐回府，二小姐在此呆了几年，夫人心中挂念不已，多次同老爷说起想将二小姐接回府中，前些日子老爷总算答应了，夫人立刻就让奴婢带人来接二小姐。”
只说夫人季淑然想接姜梨，首辅姜元柏反而百般阻挠，听起来她这个女儿的确很不得生父喜爱。这到底是事实还是挑拨，姜梨当然不会瞧不出来。
她笑着冲孙嬷嬷颔首，道：“多谢母亲挂念，姜梨在尼姑庵里也时时刻刻惦记着母亲，不能侍奉在母亲跟前尽孝，一直颇为自责遗憾。如今总算要回府了，母亲的一片心意，姜梨不敢忘怀，今生今世，一定会想法子报答。”
她说话的声音轻柔温顺，孙嬷嬷听着听着，却觉得自己的胳膊不知为何遍布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仿佛六月的炎炎夏日，竟也生出点点寒意，不动声色地拂过她的心头。
孙嬷嬷一时哑然。
还是玉香打破了沉默，玉香笑道：“既然如此，姜二小姐能回府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敢问嬷嬷，打算带二小姐何时动身？”
孙嬷嬷这才注意到玉香，探询地问道：“这位是……”
“奴婢的夫人是承德郎府上的柳夫人，”玉香笑道：“我家夫人心疼姜二小姐，本想当初就带着姜二小姐一道回燕京的，姜二小姐不肯，夫人就让奴婢留下来照顾姜二小姐。”
承德郎府上柳夫人的贴身丫鬟，竟然留在这里给姜梨使唤，姜梨何时与承德郎夫人这般亲近了？孙嬷嬷心中生疑，嘴里却回答道：“夫人当然是希望二小姐越早回府越好，等二小姐收拾好行李，就即刻动身。”
“如此，”姜梨嘴角一翘，“正好，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住，包括那些车马旁的家丁。孙嬷嬷掩住眼中的鄙夷，道：“二小姐不必如此心急，夫人既然说出，就一定会让二小姐回府，何必……”
“不是心急，”姜梨打断了她的话，“而是没什么可收拾的。”
孙嬷嬷一愣。
“我没什么行李，便是当初带过来的那些行李，六年了，嬷嬷该不会以为还剩下什么吧。嬷嬷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没带什么金银珠宝，只带了些衣裳，如今那些衣裳我也早已穿不下了，整个尼姑庵里，我唯一有的就是桐儿，把桐儿带着回去就够了，至于那些木头凳子碗筷……莫非首辅府里还需要么？需要的话，我便让桐儿把它们都收起来。”
孙嬷嬷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当着玉香的面，姜梨这话岂不是说首辅府虐待了她这个嫡出的女儿？在山里呆了六年，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用，不名一文，如今要离开了，连行李都收拾不出来一件。她这个下人都还有几件首饰呢！
要知道玉香府上的男主子，承德郎柳元丰可是和夫人季家不对盘，晓得了这些事，谁知道会怎么做文章！
孙嬷嬷看向姜梨，姜梨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仿佛并不明白方才那番话中，包含的深意与讥诮。
一瞬间，孙嬷嬷觉得有些棘手。
这个离开了姜家六年的二小姐，并非如书信中所说的冲动无脑，她温柔客气，却并不能让人轻易讨得了好去。
孙嬷嬷勉强挤出一个笑，道：“那好吧，二小姐，容这些护卫喝口茶歇歇脚，咱们就启程出发。”
姜梨感激地笑笑：“多谢嬷嬷。”

第十四章 回府
青城山到燕京城，路途并不算是很遥远，不紧不慢地赶路，十日也就到了。
从山上到山下，变化的不止是天气，还有沿途的风景。
一路渐渐炎热起来，即便是这样的天气，也没能阻挠桐儿好奇又激动的心情。随着临近燕京城，桐儿不时小心地掀开马车帘一角，偷偷瞧着车窗外的风景。
玉香坐在姜梨身边，孙嬷嬷虽说是来接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却并未带伺候姜梨的小丫鬟，是以一路走来，还是玉香和桐儿跟在姜梨身边。
马车倒是好马车，车里铺着软软的褥子。桐儿方落下手里的马车帘，回过头看着玉香道：“玉香姐姐，马上就要进京了。我同姑娘多年不曾回京，也不知道京城里如今时兴什么，又是什么情景，玉香姐姐能不能教教我？免得回去闹出了什么笑话。”
桐儿和姜梨的年纪差不多，当初姜梨被送到青城山的时候，桐儿充其量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对于京城的印象实在是很模糊了。
玉香失笑，道：“一路上你说这句话没有十句也有八句了，该说的我都与你说了，再者不过是回京而已，这么紧张作甚，瞧二小姐，可一点儿也不担心。”
桐儿瞧了瞧正在看书的姜梨，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乐了：“那是当然，我们姑娘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自然犯不着紧张。”
玉香闻言，也跟着笑了，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姜梨。一路上，姜梨要么是看书，要么是闭目养神，和桐儿层出不穷的好奇心不同，对于回京这件事，姜梨表现得格外平静，也格外不在意。
玉香不明白，不管当初姜二小姐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送到青城山去，是被继母设计陷害也好，还是真的谋害继母也好，离开姜府这么多年，甫回京，总要表现出一点情绪吧，激动，紧张，好奇，或者愤怒，不甘，甚至近乡情怯？
不过，什么都没有。姜二小姐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车上，安静地赶路，对于即将见到的京城，许久不见的亲人，表现得事不关己，只是那眉目间的温顺和安然，有时候看着，更像是漠然。
马车轮子“骨碌碌”地行驶着，到城门口时，已经快近中午。
城守备瞧过孙嬷嬷一行人的行李放行，一进燕京城，耳边似乎都热闹了起来。
孙嬷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笑道：“二小姐，这就进城了。”
姜梨方一挑开马车帘，便对上外头民众好奇的眼神。桐儿也没料到外头竟然这么多人，一时怔住了。
玉香笑着解释：“首辅府上的马车华丽精致，百姓们见了多会注意，想来二小姐要回府的事外面已经晓得了，今日这些百姓如此，多是得了消息。”
姜梨笑笑：“多谢玉香姐姐提点。”
玉香忙称不敢当。
外面的日头晒得人实在刺眼，姜梨只匆匆一瞥，便将马车帘放了下来，桐儿还想往外看，只得作罢，又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想安慰姜梨几句，谁知姜梨只是倚着马车垫子，不紧不慢地喝茶。
仿佛一点都不担心。
桐儿扯了扯姜梨的袖子，小声道：“姑娘，等回了府，奴婢一定会好好保护姑娘的。”
这干巴巴的誓言取悦了姜梨，姜梨摇头道：“没什么可怕的。”马车帘子隔绝了外头那些好奇的目光，却让姜梨的心里更加如明镜一般清楚。
青城山出事以后，姜家二小姐被送到妖尼庵中的事人尽皆知，想来柳元丰没有放过这个参季家一本的机会，这其中自然也有柳夫人的帮忙。季淑然既然要证明自己是个贤良的继母，必然就要堵住悠悠众口，不仅要将自己接回来，还要让整个燕京的人都晓得自己被接回来了。
这排场么就不得不阔气，无论是马车亦或是护卫，都是季淑然必然要做的面子。无形之中却给姜梨自己抬高了身家，让燕京城的民众都晓得，即便姜二小姐是个毒害继母嫡兄的蛇蝎心肠，即便又被送到庵堂里消失了七年，可，她仍然是首辅府中嫡出的金枝玉叶，怠慢不得。
只是不晓得如今的元辅夫人，姜梨的继母季淑然，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否闹心了。
姜梨嘴角微微一翘，她并不惧怕首辅府中将要到来的未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豺狼虎豹，她也无所畏惧，死过一次的人，连胆气都铸炼成铁。成为姜家二小姐，从此以后，姜二小姐的未来和过去，她都一力承担。
而她最后要走的，便是借助姜家的权势，接近那个人，那一双人的复仇之路。
马车一路行驶，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
外面的熙熙攘攘似乎安静了下来。
孙嬷嬷的声音从外面响起，道：“二小姐，到家了。”
到家了。
这，就是姜梨的家了。
马车外，宅门口，四处都是看热闹的民众。前几日姜二小姐即将回府的消息整个燕京城都知道了。七年前姜二小姐毒害继母的事可是热闹了好一阵子，而姜元柏又是如今朝廷的股肱之臣，姜家的事自然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
包括这七年不曾回府的姜二小姐。
姜府大门外，也正站着一大群人。为首的妇人温柔美丽，颇有风韵，而站在她身边的少女，更是娇俏可人，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仕女。站在她们二人身边的男子，身材高大，形容清俊，十分儒雅。
这便是姜元柏，以及他的夫人季淑然和女儿姜幼瑶了。
百姓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传进耳朵。
“姜三小姐生得真是貌美极了，不知姜二小姐生得怎么样？”
另一人啐道：“姜三小姐那是肖母，也不看姜夫人是如何仙姿琼态。我听说姜二小姐的生母，先头那位姜夫人可是容貌平平，若是姜二小姐也随母，噫，差之远矣。”
“那也不能这样说，你又没见过。”
“没见过怎么了？且不说容貌，姜二小姐可是在庵堂里呆了七年，规矩礼仪都不懂，怎及得上姜三小姐谈吐修养？再说，那庵堂不干不净，说不准还沾染了什么不得劲，那就更入不得眼了……”说话声音小了下去，似乎是怕被人追究口舌之祸。
姜幼瑶听着这些议论，差点忍不住翘起嘴角，但看一边的季淑然仍是端庄得体的模样，便隐没了内心的心思。
孙嬷嬷叫了这么久，马车里却没什么动静，这边姜元柏微微蹙眉，百姓们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突然，马车里响起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姑娘，奴婢扶您下车。”
马车帘被掀开，有人搀扶着姜二小姐下来了。

第十五章 交锋
日头挂在天空上端，像个金色的大盘子，夏日无风，只有蝉鸣的声音。
一个穿褐色短布衣的小丫鬟，梳着双鬟，形容可爱，搀扶着另一人下了马车。
女孩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正是豆蔻年华，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缁衣，缁衣宽大，更衬得她娇小羸弱。乌黑长发以一支木钗半绾，剩下的随意披在脑后，却是乌发如瀑，显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如林中小鹿，温纯良善，清秀异常。
她的腕间只有一串木质的佛珠，脚上是最简单的灰色布鞋，双手合十，微垂着眼帘，睫毛长长，雪肤黑发，让人看了一瞬间，竟然忍不住屏住呼吸。
就像朝生的蜉蝣，美丽，脆弱，却又温顺得不识人间险恶。像观音座下的童女，纯澈如白纸一张。
六月无风，这女孩子下马车的瞬间，却让人觉得四周都清凉舒服了起来。她五官不及姜幼瑶精致夺目，却天然灵秀，许是在深山寺庙中长大，钟灵毓秀，无欲无求，一步步走来，灵澈如晚风。
小丫鬟扶着女孩子走到姜府门口，女孩子站住，微微行礼，声音也如模样一般温顺柔和，她说：“姜梨不孝，见过父亲母亲。”
她这么一说话，周围的百姓似乎这才被惊醒，皆是呆呆地看着她，突然，有人叫道：“姜二小姐生得像首辅大人啊！”
姜梨的睫毛微微一颤，嘴角微抿，姿态却更加温顺。
姜元柏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这个女儿。七年不见，姜梨的变化之大，几乎让他认不出这是自己原先那个性烈如火的女儿了。他总觉得姜梨的性子更像叶珍珍，做事简单粗暴，不知变通，更是不懂低头。如今听闻百姓之言，姜元柏突然发现，长大了的姜梨，便是容貌上，就更像自己，比姜幼瑶更甚。
姜幼瑶继承季淑然的美貌，精致小巧如瓷器，姜梨却像是长养在深山里的一树梨花，清落高洁，气质卓然，更像是他们文人的风骨。
即便这文人的风骨只是伪装。
许是七年不见的女儿突然出现，激发了姜元柏心里的血脉天性，也或许是如今的姜梨模样肖似自己，让姜元柏更加亲近，总之，姜元柏心软了，伸手扶住了姜梨下弯的腰，温声道：“回来了就好，进去吧，你祖母他们还在等着你。”
姜元柏出声，身边的季淑然笑意僵硬了一瞬，随即更加真切，也跟着握住姜梨的手，笑道：“总算是回来了。”
姜幼瑶眨了眨眼睛，突然道：“二姐，你回府怎么还穿着庵堂里的衣裳？母亲不是让孙嬷嬷给你做了新衣裳么，何必穿得如此简陋，不知道的还以为母亲苛待了你呢。”
周围都静了一静，季淑然喝止道：“幼瑶，别胡说！”又转头安抚地拍了拍姜梨的手，笑道：“你妹妹是有口无心，你莫要放在心上。”
门口还未散去的百姓便是盯着姜梨。
季淑然饱含歉意的安抚，姜幼瑶隐含得色的目光，以及姜元柏看着她微微变色的神情，都被姜梨尽收眼底。
啧啧啧，好大一出戏，不过是回燕京，连家门口都没进便给她这么一击下马威。这话如何接？姜梨回府，明明有新做的衣裳，却偏偏要穿尼姑的缁衣，这是什么意思，是对季淑然不满所以不穿季淑然准备的衣服，还是故意要让百姓瞧着元辅府亏待了自己？总归在姜元柏眼里看来，姜梨的这番作为是不顾姜府，对姜府含有怨愤。
姜梨微微一笑，眼神比季淑然还要纯澈，她笑道：“母亲的一片好意，姜梨心领了。孙嬷嬷送过来的衣裳，用的是上好的丝绸，繁复的刺绣，还镶着珠宝翡翠，让人一看就欣喜极了。”
季淑然瞧着姜梨含笑的目光，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直觉想要阻挠姜梨继续说下去。可还未等她说话，姜幼瑶便开口接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穿？”
“定是梨儿习惯了简衣素食，暂时不能习惯罢了。”季淑然赶紧道，她直觉不能让姜梨开口，便率先阻拦了下来。
姜梨摇了摇头：“怎会？姜梨到底是女子，女子如何不爱华服？只是……”她遗憾地摇了摇头，“姜梨毕竟七年未曾回府见到母亲，七年也极少通信，母亲不晓得姜梨身长几寸，做的那些华服，竟无一件是合身的。”
无一件是合身的！
周围的百姓一片哗然，姜梨的这番话，七年不曾回府便罢了，七年极少通信，只怕不是极少，是根本就没有吧！否则做母亲的做衣裳，怎么会不知道女儿的身长尺寸？那是因为七年以来，根本就不晓得姜梨是什么情况，又长得多高了。
可真是心狠啊，再大的错，那可是自己亲生的血脉啊！
周围的指点落在姜元柏身上，姜元柏心中暗恼，面上不动声色，季淑然却晓得姜元柏是不高兴了，情急之下季淑然看向孙嬷嬷，这么大的事，孙嬷嬷回来的途中怎么一点都未曾提过，否则她精明一世，如何能让姜梨个小丫头拿了筏子？
孙嬷嬷心中也是叫苦不迭，她之前将那些衣裳给姜梨，姜梨不穿，孙嬷嬷问她为何不穿，姜梨只说不喜欢穿这些，孙嬷嬷便也没劝，只以为姜梨是使性子，甚至觉得这样使性子更好，回府的时候正好是个把柄给季淑然拿捏，让姜梨吃个闷亏。
那时候姜梨只说是不喜欢穿，没说是不合身啊。孙嬷嬷想着之前姜梨的种种行径，不由得恍然，敢情一开始姜梨就挖了坑，正等着夫人三小姐往里跳呢！
姜梨心下失笑，她可没故意给别人挖坑，只是顺手如此罢了。也是试探，如果姜三小姐和季淑然真不是省油灯，自然会撞上来，若是他们老实，也就相安无事。没想到才刚回府，各人秉性一试皆知。季淑然不如模样上的善良温婉，姜三小姐对自己也颇有敌意。
至于这个便宜爹，姜梨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是以对他做的事也并不会失望，否则换了真正的姜二小姐，只怕早就心灰意冷了。
罢了，这姜家是燕京城首屈一指的官家大户，高门大户，必然不会平静无波，既然如此，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是如今的她，既不是技不如人落水而亡的姜二小姐，也不是逆来顺受被人害死的薛芳菲，现在的姜梨，什么都不怕。
你害我，焉知我不能害你？
姜梨对着季淑然一笑，道：“母亲虽然将衣裳做得不太合身，可到底是一片拳拳心意，姜梨不敢忘怀。只是七年的庵堂生活，姜梨知不可浪费，衣裳既然做了，不合适也不能在我这里放着。”她突然看向一边的姜幼瑶。
季淑然心中一跳，只听姜梨笑道：“我瞧着三妹，和母亲做的衣裳尺寸恰恰正好，不如将母亲做的衣裳全都送给三妹，现在想想，那些款式颜色，三妹穿着更是契合无比，十分好看。”
季淑然面色发白。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怕从明天起，燕京城里就会四处流传姜家新来的这位夫人如何对待继女和亲女，亲疏有别，一看便知。姜梨刚回府，就打破了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贤良名声！
好一个姜二小姐！

第十六章 弟弟
百姓的议论声听得并不清楚，然而不必听得如何清楚，季淑然也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她看向姜梨，后者正微笑着看着她，神情温顺，模样真诚。
然而到底是和从前不一样。
姜梨不等季淑然继续说话，便看向尚且怔住的姜元柏，道：“父亲，我们进去吧。”
姜元柏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季淑然，才对姜梨点头道：“好。”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季淑然袖中的指尖顿时掐入掌心，姜元柏那一眼，分明是对她不满意。可容不得她说什么，姜元柏和姜梨已经往屋里走去。只得按捺下心中情绪，笑盈盈地跟了上去。
姜幼瑶急急地道：“母亲，你看她……”
“闭嘴。”季淑然低声喝道，顿了顿，她才开口道：“方才你父亲已经恼了，等到了厅中，你一句话也不要说。”
见季淑然神情不似作伪，姜幼瑶也有些害怕，纵然心中委屈不满，面上也不敢显露出来。
呆在门外的孙嬷嬷踌躇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倒是一边的玉香，心下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本柳夫人将她留在姜梨身边，除了在青城山有所照顾以外，也是为了让姜梨刚回府的时候，不至于被府中的刁奴欺负了去。想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多年不回府，同父亲的感情也不甚深厚，在继母手下讨生活，难免艰辛。
谁知道刚回燕京，连姜家的门都还没进，姜梨便结结实实给了季淑然母女吃了一记暗亏。姜梨这性子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不是一味容忍，反击也反击得恰到好处，是个聪慧的女孩子。
玉香以为，季淑然要想让姜梨不舒服，也不是那么简单。
另一头，姜梨正随姜元柏走进姜家府邸。
姜府或许是因为有姜元柏这么一位当朝首辅，要显出些文人清流的风骨，倒不是一味极尽奢华，反而布置得颇为风雅。廊院亭桥，花草檐角，以黑白色为主，清雅素净，却又精美奇巧。独特，自然也要花费不少银子，只是相比起大大咧咧的镶金涂银，显得高贵了许多。
姜梨甚至瞧见花园一角还栽有翠竹，看起来真像是隐士之风。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姜二小姐，甫进姜府，入眼全然陌生。姜梨也并不打算掩饰自己对姜府的陌生，行走之间多有打量。这打量的目光落在宅院里仆妇小厮的眼中，便觉得府里这位二小姐果真是在山野间呆久了，见不得富贵。
可落在姜元柏眼里，却觉得十分不是滋味，自己府上的嫡女，再如何不好，出去这般小家子气，也是打自己姜家的脸。
姜梨不加掩饰，桐儿却是一板一眼走得极为端正，心里惦记着不能给主子丢脸，故意做出一副很熟稔的模样，看得姜梨有些好笑。
待到了“晚凤堂”，门口立着两个身材窈窕的丫鬟，一左一右，穿着嫩黄色水仙裙，模样俊俏。看见姜梨一行人走来，左边那位未近眼前就先笑开了，道：“老爷，夫人，老夫人正等着二小姐回家，总算是回来了。”
姜梨瞧了她们二人一眼，这两个丫鬟穿着打扮皆是富贵，说话也亲切，想来在姜老夫人身边颇为得脸，当下便也大大方方回了二人一个笑容。
两个丫鬟齐齐一愣。二小姐多年不见，如今要回府，府里自然也是各种传言，只是见到了二小姐本人，却觉得十分清和温顺，甚至比三小姐看起来还要舒服一些。
并不是个粗鄙的野丫头。
心中有了计较，两个丫鬟也不再多想，笑着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炎热的夏日，姜府里却一点也不热，固然是因为庭院里种了不少树木花草的缘故，却也少不了地窖里冰块的功劳。而这“晚凤堂”，比姜府府邸外面还要清凉几分，甫一跨入，只觉得如人间三四月，冷热正好，十分舒适。
厅里正坐着许多人，见姜梨一行人进来，除了最前方的软座，其余人都站起身来。
“娘，梨儿回来了。”姜元柏朝座位上的人拱了拱手。
座位上的人便开口了，沉稳的声音，一时间听不出喜怒，她说：“回来了就好，二丫头，上前来让我瞧瞧。”
姜梨依言上前，慢慢抬头。
座位上的老妇人，大约已过古稀之年，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打理得十分干净。她穿着松绿色丝绸薄袍，十分轻便的模样，玉色的盘扣令她看起来又添了几分华贵。一张爬满皱纹的脸，有些苍老，那双眼睛却很有神，威严十足。
这是一个很利落的老妇人，即便是年纪大了，穿着也讲究，大约对自己对他人都挑剔严厉，不显得慈爱，却足够挑起一个府邸的担子，是个聪明有魄力的妇人。
想来也是，姜老太爷去世得早，姜老夫人未到四十就开始守寡，一介妇人养出了当朝首辅，当然不简单。
姜梨已经从桐儿那处听得，这位姜老夫人性格严苛，但处事还算公平。叶珍珍去世后，季淑然进门，姜老夫人也没有因此忽略姜梨。只是后来姜梨害得季淑然小产，失去姜家长房嫡孙，姜老夫人就对姜梨失望了，姜梨被送往青城山时，姜老夫人也没有说一句阻止的话。
总而言之，如今的姜梨和姜老夫人，祖孙情谊也单薄得算是没有。
正想着，突然听到自外面有人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稚嫩的呼喊：“娘，祖母！”
姜梨扭头，自门外走来一名仆妇，仆妇手里还牵着个穿金丝小衫的孩童，约莫五六岁，生得也算瓷白可爱。
那孩童一进门就挣脱了仆妇的手，径自跑向了姜老夫人，姜老夫人忙让身边嬷嬷扶着他，孩童熟门熟路地爬上姜老夫人的膝上，搂着姜老夫人的脖子，突然看向姜梨，然后，他脆生生地道：“你就是害死我哥哥的坏人？”
哥哥？坏人？
此话一出，周围都静了一瞬，季淑然斥道：“吉哥儿，不得胡说！”
那吉哥儿嘴巴一扁，委屈地看向姜老夫人。
姜老夫人没说话，姜元柏轻咳一声，才对姜梨道：“梨儿，这是你的弟弟，丙吉。”
姜丙吉，弟弟？
姜梨看向姜老夫人怀里的孩童，再看看扬起嘴角的姜幼瑶，突然恍然大悟。
被姜老夫人如此宠爱，又称呼季淑然为“娘”，看来当初姜二小姐谋害继母腹中胎儿之事，至少说什么继母再无法有孕是假。
而面前这，就是姜家长房嫡出的孙子，季淑然后来生下的儿子，姜幼瑶的亲弟弟，姜元柏唯一的儿子，姜丙吉了。
一瞬间，很多事情姜梨都不点自通。
难怪姜幼瑶敢明目张胆地抢姜二小姐的亲事，原是季淑然生下了儿子，站稳了脚跟，叶珍珍彻底成为过去，长房完全翻篇。
这是有恃无恐啊！

第十七章 家人
姜丙吉的一句话，让姜梨此刻的处境十分尴尬。
桐儿站在姜梨身边，有心想为姜梨争辩几句，可这里没有她一个丫鬟说话的份。
姜丙吉提醒了在场众人，当初姜梨有多心狠手辣，这样一个谋害血脉的女子，到底让人害怕。
姜梨只像是没有听到姜丙吉的话一般，面上的笑容丝毫不减，对着姜丙吉笑道：“这就是弟弟？没想到回来便瞧着这么高了，真是可爱。”
她的称赞不似作伪，可听在季淑然耳中却是不怀好意，还不等她开口，姜丙吉就高声道：“谁是你弟弟？你是杀人凶手！”
这话说一遍罢了，说两遍便有些刺耳，尤其是姜丙吉还扬高了声音，姜元柏沉下脸，道：“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姜丙吉脖子一缩，似乎有些害怕这位父亲，不再说话了。
姜老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姜丙吉的后背，瞪了一眼姜元柏：“说话就说话，朝孩子发火做什么？”她又看向姜梨，淡淡道：“二丫头，来见见你叔婶们吧。”
姜梨听言，这才抬眼看向其他人。
除了长房姜元柏以外，姜府还住着二房姜元平一家，三房姜元兴一家。
姜元平是姜元柏嫡出兄弟，如今是燕京城三品通政。夫人是乘务郎嫡女卢氏，门当户对。
姜元平生得大腹便便，和姜元柏玉树临风的模样迥然不同，看着笑眯眯的，倒是对姜梨十分和气。卢氏是典型的燕京贵女，穿着打扮十分讲究，姜梨略略一扫，衣裳发钗多是珠宝，大约不缺银子，也爱打扮。卢氏长得纤细柔美，目光却精明，和姜元平互补，给姜梨褪下腕间一串碧玉珠子做礼，嘴里说着“回来就好”，不住地打量姜梨。
姜梨便从善如流地接了。
至于三房姜元兴，是姜老太爷妾室的儿子，是庶子。虽是庶子，和姜家其余两房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姜老夫人不怎么喜欢三房，对三房总是淡淡的。三房姜元兴生得清秀羸弱，有些腼腆的模样，他的夫人杨氏瞧着却是个泼辣性子，听说是司直郎府上的庶女。虽是庶女，司直郎怎么着也比姜元兴这个校书品极高，大约正因如此，杨氏总认为自己是低嫁，对待姜元兴十分强势。
姜梨与三房见礼的时候，杨氏就给了姜梨一对珍珠耳环。这珍珠耳环还是旧的，也不知是三房窘迫还是杨氏小气，总之和卢氏给的碧玉珠子一比，实在不值一提。
这便是姜梨的二叔二婶和三叔三婶，而卢氏身边还站着两个少年，年纪大点的十六七岁，长得肖似姜元平，胖乎乎，笑眯眯的。年纪小点的和姜梨差不多大，模样肖似卢氏，仪表堂堂，正盯着姜梨使劲儿瞅，见姜梨看过来，立刻将目光移开。
姜元柏道：“这是你大堂兄景佑和二堂兄景睿。”
原是二房的两位嫡孙。
三房杨氏有两位女儿，看上去和姜梨差不多大。大点的叫姜玉燕，模样平平，穿着也极为普通，看起来有些懦弱。小点的叫姜玉娥，倒是颇有小家碧玉的风情，穿着也比姜玉娥更鲜艳一些，盯着姜梨不知在想什么。
这，就是姜二小姐的家人了。
站在厅中，看着这些全然陌生的脸孔，自己如今名义上的亲人，姜梨的脑中却浮现起桐乡这样的小县，自己和薛怀远、薛昭嬉戏玩闹的情景来。
纵然这里锦衣玉食，金碧辉煌，姜梨叶并不觉得姜府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这些家人，看着她的目光里只有试探、打量，或是心怀鬼胎，或是居心不良，便觉得这看似风雅清净的府邸也是杀机重重。
他们盯着姜梨，也许是因为时间隔得太久，实在亲近不起来，只有姜元平和姜梨说谈了两句，其他人都不怎么说话，姜梨甚至还从两位庶妹姜玉娥和姜玉棠眼里瞧见了害怕和鄙夷，大约是当初她谋害继母嫡兄的事实在是深入人心，如今人人都当她是心狠手辣的恶女，不愿与之为伍。
姜元柏竟没有发现这一点，见姜梨已经与亲人都打过招呼，便对季淑然道：“夫人，你让人带梨儿去她的院子，奔波一路，梨儿也累了，今日就早些休息。”
姜元柏对姜梨还算温和的态度，令晚凤堂里的众人都是面色各异。
季淑然笑着道：“老爷就算不吩咐，妾身也早就安排好了。孙嬷嬷，”她吩咐道：“带二小姐去住的院子。”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姜梨笑着开口，“梨儿方回府，我瞧着你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用着也不妥当，便想着给你安排两个丫鬟伺候你。”她又对着高座上的姜老夫人道：“妾身院子里的香巧和芸香不错，勤快又乖巧，想做主给二小姐，娘觉得如何？”
姜老夫人淡道：“你看着办吧。”
季淑然便笑了，询问姜梨道：“梨儿喜不喜欢？”
姜梨瞧着季淑然温柔体贴的模样，只觉好笑。实在想不明白，如今的季淑然有了嫡子，姜元柏的心也在季淑然身上，季淑然为何还是如此不安，甚至连她一个七年不曾回府恶名在外的嫡女也不放过？刚回府，便送了自己一双人马在她身边。
姜梨叶笑笑：“母亲一片心意，梨儿自然喜欢。梨儿就却之不恭了。”
季淑然仿佛放心地松了口气。
看着妻子和女儿相处和气，姜元柏的表情都轻松了许多，道：“那便不要耽误了，先带梨儿住下。”
孙嬷嬷就赶紧带姜梨离开。
姜府既然住了三房人，占地自然不小，姜梨随孙嬷嬷走着，姜府的路她并不熟悉，桐儿却是认识的，越是往里走，桐儿的表情就越是古怪。
这一处院子实在很远，等到了的时候，姜梨看着院子门前三个字，目光怔然。
院门口有个木质的小匾，字迹不算好看，却有种莫名的洒脱可爱。
芳菲苑。
姜梨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顿了半晌，才低声喃喃道：“芳菲啊……”
“这是夫人当初养病的院子。”身边，桐儿小声提醒。

第十八章 打听
姜二小姐的生母叶珍珍嫁进姜家三年无子，一直到了姜元柏的通房都生下庶长女后，叶珍珍才怀上姜梨。可惜叶珍珍命薄，生下姜梨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半年后就去了。姜元柏正是考虑到幼女需要人照顾，才会不久就娶季淑然进门。
叶珍珍当初养病的院子，就在这芳菲苑。
姜元柏是个文人，虽然是个一心往上爬对权势极有野心的文人，但文人的酸腐脾性多少也沾染了一点儿。比如姜元柏就喜欢标榜清高，不喜欢俗艳。叶珍珍生在商家，历来喜欢繁盛热闹的东西，就连养花也要养娇艳灿烂的，姜元柏却喜欢清荷翠竹一类。
季淑然会投其所好，以文秀婉约为标榜，这芳菲苑是不屑于进的，如今姜梨回府，有意无意地却又将生母养病的院子给了她。
往深处坏处想，这院子是长房里最偏远的一间院子，离其他姐妹兄弟都远，更毋庸提姜老夫人和姜元柏，这自然是不亲近。而住在生母养病的院子，姜二小姐究竟会不会睹物思情，或许备受刺激，甚至被激怒呢？
桐儿的担忧在看到姜梨的举动时彻底烟消云散了。
姜梨没有忧伤，也没有愤怒，除了一开始看到芳菲苑三个字时有些怔然以后，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令孙嬷嬷都十分诧异，匆匆交代了几句，孙嬷嬷就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姜梨和桐儿二人。人既然已经回到了姜府，玉香也回承德郎府上柳夫人身边了，临走时姜梨还托玉香同柳夫人表示感谢，改日定会亲自登门道谢。
房间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从前芳菲苑里都是叶珍珍吩咐下人种的各种花卉，如今院子荒废多年，除了被清理的杂草便是一片荒芜，又因院子太大，显得格外冷清。
桐儿看向姜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姑娘心里没有不舒服么？”
“这院子挺好的。”姜梨四处看了看，“很大很清净。”她仿佛没有将桐儿的顾虑放在心上，而是看着荒废的花坛认真思索了一下，才道：“就是没有花草荒芜了些,不过也罢，你我在青城山住了多年，侍弄花草做得熟，改日你去寻些花种，我们就在院子里种下，过些日子就热闹了。”
桐儿听着高兴起来，道：“姑娘说得是，咱们在青城山种过粮食，花草也是一样，这院子大，种起花来一定很好看。”她觉得自从姜梨落水醒来以后，就一日比一日过得好，或许真是宁远侯的事情刺激了姜梨，如今的姜梨行事有章法，心志坚强，这或许就是老人常说的“破而后立”吧。
“咱们的日子也会如这院子里开花一样，一日比一日热闹，一日比一日好。”桐儿真心实意地道。
姜梨笑了笑，她在院子里种花，可不是为了应景，也不是为了表示自己对生活充满希望，而是她总要做些什么事情来吸引别人的注意，让人知道姜家的二小姐不是可以被人扔在角落里堆满尘埃说遗忘就遗忘的。
种花如此，以后做的事也是如此。
她可不准备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千金小姐。
到了晚上，芳菲苑热闹了起来。先是季淑然派的裁缝过来给姜梨做衣裳。白日在姜府门口姜梨当着众人的面说的话，季淑然无论如何都糊弄不过去，为了显示这个继母的大度，挽回破碎的形象，季淑然自然要下血本给姜梨做几件真正华贵的衣裳。
不仅如此，季淑然还送了一匣子首饰，姜老夫人也让人送了一些银子过来。比起首饰，姜老夫人送的银子倒是更为实用些，姜梨如今手里空空如也，没有银子，在这个姜府她可无法差遣人做事。
姜元柏也来了一回，瞧见芳菲苑布置得还算妥帖，这才点了头。父女间都觉得多年不见感情疏淡，说了几句话后姜元柏就离开了。
等再过了一会儿，屋里点起灯时，季淑然送的两个丫鬟香巧和芸双来了。
这两个季淑然嘴里“懂事乖巧”的丫鬟就站在姜梨的面前，给姜梨请安。
季淑然送来的丫鬟只能做姜梨的贴身丫鬟。
这二人穿得比桐儿实在金贵多了，尤其是香巧，腕间的一枚金镯子竟是赤金的，色泽鲜亮。
芸双虽然站着请安，眼神却透出些倨傲，礼也行得漫不经心，大约是觉得姜梨只是个失势小姐，即便是回府，在现在季淑然当家的情况下，迟早也没什么好下场，连装都不好好装。
香巧是个精明的，嘴巴也甜，一双眼睛咕噜噜地转个不停，在季淑然送来的首饰匣子上打了个转，毕恭毕敬地同姜梨请安。
无论是什么形态，总归都是季淑然派来盯着她的人，姜梨只看了一眼这二人神情动作，心中大约对这二人的秉性就有了了解。
芸双捧高踩低，目中无人，香巧贪婪拜金，见风使舵。都是小人，虽不是自己人，未必也不可利用。
桐儿对这二人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便将不喜直直白白地摆在脸上。
姜梨就摆了摆手，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香巧，你留下替我说说府里如今的情况，芸双，你先下去吧。”
芸双巴不得早点离开，立刻就应了。香巧留了下来，姜梨让她坐下，香巧连称不敢。
等香巧推辞一番坐下后，姜梨打开季淑然给的首饰匣子，从里面挑出一只红宝石蜻蜓发钗，塞到香巧手中，道：“我刚回府不久，还得依仗香巧姐姐提点，香巧姐姐也与我说说府里的情况吧。”
香巧咽了咽口水，她本该推辞的，可手里的宝石发钗沉甸甸的，她就怎么也说不出推辞的话。
姜二小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谁能抵抗得了？
思索了一下，香巧便想，看来二小姐是个没脑子的，既然如今她在二小姐身边伺候，只要把二小姐哄高兴了，岂不是日日都能赚得盆满钵满？要说府里的情况，反正姜梨身边也没什么聪明人，还不是靠自己一张嘴来说？这样也没有背叛夫人，甚至还有两份银子拿。
想到这里，香巧高兴起来，便道：“二小姐万万不可这样说，为您解惑是奴婢的本分，如今这府里……”却再也没把握着钗子的手放开。
桐儿急得抓耳挠腮，这香巧分明不安好心，姜梨竟还给她这么厚重的打赏，要知道人心不足。可看姜梨眼下，又分明听香巧说得很认真。
香巧直说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眼见姜梨听得仔细，不由得心中得意。她说的这些，看似细致，其实大多都是在讲二房三房，至于长房夫人这边，可是一字也没透露，这二小姐也是傻，竟然听得深信不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能得一只宝石发钗，可是难得的美差事。
待说了半个时辰，总算是说得没话说时，香巧就道：“回二小姐，这就是府里如今的情况了。”
姜梨听得入神，此刻香巧停住，她似乎有些意犹未尽，想了想便道：“既然府里没什么可说的，那就说说府外的趣事吧。”
“府外？”香巧一愣。
“对，就是燕京城近几年有什么有趣的事儿么？听闻荣信陵的老太太三年前去世了，我记得小时候她还给过我一方观音双面绣呢。还有，我听玉香姐姐说起过燕京城第一美人，她的夫君还是新科状元，听说前些日子病逝了，是真的么？”

第十九章 价值
没头没脑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香巧先是有些发懵，再看姜梨仍是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突然反应过来，姜二小姐大约是在深山里呆得太久了，虽然如今已经十五，到底是个孩子，想听些新鲜趣事。
香巧这人虽然贪财，却的确是个拿了钱财便会将事情办得妥帖的，尤其是眼下还是一桩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的简单差事，便如平日里和小姐妹嚼舌根一般倒了出来。
她道：“确实是呢，荣信陵里的老太太三年前去世时，咱们府里的老夫人还去吊唁来着。您说的燕京第一美人的夫君是去年的新进状元郎，如今的中书舍人沈玉容沈大人吧。”
听到这个名字，姜梨的心紧紧一缩，面上反而笑起来，她说：“正是此人。”
“沈大人可是个厉害的，奴婢听老爷曾和夫人提起过，这京城里的朝堂新秀，沈大人便是升迁最快的一个，是个真正有才华之人。他那夫人漂亮是漂亮，只是……”说到此处，香巧便停了下来，眼中一闪而过轻蔑，紧接着看向姜梨，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
“是那位夫人与人私通一事吗？”姜梨问。
香巧大吃一惊：“您连这也知道了？”她赔笑道：“原本还怕说这事污了您的耳朵，没想到您早就知道了。也是，沈夫人妇德败坏一事早就人尽皆知了。您想想，沈大人哪里不好？年轻有为，青年才俊，这沈夫人居然还在外偷人，真是不知如何想的。”说得很鄙夷似的。
“妇德败坏，人尽皆知？”
香巧觉得姜梨的表情有些奇怪，气氛突然有些凝滞，停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开口：“二小姐？”
姜梨笑了笑：“没事，你接着说。”
香巧顿了顿，似乎才记起正事，就道：“这沈夫人做尽了对不起沈大人的下作之事，偏偏沈大人痴情，不仅不怪沈夫人，还待她一如往昔。许是老天爷看不过去，这沈夫人自从私通之事被人发现之后就病了，直到前些日子，大约一月前，喏，去了。所以说这就是报应。”香巧摇摇头，唏嘘道：“状元郎晓得妻子去了，很是伤心，在家不吃不喝三天三夜，差点跟着去了。陛下责备他堂堂丈夫气短无状，责令他告假不上朝的事，却也感念他重情重义，听老爷说，沈大人大约又要晋升了吧。”
说了长长一段话，香巧没听到姜梨说话，抬起头一看，姜梨嘴角的微笑瞧着有些僵硬。不过片刻，姜梨就笑着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道：“这沈大人还真是个长情之人呢。”
“确实如此。”香巧点头，心里嘀咕着，可不是么，哪个男人会不介意自己妻子给自己戴了绿帽子？偏偏这位状元郎就不在意。还好那位沈夫人死得早，否则状元郎要是一辈子顶着这顶绿帽子，受众人异样的眼光，且不说同僚如何，光是在百姓间都要贻笑大方了。
所以说，老天终究还是有眼的。
姜梨掩嘴，轻轻地打了个呵欠，道：“行吧，今日你们陪我也乏了，我也准备早些休息，这里有桐儿伺候就行了，你先下去吧。”
香巧是季淑然的人，本该寸步不离地守着姜梨，不过今日她急于回去欣赏姜梨赏的这支宝石发钗，便立刻欢欢喜喜地应了，退了下去。
等香巧走后，桐儿才将门关上，着急地道：“姑娘，那香巧不是个好的，是看您人好欺负，哄您银子呢。”
“她哄我，焉知我不是哄她。”姜梨微笑道，随手从季淑然送来的一匣子首饰中捞了两把，都是华贵的首饰，想来虽然比不上姜幼瑶的那些，但对一个在山里呆了八年的人来说，至少足够晃花人的眼睛了。
只是认真去看，姜二小姐的眼眸中映着这些珠宝发钗，熠熠发光，却平静得出奇。
燕京城的人都晓得薛芳菲死了，燕京城的人都晓得沈玉容为了薛芳菲差点殉情，一个有才有貌还有情的男人，在世人的眼中是毫无瑕疵的。在上位者眼中，在皇帝眼中，臣子有情，也是可用之才。
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狼狈为奸，奸夫淫妇，害死了原配薛芳菲，却成全了自己的长情之名。以长情之名为由，还要博一个好名声，借机步步青云。
可这个长情之人，内心有多寡廉鲜耻、薄情寡义，就只有天知道。老天若真的有眼，就不该如此不公。
好一个长情之人！
如今的沈玉容，已经站到了一个足够高的高度，甚至因为身后有了永宁公主的支持，就算薛芳菲死而复生，与他也是云泥之别，无法伸手将他从云端拽下来。而一旦失去先机，沈玉容只会越走越高，越走越远，远到一个她无法触碰的位置。
幸而如今她是姜二小姐，姜家在燕京城的官家里地位不菲，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是一个捷径。
只是，她必须想想办法奠定自己在姜家的地位了，一个说话有分量的姜二小姐，做一些事情总比一个无人问津的姜二小姐来得容易。
且不提心怀鬼胎的继母一家，也不提并不熟稔的二房三房，就连血缘关系最近的姜元柏，对她的那点感情也不见得有多深厚。
怎么才能在姜家站稳脚跟呢？
薛怀远曾经说过，任何时候，都要有自己的价值。
她必须让姜家人明白她的价值。

第二十章 姐妹
首辅府上的床榻，比青城山上的木板床软和多了。
姜元柏虽然是文人清流，却也是当朝首辅，有些人做官，是为了天下百姓，有些人做官，是为了野心抱负。姜元柏实现了抱负，同样也享受生活。
桐儿一大早来服侍姜梨的时候，笑容都比往日灿烂了许多，唧唧喳喳地说着昨夜里的床睡得有多软多舒服，屋子又是多宽敞多明亮。
芸双和香巧立在一边，伺候姜梨这种事，芸双压根儿就不愿意做，香巧佯作擦擦桌子陪姜梨说说话，粗活重活却一点也不沾手。
整个芳菲苑里，除了桐儿外，只有芸双和香巧两个丫鬟，芸双和香巧不会去做重活，于是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桐儿一人经手。季淑然有意无意地未曾给姜梨配粗使丫头，也就是欺负姜梨不晓得如今的规矩。便是姜梨知道了，给姜梨一些不痛快，回头再给姜元柏上上眼药，说姜梨脾气大什么的，是很顺其自然的事。
不过姜梨一点也不在意，等芸双去外头的时候，她拉了拉香巧的衣角，道：“有件事想劳烦香巧姐姐。”
香巧一愣，笑道：“二小姐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是了。”
“我这院子里如今人手怕是不太够，母亲没有给我这边安排粗使丫鬟，你和芸双姐姐是伺候我贴身起居的，桐儿一人也忙不过来。香巧姐姐在府里呆了多年，应该与买卖丫鬟的婆子那头很熟，烦请香巧姐姐帮我安排一下，我去挑些扫洒的人。”
香巧听过，蹙起眉：“二小姐，院子里丫头的人手都是要经过夫人同意的。”
“母亲爱怜我，却偏偏忘记了要与我这里安排人手，只怕是平日里庶务忙碌，以至于忘记了我这边，我怎么好再叨扰她。不过是几个丫鬟，我想亲自挑一挑，香巧姐姐安排一下。”她随手从一边的匣子里拿起一只金镯子，套在对方手上，笑道：“可以么？”
可以么？
明晃晃的金镯子就套在香巧的手上，和她手上那只沉甸甸的赤金镯子不同，这只纤细、精巧，看起来不如自己手上那只厚重，可香巧知道，这样的做工和纹路，却比自己手上的那只更值钱。
“当然可以！”香巧一个劲儿地点头，目光黏在镯子上怎么都挣脱不开。她跟了季淑然多年，季淑然出手可没有这位山野来的二小姐大方。香巧心中不由得纳闷，这位二小姐莫不是不知道这些首饰值多少银子，才会如此轻易地送给她？
来不及等她多想，姜梨便笑道：“那现在就麻烦香巧姐姐了。”
香巧得了金镯子，心中既是紧张又兴奋，当即就道：“奴婢一定替二小姐办妥这件事，二小姐等着吧。”边说边退出屋去。
香巧走后，桐儿立在一边，姜梨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就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姑娘，奴婢不明白，”桐儿道：“您为什么对香巧那么好，明知道她是季氏派来……或许，您是想用这些银钱收买她么？”
“收买？”姜梨摇头：“此人心术不正，两面三刀，惯会见风使舵，且贪财好利，这样的人即便收买了，也难免会倒戈，我可不敢收买。”
“那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给她这些首饰？要知道，就算她眼下说帮您挑选丫鬟，保不准私下里就告诉季氏了，待那时，送来的那些人也是经过季氏挑选过的。”
“我这是在给她找差事呢，找差事，也是为了给她送东西。”
“奴婢不明白。”桐儿费解，“姑娘，咱们现在手里的银子可还没多到用不出去的地步。”
姜梨险些被自己的丫鬟逗笑了，她说：“你看，我送给她的都是首饰而不是银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桐儿瞪大眼睛。
“当然是为了给人看的。”姜梨笑道：“上兵伐谋，分而化之。桐儿，有时候别人给你漂亮的宝石、珍贵的首饰，如果不需要付出同样的代价，你就得提防了，那可能要你付出更多的代价。”
桐儿看着姜梨发怔，她还是不明白姜梨说的话，却又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想了一会儿，她甩了甩头，姜梨比她聪明得多，她能看明白的事，姜梨肯定也能看明白，姜梨这么对香巧，也一定也她自己的道理，自己只管跟着做就好了。
“我们出去走走吧。”姜梨道，“既然回家了，总要熟悉熟悉自己的府苑。”
“好啊！”桐儿欢喜极了，“奴婢陪着您。”
姜梨换了件衣裳。新做的衣裳还没有送来，季淑然这个继母却也不好做得太过明显，便让人送了一些与姜梨身量差不多大小的成衣来。这些成衣看上去贵重，比起姜幼瑶的衣裳来，做工却粗糙了许多，和姜梨本身的气质更是南辕北辙。
桐儿虽然喜欢好料子，却也觉得这些红啊绿的衣裳穿在姜梨身上，反倒不如素色的好看，琢磨了许久，给姜梨挑了一件葱绿的小裙穿上。
这衣裙乍一眼看起来竟像是给丫鬟穿的款式，葱绿一不小心又容易穿得俗气，不过姜梨肤白又瘦弱，上身竟也不错，衬得整个人水水嫩嫩的，有种别样的味道。
桐儿和姜梨在庙里呆得久了，梳头平日里只管梳最简单的方便干活，回到姜府里，才发现自己会梳的头只有那么几样。而在姜府里，再梳那些丫鬟头，怕会被别人嘲笑。
还不等桐儿想好怎么梳头，就见姜梨对着铜镜，自己伸手挽住长长的黑发，双手灵巧地翻动几下，就梳好了一个乌纱髻。
桐儿吃惊地瞪大眼睛，道：“姑娘，您怎么会……”
“从前学过的。”姜梨简单地回答。她做薛芳菲时，刚嫁给沈玉容，为了讨好婆婆和小姑，学了如何梳头。想着女儿家爱俏，自己亲手为她们梳头，总会亲近几分。后来她和沈家的情谊断得一干二净，梳头的手艺却留了下来。
“姑娘什么都会，真厉害。”桐儿想着想着，又疑惑起来，“不过姑娘怎么会去特意学梳头，这不是丫鬟们才做的事……”
可惜没等得到答案，姜梨已经起身出了门，桐儿也就将问题抛之脑后。
姜府很大，桐儿当初是大院里的扫洒丫鬟，后来姜梨害季淑然小产后，姜梨院子里的所有下人打杀的打杀，发卖的发卖，要送姜梨去青城山前，姜老夫人就随手从院子里指了一个小丫鬟跟着去了，这个丫鬟就是桐儿。
因为离开的时候太小，桐儿对如今姜府里的情况也是陌生得紧。
才出了芳菲苑，没走几步，听见前面有人声传来。姜梨停住脚步，抬眼一看，便瞧见几个人站在不远处小亭里闲谈。
那几人也看见了姜梨，说话声停住，最中间的人一身桃红金丝软纱裙，花容月貌，格外娇艳。
正是姜府三小姐，姜幼瑶。

第二十一章 堂兄
凉亭里，坐着的三人姜梨昨日里才见过，姜幼瑶的身边，是三房的两位庶女。
姜幼瑶的身边，两个婢女正为她打着扇，姜府里比外面要凉一些，早晨的时候，在屋外走动也不觉得炎热。
桌上放着一些冰糖丝绒果子酪，姜玉燕和姜玉娥一左一右地坐在姜幼瑶身边，众星拱月一般。
姜幼瑶见了姜梨，并未主动开口打招呼，倒是她身边的姜玉燕踌躇了一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姐姐。”
姜梨在姜家行二，姜元柏娶了叶珍珍三年无子，身边的通房丫鬟却先怀了身子，按规矩这孩子不该生下来，只是叶珍珍心软，不忍心误了一双人命，孩子也就生了下来。生下孩子第二年，姜梨就出生了，那位通房也顺势抬了姨娘。
听闻桐儿说，这位姨娘是个本分的老实人，从前是姜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平日里不争不抢，可惜仍旧是命不好。姜梨三岁的时候，也就是季淑然进门两年后，姜家大小姐在花园里玩耍的时候不慎从假山上掉下来摔死了，这位姨娘失去女儿日日夜夜伤心，不久就没了。
姜梨对着姜玉燕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四妹。”
姜玉燕容貌平常，似乎胆子也很小，见姜梨竟然对自己点头示意，意外极了，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好似在惧怕什么。
姜玉娥却是盯着姜梨看了又看，突然笑起来，道：“几年不见，二姐和气了许多，难怪说家庙里磨炼人的性子呢。”
她一笑，颇有些柔弱摇曳的小家碧玉风情，只是话语却是刺人。姜幼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姜梨了然，三房的两位庶女，只怕是因着身份原因，巴巴地讨好姜幼瑶。姜幼瑶拿这二人当枪使，给自己找不痛快。
姜梨微微一笑，回道：“家庙的确磨炼人的性子，五妹也不必遗憾，说不准日后有机会也能体会一番，来日方长。”
“谁要体会……”姜玉娥气急，正要说话，一直没做声的姜幼瑶却拉了一把她的袖子。
姜梨看向姜幼瑶。
季淑然的亲生女儿的确长得肖似季淑然，模样十分精致娇美，瓜子脸，琼鼻樱唇，杏眼桃腮，大约是首辅府里锦衣玉食地长养，娇娇嫩嫩，穿着桃粉色的纱裙，就如吉祥楼里最珍贵的珠宝一般，一看就不是凡品。生来就该被人好好呵护在掌心，玉足连地也不必沾染的，而她一扬眉，顿生千娇百媚姿态，和薛芳菲倾城绝艳的容貌不同，姜幼瑶的美，是少女的、完完全全正在盛开的青涩之美。
老实说，生出这样的容貌，被人宠爱也是应该的。姜元柏既是首辅，自然会更加疼爱这个女儿。
姜幼瑶也在打量姜梨，姜梨当年离开的时候才七岁，已经过了八年了，姜幼瑶都快记不住姜梨的模样。在她的脑海中，庵堂里养了八年，姜梨就该是小心翼翼、任人践踏的卑微模样，傲气全无，姿态全无，只是一个下贱的不被人关注的恶女罢了。
谁知道八年过去后，姜梨回府的第一天就在府门口狠狠地将了自己和母亲一军。姜梨的傲气非但没有被磨去，反而以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姿态隐藏了起来。这并不代表一件好事，姜梨变得阴险又狡诈了。
姜幼瑶又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番姜梨，心中痛恨地发现，即便姜梨穿戴皆不如自己精致，但是并没有被自己比下去，那种清丽纯洁的样子，却更像是父亲姜元柏最欣赏的一类人。
姜幼瑶搅紧了手里的帕子，深深吸了口气，率先露出一个笑容，道：“二姐。”季淑然叮嘱过她，在姜府里，如今这个关头，外人面前，万万不可表现出对姜梨的敌意。
“三妹。”姜梨也笑道。和姜幼瑶努力挤出来的笑不一样，姜梨的笑容自然而诚挚，任谁看了也不会怀疑她此刻的友好。
姜幼瑶只觉得恶心极了，她突然道：“二姐已经及笄了吧？”
“是。”
姜幼瑶扬起笑容：“过几日我也要及笄了，二姐可不要忘记送妹妹礼物。”
姜梨怔了怔，回道：“是么？既然三妹要及笄了，我一定会送上贺礼。”
“那就好，我听祖母说，及笄那一日，邀请了许多人前来，二姐刚回京，也好多认识一些人，说不准还会遇见熟人。”她意味深长道。
姜梨没在意姜幼瑶的言外之意，甚至连姜玉娥嘲弄的笑容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想着，姜二小姐当初及笄的时候，可是孤零零地被扔在青城山，无一人记起，姜三小姐及笄日，就要大肆操办，明明都是姜府嫡出的女儿，这差别未免也太大了。
思及此，她有些同情那位早逝的姜二小姐。
至少薛芳菲从没感受过被亲人冷落的滋味。
她觉得有些没意思，便转身和桐儿往另个方向走去，没想到才走了两步，迎面就差点撞上了一人。
“你走路没长眼睛啊！”那人没好气地道。
“是你先撞上我家姑娘的！”桐儿忍不住分辩道。
“这哪有你个下人插嘴的份儿。”那声音更怒，一转眼却愣了，道：“姜梨？”
眼前的少年和姜梨年纪相仿，肤色微黑，生得也算俊俏，正是二房卢氏所生的姜景睿。
二房的两位少爷，大少爷姜景佑长得像姜元平，胖乎乎，笑眯眯的。二少爷姜景睿长得像卢氏，英俊些，脾气也坏多了。
此刻，姜景睿手里提着个巴掌大的竹笼子，里面传来蝈蝈的叫声，大约是在外逗蝈蝈来着，衣裳凌乱，额上冒汗，风风火火，姿态又嚣张，十足的纨绔子弟模样。
他看见姜梨，没有像姜幼瑶一般表现出强烈的敌意，也没像姜玉燕一般避之不及，这个态度似乎还很熟悉。
姜梨斟酌了一下，想了想，才温声道：“堂兄。”
此话一出，姜景睿仿佛吓了一跳，后退一大步，面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嚷道：“你胡乱叫些什么？”
姜梨面上带笑，心里却打着鼓，姜景佑比姜梨大一岁，姜景睿却只比姜梨大十来天，不晓得从前的姜二小姐是如何称呼姜景睿的。
姜梨还没想好接下来应当说些什么，姜景睿又看向她，突然啐了一口道：“你现在怎么这个样子？”
现在？这个样子？
姜梨不解。
那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第二十二章 故人
姜景睿虽然生得和卢氏十分相似，却一点也不如卢氏精明。姜梨这头还没说话，他就已经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说开了。
“你现在怎么和以前变了个人一样，说话温吞吞的，别扭死了！”
“还穿绿色，你是当自己是根葱吗？”
“长得也太瘦了！连眼光都变差了？打扮得淡出鸟来了。”
“啧啧啧这哪是什么千金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家尼姑，你是不是想成仙？”
最后，他以一句“庵堂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好好的人说变就变了”结束了对姜梨的打量。
姜梨：“……”
她有些啼笑皆非，想着姜景睿方才的举动，试探地开口：“姜……景睿？”
此话一出，姜景睿的表情顿时缓和了，道：“这才像话嘛！叫什么堂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姜梨心想，看来姜二小姐与这位堂兄感情倒是不错，私下里互唤对方名字，再看姜景睿咋咋呼呼没什么心计的样子，应当从前是和姜二小姐一伙的。
姜景睿双手抱胸，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大伯父还有点良心，又把你给接回来了。”
“多谢你关心。”姜梨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自然些。
不过这份“自然”，还是让姜景睿觉得别扭极了。他忍了又忍，道：“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有时间多讨好讨好大伯父，我那些兄弟都晓得了你回京的事……我看整个燕京现在都晓得了。他们背地里说你恶毒，我可都听见了。你要是不想再被赶出去，就放聪明点。”
姜梨无言，姜景睿看起来和姜二小姐关系不错，此刻又摆出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看起来还有点幸灾乐祸。而他自作聪明的主张，一时间又看不出是不是好意，让姜梨哭笑不得。
姜景睿斜眼瞟了瞟远处，凉亭里，姜幼瑶三人的影子还在。姜景睿问：“喂，你刚才过来的时候，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姜梨道：“说了几句话而已。”
姜景睿一听，好奇地看向她：“说了什么？”
“过几日就是三妹的及笄，三妹嘱咐我不要忘了礼物。”
姜景睿闻言，嗤笑一声，道：“一个及笄礼，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了。”又看向姜梨，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你是不是傻。她的话你没听出来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姜梨不解。
“唉。”姜景睿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道：“姜幼瑶的及笄礼一过，宁远侯家的人就该过来商定亲事了。你难道不知道，姜幼瑶的及笄礼上，周彦邦一定会来的嘛！”
周彦邦，姜梨恍然，桐儿提过，宁远侯世子就叫周彦邦，也就是与姜二小姐原本定下亲事的夫君，后来被姜幼瑶鸠占鹊巢了。
难怪姜幼瑶方才说什么及笄礼邀请了许多人，说不准会遇见熟人，这“熟人”应当指的是周彦邦吧？若是真的姜梨，在及笄礼上看到周彦邦，要么悲伤难言不能自已，要么激动性烈失态于人前，总之是不痛快的，不亚于被人在心上捅上几刀。
桐儿担心地扶着姜梨，姜景睿还在兀自喋喋不休，“我看及笄礼你还是不要去了，你不知道，周彦邦比小时候长得好看多了，如今燕京城多少姑娘青睐于他。你小时候就那么喜欢他，现在见了，只怕更不能割舍。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姜幼瑶和周彦邦都已经定了亲事，你再不甘心也于事无补，只会自己心里难过。还不如不见。”
姜梨听着他说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姜景睿可真是不会说话，要是真的姜二小姐这会儿听他这么劝自己，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没被气死就不错了。
见姜梨不说话，桐儿怕她想起来伤心事，小心翼翼地道：“姑娘？”
姜梨笑道：“我没事。原来周彦邦也要来。”
她说话的语气太过平静，桐儿和姜景睿都愣了一下。
他们不晓得，姜梨不是姜二小姐，姜二小姐会为了周彦邦跳水寻思，姜梨却不会。周彦邦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而已，为一个陌生人喜怒哀乐，这实在太难了。
周彦邦刺激不了她，无论姜幼瑶打什么主意，从一开始就错了。周彦邦在及笄礼上有用的前提是姜梨在乎她，如果姜梨根本不在乎，周彦邦出现与否都不重要。
姜景睿问：“就算周彦邦来，你也要去吗？”他看着姜梨的脸，试图从姜梨脸上找出一丝伤心或者难过的神情。
不过他失败了。
“我如果不去，母亲和三妹会伤心的，父亲也会责怪我，我怎么能不去？况且，我的确有想见的人。”姜梨道。
姜景睿和桐儿听见姜梨前面的话时尚有同情，的确，姜梨不能不去，若是她不去，指不定季淑然背后怎么编排她，活生生把筏子送到了人面前。
但听到后面半句时，二人又同时愕然，姜梨这还是对周彦邦割舍不下吧，不过这神情怎么又一点不像余情未了？
他们二人都以为姜梨说的“想见的人”指的是周彦邦，却不知她真正想见的人并非如此。
姜元柏是当朝元辅，文人之首，嫡出千金及笄，必然有无数文人官眷前来观礼。沈玉容作为新科状元，如今朝廷文臣新贵，面上会和姜元柏打好关系。沈玉容的妹妹定会来观礼。
而且，沈玉容的妹妹沈如云，和薛芳菲做姑嫂的时候，她就知道，沈如云心中爱慕宁远侯世子。沈如云心胸狭隘，争强好胜，肯定会来瞧一瞧周彦邦未来妻子是何模样。
姜梨想见的人，就是薛芳菲的故人，沈家人。
她等着那些人来。

第二十三章 熟人
见过姜幼瑶，又见过姜景睿，姜梨这才花了许多时间将姜府的路摸得一清二楚。
姜家的底子深厚，府邸也极大，好在姜梨记忆力不错。况且在桐乡的时候，府邸虽小，她却爱跟着薛怀远出门处理公务，桐乡每个角落都被她跑了个遍，认路倒是一把好手。
接下来的几天，出人意料般的相安无事。除了每日看香巧在面前讨好恭维和芸双颐指气使之外，也并未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微妙的是，无论是姜老夫人，还是二房三房，除了那一日偶然的撞见外，无一人主动来找过姜梨，哪怕是姜梨的父亲姜元柏，连面子也懒得做一下。姜梨在整个姜家，就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仿佛将她接回来，就是冷落在一边，过些日子就被人彻底地抛之脑后。
不，还不用过些日子，现在就已经是了。
旁人不给她面子，姜梨也犯不着上赶着去热脸贴冷屁股，权当没这回事，不主动去见老夫人，平日里吃饭也是单独让桐儿给她端回芳菲苑，似乎这样就是眼不见为净。
但是矛盾并不会因为不理它就自动消失，此刻的平静，亦是在为以后的不平静而准备。
这一日的早晨，雨过天晴，难得的凉爽，不同以往的炎热。姜梨用过早饭之后，就告诉香巧，打算出门一趟。
芸双站得远一些，不动声色地侧耳听香巧问姜梨道：“二小姐，怎么突然要出门？”
“我回府已经半月，整日都呆在府中，实在很闷。燕京城里这几年是什么模样，我也不晓得，只想出去走走逛逛。”不等香巧说话，她又道：“况且再过几日就是三妹的及笄礼，我总不能两手空空。”
香巧眼珠子转了转，问：“姑娘是要去给三小姐挑及笄礼么？”
“不错。”姜梨笑道：“顺便看看有什么其他的新鲜玩意儿。”
香巧的心顿时被勾得痒痒的，姜梨出去买东西，若是自己也跟上去，说不准也会得些赏赐。说起来，这位二小姐虽然在庵堂里长大，出手却十分阔绰。也不知道是不是蠢还是随了先夫人叶珍珍挥金如土的性子，平日的打赏十分丰厚。单就是在姜梨身边呆了半月，香巧得赏的首饰都快赶得上从前一年了。
她故意问：“二小姐，您这几日花销也不小……”
“祖母送我的银子还没花。”姜梨打断了她的话，笑道：“足够买些不错的东西了。”
香巧一想，也是，姜梨打赏她的都是首饰，银子却一直未动。其实银子哪有首饰来得珍贵呢？只是香巧自然不会主动断自己的财路，想到今日说不准又能捞金，立刻把准备劝姜梨勿要出门的话咽回肚里，只道：“那既然如此，奴婢就陪二小姐一道出门瞧瞧，奴婢从前跟三小姐出门过，知道燕京哪些铺子好。”
芸双有些不满香巧的反应，姜梨已经开口了，道：“那好，桐儿你也陪着我，麻烦香巧姐姐了。”
却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芸双。
两个丫鬟已经足够了，芸双自然也不会跟着去。虽然一开始芸双就不打算迁就这位二小姐，但是姜梨此刻的举动似乎也在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一件事：姜梨也不待见芸双。
等姜梨和香巧二人一道出了屋子后，芸双恨恨地啐了一口，转头就去淑秀园季淑然身边了。
姜梨出门的时候，门房那头都有些紧张，幸而香巧非常熟悉，同门房那边热络地聊了几句，就叫两个护卫跟着姜家的马车一道出门了。
许是觉得姜梨并不受重视，所以这点护卫少得可怜，却恰好合了姜梨不欲人多的心理。
出了姜府大门，桐儿松了口气。她在姜府这段日子也憋得慌，怕给姜梨惹麻烦，每日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如履薄冰地过日子，一出来，顿时觉得连一向看不顺眼的香巧都没那么可恶了。
香巧也没含糊，出门就道：“二小姐，奴婢知道燕京最好的珠宝铺子就是吉祥楼了。”
“那就去吉祥楼吧。”姜梨好说话得不像样。
其实姜梨的祖母家，叶家就是做珠宝起家的。虽然不如吉祥楼金贵，却重在量多，后来叶家的商产发展得越来越多，珠宝这一块儿反而不那么重视了。
等到了吉祥楼，吉祥楼的伙计一看香巧来了，热络地与香巧打招呼，只是看到她身边的姜梨时，愣了愣，脱口而出：“这位贵人……”
往日都是香巧和季淑然姜幼瑶一道来的，今日香巧单独陪着一位小姐模样的人。这位姑娘明明坐的是姜家的马车，模样却陌生极了，伙计心里嘀咕，不是姜家的庶女，莫非是姜家哪位亲戚？
正这样想着，却见香巧面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迟疑了一下才别扭地开口：“这是我们府上的二小姐。”
伙计刚一听到二小姐这个名字，还没反应过来，面上热情地笑着，纳闷姜家什么时候有了位二小姐。待看到姜梨的脸时，猛地反应过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二小姐？姜家那位毒害继母嫡兄，被送进庵堂修身养性的二小姐！
不是传言中的狰狞鬼面，煞气汹汹，也不是想象中尖酸刻薄，凶狠好斗。面前的女孩子，着月白罗裙，玉色小衫，妆容素净，正微微侧头看着他，仿佛觉得他很有趣，唇角还带着一抹微笑。
澄澈温和，眉眼秀媚，分明是菩萨座下的仙女玉童。
娘欸，这怎么能是姜家二小姐？
伙计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什么都转不清楚了。桐儿皱了皱眉，生气道：“这位小哥，是不打算迎客了？”
伙计立刻回过神，一迭声地道歉，又偷眼看姜梨，见姜梨仍是笑容温和，并没有发怒的模样，本来清醒的脑子一瞬间又有些犯懵。
他一边将几人迎进店里，一边想，今日怎么偏偏客人不多呢？眼下堂厅一个客人都没有，否则让那些客人瞧瞧，这位恶毒的姜二小姐长成这副模样，肯定吃惊的不止他一人！
姜梨一行人进了吉祥楼，吉祥楼不远的对面矗立着一栋华美楼宇，金碧辉煌，仙乐飘飘。
楼上靠窗坐着两人，一人开口道：“你看，姜家人。”
对面，一只手提着茶壶轻轻斟了一杯茶，骨节分明的手竟然比细茶壶还要瓷白几分。
“哦。”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懒散的兴味，“熟人。”

第二十四章 窥见
吉祥楼里，姜梨三人还在挑首饰。
不知是不是惧怕姜梨的“恶名”，掌柜的和伙计皆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付姜梨。今日恰好也没别的客人，掌柜的几乎把所有新做的首饰都端出来任姜梨挑选了。
香巧本以为姜梨给姜幼瑶挑礼物，别说是尽心，指不定还会暗中下什么绊子，却没想到姜梨果然认真地挑选起来，甚至大方地买下一套红翡滴珠凤头头面，这一套头面，便是整整三百两银子。
姜老夫人给姜梨的那一匣子银子统共也只有四百两，买下这套头面，可就只有一百两银子了。
再看姜梨，一点也不心疼，香巧觉得，自己实在不知道这位二小姐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掌柜的和伙计今日本也是战战兢兢地伺候着，谁知道姜梨从头到尾都没刁难过他们，甚至比燕京别的高门千金还要随和，也有些匪夷所思。
买过这套头面，剩下的银子再买吉祥楼别的首饰也不可能了。等姜梨三人出了门，正要往马车边走去的时候，桐儿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当铺对姜梨道：“姑娘，奴婢当初离京前在这里当了一块过世的娘给的玉佩，奴婢想再去瞧瞧，看那块玉佩还在不在，若是在，赎回来做个念想也好。”
姜梨就道：“你去吧。”又将方才剩下的银子交给桐儿，“用这些。”
桐儿推辞不了，只好拿着银子往当铺走去，剩下香巧呆呆地看着姜梨。姜梨对下人实在太好了，就连自己都在姜梨这里得了不少好处，真心实意地讲，有这样的主子，远比跟着三小姐，或是季淑然要好得多。香巧心中有些遗憾，如果姜梨不是姜家的二小姐，注定会被季淑然对付下场凄惨，她甚至愿意跟着这位主子，一定滋润得多。
她们三人在吉祥楼前的这番形状，尽数落入一边“望仙楼”窗前二人眼中。
黄梨木桌前坐着的二人，一人浓眉大眼，黑色衣甲边缘绣着黄色绶带，似乎是军中人，灌茶的动作粗犷带着侠气。他大大咧咧地开口道：“那是姜家哪位小姐，怎么还去当铺？”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人慢吞吞地答道：“行二。”
“行二？”甲衣军士咂了咂嘴，突然回过味儿来，“姜二小姐？最近回京的姜元柏的长女？你说那个杀母弑弟的恶女？大爷的，不能够吧？！”
站在吉祥楼前的二人，丫鬟打扮的不必说，另一人却是身材纤细，弱柳扶风。这甲衣军士可能眼力也不错，能大致瞧见姜二小姐的模样，嘴里喃喃道：“长得这么可怜，这是姜二小姐？我孔六看人从没走过眼，要么你认错人了，要么这小姑娘根本就没做那种事！”
对面的人没有理会他。
叫孔六的见友人不理，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是？”
对面的人还是不理，孔六就明白了，这的确是真的。他道：“娘的，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你怎么知道这是姜二小姐，你见过？”
对面的人答：“见过。”
“唉。”孔六摇了摇头，“传言不可信，都说这姜二小姐其丑无比，我看着长得挺好的，清清秀秀的，是不是？”他问。
“索然无味。”
孔六噎了一下：“那姜三小姐呢，姜三小姐长得可水灵吧？”
“庸脂俗粉。”
“你大爷！薛芳菲怎么样？那可是燕京第一美人，你必须承认她好看！”
“好看？”对面的人语气凉薄，“你让我评价一个……死人？”
在他说话的时候，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孔六。
这年轻人穿着一件绯红衣袍，领口处绣着黑金凤蝶，将他的脸也映得迷离妖冶。他有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扬，应该是高傲的姿态，但因为眼角处的一颗红痣，就让他的高傲也多了几分内敛的风情。
而他的唇也是薄薄的，偏又生得红艳，皮肤又太白，于是深邃的五官也就显得格外清晰。这年轻人的艳丽是怎么遮挡也遮挡不住，可他的姿态又是冷淡的，连提起的兴味看起来都有几分薄情。
孔六看得都差点噎着。
不得不感叹，对面的人的确有资格挑剔世间美人，因他的长相，令他有资格对所有名声在外的美人都不放在眼里。
这就是肃国公姬蘅。
“算了算了，不提女人。”孔六挠了挠头，“右相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大，已经在暗中拉拢去年的状元沈玉容。沈玉容大概还在观望，如果沈玉容能拉拢，右相和姜家在朝中势力也就不分上下。”
“那你就去帮帮右相他老人家，”姬蘅的语气很温柔，“让状元郎务必被他拉拢。”
“过几日就是姜家三小姐的及笄礼，我看沈家要派人去探姜元柏底细。”
姬蘅道：“沈玉容被洪孝帝看重，姜元柏和右相争相拉拢他，不过，”他唇角弯弯，“他可不能被姜家拉拢。”
“我知道了。”孔六会意，“姜家以后的日子麻烦了。”
“可怜。”姬蘅轻轻叹息了一声，孔六顿感毛骨悚然，他知道，对面的这个家伙可不会真正可怜谁，相反，被他说可怜的人，结果一定很可怜。
也许是对姜家的未来感叹，令孔六再看向吉祥楼前的人影时心中都带了几分感叹唏嘘。他说：“你说姜家二小姐这么清纯可人的面相，那杀母弑弟的事说不准是个误会，指不定人家没干过这种事。”
“不。”出乎意料的姬蘅竟接话了，他说：“以这位姜二小姐的面相，绝对有可能干出杀母弑弟这种事。”
孔六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第二十五章 阿狸
姜梨并不晓得自己在吉祥楼前的动作全都被旁人尽收眼底，等到桐儿从当铺那头回来，对着她摇了摇头，道：“奴婢之前的那块玉已经被人赎走了，不过在当铺里发现了一块很漂亮的玉佩，就买了回来。”说着摊开掌心。
桐儿掌心里的玉佩成色一般，在姜府这样的地方，香巧见惯了好东西，这块玉相比之下实在没什么出彩之处，若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玉上雕着一只胖狸猫，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香巧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倒是姜梨，看得目不转睛，接过来爱不释手，对桐儿道：“确实很漂亮。”
“奴婢知道姑娘一定会喜欢，姑娘喜欢就拿着。”
姜梨没有推辞就收下了，香巧看着在心中嘲笑，到底姜梨是在山上呆了八年的土包子，就这么一个破玩意儿还喜欢。
待回到姜府芳菲苑，天色已经很晚了，香巧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溜烟不见了，姜梨也心知肚明，必然是回淑秀园给季淑然回话去了。
桐儿见屋里终于没人，掩上门，给姜梨倒了一杯热茶，轻声询问：“姑娘为何突然要奴婢赎回这块玉佩呢，这块玉佩又是谁的，有什么特别的？”
和姜梨在青城山相依为命了八年，桐儿和姜梨是主仆又胜似主仆，姜梨的所有事情桐儿都一清二楚，可不知什么时候起，桐儿也不明白姜梨做的一些事的意义是什么。
譬如眼下这件，今日还未出门之前姜梨就告诉她，务必要帮自己赎回一枚玉佩，在吉祥楼前的一番话都是姜梨之前就教桐儿说的，什么过世的娘，都是瞎编的。
姜梨朝她笑了笑：“你做得很好。”摩挲着手中的玉佩，道：“这块玉佩是一位故人的，那位故人已经不在了。”
手中的这块玉佩，是当初她出生的时候，薛怀远亲自一刀刀刻的。薛芳菲的娘亲生薛芳菲的前一天晚上，薛怀远做梦梦见一只花狸猫来自家门前像模像样地作揖。出生后，请阴阳先生给薛芳菲看命，先生说薛芳菲一生飘零，红颜薄命，气得一向稳重端方的薛怀远提着棍子差点打死阴阳先生。他嘴上说着不信，心中终究还是介意的，听远近的乡邻说命薄的人最好取一个低贱的乳名，阎王小鬼听了也懒得收贱命。
于是薛怀远就没给薛芳菲取小字，而是直接添了乳名阿狸。
这块玉佩也是薛怀远攒了半年的俸禄，才从一个远游的商人手中买来的，并不昂贵，薛怀远求了高僧开光，亲自凿刻，希望保佑薛芳菲一生平安顺遂。
后来这块玉佩陪着薛芳菲一起到了燕京城，沈玉容中状元被点中书舍郎后，上下都需要打点应酬，沈家家底太薄，薛芳菲将自己的嫁妆全部拿出来，最窘迫的时候连这块玉都当了。
本想着等过些日子家里好转些就把玉佩赎回来，谁知道没过多久就出了寿宴一事，她名声尽毁，无颜出门，到死也没能赎回这块玉。
桐儿见姜梨不知想到什么，眼神竟十分苍凉，忍不住开口：“姑娘……”
姜梨回过神，笑道：“无事。虽然故人不在了，我还在。”
虽然薛芳菲不在了，姜梨还在。薛芳菲没能赎回这块玉，姜梨却赎回来了。
薛芳菲乳名阿狸，姜梨单名一个“梨”字，或许冥冥之中的这点缘分，就让她代替了这位可怜的姑娘，重新回到了燕京城。
姜梨，将离，名字的寓意并不好，可原先的薛芳菲，一辈子到底也没有繁盛芳菲，可见命运终究还是在人自己的手里。
桐儿眨了眨眼睛，见姜梨笑了，也跟着舒了口气。又想到了什么，道：“淑秀园的两个丫鬟平日里什么活都不干，今日来的外院几个扫撒的也惯会偷懒，姑娘不能一直由着他们下去，季氏不管这事，老爷不好插手后院，老夫人总得管管吧！”
“老夫人对我并不亲近，我要是提出此事，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此事还是我自己来解决。”姜梨摇头。姜老夫人强势能干，安稳听话未必会得她欢心，况且姜梨从前就寒过姜老夫人的心，真要计较起来，还真不知道会偏向谁。
“姑娘打算做什么？”一听此话，桐儿立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自从在青城山上姜梨用一只猴子算计了回京，桐儿就对姜梨的决定便深信不疑。
“这几日，你就多在芸双面前嘀咕嘀咕我给了香巧多少好处。”姜梨道：“我那一匣子季氏送的首饰，大半也都在她那儿了。”
“姑娘是想离间她们？”桐儿也机灵，立刻问道。
“她们之间本就不算亲密，谈不上离间。”姜梨笑笑，“这，只是给她们一点小小的考验罢了。”
只是考验，赢了自然相安无事，输了，就满盘皆输。
淑秀园里，香巧站在屋中。桌前，姜幼瑶正在练字，只是眼神却是心不在焉。
季淑然问：“红宝石头面？”
“是的，吉祥楼里出的红宝石头面，四百两银子，奴婢亲眼看到的。”香巧道。
“四百两银子的头面算什么，果真寒酸。”姜幼瑶不屑。
“虽说不算多少，却也不会掉脸面。”季淑然沉吟，“大约和二房你两个堂兄送的差不离，按理来说，也挑不出错处。”
香巧闻言，心中计较，季淑然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要在姜幼瑶的及笄礼上做文章。
“娘，那怎么能让她好过？”姜幼瑶放下笔，急忙看向季淑然。
“这些日子她刚回京，柳元丰这头看着，你爹也对她心有愧疚，不过，要得到人的厌恶，也很简单。”季淑然道。
“怎么做？”姜幼瑶眼睛一亮。
“别忘了，她还有一个恶女的名声，杀母弑弟的过去哪有那么轻易被抹杀。眼下是时间过得太久，人们都快忘了，一旦人们记起来，她就没有活路了。”季淑然笑得贤淑，“燕京的贵人们，最沾不得污泥。”
香巧心中一跳，眼睁睁瞧着季淑然朝她看过来。

第二十六章 沈家
七月初三是姜幼瑶的及笄礼。
从头天晚上开始，整个姜府都忙碌了起来。这些日子本就默默无闻的姜梨，就更顺其自然地被抛之脑后。甚至到了第二天早上，厨房里的人都没想起姜梨，没往芳菲苑送饭菜了。
桐儿自己去厨房只找了点剩下的糕点，一边拿给姜梨，一边愤愤然道：“不过是个及笄礼，都是正经的姜家小姐，厚此薄彼到这个地步，也实在太过分了！”
姜梨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一边宽慰她：“姜幼瑶本来就是大房的掌上明珠，及笄礼亦是大事，近日来往贵人众多，当然不能怠慢。”
“姑娘，您说话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外人呢。”桐儿道：“您自己不觉得，奴婢可为您不值。”又道：“这芳菲苑的下人，除了几个还在外面扫洒的，一个人都没了。那芸双说到底也只是个丫鬟，成日里动不动就甩脸子给人看，拿什么小姐做派。这也罢了，那香巧，拿了您那么多首饰，今儿个人影都没见着，大约又去季氏那头邀功去了，呸，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桐儿对香巧芸双早已积怨，今日终于忍不住，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香巧本来就是季氏的人，这些日子在我面前摇尾讨好，也就是为了银子罢了。我的匣子都给她掏空了，她当然没有理由再在我跟前讨好。至于芸双，我对香巧那么好，她什么便宜也没占到，当然心中更恨我偏心。”姜梨吃完一块糕点，喝了半口茶水漱口。
桐儿在一边瞧着，回到姜府后，先前这些日子，季淑然暂且还不敢明面上苛待姜梨，吃的用的还过得去，因此姜梨的气色也就被养得更好了一些。她五官本就生得玲珑清透，穿戴一旦比往日稍好一些，立刻就显出美人胚子的形状来。
而她的一举一动，桐儿说不出来，总觉得尤其动人。
姜梨见桐儿怔住，问：“怎么了？”
桐儿这才回过神，立刻道：“姑娘，今日三小姐的及笄礼，他们该不会不让姑娘去观礼吧？”
到现在也还没一个人来通知姜梨观礼的事，换做是真的姜二小姐，难免心中五味杂陈，不得不多想，甚至会慌乱无措。毕竟姜二小姐曾经有个不好的名声，如姜老夫人那般爱惜清誉的人，为免姜梨在及笄礼上作怪，的确可能会干脆不让姜梨出现。
毕竟姜二小姐有过杀母弑弟的过去，而今日宁远侯世子周彦邦也会出现，姜二小姐见到周彦邦，想到自己的亲事被夺，万一心情激愤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姜梨笑了笑：“不会的。”
桐儿问：“姑娘怎么如此笃定？”
“就算姜府的人都不希望我参加姜幼瑶的及笄礼，有一个人肯定会希望我参加，那就是季氏。季氏为了让我观礼，一定会努力说服所有人，为我争取这个观礼的机会。”
桐儿瞪大眼睛看着姜梨。
“戏台子都搭起来了，我若是不出场，她们这场戏怎么唱下去？”姜梨笑得温柔，“不可能的。”
话音刚落，就见香巧从外头走进来，笑眯眯的，仿佛得了天大的喜事，见姜梨和桐儿都坐着，就道：“二小姐，您快些梳妆打扮吧，今日三小姐的及笄礼，贵人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夫人她们都等着您呢。”
姜梨面上就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道：“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戏终于要开场了。
姜府今日来了不少人。
姜元柏在朝中，地位不低，朝臣们一边看不惯他凡事中庸，只懂得一味附和皇帝的心意，一边又忍不住眼红姜元柏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之前那位元辅，盛极的时候几乎可以与洪孝帝平起平坐，后来还不是被抄家流放？从盛极到衰败也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可姜元柏却在元辅这个位置上坐了十来年，还坐得稳稳当当，自然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能。
不管如何，姜元柏在朝中举足轻重，文人都要与他交好，他的千金及笄礼，来观礼的人自然少不了。
为姜幼瑶行礼的正宾是季淑然的嫡亲姐姐，如今的议郎夫人季陈氏。季淑然有两个姐姐，一个是季陈氏，另一个在洪孝帝的后宫，如今的丽嫔。季淑然如今在姜家说话有地位，除了副都御使季家在朝中的地位越发重要以外，也是因为丽嫔的面子。
洪孝帝十分宠爱丽嫔。
正厅里，已经有不少的夫人来到了。都是燕京的贵人，谈论的都是近来的趣事。甚至承德朗柳元丰的夫人柳夫人也来了。
柳元丰虽和季家不对头，和姜家表面上却没有直接交恶，尚且算作和平。柳夫人今日来观礼，也并非是真的来看姜幼瑶，而是想看看姜梨生活得怎么样。自从姜梨回到燕京后，柳夫人还未见过姜梨一面。
季淑然坐在诸位夫人身边，她生得温柔美丽，长袖善舞，说话又是八面玲珑，不一会儿就和贵人们打得火热，这自然也是因为这些贵人想要巴结姜家的原因。
姜玉娥和姜玉燕也早早地来到了。姜玉燕穿着紫色深衣，衣裳中规中矩，加上她容貌平平，并不起眼。姜玉燕也习惯了隐没在人群中，就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陪着自己的母亲杨氏。
姜玉娥却是个不甘平凡的，大约晓得今日姜幼瑶才是主角，不能夺了姜幼瑶的风头，却又不甘心如姜玉燕那般平庸，便穿了一身鹅黄色轻薄小衫裙，挽了一个红豆髻，越发显得小家碧玉，楚楚动人。她眉梢都是轻快喜色，也尽力地寻着话和一些贵女说，希望能攀上一些关系。
贵女们中，厅中往左坐着二人。一人已是中年，眼角都是皱纹，乍一看比周边的夫人们衰老许多，却穿得极为华贵，只是那华贵又有些不伦不类，并不怎么适合她的样子。
她的身边也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容貌也算清秀，只是脸细而窄，颧骨略高，显得有些刻薄。这女子穿着也极尽富贵，在一众贵女们中格外引人注目。只是她眉目间隐有不耐，低声问身边的妇人：“娘，姜幼瑶怎么还不出来？”
这二人，正是当今中书舍人，去年的状元郎沈玉容的母亲和妹妹，沈夫人和沈如云。

第二十七章 璞玉
沈如云十分不耐。
她如今地位今非昔比，若是沈玉容并未中状元，也并未做中书舍人，她去年就该出嫁的，嫁给燕京城一户小酒馆的掌柜儿子，就连这样的亲事，都算是高攀。
不过自从沈玉容中状元，又被洪孝帝钦点中书舍人后，水涨船高，沈如云的地位也跟着节节攀升。沈玉容前途无量，又是青年才俊，加之沈如云也晓得沈玉容还得了永宁公主青眼，日后他们沈家更是贵不可言，别说是掌柜儿子，就连普通的官家儿子，沈如云也一并看不上。
沈如云心里有个人，便是燕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宁远侯世子周彦邦。在从前，沈如云只得在心里默默地看着他，周彦邦是天上的云，她沈如云就是地上的泥。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身份的改变，让沈如云晓得，自己也是有资格站在周彦邦身边，成为周彦邦的妻。
只是宁远侯周彦邦自小就有了婚约，即是当今首辅千金姜二小姐。只是姜二小姐性情狠毒，小小年纪就干出杀母弑弟的事情，宁远侯家自然不能让这么一个狠毒的小姐进门，可是又不能悔婚，于是亲事仍旧作数，成亲的人选却从姜二小姐变成了姜三小姐。
燕京城的人们津津乐道这件事，但无一人觉得姜二小姐的亲事被替有什么不对，也无一人替姜二小姐鸣不平，因为若是换了自己，也会选择娇美可人的姜三小姐，而不是凶狠恶毒的姜二小姐。
今日是姜三小姐姜幼瑶的及笄礼，众人心知肚明，姜幼瑶一旦及笄，和宁远侯世子的亲事也就将近了。
沈如云正是因为心中不甘心，才特意跟着沈母一起过来瞧瞧周彦邦未过门的妻子是何模样，甚至为了将姜幼瑶比过去，而特意换了鲜艳的衣裳。
来这里观礼的人要么想要巴结姜元柏，要么就是和姜元柏交好，自然不会落了姜幼瑶的面子，贵女们都穿得素淡，好不喧宾夺主，而沈如云这般穿着，在这里就显得十分惹眼。
季淑然也瞧见了沈如云这般作态，心中不悦，不过她曾听姜元柏提过，现在的中书舍人沈玉容日后成就不可小觑，若能拉拢最好，季淑然于是面上仍旧做得欢喜大方，应付着诸位贵夫人的恭维。
一名与季淑然交好的妇人就道：“听闻府上二小姐前些日子也回京了，不知今日会不会观礼。”
“自然会的。”季淑然笑道：“这会儿大约还在梳妆，来得迟了些。”话里却带了些姜梨不听管教的意思。
果然，此话一出，周围的夫人纷纷向季淑然投来同情的目光，有性情直接一些的便道：“这二小姐许久不回燕京，也不知对燕京的规矩还记得多少。当初年纪还小便难以管教，如今……”话没说完，剩下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季淑然适时地叹了口气，坐在杨氏身边的姜玉娥眼珠子一转，就道：“本来二姐是赶不上三姐的及笄礼，只是上个月呆的庵堂出事，不知怎的，大伯父就让人将二姐接了回来。”
姜玉娥这话说得有些囫囵，听在旁的贵夫人耳中却又是另一层意思。最初与季淑然说话的那位夫人就轻声道：“我看府上二小姐，是个有本事的。”
暗示姜梨能回燕京，也是自己费了好一番周折，是个有心眼的，不好对付。
柳夫人在一边听着这些夫人说话，有心想为姜梨辩解几句，奈何附和的人实在太多，整个来姜府观礼的人，面子上都与季淑然交好，只怕就算她这头在说话，也无一人听得进去，甚至给姜梨招来麻烦。
姜玉娥见季淑然唇角微翘，内心也得意起来。他们三房自来在姜府不受重视，她是庶子的女儿，只凭杨氏和姜元兴，这辈子也混不出什么名堂，倒不如好好讨好这位大伯母。要知道，季家可还有个在宫中受宠的丽嫔，要是把季淑然哄高兴了，就是吃点残羹冷炙也是好的。
姜玉燕不如姜玉娥精明，木讷地坐在杨氏身边。杨氏一边愤愤自己的女儿对季淑然的巴结丑态，一边又不得不让姜玉娥这么做。
卢氏离他们远些，也兀自坐在一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似乎对姜玉娥的这般作态十分瞧不上。
正说着话，及笄礼即将开始了。
姜元柏和季淑然站起身，立在庭中东面台阶位。客人们立在庭外，有司托着铜盘，立在西面台阶。
姜幼瑶在丫鬟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今日为了成礼，姜幼瑶穿着绯色大袖长裙礼服，梳着双鬟髻，方便等下挽发。她本就生得娇媚烂漫，少女独有的芬芳令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美好。姜元柏从小娇养着她，更让她精致如珠玉琳琅，而这般鲜艳的颜色，立刻就让她在宾客中十分鲜明。
美人是比出来的，沈如云亦是衣饰鲜艳，然而无论养尊处优的气质还是美貌，都差得姜幼瑶太多了。
年幼的姜丙吉也来观礼，坐在姜老夫人身边，喊道：“三姐好漂亮！”
姜幼瑶闻言，心情愉悦，霎时间扬起一个笑容。晨光熹微，她一笑，明艳动人，极是娇俏，直教人看直了眼。
众人都看得呆住。
姜幼瑶见此情景，心中得意，更为高兴，正要说话，陡然间察觉出有些不对——那些宾客的目光，隐隐越过了她。
他们在看她身后？
身后有什么？
姜幼瑶疑惑地转身，抬眼，就看见有窈窕少女缓步行来。
那女孩子是从庭院另一侧而来，姜家的庭院里花木众多，她便一路分花拂柳，却无端让人觉得柔软芬芳。
和姜幼瑶明艳不同，这女孩子只穿一件浅鸭青色襦裙，衣裙上甚至连朵绣花都没有，素淡之极，更衬得一头长发乌黑如墨，用同色的青玉发簪挽起一小簇。
她脸庞洁白，眼神清澈，唇角含着的温柔笑意，如她的长裙颜色一般皎洁。
不够明艳，却灵秀通透。如果姜幼瑶是珠宝，她就是未经雕琢的璞玉。
未经雕琢，也不必再雕琢了。
姜幼瑶呼吸一窒，指甲险些掐进了掌心。
他们在看她身后。
——身后有什么？
——身后是姜梨。
他们看的是姜梨。

第二十八章 惊变
迎着庭中众人各异的目光，姜梨依然走得若无其事。她脚步轻快，偏偏动作又很闲适，仿佛漫步花丛中的踏青小姑娘，兀自欢喜着，沉醉着，美着。
她走到庭院中，先是在姜幼瑶身边停下脚步，对着姜幼瑶笑道：“恭喜三妹今日及笄。”又对着台阶上的姜元柏和季淑然歉疚地笑了笑，道：“不知及笄礼在中庭，想找个下人带路，奈何今日繁忙，府中人手不够，找不着带路的人，只得自己找来，费了许多时间，父亲母亲勿要生姜梨的气。”
周围人一听，俱是深思起来。堂堂一个首辅的府邸，怎么会出现人手不够的情况？姜梨找不着下人？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不带她过来。大约就是为了让她迟到出丑而已。
想着想着，突然又回过神，刚才这女孩子说什么，姜梨？
就是那个杀母弑弟的姜二小姐，姜梨？
来观礼的贵人要么是年纪大姜梨一轮的长辈，要么是和姜梨年纪相仿的小辈，小辈们没见过姜梨，长辈们见过的姜梨，也是许多年前的年幼的姜梨。
而在燕京城贵人们的嘴中，姜家二小姐大多都是一个想象出来的模样，人们口口相传，姜二小姐虽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夜叉，至少也是个凶目横眉的刻薄相。
而面前的女孩子，太过纯澈温柔，甚至于她的柔和灵秀，都快要把姜三小姐给比下去。这样的人杀母弑弟，实在难以想象。
季淑然在姜梨出现的一刹那就脸色微变。
她擅长揣度人心，当然瞧得出来姜梨出现的时候庭中宾客的震撼，及对于姜梨容貌的欣赏。季淑然最不愿意的也就是姜梨将姜幼瑶比下去，就如她成了姜家主母后，姜家就再也记不起叶珍珍一样，姜幼瑶一旦出现，姜梨也就是地上的泥泞。
但是这泥泞，却差点将她的掌中宝给比了下去，季淑然的心中刹那间掠过一丝暴戾。
姜元柏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两个女儿。在内心深处，他自然更疼爱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姜幼瑶，可是姜梨如今生得像他。姜梨的模样气质出众，让他极有面子，于是对姜梨的不满顿时散了许多。
姜元柏挥了挥手，道：“无事。”
姜梨就又对姜元柏行礼，站在卢氏身边，作势观礼。
姜梨的出现吸引了庭中众人的目光，也就让姜幼瑶不再是这场及笄礼的主角，姜幼瑶心中气恼极了，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按捺住心中愤怒，继续这场及笄礼。
宾客落座，姜元柏起身致辞。赞者是燕京城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夫子，为姜幼瑶梳过头，有司奉上罗帕和发笈。
季陈氏走到姜幼瑶面前，高声吟唱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跪下为姜幼瑶梳头。
姜梨瞧着瞧着，脑中浮现起自己还是薛芳菲的时候，及笄礼时的情景来。
她的母亲去世得太早了，桐乡太小，为她梳头的正宾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隔壁大婶。及笄礼的时候，薛怀远还背着她偷偷抹眼泪。听薛昭说，薛怀远自己念叨着：“阿狸长大了，就要离开爹爹了。”
她那时没心没肺，搂着薛怀远的胳膊笑道：“阿狸哪里也不去，阿狸就守着爹爹，一辈子和爹爹在一起。”
姜梨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泪光敛下。
说哪里不去的人最后抛下老父和弟弟远嫁，再也没回来。红颜薄命的下场，未必不是对她说话不算话的惩罚。
姜玉娥站在杨氏身边，眼瞧着姜幼瑶在台上成礼，眼中难掩渴望和羡慕。她的及笄礼，断然不会如姜幼瑶这般盛大。想到这里，终究有些不甘，忍不住去看姜梨。
同为姜家嫡出的女儿，姜梨瞧着姜幼瑶的及笄礼，再想想自己，大约更会愤恨难平吧？姜玉娥的心中突然又有了一种快感，可当她看去，却见姜梨盯着台上的姜幼瑶，平静得像是陌生人。
这怎么可能？
难道姜梨没有感到愤怒，感到不公平，不甘心吗？
不仅是姜玉娥，周围的许多宾客也在注视姜梨的神情。
可姜梨就这么看着，唇角噙着的笑容也十分真切，仿佛真心为姜幼瑶感到高兴似的。
周围的人都迷惑了。
姜幼瑶一边在台上行礼，一边也没有放过姜梨的表情。姜梨越是表现得冷静，她就越是不信，心中疯狂地呐喊着，她是装的！全都是装的！
直到季淑然一个警告的眼神递来，姜幼瑶才察觉到自己险些失态。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想着等会子姜梨将要面对的场景，方才的愤然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迫不及待的兴奋。
也正在这时，三拜三加完成，姜幼瑶跪在姜元柏和季淑然面前，听完聆训，揖谢礼成。
礼成之后，便是宾客们送上及笄礼的时候。
为了表现出对姜家的友好，这些贵人们出手大方，礼物一个比一个珍贵。姜家里，除了三房送的轻些以外，都是重礼。
姜幼瑶捧着姜梨让桐儿送上的盒子，笑盈盈地看向姜梨，道：“二姐，我可以现在打开你送的及笄礼吗？”
她的笑容还有些不好意思，介于少女和大姑娘之间的羞怯让她显得格外烂漫。
宾客们都停下脚步，看向姜梨。
姜二小姐虽然眼下看起来温柔可爱，可是当初的事也是实打实地发生的。姜三小姐年纪小，又被宠爱得不知人间险恶，不知道这位心思狠毒的姜二小姐会怎么回答姜三小姐的话？
姜梨笑了笑：“当然可以。”
香巧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后，手心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点汗珠。平心而论，这些日子姜梨对她不错，赏赐丰厚以外还十分和气，比姜幼瑶和季淑然好了不止十倍。
只是……香巧心中遗憾地想，这世上并非好人就会有好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姜幼瑶低下头拉开盒子，无人看见她嘴角笑容的加深，然而只是转瞬，她就惊叫起来，仿佛受到了极大惊吓，失声道：“天啊，这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 指认
姜幼瑶的一声惊叫，将方才庭中尚且欢乐融融的气氛瞬间打破，离得近的宾客下意识地就往姜幼瑶手中的匣子里看去。
姜元柏和姜老夫人离得远些，看不清楚匣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卢氏和杨氏站起身抬头张望，姜景睿站在男客的一头，想上前看清楚，被姜元平拉住。
姜幼瑶还未说话，她身边的丫鬟金花却伸手将匣子里的东西捧起来，抬头怒视着姜梨，喝道：“二小姐，您这是何意？”
众人这才瞧得清楚，丫鬟手里捧着的是一套红宝石头面。这红宝石头面乍一看价值不菲，只是眼下宝石头面上面斑斑驳驳全是刀痕，刻得极为细密，让人一看便不由得倒吸口凉气。
“二小姐，奴婢们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也不喜欢三小姐，可三小姐的及笄礼，您送这种东西也实在太过分了吧！”这丫鬟的语气对姜梨实在算不得恭敬，若是在旁人府上，被安上一个不敬主子目中无人的罪名也不为过。不过在这里，她的举动却没人计较，反而被人称赞忠仆护主。
姜梨的目光落在金花手里的红宝石头面上，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眉头随即蹙起，摇头道：“不是的，这红宝石头面自买来后便一直被我收着，从未碰过，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如今模样。”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季淑然也走过来，她的面上丝毫没有对姜梨的怀疑，反而像是很关怀似地问道：“是不是这头面的问题？梨儿上当受骗了？”
“怎么会？”桐儿嘴快，立刻道：“这是姑娘特意去吉祥楼为三小姐挑的及笄礼，整整四百两银子。吉祥楼的珠宝，怎么会有问题？”
竟是吉祥楼买的。
宾客们看向姜梨的神色各异。既然能用四百里银子给姜幼瑶买头面，一来说明姜梨出手大方，二来说明首辅家并未亏待姜梨，姜梨的手头还是很宽松的，御史们弹劾也弹劾不上这事。
“不是头面的问题，头面好端端的也不会自己裂开，再说了，这分明就是刀割开的口子。”姜玉娥突然开口了，她道：“二姐，你不喜欢三姐就算了，何必平白浪费了这么一副头面呢？”
杨氏没料到自己的女儿会突然开口，想要捂姜玉娥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姜玉燕怯怯地拉了一把姜玉娥的衣角，低着头没说话。姜玉娥心中得意，她知道大房的母女定然不喜欢姜梨，能给姜梨添堵，大房就会开心，一来讨好了大房，二来姜玉娥也不喜欢姜梨。
姜幼瑶有季家这个靠山，姜梨有什么？自己娘亲都死了，就活该被人践踏，怎么还能好端端地坐着嫡女的位置？姜玉娥恨不得姜梨落到和自己一样的位置，甚至比自己还不如，她心里就高兴了。
姜梨看向姜玉娥，她的神情倒也算不上慌乱，只是有些不解，对姜玉娥道：“五妹何出此言？我并未不喜欢三妹。”
“何出此言？”姜玉娥扫了一眼季淑然，见季淑然的目光里分明透着满意，心中底气更足，接着道：“你若是喜欢三姐，当初也不会推倒大伯母，害得大伯母小产。你在庵堂里呆了几年，怕是心中对大伯母有恨，你干脆将恨意发泄在头面上，故意送给三姐，这是诅咒三姐呢！”
“玉娥住嘴！”杨氏本就是个害怕生事的性子，见姜玉娥越说越过分，忍不住开口制止她。要知道，整个姜家里，三房是最没有地位的，这会儿姜玉娥讨好了姜幼瑶不假，可也把姜梨给得罪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姜梨再怎么落魄，也是姜元柏的亲生女儿，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又得势？
姜玉娥把想说的都说完了，便也不再开口。再看周围的宾客，看姜梨的目光分明就带着忌惮。
姜梨杀母弑弟的情景似乎又一次血淋淋地被摆在人的面前，并且这一次，因为姜玉娥的话，众人脑中又浮现起一个画面，便是灯火下，姜梨恶狠狠地用刀一刀一刀刻刺头面的模样。
蛇蝎心肠，心狠手辣。
柳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她和叶珍珍交好，在青城山上与姜梨有一面之缘，却莫名地很喜欢姜梨，眼看着好友的孩子成为众矢之的，她道：“姜二小姐心地善良，不是那样的人。”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不知道是哪位夫人小声说了一句：“看起来心地善良的人才最可怕，知人知面不知心。”
话音虽小，却又能清清楚楚地钻进众人耳朵，柳夫人气得脸色铁青。
姜幼瑶却在这时候小声啜泣起来，她惯来都是天真烂漫的笑容模样，哭起来的时候泪眼盈盈，倒是十分惹人怜爱。她抽噎着轻声道：“二姐为何如此待我？我本来以为，二姐早已和我们解开心结……”
“我并没有什么心结，也没有破坏这副头面。”姜梨瞧着她，仿佛有些无奈：“只是你们不相信罢了。”
“坏人！坏人！”姜丙吉突然在嬷嬷的手里吵闹起来。
“都闹够了没有！”姜老夫人突然高喝一声，扶着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她冷冷地环顾了一下周围，宾客们登时噤声。
姜老夫人看向姜梨，冷道：“这头面真的不是你刻的？”
姜梨道：“不是。”
“你如何证明？”她问。
姜梨看向姜老夫人的身边，姜元柏瞧着她，目光有些动摇；季淑然却是以袖掩面，仿佛十分伤心；卢氏倒是装也不装，一副看好戏的神情；至于杨氏，瞪着眼睛，正和姜玉娥提醒着什么。
整个姜府，都是作壁上观的人，除了一个桐儿，她的身边似乎没有一个人。
“可以让我的丫鬟香巧来为我证明。”姜梨道：“头面买来后一直都是香巧替我收着，我没有碰过。”
姜老夫人吩咐身边人：“把香巧叫过来。”
须臾，香巧被人带了过来。姜梨问她：“香巧，那副头面你替我收在匣子里的，你可看清楚了，我并未碰过。”
香巧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久久不见回话。正在众人心中奇怪的时候，香巧突然一下子跪倒在地，哭道：“二小姐，对不起，奴婢不能说谎。”
不等姜梨说话，她又面向姜老夫人磕了个头，喊道：“老夫人，奴婢全都说出来。那副头面……就是二小姐拿刀刻坏的，奴婢亲眼所见！”
一片哗然。

第三十章 无人
香巧的突然出声，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反应最激烈的却不是姜梨，而是桐儿。桐儿立刻挡在姜梨面前，像是护住小鸡的母鸡一般将姜梨护在身后，大声反驳：“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家姑娘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香巧，我看你的良心都被狼叼了去，竟然如此污蔑我家姑娘！”
香巧看也不看桐儿，反而是对着姜老夫人又“砰砰砰”的一连磕了几个头，哭道：“奴婢不敢说谎，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你！”桐儿气得说不出话，这香巧竟然敢发这种毒誓，可见是个豁出去不要命的。
而香巧的这句话，却又像是给姜梨的罪名板上钉钉，再也开解不了了。
姜玉娥又嘲讽地开口：“二姐，你自己身上一件首饰也没有，却给三姐买一副四百两银子的宝石头面，可真是出手大方。这必然是姐妹情深才能做到如此。你回京不到一月，没想到与三姐感情竟然如此之好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姜梨本就和姜幼瑶不对盘，又怎么会好心花费大价钱送给姜幼瑶这么一份贵重的及笄礼，分明就是做了手脚。
姜幼瑶抬起头，她的眼圈通红，因为委屈，还拿帕子拭去眼角泪痕，悲伤地开口道：“二姐，你回府，我十分高兴，可没想到，你还是对我心中有怨。”
“梨儿。”一直没开口的季淑然也走上前，她将姜幼瑶搂在怀中，心疼地拍了拍姜幼瑶的胳膊，才看向姜梨：“你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冲着我来。我自认做了你的母亲，事事照顾你，向着你，诚心待你。我不奢求你能接受我，只盼着你能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咱们一家人好好相处。这些便也罢了，可幼瑶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狠得下心诅咒她，莫非……你真是不顾念血缘亲情了么？”说到此处，似是伤心至极，抱着姜幼瑶不住流泪。
这母女二人娇弱可怜，一时间倒是激起了不少人的同情心。尤其是季淑然的最后一句话，让人联想到姜梨曾害得季淑然失去过一个孩子。在场的妇人们心软，有了孩子的，又更是偏心季淑然。有人窃窃私语道：“难怪后娘不好当，摊上这么个小姐，圣人也得被为难。”
姜老夫人面沉如水，好好的一场及笄礼，到了眼下反倒像场闹剧，姜梨今日算是把整个姜家的脸面都丢尽了。她责备地看向姜元柏，若是姜元柏将自己的后院打理好，又何来这些麻烦事？
姜元柏望着姜梨的目光也有几分恼怒，季淑然的一席话，又勾起了他的愧疚之心。终究是姜梨顽劣，害得季淑然失去一个孩子，那也是他姜元柏的孩子。今日姜梨又做出这等恶毒之事，这些日子因姜梨与他相似而产生的一点子亲情也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姜元柏道：“劣女，还不跪下？”他心中被失望冲昏了头，却也没有顾虑后果，倘若姜梨真的这么跪下去，在整个燕京城贵人圈中就臭名昭著了，就算日后还留在姜家，也永远无法在燕京贵人们面前抬起头，更毋庸提谈婚论嫁。
姜幼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柳夫人急得正要开口，却见姜梨一扬眉，反问道：“为何要跪？”
谁都没料到姜梨竟然会当着众人的面顶嘴，连姜元柏也呆了一呆，卢氏有些诧异，杨氏握紧了姜玉娥的手，生怕姜玉娥又乱说话。
“你心术不正，诅咒嫡妹，我身为你的父亲，必须好好管教你，跪下！”姜元柏怒道。
姜梨看着他，吐出两个字：“不跪。”
竟是针锋相对。
桐儿害怕得身体都在发抖，仍是坚定地挡在姜梨面前。
不等姜元柏说话，姜梨就又开口了：“我犯了错，父亲要管教我，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过，父亲，在我没有亲口承认我犯下的错之前，您要做的是不是先是相信我，帮助我，而不是帮着别人陷害我、管教我？”
姜梨的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周围的宾客都有点面上不知所措。谁敢这么说堂堂首辅？虽然姜元柏成日在朝廷上都是笑眯眯的和事佬模样，可没有人会真的觉得，姜元柏是一个人人能拿捏的软柿子。
“你竟然狡辩？”姜元柏气得浑身发抖。
“梨儿，香巧都说亲眼所见，你到现在还不承认此事是你所为吗？”季淑然道：“你父亲虽然生气，可你是他嫡亲的女儿，你好好承认，道个歉，此事也就不提了。”
季淑然说得十分大度。
姜梨有些好笑，承认错误道个歉，此事就不提了吗？
当然不是，一旦承认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她姜梨性情恶毒的名声就永远没有翻身之地了，多么恶毒的心思。
虽然她自己并不在乎这些虚名，可是那个可怜的姑娘，真正的姜二小姐不会这么想。
姜梨道：“做过就是做过，没有做过的，我也不是好脾气的替罪羔羊，谁都能把不知名的脏水往我身上泼。今日我就在这里说了，那副头面的刀痕不是我做的，在这里的诸位，谁信我？”
众人瞧着她。
女孩子说话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眉眼秀美婉约，可，竟是不由分说的固执和坚韧，仿佛能从那双溪水一般的眸子里看见不可撼动的倔强。
无一人说话。
那些宾客都将目光投往别处，这便罢了，说到底今日也只是姜家的家务事。姜老夫人盯着姜梨，不知道在想什么，姜元柏的目光满是恼怒和痛惜，姜幼瑶和季淑然搂在一块，伤心流泪。
再往后，姜丙吉敌视地瞧着她。姜玉燕诺诺，姜玉娥得意。杨氏的目光闪躲，卢氏看好戏一般。姜元平笑眯眯地作壁上观，姜元兴低着头当没看见。
而姜景佑和姜景睿，此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仿佛没有听到姜梨的话。
真的没有听到吗？不过明哲保身罢了。
姜梨一一扫视过去，嘴角微微扬起，只是那笑容里就带了三分讽意。
硕大一个姜府，血浓于水的亲人，站在她身边的，相信她的，竟无一人。
姜二小姐真可怜啊，姜梨心中叹息，却不知道这叹息究竟是为了姜二小姐，还是为了她自己。

第三十一章 假的
一片寂静中，突然有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十分洪亮，正是挡在姜梨面前的小丫头桐儿。
桐儿大声道：“奴婢相信姑娘！”
姜梨一怔，还未说话，就听见另外一个女声响起，有人道：“我也相信姜二小姐没有做过此事。”
姜梨回头一看，却是青城山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柳夫人。柳夫人见姜梨看向自己，对着姜梨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柳夫人道：“说到底，现在所谓的人证，也就是这个丫鬟的一面之词。”她看了一眼瑟缩在脚下的香巧，继续道：“这丫鬟可以说姜二小姐做过此事，姜二小姐也可以说自己没有做过此事，无非是各执一词罢了。姜大人身为内阁首辅，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却相信一个非亲非故的丫鬟，如此行事，朝中人只怕不服。”
这就是明显地为姜梨出头了。
姜元柏也愣了一下，承德朗柳元丰和季家有龃龉，和姜家却相安无事，柳夫人这会儿却不惜拼着得罪姜家，为姜梨说话。
姜梨心中涌上一阵暖流。
她和薛怀远从小生活在桐乡，薛怀远是县丞，经手过不少案子，平日也并不避讳她知道，她晓得世间险恶，却也常被人善心打动。在冷冰冰的姜家，在此刻，她并不孤单，有一个忠心耿耿的桐儿，还有一个拔刀相助的柳夫人，这就足以弥补在这里感到的阴暗了。
姜玉娥见季淑然和姜幼瑶不好开口，这件事自然又落到了她头上，就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道：“是各执一词，不过姜梨从前不是没有做过这种事，她的确可能做呀！”
对呀，姜梨从前就毒害过嫡母小产，现在只是诅咒嫡妹，又有什么不可能？
人们愿意相信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
姜梨心地歹毒，性情暴戾，刻薄寡恩，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谁都知道。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很平常，很自然。
在没有其他证据下，就算不能证明此事是她所做，这个罪名也会安在她头上。
柳夫人眉头紧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此事来得突然，再从头找这件事不是姜梨做的证据，实在太难了。
眼看着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姜梨才慢慢开口，她问：“香巧，我再问一遍。你可是亲眼所见，我是一刀刀一道道刻在这副头面上？”
香巧抬起头，触到姜梨平静的目光时，不知为何心中一颤。她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奴婢是亲眼所见，二小姐说恨夫人和三小姐，因为三小姐抢了老爷的宠爱，要诅咒三小姐……”
众人哗然，有人道：“果然如此，真是歹毒啊……”
姜元柏的脸色更不好看，姜幼瑶和季淑然哭得声音更大了。季陈氏清了清嗓子，道：“姜大人，这件事你一定要给个说法。幼瑶身上也流着一半季家的血，此事若是不理清楚，咱们就进宫，到丽嫔娘娘跟前说理去！”
竟是明目张胆地给姜元柏施压。
季陈氏的恐吓并未吓到姜梨，她只是轻声道：“香巧是母亲赐给我的丫鬟，若是香巧说谎……”
“不可能。”季淑然摇头，“香巧是家生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性情都信得过，手脚又勤快。如果不是梨儿你刚回府缺丫鬟，香巧我本想是留着的。”
桐儿忍不住冷笑一声，人品性情好，手脚又勤快？哄鬼去吧！
姜梨低头看向香巧，香巧仍然匍匐在脚下，她低着头，感受到头上姜梨审视的目光，脊背渐渐爬上一层凉意。
本来是万无一失的事，就在此刻，香巧的心中却突然掠过了一丝不安。这不安转瞬间越变越大，让她的心里突然萌生出退意。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也只能将这出戏唱下去。
“我也觉得香巧很好，这些日子在我身边，一直陪我聊天解闷，托她的福，我回府后过得也不乏味，所以当她背叛我的时候，我才感到十分伤心。”姜梨道。
香巧连忙道：“二小姐，不是奴婢背叛您，而是奴婢……奴婢实在不能看着您这么一步步错下去，奴婢实在没办法违背自己的良心啊！”
“良心？”姜梨轻声反问，突然笑了，她说：“你有吗？”
香巧心中越来越不安，她只道：“奴婢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要背叛我。”
“够了！二丫头。”姜老夫人终于开口，“你到底要说什么？”
姜梨收回落在香巧身上的目光，环顾周围，慢慢道：“既然大家都不相信我，我就必须要找出此事非我所为的证据，否则这千夫所指白挨一回，我生母的在天之灵也会心疼。”
姜元柏闻言，脸色更差。
姜梨伸手，走到姜幼瑶身边的丫鬟金香身边。
最初就是这个丫鬟，从匣子里拿出了红宝石头面。
姜梨走到她身边，重新拿起放回匣子中的头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发光，血色流转，本该是剔透的，却因为上上下下的斑驳刀痕，变得十分黯淡丑陋。
那副头面被姜梨捧在手上，季淑然突然察觉出有些不对，可还没等到她开口，姜梨就先说话了。
她说：“这副头面就是证据。”
她的手拂过，温柔妥帖，唇角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皎洁，却像讥嘲。
“这副头面是假的。”她垂下目光，“这不是我的头面。”

第三十二章 嫁祸
人群寂静了一刻。
柳夫人率先开口，她问：“姜二小姐，这话是何意？”
姜梨笑了笑，把手中的头面递给柳夫人，淡淡道：“我花了四百两银子在燕京城的吉祥楼里买了一副红宝石头面，那红宝石头面整个吉祥楼统共只有三副，便是因为这宝石成色极好，颜色鲜亮。”顿了顿，姜梨才继续把话说完，“可眼下我手里的这副，做工粗糙，颜色黯淡，别说是四百两银子，连四十两银子都不如。”
“姑娘的意思是……”桐儿忍不住问。
“我便是真的要诅咒我的三妹，也不会用这么寒酸的小物。”姜梨的语气轻蔑，“这不是我的那副头面，有人拿走了我的头面，换了这么个破玩意儿来。”
有人拿走了她的头面！
事情一瞬间急转直下，众人恍然大悟，可在片刻后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姜老夫人道：“梨丫头，有人拿走了你的头面，这是什么意思？”
姜梨回头，对姜老夫人微微一笑，道：“老夫人，不急，我现在就来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老夫人一怔，当着宾客的面，姜梨唤她“老夫人”而不是“祖母”，亲疏远近一听便知，这是对她有怨，是因为自己刚才没有在姜梨身陷困境的时候站在姜梨的一边？
姜幼瑶和季淑然的面上都闪过一丝讶然，事情不该是如此发展的。季淑然心中一动，并不希望姜梨打破她的计划，就道：“梨儿，这宝石头面怎么会是假的，你莫不是认错了？”
“不可能！”说话的是柳夫人，她斩钉截铁道：“吉祥楼出的东西，不可能是这种品质。诸位都是吉祥楼的常客，一看便知。”柳夫人把头面又提给身边的夫人，几位夫人互相摸过，皆是点头。
证实了柳夫人的话。
季淑然的眉头紧锁，她望向姜梨，突然发现，从开始到现在，宝石头面上的裂痕被发现起，无论是众人的指责还是异样的眼光，面对这些，姜梨都没有气急过。
姜梨不解、疑惑、惋惜、歉疚，偏偏就是没有慌乱、愤怒、无奈和绝望。
甚至于到现在，姜梨嘴角还带着一抹温温柔柔的笑容，和她最初一模一样。
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还要笑，有什么好笑的？
季淑然想，心中越发觉得不对，下意识的，她看见姜梨低头看向地上的人，也就随着姜梨的目光一道看去，发现地上的香巧正跪着，看上去却是要瘫倒在地了。
香巧在发抖。
姜梨蹲下身，伸手扶起香巧，她看向香巧的目光亲切又温柔，语气还是如以前一般和善。
她说：“香巧，是你将我的头面偷走了吧？”
“不……不是。”香巧一口咬定，“奴婢没有做这回事。”
“那这就奇怪了。”姜梨又带着点不解地喃喃自问，“你既然说是亲眼看着我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可眼下那副头面分明都被人换过了，你看见的莫不是……鬼呀？”
最后两个字，姜梨说得格外轻柔，听在香巧耳中却觉得阴惨惨，鬼森森的。
“三姐，你说香巧拿走了你的头面，可有证据？”姜玉娥不甘心地道。
“证据？”姜梨重新站起身，对着季淑然笑道：“母亲身为大房主母，就请母亲现在立刻派人去香巧房中搜寻那副红宝石头面的下落。诸位夫人姐妹都在这里，恰好做个见证，免得姜梨自证清白以后还要白担罪名。”
宾客们闻言有些心虚。
姜梨这话却是在指责她们方才看戏的时候将自己摆在一个高高的位置却又置身事外，不由分说就将姜梨当做始作俑者。
季淑然面上含笑，牙关紧咬，她也不蠢，晓得今日算计姜梨的事无果了。她惊讶于姜梨竟然能后发制人，一个在姜府里没有人脉没有银两的人竟然有本事翻身。可她又怕姜梨还有后招，下意识地又看向香巧。
听说姜梨要请搜房时，香巧顿时松了口气，落在季淑然眼里，心中转瞬就有了计较，晓得姜梨大概也搜不出什么，便指派了几个人，果然去搜寻香巧的房间了。
整个正庭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元柏在这时候终于也回过味儿来，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他看向姜梨，见自己那个女儿站在姜幼瑶不远处，姜幼瑶衣衫精致，发钗华美，姜梨却素衣精简，若非自己风姿楚楚，单凭打扮，还真如丫鬟一般不起眼。
姜元柏顿时又觉得有些不舒服。
姜元柏好面子，护短，就算厌恶恼怒姜梨，也不愿意姜梨在宾客面前折损了姜府的脸面。况且此时此刻事实证明头面一事另有蹊跷，姜元柏就又觉得自己方才对姜梨的语气是否太重了一点。
众人心里在想什么，姜元柏的后悔，季淑然姜幼瑶的失望，姜梨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她站在中庭，饶有兴致地盯着强作镇定的香巧，突然有些想笑。
季淑然和姜幼瑶打什么主意，她早就知道了，不过，她要做的，也并不仅仅只是自证清白那么简单。
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季淑然的人留在芳菲苑，总归是个祸患，她从前生悲惨的经历中已经有了教训，防微杜渐，斩草除根。
不一会儿，派去搜寻香巧房间的人回来了。为了以示公平，姜老夫人还指派身边嬷嬷一同前去。
张嬷嬷带着人回到姜老夫人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香巧，道：“回老夫人，从香巧的房间里搜出了红宝石头面，没有刀痕，应当是真的。”
香巧身子一软，喃喃道：“不可能……”
姜幼瑶也是一愣，季淑然见姜梨笑容变大，登时头皮一紧。
果然，张嬷嬷犹豫了一下，又当着诸位宾客的面道：“奴婢们还在香巧房间里搜出了不少贵重首饰，当是长房夫人送给二小姐的面礼。”
姜梨惊讶了一瞬，第一次声音里有了怒意，然而那怒意仔细去听，仿佛又带了三分讥诮。
她说：“原来是香巧贪图财宝，嫁祸于人啊！”

第三十三章 芸双
一石激起千层浪，宾客们立刻议论起来。原以为是府上二小姐厌恶三小姐，姐妹龃龉，姜梨诅咒姜幼瑶的恶毒行径，没料到到了最后，竟然是贴身丫鬟见钱眼开，嫁祸于人。
这样事情就很简单了。原是姜梨的贴身丫鬟香巧手脚不干净，想偷姜梨送给姜幼瑶的见面礼，却又怕事情暴露查到自己身上，干脆去寻了一块成色逊色许多的头面掉包。
香巧拼命摇头，抱着姜梨的小腿道：“不是的，不是的！那些首饰都是二小姐赐给奴婢的，不是奴婢偷的，二小姐快替奴婢说句话啊！”
那些首饰发钗的确不是香巧偷的，不过，姜梨也不会承认。
姜梨只是看着她，十分痛惜地开口：“香巧，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待我？况且，我自己银钱尚不宽裕，花了所有银子给三妹买了头面后，剩下的首饰便是所有了。这些首饰不菲，我赏你一支两支也就罢了，全都赏你，燕京城能做到这么大方的人，只怕也寥寥无几吧！”
周围的宾客皆是点头，本来就是，下人做得好，多点赏赐无可厚非，可谁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这么大手笔，把一匣子首饰全赏给下人，除非是脑子坏了。况且姜二小姐刚才说了，所有的银子都拿来买姜三小姐的及笄礼了，剩下的首饰更不可能随意赐人，底气不足啊。
香巧怔怔地看着姜梨，姜梨的神情真诚毫无作伪的痕迹，让香巧都险些迷惑。
她只顾着眼红姜梨的一匣子财宝，姜梨大大方方地赏赐，她就高高兴兴地收下，可却没想到，主子赐给下人这么多东西，本就太过反常，她只以为是姜梨土包子不懂人情世故，却没想到接得那么爽快的东西，却变成了催命符。
季淑然让她在姜梨送的及笄礼上做手脚，可香巧近来的嘴被养刁了，胆子也大了，看见那副头面，也动了心思。恰好听闻院子里的丫鬟闲谈，说起有个珠宝匠专做赝品，她便寻了过去，花了些小钱，做了副一模一样的宝石头面。
除了成色不同，表面上却毫无差错。香巧想着，届时姜梨一旦被有口难辩，姜家人惩治姜梨，那副头面自然也会因为不祥被处理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这样一来，既完成了季淑然的交待陷害了姜梨，自己也能白得一副头面。
香巧没想到的是，姜梨在这样慌乱的情况下，还能一眼发现头面的不对，而那副真头面姜梨也只摸过一回而已，如何能辩清？更没想到的是，那副红宝石头面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房中。
她明明将头面放在匣子里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啊！
是谁做的？香巧抬眼看去，触到姜梨的目光，心中一个寒颤。
莫非姜梨早就知道了自己要做的事，她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现在想想，那些毫不在意大方赏赐的珠宝，到了现在，却仿佛更能证明自己是一个盗窃的贼人。
姜梨从那时候就开始密谋了！
她哪里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她什么都知道，却还要装作一无所知！
香巧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绝望，她搞砸了季淑然的事情，季淑然自然不会轻饶了她。
恰在这时，姜梨又说话了，她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白。香巧，你大可换了我的头面，拿劣等的赝品去应付三妹，三妹收到了，也只会以为是我银钱不多，但你为何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故意在宝石上多刻刀痕，来嫁祸于我，差点害得我被父母厌弃？”姜梨循循善诱，“我思来想去，你也没有做这件事的理由，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指点你呢？”
最后一句话一出，宾客们的表情微妙起来。
背后有什么人？姜家继母继女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顿时跃然眼前。
季淑然心中一跳，恨不得把姜梨撕个粉碎，她微微侧身，暗地里递给香巧一个警告的眼神。
香巧害怕极了，咬了咬牙，心一横，看着姜梨哭道：“二小姐，分明是你让奴婢这么做的。你说三小姐不配用那头面，让奴婢寻一副一样的头面自己刻了刀痕……”
“真是满口谎言。”姜梨叹息地摇摇头，站直身子，俯视着她：“你方才说的话现在自己又反悔，这般说谎都不会说。况且，你还没有解释你是如何偷我满匣子的首饰。”
姜梨又看向季淑然道：“母亲赐我这个丫鬟，说她品性俱佳，手脚勤快，平日里我也不敢怠慢于她，没想到这丫头却是个手脚不干净还敢嫁祸主子的，母亲，这回你可是看走眼了。”
季淑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方才她还当着满庭宾客的面信誓旦旦地为香巧的人品作证，此刻却不得不收回自己的话。
季淑然勉强笑道：“都是母亲的不是，母亲……识人不清，害得你受了委屈。”
一个当家主母如何会识人不清，却放这么一个可恶的人在继女身边。之前对季淑然还同情的诸位夫人立刻就心中打了个突。
季淑然将宾客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恼怒极了。也就在这时，她明白了姜梨的用意——姜梨也想借此事将香巧送回去，拔掉一颗她安在芳菲苑的钉子。
姜梨心中一笑，季淑然以为她只是拔掉香巧一颗钉子？不，她并没有太多时间在姜家的琐事上耗费心思，有些事情，一次做得干净，会省去很多麻烦。
“母亲也并非完全识人不清。”姜梨笑道，“这一次的事情还多亏母亲送我的另一个丫鬟芸双，若非芸双提醒，我也不晓得香巧是这样背主的人。”
她一眼就准确地看向站在人群后的芸双，诚心诚意地道：“这次，多谢芸双了。”
地上的香巧一愣，电光石火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可她的嘴已经被婆子拿布堵住，说不出话来。
躲在人群后的芸双呆住了，季淑然望向她的目光，让她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第三十四章 双雕
从姜梨的嘴里突然说出芸双的名字，令人有些诧异。
正在人群中的芸双冷不防被点名，当她听清楚姜梨说的是什么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季淑然的表情。
隔着人群，芸双仍能感觉到季淑然盯着她的目光，仿佛盯着一个死人。
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可姜梨又转向她，很感谢地，似乎还带着欣赏，道：“之前芸双就提醒过我，要提防香巧，那时候我还不大相信，如今想来，是我太过自负，多谢芸双了。”又对季淑然道：“母亲虽然误看了香巧，却送了个贴心的芸双在我身边，姜梨多谢母亲一片苦心。”
季淑然挤出一个笑，心中此刻是什么滋味，却是无人知晓了。
芸双这会儿要说什么也晚了，况且当着诸位宾客的面，她也实在无法反驳这话——香巧的确是将红宝石头面藏好的，可是一直跟着她的芸双，又把头面挖出来，偷偷地放在了香巧房中。
世上之人，大多不患寡患不均。她和香巧都是季淑然安在姜梨身边的眼线，可香巧就凭着一张嘴，愣是从姜梨手中得了许多赏赐。那些赏赐，大约她们跟在季淑然身边十来年也未必能得这么多。
芸双眼红，看香巧越发不顺眼。她偷听到桐儿和姜梨的计划，知道为了反将季淑然一军，桐儿会当着宾客的面证明香巧掉包了头面，芸双就悄悄地将那副头面又放回了香巧房中。
即便这样，季淑然的计划就不成了，但那又如何？就算香巧将姜梨的计划告诉季淑然，季淑然重新布局，她也不过是邀功，却并未能伤到香巧分毫，可是顺着姜梨的计划，香巧却必死无疑。
一个居心叵测，陷害主子的下人，在姜府里是没有活路的。况且办砸了季淑然交代的差事，香巧怎么可能善终？
本来一切到香巧被识破之前都很顺利，谁知道就在快要结束时，姜梨的一句话却把芸双陷于了深渊。
芸双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姜梨的笑容更真切了。季淑然是个多疑的人，自己的一句话就让季淑然真的怀疑起芸双是否起了反心。毕竟看起来万无一失的事，到了这里却突然转圜，除非是有了内奸同姜梨告密。
香巧自然不会自掘坟墓，那就是芸双了。
到了眼下，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姜老夫人冷声道：“等什么，把这个祸乱宅院的丫头拖下去，乱棍打死！”
香巧双目一瞪，嘴里被布堵着“呜呜呜”的说不出话来，只得求助地看向季淑然。可这时候，季淑然怎么会为了她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甚至还催促着：“快些，没听见母亲的话么？”
香巧挣扎着被拖了下去，宾客们瞧着，心中也生出一丝寒意。姜府家规严苛，不只是姜元柏，就算平日里看起来和善的姜老夫人，手段也不可小觑。
芸双瞧着瞧着，脊背也阵阵发凉，她隐约察觉到，自己顺水推舟陷害香巧，恐怕是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姜梨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众人瞧向她，这事件漩涡的中心，整个风波掀起的风眼，此刻正微微低头，仿佛为香巧的下场不忍，却越发显得侧颜美好纯善。
姜老夫人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姜梨，对季淑然道：“既然梨丫头身边的香巧没了，还得给她指新的丫头，明日府里的婆子领人过来，让梨丫头自己挑几个。”
桐儿闻言，心中一动，立刻脆生生地开口：“回老夫人，之前芳菲苑的扫洒丫鬟也都是香巧给安排的，既然香巧此人德行有失，烦请老夫人也将那些丫鬟一并散去，重新挑人，让芳菲苑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的。”
一席话说得季淑然更是脸上发烫，心中恼火，一个小丫头竟然也敢在话里指责她！只是心中再如何恼怒，面上仍是不显。
姜老夫人道：“依你说的办。”
季淑然忙称是，又朝姜梨笑道：“之前是母亲识人不清，差点误了大事。这样吧，芸双也还是回我身边，梨儿，你的贴身丫鬟明日就自己亲自挑选，这样可好？”
姜梨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本想着我看芸双挺好，不如继续留在我身边，不过母亲说的也有道理，就全听母亲的。”
芸双听着姜梨说话，吓得魂飞魄散，姜梨这话可是在把她往火坑中推！季淑然已经对她起了疑心，留自己在身边，无非就是为了折磨，偏偏姜梨还火上浇油！
“今日让诸位看了笑话。”姜老夫人见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沉声道：“我姜府管教下人无方，生出如此贻笑大方之事，打扰各位兴致，老身代姜府上下给诸位赔个不是。”
宾客们连称不敢，姜元柏也道：“改日再邀诸位同聚。”
今日来观及笄礼的人们便是看了这样一场好戏，却也收获菲少，只是本该是主角的姜幼瑶却隐隐被人忽略了。
沈如云和沈母由着姜家下人引着出门，忍不住与沈母低声议论：“我瞧着那姜三小姐也不过如此，那姜二小姐却是个厉害的，三言两语就扭转大局，只怕心机不浅。”
沈如云讨厌姜幼瑶，因为姜幼瑶是周邦彦的未婚妻。今日姜梨扭转大局，表面是责罚了香巧，实则也扫了季淑然的面子，也让姜幼瑶面上无光。姜梨让姜幼瑶失态，沈如云乐见其成。不过，这也不代表沈如云就喜欢姜梨，对沈如云来说，若是姜幼瑶不代替姜梨，如今周彦邦的未婚妻就该是姜梨。
都是情敌，一样讨厌。
正说着，突然听见身边有人喊了一声：“姑娘。”沈如云和沈母回头一看，就看见有二人正往这边走，正是方才大出风头的姜二小姐和她的丫鬟桐儿。
姜二小姐也瞧见了她们，脚步微停，朝她们笑着点了点头，擦身而去了。
本就不熟络，也算不上失礼。
只是那一刻，沈如云猛地觉得，姜二小姐朝她笑着点头的模样竟然十分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第三十五章 世子
姜梨带着桐儿和沈如云母女擦肩而过了。
她的脸上仍旧带着方才一般清淡的笑容，仿佛这已经成为一张天然的面具，然而仔细去看，那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发冷。
沈如云和沈母果然是来了。
嫁给沈玉容后，她来到京城。沈母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婆母，沈如云更是任性自私。薛怀远疼爱女儿，竭尽所能给她多陪了许多嫁妆，那些嫁妆都拿来贴补了沈家，而她的衣服首饰，又多被沈如云以喜爱的名义要了去。
她并不是一个圣人，在薛家亦是被宠爱的掌上明珠，沈如云和沈母令她不悦，还是薛芳菲的她，也会表露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沈玉容就会适时地站出来。沈玉容总说，寡母幼妹从小拉扯着他长大，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她们的功劳，要薛芳菲对她们好一些。薛芳菲到底心善，想到她们单薄女子照顾沈玉容的不容易，也就尽量忍耐些。
但是宽容并没有换来同样的尊重。在她最后半年的日子里，沈母和沈如云从来没有来宽慰过她，有时候甚至还在门外用她能听到的声音交谈，问她做出了那等丑事，怎么还不去死，还要拖累沈家人？
若非薛芳菲心性坚韧，只怕真的会受不了自尽以证清白。
“姑娘？”桐儿察觉到身边人情绪的不对，小声唤了一句。
姜梨回过神，笑道：“我没事。”心中却想着，只怕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的事，沈母和沈如云绝不可能一无所知。永宁公主能出入沈家如入无人之境，显然和沈家人是相熟的。
以沈家人见风使舵的性子，找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的确比找一个小吏的女儿划算得多。今日她也亲眼见到了，沈如云和沈母的衣裳首饰，以沈玉容如今的俸禄，只怕买得也有些勉强。
这大概是永宁公主的“好意”。
姜梨心里想着，只觉得沈家人可悲又可怜。永宁公主固然是金枝玉叶，但永宁公主能面不改色地杀妻灭嗣，焉是好相与之人？沈家人只看得见眼前利益，殊不知哭的日子还在后头。
她乐得看好戏。
沈家人、沈玉容、永宁公主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凶手，这笔债，她会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二人往芳菲苑走回去，即便姜梨今日在姜幼瑶的及笄礼上自证清白，她似乎还是姜家一个被人忽略的女儿，她的行为，并无一人注意。
走在半路的时候，却是迎面来了一位男子。
姜家的后院里何时有了外男？姜梨停下脚步，没有近前，与这男子恰好隔开一段距离。这男子也是个守礼的，不再上前。
姜梨侧身想要从另一条路离开，那男子却突然开口了，轻声道：“二小姐？”
二小姐？似是很熟稔的口吻，姜梨侧身看向他。
这男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松香色长衫，料子精美。头发以玉簪绾起，长身玉立，俊逸非凡，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气质斯文清隽，看向姜梨的目光微动。
姜梨盯着他，或许是眼神太过陌生，让眼前的男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迟疑了一下才道：“二小姐或许不记得了，在下周彦邦。”
周彦邦？姜梨恍然大悟，身边的桐儿更是差点惊叫出声。
原来这就是宁远侯世子周彦邦。在她还是薛芳菲的时候，常从自己小姑子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但并未见过本人，只晓得是个玉树临风的俊美男子。如今成了姜梨，周彦邦又成了她的前未婚夫，这未免有些奇妙。
姜梨顿了顿，就道：“世子。”
很普通的语气，没有激动，也没有百感交集，简单得就像是对待街上一个陌生人。
周彦邦有些意外。
他和姜梨的婚约，自小就晓得。小时候不懂事，没有太多感觉，后来姜梨就因为谋害继母的事被送到庵堂里去了。周彦邦那时候还经常听父母说起，是否要退了这桩亲事，但最后不知怎的，未婚妻又变成了姜幼瑶。
周彦邦见过姜幼瑶，是个娇美可人、单纯可爱的姑娘，对姜幼瑶十分满意，也就对这桩亲事没有异议。
今日来参加姜幼瑶的及笄礼，周彦邦却见到了时隔多年不见的姜梨。
关于姜梨的记忆，周彦邦只记得小时候是个胖乎乎的坏脾气的姑娘，但在及笄礼上，姜梨的出现，却让他的心潮起了涟漪。
姜幼瑶是一尊精美的玉器珠宝，适合摆在屋中。姜梨的高洁灵秀，却像是天上的皎洁月光，可望而不可即。
周彦邦在男客观礼的人群中一直默默注视姜梨，他见着姜梨被众人指责，不紧不慢地反败为胜，更起了欣赏之意，眼下又在姜府后院偶遇，周彦邦心中是惊喜的，可是姜梨看他的眼神，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这让周彦邦有些失望。
大约越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姜梨对他不怎么热络的模样，却更是让周彦邦心潮起伏。他想着，分明前些日子还听闻，姜梨听说姜幼瑶和自己的亲事时还伤心之下投了湖。现在想想，或许那时候教姜梨伤了心，现在才会对自己这样冷漠。
也许自己应该和父亲谈谈，重新商议这门亲事。周彦邦这样想着，再看姜梨时，就仿佛将姜梨当做了自己的未婚妻。
姜梨微微蹙眉，周彦邦这种目光她一点也不陌生，在她还是薛芳菲的时候，甚至她嫁给沈玉容后，仍旧有许多这样的目光围绕着她。
令人恶心。
她不欲与周彦邦多说。虽然成为了姜二小姐，但她一点也不想和这人扯上关系。姜梨正要离开，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娇喝：“世子哥哥！”
姜梨险些被这一声喊得牙酸，回身一看，姜幼瑶正小跑过来，一口气跑到周彦邦身边，扬起脸笑道：“世子哥哥，二姐，你们在说什么说得这样高兴？”
虽是笑着的，看向姜梨的眼神却俨然正房捉奸，凶光毕露。

第三十六章 相商
姜梨看着对面的二人。
姜幼瑶和周彦邦身子挨得很近，他们的亲事整个燕京城都晓得了，未婚夫妻亲密一点也无可厚非，只是眼下周彦邦的脸色却显得有些不自在。
姜幼瑶又天真地开口道：“二姐，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说得那样尽兴，怎么我来了就不继续说了？”
“没有说什么。”姜梨道：“不过是偶遇世子，刚打了个招呼你就到了。”姜梨笑笑，“既然三妹来了，三妹就和世子好好相处，我先回去了。”说罢，也不等周彦邦和姜幼瑶回答，带着桐儿径直离开。
周彦邦忍不住去瞧姜梨离开的背影，姜幼瑶见此情景，暗暗咬了咬牙。
回去路上，桐儿小声问姜梨：“姑娘还是莫要搭理周世子为好。”
“你想说什么？”
看姜梨没有生气，桐儿胆子大了些，道：“虽然从前姑娘和周世子有婚约，如今和周世子有婚约的人却变成了三小姐，现在姑娘回来了，老爷也不会再将婚约改回来。姻缘不是儿戏，几次三番变卦，咱们姜家也会成为燕京城的笑柄，老爷定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其次……”桐儿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姜梨的脸色，“这周世子刚才对姑娘的神情也太热络了些，他现在可是三小姐的未婚夫，非但不注意身份，还如此行为，可见并非良配，姑娘……”
“我晓得。”姜梨笑道：“我自然知道他不是良配，不过我们的桐儿竟能想到这么多，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桐儿这小丫头大大咧咧，平日里除了忠心以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没想到粗中有细，也能不被眼前利益蒙蔽，姜梨心中很喜欢。
桐儿听见姜梨夸奖自己，也跟着笑道：“姑娘也不必着慌，咱们姑娘是姜府里嫡出的小姐，莫说是宁远侯世子，便是王妃都做得。佳婿良配日后再慢慢挑。”
姜梨听得失笑，桐儿终究还是太天真了些，不知道人言可畏。单是她从前那一条谋害继母的罪名，就足以让她在燕京城里无人问津，否则当初姜元柏也不会将自己送往庵堂，是因为知道在燕京城里，姜二小姐也并不会过得更好。
不过，反正她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了。
与此同时，淑秀园里，季氏和季陈氏正在说话。
宾客们都已经散去了，今日姜幼瑶的及笄礼实在是一片狼藉，乱七八糟，旁人看到，只会说她这个当家主母管家不力，后院不整。
姜元柏临走之时的眼神让季氏也十分气恼，姜元柏分明是在怪责她。
本想着好好收拾姜梨，没想到姜梨抽身而退，还折了她一个丫鬟香巧。这也就罢了，今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中的弯弯绕绕，那些个夫人小姐们最爱谈论旁人后宅中事，有聪明的定能看得出其中蹊跷。
季淑然不怕别人看出蹊跷，做当家主母的，谁手上是干干净净没点手段？但用了手段还输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这说出去只怕笑掉人的大牙，是自己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输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上。
季淑然心高气傲，回来后恨得在院子里摔了满屋的花瓶瓦罐。
季陈氏安慰她道：“你这是做什么样子，被别人看到了，还说你沉不住气，哪有首辅夫人的模样。”
“姐姐，我便是咽不下这口气。”季淑然恨道：“姜梨那个小贱人实在太邪门了！和幼瑶差不多大小的年纪，心眼如此之多！这次的事你也看到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机！”
季陈氏道：“她的确是不简单，但你也别自乱阵脚。”季陈氏吩咐丫鬟将门掩上，道：“眼下姜府大房里是你做主，别忘了你给姜元柏生了一双儿女，姜元柏的心是偏向你的。姜梨一个被冷落的女儿，姜府里可曾有人真的拿她当小姐看待？你要对付她，还不是易如反掌？你切记徐徐图之，莫让人抓住了把柄。看香巧这次，就险些出事。”
季淑然慢慢地平静下来，道：“我晓得。”
芸双已经被带走了，姜梨说的那一番话终究是让季淑然起了疑心，虽然芸双也解释过是和香巧争风吃醋才变成如今的局面，可无论是真是假，芸双都害得季淑然功败垂成，犯下如此大错，留不得。至于用什么手段，总之旁人问起来，也只说是芸双受不了香巧的死，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倒是那个柳夫人……”季陈氏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三番五次和我季家作对！爹上回还同我说，柳元丰又参了他一本。这柳元丰如此不识抬举，如今那个柳夫人又频频和我们作对，真令人气恼！”
“的确惹人厌烦。”季淑然跟着道：“当初若非她多事，姜梨怎么可能有机会回燕京！”
“也无事。”季陈氏冷道：“他柳家胆敢与我季家作对，自然有他好果子吃！当务之急是你自己……”季陈氏叮嘱季淑然，“你这次惹了姜元柏生气，可得好好安抚他，至于姜梨，不急，随便找个法子，反正她在你眼皮子底下。莫忘了，她的终身大事还拿捏在你手上，届时想使绊子，不是轻而易举？”
季淑然点头：“你说得有理。”
正说着，外头突然跑进来一人，正是姜幼瑶。她神情愤怒，五官都有些扭曲了，见季陈氏和季淑然都在，也不顾别的，兜头就道：“母亲，姨母，姜梨那个小狐狸精竟然当着我的面勾引周世子，不要脸面，你们一定要替我教训她！”
“她怎么敢！”季淑然“腾”的一下站起身。
“她就是敢。”姜幼瑶委屈极了，“母亲，她如此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怎么能容忍？母亲，一定要为我出这口恶气才行！”

第三十七章 胜局
季陈氏和季淑然在商量什么，姜梨并不知道，不过她也清楚，今日一事，面对季淑然的陷害，自己的举动也就是将和季淑然的矛盾明明白白地摆上了台面。从过去季淑然对姜二小姐做的事来看，季淑然并非是心胸宽广之人，矛盾激化，季淑然势必要采取更厉害的手段。
姜梨并不害怕。
她从前跟着薛怀远在一起，薛怀远处理政事并不避讳她，偶尔还与她探讨。姜梨并不是胆小之人，加之死过一次，被枕边人害得家破人亡，如今的她，心中更有一种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决然。
她回到芳菲苑，才坐下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不速之客前来。
姜景睿提着个蝈蝈笼子，不请自来地到芳菲苑喝茶。
这二房的小少爷是个不服管教的性子，二老爷姜元平和二夫人卢氏都管教不了他，只有偶尔姜元柏的话姜景睿才听得进去一二。只是这二少爷，看起来却和姜梨还算熟稔。
姜梨请他坐下，问：“你过来做什么？”
姜景睿找了个茶杯，让桐儿给他斟茶，一点也不客气。歪头看着姜梨，道：“你今天做得很漂亮嘛，姜幼瑶和大伯母都被你反将一军，我都要为你鼓掌了。”
这话委实无理，听得一边斟茶的桐儿都有些生气。虽然二房这位少爷看起来对自家姑娘并没有敌意，可是有时候看他的态度，分明又是不把姜梨放在眼里，说话才这般随便。
“话可不能乱说，”姜梨淡淡道：“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你干嘛瞒着我？”姜景睿摆弄着桌上的茶杯，“我又不会说出去。”
“堂兄这话，仿佛我与你很熟络似的。”姜梨笑了笑。
“堂兄”二字一出口，姜景睿微微变色，正视起姜梨，问：“姜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姜梨的笑容带着一丝奇异的嘲讽，“之前我在庭院被人指责诅咒姜幼瑶时，曾询问可有人相信我。整个姜府里，柳夫人和桐儿信我，我记得，并没有堂兄你。”姜梨说：“我若是与堂兄很熟络，堂兄无论如何也得小小地相信我一回吧。所以我说，我与堂兄也不是很熟。”
姜景睿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一边的桐儿却听得解气。本来就是嘛，做出一副熟络的样子，好像站在姜梨这边，可到了关键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还不如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这样的人，怎么算得上熟人？
姜景睿自来油嘴滑舌，极会狡辩，可正要反驳的时候，看见姜梨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姜梨的眼睛如透明溪水，十分清澈，好像世上所有的谎言在其中都会无所遁形，姜景睿忽然就觉得有些赧然，如坐针毡。
他自认为和姜梨关系不错，也提醒过姜梨，自觉做到了极致，可也没料到姜梨会这么大剌剌地问出来你为何不站在我这边的话。姜梨问得这么坦然，反倒显得他像个小人一般。
“堂兄不愿为了我得罪母亲，我很能理解。在姜府里的人，都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我也不怪什么。只是，堂兄以后千万莫说与我很熟的话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做面子。”姜梨不紧不慢地道。
姜景睿只觉得这一席话刺耳之极，不知如何接招。姜梨根本就是在讽刺他没有胆量，不敢出头。到底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平日里又被娇生惯养地宠着，如何能受这般侮辱，当即就道：“我知道了，你别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我以后不来就是了！”说完把茶杯往桌上“啪”的一放，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桐儿吓了一跳，埋怨道：“二少爷怎么是这么个暴烈脾性？”又看向姜梨，“姑娘刚才是不是把他说急了？”
“姜景睿这个人，本性不坏。”姜梨点了点杯子，“虽然自私，却也没自私到冷血的地步，否则也不会在那之前就提点我。身在高门大户，利益错综复杂，凡事必然有所顾虑，他这么做我能理解，不过我不喜欢。”
大约是薛怀远从小教会她黑白分明，姜梨十分厌恶这样的人，说他是好人，他又可恶，说他是坏人，有时候又不算坏得彻底，让人心情复杂。
“我这么一说，要么他彻底厌恶我，不与我往来，要么对我心生愧疚，从此我的事不再作壁上观。这样一来，他的态度就是分明而不是模糊的，如果一个态度模糊的人留在身边，总归是个隐患，怕的就是背后捅刀子。”
桐儿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有道理，不然的话，今日也不会让香巧自食恶果。”
香巧那一日从淑秀园回来，就暗中拿着姜梨装头面的匣子摆弄，时而露出不舍的神情，桐儿将此事告诉姜梨，姜梨就猜到季淑然大约要在及笄礼上动手脚。姜二小姐有个杀母弑兄的过去在前，季淑然打什么主意并不难猜。
姜梨就让桐儿买通外头下人，说有个模仿赝品的工匠，香巧果然去寻了工匠掉包了头面。姜梨又让桐儿在芸双面前说了许多香巧的坏话，又说香巧得了不少姜梨的赏赐，芸双眼红之下，又得知姜梨的反将一军计划，对香巧的妒忌让芸双决定顺水推舟帮姜梨将香巧置于死地。
而香巧被抓，姜梨对芸双说的一句话，又让季淑然起了疑心。事情十分顺利，芸双替姜梨解决了香巧，季淑然替姜梨解决了芸双，还重新清洗更换了整个芳菲苑的下人，一劳永逸。
这其中，香巧的贪婪，芸双的妒忌，季淑然的多疑，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姜梨利用的，也就是人性的恶意。
人性最难揣摩，也最容易把握，稍加引诱，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一切，从姜梨赏给香巧的第一根发钗开始，就埋下了种子。
猎人从一开始就布置下陷阱，而最终猎物落网了。
这一局，姜梨胜。

第三十八章 白雪
及笄礼过后，姜梨的芳菲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虽然事实证明宝石头面一事姜梨是冤枉的，却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抚姜梨。桐儿偷偷地从外面打听到，姜老夫人将季淑然叫到晚凤堂，狠狠斥责了一顿，因着姜幼瑶的及笄礼本是季淑然一手操持，最后却出了这种事，让来往的宾客看了笑话，姜家落了面子。
“这下子季氏的管家之能可要被人大大怀疑了。”桐儿说起此事的时候十分得意。
姜梨笑笑，姜老夫人斥责季淑然，大约并不是因为季淑然将及笄礼弄砸了。姜老夫人好歹也是浸淫后宅争斗多年的老人，宅门里的弯弯绕绕如何不懂？更何况这次季淑然的嫁祸也实在不高明。姜老夫人虽然对姜二小姐不怎么喜欢，到底勉强算得上公平，应当是用此事敲打季淑然。
不过，这一次姜梨的行事，虽然保全了自己，却也让姜府后院不宁的事实暴露人前，多多少少会被人迁怒，譬如现在，仍旧被冷落着，便是姜家人对姜梨的惩罚。
只不过，姜梨自己也不在乎。
桐儿笑道：“新来的三个丫鬟还在外面，姑娘现在要她们进来吗？”
香巧和芸双已经被带走了，姜梨自己有桐儿一个丫鬟，在婆子的带领下又挑了三个。这样一来，加上桐儿，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再挑了一下外院扫洒的，刚刚合适。
“让她们进来吧。”姜梨道。
三个丫鬟都进屋前来。两个二等丫鬟一个叫明月，一个叫清风，年纪和桐儿相仿，看起来是活泼机灵的性子，对着姜梨脆生生地请安，从前并未在姜府待过。
还有一个一等丫鬟，叫白雪，年纪比桐儿稍大些，比不得头两个丫鬟活泼。虽叫白雪，却皮肤黝黑，身材称得上壮实，穿着姜府特别缝制的杏红色，有些格格不入的好笑。
桐儿盯着白雪打量，心里纳闷。一般来说，小姐的贴身丫鬟就是小姐的脸面，除去品性能力不谈，模样一定要乖巧清秀。这白雪，且不论本事，这模样放在别家里，这辈子也别想当人的一等丫鬟。
当时婆子挑选的时候，说起白雪，说她力气大，可以当外院扫洒的，姜梨本也这么打算，可到了最后，不知怎么的却变成了一等丫鬟。
那婆子还反复询问过姜梨，大约觉得姜梨不懂其中道理，可姜梨也很固执。桐儿看着白雪，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姜梨和三个丫鬟简单地说了几句话，清风和白露就出去做事了。白雪留在屋里，姜梨瞧着她，笑道：“听说你家乡是枣花村的？”
那白雪原本很拘谨地站着，听到姜梨说起家乡，倒是轻松了些，道：“正是。”
“我从前认识一个丫鬟，也是枣花村的。”姜梨笑道。
记录白雪的家境册子上写着，白雪来自离京不远的枣花村，家中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爹娘都是农人，种着一亩三分地，白雪就是因为自小跟着爹娘务农，才变得这么黑壮。只是家中人口众多，随着两个哥哥娶妻生子，日子更是难以为继，为了挣口饭吃，白雪就进燕京当丫鬟。
白雪这样的丫鬟，燕京有钱的官家都看不上，嫌她生得不好看。姜家的婆子挑中她，也是因为白雪力气大可以做粗活。谁知道姜梨偏偏挑中了白雪做一等丫鬟，也不知是不是白雪运气好。
白雪虽然初来乍到，却晓得一等丫鬟和扫洒丫鬟的月银是全然不同的，对于将自己挑中的姜梨，心里很是感激。不过来之前也听了关于燕京姜二小姐的许多传言，本以为是个凶神恶煞的人，没想到如此和气，还关心自己的家乡，心中暗道传言果然不可信，都是那些人胡说八道，以讹传讹。
白雪道：“姑娘认识的那位丫鬟叫何名字？兴许奴婢认识。”
“叫海棠。”姜梨笑道：“那位丫鬟如今应当是二十出头，家中有两个弟弟，家住枣花村村西米铺的旁边。海棠高高瘦瘦，白白净净，长得很好看。”
桐儿在一边听得疑惑，姜梨认识的丫鬟她应当都认识，可她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叫海棠的丫鬟啊，是姜府里的吗？
白雪想了许久，才挠头笑道：“奴婢记不得有这个人，枣花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姑娘要是想打听那位海棠姑娘的消息，奴婢写信回去问问爹娘就是了。”
桐儿忍不住问：“你会写字？”
“和村里的私塾先生偷学过一点。”白雪笑得憨厚。
桐儿对白雪肃然起敬，要知道在姜府里会写字的丫鬟并不多。自家姑娘果然是慧眼识英雄，这白雪看起来貌不惊人，却是个有真本事的，当一等丫鬟不亏。
姜梨对白雪会认字有些意外，随即就对白雪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她之所以挑中白雪当自己的贴身丫鬟，除了白雪品性忠厚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因为白雪来自枣花村。
在她还是薛芳菲的时候，有个贴身丫鬟海棠，也是来自枣花村。薛芳菲的四个贴身丫鬟，两个被打死，剩下的两个被薛芳菲偷偷放出府去，一个杜鹃一个海棠。杜鹃家中无人，不晓得之后会去哪里。海棠薛芳菲却是晓得的，家乡在枣花村，还有两个弟弟。
海棠的身世沈玉容并不知道，因此不会查到枣花村。而海棠聪明伶俐，心细如发，她思来想去，都觉得海棠很有可能回到了枣花村。
要揭露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的丑陋嘴脸，必然要找到当初的证人。可惜现在她无法接近沈家，就算接近了，沈家人也未必会帮她出面作证。
可海棠不一样了，海棠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如姐妹，如果要海棠站出来成为薛芳菲一案的证人，海棠一定会答应的。
而这一切，姜梨看向面前憨厚的姑娘，都要依仗这位枣花村的白雪了。

第三十九章 启蒙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姜老夫人敲打过一次，季淑然在姜梨重新挑选丫鬟的时候不置一词，全程陪着姜梨挑选丫鬟的是姜老夫人的丫鬟珍珠和翡翠。当然了，姜梨清楚，自己挑了哪几位丫鬟，想必季淑然也能很快打听到。
只是，重新被整治过的芳菲苑，季淑然暂时是没法子插手进来了。
这几日，姜府里暂且相安无事。
淑秀园里，下了朝的姜元柏眉头微锁，任由季淑然替他脱去外袍。
姜元柏虽然身为当朝首辅，后院比起同僚来也算清净了许多。从前叶珍珍还在的时候，只有两房姜老夫人送他的通房。后来其中一位通房有了身子，被抬为妾室，之后叶珍珍病死，那位妾室又因为女儿的夭折忧思过度早早去了。到季淑然进门后，姜家大房也只有一位通房。
那位通房从前是姜老夫人的贴身丫鬟，性情稳重不争不抢，在姜府里几乎是个摆设，季淑然进门后，主动提了那位通房为赵姨娘。赵姨娘一直无子，在季淑然进门后，一心一意主动服侍季淑然，更像是个下人。
所以整个大房里，季淑然的地位无可撼动。
姜老夫人虽然之前对姜元柏子嗣单薄一事颇有微词，可姜梨八岁的时候推季淑然害季淑然小产，季淑然非但不计较还替姜梨说情，让姜老夫人也对季淑然心存歉意。再后来季淑然又有了姜丙吉，姜老夫人便什么话都不说了。
毕竟姜元柏身为当朝首辅，朝中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姜元柏的一言一行，后院子嗣众多，也意味着人丁复杂，姬妾众多未必是好事，只要大房有了一位男丁，其余的不贪也罢。
季淑然在姜老夫人默认、姜元柏宠爱的环境下，可谓是如鱼得水，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是极尽宠爱之能事。这么多年，几个妯娌之间，杨氏不必说，就连卢氏也要矮他一头。
可这一切都被姜梨的回府打破了。姜梨回府不到一月，季淑然就接连吃了几次亏，这一次甚至连一向待她宽和的姜老夫人也动了怒，季淑然的心中不是不恼火的。
季淑然替姜元柏将外袍收拾好，递上一杯凉茶放到姜元柏手心，柔声问道：“老爷怎么愁眉不展的，是有心事？”
姜元柏抬眼看向她。
季淑然眉眼生得十分精致，同叶珍珍单纯含糊的圆润不一样，季淑然更像是书香门第里好生教导出来的明秀仕女，一言一行都如画般令人妥帖。姜元柏的目光扫向季淑然的手指，嫩如葱尖的手指上有一点伤痕，桌边的篓子里还放着未做完的针线。
季淑然在替他做衣裳。
姜元柏的心中一软，连日来对季淑然的不悦就在此刻烟消云散。他拉过季淑然的手，责备道：“怎么弄伤了？这些让下人来做就可以了。”
季淑然笑道：“老爷忘记了，老爷的贴身衣物，妾身从来不假人手的。”
姜元柏看着她，季淑然笑意柔怯温和，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因为及笄礼上的事故意冷落季淑然，姜元柏不由得内疚起来。就道：“辛苦你了。”
“妾身不辛苦，老爷才是真辛苦。”季淑然道。
姜元柏有些感慨。他有两个妻子，第一个妻子叶珍珍并非是他所选，而是姜老夫人为他选择的。他那时在朝中蒸蒸日上，朝中树敌众多，姜老夫人认为他最好韬光养晦，娶个娘家不那么显赫的女子为佳。叶家家财万贯，门路疏通，最为上佳，可又因为不是官家，不会招人嫉恨。
姜元柏顺从母意，娶了叶珍珍。叶珍珍天真活泼，不知人间疾苦，虽然不能为他分忧，但二人相处也算融洽。
后来叶珍珍死了，姜元柏在一次夜宴上看中了副都御使的女儿季淑然。那时候季淑然在夜宴上一曲惊人，秀丽窈窕，一下就击中了姜元柏的心。
如果说叶珍珍是听从姜老夫人选择的夫人，季淑然就是姜元柏自己看中的夫人，无论是心中喜爱还是偏心，都向着季淑然多一些，即便季淑然犯了错，姜元柏也能很快原谅她。况且，季淑然这么多年，都将大房收拾得十分妥帖。
姜元柏叹道：“今日退潮的时候，承德朗柳元丰同我说了几句话。”
季淑然握着茶杯的手一紧，面上仍是带着笑容，探寻地问道：“柳大人？柳大人平日和老爷未曾有什么往来，可是有什么事？”
“从前叶氏还在的时候，柳元丰的夫人与叶氏交好，还经常上门小聚。柳元丰是为了梨儿的事情来的。”姜元柏道：“柳元丰提醒我说，梨儿回京，应当为她选个夫子，教习她认字识理了。”
姜元柏想到这里，不禁头疼。当初姜梨犯下大错被逐入庵堂，一呆就是足足八年，正好是启蒙到学习的最佳时机，如今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姜梨在庵堂里必然没有先生教她认字学习。
他是首席大学士，皇帝恩师，当朝首辅，学问渊博，可他的嫡女却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白丁，说出去，岂不是笑掉大牙？
柳元丰虽然话说得不大好听，往深里想，却也不全无道理。姜元柏就寻思着，找个夫子来给姜梨教习一下功课。
闻言，季淑然松了口气，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是如此。老爷也不必心急，世人虽然崇尚才华，可对女子终究宽容一些。梨儿如今年纪不小，便是从现在开始学习，只怕也学不了多少，不如请些琴棋书画的夫子，每样稍加点拨，只要能过得去便罢了，这样一来，日后梨儿谈婚论嫁的时候，夫家也会高看她一眼。”
“你说得有理。”姜元柏道：“不过，每样只学些皮毛，我姜家女儿怎能如此……”
“老爷，”季淑然笑道：“凡事不可以绝对论，梨儿之前未曾识字，你若是一味严格，要求过高，只怕会物极必反。”
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姜元柏点头道：“就照这么办吧。”

第四十章 官学
姜元柏要给姜梨寻夫子，这件事很快就被姜梨知道了。
告诉姜梨这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二房的少爷姜景睿。
姜家两个少爷，姜景佑年纪大些，性情却好，听说学识一般，被卢氏每日追着敲打考状元。姜景睿脾性暴烈，却没人敢追着他让他考状元，只要不在外惹是生非就皆大欢喜了。
姜景睿上回被姜梨讥讽了一顿后，好些日子都没来芳菲苑，平日里看见姜梨也是绕道而走，姜梨当然懒得理会，可是今日，这姜景睿又出现在芳菲苑的门口。
明月和清风在门口做刺绣，看见姜景睿吓了一跳，道：“二少爷。”
姜景睿轻咳一声，问了下姜梨在里面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屋里，姜梨正在看书。桐儿晓得上次姜梨和姜景睿闹僵了，便站在一边不说话。白雪在房间一角熬花茶，她是个大大咧咧的，看桐儿没有相迎，自己便也没起身，还是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茶壶。
见屋里无人搭理自己，姜景睿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恼羞成怒。他一屁股在姜梨对面坐下，看见姜梨面前的书，道：“你看什么书呐，看得懂吗？”
这人说话总是如此讨厌，不愧是被娇惯坏了的纨绔子弟。姜梨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有何贵干？”
见姜梨终于搭理自己了，不知为何，姜景睿竟然十分高兴，也不计较这一屋子丫鬟主子对他态度不敬，立刻道：“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情。大伯父要给你请先生了！”
请先生？姜梨有些意外。
“我可是一知道这个消息就赶来告诉你了。我听说大伯母对大伯父说，你这样的资质，想学出什么门道来也是不可能，就找个普通的先生教你一些粗浅的皮毛，不至于在人前丢脸，做做样子就行了。”
“太过分了！”桐儿手里的帕子“啪”的一下掉在地上，“我们姑娘什么资质了，我们姑娘资质好得很！”
姜景睿看了一眼桐儿，摇了摇头：“大伯母哪是认真找人教你家小姐，根本就是恨不得她变成一个草包。我听说大伯父将此事全都交给大伯母办，大伯母找来的夫子，能让姜梨吃一些苦头。”
姜梨没说话，姜景睿又轻声咳了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想出手相助，不过我们二房向来不插手大房的事，我要是和我娘提此事，我娘非骂死我不可。我觉得，你不如去找祖母。祖母这个人还是很公平的，届时我在旁边替你说几句话。如果是祖母挑的先生，应当不会差。”
姜梨盯着他。看来姜景睿经过上次一顿嘲讽，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在自己这边。无论是因为过去的姜二小姐同他的交情，还是姜景睿本来是个有同情心的人，事实证明，这少年还不错。
姜梨道：“多谢你特意来提醒我。”这一回，语气柔和了许多。
听到姜梨语气的变化，姜景睿莫名有些高兴。回过神来时，恨不得抽自己一大嘴巴。他在姜家是个小霸王，就连姜幼瑶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他自己更是这个瞧不上那个看不起，可对于姜梨，一个名声不大好又在府里没什么地位的人，姜景睿总觉得有几分害怕或者是敬畏。
总想着讨好她似的。
姜景睿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问姜梨道：“你现在怎么打算？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老夫人，告诉我一声，我也一块儿去。”
他愿意站出来站在自己身边，到底还是个有热血的少年郎。
姜梨道：“我只是不明白，父亲为何要为我挑夫子。要知道，京中贵女们向来都是上女子官学的。”
“女子官学？”姜景睿呆了几秒，才道：“你在开什么玩笑？上女子官学的小姐，非富即贵。燕京城的明义堂，收的女学生都要德才兼备，便是最差的，放在人中也是不凡，你要是去了……”
你要是去了，就是个笑话！姜梨听得懂姜景睿没说完的话。
“不过，”姜景睿又好奇地问：“你竟然知道燕京城的女子官学，你倒是打听得挺清楚的嘛。”
姜梨笑笑，不置可否。她来燕京城的时候，因貌美而出名，才学也广为人知，甚至还和明义堂的先生们一起辩过义理，和那些先生们交好。
当时做这些，也无非是让沈玉容多条门路。状元郎有个才华横溢的夫人红袖添香，听起来总是一件增添光彩的事。
当然了，她的美貌和她的才华，在她与人私通一事出现后，就都成了她的祸水，她的罪孽。
姜梨并不愿意一直留在姜府。如果一直不走出去，她就没办法有机会接触到沈玉容一行人。倘若姜元柏真的给姜梨请来先生，姜梨只在姜府后宅里读书习字，就势必少了很多机会。
况且，读书识字，她本来做得就不比任何人差。她要进明义堂，并不是为了真的学习，而是为了扬名。
有了名气，姜家人就不会拿她当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姐，就会有地位。有地位，就会有人交好。一旦有了友人的圈子，就能一步步接近永宁公主。
用得着很长时间么？用不着很长时间。在明义堂里，她的才华，能让她在最短时间里扬名，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姜景睿见她不知在想什么，伸手在姜梨眼前挥了挥，问：“你可想好了，什么时候去见祖母？”
“我不见祖母。”姜梨道：“我要见父亲。”
“大伯父？”姜景睿一愣：“你说服不了大伯父。只要大伯父决定了的事情，除非祖母发话，没人更改得了。他既然决定了把找先生的事情交给大伯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去找他是白费力气，别还让自己吃一肚子气。”
“多谢你的提醒。”姜梨道：“但我还是要去见一见父亲。”
“你这人怎么冥顽不灵？”姜景睿没好气地道。
“不是冥顽不灵，”姜梨笑道：“是坚持。”
她会坚持到最后的。

第四十一章 说服
姜景睿在芳菲苑把唾沫都说干了，也没能改变姜梨的想法。末了，只得无可奈何地开口：“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过了，你既然要这样执迷不悟，我也无话可说。你想去找大伯父就去吧，若是不成，让你的丫鬟跑一趟告诉我一声，我再和你商量去找祖母的事。”
他能说到这个份上，站在姜景睿的立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姜梨道：“多谢你了。”
姜景睿摇了摇头，姜梨想了想，看着他问：“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事？”
“你的学问如何？”
听姜梨问的是这事，姜景睿蓦地脸红了，拍案而起，大叫道：“姜梨，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取笑我，我还没取笑你呢！你爱怎么就怎么，小爷不管了！”说罢气冲冲地一踹板凳，走了。
桐儿在背后撇嘴：“这二少爷一副被戳中痛处的样子，冲姑娘发什么火气？”
姜梨也没想到姜景睿竟然如此排斥念书，毕竟姜家也算文臣清流，姜梨还以为这里人人都是才子才女。不过，姜景睿这样混账的表现，却让姜梨生出了一种亲切感，因为薛昭也喜欢这样。
薛怀远只有一双儿女，薛昭偏偏从小喜欢舞刀弄剑。薛怀远不会刻意要求薛昭选择什么路子，薛昭对武学有兴趣，对读书却十分头疼，每每薛怀远要考他功课，薛昭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开溜。
姜梨从小不知道给薛昭打了多少次掩护。
如今……想到斯人不在，姜梨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白雪总算是把花茶熬好了，盛夏时间，她也不觉得熬茶是件苦差事。将茶水倒进瓷白的小盅，放进一颗话梅，放在小几上晾冷。白雪问：“姑娘，那个劳什子明义堂，很好么？”
姜梨笑笑：“明义堂的先生大多都是宫里请来的。当今圣上为了广开太学，特设男子女子官学，许多皇亲贵族家的小姐都在明义堂念书。每年明义堂的校考，成绩最优者将得到太后赏赐。”
白雪听得云里雾里，就道：“那很难进吧？”
“难进什么？”一边的桐儿小声道：“但凡有银子有头脸，怎么进不去？”
“那咱们姑娘为什么不能进，为什么老爷不让咱们姑娘进去？”白雪问。
为什么？怕给姜家人丢脸呗！桐儿瞪了一眼白雪，心想日后得好好教白雪说话，怎么净往主子心上捅刀子？
姜梨的语气却很平静，她道：“才学还是次要的，我品德败坏，若是出去，会被人指点，让姜家蒙羞。”
“姑娘！”桐儿忍不住喊道：“您可不能这么说自己！”
“就是。”白雪认真地看着姜梨：“奴婢之前也去过许多官家，虽然未被挑中，不过奴婢也看见那些小姐，许多都是当面温柔，背后斥责下人的。姑娘是奴婢见过性子最好的一个，什么品德败坏，要是姑娘这样的人都品德败坏，世上就没有好人了！”
桐儿附和：“就是就是！”
姜梨失笑，她的确算个好人，至少上辈子是。这辈子她也不打算变成坏人，只是，大约也不会如同从前一般以德报怨了。
她道：“我也认为我不是品德败坏之人，所以我打算找父亲谈一谈。”
桐儿一愣，迟疑了一下问：“姑娘能说服老爷么？”
“你觉得呢？”姜梨反问。
桐儿还没有说话，白雪就抢先开口道：“奴婢觉得一定能！姑娘只要好好和老爷说话，老爷定能听得进去。”
白雪待人实诚，大约以为所有人的家宅都如枣花村的她家一般和睦，却不晓得深宅大院里，许多事身不由己。
“好。”姜梨笑起来：“我现在就去。”
姜元柏近来事情有些不顺。
自从姜幼瑶及笄礼一事后，许多事情都有了变化。身为当朝首辅，身后盯着他的人不少，只为了拿住他的把柄。正因为如此，姜元柏行事从来小心谨慎。可姜幼瑶及笄礼一事，让人看到了他姜家大房后院里的漏洞，仿佛有了个缺口，时时被人盯着。
洪孝帝一天天长大，和从前总是依赖着信任着叫他“太傅”的小娃娃不一样，如今的帝王，越发的高深莫测。伴君如伴虎，姜元柏也更加收敛。加之最近他的政敌右相又屡屡在朝事上针对他，令姜元柏气闷不已。
在这个时候，姜梨突然来找他，令姜元柏有些吃惊。
姜梨来书房的时候，门口的小厮还尚且犹豫，直到书房里的姜元柏发了话，小厮才放行。姜梨冲小厮点头，径直走进门，心里晓得，这小厮过不了多久，就会把自己去书房找姜元柏的事情告诉淑秀园那边。
一进门，书房里便弥漫着特有的墨香。姜元柏正在房间里练字，雪白的宣纸上写了一半“静”字。姜梨也不说话，安静地站在姜元柏身后，甚至还帮姜元柏磨起墨来。
姜元柏见姜梨磨墨，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很快流畅起来。他下笔非常有力，看上去应当是棱角分明的笔锋，落在纸上，却又圆滑和润，暗藏玄机。
见字如见人，姜梨见了姜元柏的字，就晓得姜元柏并非是朝中所言的能力中庸，全凭撞大运成了当朝首辅。此人心思极细，便是那种心知肚明自己是第一，却永远要称自己第二的人。
却让第一的人做了活靶子，自己撑到了最后。
姜元柏写完最后一笔，将笔一搁，便见纸上，一个“静”字一气呵成，十分漂亮。
应当称赞的，姜梨却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瞧懂。姜元柏回头，看向姜梨，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姜梨就已经主动发话了。
姜梨道：“父亲，我不愿意请夫子来府上教我，我想进明义堂。”
姜元柏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我想进明义堂。”姜梨语气不变，又重复了一次。

第四十二章 见字
听到姜梨这般说话，姜元柏一时愣住，竟不知此刻应该作何表情。
面前的女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看起来比姜幼瑶还要纤细柔弱一些，眉眼之间又更像自己。当初送姜梨去庵堂的时候姜梨才七岁，还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八年时间，时光飞逝，把胖乎乎的小姑娘变成了美好的少女，却把最后一丝熟悉也湮灭了。
姜元柏觉得陌生。
他到底错过了姜梨的八年时光，以至于他记忆里的姜梨还是那个不懂事任性到骄纵的劣童。当那个孩童站在他面前，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平静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时，姜元柏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未曾启蒙，如何跟得上明义堂的功课……”
“父亲，我也是您的女儿。”姜梨打断了他的话：“同样都是您的女儿，三妹能上明义堂，我却只能跟着外头请来的先生学些粗浅的皮毛道理。父亲，您做得不公平。”
姜元柏又一次语塞。他看着姜梨，脑中突然浮现起季淑然还没进门时，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庶女，有些木讷；姜梨是他的嫡女，生得圆润可爱。那时候他对叶珍珍拼命生下姜梨也很怜惜，还时常抱着姜梨，让姜梨骑在他的脖子上玩耍。
是有过一些天伦之乐的，只是后来姜梨做得太过分，那些父女情谊就被磨灭了。可是今天，眼前，姜元柏看着姜梨，不知为何又想起那些往事来，一句“父亲，您做得不公平”，让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酸意。
不知什么时候起，姜元柏自己也忘了自己还有另一个女儿。他把姜幼瑶宠成掌上明珠，待另一个女儿却格外疏离。而姜梨不争不抢，只是站在面前，看着自己平静地叙事，让姜元柏就生出愧意。
这点子愧意被姜梨看在眼里，心下也是一阵轻松。
她早就发现，姜元柏并非对姜二小姐全无父女之情。在姜二小姐回府当日，姜元柏的眼神分明还有一些牵挂。诚然，姜元柏不是一个好父亲，但这其中季淑然定然出了不少力。
她对姜元柏也没有感情，可是能利用姜元柏的愧意，面上的融洽她也愿意做到。
如果她长篇大论，一直说姜元柏对她如何不好，姜元柏未必会有所触动，反而是她这样平静说来，姜元柏才会想得更深。
“梨儿，你如今不适合去明义堂。”许久，姜元柏才道，虽是拒绝，语气却和缓了很多。
“父亲之所以不愿意让我去明义堂，无非就是怕人背后指点，让姜家蒙羞。父亲一片好意，可是父亲想过没有？当今圣上称赞女子进学，父亲身为当朝首辅，文人之首，却让嫡女在家请先生，不去明义堂，岂不是在打皇上的脸面？”
姜元柏怔住。
他一心考虑姜梨是否会被人指点，姜家蒙羞，却把洪孝帝给忘记了。
“这是其一。其次，父亲，咱们姜家，四个女儿，除去三妹，四妹和五妹也都进了明义堂，偏偏令我在家，一是不公，二是欲盖弥彰。人性如此，大大方方摊开给人看，旁人还不屑议论，越是藏着掖着，别人越是探究。父亲以为将我藏在府上，旁人就不会议论我？错，越是这样，他们越是议论得欢。”
姜梨说这一切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可听在姜元柏的耳中，却又觉得十分有道理。更何况，三房姜元兴都托人送礼，将姜玉娥和姜玉燕送进明义堂，更何况他们大房。
“父亲，”姜梨垂眸：“当初的事情是我做错了，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不改，善莫大焉。我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大了，自然也明了事理。我自小没有母亲教导，走错一步，难道就要用一辈子来偿还？我是愿意，可我是姜家女儿，我不愿意成为姜家的累赘。”
那句“我自小没有母亲教导”，一下子说中了姜元柏的心，他心下一颤，道：“梨儿，可是你……”
“父亲，我在青城山的庵堂里，并不是没有习字的。我知道自己父亲是当朝首辅，不可做一个白丁贻笑大方，自己便让庵堂里会识字的小师父教我念书写字，虽然写得不好，启蒙的书籍都看过，会写的字也不少。”
她突然走到桌前，将姜元柏方才写的“静”字挪到一边，重新铺纸。姜梨的动作令姜元柏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姜梨。
姜梨提起袖子，慢慢磨墨。她手腕纤细，动作温柔，做来有一种特别的美感，令人赏心悦目，又仿佛做这种事做了无数遍，自然得不得了。
磨好墨，她提笔蘸饱墨汁，才开始写字，一边写，一边轻言细语道：“父亲，明义堂虽然是学堂，在里头也能交好不少人。我只要在里面不出错，交好的人多，对姜家来说总是有益无害。我姓姜，总是希望姜家越来越好。”
她和姜元柏写字不一样，姜元柏写字慢而深邃，一笔要写得格外漫长。姜梨却不同，她看起来斯斯文文，和和气气，写字的时候却有一种战意在里面，仿佛拿着刀的士兵，即将赶赴杀场，痛战到天明的感觉。
姜元柏瞧着姜梨的侧影，清雅美人，风姿如玉，却杀气腾腾，豪迈丛生。
一笔顿住，姜梨将笔收起，动作十分飒爽，搁到一边，才道：“好了。”
姜元柏抬眼去看，乍看之下却惊住了。
字极美，笔力遒劲，这样的字迹，至少需要十年的苦工方能练成，比姜幼瑶的字迹不知好了多少倍。而字并非女子多用的簪花小楷，而是大开大合，方正平直。
方正中有笔力，平直中见锋芒。
见字如见人，却是个光明磊落、开阔坚韧之人。
姜元柏像打量陌生人一般地打量面前的少女，姜梨笑盈盈地看着他，问：“现在同意我去明义堂了吗，父亲？”

第四十三章 决定
淑秀园里，姜幼瑶正坐在榻上摆弄新得的流苏络子，听闻姜梨去书房找姜元柏，立刻跳起来道：“她去找父亲？她找父亲做什么？”
来回话的下人道：“似乎是为请先生的事情去找的大老爷。”
季淑然在大房里地位极高，平日里姜元柏有个风吹草动，季淑然这头就知道了。来人的动作也算快，姜梨才去姜元柏书房不久，季淑然这头就得了消息。
“她想怎么着，难不成还想亲自挑先生？”姜幼瑶追问。
季淑然见来回话的下人面露迟疑之色，就令丫鬟拿了装银子的荷包给他，开口道：“你只管说。”
“回夫人。”那下人拿了银子，顿时所有的顾虑都一扫而光，立刻道：“守书房的人在外面，听到里面好像是二小姐想进明义堂，正在求大老爷。”
“明义堂？”姜幼瑶忍不住了，尖声道：“凭她？她有什么资格进明义堂？”
季淑然挥了挥手，示意递消息的人下去。待递消息的人走后，季淑然才自言自语道：“姜梨刚回燕京就想进明义堂，果然是个心大的。且不论她自己德行才学如何，如果她进了明义堂，谁知道会掀出什么事？她惯会使绊子，要是在后面耍什么手段，莫要把你给耽误了。”
上一次姜幼瑶及笄礼的事，害得季淑然用了很久时间才让姜老夫人和姜元柏待她态度和缓，即便这样，别的夫人也不知背后怎么议论她，这笔账，季淑然还没找姜梨算清楚，没想到姜梨自己又送上门来找事了。
姜幼瑶激动道：“她一定是想接近周世子，这个贱人！”
女子官学明义堂的对面就是国子监，宁远侯世子周彦邦就在国子监念书。季淑然一时半会儿没想到这里去，姜幼瑶却一下子想到了。
“我早就知道她不安好心，上次及笄礼那日，她就在花园里勾引周世子，简直不要脸面！如今她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娘，你可不能让她得逞！”
季淑然闻言，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平心而论，姜梨生得不错，而且比起姜幼瑶这样的少女来，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质，这让她做什么事都是淡淡的，不争不抢的模样，反而更吸引男人注意。季淑然自以为了解男人，姜梨的模样，若是有心要勾引周彦邦，未必不可能。
这桩亲事可是她好不容易为姜幼瑶争取来的，周彦邦虽然不是什么皇亲贵族，可宁远侯在燕京城中的地位也不比姜家低，更何况，宁远侯家中人口简单，周彦邦母亲又是个好相与的，最重要的是，姜幼瑶自己钟情周彦邦。这样汲汲营营才从姜梨手上抢过来的亲事，总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的确不能让她去明义堂。”季淑然道：“上次及笄礼上万无一失的事，最后她也能全身而退，这小蹄子邪门得很，若是让她进了明义堂，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事。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稳当，要给她下个绊子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季淑然站起身：“我这就去找你父亲。”
芳菲苑里，看着回来的姜梨和白雪，桐儿诧异极了：“怎么这么快，姑娘，是不是老爷没有答应？”
“老爷答应了。”白雪笑道：“我早就说过了，自家爹，好好说话，大老爷肯定会听的。”
桐儿翻了个白眼，世上之事真要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她不相信地看向姜梨，见姜梨也是含笑着点了点头，这才信了，道：“真的？太好了！我早知道咱们姑娘的资质，进明义堂绰绰有余。”随即，她的目光又变得担忧起来：“但是姑娘，老爷现在答应了，日后不会反悔吧？”
当时也许是姜梨说几句软话，姜元柏一时心软便答应了，可季淑然知道后怎么会善罢甘休，枕边风吹一吹，姜元柏要是心志不坚定，又改变主意了怎么办？
“倘若我猜得不错，季氏现在正在去往父亲的书房路上，或者早就到了，正在劝说父亲取消送我去明义堂的决定。”
桐儿和白雪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桐儿问：“那怎么办，老爷不会答应吧？姑娘，要不咱们现在再去，免得被季氏钻了空子？”
“不必。”姜梨笑着摇头：“她不会成功的。”
“老爷，梨儿现在就去明义堂，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书房里，季淑然正忧心忡忡地对姜元柏说道。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就送梨儿去明义堂。”不等季淑然把话说完，姜元柏就打断了她的话。
季淑然从来没被姜元柏这么说过话，一时间有些委屈，她道：“妾身也是一心为了梨儿着想……”
平日里看季淑然委屈，姜元柏总会心疼，可是今日再看她，想想姜梨受了委屈，只是站在他面前平静地陈述现实，姜元柏就觉得季淑然的行为有些造作，显得刺眼极了。
他说：“幼瑶是我的女儿，梨儿也是我的女儿，都是姜家的小姐，我怎么能厚此薄彼，要是传出去了，我姜元柏的脸往哪里搁？还有你，”他看向季淑然，“梨儿不在府上八年，刚回府，你这个做母亲的要多多关照她一些。你要是把对幼瑶的心放一半在梨儿身上，我就放心了。”
季淑然愕然地看着他，姜元柏说这话，就是在指责自己偏心了。还不等季淑然再说什么，姜元柏就拿起外袍出了书房门，自行离开了。
书房里独独剩下季淑然一人，门口的小厮战战兢兢地往里一看，便见到那位素来端庄温婉的大夫人，面色扭曲如魔鬼，表情骇人，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季淑然此刻心中全然是恼怒和恨意，不晓得姜梨究竟在姜元柏面前挑拨离间说了什么话，姜元柏前些日子对她的和缓眼下全都看不到，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从前。
“姜梨……”她咬牙切齿道。
她一定要让姜梨为今日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第四十四章 挑拨
姜元柏打算送姜梨去明义堂，很快整个姜家都知道了。
二房卢氏与姜元平说话的时候还道：“大哥是怎么想的，怎么想到把姜梨送去那里？姜梨要是进去了，里面那些上学的小姐必然在背后议论她，说不准还会欺负她，咱们姜家也没脸不是？”
卢氏从小娇生惯养，姜元平又是个笑眯眯的好脾气，是以平日里说话也就没了顾忌。她这话前半句像是在为姜梨着想，后半句又像是责怪姜梨丢脸，也不知心思是好是坏。
“大哥心里自有主意，你瞎操什么心。”姜元平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咱们二房又没女儿。”
“也对。”卢氏想了想，道：“要丢脸也是大房丢脸。不过我瞧着姜梨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才回府多久，就弄得大嫂灰头土脸的。看起来比从前是长进了许多，只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季氏那个人，我还从没见过她在谁手里吃了亏就算了的。”
听卢氏的语气，她和季淑然的关系并不如表面上的和气。
“莫管他事。”姜元平摆了摆手：“天下太平。”
晚凤堂里，姜老夫人也在与姜元柏谈论此事。
“元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姜老夫人问道。
“娘，梨儿现在也已经十五了，平民子弟十五入学，王侯太子八岁入学，公卿之子十岁入学。梨儿入学的时间虽然晚，但和平民之子也是一样的。”
姜老夫人看着姜元柏：“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二丫头入学的年纪并不重要。”
姜元柏犹豫了一下：“娘，梨儿虽然从前犯下过错，但亡羊补牢，犹未迟也，她那时候年纪还太小，不能因年少犯下的过错影响到未来。”
姜老夫人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既然已经决定了，就照这么作罢。珍珠，”她唤来身边的丫鬟，“从库里把那套紫木文房四具给二丫头送去。”
珍珠忙起身，姜元柏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又和姜老夫人说了些入学以后的事，姜元柏才离开。姜元柏离开后，姜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翡翠问：“老夫人是不希望二小姐入学么？”
“我若是不希望，就不会送她文具了。”
送文具，是表达姜老夫人对姜梨入学这件事的支持，姜府的其他人见了，再有什么别的意见，也不会开口了。
“那……”翡翠不解。
“元柏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这人心思重，我怕他是看中了二丫头，想拿二丫头打什么主意。”姜老夫人长叹一口气，“可是如今的二丫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摆弄得了的。”
“我怕他们父女因此生了嫌隙，家宅不宁。”
姜老夫人说话的功夫，姜府后园里，姜幼瑶摔碎了一个茶壶。
姜玉娥心疼地看着那只紫砂茶壶，这样的茶壶拿到外面去卖，也得一百两银子，姜幼瑶就这么摔碎了，可是一点都不在意。
“姜梨！爹为什么会送姜梨去明义堂？她到底跟爹说了什么？！”在姜玉娥、姜玉燕面前，姜幼瑶从不会掩饰自己的愤怒。
姜玉燕胆怯地瑟缩了一下，姜玉娥却附和她道：“定是姜梨在大伯父面前说了什么。姜梨这人可真邪门，才回府没多久，大伯父的心就偏到她那儿去了。哦，对了。”姜玉娥还有心想要刺姜幼瑶一句，就道：“听说祖母也送了姜梨一套紫木文具，就是之前三姐你同祖母要祖母没给的那套。姜梨可真是不简单，笼络了大伯父不说，连祖母都讨好了。”
闻言，姜幼瑶一愣，随即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祖母真的送了姜梨一套紫木文具？”
“当然是真的。”姜玉娥耸耸肩，“整个晚凤堂的下人都瞧见了。”
“这个贱人！”姜幼瑶大怒。那套紫木文具她十分喜欢，问姜老夫人要了几次，姜老夫人也没给，如今姜老夫人却把那套文具给了姜梨，这可不是生生地在打她的脸，在告诉别人她姜幼瑶比不上姜梨！
“不行，我要去找我娘。”姜幼瑶道：“不能让姜梨去明义堂！”
“三姐。”姜玉娥拉住她：“如今老夫人和大伯父都说话了，姜梨进明义堂的事已是板上钉钉，三姐这会子说也晚了。不过我想着，姜梨进明义堂，根本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她也不想想，明义堂多少勋贵之家的小姐，哪个敢与她为伍？而她才学鄙陋，不知会闹出多少笑话，届时岂不是沦为三姐的陪衬，遭人耻笑？”
姜幼瑶闻言，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姜玉娥说得也有理，她道：“话虽如此，她总在我面前乱晃，也令人难以忍受！”一想到姜梨可能会去对面的国子监对周彦邦做些什么，姜幼瑶就难受极了。
“三姐，小不忍则乱大谋。”姜玉娥笑道。
待姜幼瑶平复心情离开后，姜玉燕问：“五妹，你为何要鼓动三姐对付二姐？”
姜玉娥冷笑一声：“谁让她自不量力！”
姜府三房本来就势弱，毕竟是庶子一房，姜玉燕和姜玉娥能进明义堂念书，也是姜元兴成日讨好姜元柏才得来的机会。姜玉娥的心中自卑又自负，又心比天高，立志不比任何人差。才学之上，其实整个姜家，最出色的是姜玉娥。
姜幼瑶不必赢得才女美名也是姜家的掌上明珠，姜玉娥却要这才女美名锦上添花，这是姜玉娥唯一自傲的东西。比姜梨有才华，把姜梨这个嫡女踩在脚下，姜玉娥就会有一种优越感。
可是如今，姜元柏却让姜梨去明义堂，这样一来，姜家的四个女儿都是一样。一个原来比自己差多了的人突然赶上了自己，于是姜玉娥的优越感便没有了，姜梨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要恢复自己的优越感，除非姜梨过得比自己差。姜幼瑶和姜梨本就势同水火，轻轻一挑拨，必然有无数矛盾。
姜玉娥只要在一边火上浇油就好了。

第四十五章 进学
关于自己入学明义堂会招来姜家各房人的各自心思，姜梨并不在意，她在教白雪写字。
白雪会认字，不过认得不多，为了打听枣花村海棠的下落，白雪也要写家书回去。姜梨一边看着她写，一边教她一些她不认识的字，桐儿也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说道：“姑娘真厉害。奴婢和姑娘一道去青城山庵堂里，姑娘就自己认识了这么多字，奴婢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这差别可真大。”
“可不是么。”白雪嘟囔，“要不是首辅家的小姐呢，生下来就会认字的。”
三人说笑的时候，姜景睿又来了，他也是得了姜梨要入学明义堂的消息，一进门就道：“恭喜恭喜，还真叫你说服了大伯父。姜梨，你这回真让我刮目相看。”
姜梨放手让白雪自个儿写字去，往姜景睿那头走去，道：“你又来做什么？”
姜景睿喉头一梗：“你怎么总是一副不欢迎我的模样？我过来是为了提醒你，别以为明义堂就是什么好地方，贵族子弟都有几分脾气，你又是生面孔，初来乍到，最好安分点。若是有人欺负你，别为了面子自己死扛，搬出你爹的名字。也别怕丢脸，遇到实在过分的，跑了也行。”他从袖子里抖抖索索地摸出一把小弯刀，“喏，这个送给你，拿去防身吧。”
姜梨盯着姜景睿手上锋利的刀刃，默了一会儿，道：“明义堂里的人是洪水猛兽么？”
“也差不离了。”姜景睿道：“就跟国子监的人一样吧。我上次把同窗的蝈蝈踩死了，差点被打折了手。我估摸着你们那也差不离，你就拿着吧。”他把刀硬塞到姜梨手中。
姜梨实在有些无言以对，仿佛看到当初她出嫁前，薛昭神神秘秘地把她叫到后院，给了她把凤头花枪一样。那花枪最后也没被姜梨带到燕京城里去，还从没听过谁送给出新嫁娘这东西的。当然了，薛昭也险些被薛怀远揍了一顿，好说歹说才让他把花枪收了回去。
不过弯刀毕竟比凤头花枪好揣在袖中，姜梨勉强接受了，就道：“好吧，多谢你。”
“你这句谢真是一点都不诚心实意。”姜景睿又道：“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去对面国子监找我，我帮你摆平。”
姜梨颔首，姜景睿朝他挤了挤眼：“我把周彦邦也叫出来。”
姜梨看着他，姜景睿咧开嘴，等着姜梨的夸奖。但见姜梨平静道：“白雪，送客。”
姜景睿就被孔武有力的白雪给“送”出去了。
入学的前一日就在这么鸡飞狗跳的打打闹闹中度过了，到了晚上，季淑然甚至还让人送了姜梨的新衣裳过来，说是入学仪容要整洁。
桐儿问姜梨：“姑娘害怕么？”
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很有可能面对的还是都对她充满敌意的同窗，似乎进去并不会有好事发生。
姜梨笑了：“不。”
不怕，而且很欢喜。
第二日，姜梨起了个大早。
明月和清风看见姜梨起得这样早还有些吃惊，桐儿跟她们解释：“姑娘从今日起就要在明义堂入学了，进学每日不可迟到的，今日又是第一天，可不能马虎。”语气十分骄傲。
明月和清风也不懂这些，见桐儿说得与有荣焉，也跟着崇敬道：“听说明义堂很不容易进呢，姑娘以后就可以和三小姐她们一道进学了。”
听到提起姜幼瑶，桐儿立刻哼了一声，嘀咕道：“谁稀罕和她们一道去。”
入学第一天，姜幼瑶和姜玉娥她们却早早地走了。一般来说，府里自家姐妹进学，总需要引荐，何况姜梨和京中的贵女们并不熟悉，若是去了无人搭理，有姐妹在旁边，也不至于孤单得可怜。
可是姜幼瑶几人却是招呼也没打一个自己就先走了，姜元柏朝事繁忙，也顾不得这边，桐儿想告状都没处告，一边为姜梨生闷气，一边又无可奈何。反而是姜梨还回过头来安慰桐儿：“她们不愿意和我一道，我还嫌与她们一道麻烦。这样多好，各自省事。”
正想着，身后的屋门推开，姜梨和白雪一道出来了。
桐儿呆了呆，突然道：“姑娘真好看！”
不仅是桐儿，明月和清风也呆了呆。
她们都晓得，姜家四个女孩子中，容貌最精致出众的是姜幼瑶，格外娇艳如花。姜玉娥也不错，楚楚风姿也像小家碧玉。姜玉燕容貌平平不值一提。至于姜梨，模样端正是端正，就是寡淡了些。
但是自从在庵堂里呆了八年后再回姜府，从前寡淡的眉眼长开，其中更生出了一种别样的灵秀。和京中的贵女们不同，那是一种在生长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仿佛带了些英气，又有了些风韵。
美人在骨不在皮，姜梨的美，更像是风骨之美，姿态之美，风雅之美。
她没有穿昨日季淑然派人送来的一大箱颜色鲜亮的衣衫，只穿着一件月白的齐胸襦裙，胸前用淡黄的绸带绑了。长发在脑后侧扎起一个髻，木钗上点缀着一粒红豆。却是肤白如玉，明眸皓齿，简单至极的打扮，却清雅秀美得不得了。
她的人也是温柔的，一步步往前走来，明月和清风不由得看直了眼。桐儿也有些转不开眼睛，姜梨分明是和她一道在青城山上呆了八年，可是桐儿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姜梨行走的姿态、笑起来的弧度，都变得这样陌生，脸还是一样的脸，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往这边走来的姜老夫人也是一怔，身边的丫鬟翡翠和珍珠适时地扶着她，没有上前。
姜梨的脸算不上倾国倾城、国色天香，但她浅笑盈盈地走过来，却像是从天上走下来的绝色。
仿佛她天生就是这样被人瞩目的大美人一般。
白雪跟在姜梨的身后，道：“姑娘，门房那边也说好了，咱们现在就去马车那边。”
姜梨点了点头，笑道：“走吧。”

第四十六章 好人
姜梨去明义堂时，身边只带了白雪一个丫鬟。
明义堂虽说进学的都是官勋府上的小姐，却也纪律森严。若不是她从前嫁给沈玉容的时候和明义堂的先生们有所往来，只怕现在也是对明义堂一无所知，不知会闹出多少笑话。
姜幼瑶和姜玉娥必定是故意想看姜梨笑话，是以该交代的一句话也没交代。姜梨和白雪上马车的时候，桐儿还依依不舍地道：“姑娘，一定要早些回来。”
桐儿和姜梨在青城山的那八年几乎是形影不离，那时候姜梨身边只有桐儿一个丫鬟，如今姜梨身边的下人多了起来，桐儿就有些失落，姜梨还好生安慰了她一阵。
虽然带白雪去明义堂，旁人看见姜梨身边的丫鬟是这么个傻大个儿的时候定然又会狠狠嘲笑她，不过世上之事，不得看表面，白雪虽然不如别的丫鬟样貌讨巧，却力气奇大。自从死过一次后，姜梨时常在想，若是自己有些武艺傍身，是不是那一日会侥幸逃脱，而不是无奈地死于非命？
不过武艺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更何况姜家又是文臣世家，姜梨还是个姑娘，怎么看都没有理由去学武。而且这副身子，姜梨估摸着应当也不是练武奇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不会武艺，找个力气大的丫鬟，总能多一些活路。姜梨知道，人活着才会有希望，任何让自己多一成活着的机会的把握，到必要的时候就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姜梨和白雪在去往明义堂的路上时，姜幼瑶三人已经提前到了。
从前姜幼瑶也不与姜玉娥、姜玉燕一道同行，毕竟姜玉娥二人是三房的人，姜幼瑶打心底瞧不起她们。不过姜玉娥嘴巴甜，又惯会捧着她，姜幼瑶偶尔也会给她点好颜色。
今日是为了气姜梨，姜幼瑶头一遭和姜玉娥、姜玉燕乘一辆马车，这落在明义堂众人的眼里，就觉出有些不同寻常来。
“幼瑶。”门口一位粉衣少女往后瞧了瞧，好奇地问道：“今日不是你们府上二小姐也会一道来入学么，怎么不见她人影，你们没有一起吗？”
姜幼瑶还没说话，姜玉娥就率先开了口，她道：“二姐起来得迟了，大约在忙着挑哪件衣裳，今日是她第一日进学，心底很看重的。”
平日里姜玉娥这样插嘴，姜幼瑶肯定会不悦，今日却任由姜玉娥这般说话。
姜玉娥话一说完，就有另一位个子高高的女孩子嗤笑一声：“挑哪件衣裳？这里又不是比美选妃，挑哪门子的衣裳？”
“听闻你们府上二小姐刚回府的时候有人见过，说也是个清秀佳人呢。”也有少女试探地看向姜幼瑶，“真的很漂亮么，不知比起幼瑶你来如何？”
姜幼瑶在明义堂里虽然称不上是才学顶尖，容貌顶尖，可才学比她好的比不上她的容貌，容貌比她好的又比不上她的才学，加之姜元柏的身份地位使然，姜幼瑶在明义堂一枝独秀。
姜玉娥笑道：“二姐长得的确好看，就是在山里呆得太久，性情……”她没有说下去，众人却想到了姜梨当初被驱逐到庵堂里，一呆就是八年的事实。
在深山里呆了八年，只怕就是个乡下土包子，刚回燕京，能懂什么呢？
连方才对姜梨怀抱好奇心的少女也目露轻视之色。
明义堂的女学生们，看身份，看地位，看容貌，也看才华。来这里的人都是各自家中的掌上明珠，天生所处的位置令她们都不甘心被比下去，但凡有了新人，都要拿出来比一比。
姜梨除了有个首辅爹，其他的一无是处，而这首辅爹还不见得将她放在心上，这样子，姜梨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呢？
正说着，突然听到外头不知哪个好事的学生喊了一声：“姜二小姐来了！”
一整个学府里的女学子们都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
但见门口走来两位少女，丫鬟打扮的人身材较之普通丫鬟更健壮，连皮肤都是黝黑的，配着杏红色的丫鬟裙，非但没有显出娇俏，反而有几分滑稽，行动间也更像是山野中的村女。
这丫鬟虽然引人注目，但或许是因为她的滑稽，更衬得她身边的女孩子格外出尘。
那少女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熨帖得如山间暖风，拂过人心间，让人只觉得舒服。她五官生得恰恰好，清秀中眉目间又有英气，就让她的温柔也带了几分坚韧动人。
“那是姜家二小姐吗？”有人小声道：“倒不像是山里养出来的。”
进学第一天，第一次来陌生的明义堂，面对不认识的人，这女孩子却没有一点不自在，一点儿胆怯，落落大方的模样，做得不比任何人差。
“我看倒像是山里养出来的。”也有人悄声与同伴咬耳朵，“挺有灵气。”
“灵气”，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不是多跟着先生学几日就能学出来的，也不是多花银子就能买过来的。这女孩子的眼睛干干净净得像是一汪泉水，甘甜而纯善。
即便听过她那么多有关恶毒的传言，但姜二小姐生得太过温纯良善，让人实在很难生出恶感。
周围人对姜梨态度的一瞬间转变，立刻就被姜幼瑶几人捕捉到了。姜幼瑶心中气急败坏，姜梨竟然没有穿季淑然送去的那些裙子，而是自己有了主意。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大出风头！
姜幼瑶的想法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若是姜梨穿着季淑然送的那些衣裳，才是真的出风头。只是现在这时候出风头，未必是好事。姜梨穿着素雅清淡，却和她本身的气质相得益彰，这样一来，无形之中的出风头，反而更高出一格。
姜玉娥却很不解，她不明白，为何姜梨的名声一片狼藉，但看到她的时候这些学生都未露出厌恶的表情，难道名声好坏并不重要么？
姜梨心中慢慢地笑起来。
世人的眼睛总会有看不到的东西，看不到的东西就被蒙蔽了，但大多数人都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所有。
譬如一个人的好坏，其实一面之缘，怎么能看明白？看明白的，只是另一个的判断。
她看起来像是个好人，只要稍加努力，她可能就是一个“好人”。

第四十七章 柳絮
姜梨的出现，让明义堂的女学生都安静了下来。
倘若传言中的姜二小姐真是一个粗鄙的山野村女，或者刻薄无状的跋扈小姐，众人的议论立刻就能毫不客气地将她淹没。然而姜梨看起来和任何教养良好的官家小姐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和气温柔，就算指责，也不知道从哪里指责起。
终于，刚才那位个子高高的少女率先发话，道：“你就是姜府的二小姐？”
姜梨抬眼看去，这少女她曾见过，在一处官眷府上的家宴中，是承宣使府上的小姐，孟红锦，平日里和姜幼瑶十分要好。
姜梨道：“是。”
“你竟然敢来明义堂？”孟红锦一扬眉：“听闻你七岁就去了庵堂，那里可没人教你启蒙，你这样的，不在府里请个先生教便来明义堂，也不怕听学听得云里雾里，一窍不通？”
这话实在刺耳，学堂里的人都盯着姜梨，看她是何反应。
孟红锦也盯着姜梨，不过出乎她的意料，旁人听见这话大约会该气急败坏了，更何况姜梨这样的首辅千金。
姜梨只是笑了笑，道：“那就不劳这位小姐操心了。”
不咸不淡地又把孟红锦的话堵了回去。
孟红锦没料到姜梨是这么个反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窝火极了。可姜梨又是笑眯眯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变化。她心中恼火之下，便用众人能听得到的声音“小声”道：“难怪说家庙静心，瞧这窝囊的样子。”
“这位小姐若是希望静心，也可以去家庙待一待。”姜梨小声道。
“你！”孟红锦大怒。
姜幼瑶开口劝道：“二姐，你怎么能这么对红锦说话？”很忧心的模样，又对孟红锦道：“红锦，我二姐刚回燕京，不懂规矩，对不住了。”
孟红锦说：“没什么，况且是你二姐的错，你来道什么歉？幼瑶，你这人就是性子太软了，太容易被人欺负。”
姜梨瞧了姜幼瑶一眼，气定神闲地开口：“三妹，你这性子实在是太软了，我什么都没说呢，你先替我道歉了。这位小姐说我窝囊，我非但没有生气，还好言相对，这也是错？”
姜幼瑶正要说话，姜梨又开口了：“我听闻在有的地方，不以道理论输赢，而是以身份地位，难道明义堂也是这样的地方？我分明是有道理的，却还是要认输，莫非是这位小姐的身份地位比我高明许多？那我就不得不认错了。敢问这位小姐，令尊官从几品？”
此话一出，整个学堂里都是一静，紧接着，有些学生面上就险些忍不住笑意。孟红锦脸色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梨一边说她们无理取闹，又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孟红锦的家世羞辱了一遍。谁都知道，姜梨的爹是当朝首辅，孟红锦的爹是承宣使，承宣使再如何也比不过当朝首辅，偏姜梨这话还问得认真，让孟红锦顿时沦为笑柄。
气氛尴尬，姜幼瑶也不知如何开口。帮孟红锦说话，就等于在踩自家爹；同意姜梨的话，孟红锦不记恨自己才怪。暗恨姜梨如此狡诈，姜幼瑶无奈之下只得跟姜玉娥使了个眼色。
不得已，姜玉娥轻咳了两声，打破了沉默，生硬地将话题拉到了另一边，她道：“二姐，先不提那些了。刚进学，你得挑个位置。我和四姐同坐一组，三姐和孟小姐同做一组，因你来得太晚，你得问问有没有谁愿意和你一组。”
有谁愿意和自己一组？姜梨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一个人也没有。
果然，姜梨站在学堂中，并没有人出声招呼姜梨往自己身边坐。
白雪不能进学堂内，就在外面的马车外和那些其他小姐的丫鬟在一处，那些丫鬟大约也是嫌弃白雪生得粗壮，把白雪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外面，白雪也不介意，自己蹲下来在假山旁边和野猫一起晒太阳。
一片寂静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喊道：“我这边没人，你过来坐吧。”
姜梨有些意外，只见一个穿青色衫裙的姑娘从前方站起身，往姜梨那边看来。
这姑娘生得算娟秀，不过下颔略方，就显出几分方正坚毅来。她的眉目间隐隐有柳夫人的影子，姜梨恍然大悟，这是承德郎府上的小姐，柳絮。
姜梨也没有迟疑，就往柳絮旁边的桌子走去。身后有嘲笑声传来：“柳絮，你还真敢与她坐在一处，就不怕哪天她也把你从台阶上推下去？届时有性命之忧可别说我们没有提醒过你。”
柳絮沉默地将那些话抛诸脑后，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姜梨笑盈盈地在柳絮身边坐下。柳絮蹙着眉，隐约能见一点不情愿的表情，不过也没说什么。
姜梨心中了然，大约是柳夫人也得了她会去明义堂进学的消息，与柳絮说好，让柳絮照应自己。事实上，一个女孩子对另一个有杀母弑弟的人感到害怕，是很平常的事，柳絮能忍住害怕完成柳夫人的嘱托，已经很了不起了。
见姜梨打量自己，柳絮绷紧了嘴角，撇过头去。姜梨看得失笑，这也是个可爱的姑娘。
身后的议论声纷纷没停，还能听到有人询问姜幼瑶的声音，姜梨晓得，姜幼瑶和姜玉燕又在极尽全力地抹黑自己了。
不过没过多久就有人进来，来人是个女先生，穿着一身松木色长衫，发髻挽得高高的，细眼薄唇，身材瘦弱。她一进来，明义堂的嘈杂声顿时消失了。
是个严厉的先生。
姜梨瞧着面前的女先生，心中有些失神。
这位女先生姓纪，单名一个萝字。在明义堂里，六艺里教习的是“礼”。
纪萝也是个恪守礼仪的人，在姜梨看来，甚至有些守旧的古板。纪萝清高，曾十分倾慕沈玉容，当众称赞沈玉容才华横溢，对还是薛芳菲的她却有些刻薄得可怜。
同为女人，她自然能看得出，纪萝心仪沈玉容。
后来薛芳菲私通一事传遍燕京，纪萝还曾登门，当面叱骂于她不守妇德，对沈玉容的遭遇深感同情。
不过……姜梨垂下眼眸，不知纪萝得知沈玉容的真正嘴脸，可还会如此深情？

第四十八章 亲戚
姜梨和明义堂里的女先生，有交好的，如这般明明白白表现出关系不好的，就只有纪萝了。
纪萝教授仪礼，曾经是太后宫苑里的宫女，后来明义堂起来后，纪萝入堂教习贵女们，因是太后钦点，一直显得极为高傲。
姜梨晓得，纪萝这个人最是看重人的德行礼仪，当初薛芳菲一事，纪萝就站出来义愤填膺地指责薛芳菲。现在姜梨有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过去，在纪萝心中，教习的学生里有这么一个人，定是一件不可忍受的事。
纪萝进来以后，不多久时辰一到就开始授课。明义堂的《燕礼》《仪礼》《女书》《孝经》之类的书，姜梨早就看过了，甚至能倒背如流。不过一边的柳絮却听得十分认真，神情很是专注。
纪萝授课，授课中途也会令一些学生起身诵背往日的功课。她应当是比较严厉，学生也都惧怕她，上课时候都规规矩矩的。不过，从头到尾，纪萝都没有问姜梨一句，甚至向姜梨这头看上一眼。
一般来说，明义堂有了新来的学生，先生都会特意说几句表示关心，不过纪萝却像是忽略了有姜梨这么一个人，完全没有关心姜梨的意思。
姜梨看在眼里，心中并不意外。这样一个恪守礼德的人，对自己的出现定然十分厌恶，如果姜梨不是姜元柏的嫡女，说不准纪萝还会想法子将姜梨赶回府去。纪萝不能对姜元柏的女儿做什么，便只能不去理会她。
姜幼瑶也将纪萝的行为看在眼里，心情顿时飞扬了许多。姜梨再如何狡诈，也无法改变杀母弑弟的过去，明义堂的人终究不欢迎姜梨，姜梨就算进了明义堂，也只会觉得痛苦。
待仪礼一课结束后，纪萝站在台上，道：“再过十日就是今年的校考，今年校考与国子监校考同时进行，校考能取得好名次的，会上告太后，得以赏赐，对你们而言，是莫大的荣光。”顿了顿，又若有所指地道：“而对于不能达到要求者，逐级上报，屏之远方。”
周围顿时响起议论声。
不能达到要求，就会被逐出明义堂。
事实上，逐出明义堂事小，毕竟人人都不是才女，可来明义堂进学的都是京中贵人家的小姐，一旦考核没有达标被逐这件事传了出去，可实在无地自容。
“希望各位努力。”纪萝干巴巴地说完这句话，面无表情地带着书离开了学堂。
等纪萝走后，学堂里顿时活跃起来。有人议论道：“真的会被逐出明义堂么？纪先生不会在诓我们吧，我的书算进来可是糟透了。”
“我的乐教才是令人头疼。”
“完了完了，若是我御敌不过怎么办？”
吵吵嚷嚷着，突然有个声音显亮地传了出来：“你们怕什么？姜二小姐什么都不会，方进明义堂的人都不怕，你们这不是杞人忧天嘛。”
正是孟红锦。
孟红锦这番话一出来，周围的人愣了一刻，随即调笑起来：“正是，是我们糊涂了。”
“姜二小姐可真是不走运，早知道这样，还来明义堂做什么？”话里不无幸灾乐祸。
在这些人看来，姜梨和白丁也差不了多少，至少这些贵女们比起姜梨启蒙早了七八年，若是真有被逐出明义堂，第一个就该是姜梨。
姜梨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只是笑笑并不理会。
“纪先生的话未必是真的。”身边的柳絮突然开口道。姜梨看向她，柳絮只收拾着自己的书本，低着头并不看姜梨，但姜梨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柳絮道：“而且姜大人不会让你陷入如此境地，届时同明义堂的保傅解释就是了。”
姜梨弯了弯嘴角，道：“我知道，谢谢你。”
似乎对姜梨的感谢有些不自在，柳絮僵硬了一瞬，没有说话。
纪萝授过课后，不久又有别的先生来上课。姜梨对这些先生不陌生，对他们教习的功课更是很熟，不过即便这样，她的态度也很认真，仿佛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一般。
只是这些先生也都和纪萝一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略了姜梨。
这一天总算是风平浪静地过去了，虽然以孟红锦为首的一行人一直在挑衅，不过姜梨一直微笑面对，偶尔反驳几句，却又让人找不着话说。
下学后，白雪和姜梨一道去等在外面的马车那头，准备一起乘坐马车回府。姜幼瑶和姜玉娥是绝不会和姜梨共乘一车的，姜梨也嫌麻烦得紧。
才出了明义堂，就看见对街不远处有几人正在拉拉扯扯，姜梨只瞥了一眼便准备离开，燕京城中关系错综复杂，若是一不小心卷入了什么麻烦里，要脱身就很难了。更何况她现在是姜家的嫡女，做事更要谨慎。
正在这时，那几个拉扯的人中突然有人说了一句：“襄阳叶家不是很有银子么？拿银子砸开国子监大门。我这幅画是前朝画室曾子墨的亲笔，有市无价，本少爷今天心情好，你拿三万两黄金，这事我就不计较了。”
襄阳叶家？姜梨脚步一顿。
姜梨的母亲叶珍珍，就是襄阳叶家的小女儿。襄阳叶家，就是姜梨的外祖家。
这人是自己的亲戚。
姜梨往那头看去。
只见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那少年郎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银丝长袍，式样并不夸张繁复，甚至称得上素简。这少年郎俊眉修目，此刻目光难掩愤怒。而他对面的人是三个打扮富贵的公子哥儿，另两人扯着少年郎的衣袖，为首的人獐头鼠目，手里拿着一幅字画，正不依不饶地发难。
“怎么样，干是不干哪？”獐头鼠目的人姜梨认识，是太长卿的小儿子刘子敏，就是个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无赖。
那俊秀的少年郎咬牙道：“不干又如何？”
刘子敏打量了少年一遍，恶狠狠一笑：“简单，本少爷送你去见官！”说完，一挥手，对另两人道：“带走！”
竟是要押着少年离开。
事已至此，姜梨只得站出来。

第四十九章 真假
“且慢。”姜梨道。
横空里突然传来这么个突兀的声音，几人并着周围看热闹的都往那头看去，姜梨从一边走过来。
刘子敏本来在四下搜寻，见从人群里走出个清秀佳人，顿时眼前一亮，语气也带了几分调戏，道：“这位姑娘是何意？”
白雪见此情景，紧紧跟随在姜梨身边，心中打定主意，若是这个长得跟老鼠一样的小子敢摸姜梨一根小指头，她就揍得这小子满地找牙。
姜梨笑道：“敢问这位公子做了何事？”她指了指一边的少年郎。
“做了何事？”刘子敏长长地揶揄了一声，笑嘻嘻道：“这位姑娘是想做见义勇为之事，莫不是以为我们在欺负这位兄台？那我就得辩解一句，我们可不是仗势欺人。”他道：“这位兄台叶世杰，弄坏了我们府上一幅传世墨宝，喏，就是这幅《雀饮春》。”
《雀饮春》是前朝书画大家曾子墨的杰作，曾子墨死后，他留下的笔墨被人花重金买下。尤其是文人之家，更是以能收藏曾子墨的墨宝为荣。倘若刘子敏的这幅画真是《雀饮春》，叶世杰也算是倒了大霉了。
“这《雀饮春》有价无市，我看在叶兄台并非燕京人，这才愿意妥协，让叶兄赔我三万两黄金，这可一点儿也不亏。没想到叶兄这人实在过分，一分钱也不愿意出。这还是襄阳叶家出来的呢，这么抠门，这莫非就是，商人本性？”说到这里，刘子敏哈哈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闻言，也跟着笑起来，皆是笑刘子敏的那句“商人本性”。
燕朝本来就轻商，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低等。叶世杰咬牙，按捺下愤怒，道：“那幅画并非我弄坏，是我在写字的时候，你自己扑上来的！”
“哎呀呀，”刘子敏道：“你竟然还血口喷人。本少爷闲得没事干，会自己毁掉自己的名画吗？”说到这里，他仿佛才记起身边还有姜梨这么个人，道：“这位姑娘，你来说说理。”
姜梨笑了笑，道：“可否让我瞧瞧公子的这幅画？我还从未见过真的《雀饮春》呢，没想到就这么毁了，真是可惜。”她仿佛很遗憾似的。
刘子敏见她这样，大方地将画递过去：“姑娘想看，那就看吧！”他看姜梨的打扮似乎不是普通人家，但燕京城里何时来了这么个水灵灵的官家小姐，他还真不知道。心里寻思着等下就让人去打听一下，若是家世次一些的，娶回来当个妾也不错。
人群不远处，马车上的姜幼瑶几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姜幼瑶问：“她这是做什么？”
“三姐，”姜玉娥提醒：“那个叶世杰，是襄阳叶家的人，二姐外祖家的人。”
姜幼瑶恍然，再看向姜梨：“且再看看。”
姜梨拿到手上一幅《雀饮春》图，就仔细地看起来。
《雀饮春》，画的是春日来临，山谷里的山雀站在低垂在水面的花枝之上，啄饮溪水中自己的倒影的一幅画。山谷里百花盛开，山雀的活泼机灵，溪水的清澈见底，一一画来，惟妙惟肖。
只是现在那画自底端被斜斜地撕开一个大口子，几乎要将画页一分为二。
因着姜梨的出现，周围看戏的人也越来越多。叶世杰皱着眉，反倒是刘子敏最有耐心。
看了一会儿，姜梨才放下手里的画，她并没有把画还给刘子敏，而是道：“曾大师的墨宝果然珍贵，重在意趣，难得无价，只是……”
她每说一句，刘子敏的眉毛就扬高一寸，听到姜梨最后一句话时，刘子敏就下意识地接道：“只是什么？”
“只是这幅画是假的。”姜梨道。
“这幅画是……”刘子敏猛地反应过来，高声道：“怎么可能？”再看向姜梨的神情已经不复最初时候的和善。
叶世杰也愕然地看向姜梨。
“这幅画已经仿作得很像了，不过仍然掩饰不了它是一幅赝品的事实。按如今市上模仿得最像的赝品价值来算，这幅画至多也不过五十两银子。叶公子，”她看向叶世杰：“你只需赔这位公子五十两银子就是了。”
“小姑娘，”刘子敏阴阴地笑起来：“红口白牙的，你说是赝品就是赝品？这幅画就是真品！你可别胡乱说话。”
“是啊。”周围的人起哄：“你怎么证明这是真的？”
姜梨也不急，不紧不慢地道：“曾大师是前朝人，前朝的笔墨都是用前朝的丝帛而做。可是，前朝可没有双丝绢。”
“双丝绢？”白雪狐疑地问了一句。
“前朝只产出单丝绢，娟粗而稀薄。可你看这幅墨宝，洁白细密，分明是双丝绢。前朝的曾大师总不会用如今的双丝绢作画，这是其一。”
“其二，印章不对。前朝并不多用石刻印章，若是前朝的印章，应带有前朝特有的痕迹，篆文每个字的停笔处都比原笔画略粗一点，但显得较淡，略呈黄色。这幅画的印章篆文停笔流畅，颜色发红，显然不对。”
姜梨一边娓娓道来，一边将手里的《雀饮春》展示给众人看。不说还不觉得，一说来，众人比照着姜梨的话看，果然觉出些不对。
眼见着刘子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叶世杰却越来越惊讶，姜梨笑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雀饮春》这幅图最高明的就在于曾大师注意细节，山雀啄影时，眼里有水中山雀的倒影，同样，水中山雀的眼睛里也有花枝上山雀的影子。可是这幅《雀饮春》，水中倒影里的山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姜梨笑道：“公子这幅《雀饮春》，是假的。一幅假的《雀饮春》，三万两黄金，这是天方夜谭。”
刘子敏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来抢姜梨手里的画，姜梨哪里会让他得逞，白雪早已灵敏地接过画，举得高高地展示给大家伙查看。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刘子敏终于忍不住，露出嘴脸，恶言道：“你敢这么血口喷人，我爹知道，你可就麻烦大了！”
闻言，姜梨终于收起脸上的笑容，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敢这么对我言行无状，我爹知道了，你也麻烦不小。”
“我倒要看看你是哪家的人，报上名来！”刘子敏怒道。
“京城姜家，首辅嫡女，姜二。”姜梨道。

第五十章 仗势
淡淡的一句话，正吵嚷着议论的人群都是一静。
刘子敏本来还等着姜梨说出口时好好地奚落她一番，听到此言的一瞬间，却是僵在原地。
京城姜家，首辅嫡女，燕京城的首辅千金，姜幼瑶大多数人都认识，面前的女孩子已经自报家门，那就是姜家的二小姐，八年前离京的姜梨。
太长卿家的小儿子固然能在燕京城横着走，可谁都知道身为皇帝恩师的姜元柏更是得罪不得。
只是刘子敏此刻已经是骑虎难下，要是就在这里认了怂，日后他怎么在燕京城里混？更何况要是承认了自己的罪名，让人知道他拿一幅假画讹叶世杰的银子，国子监的同窗会笑死他，误了自家的名声，他爹更会打死他的。
心一横，刘子敏想着，整个燕京城他又不是没打过比自己地位高人家的儿子。有些人家的少爷，虽然家大业大，性情却软，姜梨只是个小姑娘，吓唬两句，说不准会服个软。
刘子敏冷笑着看向姜梨：“你虽是姜家人，却不见得你爹会护你，别以为抬出姜家你就能胡说八道，我说这画是真的就是真的，你和这小子沆瀣一气，可别引祸上身！”说着，扬了扬拳头。
这就是生生的恐吓了。
马车里远远望着这一切的姜幼瑶眼睛一亮，只恨不得刘子敏立刻在这里将姜梨打伤，如此一来，姜梨在街上与男子冲突，名声只会一跌再跌，姜元柏就算再如何偏心于她，这回也得动怒。
况且姜幼瑶也晓得刘子敏的恶劣行径，若是刘子敏动手，可就不管是男是女、重伤轻伤了。
“刘子敏！”叶世杰眉头一皱，将姜梨往身侧一挡：“你我二人的恩怨，与他人无关，莫伤及无辜。”
刘子敏哈哈大笑：“我也是这个意思。”他看向姜梨，意思便是姜梨最好不要插手此事。
若是旁人，如今的姜梨也许会忍一忍，可她自小就继承了薛怀远恩怨分明、嫉恶如仇的性情，加之叶世杰还是自家亲戚。姜梨唇角一扬，道：“可巧，我这个人最不怕惹祸上身，公子大约忘了八年前我是因何离开的燕京城。”
诸客皆惊！
八年前，姜梨离开燕京城的罪名可是因为犯下杀母弑弟的大错，旁人忙着掩饰自己的恶事还来不及，姜梨却生怕别人不晓得似的，主动说了出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世杰诧异地看着姜梨，似乎没想到姜梨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姜梨却是神情平静，安然地望着刘子敏。
刘子敏突然觉得自己额上冒出些冷汗。
旁人大约不晓得姜梨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刘子敏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姜梨的意思是，她连杀母弑弟的事情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一个刘子敏的威胁，还真不放在眼里。
刘子敏本应该为这挑衅感到愤怒的，可看着姜梨的眼睛，他却觉得害怕。
是的，他是个恶霸，在燕京城虽不是无恶不作，不过也差不离。手上甚至还有几条人命，但是，他手上的人命都是比他势力低微许多的平民，而非地位与自己平等甚至还要高他一头的官户。
当面对比自家势力更大的人家时，刘子敏欺软怕硬的个性就会迫使他有所顾忌，然而当他有所顾忌的时候，对面的人却毫无惧怕，甚至有一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戾。
于是弱的更弱，强的更强，转瞬之间，刘子敏已经落于下风。
姜梨瞧见刘子敏闪烁不定的眼神，就晓得刘子敏有所动摇了。
薛怀远是桐乡县的县丞，但为官清正廉明，铁面无私，有时候对于官阶比自己更大的官员也敢于揭露。这样的人，在百姓之中声望极好，同僚却是恨得不行。
同僚恨，恨屋及乌，同僚的儿女们也恨，从小到大，她和薛昭不知道被那些官家少年少女找了多少麻烦。
她还好，女子间的争斗，总不会动手。薛昭可就惨了，那些少年一言不合就大动拳脚，薛昭总是鼻青脸肿地回家。日子久了，薛昭也学出些经验。对于狠人，要做的就是比他们更狠，无论如何，气势不可输。过去有那些狠事，先摆出来给人看，压一压对方的气势，对方气势一弱，不要给他们机会，自己气势节节攀升，必然稳胜。
薛昭就靠着一身气势和他的武艺，最终在桐乡县里无人敢惹。
姜梨甫一看到刘子敏的做派，就知道刘子敏是个欺软怕硬的，而她有姜家这座靠山在背后，根本不必费什么心思，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击溃刘子敏。
杀母弑弟是个恶名，可是这恶名，在某些时候也能令人胆寒，避免许多无所谓的麻烦。
“真是无耻。”姜幼瑶切齿：“这等丑事还拿出来宣扬，真是把父亲的脸都丢光了！”
见刘子敏站在原地不动，姜梨就道：“这位公子非要一口认定我是胡说八道，那就按照公子最先所言送去报官吧。我也身在此案中，与你一道去就好。”
刘子敏又急又怒！
他当时说报官，不过是为了吓唬叶世杰，只要上下打通门路，要坑一个燕京城没有关系的叶世杰还不是易如反掌。可是姜梨也牵扯进来就不一样了，姜梨是姜家小姐，就算是看在姜家的脸面上，这个案子也只会秉公办理，到了最后，他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赚到叶世杰的银子，反而将自己也坑了进去，连累了自己爹的名声。
转眼之下，刘子敏已经是冷汗涔涔。他看着姜梨，实在是不明白，一个在庙堂里呆了八年的被家族厌弃的小姑娘，怎么会有如此底气，怎么会如此不依不饶？
“不过，”正在刘子敏进退两难的时候，姜梨忽然笑道：“我想此事大约只是一个误会，毕竟公子看样子也不是会故意讹诈他人之人，想来以为这幅画是真的，也是被人蒙骗了。既然如此，不如讲和，让叶公子赔上二十两银子，此事作罢，如何？”
在刘子敏的耳中，姜梨这话犹如天籁，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啊。
如何？当然好！

第五十一章 告状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正兴致盎然地等着看接下来会是怎样一场扯不清的官司，没想到姜梨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话。
“好。”刘子敏却是生怕姜梨反悔，立刻答应了。虽然答应了下来，还要力求挽回一些面子，便对叶世杰道：“叶公子，这幅画也是我受了蒙骗造成这么一遭误会，你虽撕了我这幅画，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也不与你计较了。那二十两银子就算了，今日看在姜二小姐的份上，此事就此揭过，这画送给你，少爷我不要了。”
听见人群中传来的唏嘘之声，刘子敏强按捺下心中的耻辱和不甘，对姜梨拱了拱手，假装镇定地离开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随的同生也一同灰溜溜地走远了，叶世杰并没有阻拦，大约也晓得执意争执下去也讨不得了什么好处。叶世杰探究地看向姜梨，正要开口，却见姜梨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就跟身边的白雪道：“白雪，把画还给叶公子，回去了。”
白雪沉声应了，把手上那幅赝品的《雀饮春》卷巴卷巴卷成一个卷儿，递给叶世杰，就回头扶姜梨去那头的马车，一点儿也没有要和叶世杰多攀谈的意思。
叶世杰愣愣地看着主仆二人上了马车远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不由得摇了摇头，将心中诸多心思甩到一边，朝街的另一头走远了。
却无人发现，离方才街道不远的巷子里，正停着一顶黑凤软轿，轿外，有侍卫正在说话，倘若此刻有人经过，就会发现，这人说的便是方才叶世杰刘子敏起风波的经过。
话毕，许久之后，轿中有人声传来。
“知道了。”
轿子里的年轻人倚靠窗边，懒懒散散的样子，红衣铺满软榻，神情微妙：“姜家。”
在他的对面，青衫文士捋了捋山羊胡，笑道：“本想借刘家小儿困住叶世杰，逼叶家出面，没想到姜二小姐阴差阳错帮叶世杰解了围，如此一来，大人的计划全乱了。”
虽是说着遗憾的话，神情却丝毫不见遗憾，反而很轻松似的。
“叶世杰只是个小卒，”姬蘅掸了掸袖子上的微尘，道：“起不了太大作用，丢了就丢了，不急。”他的容貌艳丽分明，嗓音却带了一丝奇异的低哑，仿佛含糊的情欲，让人欲罢不能。
“再说，比起刘子敏，”他缓慢地勾了勾唇，“姜二小姐有趣多了。”
白雪和姜梨回到了姜府。
芳菲苑，桐儿老早就等在院子里了。姜梨不在，桐儿做什么事都不得劲，见她们二人回来，一蹦三尺高，一迭声地问姜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着什么麻烦。
白雪是个老实憨厚的，不比桐儿活泼，譬如对于叶世杰一事，就只管服从姜梨的命令一句话也不多说。
桐儿从白雪嘴里听到了姜梨下学后遇着的风波，差点惊得摔了杯子，不时地惊呼出声：“天哪！”“太可恨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幸亏姑娘没事。”
等白雪把经过结果一一道尽后，桐儿才意犹未尽地掏了掏耳朵，忽而想起了什么，道：“姑娘这回也太惊险了，虽然心善，可下次最好莫要随意冒头，今日可连府上的护卫也没带上一个呢，如果那刘家少爷真动起手，吃亏的还是姑娘。”
姜梨笑而不语，只听桐儿又道：“不过白雪说，那叶公子是襄阳叶家的人，可不就是姑娘外祖家的人么？可惜姑娘当时没有与他交谈，也确实不是交谈的地方，不然也许还能知道那人是叶家哪房的亲戚。这一次姑娘帮了他，他也会心存感激。”
“我救人也并非是为了求他回报，若是为了回报，还不如不救他。”姜梨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薛昭一贯的准则，薛家儿女都有一副侠肝义胆，遇见世上不平事总想要上前帮上一帮。虽然她死过一次，今日出面之时也给自己找了诸多借口，可是姜梨心中清楚，倘若没有那些理由，她大约还是会出面。
这是人的本性。
正说着话，外头的清风挑开门帘进来了，道：“姑娘，晚凤堂的翡翠姐姐刚刚让人传话说，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现在？”姜梨讶然，这可不是请安的时候。
“三小姐几人也在晚凤堂，说今日下学的时候姑娘与别人争吵了。”清风不安地道。
“呵，告状的动作还真快！”桐儿义愤填膺，“咱们姑娘那是助人为乐，什么和别人吵架，她也真敢说！”
自从桐儿回到姜府后，性情越来越泼辣了，不过姜梨倒是很喜欢她这样的性子。芳菲苑的人在姜府里地位很微妙，若是什么都不说，没有泼辣的人撑得起场子，别人还真的会欺负到头上来。
姜梨站起身：“无事，她主动告诉老夫人，正好省了我的事。”
白雪摩拳擦掌，一副要去打架的模样，气势汹汹地道：“姑娘，奴婢陪你一起去。”
“可以。”姜梨笑道：“不过不要打架，我们是去讲道理。”
晚凤堂里，此刻一片安静。
姜丙吉坐在姜老夫人的软榻上，捡着碟子里的窝丝糖吃，姜老夫人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笑着哄他，而是若有所思。
姜玉燕坐在一边，谨慎地不开口。姜玉娥和姜幼瑶坐在一处，姜幼瑶神情有些得意，姜玉娥却是眼珠子转个不停。
季淑然也在，她坐在姜老夫人的下手，面上带着和婉笑意，似乎还有些担忧，目光不住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没过多久，她等的人就到了。
姜梨和桐儿到晚凤堂的时候，姜丙吉一眼看到她，似乎就想大声谩骂，只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姜梨只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仍是笑盈盈地走进去，站在厅中，望向榻上的老夫人，温声道：“祖母让人唤姜梨前来所为何事？”
姜老夫人抬起眼皮子看向她。

第五十二章 共情
“听闻你今日下学途中，当街与人争吵？”姜老夫人问。
姜梨看了一眼姜幼瑶和姜玉娥，这二人正竭力掩饰目光中的幸灾乐祸。果然，这往她身上泼脏水告状的事，姜幼瑶和姜玉娥还真是不遗余力地去做。
姜梨笑道：“不知老夫人从哪里听来的话，和事实大相径庭。”
姜老夫人说：“哦，那是怎么个事实，你且来说说。”
姜幼瑶和姜玉娥有心想要说话却又不敢，姜老夫人是个注重规矩又严苛的妇人，旁人说话的时候是不许她们随意插话的。
姜梨笑了笑：“我一人说的话怕有失公允，让我的丫鬟来说吧。白雪。”姜梨叫白雪进来。
白雪进来后，先给姜老夫人行了一礼，姜梨道：“今日下学后遇到的事，你现在与老夫人说一遍吧。”
白雪得了姜梨的吩咐，立刻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白雪性子憨厚忠直，平日里说话也一板一眼，从来不多夸张什么。她便是站在一个看客的角度，将事情完整地还原了一遍，没有偏颇任何人。
姜老夫人听罢后，若有所思，再问姜梨道：“如此说来，你是仗义执言，不是胡乱争吵了。”
“不敢说仗义执言，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姜梨笑容依旧。
这时候，姜幼瑶终于忍不住了，道：“祖母，二姐帮的那位公子可不是陌生人，是襄阳叶家的人呢。”
襄阳叶家？姜老夫人的面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要知道，自从叶珍珍死后，姜家和叶家这姻亲就来往得少了，而姜元柏娶了季淑然，和季家做了亲家后，就和叶家几乎断绝了往来。原本叶家和姜家还有一个切不掉的联系，就是姜梨，可姜梨多年前就自己赌咒发誓，不愿和商家为伍，叶家人伤了心，就再也没有和姜家往来了。
季淑然开口道：“幼瑶，别胡说，你没有见过叶家人，如何知道人家就是来自襄阳叶家？”
“是我亲耳听见的，还有四妹五妹。”姜幼瑶忙辩解，“那位少爷叫叶世杰，刘子敏说他是襄阳叶家的人。”
“叶世杰……”姜老夫人沉吟了一下，才看向姜梨：“他应当是叶家长房的儿子，你的大表哥。”
姜梨这才晓得，叶世杰和自己是表兄妹关系。
“梨儿，怎么回事？”季淑然道：“你回京不过短短月余，怎么就和叶家表哥认识了？”
这话诛心！
果然，姜老夫人的目光陡然凌厉了起来，直直地看向姜梨，眼神像是两把刀子要把姜梨看穿。
姜梨才回京不过一月多，连燕京城都没熟悉起来，今日却恰好替自己的表哥解了围。世上之事哪有这么巧？叶家自从和姜家断绝往来后，许多年都不曾进京了，这让人难以相信只是一个巧合。莫非姜梨和叶世杰早就有所往来，甚至交往多时了么？
在姜老夫人眼中，这是绝对的禁忌！
姜梨笑着看了一眼季淑然，季淑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能将姜梨推向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更像是玩笑之语。
姜梨道：“我不认识他，也不晓得他是我的大表哥，如果不是老夫人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他与我的关系。今日非是他，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我若是见了这等场景，都要上前阻拦的。”姜梨笑了笑，意有所指道：“这世上，明哲保身虽然不错，有时候也需要见义勇为，尤其是我们这种清流之家，更要保全文人风骨。”
姜老夫人一怔。
姜老夫人的夫君，也就是姜元柏的父亲，姜老大人，一生都是个三品的观文殿学士，三十岁的时候是，到了死的时候还是。虽然三品文臣也很不错，可是几十年间没有升迁，必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姜老大人太过孤直，直谏这种事做了不少。虽然先帝也知道姜老大人是个好官，却实在难以喜欢起来。姜老大人也因为自己的性子，让仕途止步于此。
对于夫君这样的性子，姜老夫人表面是埋怨，内心却为他骄傲。奈何姜家的三个儿子，大儿子姜元柏保守中庸之道，二儿子姜元平是个笑面虎，三儿子姜元兴身为庶子，更是懦弱没主见，一个也没有继承姜老大人的风骨，姜老夫人不可谓不失落。
所以即便姜元柏凭着“中庸”做到了文臣之首，姜老夫人对他也不是全然满意的。世上之事，有得必有失，得到了高官厚禄，就必须要失去一些东西，比如骨气和傲气。
姜梨早就发现了，姜老夫人是个有傲气的人，骨子里也有一些清高，从晚凤堂的装潢就能瞧出来。是以，她故意说这些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话，就是为了让姜老夫人引起共鸣。
让姜老夫人回忆起过世的姜老大人，从姜梨的身上见到姜老大人的影子。
果然，姜老夫人看向姜梨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
季淑然心中一惊，不晓得姜梨短短几句话，怎么就让姜老夫人态度缓和了下来。她虽然是个人精，可心思和姜元柏是一个路数，就是绝对的利己。推己及人，她无法理解姜老夫人的“风骨”，可是姜梨却能理解。
姜梨又道：“我当时帮人是一时心起，没有考虑后果。可是真的如三妹所说，叶世杰是大表哥，是襄阳叶家的人，那我的这个举动反而更对了。虽然生母过世，但叶家和咱们府上也曾是姻亲，自家亲戚深陷麻烦，倘若当时的我一走了之，被人看在眼里，日后只会说我们姜家人情冷漠，心硬如铁。父亲在朝为官，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要是有人借此弹劾父亲，又该如何？”
“我们只需把自己的事做好，让人挑不出错处，自然就能相安无事。再者，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刘公子自己都说了，不过是一场误会，动动嘴舌就能化解一场误会，岂不是美事一桩？不需要金子也不需要银子，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助人为乐，若我还吝啬这一句话的功夫，那可就真的不配为人了。”
最后一句，却把姜幼瑶并姜玉娥一起讽刺了。

第五十三章 上门
姜幼瑶没料到姜梨最后一句话会引向自己，她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差点气得跳脚，只得拼命按捺着。
姜玉娥却没姜幼瑶沉得住气，她本就对姜梨心存不满，又没瞧见姜老夫人对姜梨一番话的赞同之色，只道：“我们是姑娘家，平日里当谨言慎行，二姐是行侠仗义了，可女子当街插手男子之事，还是不美，有损德行。”
季淑然心道糟糕，果然，姜玉娥此话一出，姜老夫人就面露不虞之色，盯着姜玉娥道：“哦？难道见死不救，人情冷漠就是德行无亏？我看你的家训都记到别处去了！”
姜玉娥一呆，没料到姜老夫人会突然对她发难，心中又是羞耻又是委屈，却不敢和姜老夫人争辩，只是低着头不敢吭声，心中又把姜梨给恨了个遍。
季淑然心中也气恼。姜老夫人说见死不救，人情冷漠虽然是对姜玉娥说的，可是连姜幼瑶也一并责骂了。心中不悦，面上却还要宽慰道：“娘莫生气，孩子们年幼，遇到这种事一时手足无措也平常，玉娥和幼瑶毕竟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还是梨儿有勇有谋，”她笑着看向姜梨：“敢于挺身而出。”
姜梨笑道：“凭心而已。”
好一个凭心而已，又不着痕迹地踩了其余人一脚，显得她自己多高尚似的，季淑然的笑容也有几分不自然了。
姜老夫人又道：“既是亲戚，我也不知叶家孩子何时到的燕京城。你可知他住在何地，改日请他来府上坐一坐也好。”
季淑然有些惊讶，随即心中更加恼怒。再如何叶珍珍已经死去多年，姜家和叶家也早就不走动了，如今姜梨的这番巧合，姜老夫人却突然又要和叶家重修于好，这是何意？若是叶家和姜家修好，又让她季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当时匆忙，此事解决后我便离开了，未曾和叶家表哥多说一句话，是以也不清楚。”姜梨道。
闻言，姜老夫人有些遗憾，季淑然却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眉头又紧锁起来，姜家要真的想在燕京城里找个人又有何难？若是老夫人打定主意要见叶世杰，就算姜梨不清楚叶世杰的情况，找到叶世杰也是早晚问题。
正在这时，在榻上玩耍的姜丙吉拖长着声音道：“娘，我饿了。”
姜老夫人这才回神，看了姜丙吉一眼，就对季淑然道：“你带吉哥儿去用晚饭吧。”又对姜梨几个道：“你们下学到现在还没用饭，都回去吧。此事就当揭过，以后不要提了。”说完，便阖上双目，似是疲累需要休息。
翡翠和珍珠忙送客。
一齐出了晚凤堂，季淑然带着姜丙吉和心有不甘的姜幼瑶离开了。姜梨正准备往芳菲苑走，却见姜玉娥盯着她冷笑一声，道：“二姐真有本事，三言两语就把祖母哄得晕头转向，什么都不提。”
姜梨笑意不减：“多谢四妹夸奖。”她言语间真诚无比，笑容也十分和气，仿佛没有听懂姜玉娥的讽刺，倒把姜玉娥气得不轻。
见姜玉娥被噎得说不出话，姜梨才施施然带着白雪离开。
在她身后，姜玉燕怯怯地拉了拉姜玉娥的袖子，小声道：“你不要老是找二姐的麻烦。”
“你走开！”姜玉娥一甩袖子，挣开了姜玉燕的手，眼中划过一丝鄙夷：“我怎么会有你这般胆小如鼠的姐姐，真是窝囊！”愤愤地走开了。
姜玉燕低下头，沉默地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姜梨二人回到芳菲苑，桐儿见她们身上一个指头印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又在院子里将碎嘴高黑壮的姜幼瑶几人骂了个痛快，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姑娘，老夫人怎么会突然提起叶家少爷，是不是要和叶家和好了？”
桐儿并不是甫出生就跟着姜梨的，甚至在姜梨没去家庙前，桐儿连二等丫鬟都算不上，是以对于叶家的事知道得也不多，连叶家和姜家关系因何冷淡，姜梨又为什么不和叶家往来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姜梨摇了摇头，“不过我觉得，大约老夫人也只是随口一提。若是真有心，应当会让人再去打听一下，不过到了最后，老夫人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桐儿思考了一会儿，叹道：“若是老夫人真的和叶家重修于好就好了，姑娘好歹也有外祖家的庇护，那季氏平日里也该收敛着些。”
季淑然在大房地位稳如泰山，除了季淑然生下一双儿女外，还不是因为有季家在背后撑腰？别说是季淑然的父亲季彦霖，就连季淑然一母同胞的姐姐，眼下的丽嫔，也是洪孝帝的心尖宠。
而姜梨只有一个死去的生母，和早就不来往的外祖家。在姜家，除了凭自己的力量挡刀拼剑，什么可以借助的手段都没有，这就意味着，她会很辛苦。
有没有人撑腰的区别就在这里。
“当时若是问一下叶家少爷现在住在哪里就好了。”桐儿犹自不甘心：“也许能通过叶家表少爷，和襄阳那头搞好关系呢。”
“无事。”姜梨道：“现在也有机会。”
白雪瓮声瓮气地问：“姑娘不是没问叶家表少爷的近况吗？”
“不必我问，”姜梨笑着摇了摇头，“他自己会找上门来的。”
桐儿和白雪面面相觑，似乎并不是很相信姜梨这话。但是谁也没想到，第二日，姜梨的话就应验了。
襄阳叶家那位表少爷，姜梨名义上的大表哥，叶世杰，主动找上门来了。

第五十四章 表哥
叶世杰在隔壁茶坊里的小筑里等姜梨。
今日一早，他就托人等在姜府外头，给姜梨的丫鬟带信儿，叶世杰约她在茶坊小筑里见面。话虽带到，但也不见得姜梨会亲自来赴约。
不过，姜梨终究是到了。
进学的时辰还没到，这里离明义堂也不是很远，和叶世杰简单地说说话，也不会影响进学的时辰，姜梨打点妥帖后才来赴约。
茶坊里，叶世杰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袍，虽是简朴的颜色，仔细去看，那衣裳料子却十分精美，袖口处的暗纹也是难得的双针绣。这少年生得浓眉大眼，颇俊朗，只是打量姜梨的眼神还有几分提防。
“叶表哥。”姜梨一边说着，一边在叶世杰的对面坐了下来。
似乎是被“叶表哥”三个字震了一震，叶世杰呆了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他才生硬地开口：“昨日你为何帮我？”
昨日情急之中，姜梨的突然出现帮了叶世杰，叶世杰对这个拔刀相助的小姑娘十分感谢，可待晚上坐在灯下时，突然觉出有什么不对劲了，京城姜家的二小姐，那不是他死去的小姑姑的女儿，他的表妹吗？
若是别人拔刀相助，叶世杰说不准也不会多想，可拔刀相助的义士变成了姜梨，叶世杰就怎么都不肯相信这其中没有阴谋。翻来覆去一夜未眠，叶世杰决定直接找姜梨谈谈，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叫你一声叶表哥，难道要我看着自家的亲戚在街上被人讹诈而袖手旁观么？”姜梨说得十分自然，好像很诧异叶世杰为何要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叶世杰又被姜梨的理所当然噎了一噎，半晌后，他冷笑一声，道：“别开玩笑了，你不是瞧不上我们商户，又何来亲戚一说？”
姜梨闻言，奇道：“此话何解？”
叶世杰怒视着他：“当年祖母远赴京城来接你去襄阳，你可是当着整个姜家的面叱骂我叶家乃低贱商户，要与叶家断绝往来的！”叶世杰说到此处，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很是激动，“祖母回去后就大病一场，在床休养了整整一年才好。你现在说什么亲戚，是在开玩笑么？”
姜梨盯着他，眨了眨眼睛，啧啧称奇：“我原来说过这种话么？”
叶世杰：“……”
“莫非是叶表哥记错了？”姜梨摇头，“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
“你不记得？”叶世杰嘲讽道：“可我们叶家在场的人都记得！”
“呀，那看来我的确说过这种话。”姜梨心中暗叹，难怪叶家会和姜家断绝往来呢，如果姜二小姐真的对叶家老夫人说过这种伤人的话，能重修旧好才是怪事。不过，她也不会就白白承担了这本来不属于她的罪名。姜梨道：“只是我现在的确记不得了。敢问叶表哥，当初我说这话的时候，年岁几何？”
叶世杰冷冷道：“五岁。”
“五岁。”姜梨蹙眉，“按理来说应当是知事的年纪，我却独独不记得这事，叶表哥不觉得此事有些奇怪么？”
“你又想找什么推托之词？”叶世杰盯着她。
“我想说，我当时年纪小，外祖母又远在襄阳，我娘走得早，父亲政务繁忙，多是由继母看管，我说了什么，未必就不是有人教我，或是有人威胁我说此话。”
叶世杰刚想嘲讽几句，一见姜梨的神情认真，忍不住一愣。
姜梨这话却是她心底的猜测，当初的姜二小姐年纪尚小，却能说出如此伤人言语。再说了，商户低贱这种事，若真是姜二小姐认为，必然是有人灌输她这样的观点。以姜梨现在对季淑然的观察，季淑然的歹毒未必就不会用在年幼的姜二小姐身上。
是季淑然诱哄还是威胁，总归一定不是姜二小姐的主意，而是有旁人的意志在其中影响。
叶世杰沉默了一下，姜梨说的话让他心中有些动摇，虽然对姜梨有怨，不过此刻姜梨的神情也不似作伪。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叶世杰才道：“想与叶家重修旧好？”
姜梨笑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救了叶表哥一次，叶表哥就觉得我要与叶家重修旧好。不妨告诉叶表哥，我若真想和叶家修复关系，也不会借你的事。”
“哼。”叶世杰轻哼一声，表情却不像最开始一般充满敌意了，他道：“你说得轻巧，表现得仗义执言，谁不知道骨子里如何精明，否则为何不把刘子敏送官，独独给他台阶？”
昨日刘子敏和叶世杰争执，姜梨出面，三言两语扭转乾坤。本来刘子敏已经无翻身之地，姜梨却主动给了刘子敏台阶，让刘子敏躲过一劫。
“燕京之地，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官户众多。虽然叶家巨富，可叶家没有官职在身，如同没有保护的肥肉，谁都能啃一口。表哥可不是因为你的财富被刘子敏惦记上了么？”
叶世杰皱眉。
“叶家是巨富，也是平民，小官尚且不敢与大官相斗，更何况平民之于高官。放刘子敏一条生路，其实是为了表哥好。若是表哥不缠不休，太常卿府上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刘家耗得起，叶家却不行。”姜梨道。
叶世杰发现，姜梨说这一席话的时候，表情淡了下来，似乎还有些不得志的恨意。
民不与官斗，姜梨的心中掠过一丝讽笑，可不是么？她薛家尚且还是官家，不过是因为官位小，在永宁公主这样的高贵人眼中就是草芥，打杀便是。世上公道真理的确是有，但那要看倚靠的是什么，倚靠着极权，无理也是有理。
叶世杰道：“我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饶他这次了。”
姜梨看着叶世杰如此，心中了然，叶家的嫡长孙，也不是冲动莽撞之人。她问：“忘了问，表哥怎么会在燕京城？”
无缘无故从襄阳来燕京城，总得有原因吧。
“我在国子监进学。”叶世杰看着姜梨，语气有几分挑衅，“就如你所说，叶家白身，无力保护家产，所以我来京城进学入仕。”
“你想做官？”姜梨恍然。

第五十五章 两讫
叶世杰一时哑然，姜梨盯着他的目光太过纯粹，甚至让他产生一种干净分明的错觉，叶世杰立刻躲开姜梨的目光，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作是回应。
其实这种事不应当与她说的，姜梨毕竟曾经拿他们叶家当仇人看待，只是鬼使神差的，他竟又觉得姜梨是可以信任之人。
“国子监的校考，成绩优异，是可以被点任官的。”姜梨道：“不过你从襄阳过来做官，莫非外祖母他们日后也会迁过来么？”
叶世杰诧异极了，姜梨居然能想到这里。他道：“这边稳定以后也许会搬过来。”
“搬过来有好处也有坏处。”姜梨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在京城扎稳脚跟，日后叶家也算有了名望，叶家子弟挑一二入仕，叶家可保百年无忧。不过，一旦搬到京城，许有眼红之人，同样，叶家也更危险了。”
叶世杰古怪地盯着她，道：“你倒是想得深远。”他晓得姜梨前不久才回的燕京城。当初姜梨被送到庵堂时，叶老夫人为此急得卧病，他心里还很痛快，毕竟姜梨实在太没有良心了。
八年时间，才回京城，姜梨看上去就能把京中势力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很了解似的。
姜梨笑道：“我毕竟是燕京人。”
叶世杰不屑道：“燕京城的人就要比高人一等么？可笑。”
知道这个表哥对自己的敌意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瓦解，姜梨也不生气，只是忽而想到了什么，道：“国子监进学需要举荐，叶家并无人在朝为官，你如何进来的？”
叶世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梨觉得叶世杰的态度有些奇怪，就道：“只是好奇。”
“是右相府上的二少爷举荐我进来的。”叶世杰最终还是回答了姜梨的问题。
“右相？”姜梨不解，“叶家和右相如何扯上关系的？”
说起来，当朝右相正是姜元柏的死对头。右相李仲南的崛起就在这几年，想当初，李仲南还是姜元柏提拔起来的，可后来不知为何，势力渐大，几乎要达到和姜元柏分庭抗礼的地步，姜元柏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和李仲南对峙着。
因此，听闻叶世杰提起李仲南，姜梨很是奇怪。
“李仲南的二儿子李濂曾经来襄阳附近探亲，被人算计进官司里，我无意路过，顺手救了他。后来他得知我是叶家人，提议举荐我进国子监进学。”
能进国子监进学，对叶家人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的事，若是叶世杰能借着在国子监进学谋个一官半职，于叶家的意义便大不一样，因此叶世杰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李濂的提议。
姜梨听完叶世杰的话，心中却很奇怪，且不说其他的，李濂因为感激叶世杰出手相助就决心举荐叶世杰，李濂真是这么知恩图报的人么？
姜梨晓得，沈玉容初中状元春风得意之时，为了了解日后朝堂之上同僚秉性，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右相李仲南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倒是人人嘴里的青年才俊，二儿子李濂却分明是个恶贯满盈的纨绔子弟，这样一个纨绔子弟玩报恩那套，姜梨本能地就感觉出不对劲。
大约是一想到不对劲，事情就会想得更深，姜梨突然又想到，昨日里找叶世杰麻烦的刘子敏，正是李濂的狐朋狗友之一，和李濂十分要好。
李濂既然真想报答叶世杰，不会连叶世杰的名字都没告诉过刘子敏，刘子敏既知道叶世杰和李濂的关系，又怎么敢找叶世杰的麻烦？
除非，李濂是知道刘子敏找叶世杰麻烦的事，甚至默许，甚至就是他指使的。
只是李濂为什么要这么做？
短短的一瞬间，姜梨已经把能猜的可能都猜了个遍。
叶世杰不知姜梨心中所想，见姜梨出神，问：“你想什么？”
“表哥，”姜梨正色道：“李濂此人心术不正，在燕京城名声极差，你若是想入仕，最好不要与他扯上关系，否则将来被连累，你一人也就罢了，叶家可是得不偿失。”
叶世杰表情一肃，问姜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好聪明的少年，姜梨心中赞叹，但眼下她自己也没弄清楚李濂的企图，更不好胡乱猜测，只得委婉地提醒：“暂且还不知道，不过我以为，以李濂的秉性，断然不是这么知恩图报的人，因此你被他举荐进国子监，未必没有其他的原因。叶表哥，你将来是要扛起叶家担子的人，凡事都要谨言慎行，至于李濂一类，能远离就远离吧。”
“你……”
不等叶世杰说话，姜梨又道：“刘子敏和李濂可是至交好友，昨日你已经看到了刘子敏的德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自己想吧。”
叶世杰目光微动，姜梨晓得，他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那你呢？”叶世杰问：“你有什么企图？虽然你说昨日你是无心之举，但我们叶家做生意，最讲究不佘不欠。你帮了我，想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想和叶家重修于好？”
站在一边服侍的桐儿听完这话险些忍不住跳起来，叶家表少爷说话可真难听，仿佛姜梨就是个算计人的商人一般。
“我怎么会要你帮我和叶家重修旧好呢？”姜梨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朝叶世杰摊开手。
叶世杰瞧着伸到自己面前的芊芊玉手，真是指如葱尖，洁白柔嫩，不过……叶世杰也瞧见了姜梨指缝间的茧子。
叶世杰一愣，忽而想到姜梨曾在庵堂里呆了八年。八年时间，毕竟是个小姑娘，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楚。他自来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得再厉害，一看到这些，心下不自觉地软了一截。
却听到姜梨不紧不慢的声音：“既然叶表哥非要说我有企图，若是一直什么都不要，叶表哥也会于心不安，那就请给吧。”
“给什么？”叶世杰蹙眉。
“银子啊。”姜梨说得理所当然：“一百两银子。你们叶家做生意，也应当熟悉一个词，叫银货两讫。”

第五十六章 乐师
从茶坊里出来的时候，姜梨怀着多了一百两银子的银票。
桐儿跟在姜梨身边，欲言又止，姜梨见她如此，就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姑娘，便是缺银子，大可以去找老夫人，还有老爷……怎么问叶表少爷？叶表少爷虽然与您沾着亲，但到底是外人，传出去……”
“他不是那等嚼舌根之人。”姜梨道：“况且，拿他一百两银子，也是买他心安。”
“奴婢不明白。”
“叶表哥认为我昨日帮他有所图谋，虽然方才谈论一番，心下怀疑稍解，但过去的误会不是那么容易就烟消云散的。对于我，他不肯完全相信也是常理。与其他胡思乱想，倒不如拿他一笔银子，将这件事当做一场生意，他也会轻松许多，至少不会抱着‘亏欠’之心与我来往。”
桐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姜梨：“姑娘以后还要和叶家表少爷来往么？”
“当然。”姜梨道：“有外祖家和没外祖家的依靠，如今你也看到了，姜幼瑶有恃无恐，我在姜家却势单力薄。叶家虽然不是官家，却未必就弱于季家，世上之事，来往都需要用到银子，叶家偏偏不缺银子。虽然地位上是弱了些，可叶世杰如今已经准备入仕，方才我观他言语才能，不是个中庸之人，他若是走了出来，可领叶家兴旺不衰。”
“姑娘是想和叶家重修旧好。”桐儿这回听明白了，问：“可姑娘刚才为何不与叶表少爷提一下此事呢？姑娘昨日帮了叶表少爷，今日若是提出要叶表少爷修书一封回襄阳，帮姑娘在叶家说几句话，叶表少爷当不会拒绝的。”
姜梨笑了笑：“不用我提，他自己会说的。”
叶世杰对自己怀疑之下，必然会将燕京城遇到的事写信告诉襄阳叶家。姜梨不担心叶世杰会瞒着叶家人，棘手的是，当初年幼的姜二小姐对叶家人说的话实在太伤人了，但凡有些血性的，都不会轻易忘怀此事，要重修旧好，实在是很难。
姜梨暗叹一声，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若是和叶家关系恢复如初，她就能以探亲之名回襄阳一趟。
父亲最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薛昭的骨灰还未归乡，总不是个事，父亲的后事又是何人料理？
远水解不了近渴，她必须尽快回襄阳才行。
心中想着这些事，姜梨来到了明义堂。
明义堂的女子们见姜梨主仆二人到了，依旧不避讳议论之声，姜梨听在耳中，依稀说的是昨日她当街扫刘子敏面子的事。燕京城的贵女之间，这些当街出头的事鲜少听说，人们总是赞同大部分，不解小部分。姜梨的行为在她们眼中是离经叛道，是惊世骇俗，是以看姜梨的目光仿佛看一个异类，有意无意地将姜梨孤立起来。
姜梨毫不在意，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而今日的柳絮却是有些奇怪，甚至主动和她打了个招呼。
这有些新鲜。姜梨心里清楚，柳絮对自己的照顾，来源于柳夫人的嘱托，至于内心，柳絮不见得多喜欢自己。然而今日柳絮破天荒地主动搭理自己，甚至那笑容都发自肺腑。
柳絮忸怩了一会儿，对姜梨道：“昨日你在国子监门口对上刘子敏的事，我都看到了。”
“哦？”姜梨笑了笑，“我做得出格了些。”入乡随俗，这里的贵女们既然认为仗义执言是出格，她也不会刻意表明自己遗世独立。
“不不不，”柳絮一迭声地说了几个“不”字，才看着姜梨认真地道：“刘子敏德行有失，青天白日之下行勒索欺骗之事，围观的人那么多，独有你敢说出真话，无所畏惧，我很佩服你。”
姜梨有些诧异。
“之前我听到了外面那些传言，对你不算友好，如今我知道了，是我识人不清，险些误会了好人。你昨日既然敢为素未谋面之人挺身而出，比那些只晓得躲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人不知道高尚了多少倍。”她非常干脆地同姜梨行了一个礼，“过去是我不对，我今日给你赔礼道歉，从今以后，我不会那样做了。”
姜梨笑了，道：“你过去对我也很友好呀。”柳絮到底是柳夫人的女儿，是个很大方会自省的女孩子，一个好姑娘，好姑娘人人都喜欢，姜梨很喜欢她。
瞧见姜梨毫不在意的笑容，柳絮不由得有些脸红。她道：“昨日你同刘子敏议论时，仿佛对鉴赏赝品真伪一事颇有研究，能不能也教教我？”
姜梨微怔，随即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教你就是。”
薛怀远在桐乡做县丞的时候，有一次有人去衙门告官，便是一家卖书画大家真迹字画的店，被人告官说卖的是赝品。那赝品比昨日刘子敏拿的那一幅高明多了，几乎是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两方谁也不让，最后还是有人请了刚好来桐乡游历的一位大师来分辨。
姜梨那时候尚且年幼贪玩，藏在薛怀远同行的队伍里一起去了。后来被人发现，薛怀远道歉，姜梨却觉得好玩，那大师见她玉雪可爱，便也教了她些辨别真伪的道理。
名师出高徒，姜梨也算这位大师的半个弟子，这点水平不说多好，却也不算太差，昨日刘子敏的那幅赝品又不算高明，加之姜梨深知刘子敏的品性，三言两语，就让刘子敏露出马脚。
正和柳絮说着一些鉴赏古画的关键，有先生进来了。姜梨抬眼一看，便是个穿着淡紫大袖窄腰长裙的纤细女子款款而来。这女子眉清目秀，温婉怡人，身后的小丫头手里捧着长琴，是六艺里教琴乐的先生。
比起纪萝来，这位先生看起来要好脾性很多，温柔极了。
姜梨看着，心中一笑。这位女子，也算是她曾经的“好友”，京城第一女乐师，萧德音。

第五十七章 三赌
萧德音进明义堂后就开始授课，姜梨瞧着她熟悉的身影，思绪飞得很远。
沈玉容中状元后，姜梨和明义堂教习六艺的诸位先生也有过几面之缘。除了对她颇有敌意的纪萝以外，其余的先生都各自有各自的脾性，其中的萧德音，和姜梨却是最为投缘的。
因为萧德音性情最温婉，每次纪萝有意针对姜梨时，都是萧德音过来打圆场。而姜梨也很欣赏萧德音的才华，萧德音作为燕京城的第一女乐师，一手七音琴弹得出神入化，曾因这一手琴艺差点被太后点进宫去，可萧德音却宁愿不做宫廷乐师，只在明义堂做个小小的女先生。
姜梨的琴艺也极高，两人时常切磋，每每有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感。
但就是这个知音，在姜梨与人私通一事后从来没有一次来瞧过她。这也许是因为萧德音爱惜声誉，不肯与她这样不知廉耻的人为伍。不过姜梨恰好记得一件事，沈母寿辰那一日，萧德音也在宴请宾客的行列之内，当时就坐在姜梨身边，那时候萧德音频频劝酒，就是萧德音扶她回房休息，可醒来后，一切天崩地裂，萧德音却只说走到半路姜梨就被贴身丫鬟接走了。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萧德音也参与了沈母寿辰一事，可姜梨的直觉告诉自己，萧德音或许也有份，只是实在不明白其中原因是为了什么，若说是被永宁公主收买，萧德音连进宫做宫廷乐师的机会也不要，证明并非贪慕富贵，可萧德音和自己无冤无仇，那为何要助纣为虐？
想不清楚没有关系，反正眼下她已经来到明义堂，萧德音如果真有问题，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而且，倘若萧德音真的参与了沈母寿辰一事，待有一日真相大白时，这也是个极好的人证。
姜梨慢慢地思索着。
课上姜梨一直在考虑别的事，落在旁人眼中，只会以为她不学无术。柳絮倒是有心要提点她几句用心，可姜梨只是笑笑，依旧我行我素，柳絮也只得无奈地放弃了。
直到萧德音下学结束，又特意说了一下几日后校考一事。萧德音道：“今年校考成绩顶尖者，宫宴上会面圣授礼，这对你们来说是极佳的机会，若是有皇上亲自授礼，对你们日后的前程十分有利。我希望诸位都能全力以赴。”
皇上亲自授礼！明义堂的女子们顿时兴奋地议论起来。
“同样，校考成绩不合理的，也会面上无光。我与诸位在明义堂也算有几年师生情谊，自然不希望你们谁被逐出明义堂。”萧德音道：“所以剩下还有几日，各位勤加苦练。明义堂这几日也不再进学，只等校考日来应试。等下堂前会贴上关于此次校考的细则，大家记得看一看。”萧德音含笑说完就抱着琴离开了，却也是没有看姜梨一眼。
姜梨见她如此，心中有了计较。
萧德音走后，明义堂热烈的氛围仍旧没有散去。待小童来贴好校考细则后，女子们就三三两两地前去围看。柳絮拉了拉姜梨的袖子，目光中也难掩兴奋，道：“咱们也去看看。”
姜梨拗不过她，跟着去堂前。姜幼瑶和孟红锦也在，柳絮仔细瞧了瞧细则，叹道：“今年的校考拔得头筹者可真是风光极了，若是我能……哪怕只一项，我爹必然也会高兴得不得了。”
姜梨见柳絮说得热闹，也含笑道：“的确如此，由皇上授礼，荣光无限。”
“哟。”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却是孟红锦，她看了一眼姜梨，道：“姜二小姐也想着由皇上授礼的美事呐？还真是敢想，瞧这模样，是想当那个拔得头筹的人。”
柳絮皱眉：“孟红锦，你这话说得太刻薄了。”
孟红锦一看是柳絮，立刻柳眉倒竖，她父亲官职比不过姜元柏，却是比得过柳絮的，当即就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柳家小姐。怎么，这是要效仿昨日当街姜二小姐的‘仗义执言’？柳絮，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同什么人玩在一处，最好是想清楚，姜二小姐有个首辅爹，你可没有，听说近来承德郎柳大人也有些麻烦……”
柳絮倏然变色。
姜梨虽不知道柳元丰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晓得孟红锦的话所言非虚，否则柳絮不会是这个表情。
柳絮咬牙道：“孟红锦，你不要信口雌黄……”
“你要说我是信口雌黄，那就这样呗。”孟红锦笑得得意，“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注定离开明义堂的人开罪自己的同窗呢？”
“谁说她注定离开明义堂的？”柳絮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难道不是吗？”孟红锦瞪大眼睛，看了看自己周围的同窗，女孩子们皆是嬉笑着，姜幼瑶面露为难之色，仿佛很想上前劝解，却又十分胆怯。孟红锦娇笑道：“我们敢不敢来打赌？就赌姜梨在校验后会不会离开明义堂。若是你输了，你便当着明义堂所有人跪下来给我道歉！”
柳絮一愣，随即面露愤然之色，咬着牙不吭声。若是应了，姜梨方进明义堂，十分有可能垫底；可若是不应，便是当众打了姜梨的脸面。
进退两难！
孟红锦成竹在胸地看着她，周围人奚落的目光一齐落在柳絮身上，让柳絮难以动作。
姜梨瞧着，心中叹了口气，柳絮到底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一时冲动，却容易落进旁人的陷阱里。
柳絮内心挣扎几番，目光扫向姜梨，见姜梨正沉默地看着自己，目光并无祈求，咬了咬牙，心一横，就道：“赌就……”
“赌就赌。”话没说完，姜梨就打断了柳絮的话，自己接过话头，她说：“不用柳絮，我来跟你赌。要是我校验成绩出了，必须离开明义堂，我就跪下来给你道歉。反之……”
“反之，我就给你道歉。”孟红锦喜不自胜，立刻说道。
“这不算完。”姜梨微微一笑：“我若是留在明义堂，你跪下来给我道歉。我若是校验结果比你好，你还得加上一条，在国子监门口跪下来给我道歉。”
“你！”孟红锦大怒。
可姜梨还没说完，她继续道：“若是我不仅校验结果比你好，还在校验中拔得头筹……”
“你就得在国子监门口，脱去外裳，背着荆条，跪下来给我道歉！”

第五十八章 奉陪
倘若姜梨没有在校验中垫底，孟红锦就得跪下来给姜梨道歉。
倘若姜梨比孟红锦校验还要优异，孟红锦就得在国子监门口跪下来给姜梨道歉。
倘若姜梨不仅比孟红锦优异，还比整个明义堂的女学生优异，孟红锦就得在国子监门口负荆请罪，跪下来给姜梨道歉。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令人吃惊。三个赌注，一个比一个令人胆颤！
明义堂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不仅孟红锦呆住了，姜幼瑶一行人甚至柳絮都呆住了，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片刻后，孟红锦回过神，气急败坏道：“姜梨，你好大的胆子！”
“我的胆子一向很大，”姜梨淡笑，“就是不知道孟小姐胆量如何？方才瞧着很大，现在……这个赌注，你可担得起？”
孟红锦咬牙不吭声，姜梨说得太云淡风轻了，这么可怕的赌注，她说得毫无波动，仿佛只是一个角银子的博戏。却不知，她们的赌注可算是惊世骇俗，一旦谁赢了，输的那一方在整个燕京城将脸面无光，甚至连家族都要蒙羞。
姜梨甚至还说国子监……
国子监的学生都是整个燕京城的青年才俊，其中不乏官家贵族子弟，而如她们一般的千金小姐，说不准日后择夫便在这群人中。在国子监前丢脸，便是在未来可能是自己夫婿的人面前丢脸，日后这些儿郎谁会娶一个沦为笑柄的女子？姜梨的用心实在歹毒。
孟红锦只觉得阵阵心凉。
“赌就赌！”站在孟红锦身后的一个个子娇小的姑娘不屑道：“红锦姐姐快些答应她，姜二小姐自信得很，可未免自信过了头。”
柳絮也回过神来，看向姜梨的目光焦急无比。
孟红锦这才想起来，她提出这个赌注，自然是因为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输。要知道一个在庵堂里呆了八年的女子，纵然庵堂里有经书可以教她习字，可经书、认字和六艺迥然不同。书、数、御、射、乐、礼每一项都要经过长时间的习练，姜梨不说其他，便是这六艺只怕也是初初接触，这么短的时间里要理解入门都很困难，而明义堂的其他姑娘都是在此进学好几年的，倘若真的输给姜梨，那才是匪夷所思。
姜梨注定垫底，她的那些赌注，注定成为她为自己埋下的深坑。
想到这里，孟红锦扬起一抹笑容，道：“既然姜二小姐有兴致，也有胆量，我当然奉陪到底了。说到做到，今日所有明义堂的姐妹们都是见证，待校验结果一出，姜二小姐可不能仗着自己是首辅家的小姐，就说话不算数啊。”
“我不会，”姜梨笑笑：“但愿你也不会。”
她神情坦然，无忧无惧，看在孟红锦眼中十分刺眼，当即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一行人都三三两两散开，看着姜梨的目光有鄙夷也有怜悯，仿佛早已看到了她脸面扫地的结局。姜幼瑶走过来，看着姜梨道：“二姐，你何必要和孟小姐一较高低？红锦在明义堂自来校验都是头三，你此番和她硬碰硬，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姜梨看着她，道：“依三妹的意思，我此刻应当前去找孟红锦，让她取消这个赌注？”
姜幼瑶僵了一下，急急地开口：“可是眼下明义堂的所有人都见证了，二姐你若是取消赌注，旁人只会以为你输不起，连累我们整个姜家的名声。”
姜梨道：“既然如此，赌注也取消不得了。三妹也不必为我担心，我这个人，运气一向极好，万一这一次也是好运，恰恰就赌赢了呢？”
姜幼瑶笑了笑：“那就是极好的。”语气却十分不信。
待姜幼瑶离开后，柳絮走上前来，望着姜幼瑶的背影鄙夷道：“你那三妹分明也是个落井下石之人，等着看你笑话呢。”
“蠢了些。”姜梨笑笑。姜幼瑶一心想看自己名誉扫地，面上无光，却也不想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自己真的输了，履行赌注给孟红锦跪下，丢脸的是整个姜府，身为姜府小姐的姜幼瑶，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姜幼瑶不懂这个道理，或许即便是懂了，也宁愿自己受损也要姜梨出丑，就如当初的芸双之于香巧。
“都是我。”柳絮内疚地看着姜梨，“我方才被她们激将，如果不是为了我，你本来不必这样。”
“也不是为了你。”姜梨安抚她，“她们有心挑刺，即使不是这件事，也总会被她们找个借口来生事。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如借着这一次一次做个干净。”
“可是你现在应当怎么办？”柳絮道：“我想你既然敢应下赌注，应当是有几分底气。可是明义堂的六艺本就很难，不瞒你说，我每年校验都会有一两门功课落后，你刚刚才回燕京。”
“其实我过目不忘。”姜梨对她眨了眨眼。
柳絮一愣，差点惊呼出声：“真的？”
“当然是假的。”姜梨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不过我也没他们想得那么糟就是了。不必担心我，你好好温习功课，只管等着校验以后，孟红锦跪在国子监门口道歉的那一日。”
柳絮还想说什么，姜梨已经岔开了话题。虽然心中担忧无比，但看着姜梨含笑的样子，不知为何柳絮又莫名感到安心，对于姜梨的话深信不疑。
也许，她真的有什么办法吧？
姜梨心中淡笑，一次校考而已，孟红锦的挑衅的确让她有些不耐烦了，不过，吸引她的还有另一个目的，倘若拔得头筹，就能进宫面圣授礼。
宫中夜宴之中，朝廷新贵，如今的中书舍郎沈玉容也应当在的，还有永宁公主。
她实在很想见一见这两人，哪怕什么都不能做，哪怕现在还不能手刃仇敌，但就算远远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的脸也好。
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薛家的冤案，至亲的血仇。
不能忘，不敢忘。

第五十九章 看戏
承宣使府上千金孟红锦和首辅嫡女姜梨的这个赌约在燕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最偏僻的巷子里，最简陋的小酒馆，但凡有人议论近来的新鲜事，都会有人拿此事津津乐道。
大大小小的赌坊甚至开始设赌，无论老少总要买上一波。
望仙楼照常的位置，正有三人饮茶。
青衫文士望着对面赌坊门口络绎不绝的人群，笑道：“赌约新鲜，引得人前赴后继。”
“不过都是一边倒。”甲衣军士孔六摇头晃脑道：“这些人都疯了，一股脑地买承宣使府上的大小姐赢，无一人买姜二小姐，啧啧啧，实在难看。”他一杯茶下肚，喝茶的模样也潇洒仿佛饮酒，拍了拍桌子，豪气道：“我这人最怜香惜玉，见不得别人恃强凌弱，文纪，”他招呼站在外面的侍卫，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帮我去楼下，买姜二小姐赢！”
“别说得你很仗义似的。”青衫文士扶了扶胡子，笑盈盈道：“半个时辰前你才花了一百两银子买孟红锦赢。”
听闻此话，文纪顿时面露鄙夷之色。嘁，花十两银子买姜二小姐，花百两银子买孟家小姐，孔六分明是稳赚不赔。自己和外头那些人一般无二，还要装模作样。
孔六恼羞成怒，看着青衫文士怒道：“姓陆的，你干嘛把我的去向摸得一清二楚，你是老鼠成的精？”
陆玑，便是那个青衫文士，没有搭理孔六的质问，看向一边的人，问道：“国公爷以为如何？”
姬蘅抬起眼皮子懒洋洋地往楼下扫了一眼，道：“没兴趣。”
“不是我说，”孔六道：“虽然我也欣赏姜二小姐敢下赌注的胆量，可那是明义堂的校考啊！唉哟，当年我爹也想送我去明义堂，我他娘的大门都没摸到就被赶了出来，明义堂是普通人能进的么？”孔六咂了咂嘴，“那孟家的小娘子好歹也在明义堂呆了几年，姜二小姐可是初来乍到，初来乍到也就罢了，之前姜二小姐呆的地方可是庵堂。别说那庵堂还是个风流庵堂，就算香火再旺，女尼比得上宫里出来的先生？姜二小姐要是能胜过孟家小娘子，那才是见了鬼了。”
“不敢苟同。”陆玑道：“姜二小姐既然敢说出赌注，尤其是三个赌注，赌注层层增加，掷地有声，必然有所依仗，否则她何必多此一举，给自己找麻烦。”
“你这人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时候变笨了？”孔六嘲笑道：“姜二小姐这么说，那就跟我们打仗的时候撂狠话一个意思，气势上先压倒对方再说！哪有这么多深意，你们读书人，思想就是忒复杂！”
最后一句话把陆玑噎得不轻，半晌，他才吐出一句：“对牛不可弹琴。”
“公鸡不能和鸭讲。”孔六反唇相讥。
姬蘅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便是这样随意的动作，由他做来也颇有美感。
“大人，”陆玑又看向姬蘅，“叶世杰的事因姜二小姐的关系，打乱了大人的计划，虽不知道是不是偶然，姜二小姐都不似传言无脑。此事也许可成为契机，不如静观其变，姜家在计划中不可出错，姜二小姐可成为引子。”
孔六疑惑：“姜二小姐在姜家又不受重视，如何影响姜家的决定？”
陆玑静静地等待着对面人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姬蘅才开口道：“姜家的戏还没开始，不急。”他招了招手，文纪上前俯身，姬蘅道：“拿一万两银子，去燕京最大的赌坊。”
孔六眼睛一亮：“你也打算趁此机会大赚一笔？”
“看戏要看到最后。”姬蘅轻笑一声，“去，买姜二小姐赢。”
燕京城针对自己同孟红锦赌约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姜梨并不知晓，因为从那一日起，她都在姜府里“安心准备校验”。
然而，事关整个姜府的声誉，姜梨的这番举动一旦传传到姜老夫人和姜元柏耳中，就是大事了。
晚凤堂里，姜老夫人盯着姜梨，目光十分复杂，问：“梨丫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娘莫生气。”季淑然小心翼翼道：“梨儿毕竟年幼，容易冲动，这才会与人立下赌约。”
“年幼？”姜元柏冷道：“都已经及笄了，再过些时日都可以到说亲的年纪了，做事还这么不知进退！”
晚凤堂里只有大房一家，虽然事关整个姜府，不过出事的毕竟是姜梨。
“说不准二姐是成竹在胸，”姜幼瑶毫不犹豫地再往上添了一把火，“才会这样自信地应下孟小姐的赌约，甚至还提出要求。”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这话，姜元柏心中更是怒极。他生平最不喜自负自大之人，尤其还是身无长处自负自大之人，看向姜梨的目光里全是苛责，“我知道你字写得不错，不过你要是以为这样就能通过明义堂的校考，那就大错特错了！莫要坐井观天！姜家人重在自知，你连自知都不知，还敢妄想拔得头筹？你可知，你赌上的不只是你一辈子的名声，还是我姜家的名誉，若是输了，整个姜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姜梨面上很是恭敬，带着适时的歉疚，内心却是心不在焉。姜元柏他们认为自己是不知天高地厚情有可原，毕竟他们不晓得自己并非真正的姜二小姐，易地而处，若是自己面对这样的情景，也只会觉得此事荒谬无比。
姜梨低眉顺眼道：“爹，是我错了，不该一时意气。只是如今事已至此，满城皆知，当下取消赌约也是被人笑话。横竖都被人笑话，不如尽力一搏，尚且还有一丝赢面。”
众人一呆，都没料到姜梨会这么爽快地认错，而她认错的态度太好，姜元柏甚至没法子继续斥责她。
姜梨心下淡定，从薛昭那里学来的“认错就要真诚爽快，犯错也要头也不回大步豪迈”，这样的姿态惯来有用。
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么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第六十章 京华
从晚凤堂出来的时间比姜梨预料的还要早。
心急如焚的桐儿正在芳菲苑院门口打转，见姜梨和白雪二人回来，也是愣了一愣，道：“怎么这么快？”
姜梨笑道：“是啊，比我想的快。”
原以为三堂会审要纠缠好一阵子，没想到并没有过多久。一来是姜梨认错诚恳，二来是木已成舟，现在也不能取消赌约，姜老夫人和姜元柏都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季淑然和姜幼瑶又巴不得姜梨出丑，这事竟然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定了下来。
姜元柏还想找个先生这几日让姜梨好生熟悉一下，免得输得太难看，也被姜梨婉言谢绝，姜梨只说这么短的时间里实在勉强，还不如养精蓄锐。
姜元柏大概觉得姜梨这头走不通了，便长叹口气，拂袖而去，姜梨猜他是去想别的法子了。
进了屋，桐儿给姜梨倒了杯热茶，道：“不管结果如何，便是姑娘输了，那也是堂堂正正地输，总比那些连比都不敢比便打了退堂鼓的人来得有勇气。”
“我看姑娘不会输。”白雪认真道：“姑娘是有福之人。”
姜梨被白雪这句话逗笑了，笑过之后又只觉心酸。她若是有福之人，也不会遇上沈玉容，害得薛家家破人亡了。
才坐下没有半刻，姜景睿又兴冲冲地不请自来了。他应当是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回自己院子，手里还提着蝈蝈笼子。见着姜梨就道：“姜梨，你可真厉害，现在外边可都传遍了你的赌约，我的那些好友都知道我有这么个堂妹，很想一睹风采呢。”
“我又不是青楼里的花魁红牌，有什么风采可睹。”姜梨毫不客气地道。
姜景睿一口茶水还没进肚子，差点咳了出来，大叫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个姑娘家，说话文雅一些，这要是被大伯父听到，你得在祠堂里写一万遍家规。”
“行了，你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姜梨问他。
姜景睿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起来了，分明他比姜梨还要大些，可每每总觉得自己才像是弟弟似的，姜梨更像是不愿意哄小孩子的大人，耐着性子与他胡闹。
可自己今日来可不是胡闹的，姜景睿道：“咳咳，虽然你应下赌约很有我当年的风采，不过这事做得太冲动了。姑娘家要真的跪下来给人道歉，你日后还想不想要嫁人？你当时便应该斟酌一下，孟家那小姐也不是什么好人，分明就是等着你掉坑。”
“你就那么肯定，跪下来道歉的是我？”姜梨问。
姜景睿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服气，不甘心，不过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估摸着大伯父也许会想法子找其他的门路让你不至于输得太过难看。我这里还有些银子，”姜景睿从怀里掏出三张银票，“借给你，你用这些银子，去明义堂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帮你的。”
这是让姜梨用银子收买同窗，帮她舞弊。
姜梨扫了一眼姜景睿手里的可怜巴巴的几张银票，平静地开口：“你若是再拿几十张银票出来，或许有这个可能。”
“嫌少了？”姜景睿摸了摸鼻子，“这已经我的所有家当了。我娘平日里给我银子不多，你若是需要，我还能去找我大哥要点，不过几十张太困难。”
姜梨摇头，明义堂进学的人都是官家小姐，哪里就缺了那点银子了。况且如今的问题根本不是银子，姜梨在明义堂除了柳絮以外，几乎是明义堂所有女学生的敌人，谁帮了姜梨，谁就是与整个明义堂为敌。除了柳絮那个傻姑娘，谁还会这么做？
况且，她必然会输得很惨，这是整个燕京城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
“姑娘，”一边的桐儿突然眼睛一亮：“若说银子，叶表少爷一定有不少银子，问他借如何？”
姜梨一怔，一边的姜景睿也反应过来，激动地道：“不错，你那个表哥是叶家人，应当不缺银子。你这不是才帮了他的忙，你找他，他定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桐儿和姜景睿齐齐看向姜梨，姜梨默了一刻，才道：“罢了，他自己也要参加国子监的校考，这时候和我沾上关系，可不是明智之举。”
若是姜梨现在求助于叶世杰，叶世杰心里也会看低她。况且叶世杰和李濂那头的官司也没扯清楚，姜梨并不愿意现在就在明面上和叶世杰打好关系。
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此次校考中叶世杰一鸣惊人，她自己同样一举成名，那之后的事情也就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再好不过。
姜梨道：“六艺，书、乐、礼、数、御、射，拔得头筹，最好样样第一。”
姜景睿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姜梨心里盘算着，书乃文书，是她自小所长。乐是琴乐，前生她的七音琴可与萧德音不相上下，也是不难。礼更简单，记忆超群，况且又是过去所阅。数是商数，小时候家中无女子，便是姜梨管家。御则御马，这个她也和薛昭练过，曾被叫好。射是射箭，也曾射雀打猎，坐啖野味。
这些过去曾融入她生命里每一部分的平凡事，到了明义堂，到了燕京城，被镀上一层金，便成了贵女引以为傲的“功课”。
她前生到了燕京城，想着不可招摇，尽量收敛着，尚且得了个才华第一，美貌第一的美名。这辈子得姜家庇护，身份尊贵，自然有恃无恐。
冠盖满京华，只是一句寻常话，而她就要做到。
此战，她必定，扬名天下。

第六十一章 校考
十日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对燕京城的人来说，却是件大事。一来是这一日是国子监的校考，青年才俊们崭露头角的时候；二来也是明义堂的校考，官家小姐们各显神通。
每年都会有这么一遭，不过今年除此以外，还有更大的噱头，便是首辅千金姜二小姐和承宣郎家嫡女孟姑娘的赌约。谁若是输了，谁便要当众跪下来给人道歉，燕京城多年没有遇到这种事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因此上至官家，下至平民百姓，都等着看热闹。
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又大多都是偏向孟红锦一边，原因无他，但凡是有脑子有眼睛的，也不会选择姜梨。孟家小姐过去的成绩在明义堂称得上优异，而姜二小姐，说句不好听的，那就和刚启蒙的小儿差不多，拿什么和人争？
也有人不随大流，偏要支持姜二小姐的，众人问起原因，那人就摸着下巴，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要是姜二小姐拔得头筹，孟家小姐就得脱去外裳在国子监门口跪下道歉，那孟家小姐也是高门千金，能见她脱去外裳，可是大有眼福。相比之下，当然是姜二小姐赢了比较划算，我选姜二小姐！”
这理由简直下流，众人啐了他一口，不再理会。
孟红锦的马车从街边驶过时，还能听到那些人对她的议论，心下恼怒之极，更是恨毒了姜梨。
姜梨的三个赌约，尤其是最后一个赌约，人们津津乐道，却不想众人交口谈论她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千金能不能脱外裳，本来就是一件有伤名声的事。孟家老爷为此大怒，还斥责了她，孟红锦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校考还没开始，她就已经落于下风。
“此番非让她名声扫地不可！”她立誓道。
另一头，姜家的马车也正在往明义堂的路上。
这一回，姜幼瑶却是破天荒地等了姜梨一遭，虽然还是未曾和姜梨通乘一辆马车，两辆马车却是一前一后，到底是一起出了府门。
姜元柏大约是眼不见为净，连送也不曾送，倒是姜老夫人让丫鬟来与姜梨说了几句话，叫姜梨尽力而为就可，不必太过放在心上，让姜梨有些诧异。
姜景佑和姜景睿也要参加国子监的校考，也是早早就出了门。姜景佑和姜梨不算熟络，姜景睿的模样，姜梨估摸着，也只是去国子监的校考走个形式，拿个最次的名次而已。
姜梨坐在马车上，心里想着，不晓得叶世杰此番校考能拿到什么名次。若是叶世杰成绩斐然，国子监校考后是可以提拔授官，不必等到来年春闱。中状元固然春风得意，不过以国子监校考为途径，却更为稳打稳扎，毕竟过去有许多状元郎入朝为官后，仕途不见得坦荡。
除了沈玉容，但他走到如今的地位，未必就没有永宁公主在背后的支持。
想到沈玉容，姜梨的眸光稍黯。
桐儿以为姜梨是为今日的校考担忧，从一边的糕点盒子里拿出一块蜂蜜枣花碎递给姜梨，宽慰道：“姑娘不必担忧，老夫人也说过，此番校考其实也不必放在心上。再说，老爷也会安排好一切。您记着，您是姜家的嫡女，首辅千金，谁也不敢将您怎样。”
这就是说，即便姜梨输了，还大可以耍赖，不必履行赌约。
姜梨接过枣花碎，笑着摸了摸桐儿的头，桐儿还是太天真了。且不说这事行不行得通，那承宣郎，孟红锦的父亲，孟大人似乎和右相李家关系匪浅。和右相攀扯上关系，就是姜家的敌人，孟家如何会放过这么一个机会？若是姜梨输了，姜元柏自然可以用权势压下来，只是，孟家也必然会在后面参上一本，让姜元柏在朝中难堪。
于孟家，于姜家，这都不只是两位小姐耍狠斗勇的一个赌约，背后含着的深意以及名声，都远比这个赌约来得更为深重。
“我知道。”姜梨咬了一口枣花碎，甜甜的滋味让她笑得也更甜了些，“我尽力而为。”
等到了明义堂门口，校验的屋子外已经来了许多人。见姜梨前来，都上下打量她，不时地爆发出阵阵笑声，不必想也知道是在嘲笑她。
校考六艺，书、礼、算都是在校验屋子里试纸上誊写，五日后出榜。之后的射、御以及乐，则要在明义堂的校考场上当众进行，当场就可出榜。
是以，明义堂的校考算是十分公正公平，不容半点藏私的。
孟红锦瞧见姜梨，笑着上前佯作舒了口气道：“姜二小姐来得这样迟，我还以为是不敢来了呢。”
“怎会？”姜梨笑笑，“和孟小姐的赌约，我可是放在心上的。”
“那就好。”孟红锦笑得发狠，“但愿姜二小姐夺得佳绩，不负众望。”
“不负众望”四个字，孟红锦咬得很重，谁都知道，“众望所归”，必然不是姜梨。
姜梨笑着颔首，仿佛没有把孟红锦的话放在心上。
姜幼瑶也同姜玉娥一起上前，姜幼瑶担心地看着姜梨，道：“二姐，这几日你都没有在府上练习，今日……莫要勉强自己。”
都不曾在府上练习……周围的人嗤笑一片，那姜梨就更没有胜面了，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想看姜梨输到何等惨状。
姜梨笑笑：“三妹倒是日日练习，也希望今日校验能不负三妹这些日子的一片苦心，有所回报。”
“多谢二姐美言。”姜幼瑶忍不住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心中得意。此番校考，季淑然可是花了大精力心神培养她，为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姜梨的粗鄙衬托自己的才华。对于踩姜梨一脚为自己铺路，姜幼瑶想想都觉得向往。
姜玉娥看着姜梨，目光难掩自负，虽然自己地位不如姜梨，不是姜元柏的女儿，可论才华聪慧，姜梨可是远远不及自己。这一次姜梨丢脸丢定了。
各自寒暄了几句，时辰也快到了，众人都进了校考的屋子，端坐椅子上，只等着监正前来。
便是成王败寇的一战。

第六十二章 榜首
书、数、礼，对于姜梨来说，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桐乡的学馆不如明义堂这般富丽，却也并不鄙陋。相反，姜梨认为，学问一事，钟鸣鼎食之家有高贵的学法，平头百姓之家也有普通人家的学法。虽然没有宫中来的先生亲自教授，姜梨以为，在薛怀远的悉心教导之下，她也并不算差，甚至于，薛怀远从不吝啬让她看到更宽广的天空和自由，使得她的目光甚至比男儿更为长远。
否则，当初才燕京城，除了第一美人，她也不会还有第一才女之称。
思考、落笔、写成，似乎都是一气呵成的事。重来一次，褪去了“状元夫人”这个枷锁，也许是因为死过一次，心胸更加豁达，姜梨写得得心应手。监正在屋里巡视着，见她下笔如有神，丝毫不停顿，尚且还惊愕了一回。
时辰很快过去，三门考毕，监正将最好一封纸卷收好，叮嘱了一些要事就离开了，剩下的就只等五日后放榜时候，方知是何结果。
姜梨走出明义堂的院子外，姜幼瑶就追了上来，远远地道：“二姐，可觉得还好？”
“还好。”姜梨笑着回答。
“二姐不必勉强。”姜玉娥逮着机会就嘲讽姜梨，“今日校考，二姐定然已经绞尽脑汁，疲劳之极，这几日便好好在府里歇息，等放榜一日，妹妹们会帮着你一起瞧的。”
“那就有劳了。”姜梨颔首。
见姜梨并无生气，也没有惊慌的疲态，姜幼瑶和姜玉娥都有些不悦。不过转瞬一想，大约觉得姜梨这也是强颜欢笑，便又高兴起来。
孟红锦站在门口，她一番校考下来自觉不错，只看着姜梨挑衅地笑道：“姜二小姐莫要忘记你我的赌约，放榜那日，咱们都要在明义堂门口来，可别到时候以推托之词不肯来，那可算是言而无信，必遭人耻笑。”
“彼此彼此。”姜梨仍是波澜不惊。
孟红锦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柳絮担忧地看向姜梨，问她：“方才……你可觉得艰难？”
“我若说不难你也不会相信。”姜梨拍了拍她的手，“不必担心，接下来的几日只管敞开了休息，五日后再见吧。”
她笑着和桐儿、白雪一道走远了。
临近上马车的时候，姜梨甚至还远远地瞧见了站在国子监门口的叶世杰。叶世杰正和身边人说着什么，瞧他神情轻松的样子，当是发挥得不错。白雪问：“姑娘要上前和叶表少爷打招呼么？”
“不用了。”姜梨微微一笑，“人多眼杂，放榜那日总会见面的。”
等姜梨回到了姜家，姜景睿又来芳菲苑捣乱了一回，缠着问姜梨今日战果如何，好容易打发了他，季淑然又派人送来些瓜果，说是给姜梨解乏。
接下来的几日，姜府里都是一片风平浪静。姜老夫人和姜元柏没有问起姜梨校考的事，大约是故意避开这个话头。姜景睿成日急着姜梨将要在明义堂门口颜面扫地，姜梨自己却不急，优哉游哉地过日子，似乎根本不着急和孟红锦的赌约一事。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五日。到了第五日早上，街头巷尾的大小赌坊居然大清早的就开门迎客了，赌客们也是络绎不绝，将赌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还有茶肆酒楼，今日也是分外热闹，宾客满座。就连平日里没甚么客人的破旧小酒馆也是挤满了食客。
人们嘴里津津乐道的正是今日放榜。
“国子监今日放榜，今年不知又有几位青年才俊名满燕京了。”
“明义堂亦是此刻放榜，贵族府上的小姐们多是才貌双全，今年谁能尽负美名？”
谈论得最多的却还是“孟红锦”和“姜梨”两个名字。
“要我说，今儿个最好看的就是明义堂的榜名了。各位别忘了，校考前，承宣使府上的小姐和首辅家的千金可是立下赌约，谁要是输了，可是要跪在明义堂门前口道歉的。什么国子监才子，明义堂才女，都没有这场赌约来得精神，诸位，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皆是举杯附和，又有人摇头晃脑道：“可惜了首辅大人，如此文臣之首的清流之家，此番要被这个恶毒嫡女连累得沦为笑柄了。”
“悲哉悲哉。”有人跟着叹息。
“首辅家不是还有位三小姐么？那位三小姐却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姜大人也不算完全没脸。”
“要我说这便是区别，那姜三小姐的生母是副都御使季家的小姐，知书达理，那姜二小姐的生母却是一介商户。所以说，娶妻娶贤，你看，商户家出来的女子，生下的女儿也是这般上不得台面……”
此刻，叶世杰就坐在燕京城最大的酒楼望仙楼楼下的宾客之中，耳中充斥着个人对此事的议论，听到“一介商户”，叶世杰握紧了拳。
身边的好友问道：“看这时辰，也该到了放榜的时候，怎么还没动静？”
话音刚落，就看见靠近窗的人群一下子喧闹起来，有人道：“来了来了！”
张贴红榜的人来了。
在外面等着的人“呼啦”一下子围上去。侍卫们将人群挡在后面，将红色的名榜张贴在各处显眼的石壁上，待张贴的人离开后，迫不及待的人群顿时“刷”的一下围了上去。
有人挤不进去的，在外头焦急地蹦蹦跳跳着，妄图能看到一两眼，还不时地问里面的人：“看到了没有，榜首是谁？”
那里面的人也艰难，有个子小的借着身材灵活，迅速挤了进去，一口气挤到最前面，大声道：“国子监榜首叶世杰。”
外面一片哗然，叶世杰这个名字太过陌生了，似乎不属于京中官家的任何一户。
“明义堂呢？”混乱中也有人更关心别的，问：“明义堂的榜首是谁？”
小个子俨然成了传声人，拖长了声音道：“明义堂的榜首是，是……”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长长地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周围的人急得不得了，越发被勾得心痒痒，催促着骂道：“快些呀，卖什么关子，到底是谁？”
小个子被推搡了几把，回过神来，没好气地一回头，吐出一个名字。
“姜梨！”
姜梨？！
人群炸了！

第六十三章 喜讯
叶世杰正在望仙楼中与友人一起等到消息，虽然极力按捺，面上到底流露出一丝焦急之色。眼看着外头闹哄哄一片，只得等着那头人群散去，多事的人嘴里说出个结果来。
外头贴榜的人群里率先跑出来一个得了消息的人，正在外面与人说着什么，应当就是这次的结果了，望仙楼靠近窗边的人就吆喝着，催促着去看榜单的人赶紧回来。
叶世杰邻桌喝酒的一桌里有个人就先去了，便见着他从外面跑了进来，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刚跑到酒楼里就被人围住了。众人问：“谁啊，此次校考榜首是谁？”
“国子监榜首是叶世杰。”那人刚站稳，长长吐了口气道：“第二是右相府上大少爷李璟。头三是宁远侯世子周彦邦！”
周围人“哄”的一下子热闹起来。
“叶世杰是谁，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是国子监新来的学生么？”
“右相大少爷此番竟然未夺魁，可真是出人意料。”
“我以为宁远侯世子这回是第二，没想到却成了第三。”
“话说回来，叶世杰到底是谁，你认识这个人么？”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叶世杰的友人激动地按住叶世杰的肩膀：“世杰，你听到了没有，此番你是第一！”
“我听到了。”叶世杰表面上维持着平静，实则内心早已激动不已。就如这燕京城酒楼里的人而言，他的名字对于燕京城，对整个国子监来说都是陌生的。此番他带着光耀叶家的心来国子监，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国子监的头名是可以直接封官的，只要有了官职，叶家就不是白身，就不会任人欺凌而没有自保的能力，叶家会越来越好。
只是，他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身边有人问：“国子监这头知道了，明义堂呐，明义堂的榜首这回又是谁？”
被围在中间的人愣了一下，突然沉默了。
在热闹的酒楼里这般沉默，是很令人诧异的。人群也渐渐平静下来，人们面面相觑，不晓得这人是怎么了。有人忍不住开口：“到底是什么结果，你快说呀！”
那人踌躇了一会儿，才道：“明义堂榜单，姜家五小姐姜玉娥第三，承宣使府上千金孟红锦第二……”
说到“孟红锦第二”时，人群发出唏嘘声。姜梨和孟红锦的赌约人尽皆知，既然孟红锦第二，姜梨的赌约要让孟红锦在国子监门口跪下来负荆请罪是不可能的了。接下来便只有看姜二小姐，倘若姜二小姐这回是垫底，便是输得血本无归。
叶世杰暗暗握紧双拳，不知为何竟也为姜梨的命运担忧起来。
“榜首是……”报数的人顿了一刻，在众目睽睽下终于说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首辅千金姜二小姐，姜梨。”
姜梨！
叶世杰的友人惊得差点把杯子都打翻了，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世杰，他说榜首是姜梨？！”
叶世杰也只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亦或者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这人话一说完，人群顿时群情激奋起来，大骂道：“你这人是眼睛花了还是瞎了，是不是不识字，在这说什么梦话？”
那人据理力争，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分辩，“我没有说梦话，榜首就是姜二小姐！”
“呸！”一个中年男子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大声道：“倘若榜首是姜二小姐，我就能把门口那堆马粪吃下肚去！”
众人看向门外，马厩里，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正甩着尾巴，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马儿疑惑地看向酒楼里一眼，踢了踢前蹄。
“你们不信，尽管自己去看！”那人好心给大家说明此番榜单名次，没料到遭此侮辱，大怒，站在凳子上怒道。
“看就看！”又有提着刀的大汉道：“瞧你这目不识丁的蠢样！”
还没说完，门口又跑进来一名食客，大约也是这酒楼里一同去看榜单的人。他比先前那位爽快多了，关子都没卖一个，进门就噼里啪啦仿佛得了大新闻似的一声大吼：“不得了啦！明义堂的校考榜首出来啦！是姜家二小姐姜梨，孟家小姐这回要负荆请罪名声扫地啦！”
一句话，众人鸦雀无声。
那被怀疑的人跳下凳子，冷哼一声：“现在信了吧！”整了整衣服，气咻咻地走了，留下一堆呆若木鸡的看客。
叶世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本应当皱眉的，不知为何却忍不住笑起来。
姜府里，今日也是一片安静。
晚凤堂里，季淑然正在陪姜老夫人说话，姜丙吉坐在一边吃糕点，姜幼瑶和姜玉娥坐在一处，姜玉燕埋头绣着手帕。
“等会子看校考榜单的人就回来了。”季淑然扶了扶心口，笑道：“怪紧张的。”
“大嫂有什么可紧张的。”卢氏跟着笑道：“你们幼瑶又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像我们二房，景佑就不是个念书的料，景睿……他不给我找一堆麻烦就天下太平了。”
姜景睿和姜景佑也参加了国子监校考，不过年年校考，两兄弟都是如此，姜景佑成绩平平，姜景睿垫底，卢氏都已经不抱希望。
姜玉娥听着他们说话，抿着嘴只微笑。她今日跟着姜幼瑶一起到了晚凤堂，便是为了回报之人吐出名次时能得到姜老夫人的嘉赏，让姜家的人都瞧瞧她的才华与聪慧。
“二姐怎么不一起过来？”姜玉娥道：“我之前过来的时候，让人叫了她一道过来的。”
“听说二姐在院子里煮茶，说对榜单一事无甚兴趣。”姜幼瑶大度地笑笑，“二姐不想过来，便不要勉强她。”
众人听在耳中，自然又想起了姜梨同孟红锦打赌的事。今日的六艺出三艺结果，大局已定一半，姜梨想来都是垫底，若是姜梨输了，便会付出极大地代价，对于姜梨来说，自然不愿意亲眼见到了。
“等出了结果，我过去告诉她就是了。”季淑然笑得温婉。
姜老夫人没做声。
正说着，珍珠掀开珠帘，道：“老夫人，瞧结果的人回来了。”
“进来。”
去瞧结果的是姜府的小厮，他先给主子行了礼，才道：“参加校考的四位小姐，三小姐得了第四，四小姐得了十七，五小姐得了第三。”
姜幼瑶本来听到自己第四时还颇有得色，待听到姜玉娥得了第三，压了自己一头，心中就极为不爽利起来。
姜玉娥按捺住心中狂喜，看向那小厮，问道：“不知我二姐得了几名？”
那小厮从怀中掏出一卷誊写的榜单，递给姜老夫人，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里说道：
“二小姐乃头名，此番校考魁首，恭喜老夫人了！”

第六十三章 双魁
季淑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幼瑶张了张嘴，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声音都带了几分惊惶的尖利。
“莫不是听错了？”姜玉娥满心不可置信，摇着头，仿佛这样才能说服自己，只道：“定是你弄错了……”
还是卢氏最先反应过来，当即笑开了花，道：“我方才没听错的话，梨儿是得了魁首？”她瞥一眼季淑然僵笑的脸，心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早就对季淑然颇有微词。季淑然仗着副都御使季彦霖这几年升迁，越发在姜府里称大，卢氏本来就是心高气傲之人，惯来看不惯季淑然。况且每年的校考，姜幼瑶成绩越好，就越是衬得二房的两位少爷平庸之极，如今横空杀出来一个姜梨，狠狠地压了一压季淑然的威风，卢氏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没想到梨儿是个这么有本事的人。”卢氏毫不犹豫地往季淑然心口插刀，“才来明义堂不久，从前好似也没学过这些呢。要我说，不愧是大哥的血脉，都是这般文采斐然，天生灵气呀……”
她每说一句，姜幼瑶心中的怨毒就多一分，被姜玉娥超过的愤怒此刻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姜梨身上。姜玉娥便罢了，姜梨算个什么东西？她连一个刚进明义堂才几日的人都比不过，岂不是说她比废物还不如？
姜玉娥此刻也是搅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险些嵌进了掌心。方才等待的满心欢喜，此刻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冰冰的水，三伏天里冷透骨髓，让她的指尖都泛起凉意，除此以外，还有刻骨的不甘。
她唯一引以为傲的东西，唯一可以将姜梨踩在脚下的东西，眼下也没有了！凭什么？！
姜老夫人只虚虚地扫了一眼，各人众生形态皆入眼中，她淡淡道：“你可看清楚了，果真是二丫头榜首？”
“正是。”那小厮道：“老夫人请看誊写的红榜，二小姐书、数、礼三门皆是头名，榜首毋庸置疑！”
姜幼瑶身子一软，险些瘫软下去。
芳菲苑里，姜梨正在看梨儿侍弄花草。
“你真的不走？”姜景睿坐在椅子上，一边拿茶水往嘴里灌，一边忍不住劝道：“眼下逃走还来得及，逃走顶多是被人嘲笑言而无信，要真等到想逃都没处逃的时候，跪下来给孟红锦道歉，你这辈子可算真完了。要我说，你又不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再说男子汉大丈夫也要择况而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别看姜景睿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说起这些宽慰人的大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姜梨险些还真被他说动了。不过，她只是看了一眼姜景睿，就道：“这茶是君山银针，我今日只泡了这么一壶，你牛嚼牡丹似的，日后就不要来这里喝茶了。”
姜景睿气地把茶杯一摔：“听听你说的这话，你真是咱们姜家出来的小姐么，这般俭省作甚？咱们千金之家，就要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你这样，忒无趣！”
寒门小户和金玉之家的差距……得，姜梨也懒得跟他争辩，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必强求。
正说着话，清风和明月突然自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两人面上都是红扑扑的，带着些许激动之色。清风甫一进门就道：“姑娘，明义堂的红榜贴出来了！”
姜梨还没来得及说话，姜景睿将手中的茶杯一搁，道：“怎么样怎么样，你家姑娘是不是垫底的？”
姜梨瞅着他的模样，觉得他说希望自己能赢，约莫是个假话。
明月瞪了一眼姜景睿，道：“说什么胡话，咱们姑娘聪明绝顶，天生就是念书的好材料……”
话没说完，姜景睿就大笑起来：“说谎也不带这样的。”
姜梨静静地看着他。
明月急了：“可没有说谎，如今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咱们姑娘这回是明义堂校考的榜头，魁首！”
她重重咬清了“魁首”二字。
姜景睿道：“你这丫头，说话怎么一点没脑子？便是安慰你家主子，也不该如此妄言。”
清风道：“是真的！”
姜景睿还要说话，见几个丫鬟真的急红了眼，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收敛了笑容，试探地看向姜梨，问：“是真的？”
姜梨懒得跟他说话，只问：“国子监呢，国子监校考的榜首是谁？”
“好似是个陌生的名字，姓叶……叫叶世杰！”
姜梨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姜景睿反应过来，兀地大叫起来：“怎么回事？你成了明义堂的校考榜首，你表哥成了国子监校考的榜首！”他凑近姜梨，神秘兮兮地低声道：“老实说，你们莫不是买通了考官？要知道你表哥家中可不差银子，不过国子监这头如今是这么容易被买通的么……”
他又喃喃自语起来。
清风道：“老夫人让二小姐您赶紧去晚凤堂。”
“好。”姜梨站起身：“我这就去。”
“我也去！”姜景睿跟着站起来，道：“这回你可是为姜家挣了一回脸面，祖母肯定会好好赏赐你。”
姜梨见他兴奋无比，不晓得的恐是以为姜景睿才是那个夺得魁首的人。顿了一顿，道：“你确定你现在要去么？”
“我为何不去？”姜景睿莫名其妙。
姜梨叹了口气：“你就不怕论起你的成绩？”
“我不怕。”姜景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似的，满不在乎道：“大家都习惯了。”
姜梨也懒得说话，姜景睿自己都不在乎，她何必做多舌的坏人？便带着桐儿和白雪往晚凤堂走去。
等到了晚凤堂，外头站着的小丫鬟俱是对她露出个和气的笑容，还带着几分打量，估摸着是对她得了榜首的事也是十分惊诧。
姜梨对这些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抬脚走了进去。等进去后，发现姜元柏竟然也在。
不止姜元柏，姜元兴和姜元平两兄弟也来了，杨氏正和卢氏说着什么。姜家三房人，竟全都在此刻共聚一堂。
这倒是罕见。

第六十五章 三门
见姜梨来了，姜元柏张了张嘴，似乎又不晓得说些什么才好，便尴尬地轻咳了两声。
姜梨上前道：“二叔，三叔。”
姜元平笑眯眯地打量着她，道：“小梨这回干得好，能在明义堂校验中拔得头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刚才还在和你父亲说，此次要好好嘉奖你。”
姜梨含笑躬身：“多谢二叔了。”
姜元平就又十分慈爱地看着她。这个二叔瞧着是个好脾气的人，比起姜元柏的装模作样、姜元兴的胆怯懦弱来看，姜元平反而是最好相与的一个。不过，姜梨可不会真的以为，姜元平就真是一个慈爱的长辈而已。这是一只笑面虎，虽然喜欢笑，却还是一只老虎，惹怒了他，他就会露出老虎的爪牙来。
姜元兴站在最末，看着姜梨也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却有些小心翼翼，道：“恭喜小梨了。”
姜元兴作为姜家的庶子，连带着三房都不怎么被看重，尤其是姜元柏和姜元平的仕途一片敞亮时，姜元兴就更被人遗忘在角落。
和姜家的繁盛格格不入似的。
杨氏眼见着姜元兴也跟着夸了姜梨，心中十分不是滋味。过去每年校考，姜玉娥在上三门的课业里可都是姜府小姐里最好的。姜幼瑶擅长琴乐，因季淑然从小就请了最好的名师教导，姜玉娥没能有这样好的先生，书、算、礼却是实打实的自己成才。
唯一能在姜府里风光一回的机会，这回却被人抢了，杨氏心中怎能不恼火？
不过她的恼火到底比不上季淑然女心底的恼火了。
姜幼瑶眼看着姜府里的三位老爷，包括自己的父亲都将目光看向姜梨，对姜梨大加赞赏，心中既是不平又是愤怒，忍不住脱口而出：“二姐，你此番得了魁首，势必有许多人难以信服呐。”
屋里的人都是一静，姜梨回头看着姜幼瑶，轻声道：“哦？”
察觉到众人都看着自己，姜幼瑶犹豫了一下，十分担忧地看向姜梨：“二姐，你之前并未来明义堂进学，才回京不久，到明义堂还不满十日，未曾习学便能夺得魁首……实在惊世骇俗了些。”说罢，不等姜梨回答，便又娓娓劝道：“我知道二姐和孟家小姐的赌约非同小可，二姐必然不愿意输，可咱们是姜家呀，父亲还在朝为官，切记不可因为小事而损了根本。毕竟名声重要，品质风骨也不可丢弃。”
姜梨都想在心里给姜幼瑶鼓鼓掌了。
瞧这一番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多么正气凛然，却又多么不怀好意，直接怀疑姜梨是靠舞弊得了魁首。
姜景睿嗤笑一声：“别人脑子里怎么想，与我们何干？他们不服就不服，难道还能把明义堂的考官拖出来打一顿，让别人改了名次？赌场里还有个词儿叫愿赌服输了，怎么，合着只准她孟红锦赢，姜梨赢就是作弊？”
这番话可是足足地下了姜幼瑶的面子，姜幼瑶面色涨红。姜景睿是个浑人，和他讲不通道理，姜幼瑶只在心中连姜景睿一起恨上了。
季淑然忙道：“幼瑶也是担心。”望向姜元柏。
姜幼瑶这番话说得虽然诛心，不过平心而论，也不是没有道理。姜元柏盯着姜梨的眼睛，道：“梨儿，你以前未曾习练过，怎么能考中榜首？我看过红榜，你的上三门，书、算、礼都是头名，你……七岁就去了庵堂，那时也才刚刚启蒙，如今才回燕京，怎么会有如此成绩？”
“父亲，”姜梨笑道：“有好学之心，无论有没有博学的先生教导，都会有所收获的。”顿了顿，她才回忆般地道：“当初在青城山上，山上生活清苦，并无乐趣可言，所幸庵堂里藏书不少，曾有许多香客捐助了书籍，我每日到了夜里，觉得日子难捱的时候就看看那些书，这样沉浸其中，时间就会过得快一些，苦日子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众人皆是一怔。
姜梨悠悠地叹道：“我在青城山呆了八年，庵堂里的书看遍了，便去临近的鹤林寺借读，这样一来，这么多年，看过的书并不比燕京城里学馆里的先生们少。”姜梨笑了一笑：“也不必什么先生教的，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莫名的有些怅惘，分明是青春鲜嫩的少女，却好似已经有了历经人事的风霜。
让人无端感到心酸。
姜元柏就觉得喉头一梗，姜梨并没有说一句他的不是，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控诉，他眼前仿佛浮现了风雪破屋里，尚且还是女童的姜梨笨拙地捧着书籍，青灯古佛，过得孤单又悲伤。
到底是血浓于水，姜元柏的心肠倏尔软了一截，姜梨有没有舞弊这件事，他就不愿意也不想去计较了。
姜老夫人显然也是一样，她道：“你做得很好。”干巴巴硬生生的，却也含了些宽慰的意思在里面。
季淑然的脊背就是一僵，再一次，姜老夫人和姜元柏的态度又改变了，就因为姜梨三言两语，就把事态扭转了。
季淑然心中生起极度的怒意，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却仿佛成了精，将人的心思拿捏得恰到好处。自进府以来，自己一点好处也没讨到，反而让她占尽上风，真是岂有此理！
姜幼瑶也不说话了，她挑拨几句，却一点效果也没有，连带着姜玉娥都看懂了眼前形势，不再言语。
卢氏倒是对姜梨生起了一点点同情，再看姜景睿，仿佛被丢到破庙的是他一般，似乎只要姜梨一声令下，就要替她出头了。
“二丫头勿要骄傲。”姜老夫人淡淡道：“上三门你是得了榜首，六艺里，下三门可还没有校验。听闻孟家丫头上三门得了第二，倘若乐、御、射她超过了你，你还是会输了赌约。”
“你得在这三门继续得胜才行。”她问：“可有信心？”
姜梨嫣然一笑：“但求一试，尽力而为。”

第六十六章 盛名
姜梨上三门得了明义堂校考魁首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燕京城，自然也传到了孟红锦耳中。
此刻，承宣使府上一片安静，屋中，孟红锦伏在榻边，低低地啜泣着。身边的孟母心疼地搂住她，道：“我儿，莫要哭了，这只是上三门而已，不是还有三门未验，哪里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丢人！”孟友德，即是孟红锦的父亲，此刻脸色十分不好看，道：“胸有成竹地与人立下赌约，眼下却输得一败涂地，连带着你爹我也丢人，真是没用的东西！”
孟红锦闻言，心中大恸，哭得更加不能自持。
孟母见女儿哭得伤心，心中也是怨气冲天，当即就道：“这怎么能怪红锦？那姜梨不过刚回燕京城，在庵堂里呆了八年，谁都当她肚子里空空如也，怎么能料到此番突然夺魁？你能料到不成？”
孟友德语塞，他还真无法料到这么个后果。当得知自己女儿与姜梨立下赌约时，孟友德只轻描淡写地斥责了几句冲动，便没再说什么，只因为孟友德心中笃定，姜梨一定会输。
结果现实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想到今日上朝的时候同僚对自己揶揄的眼神，孟友德就觉得胸口十分烦躁。
孟母又开口了：“我思来想去这件事都不大对劲，莫不是那姜梨使了什么手段？要知道姜元柏在朝中地位非同小可，莫不是买通了此次校验的考官，否则我梨儿怎么可能输给她？”
“不错。”孟红锦抽抽噎噎地道：“我与明义堂的姐妹们在此进学了五六年，姜梨才来了不到十日，莫非她在庵堂里也有如明义堂一般的学馆，能让她进学不成？”
听闻妻女都这么说，孟友德心中就思量起来。他如今已经暗中投靠了右相，那就是右相的人，姜元柏和右相从来不和，自己也相当于和姜家是敌人。如今姜梨在校考中出色得实在不太自然，倘若能抓到姜元柏和明义堂考官相互勾结的把柄就再好不过。当今圣上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文仕上做手脚，要是能借此狠狠打击姜元柏，自己就算立了大功。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孟友德心中突然就有些隐隐激动起来。他拿起外袍披上，道：“我出去一趟。”便匆匆离开了。
孟红锦眼见着父亲离开，委屈更盛，孟母安慰她道：“怕什么，这不是还有下三门么？明日开始下三门校验，琴、御、射三门，你的御射之术本就是佼佼者，就算庵堂里有先生，却定然没有教习御射之术的人，那姜梨不是定会败在你手下？”
孟红锦是明义堂中少有的几个对射御之术十分感兴趣的女子。她本来性情暴烈，却恰好对了射御之术要的刚硬。当初一手御马艳惊四座，射箭也是准头能与好男儿媲美。在明义堂，或者是整个燕京城里，关于射御，无人敢与之争锋。
如果说之前的书、算、礼三门，孟红锦尚且算是优秀，这接下来的乐、御、射，乐且不提，御射两项却是她的拿手好戏。
想到这里，孟红锦心下稍定。可即便如此，因姜梨而产生的耻辱感并未消失。因为姜梨，她之前的豪言壮语似乎成了笑话。连一个刚进明义堂的蠢蛋都比不过，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背后议论自己。
孟红锦只要一想到别人嗤笑的目光，心中就对姜梨的恨意升了一分，恨不得接下来在校验场上，将姜梨踩在马蹄之下……
蓦地，一个念头从她脑中浮起。
若是将姜梨踩在马蹄之下……校验场上，刀剑无眼……
她的心像是在冷水里滚过，又浇了一道热汤，凉凉热热，慢慢地沸腾起来。
却说另一头，出去寻姜元柏和考官“勾结”的孟友德也注定无功而返了。
明义堂校考为证公平，特意张贴誊写过的头三名的试卷于堂门边上，一时间观看者无数。
孟友德险些被人挤出来，只听到身边许多人议论：“谁他娘的再说姜二小姐大字不识一个，我非一扁担敲破他脑袋不可。我瞧姜二小姐的字比村里学堂里的秀才写得好多了，虽然我一个字儿也不认识，我也知道好看！”
这大约是个白丁。
也有看起来斯文的读书人，声音隔着人群传到了孟友德的耳中：“最妙的还是文章，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姜二小姐当是博览群书之人。在下寒窗苦读十五载，却还不如个小姑娘，惭愧！惭愧！”遂掩面长叹。
“都说见字如见人，姜二小姐的字倒像男子，颇有胸襟，开阔舒朗，像是个豪气好儿郎。”有仿佛将士般的粗髯男子闷声闷气地道。
“这算账的功夫也不赖，这还有新鲜的法子。这法子好，我誊下来回头用在铺子里管账，倒比旧时算法轻松许多。”也有脖子上戴着金算盘的商人目露精光。
总而言之，姜二小姐的这份试卷誊录一出来，所有的谣言都不攻自破。明义堂校考是不可能漏题，姜二小姐当是现场所做。再对比其他头三的答案，姜二小姐的考卷显然要高明多了。
这个第一名，实在得的名副其实。
孟友德失魂落魄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不必再费心神去寻找姜元柏勾结考官的证据了。姜梨的这封试卷，不仅能让姜梨脱颖而出，连带着姜家都会与有荣焉。而姜梨越是得到赞誉，同样的，孟红锦在比较之下就越是显得逊色。
一个人的升起，踩着另一个人的才名上位，在官场上是屡见不鲜的事情。孟红锦也代表着孟家，在这一局赌注中，至少前半场，是孟家输了。
孟友德脚步虚浮地往自家府上走去，周围人兴奋的议论在他耳边渐渐模糊得不成样子，此刻孟友德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次赌注到了现在，并非小孩之间的玩闹，其影响已经太大，或许宫里也晓得了，倘若孟红锦不能在下三门里扳回一局，孟家再无胜算。
那可就麻烦了。

第六十七章 永宁
正如孟友德所想，姜梨的这份考卷，果然是传到了宫中。
御书房，年轻男子从里走了出来，门前的苏公公躬身将他送出门外，瞧着他离开的身影感叹：不过二十出头，一朝中第，短短一年时间便爬到如此位置，果真是顺风顺水，后生可畏。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中书舍郎沈玉容。洪孝帝眼下十分喜爱沈玉容，时常与他谈论时事，甚至有人说，洪孝帝有心想要沈玉容进内阁，当做未来的首辅，姜元柏的接班人培养。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并不妨碍现在就有人巴结。
沈玉容穿过御花园，往外头走时却在长廊处遇着了一人。
永宁公主正在花园石桌前小憩，瞧见他，便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来，道：“沈大人。”
正是夏日，御花园树荫繁密，幽风凉爽，从树叶间隙洒下的一丝金线恰好照亮了她一半脸颊，端得是富贵明丽，只觉得那皮肤也是上好的羊脂玉，想让人摸上一摸。
分明是眉眼上挑，骄矜的样貌，却是作温柔小意姿态，唤得礼貌端庄。
沈玉容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你方才从皇兄那里出来，是说了什么事呢？”永宁公主拿薄薄的纱扇轻摇，嘴唇涂了大红的口脂，丰润饱满，娇艳欲滴。
沈玉容移开目光，道：“陛下听闻昨日校考红榜已出，国子监榜首和明义堂榜首花落两家，与下官谈论此事。”
“哦？”永宁公主讶然地瞧着他，语气带着些撒娇的烂漫，又像是诱人，道：“此事本宫也听说了。听闻明义堂的榜首是姜家二小姐，当年被逐出姜家在庵堂里呆了八年，此次回京不过月余，入明义堂更是不过十日，却在此番夺魁。”她嫣然一笑，“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呢，听说更是写得一手好字。本宫没有亲眼见过，沈大人以为如何？”
沈玉容一怔，垂首道：“下官亦没见过。”
“呵……”永宁公主又轻轻笑了一声，“原本以为这样的事，沈大人一定要去见一见的，没想到沈大人倒是不感兴趣。大约沈大人见惯了才女，更爱红粉脂色？”最后一句，话里带了轻佻的勾引。
沈玉容退后一步，道：“公主慎言。”
“瞧把你吓得。”永宁公主眸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飞快地隐没，嗔怪道：“我的人都在外面守着，我与你说话也无人听见。这些日子许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越发得肆意起来。
沈玉容微垂着脑袋，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便是这轻轻的一下头，顿时令永宁公主喜笑颜开。她甚至伸手去抚沈玉容的手，一边笑道：“我便知道，你也是念着我的。只是近来琐事太多，我倒不好来找你。明日明义堂校验下三门，不若你我都去观看，看毕后……”尾音消失在暧昧里。
沈玉容任由她拉着手，面上神色缓和几分，轻声道：“公主……”
“我早就说过，无人时候你当唤我永宁。”永宁公主痴迷地看着他俊朗的眉眼。从她第一次见到沈玉容开始，她就爱上沈玉容。这般年轻俊朗的男子，识得政事，做得华章，见他在高头大马上策马游街时，她就芳心遗落，再也收不回来。
只可惜，使君有妇。不过，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她是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而他的妻子只是个小吏的女儿，纵然才貌双绝，也是低贱如蝼蚁。
所以她杀了她。
永宁公主晓得，沈玉容的心里不是没有薛芳菲的，薛芳菲生了一张好皮相，又有才女之名，和沈玉容又有多年夫妻情分。沈玉容尚且有余情，永宁公主却容不得他心里半丝不属于自己。对于薛芳菲，她不仅要她的命，还要她的名声、尊严，要她一无所有地死去，以最狼狈的姿态。
谁让她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自己到底是赢家。
沈玉容没有在御花园里多呆，毕竟宫中耳目众多，虽有永宁公主的人守着，到底怕出什么意外。薛芳菲死了还未半年，若是传出了和永宁公主有染，怕是堵不住悠悠众口，
永宁公主只得恋恋不舍地看着沈玉容的背影消失。
树荫下便是又无人了，永宁公主想着，隔三差五自己到宫里，表面是和刘太妃说话，实则是为了瞧一眼心上人，这般艰难。薛芳菲都已经死了，自己却还是不能和他日日耳鬓厮磨，无法光明正大，反而像是对偷情的人。想着想着，不由得哀婉起来。
“厮守难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忽而又想起明日校验过后，又能与沈玉容有片刻的欢愉，永宁公主的眉梢就染上一层喜色。虽然对于这些有才华的女子，她一向不怎么喜欢，只因为这会令她想到薛芳菲。
说起来，当初薛芳菲的字也是燕京一绝，只是薛芳菲写的是簪花小楷，姜二小姐字形却肖似男子。
才女代代出，薛芳菲到底已经死了。
芳菲苑里，白雪看着姜梨正在练字，琢磨了一会儿，道：“姑娘的字写得真真大气。”
“大气”，已经是白雪能想到的最文绉绉的词了。
“是呢是呢，”端茶的明月过来扫了一眼，笑道：“和其他姑娘的字儿都不一样。”
姜梨笑了笑。
她是薛芳菲的时候，前半生在桐乡，字迹龙飞凤舞，是学薛昭的豪气。后半生到了燕京，却开始改写簪花小楷。
不为别的，就因为燕京城的夫人小姐们都这样写。为了不让自己显得特立独行，更快地融进这里的贵人圈，她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包括写字的习惯。
就连沈玉容，大约都以为她擅长簪花小楷。但今非昔比，簪花小楷固然娟秀，但身为女子，在世上行走本来就比男子更为艰难，只因世人待男子宽厚，待女子严苛。
既然如此，不靠天不靠地，靠自己就好。倘若将自己当做男儿，自然也能扛得起世事无常。

第六十八章 下场
姜梨和孟红锦的赌约，上三门的结果已经出了，如果如同赌坊里的赌局分上下两场，上半场就是姜梨赢了。仅仅只是姜梨赢就罢了，姜梨还是明义堂的魁首，让人不禁想到姜梨和孟红锦的赌约。若是最后结果姜梨成为魁首，孟红锦可不只是下跪道歉，而是在国子监门口，脱去外衣，背着荆条来跪下来道歉。
一时间，许多京城里的纨绔子弟成日就在国子监对面的酒坊茶肆里坐着，只等着来日看场好戏。
不过，到底还有下三门的校验。下三门的校验考的是“乐、御、射”，且不提琴如何，光是御射两术，孟红锦在整个燕京城可是佼佼者，姜梨瞧着难有胜算。而琴乐一艺，又属姜梨的妹妹，姜家的三小姐最为优秀。一时之间，结果便扑朔迷离起来。
红榜已出，“乐”的校考定在明日一大早。
淑秀园中，姜幼瑶正恨恨地撕着手里的扇子。那扇子扇面洁白平整，薄如蝉翼，绣花更是灵动如生，一柄也要十来两银子，就这么被姜幼瑶撕得粉碎。
“莫撕了。”季淑然一把夺过姜幼瑶手中折扇，道：“你要这么撕到什么时候？”
“娘，我便是不甘心。”姜幼瑶的声音里满是刻毒，“姜梨凭什么能得到父亲和祖母庇护，这才回府多长日子，父亲和祖母就都站在她那头去了，难道他们忘了当年姜梨害得母亲你小产的事？我恨不过！姜梨此番又在明义堂校考处扬名，岂不是要飞到天生去了？一想到日后她越发嚣张，我就难受得紧。”
季淑然抚了抚姜幼瑶的长发，神情未见波动，只淡淡道：“你不要以为女子扬名就是好事。姜梨才刚回燕京城，明义堂的贵女比比皆是，她出风头，自然有不忿的会替你收拾她，你只管看好戏，何必亲自出手。再说了，如今是她才回燕京不久，我不好动手，再过些日子，等外头风言风语定下来，你母亲我也有得是手段。”
“真的？”姜幼瑶听完，心下稍定，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当然。”季淑然爱怜地瞧着她：“你却如此沉不住气，真是个孩子。”
姜幼瑶撇嘴：“我也是心疼母亲。”
“不必心疼我。”季淑然道：“明日校考的是‘乐’，你一向在上头颇有造诣，今年更是得惊鸿仙子指点，当是比去年更胜一筹。每年的下三门，来观礼的人无数，姜梨虽说上三门得了魁首，可无人观看，人们对眼前所见的更为印象深刻，你若是在下三门琴乐一道上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未来三个月，街头巷尾只会谈论你的琴艺高超，谁还会记得姜梨？”
姜幼瑶目光一亮。
姜家的女儿家，自小便习得琴棋书画，尤其是姜幼瑶，作为大房嫡女，姜元柏的掌上明珠，更是从小什么都不缺。季淑然非常看重姜幼瑶的才学，晓得姜幼瑶不必事事精通，但一定要有一样擅长的，姜幼瑶恰好最有天分的也是琴乐。
因此，从姜幼瑶小的时候开始，就得了各种名师教导。明义堂的萧德音且不说，别的名师也指点过她不少，这不，今年的校考前不久，季淑然甚至请了早已退隐的琴师惊鸿仙子来给姜幼瑶做先生。
本就有天赋，又得了这么多高手指教，姜幼瑶的琴艺造诣本就不低，有人甚至传言，等姜幼瑶再过几年，许就能超过萧德音了。
季淑然对姜幼瑶的琴艺很有信心。
“来的人多是功勋贵族之家，届时你在场上风华独一无二，日后为你找寻夫婿亦是有些好处。”季淑然打量着。
姜幼瑶脸颊一下子染上绯红，不晓得想到什么，又有些娇羞的模样。她道：“咱们姜家可不只我一个女儿呢……”
“姜玉娥和姜幼瑶不足为提，姜梨还有过杀母弑弟的过去，”季淑然冷道：“但凡好人家，总不会容许娶这么个人进门。若是求娶，必有所图，也不是良配，姜梨咎由自取，日后你父亲也救不了她。况且明日你在场上越是夺目，就越是显得她粗鄙，这就是云泥之别。”
她看着姜幼瑶，突然笑道：“姜家的千金，从来只有你一个。”
“我听娘的。”姜幼瑶道。
芳菲苑里，姜梨也正和众人说起明日的校验。
姜景睿再次不请自来。自从姜梨得了魁首，他仿佛也面上很有光似的，时时来芳菲苑没话找些话儿来说。他道：“明日琴乐，这回你可完了吧？要不先去学些最普通的，只要不当众出丑就行了。”
桐儿忧心忡忡地在一边倒茶。姜梨七岁以前，年纪太小，刚启蒙不久，后来又被驱逐到了青城山，桐儿是晓得的，那些日子每日都有干不完的活，更别说是弹琴了，姜梨上哪去寻教琴的先生。姜梨根本就不会琴嘛，让一个不会琴的人去考琴乐，桐儿心里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揪心得说不出话来。
姜梨道：“你也会去观礼吗？”
“当然了！”姜景睿毫不犹豫道：“每年的下三门校考，京中多少人去瞧。明义堂的姑娘们都漂亮，那些公子哥儿日后还要娶媳妇，趁机相看。在校考上风头最盛的，来年求亲的人最多。”
姜景睿说话大大咧咧的，倒也不忌讳什么，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他又道：“所以你要是想嫁人，就可劲儿好好做，要是不想嫁人，随随便便弄几下就行了。”
“放心吧。”姜梨轻笑道：“便是我拿到了下三门魁首，在校验场上风头无两，待到来日也是无人问津。”
桐儿一干小丫头还有姜景睿愣愣地看着她。
姜梨道：“谁会娶一个杀母弑弟的恶女呢？”
她的声音轻快，并无自嘲的苦恼，反而像是在说一件好事。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姜梨心中很高兴，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夺人风头了。

第六十九章 仇人
第二日，姜梨起得比以往还要早些。
桐儿一大早就开始给姜梨比划着要梳个什么头配什么衣服，白雪因着从前是在家里种庄稼，对于这些倒是不擅长，于是都交到了桐儿手中。
桐儿自打回到姜家以后，倒是不曾闲着，为了让姜梨看起来不比姜幼瑶差，也是下了一番苦功。
待好容易出了院门，便见姜幼瑶正在晚凤堂门口，和姜元柏说着什么，拉着姜元柏的衣袖，似乎在撒娇，十分娇憨的模样。
姜元柏也本低头瞧着姜幼瑶，慈爱得很，一时没有看见姜梨。站在一边的季淑然分明眼角瞥到了姜梨，偏偏却等姜梨走上前才仿佛刚看到，笑道：“梨儿来了。”
姜元柏下意识地看过去。
姜梨也看向姜幼瑶。
今日是很重要的日子，桐儿尚且晓得为姜梨打算，季淑然定然也会为姜幼瑶打算。只见姜幼瑶穿一件烟霞色曳地飞鸟描花长裙，外罩一层白梅蝉翼纱，当是飘飘如仙。耳边坠着红翡翠滴珠耳环，色泽极为鲜亮，衬得她整个人比花娇，端丽冠绝。她也上下打量着姜梨的穿戴。
如今姜梨的衣裳都是季淑然吩咐裁衣的给准备，有了回府当日在门口的一着，如今季淑然给姜梨准备的衣裳合身倒是很合身，富贵也是很富贵，却不见得很适合姜梨。一来是姜梨身材纤弱，眉清目秀，撑不起那些极尽奢华的衣裙，二来首饰也很繁琐贵重，戴起来很显头重脚轻。
虽然是不会出错的装束，只是和姜幼瑶站在一起，就会立刻沦为姜幼瑶的陪衬。
倘若是真的姜二小姐，为了表明身份，未必就不会穿上这些贵重的服饰。可惜姜梨不是，她对华丽的衣裙向来没有太多渴望。更何况，沦为姜幼瑶的陪衬，她是万万不愿意的，因此，她并没有穿季淑然为她准备的衣裳。
她只穿了桂子绿的齐胸瑞锦襦裙，一个反绾髻，点缀着一支碧玉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装束了，却化繁为简，眉是眉，眼是眼，淡雅脱俗，清丽得不得了。像是深山幽谷里的一幅兰画，幽静，不争不抢地美丽。
和姜幼瑶站在一起，姜梨一点也没被比下去，反而因为姜幼瑶太过明丽，衬得姜梨的美还要高明一筹。
姜幼瑶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姜元柏轻咳一声，问姜梨道：“可准备好了？”
姜梨含笑以对：“是。”
今日的校验，姜府所有人都要去的，并着姜老夫人也要一道。刚刚才说到这里，又听见姜玉娥的声音传来，姜玉娥和姜玉燕从后面走上前来，笑道：“二姐和三姐今日好漂亮。”
姜玉娥和姜玉燕今日也是盛装打扮过的，只是因为三房的情况，不能和姜梨姜幼瑶相比，不过也算是很仔细了。姜玉娥看起来十分兴奋，如往常一般讨好地往姜幼瑶身边凑，姜玉燕仍是懦弱安静的模样，低着头站在一边。
“既然都好了，就出发吧。”被珍珠、翡翠扶着的姜老夫人道。
一行人便上了马车，往校验场那头驶去。
大约三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校验场。
明义堂的校验场是前朝一个练武场，前朝选举武状元便在这个广场之中。后来先帝宗明帝继位，迁皇宫，这个练武场荒废了多年。等洪孝帝继位的时候，就把练武场变成了校验场，明义堂下三门校考都在这个地方进行。
广场四周早已是人山人海，位置最好的是为贵人们准备的，许多还是今日来校考的贵女们的家人，也有如姜景睿说的“为功勋子弟挑媳妇”的官家，甚至还有皇室子弟。
姜梨到的时候，校验场上已经来了许多人。
跟在柳夫人身边的柳絮瞧见姜梨，立刻过来与她打招呼。姜梨拉了她的手，一道与柳夫人行过礼，柳夫人很高兴，对姜梨道：“我晓得姜二小姐上三门得了魁首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声恭喜，希望今日姜二小姐亦能抱得甲等。”
姜梨笑着颔首：“多谢夫人。”
柳絮低声在姜梨耳边道：“你看，孟红锦。”
姜梨顺着柳絮给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孟红锦正看向自己。若是换了从前，以孟红锦的脾气，势必要上前来给姜梨撂些狠话，今日她却没有上前，只是用怨毒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看来是上三门红榜的事让孟红锦收敛了一些。
“你的琴弹得如何？”柳絮小声道：“今日来做琴乐考官的有萧德音、惊鸿仙子、师延、绵驹，还有肃国公。”
“肃国公？”姜梨十分诧异。萧德音、惊鸿仙子便罢了，师延、绵驹也无可厚非，但为何还有肃国公姬蘅？自来听闻姬蘅爱听戏，可琴乐一行和戏曲南辕北辙，姬蘅过来能做什么？
姜梨觉得费解。
“谁知道呢，考官都是当今圣上钦点的。”柳絮摇了摇头，“我未曾听过你抚琴，你的琴艺到底如何？”
言语间十分为姜梨担忧。
姜梨笑了笑：“还行吧。”
柳絮一颗心安然落了地：“不管如何，只要能过得去就行了，并非事事都要魁首。”是在安慰姜梨。
姜梨道：“届时再看吧。”一边看向周围，蓦地，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在贵人们坐着的位置有专门的小筑，便见不远处，有身穿金纱百丽裙的年轻女子，正在拈着琉璃罐子里的紫葡萄吃。那葡萄晶莹剔透还带着水珠，落在琉璃的罐子里，如紫莹莹的宝石，越发衬得拈着宝石的纤纤玉指富贵而明丽。那女子模样骄矜，微微仰着头，眼波流转，自有些微媚意。
柳絮见姜梨直直地盯着一边，顺着姜梨的目光看过去，恍然道：“永宁公主？没料到今日她也会来。”
姜梨瞧着永宁公主，前生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胸中剧烈起伏，可是面上却仍带着三分笑意，目光冷莹莹的。
永宁公主在此地，不必想了，沈玉容一定也会在此地。
仇人都在这里了，挺好。

第七十章 他来
校验场上的女学生们，大约都挤到一处去了。
姜梨随着带领的先生跟随着走到校考的一边，得跟着抽签决定什么时候轮到她校验。抽签的签筒都放在一个长圆的小木罐里，姜梨和柳絮一前一后地从里面拿出小纸条。
那负责记录的人念道：“姜梨，十三位。柳絮，十八位。”
统共校验的也就三十位，姜梨处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这话才刚念完，另一头姜玉娥便夸张地“啊呀”一声，用姜梨这头也能听得见的声音道：“二姐是十三位呢，恰好排在三姐的后面，三姐是十二位，这可是太巧了！”
姜幼瑶是十二位？
姜梨微愣，随即心中失笑，这确实也真是巧得很。
柳絮却不如姜梨这般轻松，闻言摇头道：“这下不好了，姜幼瑶的琴乐向来是明义堂里数一数二，去年一首《化蝶》艳惊四座，今年想必技艺更上一层楼。她弹得越好，等会子你便越是吃亏，就算是还行，也要被她衬得不行了。”
人们总是乐意比较的，刚见识过玉盘珍馐，转眼要看糟糠窝头，于是山珍海味愈发珍奇难寻，于是粗茶淡饭越发难以下咽。
这对姜梨来说的确是不利的。
“怎么偏偏二丫头在三丫头后面？”姜老夫人也皱起眉。都是姜家人，姜梨落后太多，对姜家来说也不见得是件光彩的事。
姜幼瑶心里可高兴坏了，万万没料到会有这么个意外之喜，只觉得老天爷都站在自己这边，此番定然要让姜梨相形见绌，颜面扫地才好。
孟红锦见状，鼻子里冷哼一声，也很是幸灾乐祸。她自个儿琴艺比不上姜幼瑶，不过见姜梨出丑，也很高兴。
姜梨的心中却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她瞧见了永宁公主，却迟迟没有见到沈玉容。但她心里也清楚，今日永宁公主一反常态来了，沈玉容定然也会来的。
正在思量的时候，周围的女孩子们突然激动起来，连带着隔得近的人群也骚动沸腾起来。耳边传来柳絮吃惊的声音：“怎的成王殿下也来了？”
“成王殿下？”姜梨往声音沸腾处看去，见一蓝衣男子正在落席，坐到了永宁公主身边，果然是成王。
成王和永宁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兄妹，都是刘太妃所出。姜梨还是沈家人的时候，从沈玉容嘴里多少也能听出一些宫廷秘闻。当年先帝还在时，刘贵妃和夏贵妃争宠争得风生水起，只是后来夏贵妃病逝，洪孝帝便养在了皇后身下，后来便成了太子。
成王距离那个位置最近的时候，大约也只有一步之遥。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初过于得宠，当今的刘太妃仍然保留着飞扬跋扈的性情，连带着成王也有些不知收敛，锋芒太盛。如果不是洪孝帝仁慈，换一个性情多疑的君王，成王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成王一进场便引得人群沸腾，姜梨甚至听到身边的贵女小声地、害羞地谈论：“成王殿下真是俊朗非凡……”
姜梨忽然想到，成王如今有一房正妃，却没有侧妃。在场的贵女们，有些身份稍微低点的，高攀些给成王做侧妃也未尝不可。不知成王此番过来是不是就是为了挑个合适的女子，脑子里想到了姜景睿的“挑媳妇”一说，姜梨忍不住有些想笑。
笑意还没蔓延到眼底，姜梨又忽然愣住了。在离成王，或者说是离永宁公主不远的隔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简单的月白长衫，眉目温润秀逸，依稀可见年轻时候是个美少年，只是如今那少年早已成熟，变得稳重端方。
隔得老远，姜梨都能一眼认得出他的模样，或者说，便是隔着千山万水，千年万年，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
她的夫君，两小无猜恩爱缱绻的夫君，能为她描眉黛画青螺，能与她执手百年白头偕老的夫君。
那是她的夫君，枕边人，也是她的仇人，眼睁睁地看着她赴黄泉的人。
姜梨猛地闭眼。
心中汹涌而来往昔依依岁月，支离破碎得快要拼凑出完整一幅，却又在关键时候戛然而止，最后入眼的却是挣扎在旁人手中时，窗外那个仓皇逃离的影子。
那个凉薄的、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姜梨木然地睁开眼睛。
即便只是远远地一瞥，姜梨确定自己看见了，沈玉容和永宁公主交换了眼神。永宁公主娇媚如花，笑声飞扬，那是鲜活的女人。而薛芳菲已经死去了，化作埋在泥土里的一堆骨骸，冰凉地腐烂着。
她低下头，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柳絮不觉有他，依然拉着姜梨道：“今日校考的考官到了，你且看，那是惊鸿仙子……”
姜梨心中此刻正是复杂难明，不得不抬头往柳絮指的方向看去。便见一女子白衣胜雪，头上点缀新黄丝带，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臻首娥眉，瑰姿艳逸。因她走动间宽大衣袖微微摆动，仿佛天外飞仙，令人心折。
这便是惊鸿仙子。惊鸿仙子当初是望仙楼的一名清倌，卖艺不卖身，后来因一手琴艺出神入化，惹得整个燕京城的贵族子弟追捧，倒比一般的闺秀要高洁几分。再后来惊鸿仙子与一茶商之子相爱，茶商之子为惊鸿仙子赎了身，惊鸿仙子便离开望仙楼，洗手作羹汤安心做人妻了。
京中人无不叹惋不能听到惊鸿仙子再谈一曲，但惊鸿仙子的琴艺如今也无人质疑，今日考官里再有她，却也不算出乎意料。
今日在场的亦有年轻少年郎，见了虽为妇人却比少女还要美丽的仙子，纷纷红了脸不敢直视。
姜梨正叹着这惊鸿仙子果真仙姿楚楚，又听得耳边柳絮一声惊呼，道：“肃国公也到了。”
似乎是为了映衬柳絮的说法，周围忽而变得安静了起来，其中夹杂着一些不真切的呼吸声，却也是很小心的，生怕惊扰了什么。
如雪的白衣过后，紧跟着是一抹深艳的红，红得凄凄，红得浓艳。
那是肃国公，姬蘅。

第七十一章 上场
如果说惊鸿仙子是自九天之上下凡来的仙女，高洁不容侵犯，肃国公姬蘅就好像是丛间幽夜里锦衣夜行的迷人精魅，勾人心魄于眨眼之间。
年轻人的红衣在校验场里瞬间便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张漂亮的没有瑕疵的脸有着令人痴迷的魔力，而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又令他唇角的淡笑变得邪恶几分。这是一个迷人的青年，连眼角的红痣也妖冶得像是衣裳上绣着的黑金凤蝶一般，扑凌凌的瞧得人头晕目眩。
他闲庭信步，在校验场上行走的姿态优雅又慵懒，仿佛在庭中赏月一般，却衬得整个校验场上的人群也轻浮了起来，衬得前边高洁无双的仙子也像是惺惺作态。
上天赏的好样貌，姜梨心中微叹。她见过好看的男子，沈玉容、薛昭，甚至姜景睿、叶世杰，可姬蘅的漂亮更像是直接粗暴地与常人拉开一大截距离，倘若不是亲眼所见，甚至很难相信世上会有这么漂亮的男人，或者说这么漂亮的人。
周围的人都看直了眼，连孟红锦和姜幼瑶也远远地盯着姬蘅看，舍不得移开眼睛。众人似乎都忘了，姬蘅可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混蛋，就算他是美人，也是一个阴晴不定的有毒美人，还是少招惹为妙。
姬蘅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跟着惊鸿仙子一样也在校考的考官位置落座。至此，连带着萧德音在内，共有五位考官落座。
萧德音因着是明义堂的先生，自然一直就在这里。眼见着绵驹也到了，他是北燕如今的宫廷乐师，专为皇帝及妃嫔奏乐，穿着一件粗布麻衣，倒很有隐士之风，看起来也十分快乐。还有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这是师延，是当今最高职位的乐官，掌管礼乐，形容有些傲慢。
这几位，要么是琴师乐官，要么是夫子琴女，都是在“琴乐”一事上时有所长，唯独一个姬蘅在其中，显出几分格格不入。他的身份和其他人不可同日而语，可是真正的重紫王爵。论琴乐，只听说过他爱听戏，却没听过会听琴，而且听琴也并不等同于会用琴。他甚至称得上是行外人，要一个外行来评定结果，未免有些儿戏。
可不论旁人心里怎么想，都不会表现出来，也不知道是害怕惹怒了姬蘅，还是已经被姬蘅的容貌所惑。
姜梨眼见着今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齐聚一堂，她甚至瞧见了周彦邦，目光无意中和周彦邦碰上，周彦邦顿时眼睛一亮，惹得姜幼瑶看姜梨的眼神像是要剜她的肉一般凶狠。
校考就快开始了。
手臂上绑着红巾的小童开始报各人位数，姜梨只挑了自己认识的人记着，孟红锦是第八，姜幼瑶是十二，姜梨是十三，柳絮是十八，姜玉燕二十，姜玉娥二十五。
因着每人的时间并不多，校考几乎没有多余的步骤，很快就挨个上场了。
明义堂的贵女们既然能进入明义堂，自然都很出色，即便再如何平平，放在普通人家，也是能叫好的。
姜梨听着耳边传来的琴声，心思却不在此处，她在心里想着，如今沈玉容和永宁公主大概越发痴缠了，永宁公主和成王是兄妹，永宁公主必然是要和成王引荐沈玉容的。如果姜梨猜得没错，沈玉容日后是成王的人，是毋庸置疑的事。
成王有势，沈玉容也有些脑子，未必不会得成王另眼相待。如今沈玉容已经是中书舍人，还得洪孝帝看重，若是又被成王推着，日后岂不是地位更高？届时要想再对付沈玉容，可就难了。
但也并非全无办法，成王如今和右相交好，右相李仲南又恰好和姜元柏是死对头，也就是说，姜家和成王不是一路人，如果把姜家也牵扯进来，对付成王一派的沈玉容，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借姜家的势，比她一人要轻松许多。
只是要如何借势，就得好好思量一番了。
心中计较着这些，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转眼间七位贵女已过，就轮到了孟红锦。
柳絮让姜梨专心看，但见孟红锦上了校验台。
今日的孟红锦比往日沉着了许多，也或许是因为琴乐本就不是她所擅长的东西。她坐了下来，取了瑶琴，焚香浴手，弹波一曲《水云》。
《水云》是寄托游人在南迁的路途中，瞧见云水奔腾的景象，唤起内心热爱祖国山河，感慨世事飘零，向往隐遁生活的复杂心情。散音重，荡吟多。姜梨听着，觉得孟红锦这曲《水云》软绵绵的，不像是南迁的游人，反倒是像来赏云的小姐。
虽然气势并没有弹出曲者的心境，不过孟红锦的指法还是很熟练的，只是学琴除了指法以外，更看重琴心。孟红锦算是尽力了，也只能说在琴乐一事上不算有天赋而已。
果然，孟红锦弹完整曲，有不明所以的公子哥儿称好以外，台下五位校验考官面上都无甚表情。那姬蘅更是心不在焉地把玩自己手中的金丝折扇，将折扇打开又合上，眉眼艳丽多姿。
“孟红锦弹得倒是还好，”柳絮松了口气：“这样你也轻松许多。”
姜梨上三门得了魁首，只要下三门不垫底，便不会被逐出明义堂，自然也不用给孟红锦跪下道歉。但即便这样，如果下三门做得太差，这个赢面也不是没可能被推翻。
至少孟红锦没有“艳惊四座”，姜梨可以稍稍放心一些。
“不过你那个妹妹可不简单。”柳絮又道：“我瞧她胸有成竹的模样，此番约莫是有所依仗，你恰好又在她后面……”
可真是不巧。
虽然不巧，但该来的总会来。孟红锦校考完，又过了三位，很快就到了姜幼瑶上场的时候。
她临上前时，还特意走到姜梨面前，笑道：“二姐，到我先了。”听着是谦虚有礼的妹妹上前和姐姐说话，话语里的挑衅姜梨却也没有忽略掉。
她也跟着笑：“祝好。”

第七十二章 绝艳
姜幼瑶款款上了校验台。
已是八月初，虽是盛夏，今日却是个好天气，昨夜下了一夜雨，天却未放晴，只是吹着凉爽的晨风，姜幼瑶便如这清晨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如粉莲，娇柔明艳，颤巍巍地盛开着。
季淑然今日特意为她装扮过，烟霞色的衣裙便令这晨间也生动俏丽起来，她就如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长养出来的千金闺秀，举手投足都是精致小巧。
周围的贵夫人适时地向季淑然投去艳羡的目光，季淑然含笑点头，连带着另一头季家的人也与有荣焉——自家便是外孙女都是如此出众，难怪丽嫔能得洪孝帝另眼相待了。
周彦邦也在人群之中，姜幼瑶上台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特意往他的方向瞧了一眼，似乎又很害羞，只匆匆一瞥就离开。
然而好事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顿时在旁打趣周彦邦，起哄道：“姜三小姐上去了！”
姜幼瑶和宁远侯世子周彦邦的亲事，燕京城的官家几乎都晓得，周彦邦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佳人仍旧还如从前一般鲜活可爱，可他的心却飞走到了另一个地方。他忍不住看向另一侧，却见姜梨正侧头与身边的好友说着什么，完全没有发现他的目光。
周彦邦的心里顿时涌上一层酸涩的甜蜜，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爱而不得的快乐是什么了，那比一切还要折磨人，又比一切还要来得让人期待。
事实上，姜梨并非没有察觉到周彦邦的目光，她心里觉得又可气又好笑，当初真正的姜二小姐便是为了周彦邦而落水香消玉殒，但凡宁远侯府上对这个未过门的未婚妻有半点上心，哪怕只是问过一句话，姜二小姐的日子都未必会这般难过，可惜他们没有。如今姜二小姐早已往生，这周彦邦还来做痴情人态，平白让人恶心。
姜梨搭理也不想搭理。
正想着，一边的柳絮突然道：“瞧，快开始了。”
台上，姜幼瑶刚刚浴手过。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十分自然优雅，平心而论，姜梨觉得，至少姜幼瑶琴乐的这个模样还真是不赖。
紧接着，姜幼瑶就嫣然一笑，玉指落在七弦琴上，拨动了第一根弦。
姜梨道：“是《平沙落雁》。”
柳絮一愣：“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姜幼瑶指尖琴声如流水般倾斜而下，琴音叮咚，果真是《平沙落雁》。
柳絮有些目瞪口呆，她问：“你在府上听过姜幼瑶弹过，提前就晓得她要弹这曲？”
“不知道。”
“那你怎么听出她弹的是《平沙落雁》，她才起音呢？”
“你瞧她动作就知道了，况且一个音也足够了。”姜梨说得很轻松。
柳絮却听得很不轻松，上上下下打量了姜梨一会儿，才低声道：“你莫要骗我，你从前也是学过琴乐的吧，或许你的琴乐还不错？可是青城山上怎么会有琴乐先生，莫非你是天才？”
姜梨有些啼笑皆非，道：“倒也不是很难。”她说着，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往外头一看，正对上叶世杰远远盯着她的眼神。
叶世杰见她看过来，立马移开目光，惹得姜梨倒是有些惊讶。
叶世杰移开目光后，又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像是欲盖弥彰，一时心中懊恼，想着真是吃饱了撑的才去担心姜梨会出丑，那女子心计颇深，又底牌层出，谁知道今日又会做出什么让人匪夷所思之事，他又何必在这里多管闲事？
“叶兄，你在看什么？”身边有人说话，却是右相李仲南的幼子，李濂。
叶世杰回头，道：“只是随便看看而已。”自从上次姜梨提醒他，刘子敏和李濂关系颇好，李濂拉拢自己或许别有用心之后，叶世杰便刻意疏远了李濂。
李濂察觉到叶世杰的态度，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叶世杰侧过头去后，目光闪过一丝探究。
台上，姜幼瑶的琴弹得很好。
《平沙落雁》是描写秋天里大雁在天空中飞过，时而盘旋，时而顾盼的情景。古语有云“取清秋寥落之意，鸿雁飞鸣”，取“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借鸿鹄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
这曲调悠扬流畅，姜梨也没想到姜幼瑶竟然会选择这么一首《平沙落雁》，她以为姜幼瑶这样的闺秀小姐，当是弹拨一首意境小巧的曲子。倒不是说女子便弹不得大气的曲子，而是因为琴声通心境，姜幼瑶的心境，如何能这般大气疏荡？
但姜幼瑶弹得还不错。
“这曲子已是极难，这么多年校验来，极少有人弹，便是有人弹，也弹得很是普通，如姜幼瑶这般出色的，她是头一个。”柳絮喃喃道：“这样难的指法，偏偏她还是弹成了，竟一点儿也不陌生。”
姜梨闻言，有些奇怪，就问：“这曲子很难么？”
“当然了！”柳絮立刻道：“明义堂的古琴十首名曲，最简单是《流水》，其次分别是《阳春白雪》、《梅花三弄》、《渔醉唱晚》、《潇湘水云》、《渔礁问答》、《阳关三叠》、《广陵散》，然后是《平沙落雁》。说起来，当初惊鸿仙子也正是因为《平沙落雁》而名满燕京的……哎呀！”柳絮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就说方才姜幼瑶的动作瞧着有几分熟悉，原来是像惊鸿仙子……莫非惊鸿仙子私下里指点过她么？”
姜梨心下了然，姜家出得起价钱，季淑然又是铁了心要让姜幼瑶在此次校验场上大出风头，能请动惊鸿仙子也不是难事。
她问：“这只有九曲。”
“最难的是《胡笳十八拍》。《平沙落雁》好歹有人弹，只是弹得不好，《胡笳十八拍》可是这么多年里从未有人在校验场上弹过，哪怕是琴艺最出色的学生，甚至连萧先生也没有弹过。”
萧先生，自然指的是萧德音了。姜梨想，萧德音其实是弹过的，只是萧德音过分追求没有瑕疵，而她的《胡笳十八拍》又总是差那么一点儿，所以干脆不在人前弹。而私下里，萧德音为了将《胡笳十八拍》练好，一直在下苦功熬练多年，还曾请教过自己。
不过，薛芳菲死了，已经没人知道这些事了。
姜幼瑶还在弹，鸿雁有回翔瞻顾之情，上下颉颃之态，翔而后集之象，惊而复起之神……姜幼瑶的琴音里竟将这鸿雁的各种情态徐徐展开，让人感觉仿佛正是秋日，长空如碧，雁过无痕。
考官里，萧德音神情微动，惊鸿仙子瞧着台上姜幼瑶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却听得身边有人说话：“不知道仙子何时也收徒了？”
正是那宫廷乐师，绵驹。绵驹如今也五十来岁了，可他看起来却仍如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般快乐，成日嘻嘻哈哈。他那件粗布麻衣穿得发白，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为皇帝演奏的乐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颇带揶揄，却是对惊鸿仙子的做法并不赞同的模样。
惊鸿仙子闻言，耳根一红。姜幼瑶的指法，瞒不过绵驹这样的高手，她也早就想到了，只是被当面点破，仍旧有些羞恼。可自从赎身嫁为人妻，许多事情都今非昔比。她嫁的茶商之子只是普通商户，并非巨富之家，她自可不能再去抛头露脸，但终究还得需柴米油盐，季淑然给她的银子，足够一家老小几年内衣食无忧，因此私下里指点姜幼瑶这件事，她无法拒绝。
好在姜幼瑶到底是个不错的苗子，教一个有灵气的徒弟，总好过资质平平之辈。
又听得绵驹在一边道：“不过你这徒弟，委实不怎么样。”
饶是惊鸿仙子好脾气，此刻也有些不舒服，便问：“请先生指教。”
“仙子勿怪小老儿多嘴。”绵驹笑嘻嘻道：“这姜三小姐只习得仙子形，没习得仙子魂。《平沙落雁》的雁群百态，你这徒弟是弹得七七八八，不过这开阔舒朗之意嘛，还差得多了。”
惊鸿仙子心中恼怒，却也晓得绵驹说得没错。她知道姜幼瑶的这个问题，也曾努力想要帮助姜幼瑶，可是琴乐一事，先生们教的只是指法和技巧，琴心得自己领悟，谁也帮不上忙。姜幼瑶领悟不了琴心，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小姑娘嘛，年纪轻轻，没什么心事，这等意境领悟不了也实属正常。能弹成这个模样已经很不错了，要是没什么意外，今儿个的魁首只怕就是这姑娘了。”绵驹又笑嘻嘻地补充。
听到绵驹这一句，惊鸿仙子的心里这才好过了些。她从来没收过徒弟，也没指点过任何人，倘若得了她指点的姜幼瑶最后还是没能得到魁首，这传出去才会笑死人。
他们二人说话的时候，萧德音和乐官师延都没有开口，萧德音是惯常的明哲保身，不多说话，师延则是傲慢的性格使然，懒得理会他们。
而一边的姬蘅，则是以扇支着下巴，微眯双眼，像是在百无聊赖地打盹。
姜幼瑶在台上的姿态优美，琴声又十分流畅动听，加之她弹的又是难度极大的《平沙落雁》，毫无疑问就成了校验场上众人目光的焦点。
“那姜家三小姐倒是生得漂亮。”李濂突然道。
叶世杰心中有些反感，无论如何，大庭之下讨论姑娘的容貌并非君子所为，然而李濂的话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赞同，竟然纷纷开始表达对姜幼瑶的倾慕之情。
另一头，年轻女子盯着台上的姜幼瑶，恨恨道：“真是搔首弄姿，难看死了！”
这人是沈如云。
沈如云心里倾慕周彦邦，自然对周彦邦的未婚妻姜幼瑶没什么好脸色，眼见着姜幼瑶在台上大出风头，更是不甘又妒忌。她身边的沈母听了，也跟着道：“不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好姑娘。”
却不想想，姜幼瑶可是当朝首辅的千金，论起出身来，沈家才是真正的寒门小户，若非沈玉容中了状元，沈如云就是去给姜幼瑶当个丫鬟，也要先被人挑拣一番。
“以为她自己弹得多好，还不如当初嫂嫂一半能听。”沈如云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便被沈母狠狠地拧了一下，沈如云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如今沈家可是从来不提薛芳菲的事，若是被那一位晓得，动了怒可怎么办？还是事事小心为妙。
沈如云便缄口不言。
姜家席上，一向沉默寡言的姜玉燕此刻也忍不住道：“三姐弹得真好听。”
姜玉娥听了心中十分不爽，想着姜玉燕这会儿捧着姜幼瑶作甚，可季淑然也在身边，便挤出一个笑容，道：“那当然了，三姐自来聪慧，在琴艺一事上又多有慧根，今日的头名必是三姐无疑。这《平沙落雁》旁人都不敢挑，只有咱们三姐敢，还弹得挑不出错处。要我说，再过几年，燕京城就没人是三姐的对手了。”
季淑然道：“玉娥可别捧着你三姐，这话要是让外人听到了，不知道会怎么笑你三姐不知天高地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三姐日后要学的还很多。”
话虽如此，季淑然的笑容却是遮也遮不住，眼里的得意让姜玉娥觉得刺眼。
姜玉娥想着，分明自己也不比姜幼瑶差，但只因大房有钱有势，便能请最好的先生。自己要是也能和姜幼瑶一样跟着那些名师学琴，自己自然也能在校验场上出风头。
为什么出生在大房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偏偏是庶子？若是平民之家也就算了，可姜家三房，为何就自家最普通？
姜玉娥不甘心极了。
她的不甘心，并没有被任何一人注意到。此刻的姜梨，也正在看姜幼瑶的校考。
“她弹得……真好。”柳絮艰难地开口，似乎十分不情愿承认这个事实。然而众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比起去年来，今年的姜幼瑶和他人的距离又狠狠拉开了一截。
姜梨道：“可她没有琴心。”
“琴心？”柳絮愣住。
“《平沙落雁》弹到最后，作曲人发出世事险恶，不如雁性的感悟。既落则沙平水远，意适心闲，朋侣无猜，雌雄有叙。乐声静美绵延，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动静皆宜，姿态轻盈。”姜梨细细道来：“但是因为姜幼瑶的琴心里少了一份‘淡泊’，所以她的琴声里就少了一点‘轻盈’。”
柳絮认真地听姜梨说话。
“我的三妹将这首《平沙落雁》的确弹得炉火纯青，但是她弹一千遍，哪怕一万遍，只要没有领悟到意境，摸到琴心，她的琴声里就一定会缺少一些东西，她就不是最好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柳絮听着听着也觉出味来，不过又摇头道：“琴心二字，说得容易，可哪有那么轻易就能触碰得到。有些琴师，就算终其一生，也无法碰到。咱们明义堂的学生只怕更没有人能拥有，意境这事，领悟得到，也太难了吧！”
姜梨微笑，的确如此，要让长养在闺房里的千金小姐去领悟雁群开阔疏荡，天大地大的豪迈淡泊，这似乎有些痴人说梦。别说是千金小姐，就算普通人上了年纪，也未必会接触到。
正在说话的功夫，姜幼瑶的琴曲已接近尾声。她漂亮地完成最后一段收音，琴音顿止，很快，校验场上便此起彼伏地响起叫好声和鼓掌声。
这在之前的女学生中是没有的。
姜幼瑶对此殊荣也很高兴，笑得更加灿烂，同考官行过礼，不紧不慢地走下校验台。
柳絮紧张得手心都渗出了汗珠，对姜梨道：“怎么办，到你了！”
“没事的。”姜梨还得反过来安慰她：“我很快就回来。”她说着，就要离开，却被柳絮一把抓住袖子。
柳絮道：“等等！我还没问你，你准备弹什么？”
姜梨冲她笑了笑：“弹没有人弹过的。”先行离开了。
柳絮站在原地，喃喃道：“弹没有人弹过的，没有人弹过的……她……”她的目光突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往校验台上去的背影。
“不会吧……”
姜梨上去的时候，恰好遇着姜幼瑶下场，两人交错的时候，姜幼瑶笑得很甜，她说：“二姐，祝好。”
姜梨头也不回地回答：“当然。”
绑着红巾的小童站在校验台上喊道：“第十三位，姜梨。”
全场静悄悄的。
姜梨走上了校验台。
“快看，你妹妹上去了。”姜景睿身边，有个好事的少年推搡着起哄。
“别吵。”姜景睿有些生气。
那人瞧着他的脸色，奇道：“怎的，你还等着听你妹妹弹出一首仙乐？姜二少，你可没病吧？”
少年们都晓得姜家二小姐八年前干下的好事，也晓得姜二小姐在庵堂里呆了八年，人人都默认了姜二小姐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便是在明义堂里得了魁首，一时之间也难以撼动这个固有的印象。加之书、算、礼大约在庵堂里也能学，但琴、御、射，就不是庵堂里能学到的东西了。
姜景睿面如锅底，心里虽然也没底，但听到旁人这么说姜梨，也很是不忿，怒道：“没长眼睛啊你们，看看不就知道了？”
“看看就看看。”少年们笑嘻嘻地回答。
他们兀自说得热闹，却没有发现自己身边的宁远侯世子，目光却是追随着台上的姜梨，久久不愿离开。
姜梨在焚香浴手。
她初学琴的时候，哪懂什么焚香浴手。香是贵重的东西，是大户人家用的，桐乡穷，薛怀远那点俸禄压根儿不够用，更别提好一点的古琴。薛怀远用木头刻了一把琴给她，那把琴是姜梨初学时候用的，弹起来十分晦涩，音色沉闷，当姜梨学会弹琴后，就再也不肯用它了。
她的第二把琴是薛昭和人比武得来的战利品。当时薛昭被人挑衅，对方家中家业丰厚，还有一把很不错的七弦琴，薛昭晓得她心心念念一把好琴，就将计就计和人立下赌注，若是那人输了，就要把那把琴给他。
那琴对薛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对另一家却算不得什么。姜梨甚至还能记得，那一日薛昭兴冲冲地从门外跑进来，一把将背上的七弦琴搁在桌上，得意地对她道：“姐，送你的琴！”
后来那把琴跟了她很久。
她用那把琴弹过《渔舟唱晚》，也弹过《阳春白雪》，弹过《平沙落雁》，也弹过《梅花三弄》。
宝剑配英雄，初学的时候，只觉得要用好琴，才能配得上好艺。可越到后来，心境反而越豁达。世上哪有那么多绝世好琴，好琴常有，而好琴师不常有。
可惜啊……
可惜后来，她随沈玉容嫁到燕京，沈母说已为人妻，当担起家府重任，不可如从前一般吟风弄月。那把琴就被锁进沈家的库房，落满灰尘，遗憾地留在黑暗中了。
听说薛芳菲死后，沈家一把火烧了薛芳菲的所有物品，想来那把满载着她回忆的，充满了父亲和弟弟关爱的七弦琴，也在那把大火中灰飞烟灭了。
姜梨垂下眸，很奇怪，这一刻，她的心里竟然异常平静。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不开始？”有人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不耐烦地问道。
“姜二小姐不会是不知道怎么用琴，傻了吧？”
有人分析：“确实有可能，庵堂里又没有学琴的地方。”
“要实在不会就算了呗，何必非为了争一口气，弄得自己下不了台。”
“是为了面子吧？说不会，多丢脸呀。”
“喂喂，现在站在这里不动，难道就不丢脸么？”
耳边充斥着各种嘲笑、讥讽、怜悯和同情，叶世杰看向姜梨的目光里带了些焦急，姜梨是怎么回事？上次看见她，不是很机灵很会算计么，怎么现在束手无策，她的聪明都到哪里去了？
姜梨在校验台上迟迟不说话，姜幼瑶和姜玉娥同时心中一喜。若是姜梨在这校验台上什么都没法做，即便之前上三门得了一甲，也掩饰不了她是个笑话的事实。
季淑然担心地开口：“梨儿这是怎么了……”
“二姐该不会是不会吧？”姜幼瑶摇头自语：“这怎么可能？二姐最是聪慧，上三门都得了魁首，此番琴乐定然不会差。”
她不说还好，一说惹得众人又开始怀疑姜梨上三门的魁首是否真的名副其实。
孟红锦见姜梨在台上迟迟不动，心中也是乐开了花，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恨不得姜梨再顺势在校验台上摔个跟头，丢脸到家才好。
就连台下的萧德音也皱起眉，示意小童上前提示，倘若姜梨再不动作，就要被驱逐下台了。
正在红巾小童准备上前提醒的时候，毫无预兆的，姜梨忽然开口了。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
这是一首民间小调，姜梨的歌声也并非燕京的官话，像是某个地方的方言，带着些活泼的味道。
“这是什么？”姜幼瑶问季淑然。
季淑然摇了摇头，她也未曾听过。
“听上去像是某个地方的小调。”二房的卢氏眼睛一亮，“莫不是梨丫头在庵堂的时候，跟山里人学的？”
这倒有可能。
姜梨丝毫没有受到半分影响，她仍然没有弹拨琴弦，只是坐在古琴之前，清唱着对全场人来说都十分陌生的小调。
“青荷盖绿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她的声音清越而温柔，澄澈得如同一汪未被人发现的溪水，宁静而活泼，随着春日积雪的划开潺潺流动，挟卷着日光和晨露，朝霞和晚风。
像是山间里的采莲女第一次遇到心上人，少年少女懵懂的感情一触即发，迅速发芽成长成茵茵绿树，花草芬芳。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那少女沉迷于情人的微笑之中，将满腔柔情寄于月光，她真是单纯又可爱，她本是快乐的，但爱情也教她变得忧愁了。
爱情真好，爱情让一切变得可爱，让人忘记了春日和夏日是如此短暂，秋日已经来了，冬天也不远。
她就唱：“昔别春草绿，今还樨雪盈。谁知相思苦，玄鬓白发生。”
她的歌声戛然而止。
四季变化，唱歌的女孩子最终也是一场空待，然而华年已逝，不知是岁月蹉跎，还是蹉跎了岁月。
姜梨的声音很好听，她的歌声更好听，不知不觉中，校验场上的人竟也被这首清脆的小调吸引，沉迷到了那个甜蜜又忧伤的梦境里。
有人喃喃道：“这小调是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听过？”
“不知道。”旁人摇头：“不像是燕京腔调。”
挨着永宁公主不远处，沈玉容猝然抬头，盯着那个台上的少女。这首歌，她听过……
这是桐乡流传甚广的一首民歌，叫《子夜四时歌》，桐乡的姑娘们大约人人都会唱，姜梨唇边的微笑浅淡，她也唱过的。
台下，萧德音蹙起眉，不知在想什么。惊鸿仙子有些惊讶，师延仍是一本正经，没什么表情，绵驹却是乐得手舞足蹈，竟然对惊鸿仙子道：“这小姑娘有意思，琴乐一项从来比的是琴，她却唱了首歌，这歌还不错！”
“那也不行。”惊鸿仙子好声好气地解释：“若是不比琴乐，她也只能算取巧，对别的学生不公平。”
绵驹撇了撇嘴，正要说话，突然发现了什么，乐了，道：“什么取巧，你看，国公爷也被她的歌吵醒了。”
原是姬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正以扇柄抵唇，含笑望着台上的女孩子，神情微妙。
这可是从一开始到现在，姬蘅第一次表现出“听”的姿态。
另一头，姜玉娥道：“二姐这是只打算唱首歌，不弹琴了吗？”
那首歌固然很新奇，可是自来琴乐，比的是“琴”，而不是“歌”。
看来姜二小姐是真的黔驴技穷了，才会想到以歌代琴。众人心里正这么想着，就见姜梨伸开双手，抚上琴弦，拨动。
第一个音流泻出来。
“嘎——”
看戏的人差点噎着，“她要弹呐。”
“快听听她弹的是……”“啥”字还没说出口，又是一串流畅的琴音划过人的耳朵，比姜幼瑶的更甚，像是有人用刀一点点凿刻在人的心尖上。
“她弹的是《胡笳十八拍》！”
有人听了出来，一时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此话一出，闻者皆是变色。“胡笳十八拍”，连明义堂的夫子都不会弹的曲子，一个不小心便会弄出笑话，姜梨竟然敢……
多少年没有听到有人弹《胡笳十八拍了》？！
校验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在安静中，突然有人哈哈大笑，正是绵驹，他乐得手舞足蹈，哪还有个宫廷乐师的模样，兴奋得不得了，“是《胡笳十八拍》！这小姑娘胆子够大！够勇猛！”
惊鸿仙子无奈道：“先生，安静。”
绵驹连忙讪然一笑，立刻噤声。
于是校验场上就只有姜梨的琴声了。
《胡笳十八拍》写的是女子思乡、离子的凄楚和浩然怨气，重在一个“凄”字。且不提夫子们如何，明义堂的女学生都是些贵族家的豆蔻少女，正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日子，便是有些忧愁，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何能弹得上一个“凄”字？连“悲”都很难弹得出来。
虽然世人常说感同身受，但感同身受又岂是四个字那般简单？大约只有心怀天下的圣人才做得到。
孟红锦嗤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是自作笑话给人看……”
她本想着，姜梨弹这么一首曲子，必然是弹不好的。若是姜梨能弹好，岂不是说姜梨比明义堂这些年来最聪明的才女还要厉害，这怎么可能？
可她的嘲笑渐渐笑不出来了，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姜梨的指法很是熟练，仿佛早已学琴数十载。她的动作也十分优雅，没有半分刻意和雕琢，随意轻盈得不可思议。
女孩子就坐在校验台上，风清日薄，衣袖宽大，翠色逼人，灵秀可爱，一时间校验场上也成了深山幽谷之中，并不似名利场般浮躁，就像是弹给自己听。
是弹给自己听的。
姜梨的目光没有看眼前任何一处，又像是看尽了眼前任何一处。
曲者离乡、离子，她不仅离乡、丧子，还家破，人亡。
枕边人是中山狼，她的家人就在这一场无妄之灾中什么都没有留下，可恨的是仇人还步步高升。她重生以来，终于再见仇人，却不能就在此刻为父为兄报仇，只得按捺。
隐忍不发是为凄，血海深仇是为凄，无辜冤死是为凄，满门不幸是为凄，强权压迫是为凄，苍天无眼是为凄，凄凄凄！
琴声铮铮然如利剑直刺长空，那一瞬间，浩然怨气冲天而起，听者只觉得肝肠寸断，哀怨不能自已。
凄楚！哀怨！痛彻心扉！
时隔许多年，终于有人第一次在校验场上弹起《胡笳十八拍》，本以为这女孩子只要将指法能记得完整就已经很是不错，可姜梨不仅能记得完整，还能记得熟练，看她的样子，分明一点也不陌生。
这便也就罢了，可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怎么能弹出“凄”！
十有二拍兮哀乐均，去住两情兮难具陈。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
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自思。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重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兮独罹此殃。
萧德音向来温和的面目此刻有些僵硬，仔细去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姜梨的琴乐，至少在《胡笳十八拍》这一首上，已经高出了她太多太多！姜梨这一曲所展示的高超技艺，甚至能当她的先生！
燕京第一琴师，此刻仿佛成了笑话！
惊鸿仙子也十分诧异，她早已为人妻母，不在乎名利，因此年轻的后辈超出自己，也并不会令她感到紧张。她只是很疑惑，一个十四岁的豆蔻少女，凭什么能将《胡笳十八拍》的凄怨了解得如此通透呢？即便姜梨自幼丧母，七岁就被送进了庵堂，即便过了八年在山上的清苦生活，这些苦难和琴曲里的“凄怨”也不是完全一样啊。
这简直不能相信。
绵驹最是高兴了，他双眼放光，盯着姜梨的目光像是守财奴突然发现一大块金子，垂涎三尺，舍不得移开一点儿目光，他甚至喃喃道：“这是个天生的琴师！”
师延比绵驹好些，不过听到姜梨的琴声，令他一改之前的傲慢神色，渐渐有些动容。他是乐官，不如绵驹无所顾忌，但只要是好琴乐，都会用心欣赏。
这四人最末，却是姬蘅。
满场人都被姜梨的琴声吸引蛊惑，那琴声似乎有惑乱人心的作用，令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心生悲凉之感，仿佛看到黄土焦地，寸草不生，进而联想到自己的悲怆之事，难以自持。
琴声是有这样的魔力的，传说中妖琴师能以琴音将人带入自己制作的幻境之中，令人迷失自己。世上大约没有妖琴师，却有高明的琴师，能以琴声传心，传情。
众人都被琴师俘虏的时候，唯有一人，不为这琴声所动。
他既不像姜幼瑶、孟红锦之流因这琴音而妒忌，也不像萧德音因琴艺而恐惧，也没有如其他众人沉迷其中，他就瞧着姜梨，嘴角的笑容也没有一丝改变。
姬蘅在看着姜梨。
他睫毛长长，衬得眼神也十分潋滟动人，仿佛也沉醉在其中，可是细看时却能发现他又是十分清醒的。他将自己与琴声隔绝开来，也像是将自己和人群隔绝开来。
他看姜梨弹琴，就像是看自己府上请来的戏班子唱戏，看校验场上的人沉迷在姜梨的琴声中，就像是看戏中戏。
台上台下众生相，红尘熙熙攘攘，他像是个一个薄情的美人，站在戏外冷眼旁观着，好做看戏人。
他很清醒地抽离着。
有人抽离着，有人沉迷着，那弹琴的人姜梨如何？
她整个人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琴声的哀怨和她内心的凄怆仿佛成了两个互相增长的影子，争先恐后地拉长着。她像是被一分为二，一个疯狂的薛芳菲，在琴声中如泣如诉诉说着自己的悲哀，一个姜梨，冷静地瞧着台下的众人反应。
十七拍兮心鼻酸，关山修阻兮行路难。去时怀土兮心无绪，来时别儿兮思漫漫。
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馀兮思无穷。是知丝竹兮皆造化之功，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气兮浩於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悲哀总有尽头，琴声总会收尾。
姜梨弹拨完最后一个曲调，猝然收音，巨大的响声过后，是空落落的安静。
没有一个人说话，天地万物都好像在为这悲哀的琴音默然。
台下的柳絮只觉得脸上冰凉凉的，抬手一摸，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全是湿漉漉的眼泪。再看周围，闻音落泪的不在少数，皆是怅然若失。
《胡笳十八拍》终于有人在校验场上弹奏了，而那十八拍之前的一首乡间小调，却更为这悲怆的曲子增添了哀怨的色彩。
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台上的姜梨。若非亲眼所见，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相信，能弹出这一首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女孩子站在校验台上，微风吹得她的发丝猎猎作响，她微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觉得这女孩子亦是十分安静。
姜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刚一抬头，就愣住了。
她对上了一双狭长的漂亮凤眼，里面满是玩味……

第七十三章 爱美
倘若将这一首《胡笳十八拍》比作一场戏，众人或因唱戏人愤怒或恐惧，或因戏曲本身悲喜顿生，终究是被人牵扯着情绪……在所有人都入戏的情况下，乍然看到一个清醒的人，就足以令人惊讶了。
姜梨盯着那双漂亮的凤眼，一时间也揣摩不清那双眼里包含的情绪，只觉得心里凉凉的，差一点被人看穿。
那位喜怒无常的美人肃国公，在打量她，可能还在试着发掘她的秘密。
姜梨垂眸，掩住心里万千情绪，施施然对着台下行礼。她弹过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瞧着她。
一时间，所有的嘲讽、讥笑、不屑甚至谩骂都戛然而止。如果说之前的上三门，姜梨得了魁首还难以服众，因着到底不是当着所有人面进行，那眼下质疑她的人已无话可说。
在台上弹琴的，可就是真正的姜二小姐。
考官里，那位快乐的小老头儿绵驹率先喊了出来，他道：“小丫头，你的琴是谁教的？”
首辅家的千金被叫做“小丫头”，实在有些唐突，不过这人是洪孝帝最喜欢的宫廷乐师，姜元柏也得卖他一个面子，倒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绵驹的一句话让众人回过神，确实，姜梨这一手琴艺众人都瞧见了，那指法熟悉，可不像是第一次摸琴的人，看她的模样，只怕已经学了许多年。可那寺庙庵堂里又没有琴师，莫不是哪里来的高人，隐藏于俗世之外？
姜梨一瞧绵驹熠熠发光的眼睛，就晓得绵驹心里在想什么，干脆顺水推舟道：“家师已经远游……”
呵，果然是有高人指点！
绵驹差点按捺不住就要扑上前来，一迭声地追问：“你那师父叫甚么名字，家住在哪，去往何地了，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姜梨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道：“学生也不知道……”
绵驹闻言，先是有些着急，随即想到了什么，又长叹口气，道：“罢了罢了，这些高人大都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行踪，一生如风般自由，又怎会为俗世所累？”又看着姜梨，颇有些羡慕地道：“你这小姑娘倒很有造化，小小年纪能得这样的高人指点，这辈子受用不尽了。我怎么就没这样的造化，唉！”
姜梨见他长吁短叹的模样，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绵驹的话到底是让别人心中解了惑。
周围的人俱是谈论起来。
“原来姜二小姐是得了高人指点，难怪弹得这般好，我瞧着比方才姜三小姐的还要技高一筹。”
“那可不？绵驹先生不是说了，能被绵驹先生称为高人的，自然很了不得，姜二小姐出师高人，哪是旁人能比得了的？”
“姜二小姐可真是好运，说不准日后能成为琴师，你瞧绵驹先生的模样，这是起了爱才之心呐。”
“啐，放着好好的首辅千金不做去做琴师？姜二小姐又没毛病。”
耳边的谈论从方才到现在，仿佛一下子就天上地下，叶世杰有些愕然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想清楚后又忍不住失笑。
一开始他忍不住为姜梨揪心，可又隐隐觉得姜梨或许能有自己的办法。那个势利的、看不起商户的千金大小姐如今长大了，变成了和过去迥然不同的人，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变得比从前聪明多了。
姜元柏听着周围的同僚夸奖姜梨的声音，一时间心意复杂难明。一方面，无论如何，自己的女儿得了旁人赞赏，总是让他高兴的事。另一方面，看着姜幼瑶委屈的模样，他又有些心疼。
到底是自己如珠如宝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小女儿，从来琴艺一项都是姜幼瑶最擅长的，如今被姜梨比了下去，姜幼瑶必然很难过失望。
事实上，姜幼瑶心中的妒忌大于难过，仇恨大于失望。在姜梨开始弹拨《胡笳十八拍》的时候，姜幼瑶就晓得，今日的局面怕是又要被姜梨搅浑了。她看向季淑然，见季淑然也是一脸凝重，心里就隐隐有些失措。
失措过后，就是深深的羞耻感。
被姜梨比下去，被一个扔在庵堂里早就一无所有的姜梨比下去，这比杀了姜幼瑶还难受。尤其是看到周围人对姜梨琴艺的称赞，就无异于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在姜幼瑶脸上。
夸姜梨弹得好，那她是什么？
就在姜幼瑶快要抑制不住自己面上的表情时，坐在她身边的季淑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对她道：“不要慌，还没到最后，未必会输。”
听了季淑然的话，姜幼瑶才渐渐平静下来，虽然心有不甘，却终究没有失态。
姜幼瑶的神情变化也被姜玉娥尽收眼底，心中虽然疑惑季淑然到底说了什么，不过更疑惑的是姜梨怎么会在琴乐一项上如此出众。
本以为回府后的姜梨是比自己还要不如的可怜虫……可是事实接二连三地证明，姜梨仍然能踩在自己头上。
姜玉娥恨恨地盯着姜梨，不晓得是在为自己父亲庶子的身份不甘，还是为自己比不上姜梨而不甘。
此刻，孟红锦心里也十分不舒服。但凡姜梨得了什么夸奖，人们总是要怜悯地看她一眼，每个人都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赌约。看着孟友德难看的脸色，孟红锦心里也十分后怕，倘若姜梨真的在明义堂的所有校考中拔得头筹，自己就要在国子监门口脱去外裳给姜梨跪下来道歉，那样一来，自己就会沦为整个燕京城的笑柄了，还会让孟家抬不起头，父亲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孟红锦的后背蓦然生出一阵凉意，仿佛已经看到那可怕的画面。
不会的，她安慰自己，姜幼瑶也弹得不错，姜梨未必就会夺魁，不会的……
姜梨走下台，她没有回到姜家那边，而是走到正对她招手的柳絮身旁。
柳絮兴奋地拉她坐下，姜梨还是第一次见这姑娘有如此多的情绪，柳絮道：“姜梨，你方才弹的那首《胡笳十八拍》实在太厉害了！难怪你上台前要说弹没有人弹过的，《胡笳十八拍》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校验场上弹。我瞧着你比姜幼瑶弹得好多了，连我这样琴艺平平的人都能感觉到你琴声里的意境，以你说的‘琴心’来看，这一场魁首非你莫属！”
她说得很有自信，像是她就是考官一般。
姜梨微微一笑：“那可未必。”她睨了台上一眼。
校验台上，绵驹正对师延道：“小延延，方才姜家那小丫头弹的，你觉得怎么样？”
“小延延”乐官师延板着一张脸，对绵驹给他的称呼不置可否，道：“还可以。”
世人都晓得，乐官师延最是傲慢挑剔，大部分人在他那里得来的评价也无非是“太难听”“可怕”“不好”，得一个“还可以”，那就说明师延对此人已经认可了。
绵驹显然十分了解师延的个性，当即就一拍巴掌道：“我就知道小延延跟我的想法一样，我们这样的高手，都是这么以为的！”又看向惊鸿仙子和萧德音，问：“仙子和萧先生怎么看？”
惊鸿仙子有些为难。
她是拿了季淑然银子的，“贿赂考官”这事，过去的明义堂从未有过，惊鸿仙子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想着如今的明义堂，在琴艺上能与姜幼瑶一较高下的根本没有，姜幼瑶就算凭借自己本事也能得魁首。季淑然给她的银子说是对指点姜幼瑶的酬谢，可那酬谢也太丰厚了些。
惊鸿仙子也就接了，想着这是顺水推舟的事，反正姜幼瑶本来也是可以得魁首的，不若做个人情给季家。而且姜幼瑶到底算她半个徒弟，于公于私，她都要偏向姜幼瑶一些。
本是板上钉钉的事，谁知道半路中杀出一个姜梨来。平心而论，姜梨的琴艺在姜幼瑶之上。尤其是姜梨以十五岁的年纪能领悟“琴心”，在眼下实在是凤毛麟角。
惊鸿仙子爱才也清高，但常年混迹于风月场所，即便只是清倌，也晓得人情世故。姜梨固然很好，可她拿了季淑然的银子。姜元柏的两个嫡女，姜梨七岁就被送走，姜幼瑶才是跟在姜元柏身边长大，姜幼瑶更受宠；姜幼瑶还有季淑然和季家，姜梨什么都没有……
“姜梨很不错，与幼瑶不相上下。”惊鸿仙子斟酌许久才道。
此话一出，不承想绵驹直接乐了，道：“仙子莫不是因为姜幼瑶是你徒弟才偏心与她？我瞧着姜梨小丫头可比姜幼瑶的造诣高多了，且不说《胡笳十八拍》比《平沙落雁》更难，对于意境的领悟，姜幼瑶在门外，那姜梨小丫头可是已经进了门了。仙子，怎的如今越发世俗？再过几年，怕是连你自己的‘琴心’也失了！”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几乎是不给惊鸿仙子面子了。惊鸿仙子在望仙楼做清倌开始，便时时被文人墨客捧着，何曾被人这般不客气地斥责过？当即脸上一片通红，羞恼不已。
“罢了。萧先生如何看？”绵驹又问萧德音。
萧德音沉吟了一会儿，却是出乎意料地开口道：“我也以为姜梨同姜幼瑶不相上下。”
这便是不承认姜梨要好过姜幼瑶了。
绵驹当即冷笑一声，看着萧德音的目光也变了，他问：“萧先生莫非也收了姜幼瑶这个徒弟，怎的一个两个都昧着良心说话？”
萧德音道：“倒也不是。姜梨固然弹拨得很好，可《胡笳十八拍》这首曲子凄怨太重，不如《平沙落雁》意境开阔。《胡笳十八拍》指法与《平沙落雁》不相上下，难就难在意境，毕竟曲者的凄怨之心，常人难以感同身受。但就德音本身说来，不喜凄怨之音，琴心如人心，倒喜欢疏荡辽阔之意。”
“真是胡说八道。”绵驹被萧德音一席话气笑了，道：“我今日才知道原来琴心还分高下，恕我直言，萧先生，你这样沽名钓誉的琴心，只怕已经担不起燕京第一女琴师的称呼了。且不提惊鸿仙子，那已经过世的状元夫人薛芳菲娘子也比你强，再过几年，怕是那姜家的小丫头姜梨也胜出你多矣！”
这番话可是毫不客气，却说得萧德音勃然变色。
她道：“绵驹先生慎言！薛芳菲私德败坏，你竟然拿我与她相提并论！”
“说得萧先生人品很好似的。”绵驹语带嘲讽。
“你！”
这校考还没结束，两位考官倒先在台上吵起来了。虽然绵驹看起来很好说话，却是个极为固执的老头儿。惊鸿仙子连忙出来打圆场，笑道：“两位何必动怒，这还有别的学生尚未上台，等她们弹过也不迟，倘若中途还有琴艺更高超的，便不必难以取舍了。”
绵驹冷哼一声，这才罢休，可是几人却心知肚明，接下来的学生里，要想超过姜梨和姜幼瑶二人的只怕根本没有。
最后还是要争执一番的。
台上绵驹和萧德音的争执也被姜梨看在眼里，虽然听不到两人说的到底是什么，不过大约也能猜得到，是关于她与姜幼瑶的琴艺。绵驹想来是推崇自己的，因为绵驹在进宫之前只是个普通的民间乐师，姜梨弹琴前的一首乡间小调，应当很合绵驹的性子。
至于萧德音，若是从前，姜梨信她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可是眼下……就说不定了。
周彦邦紧紧盯着柳絮身边的姜梨，方才姜梨的琴艺再一次震撼全场，他便又在心中更加坚定了一定要取消和姜幼瑶的姻亲，和姜梨在一起的念头。姜梨本就是他的未婚妻，若非阴差阳错，说不准他们现在都已经成亲了。
这样的女子，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周彦邦想，如今姜梨凭着自己的本事，大约已经洗脱了“草包”之名，这样一来，父母亲的反对定也不会这般激烈。虽然有毒害嫡母之名，但宁远侯一向疼爱自己，应当也会妥协。只是这样一来就对不起姜幼瑶了，想到这里，周彦邦有些内疚，只得从其他地方补偿她。
在周彦邦思量着姜梨的时候，他身边的不远处，沈玉容也是目光迷惘。
姜二小姐在台上抚琴的时候，莫名让他想到了自己已经过世的妻子。说起来，薛芳菲的琴艺也是一绝，当初在襄阳桐乡的时候，薛芳菲经常抚琴，那时候他常常站在薛家门外、墙头下，听着里头佳人的笑声和琴声。
后来薛芳菲来到燕京，不再抚琴了。他成了状元，忙着各路应酬，记忆里薛芳菲的琴声也渐渐模糊。却在今日，姜二小姐的琴曲下，莫名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的亡妻。
虽然薛芳菲不会弹这么凄怨的曲子，虽然薛芳菲和姜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沈玉容的异样却被坐在成王身边的永宁公主看在眼中，永宁公主唇角笑容依旧，眼里却闪过一丝怨毒。看沈玉容这模样，分明就是又想起了薛芳菲。
一想到沈玉容如今还会惦念薛芳菲，永宁公主就妒忌得发狂，连台上的姜梨也一并恨上了。都该死，谁让姜梨像谁不好，偏偏像那个贱人！
外头的个人心思，姜梨自然也不会知晓，她只是心里盘算着，不晓得肃国公姬蘅是否发现了什么，总觉得姬蘅的目光让人十分不自在，莫非还有什么深意？可除了在青城山那一次，她和姬蘅又并无交集，就算姬蘅记得她，也只是一面之缘。
应当……没什么关系吧？
姜梨打定主意，倘若姬蘅拆她的台，说出她在青城山上算计静安师太的事，她就咬死也不松口，反正也没有其他证据。
这般想着，竟连学生们上台校考也不上心。一个个学生继续琴乐，柳絮也过去了，姜玉燕弹过了，姜玉娥也完成了，直到最后一位女学生弹过，整个琴乐校考已经结束，已是下午了。
有了姜幼瑶，或者说有了姜梨珠玉在前，其他人的琴声听起来总是寡然无味，像是只记得指法，甚至连指法都没有熟练。实在是差距太大了，别说是懂琴的，就连门外汉也能立刻分得清孰高孰低。
琴乐校考是要当时便出榜的，而如今众人关注的焦点，也无非就是姜梨和姜幼瑶二人身上。
姜幼瑶站在台下，抓紧了季淑然的手，这一刻，神情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若是在自己最擅长的一面输给了姜梨……姜幼瑶根本不敢想，周彦邦会怎么看待自己！
二房的卢氏眼见着姜幼瑶不如之前自信，登时就笑着对季淑然道：“还是大嫂好，养了两个女儿，都是个顶个的聪慧。我看，无论是幼瑶还是梨丫头得了魁首，都是你们大房的人，大嫂定然是高兴的，不愧是大哥的孩子。”
季淑然本就有些心烦意乱，闻听卢氏挑事的话更觉怒意，面上却是一点儿也不显，笑道：“那是自然，我倒是觉得梨儿弹得更好一些。”还主动夸奖了姜梨。
姜玉娥在心里嗤笑，只怕自己这位大伯母心里已经恨毒了姜梨。不过姜玉娥是宁愿姜幼瑶得魁首也不愿意是姜梨，毕竟姜梨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怎么能和什么都有的人争东西？就应该乖乖地俯首称臣，摇尾乞怜如自己一般才对。
五位考官在商量。
其他的学生倒是没什么异议，唯独到了姜梨和姜幼瑶二人这里，分歧出现了。
惊鸿仙子和萧德音认为，姜幼瑶应当得魁首，而绵驹和师延认为，姜梨应当得第一。两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就是姜梨第一，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绵驹痛心疾首，“你们都听不出来吗？”
“绵驹先生，”萧德音道：“个人有个人的看法，正如我们不能左右您的想法，你也不能左右我们的想法。”
惊鸿仙子心里有些微微诧异。
她自己是因为得了季淑然的银子，姜幼瑶又是她亲手教出来的，不得已只能选择姜幼瑶。可是按他们懂琴的人来说，姜梨的琴艺应该是在姜幼瑶之上的，萧德音不可能没听出来。
那为何萧德音非要弃姜梨而选择姜幼瑶，莫非萧德音也得了季淑然的银子？可这不可能啊，萧德音平日在明义堂做先生，生活富足，况且当初连宫廷琴师都给拒绝了，可见是个不贪慕荣华富贵的，不会是银子的原因。
惊鸿仙子难以理解。
萧德音却是难得一见的坚持。
绵驹更不可能放弃，师延连话也不多说一句。惊鸿仙子迟疑了一会儿，道：“莫非，此番要并列两个魁首？”
并列魁首，从前的校验中也不是没有过，是因为两方不相上下实在难分伯仲才不得已而为之。
绵驹冷笑：“可姜梨分明就比姜幼瑶弹得好多了！”这是不肯的意思。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气氛于是就僵持了起来。
校考的考官迟迟不拿出个结果，渐渐的被校验场上的众人注意到了。
“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宣榜？”
“我方才看绵驹大师好像指了一下姜二小姐和姜三小姐，是不是难以抉择？”
“那倒也是，姜二小姐和姜三小姐平分秋色，不过我更喜欢姜三小姐，姜三小姐可真是漂亮！以往也都是姜三小姐得琴乐第一的。”
“我倒是更喜欢姜二小姐，那可是《胡笳十八拍》，从未有人弹过的。”
姜幼瑶见那头迟迟不出结果，心里又渐渐生起一线希望，哪怕是并列魁首，都比姜梨胜过她要令人好受一些。
“咱们总不能在这里呆到天黑吧？”绵驹有些不耐烦了，“总得拿出个说法。”
“可现在也没有旁的办法了。”惊鸿仙子苦笑一声。她和萧德音是决计不肯让步的，眼下看绵驹和师延也是和她们一样的想法。
进退维谷。
正在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响起，带着些懒散的深意，问道：“怎么，还没结束么？”
回头一看，却是一直在打盹的肃国公姬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含笑看着他们。
即便是已为人妇的惊鸿仙子，瞧见姬蘅的笑容也忍不住一时间晃神，回过神来后才歉意地道：“眼下出了分歧……”
绵驹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对姬蘅道：“国公爷，你醒了正好。我和小延延以为姜梨应当得魁首，仙子和萧先生认为第一应当是姜幼瑶，咱们两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既然你醒了，今儿你也是考官，你且来说说，你站在哪一边？”
惊鸿仙子简直哭笑不得。
绵驹找谁不好，偏偏要找这位肃国公。虽然不晓得为何肃国公也成为了琴乐一项的考官，但是今日众目睽睽之下，这位肃国公可是从上场开始就打盹，中途或许是醒了一两次，但又很快心不在焉地眯起眼睛。
从评判第一位学生开始，姬蘅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今日他只是来游玩凑个热闹，所以四人心照不宣的也没有去烦恼他，四人就自顾自地决定了其他人的成绩。便是真的让姬蘅过来，他也不是琴师，又怎么懂琴呢？
可是眼下，绵驹却让这位连眼皮子都懒得抬的肃国公来评定最后结果，说姜梨还是姜幼瑶得第一。惊鸿仙子甚至怀疑，肃国公到底认不认识哪个是姜幼瑶，哪个是姜梨，连人的琴声都没有认真听就来评判，这不是瞎胡闹吗？
最重要的是，肃国公的态度就是根本不屑于参与这些事，谁知道他会不会开金口，怕是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绵驹却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姬蘅。
姬蘅瞧着面前的一页红纸，目光停留在“姜梨”和“姜幼瑶”两个木牌上，低声道：“姜梨……”
“对！听到了没有，肃国公大人很有眼光，已经决定了是姜梨！”姬蘅乐得差点跳了起来。
“绵驹先生稍安勿躁。”萧德音淡淡道：“国公大人话还没有说完。”
萧德音想着，肃国公对琴没什么喜好，喜欢的是唱戏，今日也没有认真在听，定然不会因为琴艺去选择谁。但是肃国公的爱好有一个是喜欢美人，姜幼瑶可是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萧德音突然心里“咯噔”一下，说起来，姜二小姐姜梨也并不丑啊！
她扭头看向姜梨。
姜梨正侧头和身边的柳絮说着什么，更衬得侧影清秀绝伦，浅碧色的衣裙如春日，更勾勒出少女的窈窕和美好，似乎还能闻到她发间的芳香。
姜幼瑶的确很美，但姜梨也一点不差！
正想着，就见美貌的红衣青年突然扬唇一笑，手握着折扇，洋洋洒洒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漫不经心地道：“就她吧。”
众人连忙朝他指的方向一看！
金丝折扇薄如蝉翼，合起来也只有窄窄一条，扇子指着的木牌，赫然只有两个字。
姜梨！
姬蘅选择的是姜梨。
惊鸿仙子心下一松，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轻松了不少。拿了季淑然的银子，她也的确帮了姜幼瑶，可是肃国公亲自说话，这是她所控制不了的，而姜梨也名副其实。
萧德音却仍然执拗地道：“国公爷勿要戏耍，校考不是小事……”她的话全都咽在嗓子里，只因为姬蘅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凉凉的，含着几分讥诮，像是洞悉了她心底的秘密，让她一瞬间如坠冰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绵驹当机立断，大笔一挥，就在红榜的魁首处写下姜梨的名字。
尘埃落定！
萧德音眼睁睁地看着红榜上姜梨独占鳌头，再无转圜余地。肃国公姬蘅却是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像是不准备在这里呆下去，就要离席了。
离席之前，眼神却又似有似无地往姜梨那头飞了一眼。
姜梨也正盯着姬蘅，还想着姬蘅的目的，冷不防姬蘅临走时又看了她一眼，一时间更是怔然，就觉得这人还真的当得起“无常”二字，实在是不晓得在想什么。
不过，他这是准备走了么？
尚在愕然，绑着红巾的小童已经拿了写好的红榜，一个个的开始念榜。从后到前，柳絮得了中等，姜玉燕和姜玉娥更差一些，孟红锦倒是得了第六。越往前，姜幼瑶就越紧张。
她能不能得第一呢？
红巾小童念道她的名字：“姜幼瑶，次乙……”
姜幼瑶只觉得脑子一懵，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幸而季淑然扶了她一把。待站稳后，身上微微颤抖着，绝望地等着那小童说出最后一个名字，心里拼命呐喊着千万不要。
然后她注定要事与愿违。
“一甲，姜梨！”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粉碎了姜幼瑶不切实际的幻想，像一把利剑直刺姜幼瑶的胸口。同时刺伤的，还有孟红锦。
孟红锦摇着头，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似乎要分辨这一切究竟是做梦还是现实，手上传来清晰的痛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事实。
加上上三门，姜梨一共拿了四个第一。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赌约就要输了，就要在国子监门口沦为整个燕京城的笑柄，自己输定了！
一时间，孟红锦的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叶世杰长长地松了口气，见姜梨得了魁首，他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理所应当。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听到姜梨是一甲的时候，他嘴角边的笑容。
到底是胜了。
在柳絮一迭声的恭贺中，姜梨的笑容是温和的，并不十分感到兴奋。事实上，拿她的所学来参加明义堂的校考，是在欺负这些年轻的学生，不过，看着校验场上沸腾的人声，姜梨心里也小小地高兴了一下。
这一战，她也算小小地扬名了，以后的路走起来应该会更加容易些了。
姜梨又扭头想去看姬蘅，可只见到校验场门前红衣的背影渐渐地隐没在日光的余晖中。
罢了，姜梨心想，或许是自己多心。肃国公与姜家并无瓜葛，又怎么会注意到自己一个小女子？无非就是恰好遇上，觉得新奇看了两眼而已，就跟他看那些学了新戏本子的戏子一样。
想通了这一点，姜梨就释然了。
柳絮激动得比自己得了一甲还要高兴，道：“姜梨，你是第一，你可听见了？”
“我听到了。”姜梨笑道。
“你怎么瞧着一点儿也不激动？”柳絮有些狐疑，“难道你不高兴？”
“我怎么会不高兴？”姜梨道：“不过是想到接下来还有御射两项，心里觉得很是担忧而已。”
“对哦，”柳絮也想到了，“御射两项，除了那些将门之家的女儿，咱们学堂里的姑娘们也大多势弱。你……会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姜梨。若是从前，柳絮定然毫不犹豫地以为，姜梨肯定不会，可在经过这几次之后，柳絮也不晓得姜梨到底会不会了。姜梨总是一次次的出人意料，让人怀疑她究竟有什么是不会的？比如上三门的书算礼，比如会辨别真画和赝品，又比如能弹出所有人都没用弹过的《胡笳十八拍》。
姜梨含含糊糊地答道：“会一点。”
即便只是“会一点”，柳絮也被这个回答震住了，险些惊叫出声“你果然也会”这样的话。
“好了。”姜梨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只是为了应付校考而已。大约今日是运气好，不知御射两项上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她与柳絮一边说，一边往姜家的位置走。
姜元柏看见小女儿姜幼瑶满脸失落的模样，心里正不是滋味，就看见自己的大女儿往这边走来，表情就复杂起来。姜梨被放在庵堂八年，无人教她也能出落成这般，这似乎说明了姜梨本身比姜幼瑶还要聪慧，可这样聪慧的女儿就这么被耽误了。
一方面姜元柏为自己对姜梨多年的不作为感到愧疚，另一方面却又无法忘记八年前姜梨对季淑然犯下的错。虽然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伤害已经造成，用什么办法弥补都会有裂痕，对姜梨来说是这样，对他自己来说也是这样。
姜梨忽略了姜元柏复杂的目光，迎上了卢氏热络的笑意。卢氏道：“梨丫头真是好样的，这才进明义堂没几天呢，就又得了魁首。我瞧着，明义堂这么多年来，梨丫头是最厉害的，旁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梨丫头你却一下就做到了。”
夸奖姜梨，却也是不动声色地又踩了姜幼瑶一脚，说姜梨能做到的事，姜幼瑶却没有做到，姜幼瑶比不上姜梨。
姜幼瑶闻言，心中更恨，面色却更加委屈失落，看上去分外可怜。
姜元柏清咳两声，又不忍心小女儿心里难过，就道：“幼瑶也不错。”
季淑然反而说道：“幼瑶还是年幼了些，不如梨儿精炼，梨儿今日真是让咱们大家大开眼界。”她笑着看向姜梨：“日后幼瑶得多跟梨儿学学才是。”
这大度的模样真是让姜梨叹为观止，想着季淑然也真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不过让她指点姜幼瑶，且不说她自己愿不愿意，只怕姜幼瑶也不愿。况且姜梨可不觉得，姜幼瑶会觉得自己胜过惊鸿仙子。
面上还是要做得好看的，姜梨就笑着回道：“都是母亲教得好。”
姜玉娥在一边看着，内心哂笑。这会儿做上慈下孝，谁知道是不是各怀鬼胎？季淑然会做戏，姜梨也会做戏，姜玉娥心里渐渐开始防备起姜梨。
“明日还有御射两项。”姜老夫人道：“梨丫头，你可会？”
御射两项本是御马和射箭，今年的校考将这两项合并在一起，即是在御马途中射箭，也相当于骑射。这是因为前些年东突入侵，东突人来自草原，擅长骑射术，军中便开始操练骑射，明义堂便也效仿军中，让女子们将御马和射箭放在一起，借骑射术同时考验两项，也算事半功倍。
“会一点。”姜梨道。
姜幼瑶和姜玉娥心中同时“咯噔”一下，看向姜梨，她怎么能连这个都会？
难道青城山里还有一个明义堂，连御射都一并教了吗？
姜元柏也很诧异，问：“你从哪里习得？”
“庵堂里曾经有香客捐过马匹，我喂马的时候好奇，爬上去偷偷骑过，那马性情温顺，并不难驾驭。”姜梨道：“至于箭术，我和桐儿曾经在树林里拿树枝做了弓箭，打鸟来吃填饱肚子。”
桐儿心里有些疑惑，她怎么不晓得这些事？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附和姜梨的说法，一本正经地跟着主子面不改色地扯谎。
这话听在姜老夫人和姜元柏耳中又是一番滋味，喂马、打鸟、填饱肚子，不晓得的还以为是生活在乡下的贫苦人家，哪里想得到是首辅家的小姐？不晓得姜梨过去的日子有多苦。
姜元柏是个耳根子软心也软的人，尤其是在自己的家人面前，当即就对自己当初的做法后悔极了。
季淑然却心中暗恨，姜梨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叫屈，年纪轻轻的，竟恁有手段，再不找个办法制止住她，那还了得？不晓得在姜府里日后要给自己添多少麻烦。
姜梨不能留了，季淑然心想，普通的法子也不行。
正当季淑然心里这般想着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偶然一瞥，却微微一怔。
不远处，孟红锦站在人群里，正直直地盯着姜梨，虽然很短暂也很模糊，但目光里的阴沉和盘算，却没有错过季淑然的眼睛。
季淑然先是有些疑惑，随即恍然，心下一定，立刻轻松起来。她笑着看向姜梨，方才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甚至还顺着姜元柏的心意道：“梨丫头这些年真是受苦了，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如今你既然回家，今后只会越来越好。”
姜元柏很是满意季淑然如此体贴，姜梨听到这番话后，心里却立刻警惕起来。
发生了什么变化，季淑然好像突然就轻松起来了。
是什么变化呢？

第七十四章 御射
琴乐校验这一日，就在众人的唏嘘中落幕了。
无论如何，这一日姜梨的这首《胡笳十八拍》，成为了燕京城人人津津乐道的话头。关于上三门的怀疑一时间消散了不少，而姜梨所展现出的琴艺，也让许多人开始重新审视姜二小姐和孟家千金的赌约，赌坊里，甚至有一部分人开始选择押姜梨胜了。
这些变化都是一点一滴却又无孔不入的，似乎所有人一夜之间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姜梨比其他燕京贵女一点也不差。
这对姜梨来说自然是好事，但对有的人来说却不尽然。且不提那些被姜梨踩着的其他明义堂女学生，便是这赌约的另一个主人，孟红锦，此刻也是坐立难安。
孟家，孟友德还没回府，孟母坐在厅中长吁短叹。孟红锦将自己关在闺房中，赌气地把一桌子的纸笔全都打翻，面露烦躁，仔细去看，那烦躁之中还有一丝惶恐。
不知不觉中，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孟红锦此刻想来，仍觉得像是一场梦。她怎么也不明白，原本板上钉钉的事，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她已经从下人们私下里的闲谈里听到了，关于她和姜梨的赌约，如今各大赌坊已经开始有人买姜梨，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至少在外人眼中，她是可能输给姜梨的。
其实不光是外人这么想，就连孟红锦自己，一开始的自信也早已荡然无存。孟红锦明白，自己大约是被姜梨骗了。所谓的什么都不会，一窍不通，不过是姜梨为了蒙蔽自己编出的鬼话，姜梨大概一开始就存了要让自己出丑的念头，这才挖了个陷阱，以激将法逼自己入局，其实姜梨什么都会。
可话都已经放了出去，整个燕京城都知道了自己和姜梨的赌约，现在想要收回赌约也来不及了。
身边的丫鬟劝道：“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心，明日可是小姐最擅长的御射两项，只要在这两项中拔得头筹，姜家小姐便不是第一。”
“不是第一，我也输了。”孟红锦道。姜梨的赌约里，若是她不是明义堂垫底，自己就要跪下来给她道歉。若是姜梨比自己还要出色，就要在国子监门口跪下来给她道歉，若是不仅比自己出色，还是整场校考的第一，就要在国子监门口脱下外裳负荆给她道歉！
三个赌注，一个比一个恶毒。如今姜梨前四项都是魁首，自然不是垫底，而且比自己还要优秀。孟红锦便是在御射两门得了第一，最多也是姜梨没能夺得魁首，依照赌约，她还得在国子监门口跪下来给姜梨道歉。
孟红锦怎么也无法接受自己落得那样的境地。
若是不想名声扫地，就只得寻个理由赖掉赌约，但这样一来，自己何尝不是全燕京城的笑柄？
自己决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突然的，之前一个阴冷的念头又再次钻入孟红锦的脑中。
御射场上，刀箭无眼。也有曾经在校验场御马时候被摔下马背的女子，只是伤势并不太严重，受了些惊吓，在府上养了几日也就好了。可若是姜梨运道不好，在校验场上被摔下马背，且不提摔折了脖子一命呜呼，就算摔断了腿，终生不良于行也行，或是被地上的尖石划破脸就此破相……还有箭术，万一有人“失手”，混乱之中姜梨被别人的箭矢所伤，也是一件好事啊。
这样一来，姜梨短时间里便不能出现在众人之前，那个赌约便也不会有人再提起——人都废了，谁还管那赌约呐。
孟红锦越想越是兴奋，仿佛已经瞧见了姜梨生不如死的痛苦模样，竟然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她在御射一事上自来身手了得，要想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屋里的丫鬟瞧着孟红锦有些狰狞的笑容，莫名觉得胆寒，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竟不敢再多看主子一眼。
如孟红锦这般因为姜梨琴乐得了魁首不高兴的，还有姜幼瑶。
瑶光筑里，丫鬟跪了一地。姜三小姐心里头不爽利，便随意寻了个由头罚了一屋子的下人。
季淑然刚进屋，瞧见的就是姜幼瑶掀翻一个青瓷花瓶的景象。
花瓶碎了一地，季淑然皱了皱眉，小心跨过碎瓷片，吩咐临近的一个丫鬟赶紧收拾。姜幼瑶回头，这才发现季淑然的到来。
季淑然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姜幼瑶，这位历来看起来和气的美妇人真正生起气来的时候还是很厉害的，姜幼瑶瑟缩了一下，叫了一声“娘”。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季淑然按了按额心，走到屋里的榻前坐下，摇头道：“你爹瞧见你这副模样，又会不喜。”
“爹早就不喜欢我了。”姜幼瑶咬着唇道：“他如今已被姜梨那个小贱人灌了迷魂汤，什么都听姜梨的！”
“我说过多少次了，女儿家注意言行。”季淑然严厉地开口，“你这话倘若被外人听了去，不知道有多麻烦。”
“我知道，娘，我就是在你面前说说。”姜幼瑶气急败坏道：“我实在是气得狠了。今日你也瞧见了，姜梨分明就是在跟我作对。我自来擅长琴乐，可今日她却偏偏胜过我，现在全燕京城都晓得她这个姜二小姐琴艺出众胜我多矣，我日后可怎么办？”
“你莫急……”
“现在是琴艺胜过我，日后还不知是什么胜过我，她就是想要让我当她的垫脚石。娘，你今日是没瞧见，周世子一直在瞧她！这贱人，她是想要勾引周世子，她还是不死心！”说到最后，咬牙切齿，让人怀疑倘若姜梨在面前，姜幼瑶一定会将她撕得粉碎。
季淑然微微一怔，此刻也没心思去计较姜幼瑶说话言行无状，只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姜幼瑶委屈道：“她是想要代替我，想重新成为姜家大房的嫡女。娘，你不是说，大房的嫡女只有一个，就是我。没有任何人能抢走我的东西，可如今我的未婚夫君都要被姜梨抢走了，娘，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季淑然心中狠狠一震，姜幼瑶那句“没有任何人能抢走我的东西”，刺中了她的心。
回头一看，见姜幼瑶果然是十分伤心的模样，两眼通红，季淑然不免心里一软，随即叹了口气，道：“胡说八道，宁远侯世子怎么会被人抢走？且不说别的，之前周家已经改过一次婚约，婚约也不是儿戏，怎么会三番五次地改变？况且姜梨这样的名声，如何能与你比？我曾见过宁远侯夫人，他们家人也是中意你的。若是再改婚约，这是将我们姜家置于何地，你爹也不会允许的。幼瑶，你放心，没有人能抢走周彦邦。”
“可是周世子已经被姜梨迷惑了……”姜幼瑶犹自不甘心。
“她哪里及得上你一根头发丝，你这是想多了。”季淑然笑道：“倘若他心里有姜梨，便不会八年来从来不曾提过姜梨一句，这般不闻不问，像是心里有对方的人么？”
姜幼瑶闻言，这才好过一点。
季淑然心里却在思量，她这是安慰姜幼瑶才这般说，但倘若姜幼瑶说的是真的，周彦邦真的对姜梨有意，那可就需要警醒了。虽然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可要让周彦邦心里想着姜梨却娶自己的女儿，季淑然想想都觉得喉头发堵。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姜梨的确不能留了。”季淑然道：“我原本想，她若是乖顺听话，日后也能为我们所用。可眼下看来，她并不安分，这才回府不久，就搅得鸡犬不宁，再留下去也是个祸害。”
“娘要对付她么？”姜幼瑶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我说了，”季淑然笑着抚了抚姜幼瑶的长发，“姜梨越招摇，就越是引人嫉恨。你放心，这次她大出风头，已经得罪了人，有人比我们更希望她消失。明日御射，你且等着看就是。”
姜幼瑶疑惑：“有人也要对付姜梨么？”
“幼瑶，你要记住。”季淑然没有回答姜幼瑶的话，只道：“最好的办法是兵不血刃，坐山观虎斗。”
姜幼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府里，姜幼瑶不悦，芳菲苑里却是其乐融融。
姜景睿俨然已经成了芳菲苑的常客，连白雪都晓得他爱喝不苦的茶，在茶盅里浇了大一匙蜂蜜。
“我说，大伯父大伯母可真是太不地道了，”姜景睿道：“你拿了琴乐一甲，居然什么贺礼都没有。”他两手一摊，“年年姜幼瑶得第一的时候，奖赏可是样样不落。”他仔细地盯着姜梨：“都是大伯父的女儿，怎么差别如此之大，莫非……其实你不是姜家人？”
这人说话实在太不中听，简直像是特意赶过来给人心上捅刀子的。桐儿气得差点破口大骂，白雪也皱起眉。
姜梨静静地看着他，道：“或许。”
“咦？”姜景睿惊讶，“你怎么都不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她本来就不是姜家人。
“你可真是好涵养。”姜景睿耸了耸肩，忽而想到了什么，不客气地大笑起来，“一想到今日姜幼瑶的表情，我就想笑……”
姜梨简直怀疑姜幼瑶是不是曾经狠狠得罪了姜景睿，否则姜景睿怎么这般不希望她好。
“话说回来，明日你到底准备怎么做？”姜景睿问道：“明日是射御，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梨，摇头：“这总不能也能夺魁吧？”
姜景睿对姜梨在琴乐一事上能得一甲，胜过姜幼瑶，虽然也很吃惊，却不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因着姜景睿自己也是个对琴乐一窍不通的，根本不明白姜梨能完整并且精彩地弹出一首《胡笳十八拍》意味着什么。但姜景睿也是跟他的一群好友去赛马比过箭术，因他自己学得马马虎虎，晓得这有多难，才会过来劝告姜梨。
“你届时上马，先走两步，便假装不行了认输，或者不要与人比较。我看每年明义堂的那些小姐们，许多都是这样的，有时候上马到最后根本没跑，就一路慢走到终点，不也过了？”他摇头晃脑，“你们姑娘家莫要太拼了，保护自己才最重要，那校验场如此大，万一你摔着了伤着了，可是得不偿失。”
姜梨听他一席话，知道姜景睿也是好意，心里想着，姜景睿和薛昭到底是不同的。
倘若是薛昭，必然要讲：“你既然都要和人比试了，当然要学好。万一摔着了伤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一定要把骑术箭术练到最好，一旦发生什么事，也能应付有余。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也要拼！”
姜梨不由得笑起来。
“你笑什么？”姜景睿奇道：“我说得很好笑么？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姜梨，我可是看在亲戚的份上才好心来提点你，你这般顽固，届时可不要找我哭鼻子。”
“放心，我肯定不找你。”姜梨道。
“你！”姜景睿一甩袖子，“我说不过你，随你吧！”气哼哼地站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住，道：“府里有我的马术师父，你等会子要是想去找他，直接去就是了，我和他已经打过招呼，你至少上马后不能被甩下来吧？”交代完这么一句，姜景睿才是真的离开。
“姑娘，”桐儿担心地道：“御射真的那么危险么？要不别去了。”她和姜梨在庵堂里呆了八年，当然晓得姜梨没有学过什么劳什子御射之术。虽然姜梨也没有学过琴乐书算礼什么的，但那些到底不会有危险，比就比了。这一旦关系到危险，桐儿总不放心。
“没事。”姜梨道：“我自有主张。”她心里隐隐猜到了季淑然为何在白日里对她一反常态，既然校验场上刀箭无眼，随时可能出危险，在那个时候出的危险，便只能是个意外。
“意外”随时可能会发生。
可她不怕意外，因为她能应付有余。
这就是“底气”。
燕京城城西处，肃国公的府邸里，此刻亦是一片安静。
肃国公喜欢艳丽多姿的东西，是以他的府邸繁复迤逦，修缮得极为精巧豪奢。门前就是安定河，河水边是无数华美楼宇，但这些翘角飞檐的小筑都不及那栋朱色的大宅来得显眼。
今日，国公府上没有熟悉的戏腔传来，安静得有些匪夷所思。
老将军——肃国公姬蘅的祖父姬大川正蹲在院子里练刀。那院子十分宽敞，四周都是错落有致的芬芳花草，不少还是珍稀品种，却被姬大川带起的刀风“簌簌簌”地砍断了不少，落在地上，脆弱得让人生出哀戚。
躲在房檐上的几个护卫们顿时叫苦不迭，这一批波斯菊可是国公爷花大价钱从海商手里买下的舶来品，精心伺候了几个月，总算结出几个花骨朵，就这么被老将军糟蹋了，国公爷瞧见了回头又得好好“体谅”他们。
真是太可怕了。
姬大川如今年过花甲，身材却仍孔武有力。他生得鹤发童颜，依稀能看得出当年是个俊美男子，如今年老了，仍是个年老的美男子。他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一双眼睛却仍炯炯有神。夏日里就打了个赤膊，手腕上绑着一块红锦，左右手各持一把刀，正在练双刀。
再这么下去，国公爷这一批波斯菊都要阵亡了。一个看上去忠厚的侍卫忍无可忍，终于站出来，制止了姬大川的这个行为，他道：“将军，已经很晚了，先去用膳吧。”
姬大川闻言，停了一停，“刷”的一下收回手中两把弯刀，问：“姬蘅兔崽子呢？”
侍卫道：“……大人刚回府。”
“他今天不是听人弹琴去了吗，谁弹得好？”姬大川声音洪亮，说的话却仿佛姬蘅今日是去逛花楼听小曲，回来说说哪个姑娘唱得好长得美似的。
侍卫忍了忍：“首辅姜家的二小姐夺了魁首。”
“二小姐？”姬大川一边去披衣服往外走，一边道：“不认识。是首辅家，姜乌龟呀……”
侍卫望着满地残花，无奈地叹了口气。
屋里，姬蘅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玩着扇子。
若是有人能进姬蘅的房间，定会大吃一惊。这位生性喜奢艳丽的肃国公，书房竟是出人意料的素淡，甚至称得上肃杀。整个书房宽敞到近乎空旷，全都是黑白梨木，没有多余的装饰，让人觉得空空的。
然而目光落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顿时又觉得空落落的房屋也变得满足了。
灯火发出微妙的灯光，屋里还坐着一人。
陆玑仍旧穿着一身青衫，留着山羊胡，笑眯眯地道：“今日大人去了校验场，观看琴乐如何？”
“非常无聊。”姬蘅懒洋洋道。
“可明日大人还得继续观看御射，有劳大人了。”
姬蘅抬了抬眼皮子，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不仅是琴乐一项的考官，亦是御射一项的考官，是以明日的御射，他还得去一次校验场。
“陛下为何要让大人去做考官？”陆玑疑惑。
姬蘅道：“陆玑，我招揽你，不是为了让你对我提出问题。”
陆玑心下一凛，又听得面前人漫不经心的回答声传来：“因为皇帝要我盯着成王。”
成王？陆玑一愣，随即恍然。
洪孝帝虽然如今为帝，可太子年幼，成王不除，便始终是洪孝帝的眼中刺。但成王背后有刘太妃撑着，洪孝帝又做的是“仁政”，抓不到成王的把柄，只能让成王暂且活着。可为人君者终究是难以放心，成王既然来观看校验，洪孝帝干脆把姬蘅也放过来。
可是，陆玑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洪孝帝大约不知道，成王如今势力的壮大，可不就是姬蘅一手扶持起来的？
让姬蘅盯着成王？姬蘅不趁机帮着成王壮大势力就好了。
“右相和成王很好，”姬蘅漫不经心道：“我看中书舍郎也快了。”
“沈玉容？”陆玑道：“他和永宁公主似乎……”陆玑只要想到其中内情，便觉得咋舌。毕竟是一国公主，做出这等丑事，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这也是出好戏，只是看得太多了，有点乏，随他们去吧。”姬蘅将手里的折扇展开，那折扇上，手绘着大朵大朵富贵雍容的牡丹，花瓣卷曲，栩栩如生，因着金丝材质，熠熠发光。
“那明日……”
“成王不会傻到在校验场上动手，皇帝太多心了。”姬蘅道：“我去了也是无事，不过，”他道：“你多关注叶世杰的动向。”
“叶世杰有什么问题？”陆玑道：“他眼下成了国子监榜首，很快入仕，未来或许多有用处。”
“不管未来，突然疏远李濂……”姬蘅笑得玩味，“我也很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提醒他。”
陆玑一怔，不再说话了。
这一夜，姜梨睡得很熟。
她甚至做了一个梦，梦里薛昭和她各自骑着一匹马，在林间奔走。薛昭的箭筒里箭矢不够了，管她要了几只。而她马背上的袋子里，装满了猎物。
正当他们二人要回去的时候，林间突然蹿出一只猛虎，薛昭为了保护她，驾马引开老虎，而姜梨追不上，只得看着薛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等她醒来后，只觉得满头大汗，令桐儿也吃了一惊，忙去拨弄铜牛里的冰块，埋怨道：“厨房那头给咱们院子里的冰块也太少了些……”
厨房都是季淑然的人，在这些小事上给姜梨下个绊子是常有的事，姜梨也不甚在意，只是心里想着昨夜的那个梦，隐隐觉得是什么预兆。都说死去的亲人会在梦里给自己的家人托梦，难道薛昭是要托梦告诉自己什么么？
今日有危险？
姜梨思忖着，却也并不意外。自她来到燕京城开始，暗中将姜二小姐视作眼中钉的人数不胜数。她若是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必然会挡许多人的道，除去她这个拦路石，是意料之中的事。
白雪手里托着崭新的骑装过来，道：“姑娘，衣裳准备好了。”
姜梨目光扫过白雪手里的衣裳，道：“好，放在桌上就是了。”
御射术既是要御马，必然要穿骑装，姜梨没有，这还是姜老夫人令人新做的，为了以示公平。府里四个女儿都有，都是自己挑的布料，当然了，给姜幼瑶的自然是最好的。
桐儿还以为姜梨第一次穿骑装会费很大力气，不承想姜梨很熟练，甚至不需要人帮忙，三两下就穿好了。桐儿替她把头发扎成一束，既精神又利落，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英气来，惹得院子里几个丫头都夸说好看得不行。
因着御射开始得早，姜梨也起得早，便去了晚凤堂与大家一起。她时辰寻得不错，其他几人也刚刚来到，姜玉娥和姜幼瑶就打量起姜梨来。
姜幼瑶一身粉霞色骑装，她本就娇美烂漫，便是燕京城里特有的活泼小姑娘的模样；姜玉娥是浅蓝色骑装，眉眼楚楚，巧笑倩兮；姜玉燕着鹅黄色，她肤色不白，鹅黄色衬得她更加黯淡了一点，扔在人群里就是看不见的模样。
姜梨的骑装是淡青色的，她很喜欢青碧的颜色，连骑装也挑了这样的色彩。原本姜梨的五官清秀灵透，看起来清丽寡淡，似乎并不适合骑装这样热烈的装束，可不知为何，她站在这里，衣袖利落，笑意浅淡，便如一株笔直的青竹，枝叶还带着朝日的露珠，英气勃发，生机勃勃。
连姜老夫人都忍不住目露欣赏。
姜幼瑶心里又是不爽利，不过想到昨日季淑然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就看向姜梨笑道：“二姐今日和以往看起来不一样，真是好看，不知等下的御射之术是否又会艳惊全场。”
姜梨淡笑：“三妹过誉。”
姜幼瑶很讨厌姜梨的笑容。姜梨的笑容太过真诚，让晓得姜梨阴险的姜幼瑶觉得，这样的姜梨更令人作呕。便扭过头，不再看姜梨，转而对季淑然道：“母亲，我们走吧。”
倒是姜元柏落在后面，顿了顿，才对姜梨道：“若是不会，不必勉强。”径自走了。
姜梨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没多想，跟着上了马车，往校验场那头走去。
今日的燕京城几乎是万人空巷，校验场外面是人山人海，大约是昨日琴乐一项吸引了不少人，连带着今日御射观看的人比昨日还多了一倍。
姜梨下了马车就往校验台下那头走去。
柳絮见她来了，高兴地与她打招呼，道：“瞧你今日兴致不错，应当没有问题？”话语里带着几分试探。
姜梨道：“马马虎虎吧。”
柳絮就心满意足了，一眼又看到了孟红锦。人群中，今日的孟红锦分外显眼，一身火红窄身骑装，衬得她整个人热烈如火。见姜梨来了，孟红锦瞧了她一眼，就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姜梨有些纳闷。
今日嘲笑姜梨的人不及昨日那么多了，许是昨日姜梨大显身手震慑了全场，便是明义堂的女学生们也只是聚在一边，悄悄地打量姜梨，连议论也不敢当着姜梨的面。
柳絮轻哼一声：“现在才知道后怕了？”
姜梨第一次见柳絮这副模样，有些新鲜，道：“我有什么可怕的？”
“你如今已经不会是明义堂垫底的人了，孟红锦和你的赌约你输不了。你可知，燕京城的酒馆里，昨日多少人出去买酒喝得烂醉，无非就是在孟红锦身上投注了大价钱，如今血本无归，痛心的呗。”说到此处，柳絮幸灾乐祸：“我听闻孟家自己也都买了许多银子，这回可是输惨了。若非我爹不让我赌钱，我也应当买一注的，现在不知赚了多少倍呢。”
姜梨失笑：“我又不是筹码。”
“别的不说，今日你可悠着点。”柳絮又正色道：“这御射之术向来是孟红锦的强项，你若是比不过她，也千万不要勉强。万一摔着碰着了，可是得不偿失。反正已经是稳赢不输了，这些细枝末节也不必太过计较。”
也不知是第几个人这样提醒她了，姜梨仍是诚心实意地回道：“我知道，多谢你提醒。”
今年的御射并在一起，和琴乐不同，是分组的。统共三十人，恰好分为五组，抽签决定五人为一组，五组按抽到的排数进行校验。
抽签进行得很顺利，姜梨从签筒里拿到木签交给小童，柳絮去看，道：“我是第二组，你是第五组，咱们不在一起。”她显得有些遗憾。
姜梨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只听得孟红锦那头有人吵闹着，应当是与孟红锦交好的人，道：“红锦，你是最后一组。”
竟然和孟红锦分到了一组，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姜梨方这么想，就见着姜幼瑶凑到了自己面前，道：“二姐，没想到你也是第五组，我和五妹妹也是第五组呢。”
姜梨简直要在心里哀叹一声，这是什么样的孽缘，一组六人，偏偏孟红锦、姜幼瑶、姜玉娥和她都在一组了。且不提剩下二人是谁，便是一组里有三个人视她如眼中钉，届时不给她下绊子都是奇事。
柳絮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禁微微变色。
正想着，又见到不远处的人群开始骚动，柳絮回头一看，道：“是今日的考官来了。”
今日的考官不如昨日多，只有三人。一人是穿着甲衣的军士，约莫二十七八，龙行虎步，英武非凡，是当今的上轻车都尉孔威，因为在家排行第六，人称孔六。
一人是曾经的武状元，当今的马军都指挥使，叫郑虎臣。和姜元柏年纪差不多大，皮肤黝黑，亦是身材健壮，不怒自威。
这二人一看就是练武之人，气魄非凡，站在原地便叫人心生畏惧。可最后一人，却实在出乎人的意料。
一身红衣，金丝折扇，笑意浅淡，眉眼深艳，肃国公姬蘅站在这里，并没有被孔六和郑虎臣的英武衬得羸弱，相反，他风华潋滟，倒显得孔六和郑虎臣像是他的侍卫一般。
但总是和这里格格不入。
姜梨心里也生出几分讶然。姬蘅来这里做什么？昨日的琴乐他是考官已经十分令人惊讶，难道今日他也要来掺一脚？
疑惑的显然不止姜梨一人，观看席上，成王也皱起眉，他道：“皇兄这是个什么意思，怎么今日还让肃国公过来？”
成王对肃国公十分忌惮，谁都知道，当今洪孝帝对姬蘅最是信任有加。成王也曾试着拉拢姬蘅，但姬蘅此人软硬不吃，且手段了得，碰了几次钉子后，成王便不再招惹姬蘅，但总会在暗中注意姬蘅，免得姬蘅为洪孝帝办事，却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永宁公主没有回答成王的话，她的思绪早已飞到不远处沈玉容的身上了。昨日下午，本来琴乐校验过后沈玉容同她约在一起见面的，可沈玉容却推脱了。永宁公主瞧得出来他的逃避，晓得是昨日沈玉容听了女学生们的琴声，想到了死去的薛芳菲，心中复杂。想到这里，永宁公主更是气愤难当。薛芳菲已经死了，难道她还比不过一个死人么？必须尽早和沈玉容成亲，沈玉容要做痴情态为薛芳菲守孝三年，她可等不了那么久。
等校验过后，就同自己的母妃刘太妃提起此事，永宁公主暗暗想到。
这一头，姜梨正看着自己手里的纸条发呆。
一共六人，除了孟红锦、姜玉娥、姜幼瑶以外，还有两位明义堂的贵女，聂小霜和朱馨儿。
这二人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看起来也不怎么好相与，比起姜梨来，他们和姜幼瑶关系要好得多。姜梨倒不意外，燕京城的贵女们，大多都是喜欢姜幼瑶胜过她。
偏偏是最后一组……姜梨沉吟着。
无人发现，站在角落里的孟红锦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姜梨，目光里含着难掩的得意与愤恨，这让她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扭曲。等人走过时，孟红锦收回目光，却是暗暗握紧了签筒。
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将自己和姜梨分到一起。偏偏还有和姜梨不对盘的姜幼瑶和姜玉娥二人，这样一来，要让姜梨吃苦头，更是易如反掌。
孟红锦的手心有些颤抖，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很奇怪，虽然害怕，但孟红锦的态度却十分坚决。她晓得，若是她不这么做，明日她就要跪在姜梨面前，当着国子监众人的面给姜梨道歉，那样一来，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一场比明义堂校验还要凶残的比试。而她，注定是最后的赢家。
校考开始了。
校验场很大，每一组的学生五人同时上马出发，跑往终点，并非谁先到达终点谁就是第一，还要看学生御马的能力，毕竟御，重在一个“御”，而非“快”。
在快要到达终点的地方，会有一排箭靶，各自射箭，每个人的箭矢都有自己的标记，不会认错，以最后箭靶上的箭矢来分辨，这便是“射”。
因人在骑马的时候，在马背上晃荡奔跑，要射中箭靶就更是不容易。今年的明义堂校考，不说能射中靶心，便是能有几位小姐射中靶子不落到外面，也是很好的结果了。
第一组开始了。
姜梨仔细地看着。对于明义堂的校验规矩，托萧德音同她过去的交情，她晓得一些，但并不细致，今日自己上场，又和以往观看不同。姜梨打算看得清楚些，上场后也不会出什么错处。
想到萧德音，姜梨今日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不过这是御射校验，萧德音也的确没有必要前来。
姜玉燕和柳絮分在第二组，第一组上场比试得很快，虽然校验场很大，但第一组的女学生们大约御射都不是太好，只上了马小跑着就将箭矢射出去了，箭射得乱七八糟，一个都没用射中箭靶。而御马之术更是平平无奇，不过这些学生们下场也并不失望，似乎只要能上马下马做得不错，便已经心满意足。
北燕的女子们，到底也并不推崇舞刀弄剑。虽然将门小姐也令人佩服，可轮到自己，却是吃不了这个苦头。
姜梨瞧在眼里，心里对明义堂御射水平差不多有了计较。
柳絮和姜玉燕所在的第二组比第一组要好一些，至少御马的人是真正“跑”起来了，还试图争先当第一个抵达终点的人。柳絮竟然是这一组里箭术最好的一个，只因她射出去的箭矢没有落在靶子之外，而是斜斜插在箭靶的边缘。
却也是这一组里最好的了。
柳絮下场后，还犹自微微喘着气，似乎有些乏累，面上倒是很兴奋，对姜梨道：“今年将御射并在一道，实在是很难，真难想象军中那些骑军是怎么训练的，要在马背上射中靶心，简直非常人能做到的嘛……”
“你是这一组里最好的。”姜梨笑着恭喜她。
“我自来御射不出众，今日也是运气好，不过我也没想着要做到多好。”柳絮道：“倒是你，这一次你和孟红锦一组，一定有许多人等着看你的好戏，你可千万悠着点，莫要心急。”
“我不心急。”姜梨笑笑。
柳絮一想，的确也是，自打她第一次见到姜梨开始，还真没见过姜梨发起急来是何模样。姜梨的性子就是这么温软柔和，不疾不徐的。这一场比试，在姜梨心中或许也没那么看重。
她放下心来。
姜梨还在认真地看接下来的比试，不知是不是第一二组恰好将御射不好的学生分在一起了，接下来的两组并没有那么糟，有几位小姐甚至还做了几个漂亮的马上动作，十分亮眼，放在场中的箭靶也渐渐布满了箭矢，落在靶外的有，靠近靶心的也有了。
比试渐渐激烈了。
很快，一个时辰后，到了最后一组。
该姜梨上场了。

第七十五章 惊险
跑马场很大，足够六匹马并列在马场口。
整个马场为圆环形，马场起点即为终点。终点处立着整整齐齐的一排箭靶，上面已经横七竖八地立了一些箭矢，更多的箭矢落到了地上，负责记录的小童将每一次结果记录在册。
六位校考的女学生都各自有一匹马，这些马都是轻车都尉孔六调来的，每一次出场的马都是新的，并且性情都很温顺，这是为了保证贵女们的安全，毕竟烈马难驯，倘若让这些女学生们摔着了，可不是什么小事。
姜梨的马是一匹黑褐色的马，看起来如它模样一般其貌不扬，正低头啃着地上的草皮吃。姜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脖子，这让她想到了自己和薛昭在桐乡赛马的时候。
她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中，只觉得不解，有人道：“姜二小姐这是在做什么，是不知道怎么骑马，以为这样可以和马亲近吗？”
“说甚么玩笑话，这些马都是轻骑队里的，亲近不亲近也是一样。不过姜二小姐可能真是个门外汉，瞧她的动作，生疏得很呐。”
姜梨听不到外面人的谈论，只是轻轻地抚摸着马头，那马倒是呆愣愣的，并没有因此对姜梨亲近几分。
一边的姜幼瑶见此情景，心中不屑，以为姜梨根本不懂马术，兀自将箭筒装好。
姜玉娥也盯着姜梨，见姜梨这回不再像是之前几次表现得十分熟练，心里才舒了口气。倘若在御射上姜梨再次大出风头，姜玉娥怕是能妒忌得恨不得立刻毁了她。
持铜锤的大汉狠狠敲打了一下校验场上的大鼓，“铛！”的一声，众人都开始准备，要翻身上马了。
孟红锦是最快上马的，她一脚跨在马镫上，身子一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抹红色，便见她已经端坐于马上，不由得喝彩一声，纷纷叫好。
燕京城的贵女们大多柔弱，于御射之术也不甚擅长，能做到孟红锦这般的少之又少，因此孟红锦这般漂亮的动作，众人自然不吝啬赞美。见外头人都对自己投来赞叹的目光，孟红锦心下得意，连前些日子因为姜梨胜过自己而产生的阴霾都散去了许多。
第二个上马的是姜玉娥，她的动作不及孟红锦那般干脆利落，要规矩得多，但因为她小巧可怜的模样，让她上马的动作都令人心生怜惜。
接下来是聂小霜，她和朱馨儿算是同时上马，二人应当平日里关系不错，上马的动作也差不多，虽然不算别致，但也没有出错。
然后是姜幼瑶，姜幼瑶扬起一个笑容，这才翻身上马。因她容貌太盛，笑靥如花，反而上马的动作无人注意了，不过少年公子们却很吃这一套，皆是看直了眼。
孔六对此很是看不上眼，对身边的郑虎臣嘀咕了一句：“绣花枕头。”
郑虎臣没做声，一边的姬蘅靠着椅背，心不在焉地瞧着这些贵女们动作。
最后一个是姜梨。
孔六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相都挺直了许多，姬蘅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淡极了。
“不知道姜梨会不会上马的动作，庵堂里有马么？”叶世杰心里才这般想着，就看见姜梨不紧不慢地抬脚跨上马镫，拉住缰绳，轻盈地跳上了马背。
非常流畅、自然，她不如孟红锦那般热烈利落，也不像姜玉娥那样楚楚可怜，更没有如姜幼瑶在上马前还要“嫣然一笑”，她只是平静地拉起缰绳，在马背上安静坐着，很平常，就像吃饭喝水一样。
柳絮有些发呆。
自打认识姜梨，她就晓得姜梨是一个从容不迫的人，不曾见她慌忙急乱，但没想到她就连一个上马的动作也能做得这般温柔，虽没有孟红锦来得惊艳，却分外舒服，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很符合姜梨的性子，姜梨就应当是这样的。
外行人看热闹，自然看不出什么，只晓得姜家二小姐也不是对御马之术一窍不通，至少懂得怎么上马。内行人看门道，孔六却看出了一点名堂，又和郑虎臣咬耳朵，低声道：“姜二小姐不错。”
郑虎臣微微蹙眉。
姜梨已经翻身上马，箭筒沉甸甸的，背在身后，她拉起缰绳，夏日的风拂到脸上，非常温暖，就像薛怀远的叮咛，薛昭的笑言。
姜梨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泪光。
然而那泪光飞快地隐没，因着开始的鼓声已经响起，“嗖”的一下，六匹马同时狂奔起来！
说是狂奔，倒也不尽然，聂小霜和朱馨儿几乎是小跑着，她们甚至都没怎么挥鞭子，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奔跑”的姿态。孔六抹了一把脸，语气是恨铁不成钢，道：“真是浪费了老子的好马。”
姜幼瑶和姜玉娥比这两人好些，至少挥鞭子的动作还是很飒爽的，只是她们在马背上展示出来的马术都很简单，更多的是看起来漂亮，让人只注意到马背上的人，而非马。
郑虎臣也暗中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些小姐们胡闹的作为很是不满。可这又没办法，明义堂的御射向来都不是长处，或者说，很少有哪个小姐愿意吃苦，去学这种在平日里几乎用不到的本领。
整个校验场上，一马当先的是孟红锦。
她就像是一团火，火红的骑装让她看起来高傲又美丽，勾勒得窈窕的身线分明就是令人心动的少女。随着马匹的颠簸，长发在脑后起伏，更像是一幅美丽的图画。虽然孟红锦的容貌比不上姜幼瑶，但在马背上的孟红锦的确比姜幼瑶更加夺人眼球。
“孟家小姐很厉害。”有人道：“至少在御射上，无人比得过她。”
“那姜二小姐如何？”身边的人打趣道：“之前四项，姜二小姐不都后发制人，反败为胜了么？”
“喏，你瞧瞧，现在姜二小姐可是落在后面。”先头说话的那人回道：“况且姜二小姐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冲劲儿，要冲在孟小姐前头，应该不可能。”
校验场上，姜梨的黑褐马也在跑。
似乎出人意料之外，可仔细一想又好像在意料之中，姜梨跑马并不如想象中的生疏，看起来以前也应当是骑过马的，只是比起她上三门的魁首，琴乐一首《胡笳十八拍》的惊艳，她的御马之术看起来十分平平。
她并没有在马背上展示任何技艺，看不出来御马的技术有多好，不过有一点大约可以证明，她的确是在认真跑马，因为孟红锦过后，第二就是姜梨。
这也不难理解，聂小霜和朱馨儿根本就害怕跑马，动作都很小心，姜幼瑶和姜玉娥又更忙着表现自己的美丽和可爱，相比之下，就只有姜梨和孟红锦在认真比赛。
姜梨和孟红锦的距离并不是很大，大约就是姜梨只要再用力挥一挥马鞭，应当就能把孟红锦超过，可姜梨愣是不打算发力的模样，甚至跑得还让人觉出几分悠闲。
孔六急得抓耳挠腮：“姜二小姐怎么回事，只要再加把力就能把孟家的超过去了，她怎么就是不动？唉，急死我了。”
郑虎臣：“你冷静一些……”
“我冷静不了，你说这气人不气人，这本来就可以超过的嘛……”
“啪”的一声，身边有人合起扇子。
孔六身子一僵，立刻噤声，扭头一看，姬蘅看也没看他，语气凉凉地道：“太吵了。”
孔六再也不说话了。
虽然姜梨没能超过孟红锦令孔六很着急，但更多为姜梨担心的人却是松了口气，譬如柳絮，譬如叶世杰，譬如姜景睿。姜梨应该是会骑马的，看她也骑得很稳，是不会出什么问题。今日是最后两项，御射一过，姜梨只要保持这样，和孟红锦的赌约就是孟红锦输，也不必被明义堂逐出去，乐见其成的结果。
众人心中的思量姜梨不晓得，她之所以离孟红锦一段距离，只是为了想看看孟红锦究竟要做些什么。或许死过一次，她对阴谋的嗅觉格外敏锐，今日一早就发现了孟红锦的反常，想来想去，孟红锦大概要做什么手脚，或许已经动了什么手脚，姜梨暂且还不知道，她能做的只是尽量离孟红锦远一些。倘若孟红锦还没有成功，就势必会故意接近自己。
果然，再跑了一炷香后，孟红锦渐渐慢了下来。姜梨心有警惕，跟着放慢了步调，和孟红锦仍旧保持着一开始一般的距离。这令场上的局面有些奇怪，甚至落在后面的姜幼瑶几人都赶了上来，几乎要和她们并驾齐驱。
“这是怎么回事？”外头看得人看不明白了，“这是轻车都尉那头的马不行了，是不是早上没喂粮食？”
“屁！”孔六闻言，也不顾自己还在校验场上考官坐的位置，隔着人群回头骂道：“老子昨晚添了几遍夜草，怎么可能饿着？”
“那就是撑着了才跑不动？”众人哄笑起来。
孔六真是气得说不出话，一转眼，却见身边的姬蘅不知何时抬起了眼皮，正盯着跑马场上几个并列的背影，若有所思。
孔六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就算姜梨放慢步调，也渐渐和孟红锦差不多距离了。孟红锦看样子是一开始就冲劲儿太大，到了现在，有些疲乏，所以慢了下来。
此时，已经到了跑马场的后半段，快要接近箭靶的地方了。
也正因此，跑马场的通道有一段变得极为狭窄，姜梨和孟红锦都快要通过那个入口处。
姜梨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往后伸摸到箭筒，从里面抽出一根箭矢来，准备搭弓射箭。御射最难，难就难在在马上射箭的时候，双手都要扶着弓箭，根本无法手握缰绳，更加难以驾驭身下的马匹。许多贵女在射箭的时候，一手还不忘扶着缰绳，因此更加无法瞄准准头，射得乱七八糟。要么就是不敢丢掉缰绳，直接放弃射靶。便是有胆子大些的，两手都不抓缰绳抓弓箭，时间也极短，飞快地射出箭就握回缰绳。
本来瞄准就需要一些时间，这样心下慌慌忙忙的，如何能射中？所以射御到了现在，一个正中靶心的都没有。
姜梨却是双手都丢了缰绳，手握弓箭，瞄准箭靶。
“胆子真大。”郑虎臣难得地夸赞了一句。
周围涌起阵阵惊呼：“她可真不害怕，你看她都丢了缰绳多久了，是眼下时间最长的人了吧？”
“那是，你看看人家的马御得多稳，她坐得稳当，我看姜二小姐也是个御马高手，人不慌呢。”
姜梨骑马射箭的确神情未见一丝慌乱，甚至称得上潇洒从容。这般急迫的事，让她做来平白都变慢了许多，将人心里的急切都冲缓了。
她骑着马的动作很稳，两腿紧紧夹着马镫，握着弓箭的手也很稳，虽然姜二小姐的身子比不得从前康健，但这些日子她努力调养，也好了许多。
目光紧紧盯着靶心，姜梨的眼里箭靶已经变成了一只跳动的野兔，一只黄狐，或是一只飞鸟，就如同她无数次和薛昭一起狩猎时候做的那样。
瞄准，射箭！
“嗖”的一下，箭矢脱手而出，带着急切划破空中，发出风啸。
然后，就看见那标红的箭矢，稳稳地正中红心！
全中！
校验场上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孔六一拍大腿，大叫道：“漂亮！”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看见姜梨迅速再抽出一根箭矢，对准靶心射出！
全中！
姜梨停也不停，再从箭筒中抽出一支。
还是全中！
短短一刻，姜梨连发三支，支支全中！
寂静变成哗然，哗然变成喝彩。
姜景睿喃喃道：“我的天哪……”
这不是琴乐，这是御射。国子监也要学御射的，姜景睿学过御射，晓得御射的艰难，正因如此，看见姜梨这三箭全中，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运气？这绝不是运气！
孔六看得呆住了，很快又在那里摔桌子踢板凳长吁短叹。
郑虎臣问他：“你干什么？”
“娘的，你没看见？”孔六指着姜梨：“三箭全中！我的轻车骑队里准头这么好的都没几个！娘的，她怎么是首辅家的小姐？她要是个男的，不，她要是个普通人家的女的，我他娘的非把她要到骑队里来不可！”
郑虎臣：“……你闭嘴！”
季淑然瞧见姜梨三箭齐中的时候，险些没遮住难看的脸色。她晓得，姜梨这三箭，孟红锦之前的风光便尽数被遮掩了，更别提本就不擅长御射的姜幼瑶，这一组的其余人仿佛都成了姜梨的陪衬。
她蹙起眉，对姜元柏道：“梨儿这是打哪里学来的御射？我看咱们府上的景睿和景佑有专门的武师父教，做得也不比梨儿出色，那庵堂里难道能学到不少东西？梨儿这番回来，简直跟无所不会似的。”
却是不露痕迹地又让姜元柏怀疑起来。
“大嫂，那是梨丫头自小聪慧。人家说，兰花种子就是长在山里，开出来的花也是兰花……”二房卢氏正要刺季淑然几句，忽然“哎呀”一声惊叫起来。
众人往跑马场看去。
稍显狭窄的通道，姜梨在前，孟红锦在后，姜梨射中三箭，孟红锦也打算射箭了，可孟红锦才将将摸到背后的箭筒，姜梨身下的马却突然长嘶一声，扬蹄而起！
“不好！”孔六一下子站起来。
姜梨身下的那匹黑褐马出了变故，不晓得怎么回事，突然疯跑起来。
孟红锦吓得连摸箭的动作也停住了，立刻勒住马。
场上一下子沸腾起来。
过去的跑马场上也有学生们骑术不精从马上摔下来的，但都只是些擦伤，马匹受惊的事还从未发生过，因着这些马都是轻车骑队那头调过来的，性情十分温顺，不是难以驯服的烈马，这样的马若不是出了情况，绝不会突然发疯。但姜梨身下的马确实是在众人眼皮子地下突然发狂，没有人碰，也没有任何外力影响。
这是怎么回事？
“赶快救人！”郑虎臣立刻吩咐周围的士兵。
“天啊！”柳絮一下子捂住嘴，扑到台下的前面，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她没法进到跑马场，只得为姜梨揪心着。
叶世杰也没料到突然会生出如此变故，他们在场外什么都不能做，眼看着姜梨随着马匹一直往前疯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怦怦直跳。紧接着，又看见黑褐马突然一甩头，把姜梨从身上摔下来。
“姜梨！”姜景睿大喊一声。
下一刻，就见姜梨两手死死拉住缰绳，半个身子都飞在马匹之外，斜斜靠着马身，几乎是被马拖着往前飞去。
但她没有被摔下来。
众人瞪大眼睛。
“她会御马术？”孔六惊道，下意识地看向姬蘅。
姬蘅手支着下巴，盯着场中惊心动魄的一人一马，不置可否。
跟在姜梨后面的孟红锦本以为会看见姜梨被摔翻在地，却不想姜梨竟这样险险拉着马匹侧身飞起，有惊无险。
孟红锦心里顿感失望，她袖子里还有一根细小的笔筒一样的东西，那是她大哥从前年给她寻来的小玩意儿，毛笔一样细的笔管底部有一个突起的机关，只要按下去，就会从里面射出细小的银针。
孟红锦在银针上涂了药，在窄小的通道里，姜梨刚刚三箭射毕，孟红锦就借着自己拔箭时候，以袖子做遮掩，悄悄按下了机关。
机关里的银针狠狠射击了马臀里，马儿受惊，自然会发狂，这样一来，姜梨一定会被惊马甩下来，谁知道会不会缺胳膊少腿。那银针又十分细小，事后也难以查出来。便是真的查出来，谁知道是她干的？
孟红锦在之前的时候看姜梨什么马术都没有展现，以为姜梨只会最普通的骑马，万万没想到，当姜梨的马发狂时，姜梨非但没有被甩下来，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了一手，这样的动作，可不是不懂御马术的人！
她被姜梨骗了！
孟红锦又惊又怒。
一边来接应姜梨的人也都赶紧跟了过来，姜元柏更是紧张坏了，但发狂的马太可怕，唯有一刀斩下马首，但马匹倒地的时候姜梨也会受伤；要么就是以轻功腾挪，一并带走姜梨，但这些都是男子，姜梨被人抱在怀里，多少也会惹人非议。
斟酌的时候，黑褐马又加快了脚步，众人惊呼出声，姜梨一手没拉住，缰绳脱手而去，只剩一只手抓着缰绳了！
孟红锦心中大喜，姜幼瑶和姜玉娥也喜出望外，姜梨完了！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就见姜梨突然扬手，抓住了马匹的鬃毛！
黑褐马颈部吃痛，又是长嘶一声，半个身子扬起，就见姜梨抓住机会，身子后仰，顺势翻身，一个跨步，又重新坐上马背！
重归原位！
这惊险无比的一幕仅仅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看得人仿佛喉咙被人扼住，紧张得说不出话，直到姜梨坐上马背，这才松了口气。
“这丫头……”郑虎臣说不出话来。寻常女子，便是他们认识的男子，也少有这般有胆识的，且不提姜梨的御马术比想象中的还要高超，更重要的是她临危不惧的那份冷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从容，这是不论是御射还是其他，她都能做好的原因。
她可真不像是个官家出来的小姐，而且才十五岁。
这头才将将松了口气，周围又爆出了阵阵惊呼，郑虎臣定睛一看，这回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见姜梨重新坐在马背上之后，非但没有和接应的人想法子会合，而是趁势抓着已经发狂的黑褐马，朝终点冲去。
她竟然还想完成这场比试，就靠着这匹发狂的黑马！
太胡闹了！太冲动了！太……他娘的带劲儿了！
只见姜梨匍匐在马背之上，一袭青碧色的衣衫在风里仿佛一道翠绿色的闪电，分明是清新雅致的温柔颜色，却犹如雨后青竹一般生机勃勃。让人很难相信，那样柔弱的身子怎么会包含这样巨大的勇气，温柔的溪水却能卷起最强硬的石子。
“你看，你快看……”孔六激动地去拉姬蘅的袖子。
姬蘅盯着自己的袖角，平静道：“我看到了。”
跟在后面的孟红锦大惊失色，没想到姜梨竟然如此走运，发狂的马没有把她甩下，姜梨还冲在了自己前面，这样下去可不行，孟红锦一时慌了手脚，眼见着周围的人都在为姜梨喝彩，谁还把她放在心上？
这可是御射！是自己最擅长的御射，要是连御射也输给姜梨，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孟红锦陡然发力，狠狠地一扬马鞭，紧紧追随姜梨而去。
因着方才这一番折腾，落在后面的姜幼瑶和姜玉娥几人也跟了上来，看孟红锦突然发力，也不甘示弱，眼看着是最后一截路了，纷纷扬鞭催马，各显神通。
这一组校验到了此刻，仿佛才真的有了点你死我活的气氛，然而最令人惊心的还是姜梨，黑褐马是动物不是人，吃痛之下只会更强烈地想把姜梨甩下来，然而无论黑马怎么晃动，姜梨抓着缰绳的手都是稳稳的，好像除了发狂的马以外，一切和最开始没有任何改变。
包括她的从容。
快到最后一截路的时候，面前再次出现了一排箭靶，姜梨匍匐在马背之上，一只手紧紧拉着缰绳，一只手开始往箭筒摸去。
“看！她还想射靶！”
“我的天哪，她不要命了！”
之前姜梨三箭俱中，这已经是今日校验场上唯一一个做到的，她实在没有必要在这里继续射箭了。况且眼下的黑马已经发狂，两只手搭弓射箭，比之前可要危险多了！
“这丫头有股劲儿！”孔六赞叹：“老子欣赏她！”
没人在意他欣不欣赏姜梨，紧跟着姜梨的孟红锦见此情景，心头就是骤然一缩。她突然想起，之前中点处射箭时候，她忙着用机关算计姜梨，并没有射箭，而姜梨在那之前是射了三支箭全中的，到现在，姜梨已经有三支全中的箭，自己什么都没有。
倘若在终点处自己没有超过三支箭中靶心，就是输给了姜梨！来不及了！
孟红锦一时顾不得多想，立刻从箭筒里摸出箭矢来，对着终点处的靶子射去！
就在此刻，姜梨忽而勾唇一笑，也紧跟着搭弓射箭，紧随其后，射出了手中一箭！
姜梨的箭矢标红，孟红锦的箭矢标蓝，好巧不巧，两只箭矢都射往一个靶心，一前一后，一蓝一红，在空气中拉得分外缓慢。
或许是姜梨搭弓的力气更大一些，或许是孟红锦太惊慌失措了些，总之，两只箭，姜梨的后发，却在半空中追上了孟红锦的箭，那箭羽带着箭矢，让姜梨的箭和孟红锦的箭碰在一起。
轻轻一碰，又好像是根本没碰上，姜梨的箭仍旧迅速向着靶心，孟红锦的箭却被碰得换了个微妙的方向，却又因为红箭的撞击重新注入力量，射向了另外一头……
“公主殿下！”有人惊慌失措地开口。
一下子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
孟红锦下意识地去看，便见离校验场终点最近的方向，成王身边，永宁公主捂着自己的肩膀，正有血流出来。
那是……孟红锦有些茫然。
“混账！把她给本宫拿下！”永宁公主尖叫道。
“是我吗？”孟红锦浑浑噩噩地想，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有永宁公主的侍卫突然上前，不顾还在比试，将她拿下。
与此同时，姜梨终于通过终点，她一手抱住黑褐马的鬃毛，另一手张开，在路过近旁一棵槐树的时候，猛地松手，往上一跃！
吊在了槐树之上。
姿态虽然不是特别雅观，却也算轻盈自在了。
发狂的黑褐马冲出马场，已经有人去拦。姜梨最后和孟红锦同时射出的箭，那只箭稳稳当当地落在红心之上，箭羽涂着红色的朱砂。
她胜了。
姜梨默了默，又默默看向另一头正被人簇拥着的永宁公主，心中闪过一丝冷意。
还是被永宁公主给逃了，若是离得再近一点……孟红锦的箭再利一点，那支蓝箭，没入的就不是永宁公主的肩头那么简单，而是永宁公主的胸口。
就差那么一点点……
孔六终于坐了下来，拍了拍胸口，他这会儿是满头大汗，身边的郑虎臣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看了这么一场险象环生的校验，只觉得比平日里的操练还要累人。不过，孔六很高兴，他对姬蘅道：“你看到没有？姜二小姐多厉害，今天可是让人大开眼界，这回她出风头，估计心里乐坏了。”
“我看她有些失望。”姬蘅淡道。
“失望？”孔六疑惑：“失望什么？她是魁首。这他娘的六艺都比完了，她每个都是第一，这还有啥失望的？”
“借刀杀人不成，当然失望了。”姬蘅淡笑一声，站起身来，“今天的戏也不错，就是没见红，简单了一些，再看来日。”
拂袖而去。
“真是个变态。”孔六嘀咕了一句，想起了什么，才道：“你还没评判哪！”
姬蘅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不过今日的御射本来就比琴乐更好评判，因为对比太过鲜明，姬蘅参不参与都没有太大的意义。谁都看得出来，姜二小姐的御射之术炉火纯青。
但是那孟家小姐可就倒霉了，箭术不精就罢了，还射中了刘太妃最宠爱的永宁公主。女子身上留了疤可不是什么好事，别说是永宁公主，就是普通的官家小姐也会不依不饶。往小了说，是失手，往大了说，是谋害皇家亲眷。
孟红锦面如土色，吓得瑟瑟发抖，眼下她也明白了事情有多严重，忍不住一边挣扎一边道：“不是我！我不是要加害公主，是……是姜梨！姜梨害我！”
人群中有人鄙夷：“这孟小姐怎么尽说谎话？公主殿下身上的箭矢可是标蓝的，就是她的箭，还想往姜二小姐身上攀扯，真是可笑。”
箭矢都是有标记的，射中永宁公主的箭矢上是蓝色，自然是孟红锦的箭矢。而姜梨的箭矢与孟红锦箭矢相撞，实在是太快，隔得那么远，并无人看清楚，便是孟红锦自己说出来，只怕也无人相信。一来是姜梨的箭术哪有那么精纯？二来是好端端的，姜梨为何要谋害永宁公主？
柳絮小跑过来，有些后怕地拉住姜梨的手，道：“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方才马受惊，你怎么还往前跑？不过是一场比试，怎值得你拿生命交换？”
“我这不是没事？”姜梨笑着安慰她，心里却很是遗憾。最后关头，就是她故意射偏孟红锦的箭，想着若是能伤到永宁公主才好，只可惜棋差一着。
“孟红锦这回麻烦大了……”柳絮低声道：“瞧永宁公主的阵势，只怕不会轻易善了。”
姜梨心中哂笑，永宁公主自来都高高在上，不把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当人看，即便孟友德是承宣使，在永宁公主眼里也不值一文。不过姜梨一点也不同情孟红锦，虽然不晓得孟红锦究竟做了什么，可自己骑的黑褐马发狂，定然与孟红锦脱不了干系，姜梨清楚地记得，黑马发狂的前一刻，孟红锦正在自己身后。
为了一场比试便想要自己的命，孟红锦也够心狠手辣了，如今得罪了同样心狠手辣的永宁公主，也是咎由自取。
“说起来还真是便宜了她。”柳絮也并不同情孟红锦，反而道：“如今她被永宁公主为难，与你的赌约便只能这么算了。”
“谁说要这么算了？”姜梨反问：“等她处理完与永宁公主的官司，自然还是要到我这里来履行赌约的，我等着。”
柳絮讶然，她自来见姜梨是不爱与人计较的大度性子，认为姜梨简直是与传闻中截然不同的宽和，还是第一次看姜梨咄咄逼人的模样。讶然过后，却忍不住笑起来，道：“本该如此，合着辛辛苦苦赢下的赌注，就这么算了不成？燕京城开赌坊的坊主都要为你抱不平了。不管结果如何，孟红锦还是要遵守赌约，我给你作证。”
姜梨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候，姜幼瑶几人也跟着下马走回到家人身边。姜幼瑶甫一看到季淑然，便惊魂未定地叫了一声“娘”。
姜幼瑶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本来看着姜梨的马受惊了，她还暗中窃喜，没想到祸害遗千年，姜梨竟然没被摔死，还在马场上大出风头，箭术超群，就连原先御射最好的孟红锦也没能比过她。还有孟红锦，莫名其妙就射伤了永宁公主，瞧着孟红锦被永宁公主的人押下去，姜幼瑶没来由得感到一阵后怕。
“娘……”她盯着季淑然的目光含着愤怒和惊恐，孟红锦是和姜梨作对的人，怎么孟红锦却莫名其妙身陷囹圄？
季淑然心中也十分恼火，昨日起，当她偶然看见孟红锦看姜梨的眼神，已经隐隐猜到孟红锦会对姜梨下手。不必说，今日姜梨的马匹突然发狂必然是孟红锦的功劳，但结局却是姜梨毫发未损，孟红锦却将自己搭了进去。
虽然不清楚姜梨是怎么做到的，但今日的事让季淑然对姜梨又有了重新的估量。一件件一桩桩，从姜梨回到燕京后大变的性情，还有她那突然冒出来的琴乐御射，都让季淑然感到陌生和危险。
如果说之前季淑然还打算借助别人的手除去姜梨这个眼中钉，但感觉到姜梨带来的威胁陡然加大，却让季淑然以为，哪怕是自己亲自动手，也得让姜梨尽快消失在眼前。
不能等下去了。
校验台上正在宣榜，人群因为永宁公主的受伤已经是一片混乱，倒是无人在宣榜人口中念出的名字。
但就算不听，大约所有人也晓得，今日的魁首定是姜梨了。
姜梨自己也无心于校验台上宣榜的人，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却是落在了成王不远处，和永宁公主保持着一个微妙距离的沈玉容身上。
永宁公主正被侍卫保护着，被丫鬟贴身伺候着离开校验场疗伤，姜梨估计那一箭虽然没能要了永宁公主的命，但也不会轻到只是擦伤，大约还要养上个把月，会不会留疤痕也很是难说，永宁公主之所以会如此暴怒，也正是于此。
但此刻的永宁公主，除了暴怒之外，目光还若有若无地流连于沈玉容身上，颇为可怜柔弱。
姜梨从未看见过这般的永宁公主。在她最后的记忆里，是永宁公主畅快带着得意的笑容、狰狞而又刻毒的脸。这般缱绻娇媚，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姜梨又去看沈玉容，沈玉容微微躲闪着永宁公主的目光，却又在永宁公主快要发火的关头适时地投去关切的眼神，于是那骄纵公主的火气顿时偃旗息鼓，立刻变得如刚才一般柔情万种了。
姜梨看得几欲作呕，心中忍不住冷笑，沈玉容倒是好艳福，永宁公主竟然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不过，和沈玉容做了三年夫妻的她也明白，当沈玉容要“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他的真心，鲜少有人能抵抗。
永宁公主会沦陷，姜梨一点也不意外。不过看着这对奸夫淫妇在自己眼下眉来眼去，姜梨还是感到了愤怒和恶心。
她飞快地扭过头，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会掩饰不了眼中刻骨的恨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有十全的把握，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跑马场外的小巷里，正有两人往深处走去，前面的人红衣绯艳，饶是背影也洒满风流。
“文纪。”走在前面的人开口，声音如夜色里铺就的星河，微凉如梦，他道：“永宁公主和姜家，有仇么？”
文纪顿了顿，道：“属下不知。”
前面的人没有停顿，依旧悠悠地往前走，过了许久，有声音传来。
“我也不知。”

第七十六章 悔婚
明义堂的校验，上三门和下三门，终于全都结束了。
这场校验来得轰轰烈烈，落幕得也轰轰烈烈，有一个名字在这场校验中被广为人知，便是姜二小姐姜梨。
书、算、礼、乐、御、射，六项皆夺魁，这是自明义堂开始以来的第一人。倘若这位姜二小姐是个从小就声名远播的神童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刚启蒙就被送走，在庵堂里独自呆了八年的小姑娘，这可比神童震慑人心得多。
燕京城大街小巷的赌坊倒是大赚了一笔，因着同孟红锦的赌约，大部分人都押的是孟红锦胜，押姜梨胜的寥寥无几，即便押姜梨胜，也只是买一点点，这样一来，获利的反是庄家。因而赌坊里的坊主对姜梨十分喜爱，但凡见人，总要说姜梨一些好处——因得了别人的红利，总得投桃报李几分。这样一来，姜二小姐的名声竟然因为这一场校验，突然好了许多。
同样，有得有失。姜二小姐是在校验场上大出风头了，尤其是琴乐和御射之上，那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姜二小姐的真本事，将场上其他家的小姐都比得一无是处，因此今年的校验，是姜二小姐一枝独秀，再无往日百花争艳的局面。
人们记得起姜梨，以往令人惊艳的姜幼瑶等人便被人抛之脑后了。即便记得孟红锦，也只是因为她在御射场上箭伤了永宁公主，还有和姜梨那个可笑的赌约，与她自己的风采并无半分关系。
有人记得姜家三小姐生得甜美可人，娇艳可爱，也有人记得姜二小姐清丽无双，灵秀聪慧。世上弱水三千，各有各喜欢的那一瓢，但能否能取得中意的一瓢饮，却全靠缘分了。
宁远侯府上，周彦邦正坐着发呆，桌前的书页被风吹得翻开，周彦邦却无心理会。
眼前浮现的，是跑马场上少女青衣落落，飞扬如风的身姿。
周彦邦有些痴狂了。在他过去的那些年里，从未对女子如此上心，哪怕是他先头很满意的未婚妻姜幼瑶。在周彦邦的心中，女子并非最重要的，娶一位小姐，令她锦衣玉食，将府邸交给她打理，这就叫妻子。
可眼下，周彦邦明白了，他中意的妻子，只有姜梨。
那少女像是一个谜，越是对他不屑一顾，周彦邦就越是执着。尤其是姜梨曾经还是他的未婚妻，本就该是他的人，若非中途姜家出了变故，如今哪还会如此麻烦？今日跑马场上，看姜梨的人除了自己，还有许多，周彦邦瞧见身边人看着姜梨的目光就是不喜。
那是他的人，怎能被别人随意眼看？
之前姜梨的名声不好，怕是日后难以找到夫家，可这一场校验，姜梨的才名燕京都晓得，她生得又是如此美丽，又是姜元柏的嫡女，姜梨也早就及笄了，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提亲的人前去……姜梨这样的条件，相看中她的人怕是不在少数。
周彦邦心里不是滋味，又有些坐立不安，一想到姜梨嫁给别人，就仿佛自己的妻子被人夺去，十分愤怒又懊悔。
正在烦恼的时候，小厮进屋来道：“世子爷，夫人来了。”
宁远侯夫人走了进来。
周彦邦忙站起身：“娘。”
宁远侯夫人笑道：“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些梅子糕，这几日天气热，你吃点也清爽些。”瞧见周彦邦放在桌上有些凌乱的书籍，侯夫人顿了顿，探询地看向周彦邦，问：“彦邦，你近来是不是有心事？”
最近周彦邦做事时常出神，与他交代事情的时候也常有心不在焉的情况，侯夫人想着是不是国子监放榜，周彦邦得了第三而难过，就劝慰道：“你莫不是因为国子监那事？彦邦，你爹都说了，此事怨不得你。之前未曾听过叶世杰这个名字，不过他既能超过李家大少爷李璟，想必是有真本事，你不必太过挂怀，你为第三，也很不错了。”
今年国子监放榜，周彦邦原本以为是第二的，整个国子监超过他的也只有右相府上的大少爷李璟，可这回李璟成了第二，他成了第三，第一却是个之前不曾听过名字的叶世杰，应当不是燕京城的官家。
“母亲，我不是因为此事……”周彦邦有些难以启齿。宁远侯府上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侯夫人和侯爷都很疼爱他，但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周彦邦自己也觉得有几分荒唐。
“那是因为何事？”侯夫人奇怪道。
“我……”周彦邦咬了咬牙，道：“我不想娶元辅府上姜三小姐，儿子中意的，是姜二小姐！”
宁远侯夫人手里的点心碟子“啪”的一声，跌到了地上。
“老爷送了银子来。”
芳菲苑里，桐儿兴高采烈地托着一个小木盒，将木盒放在桌上。
姜梨打开盒盖，便见整整齐齐码着一锭一锭的银子。听说姜元柏在过去姜幼瑶校验表现得不错时就会赏银子，不晓得是不是为了一碗水端平，也给她送了银子。
不过姜梨明白，如果这回是姜幼瑶校验全都拔得头筹，至少姜元柏除了银子外，还会很热烈地恭贺她，而不是说几句简单的夸奖就走了。
姜梨并不感到意外，姜元柏对一个离家八年的女儿，除了愧疚以外，实在很难有特别深厚的感情，自然是对长养在身边的姜幼瑶更疼爱，如今姜幼瑶失落，姜元柏更不会大张旗鼓地为姜梨庆贺。
亲疏有别，一看便知。
她道：“把银子收起来吧，日后用得上。”
桐儿依言把银子收好。明月在外头敲了敲门。
姜梨道：“进来。”
明月进来后，将门掩上，上前低声道：“姑娘，奴婢打听过了。那孟家小姐现在还没回府呢，孟家夫人在府里等着，孟老爷出面周旋去了，好似这回永宁公主不肯罢休。”
姜梨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是她猜到的事，孟红锦应当不会好了。永宁公主折磨人的手段姜梨是见识过的，这回孟红锦可能让永宁公主永远地留疤，孟红锦能好过才怪。
如果不出所料，明日孟红锦就会被放回来，不过在这期间，孟红锦遭受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受到巨大的惊吓，又或许，永宁公主也在孟红锦身上留几个疤。
孟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白雪闻言，问姜梨：“那姑娘和孟小姐的赌约还要作数么？”
“想作数，可惜作不得数了。明日孟红锦肯定不会出来，届时你们便找几个人在国子监门口声言，我心里体谅孟小姐受惊，那场赌约本也是玩笑，就此揭过，日后不提。”
桐儿有些失望，道：“那可真是便宜她了。”
姜梨笑道：“即便我不说，孟友德也会寻个由头让这场赌约作废，或是给我道歉，总之不会让孟红锦真的颜面扫地。就如若是我输了，父亲也会想法子推脱这场赌约。结局本就是注定的，眼下我这样说，反而能得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外人看到，只会说她宅心仁厚，心胸宽广，不但有才华，还有德行。咄咄逼人总显得太过计较了些，说句话又不碍事，也不妨碍结局，为什么不？
上辈子，她就是太过不在意名声，才让人拿她的名声做了刀锋，如今她就要贤名满天下。戴着面具做事，总要简单许多。
“姑娘这回得了魁首，听说得了魁首的人要进宫，皇上亲自授礼。”桐儿想到了什么，“姑娘岂不是马上就能进宫面圣了？这可是皇上赏下的赏赐，是无上的荣耀，日后就再也无人敢欺负姑娘了。”
姜梨失笑。回想起来，上一次见到洪孝帝，还是沈玉容中状元以后，宫中夜宴，她作为沈玉容的家眷一起前往。无数人羡慕她这位新科状元夫人，毕竟沈玉容风流倜傥，还前途无量。那时候永宁公主还与她喝了一杯酒。
她目光微沉，或许在那时候，永宁公主就已经瞧上了沈玉容，开始打沈玉容的主意。自己被当做绊脚石，却还傻傻的不自知。
如今再入宫，势必是会见到永宁公主。倘若是宫宴，或许还有沈玉容。只是这回她不再是沈家妇，而是姜家女。
谁又奈何得了谁呢？
她又离那两个人近了一步。
国子监不远处的一间宅院里，屋内点起了灯。
叶世杰坐在桌前，正在写信。
他此番得了国子监校考的第一，过几日进宫得圣上授礼，不久后就能上官，他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襄阳叶家的亲人。
短短几行字，已经交代了自己，剩下的……叶世杰提着笔，犹豫起来。
姜梨也得了明义堂校验的第一。
叶世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姜梨也写上去。这么多年来，叶家从没有人提起过姜梨的名字。多年前姜二小姐的那句话彻底寒了叶家人的心，更让叶老夫人大病一场，从此后，叶家只当没有这位表小姐，连带着叶珍珍也没人敢提。
这种情况下突然提起姜梨的近况，应当很突兀吧？叶世杰真打算不写了，可每每想要搁笔的时候，又想起姜梨与他说的话来。
“我当时年纪小，外祖母又远在襄阳，我娘走得早，父亲政务繁忙，多是由继母看管。我说了什么，未必就不是有人教我，或是有人威胁我说此话。”
姜梨说叶家乃商户，要与叶家断绝关系的话，会不会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为的就是让姜梨和叶家割裂开来，再无往来？
叶世杰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偏向相信姜梨了。其实他和姜梨见面的次数也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更只有短短两次，两面之缘，自己就这么信任她了么？
叶世杰有些不可思议。
但他觉得姜梨也很不可思议。在姜家如此忽略她的情况下，硬生生地又让整个燕京城的人都记住了她的名字，而且这名字还不是罪恶的象征，提起来旁人也只觉得姜二小姐颇为有才。
那可是明义堂六项全都夺魁的女子！
提起笔又放下笔，放下笔又提起笔，这样反反复复多回，正当叶世杰也很不耐烦时，他的贴身小厮元宝进来了。
元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兴冲冲地道：“大少爷，襄阳那头来信了。”
“来信了？”叶世杰一愣：“这还不到来信的日子。”他与叶家通信，都是半月一封，来去也要一个月，这个时间应当还不到日子才对。
“定是夫人他们记挂大少爷这次校考。”元宝得意道：“老夫人要是知道大少爷得了第一，肯定会在襄阳大摆筵席三天三夜的。”
叶世杰没理会他，自己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元宝见叶世杰面露讶然，就问：“大少爷，怎么了？”
“父亲和二叔要来燕京城送货。”叶世杰道：“已经在路上了，大约七天后抵达。”
“啊？”元宝愣了愣，傻乎乎地开口，“那咱们还写信回去不？”
“写。”叶世杰道。不过只写自己的就行了，他心想，既然父亲和叶二叔都要来燕京城，也算是有了个商量的家人，关于姜梨的疑惑，到时候可以和他们商量，比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头疼好得多。
想到此处，叶世杰顿感轻松，三两下就将先头的信折好封进信封，递给元宝，道：“送回去。”
元宝乐呵呵地接过：“好勒！”
校验结束后，明义堂暂且不必进学，学生都在家休息几日。
姜梨的人在第二日国子监门口，就依照姜梨说的，声言同孟红锦的赌约作废，不必耿耿于怀。
此话一出，燕京城的人对姜梨又是高看了一筹。自己对赌约全力以赴，胜局之后却不会抓着赌约不放，心胸宽广又仁爱，十分难得。
这样一来，衬得孟红锦反倒象个笑话一般。
不仅如此，因为姜梨表现出来得太过温和，还有人开始怀疑当初姜梨杀母弑弟的事是否有什么隐情，因为这样一个温柔可爱的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出这样狠事的人哪。
而季淑然是继母，这个关系微妙，猜测也就众说纷纭了。
这些话传到了季淑然耳中，季淑然气得不轻，却待姜梨更加贤淑慈爱，惹得姜梨都觉得十分不自在。
淑秀园里，院子里里外外的丫鬟都在认真做事。谁都知道，季淑然这几日心情不大爽利，丫鬟们都唯恐自己被拿来作了筏子，做事也比平日更尽心。
门口守着两个丫鬟，屋里，铜牛里的冰块似乎也不能解去暑气。夏日到了尾巴，更加闷热，惹得人的心情都浮躁不安。
季淑然正在和自己的姐姐季陈氏说话。
季陈氏是一大早就过来找季淑然的，姜元柏并不在府上，季陈氏道：“这几日你都在做什么？你可知外头如今怎么说你的？那些闲话连我都听见了，说姜梨当初杀母弑弟的事，未必不是你做的戏码。”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此事，季淑然也是满心怒意，道：“姐姐，你怪我做什么？这话是外头人流传的，我这院子里上上下下可不敢提此事。”
“不管是谁提起的，流言传得越多，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季陈氏道：“都是那丫头引出来的事，你怎么连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
季陈氏和季淑然未出阁时关系就十分要好，比起季淑然常做婉约姿态，季陈氏要强硬得多。
季淑然没好气地道：“那丫头滑不溜秋，心眼忒多，莫说是我，便是你对上也得吃力。这回孟家你瞧清楚了没有，孟红锦分明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本想着孟红锦既然要对付她，我做收渔翁之利最好不过，谁知孟红锦不济事，不仅没有得手，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怎么回事？”季陈氏一惊：“孟红锦的事也同她有关？”
季淑然便将孟红锦和姜梨的事细细同季陈氏说了一遍，末了才道：“姜梨自回了燕京城以后，一次亏也不曾吃过。她和幼瑶差不多年纪，可你看心眼比幼瑶多得多了。若是日后留她在府中，幼瑶哪里是她的对手？”
“听你的话，”季陈氏沉吟道：“姜梨是不能留了，只怕再过些日子，她还要厉害，最好趁早打发了出去。”
“你是说……与她说亲？”季淑然道：“倒不是不可以，只是老爷定然要过问。”
“那还不简单？”季陈氏冷笑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公子哥儿数不胜数，随便找一个听上去不错实则不怎么样的人，把人嫁过去，两三年就没了，外人也瞧不出什么，不是很简单的事？”
“姐姐，你帮我留意着。”季淑然道：“若是有这样的人，我便想法子告诉老爷，让老爷成了亲事。”
季陈氏点头。二人正说着，突然见姜幼瑶从外面跑了进来，她跑得太急，连季陈氏也没有瞧见，只唤了一声“娘”，声音就哽咽了。
季淑然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前拉起姜幼瑶的手，见姜幼瑶满脸泪痕，急道：“幼瑶，你这是怎么了？”又怒斥姜幼瑶的丫鬟金花银花，道：“你们是怎么照顾主子的……”
“娘！”不等季淑然继续说话，姜幼瑶就一头扑进了她的怀里，抽噎着道：“周世子，周世子要与我解除婚约……”
“什么？”一边的季陈氏拍案而起，“幼瑶，你说什么？”
姜幼瑶这才发现季陈氏也在，她喊了一声“姨母”，就兀自哭个不停。
季淑然让丫鬟把门掩上，问姜幼瑶道：“幼瑶，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周彦邦怎么会和你解除婚约，你莫不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言……”
“是真的。金花的姐姐在宁远侯府当差，昨日夜里宁远侯夫人和世子争吵，那丫鬟买通了世子院子里的小厮，才问清楚，世子说……世子说要与我解除婚约，要娶姜梨！”
“金花，”季淑然道：“幼瑶说的可是真的？”
金花立刻跪倒下来，道：“奴婢所言千真万确，确有此事。”金花心里也是惊惶不已，燕京城的人都知道姜幼瑶和周彦邦的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即便是姜梨回来后也改变不了，可这个节骨眼儿上，周世子竟然提出要娶姜梨，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了。
“真是岂有此理！”季淑然大怒，道：“周彦邦把我们姜家当做什么人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姜幼瑶已经哭花了妆容，一把抓住季淑然的袖子：“娘，怎么办？周世子不要我了，他还要娶姜梨……我会成为燕京城的笑柄，娘，我不要……”
季淑然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十分伤心，亦是心疼不已，只抓着姜幼瑶的手道：“你放心，娘会替你讨个说法。那周彦邦如此摇摆不定，我姜家却不是任人挑选，想解除婚约没那么简单，谁要让你成为燕京城的笑柄，娘定会让他后悔一辈子！”
最后一句话，季淑然几乎要将牙都咬碎了。
“幼瑶先别急。”季陈氏比季淑然要冷静些，只道：“昨夜既然周彦邦和侯夫人争执，便说明侯夫人是不赞同周彦邦的做法。况且周彦邦已经悔过一次毁约，如何能毁第二次？姐姐变妹妹，妹妹又变姐姐，这在北燕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说，周彦邦倘若日后还想升官加爵，便不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宁远侯不会让他做，你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姜幼瑶闻言，心下稍安，问：“周世子不会与我解除婚约么？”
“当然不会。”季陈氏笑道：“你可是姜家的嫡女，你父亲是当朝首辅，谁敢如此待你？”
“可姜梨也是姜家小姐。”姜幼瑶不甘，“若她不是姜家人就好了，倘若她只是个普通人，必然没有这么麻烦。”若姜梨只是个普通人，以季淑然的家世，自然可以让对方知难而退，或者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便她是姜家人，也没有那么麻烦。”季陈氏拍了拍姜幼瑶的肩，道：“幼瑶，你先下去，我与你娘还有事情要商量。”
姜幼瑶原本还想让季淑然替她坐主，可一看季陈氏的脸色，便晓得季陈氏和季淑然有重要的事要商量，便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金花银花泪痕未干地回瑶光筑了。
姜幼瑶走后，季淑然冷道：“姐姐，现在你看到了，姜梨那个小贱人多有本事，这才回京多久，连周彦邦也勾搭上了，真是不知廉耻！”
“周彦邦年纪轻轻，男人嘛，都是一个样子。”季陈氏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当初姜梨和周彦邦婚约尚在的时候，周彦邦何曾问过她一句？如今姜梨回来了，他倒又想起这桩亲事，无非就是三个字‘求不得’罢了，倘若他得了姜梨，便又会念着幼瑶的好来。”
季陈氏这一番话，竟将男人的劣性分析得淋漓尽致。季淑然道：“即便如此，一想到我女儿的丈夫心里念着的人是姜梨，我就一阵恶心。”
“所以说，得想个法子。”季陈氏道：“我原本想在姜梨的亲事上做文章，可现在想来，姜梨嫁了旁人，反而还会让周彦邦落下心病，更觉‘求而不得’，对姜梨的执念更甚，难免会怪责到幼瑶身上。幼瑶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待幼瑶也如亲生女儿一般，怎么忍心看她受委屈？”
季淑然道：“我也是这般以为，姐姐，可在燕京城里动手，并不容易……”
“动手做什么？”季陈氏摇头，“咱们季家的人，从来不亲自动手，而且要她一条性命，又有什么好的？”
季陈氏不解：“姐姐的意思？”
“不是说，明义堂校验的魁首过几日宫宴当进宫面圣，陛下亲自授礼的么？宫宴之上，来的人可不少，都是燕京城的世家大族，倘若在宫宴上弄出点什么动静，可就真的名声扫地了。”
“是要让她……”季淑然恍然大悟。
“当初中书舍郎沈大人的夫人沈夫人你可还记得吧？那般好好的美人儿，若是论容貌论才华，进宫都进得，可最后还不是遭万人唾弃？你瞧她死了，连个为她说好话的人都没有，可不就是当着贵人的面儿做了丑事？这姜梨也是一样，姜梨还不及那位容貌才华呢，还有杀母弑弟的名声在身，但凡在宫宴上出点差错，可就是真的再无翻身之地了。”季陈氏缓缓道来。
她说得轻松，却让季淑然一瞬间明白了，眼前似乎都出现了姜梨被人指指点点的画面，令她激动又快慰。
“这件事我来安排，宫宴之上，我会为她好好安排一个‘情儿’的。”
季陈氏瞧了季淑然一眼，道：“笨，眼前不就有一个？”
季淑然不解。
“我听闻此次国子监榜首是叶世杰，那是叶珍珍的娘家。姜梨和那叶世杰好歹也是表兄妹，表兄妹什么的，最容易生出点事儿。之前姜梨不是还在街上替叶世杰解围么？我猜，指不定他们真有什么。”
季淑然脸色一沉：“你说叶世杰？凭什么让她这般便宜？”在季淑然看来，叶世杰勉强算青年才俊，现在更是国子监榜首，姜梨嫁给叶世杰，实在是便宜了叶世杰。还不如让姜梨所嫁之人一无所有，人人都瞧不上的丑恶懒汉，这才解气。
“我的好妹妹，你可要想得长远些。姜梨嫁给叶世杰真的好么？”季陈氏不紧不慢道：“叶世杰如今中了魁首，日后就要为官，虽然季家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总归瞧着碍眼。叶家要是靠叶世杰起来，姜梨就有了外祖家依靠，到那时，你想动姜梨就更难了。”
“宫宴之上，倘若叶世杰和姜梨有了首尾，大白于人前，圣上大怒，定然迁怒叶世杰。叶世杰升官无望，还会被人戳脊梁骨，姜梨声名狼藉，这两人就只得成亲，可是成亲后，真的就会相敬如宾？”季陈氏娓娓道来：“叶世杰因姜梨毁了前途，必然对姜梨有怨，叶家也会因此怪责姜梨，夫妻二人要是有了嫌隙……”季陈氏一笑，“要想过得好，可就难如登天，到那时，你再去从外头寻几个貌美的丫头，或者买通姜梨身边人，时时挑拨几句，不怕叶世杰和姜梨成不了仇。”
“而一桩姻缘里的仇人嘛，女子总比男子难过得多。”季陈氏继续道：“待那时候，姜梨身在襄阳，你要是想法子对付她，比现在容易得多。”
季淑然茅塞顿开。
让姜梨和叶世杰“有情”，既能毁了叶世杰的前途，断送叶家希望，让叶家无法翻身，还能让姜梨嫁到一个对她有怨的夫家，事事不顺。
只要嫁到襄阳，季淑然相信，她有一万种办法让姜梨生不如死。
“多谢姐姐提点。”季淑然这回对季陈氏算是心服口服，道：“姐姐的法子比我周全多了。”
“比起宫里的丽嫔，你我二人还差得远。”季陈氏道：“你现在赶快去安慰安慰幼瑶，她自幼被人宠着，周彦邦这般羞辱与她，她心里定是难过极了，切莫让她冲动之下做出傻事坏你计划。”
季淑然心下一凛，道：“我省得，我现在就去。”
季陈氏满意地点头。
另一头，桐儿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姜梨。
“说是三小姐心情十分不好，瑶光筑的下人们都被责罚了一遍，有人瞧见三小姐还哭了……”
姜梨放下手里的书，奇道：“哭了？”姜幼瑶能为之生气的，大部分都与自己有关，可姜梨不认为自己能把姜幼瑶气哭了。自从校验过后，她可是呆在府里，哪里也没去，和姜幼瑶并没有犯冲。
“是啊，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后来听说季氏安慰了好一阵子，可老爷又发火了。”
姜梨更加不明白了，只是她才来姜府不久，又没办法在姜府安排自己的人，除了芳菲苑以外，其他院子里的事都只能靠桐儿帮忙打听，这样打听来的消息，总是不怎么周细的。
才说了这句话，就听见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姜梨！姜梨！”
是姜景睿的声音。
“二少爷又来了。”桐儿撇了撇嘴，姜景睿来得太频繁，芳菲苑里的茶都要快被喝干了，新茶要下个月才送来。
姜景睿瞧见桐儿的神色，嚷道：“姜梨，你好好管管你丫鬟，我是姜家府上的二少爷，旁人求着我我还不过来，我来这里，你这里是蓬荜生辉，你看她是什么表情？”
姜梨也懒得纠正他胡乱的说辞，只道：“你来到底又有什么事？”她本来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待人也算和气，奈何姜景睿这人实在能胡闹，说的话又不太中听，是以姜梨都不怎么欢迎他。
姜景睿造作地四下顾盼了一番，拉着姜梨进了屋，将门关上。姜梨心中无奈，芳菲苑要是有了内贼，只怕一看姜景睿这副模样都晓得他们要商量密事，生怕别人不晓得他要说话似的。
姜梨等他把门关上，自己在木几前坐下，姜景睿熟门熟路地让白雪给他倒茶。
姜梨道：“你再不说，我就出去了。”
“哎，别别别，我这回可是带了一个大秘密给你。”姜景睿对她挤眉弄眼。
“说。”
“咳咳。”姜景睿清了清嗓子，才故意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宁远侯世子周彦邦，要解除和姜幼瑶的婚约！”
“什么？”饶是姜梨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姜景睿这话惊得不轻。她没记错的话，周彦邦之前已经解除过一次婚约，就是和姜二小姐，后来才变成姜三小姐的。眼下又故伎重演，解除和姜幼瑶的婚约，这是闹的哪出？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姜景睿仿佛为自己得知了一个姜梨都不知道的秘密而洋洋得意，他道：“你猜，周彦邦究竟为什么要和姜幼瑶解除婚约？”他对着姜梨促狭地笑着。
姜梨隐约猜到了一些原因，可又觉得荒唐得不可思议。周彦邦再如何胡闹，断然不至于如此。她道：“我猜不到。”
“是因为你！”姜景睿哈哈大笑：“周彦邦如今后悔了，可能是看你在明义堂校验上大出风头，觉得你比姜幼瑶好得多，这才决定又要解除婚约，重新娶你过门！”
“真好笑！”说话的是桐儿，桐儿气愤地把手里的茶壶往桌上一放，“我家姑娘又不是他周家的丫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之前解除婚约是他们周家说了算，如今想重新娶姑娘，问过姑娘的意见了么？宁远侯家简直欺人太甚！”
连桐儿也在为姜梨抱不平。
姜景睿奇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周彦邦虽说不怎么样，在燕京城里好歹也算青年才俊，与姜家门当户对，生得也还不错，许多姑娘倾慕于他，配你家小姐也不亏。再说了，姜梨，”他看向姜梨，“你若是和周彦邦在一起，姜幼瑶肯定气死了，也是你把姜幼瑶比下去的证据，她不如你。”
姜梨简直要被姜景睿的一番说辞气笑了，她也算看明白了，姜景睿分明就是没长脑子。她道：“我把她比下去，为何还要证据，证明给谁看？为了气死姜幼瑶，我还得搭上我自己，我疯了不成？况且，”她冷笑一声，“周彦邦就算再好，旁人用过的东西，我姜梨可不愿意去捡。”她又不是永宁公主，专喜欢捡别人用过的东西。
姜景睿目瞪口呆地盯着姜梨，姜梨这一番话，说得周彦邦跟个街上扔的破玩意儿一般。而且看姜梨说话的神情，她是真的对周彦邦不屑一顾，不是装出来的。
姜幼瑶视作珍宝的，偏偏被姜梨弃如敝履。
姜景睿道：“你冲我发什么火，提出这事的是周彦邦。”
“然后呢？”桐儿急忙追问：“老爷同意此事了么？”
“怎么可能？”姜景睿鄙夷，“之前周彦邦和你家小姐解除婚约，是因为……咳，出了点事，你家小姐去了庵堂。现在周彦邦提出解除婚约，姜幼瑶又没有做错事，大伯父怎么能容忍？没上门找周家讨说法已经是仁慈了。”
姜梨抓住姜景睿说话的重点，道：“怎么，周家没有来人？”
“嘁，周家哪敢来啊？周彦邦是疯了，他爹娘可没疯。这话是周彦邦自己说的，不过宁远侯和宁远侯夫人没有同意。周彦邦家的小厮听到了他们吵架，偷偷告诉了咱们府上的下人，那下人又告诉了大伯母。听说姜幼瑶哭得不轻，大伯母还在安慰。大伯父很生气，差点亲自走一趟宁远侯府。”
姜梨恍然，难怪桐儿打听过来姜幼瑶哭了，原来是因为这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姜梨问。
“我娘和嬷嬷说话，我听到的呗。”姜景睿大大咧咧地道：“我娘成天关心大房的事，有点风吹草动，比你知道得快多了。”
姜梨竟无言以对。
“周彦邦这厮，”姜景睿继续道：“竟然在这个关头说要解除婚约，可见是真的被你迷住了，想要娶你为妻。姜幼瑶那么喜欢周彦邦，估计是被气坏了，不过这也是她咎由自取，当初你被送往庵堂，大伯母可是不久之后就筹谋让姜幼瑶代替你嫁到宁远侯府。可见有些东西，抢也是抢不走的。”
姜景睿说这话的模样，似乎还有几分为姜梨自豪似的。
姜梨可没有姜景睿这样好的心情。她清楚，周彦邦提出要解除婚约娶自己这件事，对她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季淑然母女的心里，此刻一定比以往更恨自己百倍，甚至千倍。
依照这母女两心胸狭隘、心狠手辣的性格，姜梨以为，姜幼瑶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为了一绝周彦邦的念想，甚至会斩草除根。
想来想去，不久后的宫宴，倒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姜梨垂眸，危机渐渐逼近了……

第七十八章 宴帖
明义堂校验过后不久，姜家也很快收到了宫中夜宴的宴帖。
洪孝帝自小就性喜简朴，不爱奢侈，只是当今太后却爱热闹，洪孝帝虽然和太后不是亲母子，二人相处却也融洽。洪孝帝的生母夏贵妃死得早，太后无子，先皇将洪孝帝放在太后膝下长大，这么多年情谊在，也算母慈子孝。
这一回除了宴请群臣以外，众人都晓得洪孝帝还要在宫宴上授礼校验的魁首，无论对学子本人还是家族，这都是莫大的荣誉，因此即便姜老夫人对姜梨算不得十分喜欢，也吩咐身边人尽心尽力地给姜梨准备宫宴上要用的衣裳和首饰，切莫出一点差错。
姜梨的日子过得比从前滋润了一些，至少校验过后，姜府里的下人议论她的时候，不会如从前一般毫不在意地大张旗鼓，都是背地里议论。虽然有些心酸，但姜梨的地位比之前高了一点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宫宴上，燕朝燕京城里的官家许多都会前去，不过承宣使孟友德这一回却是去不了了。
孟家里，同往日热闹的景象一比，近日来萧条得要命，花园里的花草仿佛都无人打理，兀自开败了许多，枯黄的叶片落在花坛外头，炎炎夏日也觉出些肃杀。
夜里，屋子里的灯火幽微，靠里的一间屋子里，有人说话声隐隐传来，似乎是争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啪”的一声，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有人摔门而出。
正是孟友德。
短短几日时间，孟友德也憔悴沧桑了许多，再无往日春风得意的模样。身后有人追了出来，是孟友德的妻子，孟夫人。
“老爷，老爷……”孟夫人小跑着哀求道。
“不必说了，明日把她送回庄子里休养。她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孟友德头也不回地道。
“那可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孟夫人尖叫。
“我狠心？”孟友德止住脚步，猛地回头，指着远处紧紧关闭的屋门，“你看她现在的样子，留在府里就能好么？如今我已得罪了永宁公主，右相也不再理会我，我的仕途到这里就完了！这一切都是你的好女儿惹出来的祸事！要不是当初她不知天高地厚和姜梨立什么赌约，要不是她在马场上那一箭射伤了永宁公主，我孟友德何至于此？”
“可是……”孟夫人还想说什么。
“她现在已经疯了！我自己的女儿，我不心疼？但是她疯了！留在孟家未必是好事，倘若让别人知道她疯了，传了出去，日后还有谁敢娶她？要是在庄子上待些时候，好了些再回来，没有人知道她疯过的事实，这还不好？”
孟夫人闻言，渐渐冷静下来。她看着孟友德，悲伤地问道：“红锦在永宁公主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真的没办法给她报仇么？”
“报仇？”孟友德冷笑一声，那愤怒不知道是对永宁公主还是对他自己，他道：“永宁公主背后是成王，成王如今的势力连陛下都要忌惮，将来……”他叹了口气，“民不与官斗，官不与君斗！”
语气里的无奈和悲愤，让孟夫人瞬间沉默下来。
屋里，床榻的一角，孟红锦紧紧抓着被子缩在角落，目光警惕地瞧着来人，道：“走开……走开！”
地上是摔碎的药碗，药汁撒得满地都是，一个丫鬟正弯腰收拾着地上的残局。另一个丫鬟正对着孟红锦轻声安慰：“小姐，没事了，奴婢不会害你的。”
“走开！”孟红锦尖叫一声，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自从三天前孟红锦被永宁公主的人送回来，醒来后就是这个样子。
孟友德和孟夫人唯恐永宁公主对孟红锦用刑，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检查孟红锦的身上有无伤痕，检查来检查去，并无伤痕，可孟红锦醒来后就成了这样，见人就躲，仿佛受了巨大的惊吓，不认得周围的人，好像连自己都忘了。
谁也不知道孟红锦在永宁公主那里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只有疯了的孟红锦和永宁公主才能知道。没有人敢去对永宁公主兴师问罪，哪怕是孟友德。只要他还想要前途，孟红锦就注定要做无谓的牺牲。
公主府上，是和孟府截然不同的灯火通明。
厅殿里的妙龄舞姬穿着薄薄的纱衣，轻盈起舞，白纱遮了半张脸，露出一双翦水秋瞳，端得是柔情万种，皆朝厅中最中央的人投去。
最中央的男人，高鼻、深目、薄唇、浓眉，五官英俊，却因脸窄而长显出几分不好亲近的冷漠。
这便是成王。
“大哥觉得哪个好，就从我这里拿去吧。”永宁公主恹恹地道。
成王瞧了她一眼，道：“怎么无精打采的？”
“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当然无精打采了。”永宁公主支着脑袋，眼波柔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变得有些烦躁起来。
成王道：“前些日子不是把承宣使府上的小姐弄回来了，怎么还是无趣？”
闻言，永宁公主有些惊讶，道：“难为你竟然会留意这种事。”她剔着指甲，说道：“别提了，那孟红锦看起来厉害，实则是个外强中干的。我不过是带她去公主府上的刑狱里走了一遭，动也没动她，她就吓得尿了裤子。”永宁公主露出嫌恶的神情，“瞧她那样子，我连折磨的乐趣也没有了，就把人送了回去。”
“你那刑狱里的惨状，男子去了也未必受得住。”成王笑了一声，“你带她看这些，难怪她会吓疯。”
公主府的刑狱里，关的都是惹了永宁公主不高兴，永宁公主恨极又不愿意立刻让其死去的人，便留在这里，想出些折磨人的法子，譬如剥去半张皮，又或者挖去膝盖，效仿烹刑，总之，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孟红锦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可在孟府里，最多也就是见过打死个把丫鬟的事，这样活生生的惨状，足以令她吓破胆，成为心中永远的噩梦了。
“没意思。”永宁公主冷笑，“折磨人当然要留在眼皮子底下慢慢折磨才有趣，最好还会抵死挣扎，看着她努力求生马上就要有一线希望的时候，”她“呼”地吹口气，将面前一盏小灯里的火苗吹灭，似乎觉得很好玩，“咯咯咯”地笑起来，才道：“就像这样，把她最后一丝的希望吹灭，让她绝望，那才叫有意思。懂得反抗挣扎的猎物，才是最好的猎物……”
成王淡淡一笑：“你说的是薛芳菲吧？”
永宁公主撇了撇嘴，正要回答，外头有人来报，道：“中书舍郎沈大人来了。”
永宁公主闻言，眼前一亮，目光里的倦意顿时一扫而光，很高兴地开口：“快让他进来！”
成王不动声色地摸起面前的茶杯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沈玉容由人领着进来。他先是对着成王行礼，这才看向永宁公主，道：“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见了他便喜出望外，表情比之前甚至称得上是平易近人，她对成王道：“沈大人是我请来的，大哥，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文昌阁里缺人……”
成王微蹙眉头，似乎对永宁公主这般迫不及待有些不满，好在忘形的只有永宁公主一人，沈玉容还是站在厅中，持重端方，目不斜视，成王对他这才满意了些。
永宁公主和成王感情极好，自然看得出成王对沈玉容满意，心里很高兴，又有些得意，为沈玉容自豪似的。自从马场那一日她被孟红锦的箭射伤后，公主府里来了不少人来关心她的身子，却没有沈玉容。
沈玉容如今是中书舍郎，又是洪孝帝看重的人，才死了妻子不久，和她这个公主走得太近，被人瞧见可不是什么好事。永宁公主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实在忍不住不想他。
沈玉容对她其实算不上巴结，也不如别的男人一般讨好，可他越是对永宁公主冷冷淡淡，永宁公主就越是爱极了他这副模样。
永宁公主以为，沈玉容就是天生来克她的。她为了沈玉容抛弃公主的自尊，放下脸面，甚至杀了他的妻子，还在他面前展露对别人从不展露的笑容，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沈玉容回报她同样的爱。
她很爱沈玉容。
成王开始问询沈玉容一些事，沈玉容站得笔直，态度不卑不亢，倒很有几分能人的风采，成王眼里对沈玉容的满意便越来越浓。虽然沈玉容和永宁公主有首尾，不过成王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大过错。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只是个没有用处的女人呢？
世上之人不是垫脚石就是绊脚石，垫脚石要踩，绊脚石要丢。
沈玉容只是丢掉了一个绊脚石，可他日后的路却会越来越宽广，一片坦途。
“沈玉容到了永宁公主府上，成王也在。”黑衣侍卫有来报。
国公府的书房里，姬蘅从木架上将抽出的书籍放了回去。
侍卫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看来沈玉容和成王搭上线了。”陆玑喝了一口茶，笑眯眯地看向姬蘅。
“早晚的事。”姬蘅放回书籍，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黄梨木架前，似乎在找别的书。
“恭喜大人的事又顺利进了一步。”陆玑道：“沈玉容搭上成王，成王在新贵这头增添一员大将，势力将会上升许多。”
姬蘅漫不经心地回道：“沈玉容有野心，成王有野心，有野心的人身上散发的味道是一样的。就像狼不会与狗为伍，沈玉容在朝中，不会选皇帝，只会选成王，只有成王才能满足他的野心。”
“还是大人看人看得准。”陆玑喟叹一声，忽而想起了什么，道：“只是承宣使孟友德那头可惜了。孟友德之前是右相的人，如今得罪了永宁公主，就是得罪了成王，右相是成王的人，自然不会再用孟友德。孟友德这个人，其实还是很有能力的……”
孟家本来为右相办事，也是成王的手下，如今因为孟红锦和永宁公主的这个马场意外事件，孟家注定要被成王摒弃。其实并非成王迁怒，而是孟友德的女儿被害成如此模样，便是孟友德嘴上说着不计较，仍旧为成王办事，内心也难免会有怨言。
有怨言，也许有朝一日就会反咬一口。成王谨慎多疑，绝不会再用孟友德了。其实按能力来说，孟友德日后成长起来，未必不是个好助力。便是站在局外人的立场，都要为成王惋惜。
可惜事已至此，也挽回不了。
“这回也是因为姜二小姐。”陆玑笑道：“之前的叶世杰，因姜二小姐解围而让计划改变，现在的孟红锦，也是因为姜二小姐让孟家脱离成王。两次都是因为姜二小姐让大人的计划受阻，这姜二小姐和大人还真是有孽缘。”
“你想说，姜二小姐不是无意？”姬蘅道。
“大人不是也这样以为？”陆玑笑眯眯地回答：“否则也不会让文纪去盘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提点叶世杰了。”
姬蘅终于从木架上找到想找的书，抽出书卷，转过身，艳红的袍角绣着一只金色的蝶，翩然从身后飞过。
他道：“是姜二小姐。”
陆玑不笑了，看向姬蘅：“姜家……”
“不是姜家。”姬蘅慢慢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是姜二小姐。”
“是不是很有趣？”姬蘅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道：“我怀疑，这位姜二小姐，就是来克我的。”
夏日绵长，眼看着快要入秋，却仍旧没有一点清凉秋意要到来的样子，日头热烈烈地延续下去，花园里的花都被晒得蔫巴巴的。
所以迟来的雨水总是格外受喜爱。
夜里下过雨，早晨起来也没停，只是由瓢泼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顺着房檐滴落成细密珠帘，滴滴答答打在院子里的青石砖上，将青石砖洗得格外干净，像是古朴的翠石，似乎还能闻到泥土的芬芳。
桐儿端着早膳进来，见姜梨还没醒，有些意外。往日里姜梨醒得挺早，姜梨没有起懒的习惯，桐儿每次端早膳的时候，姜梨自个儿都梳洗完毕了。
“姑娘。”桐儿轻声呼唤道。
榻上，姜梨从睡梦中猛地睁开眼睛，见是桐儿，迟疑了一刻，方才明白眼下是什么时候。她坐起身，按着额头，桐儿见姜梨额上全是冷汗，怔了怔，连忙找帕子来为姜梨细细擦干了，道：“姑娘这是梦魇着了么，流了许多汗？”
白雪也正从外面走进来，闻言就走到窗前，将几扇窗推开，外面的凉风一下子吹进来，屋里不如之前闷热，姜梨好似也清醒了许多。
她道：“做了个梦。”
“原是噩梦。”白雪道：“不打紧，我们乡下那边有个说法，但凡做了噩梦，心里不舒服，便到太阳底下晒一晒，就没事了。姑娘要是觉得害怕，咱们去晒太阳……”
“你说什么胡话。”不等白雪说完，桐儿就打断了她的话，“外面眼下正下着雨，哪来的太阳？”
白雪这才回过神，道：“哦，那等几日再晒。”
桐儿问姜梨：“姑娘梦见了什么，这样害怕？”
虽然姜梨极力掩饰，但目光里的恐惧和惶然还是泄露了几分。她平日里总是微笑着做事，好似没什么事能烦恼到她，因此一旦失态，就显得格外明显。
“没什么。”姜梨敛下眸中情绪，道：“只是梦见了一个故人。”
昨夜里，她又梦见了薛昭。
和上次马场校验梦见的薛昭不同，这一回，姜梨瞧见薛昭被关在一个大牢一样的地方。那地方有许多人把守，人人都生得凶神恶煞。薛昭满身是血，被倒吊在一间牢房中。姜梨想要靠近他，却被铁栅栏隔开，而她呼唤着薛昭的名字，薛昭却没有动弹一下，生死不知。
紧接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人开始对薛昭用刑，他们用烧红了的烙铁在薛昭身上烫，还用掺了辣椒的盐水浇灌，薛昭开始大叫，姜梨痛苦极了，可她却无法触碰到薛昭。
直到桐儿将她唤醒，姜梨才晓得自己是做了个梦。
她心里忍不住有些惶惶，她为何会梦到薛昭？传言死去的亲人会在夜里对家人入梦，可薛昭为何要在梦里让自己看到那些？那是什么地方，是地狱不成？可薛昭这样的少年，从未做过半分坏事，赤诚热烈，为人正直勇敢，无论如何都不该下地狱。
而望着薛昭，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虽然只是一个梦，姜梨却难以释怀，加之今日天气又阴雨绵绵，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影响，姜梨什么话都不想说，很是沉默。
姜梨的沉默被芳菲苑的丫鬟们看在眼里，桐儿和白雪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瞧见姜梨并不想被人打扰的模样，大家也就各自默默地做事。
下午时候，姜老夫人身边的翡翠来了芳菲苑一趟，说让姜梨去晚凤堂，姜老夫人有要事交代。
姜梨应过之后，回到屋里换衣裳，趁这个间隙，白雪问：“不知老夫人找姑娘过去做什么。”
“这还用问。”桐儿一边给姜梨套上外裳，一边道：“当然是为了宫宴的事了。明日就是宫宴，咱们姑娘不仅得去，还得接受陛下的授礼，这么大的荣耀，老夫人肯定会细细叮嘱姑娘，免得出什么差错。不过……”桐儿小声哼哼道：“自打跟姑娘回京开始，我就没见过姑娘出什么差错，不如担心三小姐她们吧……”
桐儿这性子也是带着几分不逊，许是在山野里养久了，这话落在姜梨耳中，令姜梨忍不住失笑，一早开始的阴霾也因此散了一些。
见姜梨总算是笑了，桐儿和白雪也松了口气。只听姜梨道：“现在就过去吧。”
此刻的晚凤堂里，除了姜梨以外，大房、二房、三房的女眷都到齐了。
姜元柏是当朝首辅，姜元平是三品通政，姜元兴虽然只是个校书，但因为有这样两位兄长，也能去宫宴沾光。宫宴是大事，代表着姜家的脸面，姜老夫人自然要叮嘱一些事宜。
这些事宜大约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年年都是如此，因着今年姜梨也要同去，所以还会格外再与姜梨嘱咐一遍。
在等着姜梨的间隙，卢氏许是觉得乏味，便问季淑然道：“大嫂，听闻幼瑶和周世子的亲事时间已经定下来了？”
此话一出，屋里几人神色各异。
姜老夫人并无神情波动，三房几人却是满脸诧异，显然是第一次听说。
季淑然笑得温柔：“弟妹的消息倒是很灵。不错，前些日子和宁远侯夫人商量了一下，侯夫人以为幼瑶已经及笄，可以早些成亲，明年冬日就最好了。”
明年冬日，姜幼瑶就快十六了。
姜幼瑶闻言，脸上立刻飞起两朵嫣红。只是因为她和周彦邦的亲事大家都知道，是以不必避讳什么，她也只是娇羞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姜玉娥却很是震惊，她一早就知道姜幼瑶和周彦邦的亲事迟早要成，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周彦邦是宁远侯世子，宁远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日后整个宁远侯府都是他的，姜幼瑶嫁过去就能管家，就能当侯夫人。况且宁远侯世子周彦邦是燕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博学多才，又性情温和，姜幼瑶出嫁后的日子也定会很好过。
姜幼瑶嫁得良人，姜玉娥忍不住想到了自己。自己的父亲只是个校书，论官阶别提有多卑微了，在姜家又是庶子，和大伯二叔都不甚亲近。虽然自己努力讨好季淑然，可季淑然在自己的亲事上必然也不会过多尽心，能帮得上自己的人寥寥无几，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像姜幼瑶那样嫁给这么一位如意郎君。
见他思己，姜幼瑶想到自己未来的命运，不由得在心里长吁短叹，又是哀怨又是不甘。
卢氏笑道：“幼瑶可真是好福气，那周世子可是燕京城人人都想嫁的人家。不过大嫂，”她很关切地问：“可别忘了梨儿也是咱们姜家的人，梨儿还是姐姐，梨儿的亲事都还没定，幼瑶的亲事就先定了下来，也未免有些招人闲话吧。”
这话就有些微妙了，谁都知道姜幼瑶的亲事本来可是属于姜梨的，姜幼瑶这不仅是鸠占鹊巢，还要夺人先机。
姜老夫人微微阖上眼，对两个儿媳的明争暗斗充耳不闻，眼前的一幕早已很是熟悉。季淑然外表温柔却手腕强硬，卢氏爱慕虚荣又争强好胜，两个人凑在一起，磕绊少不了，到底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只要不影响大局就好了。
“多谢弟妹关心。”季淑然仿佛没有听到卢氏话里的嘲讽，和和气气地回道：“梨儿的亲事，老爷也让我留意，我也是挂在心上的。梨儿这年纪，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只是如今还无人来提亲，我也没瞧见更好的，不舍得将梨儿匆匆忙忙地嫁出去。弟妹若是有了好的人选，烦请告诉我一声，我让老爷过过目，掌掌眼，毕竟梨儿的终生大事，我也不敢轻易做主，还得母亲和老爷看过才是。”
季淑然轻巧避过了姜幼瑶夺人亲事的话，又不着痕迹地将姜梨贬了一下。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可姜梨回到燕京城这么久，可从没有人上门来给姜梨提亲，人家瞧不上姜梨，姜家也不可能主动将女儿送过去。后头又把姜梨的亲事全推到姜老夫人和姜元柏身上，自己摘了个干净。
不巧，姜梨刚走到晚凤堂门口就听到了季淑然这么一番话，忍不住笑了。
桐儿气得头上直冒青烟，见姜梨还笑，有些不解，季淑然都这么说她了，姜梨非但不生气，还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姜梨一脚跨进晚凤堂，道了一声：“老夫人。”
姜老夫人眸光一黯，姜梨如今叫的她还是“老夫人”，而不是“祖母”，她好像在刻意划清和自己的关系，或者说，和姜家的关系。姜老夫人当然瞧得出来不能把如今的姜梨和当初的姜二小姐当作一人看，姜梨变了许多，只是姜老夫人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卢氏幸灾乐祸地别开眼，想着姜梨听到了季淑然方才那一番话，必然要回敬几句，让季淑然不痛快，她总是乐见其成的。
但姜梨仿佛没有听到季淑然刚才的诋毁一般，叫过老夫人后又一一给她们行了礼，丝毫没有提一句季淑然的不是。
姜玉娥瞧着姜梨新换的撒花百褶裙——姜老夫人在校验后送给姜梨的奖赏，妒忌得眼睛都要红了。
姜幼瑶则是盯着姜梨，想到之前从丫鬟嘴里听到的周彦邦要解除和自己的婚约找姜梨，更是忍不住眼中的怨毒。
姜梨从容地站着，对她们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根本不在乎。

第七十八章 进宫
“梨丫头，明日你要跟我们一起进宫。”姜老夫人开口道：“差什么，需要什么，就告诉你母亲，你母亲会为你准备好。”
姜梨颔首称是。
“这是你回燕京城第一次进宫，切莫坏了规矩，不懂的只管问，届时不知道怎么做，就跟着幼瑶丫头那样做。”姜老夫人细细嘱咐，“衣裳首饰都给你准备好了，明日你代表的是姜家的脸面，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姜老夫人竟然破天荒地夸了她一遭，姜梨微笑着点头，并未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模样。
她这样，落在一边的姜玉娥心中就十分不是滋味。姜玉娥是眼看着姜梨回府后地位一点一点地提高，从来都是恨人有笑人无，姜梨过得好，看在姜玉娥眼里就十分刺眼，恨不得姜梨一夜跌进地狱，过得比自己还要潦倒才令人称快。
“梨丫头可真厉害，这回是要陛下亲自授礼的。咱们府中的小辈，可就梨丫头一个人做到了。”卢氏笑盈盈道：“听闻今年国子监的魁首是叶世杰，叶世杰是襄阳叶家的人，要说起来，和咱们姜家也是沾点亲故的，他还是姜梨的表哥呢。”
叶珍珍去世多年，姜家也和叶珍珍的娘家没有来往，这时候卢氏提起叶世杰，自然是为了堵季淑然的心。要知道季淑然的娘家侄儿，在国子监红榜连榜都没上，更别提魁首了。
姜梨听到卢氏提起叶世杰，心中就是微微一叹，她并不希望把叶家也牵涉到姜家这潭浑水里来。叶家在襄阳，日后她要回襄阳祭拜薛怀远，还得依仗叶家，把叶家和姜家牵扯到一起，未必是什么好事。
她希望叶家干干净净的。
季淑然笑着看向姜梨：“是了，我也以为梨儿应当和叶家少爷多走动走动。虽然珍珍姐姐已经去了，但两家到底是姻亲，若是叶家少爷进了仕途，日后咱们家老爷也能帮衬一下。都是自家人，帮衬自家人总比帮衬外人来得好。”
姜梨闻言，目光微动。
季淑然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十分真诚了。但季淑然真的会有这么好心，甚至会让姜元柏帮衬叶世杰？这绝不可能，季淑然只会让人暗中打压叶世杰。倒不是姜梨故意将人心想得阴暗，而是在姜府里呆了这么些日子，季淑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知肚明。
此番周彦邦甚至还提出和姜幼瑶解除婚约与自己在一起，种种件件，季淑然母女不恨毒了自己才怪。
不过到现在为止，季淑然母女都很安静，没有作妖。
姜梨想到这里，就往季淑然看去。
季淑然笑得贤淑，仿佛真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只是姜梨觉得她的目光更像是一条盘旋在树枝上的毒蟒，正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打量自己的猎物，发出阴惨惨的笑意，尖牙还淬着毒汁。
她在算计什么？
姜梨的目光又落在姜幼瑶身上。
姜幼瑶到底年纪小些，不如季淑然表情天衣无缝，她也极力想要表现出旁若无人的微笑，只是到底掩饰不了眼里对姜梨的恨意，还有一丝不知为何而起的兴奋。
那种目光黏黏腻腻的，姜梨似曾相识，但这转瞬之间，姜梨并不清楚是在何时看过，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种目光让她十分不舒服，脊背发凉，她一瞬间就警醒起来。
杨氏在姜家没有多说话的分量，只一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一会儿瞧瞧姜梨，一会儿瞧瞧季淑然。
姜老夫人没多说什么，又对姜梨讲了些进宫的事宜。其实这些姜梨早就晓得，当初她也是作为沈玉容的家眷跟着进过宫的，而姜家作为朝廷命官，规矩反而要轻松许多。
待姜老夫人一一交代完之后，已经过去了很久，想着还得回去准备，大家就从晚凤堂各自散去。
姜梨出了晚凤堂门口，就往自己院子里走去。芳菲苑在姜府的角落，和姜幼瑶几人的院子都不在一个方向，自然不必同行。
只是没想到才走了一小段，身后就有人唤她：“二姐。”
转头一看，却是姜玉娥和姜玉燕姐妹二人。
这二人，姜玉燕是个不吭声的，姜玉娥却对姜梨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一看到姜玉娥，姜梨就晓得对方又在盘算什么。
“二姐，你走得这么快，我都快追不上了。”姜玉娥亲亲热热地开口。
姜梨站在原地，连虚与委蛇都不愿，只客气地道：“五妹有什么事？”
姜玉娥没想到姜梨会连面子都不屑于装一装，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她又很快调整过来，笑道：“今儿个在晚凤堂，二姐还没过来，我听说了一件事。”说到此处，姜玉娥特意顿了顿，才道：“是三姐的亲事。大伯母说，三姐和周世子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就在明年冬末开春。我想二姐也许不知道这件事，才特意过来告诉二姐一声。”
就为了这事？
桐儿有些生气，姜梨微微一笑，道：“多谢五妹告知，我知道了。”
似乎对姜梨平淡的语气有些不满，姜玉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姜梨的脸色，见姜梨并没有痛苦失落的神情，就道：“其实当初二姐和周世子的亲事也是很好的一桩姻缘，若是二姐没有出事，如今嫁进宁远侯府的就是二姐了。周世子可是整个燕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良配，眼下三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嫁进周家，二姐比三姐还要年长，亲事却没有着落，我打心底为二姐鸣不平。”
姜玉燕有些惶恐地看了一眼姜梨，想制止姜玉娥的话，最终只是伸手扯了扯姜玉娥的衣角，什么话都没说。
姜梨没有急着回答姜玉娥的话，只是盯着姜玉娥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含笑。她的笑容温柔澄澈，没有包含任何意味在里面，却无端地看得姜玉娥有些发慌。
为了冲破这种压迫感，姜玉娥问姜梨：“二姐盯着我看做什么？”
“没什么。”姜梨云淡风轻地道：“只是觉得五妹如此为我忧心，心里有些感动。只是……”她淡淡道：“五妹的这份用心，不知母亲和三妹知否？”
姜玉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急于过来戳姜梨的心窝子，却不知那句“为二姐鸣不平”落在季淑然母女耳中，又会是怎么一番情景。
姜玉娥勉强笑道：“这是我与二姐的贴心话……”
姜梨瞧着姜玉娥，笑了笑：“其实我的亲事，五妹不必太过担心。我父亲是当朝首辅，燕京城再不济，也能寻个官家嫁过去。便是母亲不为我担心，还有父亲和老夫人。我是姜家大房的嫡女，还能低嫁了不成？”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姜玉娥：“五妹虽还没及笄，但不如多管管自己。三叔如今的仕途并不见光明，依照三叔和三婶的势，五妹日后会嫁到什么家，还真是不好说。”
眼见着姜玉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姜梨心情顿好，继续不紧不慢地道：“要知道，这世上，才华容貌性情品德虽然都很重要，可要没了家世，什么都不是。要不，你看京城倚红楼的那些姑娘，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美若天仙，蕙质兰心，可也就一辈子是个姑娘了。”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等姜玉娥回答，就带着桐儿飘然而去。
自是没看到身后姜玉娥是什么表情。
回去的路上，桐儿一路笑得打跌，待回了芳菲苑，又将此事一字不落地讲给白雪几人听，说完后，大笑道：“你是没看到五小姐当时的脸色！哎唷，咱家姑娘可真能耐，拿五小姐和燕京城的倚红楼姑娘们相比，五小姐一定气炸了。啐！谁让她没安好心，故意挑衅！”
“五小姐干嘛老是和咱们姑娘过不去？”明月年纪小，好奇地问：“若是三小姐和姑娘过不去，那是因为三小姐和姑娘都是大房的嫡女，三小姐争风吃醋，可五小姐是三房的人，姑娘又没碍着她。”
“见不得人好呗。”桐儿脱口而出，“非要人人都如她一般苦大仇深，凭什么呀？姑娘是金枝玉叶，她干嘛时时和姑娘比，姑娘比她好，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姜梨听着自家丫鬟们的议论，笑着摇了摇头。
姜玉娥图什么？无非就是不甘心罢了。姜玉娥希望看见自己过得落魄潦倒，伤心不已，这样就能让她觉得比自己高人一等。姜玉娥甚至希望用周彦邦刺激自己，可姜玉娥不懂的是，姜梨对周彦邦，还真是没有一点儿兴趣。
周彦邦于她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还是个挺讨厌的陌生人。
姜梨道：“有这样的人，出身不好却不安分，成日想着跃上枝头，以为世上全都是不公，心中不甘心。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几个丫鬟似懂非懂地点头。
姜梨想着，这样看来，其实姜玉娥和沈玉容是一样的人。越是身份卑微的人，尝到了高处的滋味，对高处越是向往，生出执念，便越是不择手段也要往上爬。只是姜玉娥不懂得掩饰自己的不甘心，而沈玉容太懂得掩饰自己的不甘心。
掩饰好到连自己结发妻子也没能察觉，还以为他是一腔热血的热情抱负。
真是可笑。
姜梨的笑容慢慢沉寂下来，她又想起在晚凤堂里姜幼瑶看她的目光，那种似曾相识的目光，让她到现在都还不舒服。
她得提防起来。
姜梨想了想，道：“桐儿，把我的匣子拿过来。”
头一日的风波并没有影响到第二日大家进宫的欢喜。
姜玉娥再看到姜梨的时候，并没有因为昨日的事对姜梨横眉冷对，仍旧是如以前一样挂着笑容，甚至还称赞姜梨的裙子好看极了。
姜梨就回道：“五妹妹也很不错。”
姜玉娥快要及笄了，虽然她年纪比姜幼瑶还要小一些，是姜家最小的女儿，但姜玉娥个子高，只比姜梨矮上一点，看起来一点不显稚气。她穿着一件蜜合色八妇罗裙，裙裾上绣着蟹爪菊花，长发挽成垂云髻，点缀着一支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
其实这身富贵打扮，反而将姜玉娥身上小家碧玉的风情给淹没了，只是姜玉娥本身却很高兴，大约是因为进宫的衣裳首饰都是老夫人叫裁缝来准备，姜玉娥往日里难得有这般贵重的衣裳首饰，因此也不觉得不好，十分满意。
季淑然显然对这样的情景乐见其成，姜玉燕姿色普通，姜玉娥打扮太重，自然就能衬得姜幼瑶一枝独秀。
姜幼瑶也的确是花了心思，别的不说，那一身玫瑰红蹙金双层长尾鸾袍，就足以吸引人的目光了。金雀钗，八宝手串，腰间樱红络子，加之特意妆容过，姜幼瑶平日倒是很少妆浓，此番要进宫，难得描眉敷粉，点了胭脂，她的五官精致娇美，也压得住这样的浓妆，站在花丛下，显得人比花娇，艳光四射。
倘若这样进宫，的确能吸引贵族公子的目光，只是……姜梨很纳闷，姜幼瑶既然已经和周彦邦订亲，为何还要盛装打扮？
要知道，别的人姜幼瑶根本瞧不上眼，更别提主动吸引旁人了。
在姜梨打量姜幼瑶的时候，季淑然也在打量姜梨。卢氏更是夸张地掩嘴笑道：“若非我晓得这两个丫鬟，可真是认不出梨丫头了。”
姜梨惯来不爱盛装，许是姜老夫人也察觉到了她的习性，这回让裁缝来做衣裳，也挑的不是红艳的颜色。但因为要面圣，不可过于素淡，还是需要一些颜色，姜梨穿着木兰青双绣锻裳，里头配着碧玉云锦裙，清清浅浅的翠色。葫芦髻让她看起来格外清新爽利，头上没有任何发钗点缀，只坠了两粒白玉耳坠，衬得耳朵小巧精致，衬得脸庞洁白如玉。
她没有如姜幼瑶一般浓抹，只清清淡淡地描了眉，眉如螺黛，眼如点漆，唇色淡淡，却有了出尘之态。
和姜幼瑶在一起，犹如青竹之于红花，幽谷之于烟火，后者固然让人喜爱，前者却容易印在脑中。
季淑然转过身，轻轻按了按姜幼瑶的肩，姜幼瑶这才收起愤恨的目光。
倒是一边的姜老夫人，忍不住多看了姜梨两眼。姜家的几个女儿，三房是庶子生的，她看不上眼；二房没有女儿；大房的两个女儿，原以为姜幼瑶是掌上明珠惹人喜爱，如今看来，长养在外面的姜梨就像是落在岸边的璞玉，自有灵秀风采。
孰好孰坏，现在真是难分上下了。
姜元柏见两个女儿都亭亭玉立，此刻生出了满足之感，就道：“可以出发了。”
各房各自乘坐一辆马车，姜梨乘坐的马车里，姜幼瑶不住地对姜元柏撒娇，不知是不是为了刺激姜梨。
姜梨只是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让姜元柏有些不自在。姜梨看得出来，姜幼瑶时常对姜元柏撒娇，姜元柏此刻的不自在，也许是对自己这个女儿的心虚。
但她没有什么难过的神情，姜幼瑶见此情景，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堵得慌。自来贤良的季淑然，对于姜幼瑶这般挑衅的行为也没有制止，也是，女儿和父亲撒娇打闹，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哪里还用得着制止？
姜元柏见姜梨不为所动，心里竟微微感到失望。这个女儿如今出落得美丽、优秀，他这个父亲，不是不骄傲的。姜梨对他当年的做法好像没有怨言，也从不抱怨，这也许是姜梨大度，但姜元柏更觉得，是姜梨不在乎。
姜梨就像是在旁观陌生人一般。
此刻的姜梨，却是坐在马车里，想着从前进宫的事。
那时候，她是真切而深刻地欢喜着，为沈玉容的成就骄傲，为自己是他的妻子感到庆幸。她生怕自己做错了一点给沈玉容丢脸，故而在府里的时候便紧张地演练，她极少有这般紧张的时候，那时候沈玉容还笑她，对她道：“不怕，阿狸要是做错了，惹得陛下震怒，大不了为夫就不当这个官儿，和阿狸回桐乡种田去。”
她佯怒要去打沈玉容，惹得沈玉容哈哈大笑。
现在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事实上，她没有在宫宴上出丑，反而做得很好，皇后都称赞她聪慧。而沈玉容也根本不会为了她丢官弃爵，反而会为了加官进爵而杀了她。
以为的真实不是真实，以为的谎言不是谎言，真真假假。这一次，走曾经走过的路，她不会再被蒙蔽双眼了。
她会慢慢地走到自己想走到的地方，一点一滴做成自己将要完成的事。
替父亲和薛昭报仇，替冤死的自己讨个公道！
马车行驶到了后面，姜幼瑶也不再说话，变得沉默。这一家子各自怀着自己的心思，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外头的马夫道：“夫人，老爷，到了。”
姜元柏先下车，下面的丫鬟婆子来扶季淑然等人。姜梨甫下马车，踏上与宫门一墙之隔的土地，望着深深的宫墙，一时间心绪复杂。
就是这个宫里，长养出来永宁公主那样恶毒跋扈的人，以强权欺压百姓，而沈玉容就是为了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争得一席之地，才毫不犹豫地牺牲了她。
这个宫殿看起来富丽堂皇，然而住在里头的人，又有多少是行尸走肉？他们穿金戴银，好像什么都有，但实则什么都没有。姜梨可怜他们，也瞧不起他们，更不愿意与他们为伍。
“二姐，这就是宫门了。”从后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姜玉娥道。
姜梨笑笑。
姜景睿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他今日穿得人模人样的，还不能如在府上一般放肆，这对姜景睿来说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了。他身边的姜景佑倒是一如既往的很和气，和姜元平父子两个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宫门外也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官家的马车，品级低些的还过来给姜元柏讨好般地打招呼。只是姜家来得本就有些晚了，姜元柏等下还要先见洪孝帝，因此没有在宫门外过多停留，由引领的人直接往里去。
姜幼瑶本想着，姜梨第一次进宫，定然会手足无措，过分紧张，若是能看见姜梨出丑就再好不过了。谁知道一转头，却见姜梨微微提着裙裾，走得格外悠闲，倒像是宫里是她自家的后花园似的。
姜幼瑶不由得气闷不已。饶是她第一次进宫，也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了什么，可姜梨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怯场。姜幼瑶有心想挑姜梨的错处，可直到快走到了目的地，姜梨也做得万无一失，没出一点纰漏。
姜老夫人十分满意，毕竟今日来的小辈里，只有姜梨对宫里最为陌生，她生怕姜梨这头出了差错，眼下看来，姜梨做得挺好，应当是不会有问题。
此刻，玉明殿的大殿里已经来了许多官眷，这些夫人贵女都是燕京三品以上的官家家眷，身份贵重。因着夜宴还未开始，多数都是找相熟的人攀谈着。如这样的宫宴，女儿家都努力打扮着自己，这些女子有及笄的，或是没有及笄的，都愿意在宫宴上留个好模样，因着今日进宫的还有许多官家子爵、青年才俊。北燕风气相对前朝更为开放，年轻男女只要不做逾越之事，互相有情，皆可以通过上门提亲结成秦晋之好。
而宫宴这样的地方，来的人大多都是门当户对，这便是一大便利。
坐在正东方向的一对母女，女子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头上戴着玉蝴蝶纹步摇，生得也算美丽。她身边的妇人亦是穿戴华丽，只是论起来，不如周围的夫人举止自然，带着几分小家子气。
这母女二人，正是沈玉容的母亲和妹妹，沈如云。
如今沈玉容是中书舍人，沈如云和沈母自然可以来参加宫宴。虽然沈玉容是鳏身，但燕京城的人都晓得是沈玉容的妻子薛芳菲与人私通，这样的妻子死了正是老天开眼。沈玉容自己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更是生得俊美无俦，文质彬彬，许多人家也就看准了沈玉容，心中思量着将女儿嫁去沈家。
要知道沈家人口简单，只有沈如云和沈母，将来沈如云出嫁，女儿嫁过去便能当家，不用与小姑子相处，只需要和婆母相处融洽就行，对于许多娇生惯养的小姐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正是因为心中有这些思量，看在沈玉容的面上，许多贵妇人就来与沈母攀交情。她们倒也不嫌弃沈母原先小门小户，十分热情地吹捧着沈母，连带着对沈如云也夸赞有加，令沈如云都有些飘飘然。
聂小霜，朱馨儿，上次同姜梨一起在校验御射时候同组的两名明义堂小姐，也都簇拥着沈如云说话。
一边的柳絮见状，轻哼一声，悄声与柳夫人咬耳朵：“真是头一次见着上赶着给人家续弦的。”
柳夫人一点柳絮的额头，低声道：“就你话多！”
“本来就是。”柳絮嘟囔着。她实在看不上这些同窗的行为，还是燕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女家呢，那沈状元才死了妻子，且不说薛芳菲品性如何，反正沈状元表现出来的可是对亡妻一往情深，那些小姐也不想想，既是对亡妻一往情深，怎么会这么快续弦？如果这么快续弦，那沈状元便不如表现出来的这般深情，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才说着，又听得身边有个人开口道：“听说宁远侯府世子和首辅姜家三小姐的亲事也定在了明年冬末。”
此话一出，另一头的沈如云登时变了脸色，她道：“可是真的？”
“是真的。”聂晓霜道：“我也听母亲前几日提起过。幼瑶和周世子的亲事一早就定了下来，如今只是将日子决定了，也是情理之中。”
沈如云忍不住心中怨气，讥讽道：“我记得周世子的亲事一早是和姜二小姐定下来的。”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沈如云这话说得不好听，没人敢接，这要是接了，就是得罪姜家，姜元柏可是当朝首辅，他的女儿谁敢说半个不是？不过中书舍郎的妹妹，大家同样不好得罪，便只得沉默。
只是沉默中，又不约而同地想起沈如云说的话。的确也是，当初和周彦邦定亲的，可不就是姜梨？这妹妹顶了姐姐的亲事，说起来总也不怎么光彩。大家就去看宁远侯夫人的脸色。
宁远侯夫人像是对这一切置若罔闻，正与议郎大夫夫人季陈氏，也就是季淑然的嫡亲姐姐说笑，仿佛没有听到周围人的谈论。
只是听到还是没有听到，就只有个人自己知晓了。
柳絮有心为姜梨鸣不平，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频频看向门口，心想姜梨怎么还没到。
正在这时，通报的宫女传道，姜家女眷到了。
众人往门口看去，便见最前面的是姜老夫人，季淑然在前，卢氏紧接在后，跟着便是杨氏以及姜家的女孩子们款款走了进来。

第七十九章 招摇
对于姜家女眷，殿里的夫人小姐们都不陌生。姜家作为燕京城首屈一指的官家大户，但凡哪位夫人家中宴请宾客，总不会忘记邀请姜家夫人。除了杨氏以外，季淑然和卢氏常常与这些夫人们相见。二房没有女儿，大房里在姜梨离开的八年，就只有姜幼瑶一个，许多人都忘记了还有个姜梨，她们见姜幼瑶的次数多，见姜梨的次数却寥寥无几。
而印象最深的，也就是姜梨接连两场校验、一场琴乐、一场马场校验的风姿。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是外人对姜梨的印象。但是没去观看校验的人对此却不置可否，以为不过是以讹传讹的传言，姜梨并不像传言中说得那么好。因此宫宴，反倒成了证实传言的一个机会。
所有人都盯着季淑然的身后。
老夫人身后，季淑然和卢氏在前，杨氏在后，女孩子们走在最前面的是姜幼瑶。
姜幼瑶面带笑容，十分甜美精致，穿着举止一看就是生活优渥、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小姐。除此以外，季淑然还着力让姜幼瑶看起来端方、稳重，要知道男子看女子，看的是美丽、智慧，是女子自身，可大户人家挑媳妇，除此之外还要看媳妇的性情、本事，能否管好一个后宅的安宁。
尤其是周彦邦前些日子妄图悔婚，更是让季淑然气恨不已，若非后来宁远侯夫人亲自登门赔罪，加之姜幼瑶又的确倾慕周彦邦，季淑然定然不会让周家如此好过。
姜幼瑶越是出众，却越是说明这桩亲事里，姜幼瑶配周彦邦绝不是什么高攀，而是绰绰有余。
姜幼瑶就如盛开的花骨朵儿，袅袅娜娜地进门，她容貌极盛，让玉明殿也增色几分，一些容貌平平的小姐们望着姜幼瑶，不由得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长养在让人羡慕的官家，拥有无可比拟的容貌，家人宠爱，天真烂漫，亲事顺遂，夫君俊美温和，门当户对，这不是人人羡慕的？即便在场的小姐们大多出自富贵人家，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富贵人家的小姐，有的人生也不是如表面上看到的风光，苦在心里。
姜幼瑶将众人的艳羡尽收眼底，心中不免得意，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姜幼瑶身后走着的，是姜梨。
其实论起家中排行，姜梨应当走在姜幼瑶前面，不过没有人告诉姜梨，姜幼瑶就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姜梨也不在意这些，在她看来，谁先谁后并不重要。
众人就眼睁睁地瞧着花一样的姜幼瑶身后，走出来一个水一样的女孩子。
比起姜幼瑶的盛装，她实在显得太清淡太清淡了。但在清淡中，她分明的五官又像是山水画中的浓墨重彩，给人以无限韵味。
姜二小姐步子平缓，不慌不忙，比起姜幼瑶的轻快看起来更温和稳重一些。姜幼瑶若是燕京城里烂漫的官家小姐，这女孩子更像是山里清秀灵慧的小仙女，前者适合花团锦簇的增色，后者适合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
有人眼尖地瞧见姜梨纤细的手腕上没有任何玉镯首饰，而是挂着一串黑色的佛珠，佛珠温润，衬得她的手腕如玉一般皎洁。
有人就想起，姜梨是在山上庵堂里呆了八年，虽说那庵堂如今知道是个藏污纳垢之所，可好像一点也不影响，姜梨在其中沾染的灵澈和佛性。
她是很“灵”。
女孩子嘴角也是含着笑容，但和姜幼瑶的笑容不同，姜梨的微笑更像是从心底发出的会心微笑，十分平和舒适，似乎没有烦恼，让人瞧着心里也跟着熨帖起来。
和季陈氏说话的宁远侯夫人就蹙起眉头。
自从周彦邦说起要解除和姜幼瑶的亲事开始，宁远侯夫人就有了心病。虽然当年她和叶珍珍十分交好，但叶珍珍早就死去多年，姜梨身为叶珍珍留下的女儿，自然不比季淑然的亲生女儿得宠爱，加之后来姜梨害季淑然小产，声名狼藉，她也就歇了和姜家攀亲家的想法。
姜家纵然家业大，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名声扫地的小姐，谁家也不敢要。
可没想到，季淑然竟主动来找她。
季淑然仿佛十分了解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只说自己也很舍不得这一桩亲事，更舍不得宁远侯这样的亲家，思来想去，虽然姜梨是不行，可姜家不止姜梨这一个女儿啊。
宁远侯夫人喜出望外。在她看来，燕京城里没有比姜家更好的姻亲，而姜幼瑶比起姜梨来只好不坏，一来也是姜元柏的嫡女，二来无论是容貌才华还是性情，姜幼瑶都令人满意。后来周彦邦也相看过，对这桩亲事没有异议，宁远侯夫人以为，这桩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谁知道姜梨回京后不久，周彦邦突然提出了这么个荒唐的想法。
宁远侯夫人吓了一跳。周彦邦想要悔婚这事儿不知怎么还是被季淑然晓得了，生怕季淑然怪罪，宁远侯夫人不得不登门赔罪，还让季陈氏帮着说话。一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周彦邦好歹是不提这混账想法了，可了解儿子秉性的宁远侯夫人心知肚明，周彦邦并没有歇下这份心思。
宁远侯夫人又怒又气，又生怕周彦邦再惹出什么祸事，今日的宫宴便打算亲自来看看姜梨究竟是何模样。校验那两场，宁远侯夫人都没有去，因此不晓得姜梨是如何出的风头，纵然听多了周围人对姜梨校验场上的夸赞，宁远侯夫人也嗤之以鼻。
眼下，她终于瞧见了这位把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孩子究竟是何模样。
平心而论，姜梨的眉眼生得像姜元柏，清秀分明，轮廓却生得像叶珍珍，有种天真的敦厚。然而她的眼神，她的笑容，既不像姜元柏那么风骨自在，也不如叶珍珍单纯活泼。
那种温柔让人没有防备，却也让人觉得她好像什么都晓得。
宁远侯夫人心里就是一沉，姜梨这个样子，能勾走周彦邦的心，并不意外。
但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倘若周彦邦不死心，姜梨迟早会成为周彦邦和姜幼瑶二人间的阻碍，亲事不成结成仇，真的和姜家结仇，那还不如不要这门亲事。
宁远侯夫人只觉得头疼。
众人不晓得宁远侯夫人心中所想，只顾着看姜家的女孩子。姜幼瑶娇艳可人，姜梨清灵出尘，之后的姜玉娥反而显得太过俗气，姜玉燕又实在平庸，并未激得起人们注意。
于是姜家大房两位千金各有千秋，至少在容貌上不分伯仲，便成了深入人心的事实。
姜家女眷一到场，因着身份缘故，不少人就开始过来热络地打招呼。季淑然自然要和季陈氏坐在一起，卢氏也和自己相熟的夫人坐在一处，杨氏因着没什么好友，也没有人来恭维她，只得坐在姜老夫人身边，和姜玉娥、姜玉燕在一起，颇有些受冷落的模样。
姜梨则径自去找柳絮了。
她就这么一个相熟的友人。柳絮一个人早就烦闷极了，见她来了喜不自胜，等姜梨和柳夫人见过礼，就把姜梨拉到一边，道：“听说周彦邦和姜幼瑶亲事定下来了？”
姜梨讶然了一瞬，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开了，她笑着点头。
“没事。”柳絮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安慰的话，最后拍了拍她的手：“京城比周彦邦好的男儿数不胜数，你日后找的人必然比周彦邦好一万倍。真是跟了周彦邦，你还亏了。”
姜梨差点失笑，敏感地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打量自己，抬眼看去，忍不住一愣，盯着自己的正是从前的小姑子，沈如云。
沈如云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刻薄，带着些挑剔，让姜梨有些恍惚。跟着沈玉容第一次到燕京沈家，那时候的沈如云在屋里坐着，也是用这般打量物品的目光看她。当时姜梨还不明白，现在姜梨明白了，那种目光，是在琢磨她有什么利用的境地，能为沈家谋多少福利的目光。
其实沈如云和薛芳菲，也不是一开始就势同水火的。姜梨记得，在沈玉容还没有中状元做官的时候，沈如云纵然有多少不是，面上总还要做做样子，也亲热地唤她“嫂嫂”。
但自从沈玉容中状元以后，沈如云就再也不将自己放在眼中了。
见姜梨盯着沈如云看，柳絮疑惑：“你与她有什么过节不成？之前你没在的时候，就是沈如云说起姜幼瑶抢了你的亲事和周彦邦在一起，这不是故意生事，拿你做筏子？你可有得罪她的地方？”
“我没有得罪她的地方。”姜梨摇了摇头。心里清楚，沈如云之所以拿这件事挑事，自然是因为周彦邦。旁人不晓得，她这个嫂嫂却知道，沈如云倾慕周彦邦多年，如今好容易有了可以和周彦邦谈婚论嫁的底气，却被姜幼瑶捷足先登，心里怎么能不气恼？
说不准连自己也恨上了。要不是当初姜二小姐和周彦邦定亲在前，怎么会有姜三小姐鸠占鹊巢，却把周彦邦早早地定了下来？
姜梨心想，不晓得沈如云晓得自己的嫂嫂挡了自己的亲事后，会是怎么一副神情。想到此处，不免觉得好笑。
姜梨的笑容落在沈如云眼里，更觉刺眼。而且沈如云总觉得，姜梨的神态举止总是十分眼熟，不过沈如云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姜梨。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沈如云也不怎么愉快，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姜梨了。
说笑了一会儿，外头有宫女来报，太后来了。
诸位夫人一齐起身，迎接太后。
当今太后不是洪孝帝生母，却是个仁慈的性子，时常礼佛做功德，更是不问世事，正因如此，当初后宫才会有夏贵妃和刘淑妃之争。当时都在传言皇后无子，后位不保，不过夏贵妃后来身子不好，早早地去了，洪孝帝便养在了皇后膝下。先皇有意扶持洪孝帝为太子，刘淑妃这才收敛了些。
后来先皇故去，皇后成了太后，刘淑妃成了刘太妃。刘太妃的一儿一女便是如今的成王和永宁公主。成王比洪孝帝还要年长些，当初拥护成王的势力蠢蠢欲动，洪孝帝的皇位坐得并不安稳。
这也是为何如今朝中人对成王礼敬三分的原因。
洪孝帝没有外戚支持，有的只是自己，且支持他的人并不多，说不准哪一日这个皇位就要拱手让人，成王拥有的看上去比洪孝帝多多了。
太后穿着一件绛紫金缎宫服，云子冠。说起来，太后也到了天命之年，不过大约因为保养得当，站在皇后身边，并不比皇后衰老多少，能看得出年轻时候风姿夺人。她唇边带笑，倒是很和蔼。
太后身后跟着的便是成王的母妃刘太妃，刘太妃和太后站在一起，倒比太后显得衰老多了。不过尽管如此，丝毫没有影响到刘太妃的秉性，她倒是穿戴鲜艳，眉眼中的骄矜和她的女儿永宁公主如出一辙。
看见永宁公主的刹那，姜梨的血液都冷了一瞬。
永宁公主一身镂金挑线纱裙流光溢彩，那薄薄的一件便是无数织女的心血。她亦是娇颜如花，比起姜幼瑶少女的娇艳来，又多了几分妩媚。站在厅中，自是天之骄女该有的姿态，不必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高高在上。
听闻刘太妃骄矜，太后也不和她计较，整个后宫里几乎都是刘太妃说了算。洪孝帝尚且势薄，更勿论皇后，因此，永宁公主说的话，几乎没人敢反驳。
太后见众人起身，便笑着称不必拘礼，又让诸人坐下，等会子宫宴就要开始了。
姜梨眼见着永宁公主左顾右盼，似乎在寻人，心里就是冷笑一声。永宁公主这样，毫无疑问就是在寻沈玉容了。
倒是对沈玉容爱慕得真切。
女眷们来得早，宫宴在玉明殿举行，玉明殿殿外便是长长的花池亭台，夜宴过后，自可以赏月鉴花，很是风雅。
过了一会儿，男眷也陆陆续续到了。
男女不同席，但究竟是在一殿。北燕不比前朝，大庭广众之下，女子见外男也不必回避，但到底是有些害羞，一些脸皮薄的姑娘便背过身去，免得害羞。
姜元柏跟着姜元平两兄弟走过来，姜元兴因为和两兄弟关系算不得亲近，显得有些尴尬。
姜梨看见了叶世杰。叶世杰一鸣惊人，注定很快就要入仕，一些年轻的贵族子弟便与他交好，走在他身边的人也不少，叶世杰看上去与他们相处得也还不错。
姜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姜二小姐倘若有个强硬的外祖家，对她未来只好不坏。
叶世杰春风得意，身后跟着的便是此次国子监校考的第二，那原本该是第一，被叶世杰占了魁首的右相府上大少爷，李璟。
李璟生得容貌平平，与他弟弟李濂相比，实在不讨姑娘喜欢。但上天也很公平，李璟不够英俊，却才华匪浅。李濂俊朗迷人，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李璟和李濂两兄弟随着右相李仲南一起进来，许多胆大的姑娘也跟着打量起这兄弟俩。
毕竟右相如今的实力越来越大，几乎可以和姜家分庭抗礼。若说从前姜家是文臣之首，如今姜家文臣之首这个位置却因为右相的壮大而岌岌可危。李璟和李濂两兄弟，自然也成了香饽饽。
姜梨的目光只在李家两兄弟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对她来说，并不打算和李家有什么往来。该提醒叶世杰的已经提醒过叶世杰，而且看起来叶世杰做得很好，和李璟李濂并无什么交流，显然将自己的提醒听了进去。
不管李家打什么主意，叶世杰不搭理，总也要安全几分。
国子监红榜，魁首叶世杰，第二是李璟，第三自然是宁远侯世子周彦邦。
姜梨很快就看到了周彦邦。
并非她想注意周彦邦，而是周彦邦看她的眼神实在不加掩饰，太过热烈。若非人多，只怕都会被人看出端倪。姜梨心中有些恼火，周彦邦如此，实在让人作呕，难受极了。
旁人不注意周彦邦，因为周彦邦虽然是青年才俊，可已经定亲，但季淑然母女却是打周彦邦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注意周彦邦的一举一动。
眼看着周彦邦进门之后立刻去搜寻姜梨的身影，几人就着急了。
宁远侯夫人脑子“嗡”的一下，立刻心道不好，周彦邦如此不怕被人撞见，表现得太过明显，难免惹姜幼瑶堵心，让季淑然不喜。
季淑然母女却是恨得出奇，一面恨周彦邦心性不坚，容易被人勾引，另一面便是恨极始作俑者姜梨。倘若姜梨不去勾引，周彦邦又怎么会这般痴迷！
姜梨果断地起身，换了个位置，遮挡住周彦邦的眼神，她实在不想和周彦邦有什么扯不清的交集。明义堂校验过后，她的名声才刚刚好转，并不愿意因为周彦邦又化为乌有。
周彦邦见不到姜梨的身影，有些失望，不过转瞬又恢复过来，依旧翩翩公子的模样，与人谈笑。
姜梨越过重重人群，终于见到了沈玉容。
沈玉容今日穿着官服，姜梨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玉容。在她和沈玉容是夫妻的时候，沈玉容是温暖的、柔和的、宽容的人。后来沈母寿辰宴后，她见沈玉容的次数寥寥无几，那时候她心怀愧疚，沈玉容只是沉默。
但现在的沈玉容，和那时候又极不一样。
他穿着三品朝臣的官服，从当初的白身读书人一举成名，官袍加身，仿佛这身官袍也为他增添了无限光彩。他看起来依旧温文尔雅，可眼睛里已然有了世故和老成。
姜梨看着他与同僚交谈，同僚姿态讨好，而他高高在上，姜梨有一瞬间，得这样的沈玉容，像极了永宁公主。
一样的自以为自己才是人上人，一样的不把人瞧在眼里。
姜梨又错开目光去看另一头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倒是毫不遮掩对沈玉容爱慕，目光几乎是追随者沈玉容而移动，只是这样看来，似乎是落花有意流水不如想象中的有情，沈玉容并没有投给永宁公主一个眼神。
姜梨心中忍不住冷笑。自然了，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当然要遮掩。永宁公主有公主身份，沈玉容却是个谨慎的人，不会让任何人抓到他的把柄。他惯来做得很仔细，就如同欺瞒当初的她。
只是，薛芳菲都已经死了，永宁公主千方百计地让她这个原配腾出了位置，怎么到现在仍旧不能成为沈家妇？姜梨的心中倏尔闪过一丝快意，不过快意转瞬即灭。说实话，如今的姜梨，其实很想看看永宁公主嫁入沈家以后是什么下场，不知真如他们所想的那般皆大欢喜，还是两两生怨。
紧接着，姜梨又看到了季家的人，包括季淑然的父亲季彦霖，还有柳絮的父亲柳元丰。
成王来得晚一些，到来之后便和太后见礼。
最后来的是洪孝帝。
前后两辈子，姜梨这是第二次见到洪孝帝。洪孝帝如今二十有七，这对帝王来说是非常年轻的年纪了。他登基七年来，燕朝并无大动乱发生，即便如此，他的皇位仍然坐得岌岌可危，并不如表面安稳。
但凡身在朝廷中的人，都晓得成王就是洪孝帝最大的威胁。七年之前，洪孝帝仓促即位，成王兵败一着，七年时间，洪孝帝赶得上如今的成王么？
没有人知道。
洪孝帝的身边站着一名年轻女子，这女子生得十分貌美纤弱，楚楚动人，然而衣裳并不华丽，甚至称得上是清简，一直噙着微笑。柳絮与姜梨咬耳朵：“那是丽嫔，姜幼瑶的姨母。”
姜梨恍然，原来这就是季彦霖的嫡长女，季淑然的大姐，丽嫔。
她上次跟着沈玉容进宫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丽嫔，不过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有人说，丽嫔就如当初夏贵妃之于先皇，是先皇最爱的女人。不过丽嫔和夏贵妃的不同之处在于，丽嫔背后有季家，夏贵妃的背后却什么都没有。
姜梨瞧着丽嫔，丽嫔看起来甚至比季淑然还要年轻几分，不知平日如何保养，像个妙龄少女一般，很温柔，也十分和气，并不指点什么，和高高在上的永宁公主比起来，简直不要太平易近人。不过姜梨也清楚，丽嫔真如表面上这般柔弱无争，便不会在后宫之中也杀出一条血路，成为洪孝帝的宠妃了。
没点本事的，早就成为了弱肉强食的牺牲品，又怎么能安然站在洪孝帝身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故作谦卑？都是做戏。
丽嫔与洪孝帝说了些什么话，洪孝帝挥了挥手，丽嫔便上前来与季陈氏和季淑然打招呼。
姜幼瑶理所应当地去见这位姨母了，周围贵女们俱是艳羡地看着姜幼瑶。有丽嫔这样的姨母，甚至比有位皇后姨母还要风光。虽然皇后生下了太子，但太子年幼刚满五岁，倘若丽嫔也生出一位小皇子，依照洪孝帝对丽嫔的宠爱，太子这个位置将来花落谁家还说不定呢。
毕竟改立太子的事，前朝也不是没有过。
不知季淑然与丽嫔说了什么，丽嫔也笑着看了姜梨一眼，那一眼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姜梨却莫名地很不舒服。
柳絮问：“你不去见礼？”
“他们又没叫我去。”姜梨不在意道：“不去了。”
柳絮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像是方明白过来，挺高兴地道：“还真是你的脾性。”
姜梨失笑。她又不像姜玉娥，需要巴结着季淑然上赶着讨好，也不像姜幼瑶和丽嫔有血脉联系，她和丽嫔只是名义上的姨母，说不定，原先的姜二小姐此番还是第一次见丽嫔。
说到底，丽嫔是季淑然的姐姐，自然要站在季淑然那边，与自己注定是敌人，这种敌对的立场，并不会因为姜梨上前见礼而改变什么。
不要做无谓的事，尤其这事还是你所不愿意做的。薛怀远这样说过，姜梨也记在了心里。
正当洪孝帝与太后说话的时候，太监来报，又来人了。
能比当今陛下来得晚，这人也算是胆子忒大。要知道如成王这样的人都还是遵循礼法。姜梨抬眼看去，见宫殿门外的长廊外不紧不慢地走来一人。
年轻人穿着大红的织金长袍，袍角迤逦，在璀璨的灯火下划出的光彩比大殿柱子上镶嵌的宝石还要夺目。
这样繁复华丽的衣裳，但凡容貌不够盛，都会被衣裳压住，显得是“衣裳穿人”。可这衣裳穿在年轻人身上，非但不是说勉强相衬，还能说是相得益彰。看他穿这件衣裳，不禁让人心中生出叹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衣裳，世间只有他穿，才不叫辜负了华服。
华服比宝石还璀璨，而他的美貌，比华服还招摇。
正是肃国公，姬蘅。

第八十章 故伎
姬蘅来得很迟。
即便这样，洪孝帝也没有半分不悦，仿佛习以为常。不仅如此，包括成王在内，也没有一人敢于置喙。
姜梨看在眼里。虽然说许多人惧怕肃国公，是因为肃国公阴险狠辣、喜怒无常的性子，但姜梨以为，朝堂之中，肃国公敢这样随心所欲，依仗的必然是其他。
横行无状的人那么多，但凡招惹了地位更高的人，自然能教训对方，让无状的人狠狠吃个苦头。但好似教训肃国公的人还没有出现，哪怕是刘太妃一派的人嚣张跋扈，大约也没有对肃国公出言不敬的。就连永宁公主见了肃国公，也没有多说什么。
世上之人，地位低的惧怕地位高的，地位高的惧怕地位更高的。洪孝帝纵然贵为天子，可能过得也不比肃国公要轻松得多。
姜梨想，做人做到肃国公这份上，也算是满足了，至少无人敢欺，无人敢辱。
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好笑，遂摇摇头，打消这些莫名的念头。
姬蘅同洪孝帝见了礼后，就寻了位置坐下。他所坐的位置和成王靠得很近，几乎是平起平坐了。
姜梨注意到，场上许多年轻的姑娘，有很大一部分将投向成王或是沈玉容的目光，转向了姬蘅。
毕竟论起容貌来，这殿上所有男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姬蘅，如沈玉容、叶世杰这样的俊美眉目，在姬蘅面前比起来，也仿佛蒙上了尘埃。
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是众星拱月，独领风骚。
不过如今的姜梨，对于皮相实在没有半分喜悦。当初的薛芳菲还是燕京第一美人，最终不也敌不过荣华富贵，可见光有美貌也是不行的。
“肃国公倒是很得陛下看重。”柳絮悄声对姜梨道。
“陛下没有亲信，”姜梨微笑：“只能依仗肃国公了。”
如今洪孝帝帝位不稳，成王一派虎视眈眈。从前的成王还要收敛几分，如今右相和成王互相扶持，成王一派越发稳固。另一头，姜梨的父亲姜元柏作为文臣之首，朝中势力广大，或许姜家并没有谋逆之心，但对于一个势微的帝王来说，姜家的实力就是威胁。
一边是元辅一派，一边是成王一派，加上洪孝帝自己，如今的北燕犹如三足鼎立。姜元柏势力广大，若是姜元柏不在，朝中许多事情怕是无法运行，一方面洪孝帝要依仗姜元柏保持朝中稳固，另一方面要提防成王在背后放冷箭，三方势力中，洪孝帝反而成了最为单薄的一派。姜梨都为洪孝帝感到辛苦。
而朝中大臣又大多分为两派，一派拥护姜元柏，这是守旧派；一派拥护成王，这是怀有狼子野心的一派。洪孝帝可以用的人寥寥无几。纵然登基七年洪孝帝大约也建立了一些自己的亲信，但七年时间远远不够成长出足以与另外两派分庭抗礼的臣子，这样的情况下，肃国公姬蘅就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一来有姬蘅的父亲金吾将军姬暝寒的旧部势力，手下有兵马，势力不弱。二来姬蘅的祖父，老将军自小马背上长大，坚信忠君报国，人品毋庸置疑，洪孝帝用着放心。三来嘛，姬蘅此人喜怒无常，心狠手辣，这样的人却更难被人收买，加之平日行踪神秘，不和姜家一派交好，也不和成王一派牵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样一来，洪孝帝会看重姬蘅，将姬蘅视作心腹，是很自然的事。
不过，姬蘅就真的会甘于做洪孝帝的心腹么？姜梨忍不住看了一眼红衣青年，她总觉得，姬蘅并非是旁人所说的喜怒无常的性情，之所以难以琢磨，不是因为他无迹可寻，可是因为他藏得太深。
姜梨又隐约地觉出一点奇怪，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奇怪。总之在洪孝帝、成王和姬蘅的关系中，姜梨察觉到一丝不同，并不简单的只是表面上看到的这样。
她还没有想清楚，柳絮已经轻轻地拉了一下姜梨的衣角，道：“宫宴快要开始了。”
宫宴快要开始了，各人都要各自落座。
姜梨得跟姜家女眷们坐在一起的，便和柳絮分开了。落座的时候，姜梨坐在姜幼瑶和姜玉娥中间，姜幼瑶对她挤出来的笑容里都含着恶意，姜梨简直不忍直视。
不想笑便别笑，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委屈自己？
洪孝帝还没有落座，皇后站在他身边，丽嫔稍稍靠后一些，到底也是站在了洪孝帝身边。姜梨目光闪了闪，洪孝帝对丽嫔的宠爱，比想象中还要多一些。
洪孝帝道：“孤听闻今年官学红榜已出，国子监榜首和明义堂榜首都在此殿，各自是哪位？出来让孤看看是怎样的好儿郎和好姑娘。”
姜梨和叶世杰同时站起身来。
姜幼瑶放在桌下的手暗暗绞紧了帕子，姜玉娥则是眼睁睁地看着姜梨站起来，差点掩不住心中的妒意。
叶世杰起身往殿中走去，姜梨也紧跟着前往。
大约是第一次面圣，叶世杰极力保持镇定，仍不禁泄露出一丝紧张，走的步伐略显僵硬。不过没有人会在这里议论他的紧张，能在国子监校考中摘得魁首的人，无论如何都是值得敬佩的。
出乎人意料的是姜梨，有了叶世杰的陪衬，就更衬得她神态从容安静，仿佛面对的不是九五之尊，而是普通的家人一般。
洪孝帝的目光露出些趣味来。
上轻车都尉孔六今日也来了，他就坐在姬蘅身边，穿着熟悉的甲衣，对姬蘅低声道：“小丫头不露怯，挺神气。”
姬蘅瞥了他一眼，淡笑道：“废话。”
姜梨和叶世杰行过礼，洪孝帝令他们二人起身。先是看向叶世杰，问：“你就是叶世杰？”
“回陛下，正是草民。”叶世杰恭敬道。
“听闻你乃商户出身，竟能有如此学问，在国子监校考中独占鳌头，很不错。”洪孝帝笑道：“孤很看重你这份上进，必然要好好嘉赏你。户部近来有空职，孤就让你做户部员外郎，宫宴过后就上任吧！”
叶世杰闻言，又惊又喜，忙叩谢道：“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姜梨也很惊讶，万万没想到洪孝帝竟然会直接封叶世杰为户部员外郎。要知道这个职位瞧着不起眼，燕京城却是许多人挤破头也想进去的。一来这是京官，许多国子监出来的年轻人，头一年都要外放地方的，叶世杰却能留在燕京城。二来是这官位是从五品，要知道姜家三房的姜元兴，凭着姜家的名声在仕途上混了多年，也才将将是个从七品的校书。
叶世杰刚入仕途，便走在了许多人的前头！
李濂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颤，他早就看出叶世杰仕途上会有作为，本想拉拢，一切都进行得挺顺利，可中途不知道为何叶世杰突然疏远了他。如今叶世杰果然如他所料，一入仕就有如此佳绩，可自己和叶世杰的关系却远远不及当初所想，这就难办了。
男眷席上，姜元兴嘴角发苦，一个刚入仕的少年都比自己官职高，回府后，想必杨氏又要同他大闹一场了。
姜元平却是和姜元柏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自己眼中的意思。说起来，叶世杰也算大房的亲戚，他们官做到一定位置的人，总喜欢任人唯亲，要是叶世杰是个可造之材，多提拔提拔他，说不准日后也能有所回报。
季淑然微微皱眉，叶世杰能一举成为户部员外郎，是她没想到的事。她自然不能让叶家好，最好叶家一直没落，这样叶珍珍才不会有人记起，她才是唯一的首辅夫人。不过，想到今晚将要发生的事，季淑然的眉心又舒展开了。管他叶世杰如何，姜梨如何，今夜一过，户部员外郎这个肥缺，叶世杰也没有福气去享受了。两个声名狼藉的人都不一定能活过这个夏日，又何必在乎眼下的不舒坦？
叶世杰谢恩后，洪孝帝又笑着看向姜梨：“孤早就知道太傅家里有位嫡小姐，一直未曾见过，你就是姜二姑娘？”
姜梨抬起头，微笑道：“臣女见过陛下。”
比起叶世杰的局促，她实在是坦荡多了，从容多了，也平静多了。
甚至没有一点面见天颜的激动。
原本还有些担心姜梨出错的姜元柏见此情景，这才松了口气。
姜元平道：“大哥，梨丫头这性子，稳得出奇。”
姜元柏也有些发怔。
洪孝帝瞧着面前的小姑娘，她的目光里没有对天家的畏惧，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不敬，而是非常的平和。姜梨的眼睛非常纯洁清澈，更像是稚童才有的眼神，洪孝帝也并没有生气，注意到她手腕间的佛珠，想起姜梨曾在庵堂上住了八年的事情，就问：“你平日里读佛经？都读哪些？”
“回避下，臣女无事时喜爱抄佛经，平日读《般若经》《华严》《金光明》《妙法莲花》。”她娓娓道来。
洪孝帝笑道：“难怪孤看你性情平静，你这性子，倒是与太后投缘。”
当今太后就是酷爱礼佛，洪孝帝这话可算是非常抬举姜梨了。
姜梨含笑以对，也在打量洪孝帝。洪孝帝如今不过二十有七，看起来却比同龄人要年长一些，显得格外稳重，大约是因为身为皇帝，有许多要操心的事。况且如今的北燕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歌舞升平，太平盛世，姜梨倒是能理解一些洪孝帝。
洪孝帝心中也很意外，他早早地听过姜梨许多传言，包括杀母弑弟，不过大约是因为姜梨幼年失母，让洪孝帝起了同病相怜的心思，对于姜梨，洪孝帝并没有太多的厌恶。如今姜梨又成了明义堂校考的榜首，加之亲眼所见，姜梨温柔纯澈，不似传言作恶之人，就对姜梨起了几分欣赏之意。
洪孝帝道：“姜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当得起掌上明珠。既是明义堂榜首，孤也有赏赐。”
他随意挥手，便有个太监模样的人前来，捧着布帛，念出一长串名字。
无非就是首饰珍宝，姜梨听得头疼，毕竟洪孝帝不能赐她个官位，要是赐个县主之类，如今也突兀了些。姜梨对珍宝首饰并无热爱，听得也很平静，倒是宴席上的姜玉娥听完，更是要妒忌得酸水往外冒了。
孔六道：“看见没有，姜二小姐一点不为所动，绝对是个不食人间烟火、不为荣华富贵所动的好女子。”
姬蘅唇角一勾，笑意微带嘲弄，“她心里图谋不止这些，当然不为所动。”又睨一眼孔六，“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目光短浅。”
“我目光短浅？”孔六道：“我他娘的能百步穿杨！”
姬蘅懒得搭理他。
姜梨谢过恩后，带着场上众人的艳羡回到了座位。季淑然笑着称赞她道：“梨儿真是给咱们府上长脸了。”
“二姐比我强多了。”姜幼瑶也恭维道。
季淑然如此就罢了，姜梨晓得季淑然惯来爱做这样的举动，只是连姜幼瑶也要忍住不悦做面子，就让姜梨有些诧异。
姜幼瑶应当如姜玉娥一样，一声不吭，心里恨毒了自己才对。
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姜幼瑶，发现姜幼瑶的目光里还隐藏着些期待和兴奋，不由得警醒起来。
再如何，宫宴还是要开始的。
菜肴丰盛，姜梨却无心品尝。姜玉娥有些炫耀般地为姜梨解释各样菜色，似乎在证明自己比姜梨见过的世面多得多；或是故意不提醒一些菜肴要如何入口，等着看姜梨出丑。谁知姜梨要么安然无恙地度过，要么根本就不夹那道菜，让姜玉娥的打算落空。
到了后面，姜玉娥也不怎么在意姜梨了，只管露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有意无意地侧身向着男眷席上，大约在“引人注意”。
姜梨只觉得姜玉娥的行为可笑，不知杨氏怎么想。不过倘若三房的人都是姜玉娥这个德行，姜梨就能了解为何这么多年姜元兴还只是个校书的原因。
成为笑话还不自知，自然很蠢。
男眷席上，周彦邦却是不时地往姜梨的方向看去。
因着姜梨与姜幼瑶坐在一处，旁人看见，也只以为周彦邦看的是他的未婚妻姜幼瑶。身边的人还打趣他，周彦邦笑着应了，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和姜幼瑶解除婚约，重新让姜梨成为他的妻子，到现在已经成为了周彦邦的执念。只可惜这件事宁远侯夫人不同意，宁远侯听了更是大怒，周彦邦也晓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是荒唐，毕竟姜家又不是小门小户，怎么能三番五次地毁亲？
但姜梨的确是不一样了。
周彦邦每一次见到姜梨，都更加欣赏姜梨身上的美好。她和燕京城的贵女们看起来不一样，她对自己越是疏远，周彦邦就越是不甘心。周彦邦晓得，自从校验过后，姜二小姐的名声变好了，许多贵族子弟家里就会开始将目光转向姜梨。而刚才洪孝帝授礼的时候，周彦邦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这些年轻公子也有许多看姜梨看得目不转睛。
有才华，性情温柔，生得清灵美丽，家世不薄的首辅千金，还得到当今陛下的青睐，这在燕京城的贵女圈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姑娘。
周彦邦心里抓心挠肝得不安，可他自己和姜幼瑶的亲事都已经定在了明年冬末，若是不出意外，就只能和姜梨擦身而过了。
周彦邦很不甘心。
在他频频看向姜梨的时候，自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一番举动已然落进了另一人眼中，这人却是沈如云。
沈如云眼见着终于能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心中自然是喜悦的，只是喜悦很快就被冲散了。虽然和周彦邦同处一处，可周彦邦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看向她，而是看向姜幼瑶的方向。
沈如云很是伤心，她心中爱慕周彦邦，可从前是自己身份配不上，如今她已经是状元郎的妹妹，兄长亦是朝官，能与周彦邦站在一起，可周彦邦又有了婚约。
倘若这只是婚约便罢了，可沈如云清清楚楚地看见，周彦邦看向姜幼瑶的眼神充满了缱绻爱意，那代表着周彦邦心里也有姜幼瑶。
沈如云的心一瞬间跌到谷底，伤心之外又生出一丝不甘与妒忌来，只恨不得姜幼瑶和周彦邦的亲事出现个把周折，让这桩亲事成不了才好。
姜梨享用着菜肴也觉得味同嚼蜡，只因为瞧见沈玉容和永宁公主二人，便恶心得吃不下饭，然而宫宴还是要继续，也只得按捺着不适，勉强继续着。
这一场宫宴，竟是持续了很久。官僚们各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说着官场上的话，夫人们则是闲话家常，交换着彼此府上无关痛痒的趣事。小姐们和公子们则是隔着男女眷长长的席幕，偷偷地互相看一看，有不小心对上眼的便又飞快地错开目光，仿若无事，实则暗暗记住了对方的容貌动作，打算回府后打探一番。
倒是各有形状，别开生面的一幅众生相。
成王和洪孝帝之间倒也兄友弟恭，其中潜藏的暗流汹涌却不为人知道。太后一如既往的宁静，刘太妃与皇后在说话，丽嫔温柔地坐在一边，不时地为皇帝斟酒——这种本不该她做的事，她也做得十分自然而亲切。
桌上的玉白细瓷瓶里，是杏花酒。因着女眷们不胜酒力，宫廷夜宴中准备的酒水也是甜甜的果酿，并不醉人。姜梨面前只放着杯茶，酒杯却是一点儿也没碰。自从沈母寿辰一事之后，姜梨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倘若当初没有喝下面前的那杯酒，如今大约又是一番不一样的景象。
喝酒误事，她就从此滴酒不沾。越是宫宴这样的大场合，她越是不会犯一丁点差错。
姜玉娥却是不晓得这些，似乎也极喜爱果酿甜甜的滋味，直喝得眉眼微醺，脸庞爬上嫣红，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娇媚来。
正在这时，听得季淑然含笑问道：“梨儿怎么不尝尝这杏花酒？”
姜梨抬眼看去，就见季淑然自然而然地拿起姜梨面前的酒盅，给她斟满，笑着放到姜梨面前，道：“宫里的杏花酒和咱们府里酿造的不一样，味道更清甜，也不醉人。你们女儿家，多喝一些也有好处。”
姜梨扫了一眼季淑然，季淑然笑得温柔，但不知为何姜梨突然生出了一种不适之感，仿佛心里有个声音正在提醒她，千万莫要喝下这杯酒。
姜梨相信自己的直觉，便道：“多谢母亲，只是我不胜酒力。”
“这哪里算酒，其实就是甜甜的糖水罢了。”季淑然笑道：“我见梨儿你今晚用膳用得不多，夏日里容易惫懒，喝点杏花酒解暑。”
姜梨心里打了个突，目光偶然瞥到隔着自己不远处，沈如云和沈母正在说话的景象，心中一惊，一瞬间一些画面从脑海中倏然掠过，姜梨顿时知道季淑然的眼神为何让她觉得如此眼熟。
季淑然的神情，那种极力按捺着期待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像是一条毒蛇蛰伏的眼神，可不就是当初沈母寿辰宴上沈母的眼神，还有萧德音劝酒时候的笑容！
刹那间，姜梨差点变了脸色。
虽然怀疑来得莫名，但姜梨几乎能够断定，季淑然母女打的主意，就如同当年沈母寿辰宴上那些人打的主意一般，就是要她身败名裂！
从小吏女儿到首辅千金，重生为人，她竟然又遇到同样的场景。
姜梨的心中说不出是觉得愤怒还是荒谬，到了最后，却全然只想冷笑。
她前生就是因为此事而悲惨一生，如今换了一拨人，却要故伎重演，既然如此，她就偏不如这些人所愿！
姜梨看着姜幼瑶，笑道：“三妹也没喝这酒呢。”
“幼瑶不能沾染杏花做的东西，”季淑然道：“但凡沾了，便会全身起红疹子。你别看她一点不沾，怕是心里馋嘴得很呢。”
姜幼瑶撇了撇嘴，没说话。
姜梨却心知肚明，季淑然可算是个万无一失的，只怕是害怕中途出什么变故，让姜幼瑶误饮了酒水生出事端，连这种理由都能编出来。
只是，季淑然莫非以为，只要姜幼瑶不喝酒，就能万事大吉，全顺着她心意么？
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姜梨微微一笑，淡道：“是么？还是第一次听说三妹不能粘杏花。如此，多谢母亲了。”她将酒杯接过来，以袖遮面抿了一口，这才放了下来。
还剩大半盅。
季淑然却也没有再劝姜梨喝下剩下的半盅，又与姜梨夹菜，端得是温柔慈母，一点儿也挑不出错处。
姜梨心里发冷，抬眼看去男眷席上，正瞧见叶世杰也正被人劝酒。叶世杰毕竟今日才被点任京官，来敬他酒的人许多，叶世杰多少也得喝点。这本来无可厚非，不过姜梨却发现那斟酒的太监未免太过殷勤了一些。
年轻的公子哥儿如此多，那太监偏偏守着叶世杰一个。分明李濂、李璟也在旁边，周彦邦也在旁边，沈玉容也在旁边，太监多少也要照拂着周围的人一些，可他独独就盯着叶世杰。
其实宫宴这么多年，席上又觥筹交错，酒酣耳热，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小太监的举止。但姜梨偏偏就注意到了。她幼年跟着薛怀远，薛怀远处理公务的时候偶尔也会教她一些，越是复杂的情况，越是要留意细节。
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在此时被姜梨看在眼里，也终于令她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原来季淑然母女为自己安排的“奸夫”，是叶世杰。
于情于理，好像都很合适。叶世杰和自己是表兄妹，本就有关系，当初她当街为叶世杰解围，也可变成有私情的象征。当然了，年轻男女互相青睐，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在宫宴席上做出丑事被人撞破，那就是大过错了。
她身为女子，必然名声尽毁，明义堂校验做的全部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而叶世杰才刚被点任京官就如此下作，盛怒的洪孝帝指不定会怎么责罚他，至少叶世杰的仕途就止步于此。
叶家和她，结怨更深。成了亲也是怨，不成亲亦是怨，总之，她和叶世杰，这辈子就算毁了。
真是好周全的盘算！
姜梨眸光转厉，然而立刻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时，笑容依然如最初一般纯澈无争。
姜幼瑶扭头，忽然瞧见姜梨面前的酒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愣了一愣，下意识道：“你什么时候喝光了？”
“唔，”姜梨答道：“甜甜的很好喝，我便喝光了。不过，不能贪杯，一杯就够了。”她笑笑。
季淑然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另一头的姜玉娥，将将放下面前的酒盅。

第八十一章 前程
宫宴热闹过后，太后提出要去玉明殿外的池边赏荷。
宫里的池塘是请工匠挖的，效仿燕京城的永宁河，因此十分宽广。夏日的时候，十里荷塘，一片翠色，明月当空，星光点点，十分美好。
连日来的闷热都一扫而光，令人神清气爽。
宴罢过后赏赏花，大约是贵人们素来的喜好。
姜梨也跟随着姜家人一道来到了荷塘周围，季淑然和姜幼瑶亦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姜梨深知这自然不是季淑然为了表示和自己这个继女的亲热，不过，她也并不在意这些。
水上长廊，夫人小姐们顺势坐下，桌上有摆好的瓜果点心，姜梨正跟着往那头走去，突然间，感觉自己手心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就见一个陌生的宫女与自己擦肩而过。
她捏紧了手里的东西，依稀辨得清似乎是张纸条，不由得看了一眼季淑然和姜幼瑶，以为这是季淑然的安排。但见季淑然并无不对，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时又有些纳闷。
终于走到湖心亭里，姜梨故意落在后面，趁着季淑然和姜幼瑶不在，悄悄打开手心，果然是一张字条。借着幽暗的灯笼光，可见一行小字。
园后东门毓秀阁见。落款是：周彦邦。
姜梨一怔，季淑然已经在唤她，便立刻将字条揉作一团，本想扔进湖里，忽而想到什么，又重新藏在袖中。
走到季淑然身边，季淑然就笑道：“梨儿走得慢了些。”
姜梨含笑以对，心里却对周彦邦的这张字条怒极反笑。周彦邦应当不是季淑然安排的人，以姜幼瑶对周彦邦的看重，万万不会让任何一点事牵扯到周彦邦，周彦邦应当是自己的主意。
姜梨万万没想到周彦邦也会在此插上一脚，不晓得这位宁远侯世子如何来的自信，自己真的会随着一张纸条赴约，或许周彦邦认为姜二小姐对他余情未了？可姜梨仔细地回想了一遍回到燕京城后她与周彦邦仅有的几次照面，都没有表现出对周彦邦一丝一毫的兴趣。
大抵自作多情的人，便是再如何对他冷若冰霜，他也总能找出对方爱慕自己的证据。
姜梨心里盘算着，今日自己和叶世杰不会如季淑然所愿，但仅仅如此，似乎也太便宜了一些季淑然。
从来到姜家开始，姜梨一直在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待姜家的每一个人。她同情真正的姜二小姐，但在自己家仇未报之前，并不愿意过多地牵扯到姜家的风波之中，免得多出意外。
因此，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想法，季淑然害她的时候，她就反击回去，姜梨自以为不过分。但这一次，季淑然是真正地惹怒姜梨了。
季淑然的手段实在太下作，让她想到了当初的自己，过去一幕重演，新仇旧恨，让姜梨这一刻十分愿意报复。
世人说，真正的报复，便是抢走人心中最珍爱的东西，并撕碎凌辱。季淑然最心疼的是姜幼瑶和姜丙吉，姜丙吉太小，没什么可失去的。但姜幼瑶不一样。
姜幼瑶如今最执念的，可不就是宁远侯世子周彦邦？季淑然母女想尽办法从姜二小姐手里抢走了这门亲事，又时时提防着这门亲事被姜二小姐抢回去，眼下姜幼瑶更是因为周彦邦而恨上姜梨，周彦邦就是姜幼瑶的弱点。
姜梨的手指摩挲着袖中那张短短的纸条，倏尔笑了。
既然周彦邦自己要蹚进这潭浑水，便也怨不得她祸水东引。姜幼瑶时时刻刻地提防着自己，却不晓得，周彦邦是燕京城的美男子，想要嫁给周彦邦的女子不止她一个，譬如她的前小姑子沈如云，又譬如，姜家三房，庶子所生的姜玉娥。
假若让姜玉娥有一个机会能嫁入宁远侯府，姜玉娥会怎么选择？一边是平日里热热络络唤着的姐妹，一边是日后可能再也遇不到的好人家，姜玉娥的选择，姜梨十分期待。
季淑然不时地抬眼看向姜梨，时间慢慢流逝过去，姜梨伸手支出额头，轻声道：“母亲，我有点头晕……”
怎么这么快？季淑然心中疑惑，她以为药效还要会子才会发作，眼下姜梨这般说，她也不得不应着，又怕再待下去会让人看出端倪，未免出什么事端，只得提前让姜梨离开。
季淑然就对身边一个一直站着的宫女道：“先把二小姐扶回房好好休息，等会我再来接她。”
姜幼瑶试探地问道：“二姐？”
姜梨微微蹙眉，挥了挥手，却不小心碰到一边的杯子，满杯茶水尽数泼在姜玉娥的裙子上。
姜玉娥“呀”的惊叫一声，连忙站起身来。
姜梨微微瞪大眼睛，似乎也稍稍清醒了一些，连忙道：“对不起五妹，我不是故意弄到你衣裳上的。”又很是歉意地看着姜玉娥身上的污迹，“这下可怎么办？不如你与我一道去换衣裳，正好我休息一下。”
“不必了……”季淑然正要阻拦。
“母亲，这是宫宴，五妹妹穿着脏污的衣裳终归不美，宫里应当有一些应急的衣裳，再不济丽嫔娘娘那里总该有一些，五妹还是换了的好。”
姜玉娥正是有些恼火，这身衣裳她今日第一次穿，且是老夫人寻人裁的料子，平日里哪有机会穿这样好的衣裳，这会儿全都被姜梨毁了。突然听得姜梨说起丽嫔，心里就是一动，若是丽嫔给她找的衣裳，再不济都是宫里的料子，说不准比老夫人给的还要好。当即就站起身，笑道：“大伯母，不碍事的，我与二姐一道去吧。二姐说得对，穿着脏污的衣裳，只怕别人说我们姜家对陛下不敬。我在路上还能照料二姐呢。”
季淑然手心微湿，姜玉娥可不晓得她的打算，季淑然真不愿意姜玉娥坏了她的事。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待走到半路，让人将姜玉娥引开，姜梨还是如原先计划的一般。而且姜梨药效发挥得这么快，离席离得早，也有充足的时间来布置。季淑然就对身边宫女使了个眼色，道：“既然如此，你俩就先去吧。”
杨氏没有说话，虽然姜玉娥是她的女儿，但姜玉娥成日巴结大房，对季淑然这个大伯母比对她这个亲娘还要亲近，杨氏已经习以为常了。
姜玉娥就和姜梨一道跟着这位面生的宫女离开了。
离湖心亭不远，水上长廊的边际有很多空着的茶屋，便是为了宫里的贵人临时有个头疼脑热要休息或是换衣裳准备的，平日里都没什么人，很是安静。
姜梨与姜玉娥一道走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宫宴上喝了太多酒，姜玉娥走着走着也觉得头昏昏沉沉，姜梨边走边与她说起姜幼瑶的亲事。
“……今日听母亲又说起三妹和周世子的亲事，三妹很高兴的模样，我瞧着宁远侯夫人对三妹也十分满意。”
“……说起来，三妹这桩亲事委实不赖，周世子在燕京城也算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只是我和周世子没有缘分，日后也只能另寻人家。”
“……五妹也快及笄了，我听父亲院子里的小厮提起，三叔也在让父亲给五妹相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不晓得五妹日后又会进谁的府邸。”
姜梨突然说起这些，姜玉娥怀疑姜梨是在报复自己，上次将姜幼瑶和周彦邦定亲的事告诉她，姜梨一定是伤心了。但姜梨此刻又往自己心头戳刀子，说起自己的亲事，姜玉娥也忍不住有些怨愤。
姜玉娥道：“二姐倒是挺关心我的亲事的，不过我年纪还小，比二姐还要小一点。二姐也说了，我爹不比大伯父，真要寻人，自然不能和二姐三姐比的。”说这话的时候，姜玉娥还带着几分赌气。要是平常，她自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今日也许是有些醉了，她说话也胆大了许多。
姜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还含了几分怜悯：“要说人为什么不能挑自己的出身呢？在我看来，五妹你比起三妹来容貌也不差，才学也不低，不过是输在了出身。假如你是大房的女儿，你与周世子也是十分般配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事，姜玉娥想起自己和姜幼瑶在姜家的种种不公，顿感不平，心中酸溜溜的，一时竟没有回答姜梨的话。
姜梨自说自话：“可惜了，五妹你如此容貌才学，日后大约只能配个不知名的男子，别说是和周世子相提并论，连普通的官家子弟说不准也不能相比。也是呢，给普通人做正妻，或许还比不上给周世子做个妾。可惜……”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人比人，不如人，都是命呢。”
姜玉娥更难受了，她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被人比下去，可她在姜家，又好像是随意什么人都能上来践踏一脚似的。心中又恨，又不愿意在嘴巴上落得下风，姜玉娥道：“我便是这样的命，当然不如三姐了。不过二姐也是心宽，周世子原本是能与二姐共结连理，眼下成了二姐的妹夫，二姐居然也能泰然相对，难怪说人在庙里呆上一段时间，都会清心寡欲。”
姜玉娥想着，姜梨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定然是装出来的无疑，若是换了她自己，断然心里不会如此轻松。可姜玉娥每每想在姜梨心上戳刀子，总是无功而返，姜梨就是不晓得生气似的。
果然，这一次姜梨听罢姜玉娥挑衅的话，也只是淡淡一笑，道：“甘不甘心又如何？总归已经这样了。而且，日后我也有机会，虽然比不上周世子，但终究也还有得挑。而五妹妹……”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姜玉娥，没有说下去。
姜玉娥知道姜梨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姜玉娥能挑的人，永远也不比姜梨多。
大约是心中急怒连着怨愤，姜玉娥也觉得心头发热，脑子发晕，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姜梨一边说话，一边用余光注意引路的宫女神情，见那宫女听着她与姜玉娥的对话，却丝毫不为所动，姜梨心里更加警醒。
走了一截路，忽然迎面又来了一位宫女，只对姜玉娥笑道：“丽嫔娘娘让奴婢带姜五小姐先去偏房挑衣裳。”又对姜梨笑道：“姜二小姐先去前边房里坐着休息，姜五小姐挑完衣裳，奴婢再将小姐送回来。”
姜梨心中冷笑，季淑然的人果然迫不及待地要把姜玉娥支开。做戏做全套，她便微微一笑，按了按额心，对姜玉娥道：“既然如此，五妹妹且先去吧。我头疼得厉害，先去休息，在房里等你就是。”
姜玉娥一路上吃了姜梨一肚子气，自然不会说什么不对，况且能去挑丽嫔为她准备的衣裳，到底让姜玉娥雀跃了几分。姜玉娥应了，只见姜梨跟着最先引路的宫女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但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从姜梨的袖子里突然掉出了一样东西。
姜玉娥离得近，下意识地就屈身捡了起来，正是一张纸条，姜玉娥正要喊姜梨停步，却就在瞬间，就着长廊上挂着的灯笼光，看清了纸条上的字迹。
姜玉娥的声音一下子咽进了喉咙。
她攥着纸条站起身，便见姜梨越走越远的背影，心跳得飞快。
那纸条上竟然是周彦邦要私下里约见姜梨的事，看样子，应当就是今夜。姜玉娥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要将这纸条拿给季淑然，让姜梨的丑事暴于人前。这样一想，她的头晕竟然也好了许多。
姜玉娥将纸条藏进袖中，姜梨和宫女的身影已经拐过长廊，再也看不见了，姜玉娥这才转身，看向望着她的即将带她去挑衣裳的那位宫女，笑道：“我二姐真是粗心，自己掉了东西也不晓得，只有等会子我再想办法还给她了，我们走吧。”
姜玉娥也跟着半路出现的宫女，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另一面，正随宫女走向茶室的姜梨，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嘴角。
在她丢下那张纸条，身后却什么声音都没有的时候，她就知道，姜玉娥到底是上钩了。
在那样的环境下，姜梨丢掉纸条，姜玉娥不可能没看到，姜玉娥却没有出声叫住她，自然是看清楚了纸条上的字迹。
姜玉娥想要做什么？无非就是去找季淑然邀功。不过即便把这张纸条给季淑然，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姜梨到底没有去赴约。但是，倘若姜玉娥将方才一路上姜梨说的话听进了耳中，就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以姜玉娥争强好胜、不肯屈居人下的性子，很容易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双眼。姜梨所言“给周彦邦当个妾也比给寻常人家当个妻好”，但凡是有脑子有尊严的女子，都不会认同，但姜玉娥就不一定了。
眼下，就只管解决这一头就好了。
姜梨随着引路宫女再次拐过一个转角，才到了长廊尽头的茶室。宫女笑道：“姜二小姐先请进去休息，里头有茶水点心，奴婢再去搬些铜冰过来解暑。”
姜梨道：“你去吧。”
宫女走了，姜梨安静地坐下。须臾，她站起身，走到屋里点着的薫香面前，唇角一勾，轻而易举地将那香折为两断。
大约是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这一刻姜梨的心里竟然出奇的冷静。她的手摸到袖中一把小小的弯刀，那还是姜景睿之前听闻她要去明义堂进学的时候送给她的。眼下那把弯刀就藏在姜梨袖中，宫里也没有人会想到姜元柏的女儿会带此种利器进宫，否则姜梨便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她也不急，重新在小几前坐下来，以手支面，看起来像是在假寐，另一只手却轻轻叩击着桌面，敲打得面前的油灯也簌簌落下灯花，十分耀眼。
外面的宫女还不会离开的，姜梨心里思忖着，至少要等到叶世杰也进来才是。只是不晓得叶世杰神志不清到何种地步，不过，倘若叶世杰真的神志不清到很严重的地步，姜梨也不介意让流血的代价令他清醒清醒，她又轻轻抚摸了一下袖中的弯刀。
不知过了多久，油灯里的灯油都少了一小半，外面突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从外面进来。
姜梨依旧支着下巴假寐。
“叶少爷，您先在此休息片刻，奴婢再去添些茶点来。”有女子的声音这样说。
姜梨不动，门又被轻轻关上了，有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姜梨心中一紧，便觉扑鼻酒气突然萦绕在鼻尖，她忍了又忍，也不晓得外头那宫女还在否，只觉得有人在推搡着自己。
那一刻，前生的记忆忽然涌入脑海之中。
虽然当时的薛芳菲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喝醉了酒，但醒来后面对无数人鄙夷的目光和指责，她却在心中将可能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重演了一遍，越想越是恶心，越想越是可怖。
虽然最后证明那只是一场阴谋，但当时软弱的无力地任人宰割的自己，却让她永远难以原谅。
姜梨忽而抽出袖中弯刀，精准地抵住对方，她的嗓音凉凉的，克制又含着一股难以自持的暴戾，道：“叶世杰。”
对方的呼吸忽然变得平缓了。
只见自己的刀尖抵住叶世杰的喉咙，后者脸颊通红，酒气熏天，看上去是个醉鬼无疑，却用一种愕然的眼神看着她。
姜梨微微皱眉。
叶世杰没醉，他清醒着。
姜玉娥被引路的宫女带到另一间偏房里等着换衣裳了。
她其实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袖中的纸条拿到季淑然面前去邀功，因此连等待送衣裳过来的人的耐心也没有。心中有些烦躁的时候，她不由得又把从姜梨身上掉下来的纸条细细看了一遍。
姜玉娥心里想着，没想到姜梨表面上说着已经不在意周彦邦，暗中却还和周彦邦藕断丝连。说起来，姜梨也是姜元柏的女儿，这事情要是真捅了出去，手心手背都是肉，周家两个嫡女都得罪不起，不知道会让周彦邦娶谁呢？
应该还是娶姜幼瑶吧，毕竟姜幼瑶才是如今和周彦邦定亲的人。
周彦邦到底还是要和姜家长房的人结成姻亲。
不知为何，姜玉娥的心里突然又浮现起姜梨方才说过的话来。
“五妹你如此容貌才学，日后大约只能配个不知名的男子，别说是和周世子相提并论，连普通的官家子弟说不准也不能相比。也是呢，给普通人做正妻，或许还比不上给周世子做个妾。”
姜玉娥恨恨地想，周彦邦约见的人，为何不是她呢？分明她比姜梨和姜幼瑶也不差。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便连入周彦邦的眼也没有资格了么？
想着姜梨和姜幼瑶纠缠的人是周彦邦这样的宁远侯世子，自己未来的夫婿却不晓得能不能比得上周彦邦一根脚趾头，姜玉娥突然生出了一种恹恹之感，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想看姜梨出丑的念头都淡薄了。
额心时而发晕，姜玉娥的心里渐渐热起来，突然的，一个大胆的想法闪过脑海。
倘若今日和周彦邦约见的人是自己呢？
倘若自己借着姜梨的名义，借着这张纸条和周彦邦在一起了，周彦邦会不会怜惜自己，对自己也生出一丝丝的爱意，从而想法子把自己也纳进宁远侯府？
姜玉娥倒是没有痴人说梦一般的立刻想做周彦邦的妻子，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断然不可能成为周彦邦的正妻。可是，做个妾，做个贵妾不也挺好？姜梨有一句话说对了，给平民子弟做个正妻，还不如给周彦邦做个妾，至少周彦邦是燕京城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家大业大，又俊美无俦，自己嫁过去，实在是不亏。
越想越是觉得这个可行，姜玉娥看着手心里的纸条，忽而紧紧攥住掌心。
就这么决定了。
这个时候，门外头送衣裳的宫女托着衣裳回来了，姜玉娥见状，忙站起身。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换上干净的衣裳去赴周彦邦的约，着急的模样惹得宫女都有些疑惑。姜玉娥有心想要支开旁人，便笑道：“我突然有些想要上茅房，等换完衣裳后便去，姐姐不必在此陪我，给我指个方向就是。”
那宫女大约也只是季淑然叫来传信的人，事情做完之后也没有旁的事，因此对姜玉娥的话不疑有他，便给姜玉娥指了个方向，道：“不远，小姐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往右就能见到了。”
姜玉娥换好衣裳，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她先是往茅房的方向走去，待走到尽头往右以后，又转过头，见四下里并无人跟随，当即调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正是周彦邦纸条上所言，园后东门毓秀阁的方向。
姜玉娥走得很快，到了最后，竟然是一路小跑起来。
跑起来的时候，清爽的夜风吹到脸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却丝毫没有将姜玉娥心里的火焰吹熄一些，她的心越来越火热。
她已经想好了，见到了周彦邦，便向他诉说自己的倾慕之情，说自己在姜家过得苦楚，届时还要流下一两滴眼泪。男人们，对于美人的倾慕，没有不心中得意的，便是自诩正人君子的人，也不忍心责怪少女的一腔爱意。况且男人都喜欢怜弱，她生得楚楚可怜，到时候一流泪，便是周彦邦之前没有留意自己，也会忍不住软下心肠。
只要得了周彦邦的话，只要能和周彦邦搭上关系……姜玉娥咬着嘴唇，她就能摆脱未来嫁给一个什么地位都没有的平民子弟的宿命！
这时候再回想起方才姜梨的话，那些话里的讽刺和若有若无的轻蔑，更是让姜玉娥内心如火在燃烧。
姜家大房又如何？姜梨和姜幼瑶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个人嫁给周彦邦，不管是姜梨还是姜幼瑶，总有一个是战败者。
自己若是能进宁远侯府，总有一个长房嫡女输给了自己。嫁过去为妾，要看正妻的脸色也没什么关系，姜玉娥想着，姜梨惯来假清高，姜玉娥又被季淑然骄纵得不成样子，她们自然不懂得如何取悦男人。
但是姜玉娥，却有信心能笼络得住周彦邦的心。
心里胡思乱想着，东园毓秀阁已经近了。
水上的阁楼此刻一片漆黑，里头连灯也没有燃一盏，可见平日里没有人来。周彦邦倒是会挑地方，又或者这地方是他一早就看好的，就等着今日和姜梨在此幽会。
姜玉娥轻轻一笑，抬脚往里头走去。
心里头更加热烈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心情的原因，姜玉娥甚至觉得自己额上开始微微渗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瑟，很想找个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去，方能缓解这种热意。
她停了停，长长呼出一口气，在毓秀阁面前停下脚步。
只要进了这道门，她就能麻雀变凤凰，摆脱未来可能平庸的一生。这是她为自己挣来的钱程，和三房无关。
姜玉娥打开门，一脚踏了进去……

第八十二章 引祸
茶室里，灯火幽微，外面静悄悄的。
姜梨和叶世杰面对面坐着，姜梨已经收回来握着弯刀的手。叶世杰目光却是落在桌上的弯刀上，流连了一会儿，似乎难以置信，最后才看向姜梨，道：“你进宫还拿着刀？”
姜梨这会儿实在没有时间为他解释自己为何要带刀进宫，只问他：“你怎么没醉？”
少年哼了一声，道：“我叶家生意场上见过多少人，今日那些人来敬酒恭贺，有人是为了敬酒，有人分明想浑水摸鱼。”他道：“我没喝多少酒，不过是装醉，想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用意，没想到还真是有后招。被带到这间房里，我还以为他们想做什么，没想到你也在这里。”末了，他才皱起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姜梨简直要被叶世杰气笑了，说笨，叶世杰分明还留着心眼，否则怎么会看出那些人不怀好意，甚至将计就计装醉。但说他聪明，竟连眼下什么情形，对方打什么主意都看不出来。
她平静地开口：“孤男寡女，自然能酒后乱性。”
叶世杰差点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回过神后，涨红了脸，指着姜梨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能如此不知羞？”
“这就叫不知羞了？”姜梨云淡风轻地回答：“我只是把别人打什么主意告诉你而已。”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叶世杰似乎有些不自在，却还要按捺着这份不自在与姜梨正色道：“就为了毁你名声？”在他看来，姜家一屋子糟心事，姜梨的身份，大约也会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这些人做这种事，对姜梨一个女孩子来说，自然是毁了名声的做法。
姜梨冷冷道：“叶少爷不要说得这么爽快，像是我连累了你一般。也不想想，你若是与我出了什么丑事，你这刚当上的户部员外郎还当不当得成？叶家还能不能进入官场？”
叶世杰噤声，姜梨一说这话，他立刻想到了，背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都道官场凶险，从前在官场以外还不自知，如今是领悟到了。这才刚被点任，还没上任，就被人背后捅刀子，不知道是碍了哪路神仙的路。
当即又有些愤怒，道：“这是想一箭双雕！”
“不错。”姜梨道：“好在你没有上当，我也没有。”
叶世杰这才打量了一下姜梨，忽而问道：“他们也给你下药了？”
姜梨点头：“不错，不过我没喝。”见叶世杰松了口气，姜梨忽而勾了勾唇：“我送给别人喝了。”
“你？”叶世杰怒道：“怎可害人？”
“我送给想喝的人喝了，”姜梨不置可否，“等喝了以后，他们也会明白，什么叫做害人终害己。”
叶世杰觉得今夜的姜梨有些奇怪，她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慢吞吞的，今夜却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变得凌厉起来，而她好像也不屑于去掩饰这份凌厉，反而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叶世杰咽了口唾沫，问道：“倘若今夜我真的醉了，你当如何？”他是提前觉察出有些不对，才免得酿成大祸，不过叶世杰也有些好奇，如果今夜的他没有觉出不对，中了计，姜梨又当如何？那些人既然给他们下了药，可想而知那药究竟有什么作用，自己若是控制不住……叶世杰的脸红了红，姜梨怎么解决接下来的局面。
“无事，”姜梨淡道：“真到了那时候，我就一刀刺伤你，然后离开。被人发现后只会觉得宫里有刺客，你既被刺伤，当然也会清醒，明白过来只会配合我，这一出‘孤男寡女宫中幽会’，只会变成‘新任员外茶室遇刺’。”
她说得平淡，语气里连个平仄都没用，叶世杰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他气不过，道：“你打算用刀刺我，你下得去手吗？”
“没什么下不下得去手的。”姜梨站起身，“受伤固然不好，总好过生不如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凉，让叶世杰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心里明白，姜梨是真的下得去手的。
只要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不落入敌人圈套，姜梨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她太理智，连心都不会软一下。
见姜梨起身要走，叶世杰下意识地道：“你要去哪里？”
“外面守着的人应该不在了，再等一会，‘捉奸’的人应当就要到了。我得离开，这样等他们到了，只会看见你一个人，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要去什么地方？”叶世杰也聪明，立刻反问，“你要是现在出现在那些人面前，立马就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计划有误。”
“我现在当然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姜梨微笑，“我要去确保另一场戏，安全无虞地进行。”她推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叶世杰愣在原地，外面太黑，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姜梨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无形之中让他觉得心惊胆战。他确信姜梨是去做一件事去了，也确信姜梨去做的是让今天害他们之人自食恶果的事。
虽然叶家巨富，生意场上难免见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事，按理说也不应该为这些事动容。
但叶世杰还是忍不住摇头，自语道。
“胆子真大。”
同姜梨这头与叶世杰一切顺利不同，姜玉娥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
到达毓秀阁以后，姜玉娥摸黑进了阁内，毓秀阁不大，因着到底是做的不甚光彩之事，姜玉娥也不敢点灯，生怕引起旁人注意，只得借着门外头远处的灯笼，隐隐绰绰分辨屋内的大概。
屋里并没有周彦邦的身影。
姜玉娥有些着慌，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急的原因，她的身体越发热了起来，一边要按捺着不被人发现，一边又是身体里不断涌起的陌生的热潮，姜玉娥只想快点脱下外裳，拿扇子狠狠地扇一扇降降暑气才好。
这宫里当是不这么热的，且眼下也是晚上，竟不知怎会如此炙热。
正当姜玉娥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热意时，忽然间毓秀阁门外似乎有人影微动，她心中一动，刚要从一边的小椅上起身，就见毓秀阁的大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
姜玉娥险些眼眶发热。
即便屋里没有点灯，她也能辨得出那是宁远侯世子周彦邦。姜玉娥不得不承认，事实上，她早已注意到了周彦邦。也是，有这样一位丰神俊朗的姐夫，姜玉娥如何能不妒忌姜幼瑶和姜梨？她也曾在心里、在梦中暗自将周彦邦的眉眼描摹过许多遍，只是不同的是，过去的周彦邦是虚幻的，眼前的周彦邦却是真真实实的。
但见周彦邦进了屋，大约也很不适应屋子里的昏暗，往前走了两步，见姜玉娥站起身，迟疑了一下，忽而惊喜地道：“二小姐。”
姜玉娥正要回答自己并非姜梨，话都在嘴边了，最后一刻忽然顿住了。
许是身体里的热意让她头脑也开始发热，姜玉娥的心里倏尔闪过一个念头——倘若自己不说自己的身份，就此和周彦邦耳鬓厮磨呢？
这样一来，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便是季淑然再想用什么手段，周家还想如何推诿，在周彦邦占了她身子的情况下，周彦邦也只能娶了她进门！
姜玉娥不是没有见过这种事，曾多次听说被人撞见私通的小姐少爷，倘若是大户人家又不想孩子受罪的，便干脆结为秦晋之好。虽然短时间里会被人议论一些，但时间久了，人们也都记不得这些琐事。
再者，便是被人议论一辈子，只要自己过得好了，管那些人作甚，都是眼红而生的怨愤罢了。
姜玉娥的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周彦邦见自己梦中的姑娘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以为姜梨是害羞，便又走近了一步，有些激动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没想到……”他径自握住了姜梨的手，“你果然心里还是放不下我。”
周彦邦难以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这些日子以来，姜梨就从没给他过好眼色，便是仅此的几次碰面，姜梨也客套又疏离，无论周彦邦怎样表示自己的心意，姜梨对他只像个陌生人。
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周彦邦被姜梨勾得日思夜想，后来又大着胆子同宁远侯夫人提出要毁掉和姜幼瑶的婚约与姜梨在一起，但被宁远侯夫人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宁远侯夫人说起这桩婚事的种种利弊，让周彦邦也看清现实，姜家绝不会允许姜幼瑶受委屈。
知道这门亲事不可能毁掉，自己心底的愿望无论如何也不能实现，周彦邦十分沮丧。他告诉自己得打消这个念头，但当他在宫宴上再次看到姜梨的时候，他的心里立刻蠢蠢欲动了起来。
姜梨就像他够不着的一朵花，开得高高的，他喜欢那朵花洁白无瑕的样子，又怕别人捷足先登将花采下，便恨不得现在就把花摘下来据为己有，却不想想这朵花被摘下来，便活不了多久了。
就譬如周彦邦明明知道这样在宫里私下约见姜梨是件危险的事，也于礼法不合，尤其是姜梨还是姜幼瑶的姐姐，一旦被人发现，姜梨便是千夫所指。即便是这样的危险，周彦邦还是送出了那张纸条。
周彦邦本以为姜梨不会来的，但他的心里又隐隐含着一丝期待，毕竟姜梨曾经为了他和姜幼瑶的事在青城山投湖，到底也说明姜梨对他不是全无感情。或许姜梨还会惦念一点旧情呢。
眼下姜梨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周彦邦心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又有一丝暗暗的得意，仿佛为自己率先得了佳人芳心而自豪。
姜玉娥被周彦邦猛地一握手，便呆了一呆，她不敢说话，怕周彦邦发现了她的身份。然而周彦邦的手握着她的手，姜玉娥便觉得，自己的手心越发得灼烫起来，周彦邦身上传来好闻的香气，姜玉娥头晕晕的，越发站不住，软绵绵地就要往周彦邦身上倒。
周彦邦也察觉到姜玉娥身子的滚烫，奇道：“你身上怎么这样烫？二小姐，你……”
姜玉娥的喉中便逸出一丝嘤咛，脚下不稳，晃晃悠悠。
周彦邦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双手恰好放在姜玉娥的腰间，软玉温香在怀，鼻尖萦绕的都是佳人发间的香气，周彦邦不禁心神荡漾起来。
他本就对姜梨有意，今日又喝了不少酒，男人到底都是一样，管不住自个儿的裤腰带，在周彦邦心中，若非当初意外，姜梨也本就是他的人，这是你情我愿的事，自然也不必管。
他就顺势把对方往自己怀里一带，深情地道：“梨儿……”
连这样亲昵的称呼也出来了。
姜玉娥却只觉得周彦邦大手拂过的地方痒痒的，一开始本来是想要算计周彦邦，这会儿脑子也不甚清醒，只想循着自己的本能贴上去，方才能舒缓内心的燥热。姜玉娥便也往周彦邦身上贴了贴，从喉间逸出舒服的喟叹。
周彦邦先是有些愕然，再看对方摇摇晃晃的模样，心下了然。想来姜梨今夜也是喝了不少酒，应当是有了醉意，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周彦邦十分庆幸，幸而是自己遇到了姜梨，若是姜梨这番模样落在别的男人眼中，难免对方会生出不轨之心。
眼见着姜梨在自己怀中乱拱，周彦邦被拱得一阵邪火也直往上冒。他并非不通人事的少年郎，家中早早的就有教他人事的通房丫鬟。因此也没有犹豫，就着漆黑的屋子，将怀里的“姜梨”压在了屏风后的小榻之上。
屋子里想起“咯吱咯吱”床榻摇动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其他，令人面红耳赤……
宫里的水榭里，季淑然与姜幼瑶一干人仍旧在安心赏荷。
柳夫人见四下都没看到姜梨的身影，问柳絮：“姜二小姐怎么不见了？”
柳絮道：“说是头晕，去茶室里歇息一会儿。”说罢又摇了摇头，十分不解的样子，“今日看她也没喝几杯，怎的酒量如此之浅？”
柳夫人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但左右又无事，只得暂且如常与人说笑。
季淑然正微笑着听诸位夫人恭维姜幼瑶，忽而她身边的孙嬷嬷走上前来，俯身在季淑然耳边说了什么，季淑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欢喜。
季陈氏也朝季淑然看过来，见季淑然笑容满意，便也跟着笑着点了点头。
一边的卢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再看看姜梨空着的位置，有些了悟，故意挨近了些季淑然，道：“大嫂，怎的梨丫头还没回来？”
“梨儿说头晕得厉害，”季淑然笑道：“不想她酒量如此浅，也是了，之前在青城山呆了八年，庵堂里不能饮酒，她没喝过甚么酒，是以才会被一点果子酿醉倒。”
却是又提起姜梨当初因杀母弑弟被赶出府门的事。
周围的夫人小声议论起来。
卢氏心中冷笑，却是不愿意看季淑然春风得意的模样，遂又道：“我看还是寻几个下人去守着梨丫头，宫里这么大，她又是头一遭进宫，切莫迷路了。”
“无事的。”季淑然笑得宽和，“左右玉娥也和她在一处，况且不是没有引路的宫女。弟妹可是怕宫里不安全，宫里都是有侍卫把守，不会不安全的。”
卢氏语塞，她再怎么也不能怀疑宫里不安全，太后可都在这里。况且伴随着这句话，卢氏见远处的丽嫔也看了自己一样，心中一凛，面上登时露出一个笑容，和气地答道：“我就是担心孩子们，大嫂说得对，没事的。”
虽然卢氏的娘家也不错，可到底不能和如今的季家相提并论，且不说别的，季家这位丽嫔可是深受洪孝帝盛宠，谁能比？谁敢比？
识时务者为俊杰。
季淑然此刻十分欢喜，欢喜到连卢氏故意的挑衅也不在意了。方才得了消息，姜梨和叶世杰都去了茶室，叶世杰和姜梨都被下了药，屋里也点了催情香，想来正是缠绵的时候。
再过一阵子，人证物证俱在的时候，她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找个借口，“发现”姜梨和叶世杰的奸情，将这桩丑事暴露于人前了。
姜梨的死期到了，季淑然女嘴角的笑容格外温柔，她抚摸着姜幼瑶乌黑的发丝，心中尽是胜者的喜悦。
姜家本来就不该有两位嫡女，她的女儿，只能是姜家独一无二的千金。姜梨什么都无法和姜幼瑶争，无论是姜元柏的宠爱，还是大房嫡女的身份，亦或是未来的夫婿。
姜梨统统都要让出来。
宫里的长廊静悄悄的。
屋檐下挂着琉璃灯，在夜风的吹拂中灯火微微晃动，颤动的影子都带着些旖旎生香的味道。
皇宫很大，姜梨走得很慢。
她并不急于去看姜玉娥和周彦邦能否“在一起”，因着心里有数。如姜玉娥这般出身低微却又不安分的人来说，心思最为活络，只要稍加点拨，不怕姜玉娥想不到那一面去。
姜梨微微叹息。
华美的宫殿里，夜里掩盖了太多肮脏的事。焉知这姹紫嫣红的花坛地下，花泥是否又是累累骸骨？
她倒也不怕走错路，她自幼过目不忘，这样的来路走一遍也就认识了。清凉的晚风吹到她的脸上，很奇怪，姜梨并没有报复的喜悦和激动，和季淑然难以自持的得意不同，这一刻，她竟出离的平静。
季淑然母女对于姜梨来说，到底是一个陌生人。陌生人之间的爱恨，自然激不起她心中多大的波动。之所以会这么做，无非是为可怜的姜二小姐鸣不平，还有好性子的人被激怒之下的反击。
但她内心最恨的，还是沈玉容和永宁公主。
不必想，姜梨也知道，沈玉容和永宁公主此刻一定是借着宫宴的机会在偷偷幽会了。只是沈玉容不比姜玉娥，生性警惕，做事仔细，而永宁公主会有无数的人为她遮掩把守，是以他们的丑事，这会儿暂且揭不开。
姜梨心下遗憾。
隐忍着去接近敌人，只能徐徐图之，然而要按捺着血海深仇微笑以对，又实在太强人所难。
她心里正想着，忽然见对面的花坛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应当是官家小姐与贴身丫鬟，那官家小姐打扮得极是华贵，光是头上那一支珐琅五彩相思钗，也要值好几百两银子。在今日宫宴前来的小姐中，这一位至少可以排得上前次。
只是打扮富贵的这位小姐，此刻却像是心情并不怎么爽利。她只道：“那些人说话忒无趣，赞美我的话也听腻了，无非就是想借我打听大哥的事，也不瞧瞧自己，我大哥岂是他们能攀上的？”
姜梨本来微笑着听着女子的抱怨，此话一听，嘴角的微笑渐渐淡薄了下来。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沈玉容的妹妹，她的小姑子，沈如云。
沈如云这会儿应该是自己跑出来透气，没有与沈母呆在一处。姜梨回想起沈如云方才说的话，心里就忍不住想要冷笑。
今日来的都是朝廷命官的千金们，再不济，也是高门官户小姐，沈如云好大的口气，沈玉容这样的身份，一没有爵位，而没有父辈封官荫蔽，虽是青年才俊，但到底一人势力单薄些。燕京城里家世比沈玉容好的贵族子弟数不胜数，沈如云竟觉得这些全都比不上沈玉容。
姜梨心中了然，沈如云这么说，并非是因为她真的以为沈玉容有多了不得，而是因为在沈如云的心里，她的嫂子，只有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永宁才有资格当。那些大臣的女儿，又怎么能和永宁公主相比？倒是自然而然地认为能配得上自己大哥的，只有皇亲国戚。
在这一刹那，姜梨的心里，忽然浮现起一个奇妙的念头。
她知道沈如云隐秘的心思，就譬如这会儿沈如云出来透气，姜梨肯定，定是因为见不到周彦邦的缘故。既然知道沈如云的秘密，倘若不利用一番，倒是对不起她们前生的姑嫂关系了。
想到这里，姜梨微微一笑，缓缓而出，唤道：“沈姑娘。”
沈如云正生着闷气，冷不防听见有人喊自己，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是姜梨，眉头一皱，勉强回了个：“姜二小姐。”
沈如云是知道这位姜二小姐的，于公于私，她都不喜欢姜梨。姜梨曾经是周彦邦的未婚妻，只这一条，就足以让沈如云不待见姜梨。况且姜梨当初还杀母弑弟，这样名声可怕的人，最好还是打好交道。若是以前，沈如云对上姜梨定会讽刺几句，但自从姜梨回京，校验上大出风头，在姜家的地位也不若旁人想的那般低贱，渐渐的也没人敢小看这位姜二小姐了。
虽然沈如云借着沈玉容的势嚣张跋扈，但姜元柏是当朝首辅，沈玉容还差得远了。
姜梨对沈如云笑道：“沈姑娘怎么出来了？”
沈如云骄横地回答：“你不也出来了吗？”
姜梨心下微微诧异，虽然晓得这位小姑子十分骄纵，但当初也仅仅是对薛芳菲而言，在外面，沈如云可乖巧得很。
有句话叫狗仗人势，如今姜梨算是领教了。看来随着沈玉容升官，沈如云的脾气也长了不少。
姜梨摇头：“我是因着喝多了果子酿，头有些晕，出来吹吹风醒醒酒而已。”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噗嗤”一笑，道：“今夜还真是有缘，三番五次地遇着熟人。方才我还看见了周世子，没想到眼下又看到了沈姑娘。”
“周世子？”沈如云本来有些不耐烦听姜梨说话，听到“周世子”三个字却立刻精神了起来，她急急地追问：“可是宁远侯世子？”
“正是。”
沈如云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姜梨，想到姜梨之前和周彦邦的关系，酸酸地道：“你与周世子倒是关系匪浅。”
姜梨失笑：“并非如此，只是偶然见到罢了。周世子正要去东园毓秀阁小憩一会儿，我们才会撞见的。”她指了个方向，“喏，就在那边。”
“东园毓秀阁？”沈如云问。
“不错，我看周世子也饮了不少酒，大约是身子不舒服。”姜梨笑道：“不过我现在要回母亲身边去了，沈姑娘等会也早些回去吧，外面风凉。”说完，她便与沈如云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沈如云在原地呆呆站着，神色阴晴不定，一直咬着嘴唇，似乎难以抉择。
身边的丫鬟有些害怕，小声问道：“小姐，现在……”
“走，我们去东园毓秀阁。”沈如云下定决心。
“小姐，这样不好吧。”丫鬟倒还是有些分寸。
“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只是恰好过去，撞见他罢了！”沈如云厉声喝道，随即就带着丫鬟往东园毓秀阁的方向走去。
主仆二人走后，方才的花园里，姜梨从月季丛后站了出来。
沈如云果真痴情。

第八十三章 遇美
解决了沈如云之后，姜梨的心情更好了。
她的步子甚至变得轻快起来，恍惚间似乎回到了襄阳桐乡的乡间小道，忍不住地想要唱首歌。
终于是将沈如云也引到了这场混战之中。
她正愁要寻个什么样的法子将一众人引到毓秀阁去，沈如云就自己撞了上来。以沈如云对周彦邦的痴情，眼睁睁地瞧见自己心爱的男子与另外的女子私通，沈如云一定受不了。清楚这位小姑子冲动无脑的品性，姜梨相信，在沈如云撞见私情的第一刻，沈如云一定会设法吵闹得让整个宫宴上的人都知道这桩丑事。
如此一来，世人都晓得姜五小姐和姜三小姐的未婚夫睡在一起，妹妹抢走姐姐的男人固然是背德，但身为未婚夫的周彦邦也为人不齿。姜梨想，看重名声的姜元柏一定不会再让姜幼瑶嫁给周彦邦，奈何姜幼瑶又对周彦邦一往情深，如此一来，犹如活生生地剜去姜幼瑶的一块心血，姜幼瑶一定痛不可挡。
而姜玉娥呢？最多也就是嫁给宁远侯世子做个妾，可做妾真的好么？光是宁远侯夫妇，也不会对这个败坏了自己儿子名声的女人有好脸色。不管周彦邦日后娶的是谁，未来的当家主母，也会毫不手软地折磨姜玉娥这样惯会勾人的女子。
至于沈如云，此事就是因她发现而被捅破，毫无疑问，多少都会和宁远侯府结仇。周彦邦更不会对沈如云生出什么爱慕之心，沈如云这辈子也不可能得到周彦邦的心了。
这一出戏里，每个人都各得其所，姜梨十分满意。
她正想着，忽然见前面有两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人十分显眼，便是在黑暗中，也如一簇最耀眼的月光，吸引着人不住地将目光投往他身上。
年轻人艳红衣裳，夜色里更如绝色精魅，他正低头与对面的人说着什么，因着侧对着姜梨，灯光昏暗，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肃国公。
姜梨心中一凛，之前坑了沈如云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光。
每次见到肃国公，姜梨都有一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也许是肃国公的容貌太艳丽，太具有攻击性，又或者是他那双眼睛，分明在慵懒的似笑非笑，却让人觉得，他在无比清醒地观察着你。
姜梨停下脚步，肃国公二人也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看向她。姜梨心里暗呼糟糕，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不紧不慢地与肃国公行了个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看上去，却好像是无意中走到这里，和肃国公再平常不过的偶遇，没有什么交集，就这样离开的普通事。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很不平静。
她总觉得和姬蘅说话的那人看起来十分面熟，当那人转过头来面向她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就更强烈了。虽然不晓得究竟在哪里见过，但姜梨确信，自己一定见过此人。
她有些不明白，她和姬蘅素昧平生，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没有太多交集，便是前生也是形同陌路。绝不应该认识姬蘅的身边人，那人必然不是姬蘅的人，到底是谁呢？
冥思苦想着，却又忍不住想到姬蘅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在宫宴上大摇大摆地四处行走，也只有招摇的肃国公才能做得出来，这也是因为当今洪孝帝对肃国公格外宽容。自然也是了，一边是自家姜家，一边是右相和成王连成一派，为了抗衡这些，洪孝帝能依仗的也只有姬蘅了。
嗯，右相？
姜梨心中一动，这会儿突然想起来了，刚才和姬蘅说话的人，可不就是右相长子李璟的下人么？
李家大少爷德才兼备，又爱广交好友，当初沈如云高中状元的时候，李璟竟然不在乎自己右相公子的身份，主动来与沈玉容恭贺。当时姜梨还随沈玉容一起待客，记得在李璟随身的侍卫中，是有这么一人。
倘若是旁人，时隔这么久，又仅仅只有一面之缘，便是见过李璟的侍卫，只怕也认不出来，但姜梨的记忆力超群，那人的模样还如昨天见过一般清晰，绝对不会认错。
他是右相的人！
姜梨心中大悟，仿佛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要知道姬蘅可是洪孝帝的人，可他私下里却和李璟的人交谈，莫非姬蘅和右相之间早有联系，这样一来，岂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姬蘅已经被右相收买了？
不不不，右相还不至于能收买得了姬蘅，那么……是姬蘅选择了右相，选择了成王？
他是叛党？！
仿佛窥见了冰山一角，有了这个惊心动魄的认知，姜梨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心惴惴跳个不停。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仿佛等候多时：“姜二小姐发现了什么，怎么怕成这样？”
姜梨猝然转身！
姬蘅就站在她身后，她竟不知姬蘅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姬蘅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因着个子太高，与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弯腰，而姜梨转身又太急，几乎撞进了他的怀里，便被姬蘅提着衣后领，半拎着与她对视。
他有一双极美的眼睛。
形状极美，长而润，眼尾微微上挑，带出妖冶的华丽。颜色极美，呈现微微的琥珀色，通透如琉璃，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情态极美，似笑非笑睨人的时候，仿佛多情，又好像无情，却有一从如同罂粟的香气，钻得你五脏六腑都心痒痒。
但他极冷。
即便是这副温柔的、惑人的姿态，这张颠倒众生的脸面，姜梨从他的脸上，还是能看到那种浸入骨髓的冷。
他是能洞察人心的妖怪。
成为姜二小姐以来，多次相逢，这是她与他的第一次交锋。
姜梨直视着他的眼睛，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她道：“国公爷说笑了。”
姬蘅不以为然地松开手，姜梨的衣领被他放过来。姬蘅道：“你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你很慌张吗？”
姜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一点与他的距离，似乎这才觉得安全了一些。她道：“国公爷看错了，我没有慌张。”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姜梨表现得太平静了，但若是如同别的千金小姐一般惊慌失措的举动，姜梨又觉得，一定会被姬蘅认出来。
姬蘅的眼睛太毒。
姬蘅低头看着她，思忖了一下，忽然开口：“或许，你认识刚才那个人？”
“不认识。”姜梨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薛昭曾经说过，谎话要一气呵成听起来才会像真的。但姜梨的心里忍不住后怕起来，姬蘅这是什么嗅觉，他竟然连这也猜到了？
他果然很可怕，是个心思藏得很深的美人。
姬蘅终于没在这个问题上不依不饶了，他只是看着姜梨，若有所指道：“每次遇到姜二小姐，都能看出好戏，国公府里从来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戏。”他佯作抚掌，手心里的金丝折扇在黑夜里划过粼粼微光，“真遗憾。”
“国公爷说错了，”姜梨道：“我也不是戏子，这里亦不是戏台。”
“是么？”姬蘅挑唇，“可你刚才做的事，帮姜五小姐和宁远侯世子安排的戏码，真是很巧妙啊。”
姜梨心中一跳，姬蘅竟连这也知道了！
“看来你对宁远侯世子是真的无意，可惜宁远侯世子一片真心错付。”姬蘅叹息，“将沈家的小姐也牵扯到了。”他压低了声音，“姜二小姐的这出戏，可不简单。”
从这么一个漂亮的年青人嘴里听到这种话，即便他的嗓音低哑，有种惑人的引诱，姜梨还是觉得自己背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从安排周彦邦和姜玉娥，甚至到不久前遇到的沈如云，发生的也只是几刻之前的事，皇宫这么大，要打听清楚每个角落发生的事并不简单。但姬蘅几乎是立刻就了如指掌，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姬蘅在整个皇宫里都有耳目！
这个皇宫里发生的事，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或许，连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私下里的幽会，这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姜梨的脸色晦暗不明，这反倒令姬蘅觉得有趣起来，他道：“姜二小姐在想什么？”
姜梨抬起头，看向他，顷刻之间，她已经打定主意，对姬蘅道：“国公爷喜欢看戏，看戏就看戏，不过自古观戏不语的规矩，想必国公爷也了解。”
姬蘅闻言，好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微微侧身，语气更是暧昧，“我偏要说，你奈我何？”
姜梨心中一口气顿时堵住，说真的，她还真不能把姬蘅怎样，姬蘅是肃国公，便是她身为姜元柏的女儿，也不能对姬蘅做什么。而且此人喜怒无常，做事不按章法，之前姜梨又窥见其阴险野心，他会不会把此事说出去，还真不一定。
“那我就只能认栽了。”姜梨平平淡淡地回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和姬蘅在这时候强硬地对上并没有任何好处，除了把自己的处境弄得更加麻烦以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至少今夜她能做的都做了，如果这也不成，便是她的运气不好。
人都会有运气不好的时候，但人不会次次都运气不好。
姬蘅瞥了姜梨一眼，忽然笑了，他道：“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他拿折扇懒洋洋地拂去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要是说出去了，以后就没得戏看。那就……太可惜了。”
姜梨闻言，心下一松。
虽然只是姬蘅随口说的一句话，不过以姬蘅的脾性，应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她道：“那就多谢国公爷了。”
“你和叶世杰关系好像不错，”突然地，姬蘅提起了叶世杰，“今晚的事，你们心有灵犀，做戏的手法都不谋而合。”姬蘅道：“叶世杰，和你走得很近？”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提起叶世杰。但姜梨立刻又想到了方才和姬蘅说话的李璟的人，右相府上之前有意拉拢叶世杰，如今叶世杰疏远他们……姬蘅不会是因为此事而来？
在心里飞快地斟酌几番，姜梨才道：“我与叶表哥的关系也只是平平，并没有说过几次话，对叶表哥的事也不是很清楚，今夜的事，只是一个偶然。”
姬蘅闻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倒也没再说什么，姜梨一看他的眼睛就觉得不自在。好在这人并没有无休止地和姜梨一直呆下去，他说：“走吧。”
姜梨道：“什么？”
“你不是要看戏吗？”他说得理所当然，“我也一道去。”
姜梨：“……”
她并不愿意和姬蘅站在一处，且不说姜家人会怎么想，光是被姬蘅探究的眼神看着，姜梨都觉得被观察的感觉太强烈了。
虽然前生已经为人妻，并非天真不知事的烂漫少女，应对各种人也绰绰有余，但姬蘅身上的感觉太过危险，就像是一只没有亮出爪子的毒兽，只看得到它漂亮的长羽和优雅的身形，却看不到他潜藏在美好外表之下的利爪和狩猎姿态。
但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拒绝姬蘅的要求。
姜梨只得和姬蘅一起前行了。
水榭处，桌上的茶水都添了几遭。
夜宴过后的赏荷，太后年纪大了，坐了会子便得回行宫休息。刘太妃惯来是和太后对着干的，太后走了，也自觉没趣，不久就跟着离开。
洪孝帝是要跟他的臣子们谈论时政，水榭里的夫人们面上却都是渐渐有了乏意。
虽然宫宴上的杏花酿并不醉人，但喝了许多，眼下吹着夜风，便舒坦得只想闭目假寐一会儿。
季陈氏见状，倒是笑起来，提议道：“老是这么坐着，都有些困倦，不如站起来走一走，听说水上长廊尽头的荷花开得最艳，丽嫔娘娘说前些日子开了一朵并蒂莲，这可是罕见玩意儿，咱们也去瞧瞧，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方才还昏昏欲睡的小姐夫人们，倒是不约而同地精神了起来。
有人问：“并蒂莲？那我还真没见过，听闻之前白云庙后面的池塘里开了一朵并蒂莲，许多人前去看，说是看见了便能得福佑，家中和睦呢。”
家中和睦，还有一句话大约是不好意思说出口，便是夫妻感情顺遂。在场的女眷，已为人妻的哪个不愿意夫妻和睦，便是没有出嫁的女儿家，也盼着有朝一日出阁，寻个如意郎君，琴瑟和鸣一生一世。如此好彩头，哪个不想去看看。
“确有此事。”丽嫔也微笑道：“诸位夫人想去瞧，倒是可以去看。”
在座的夫人小姐们顿时高兴起来，纷纷附和季陈氏要去看并蒂莲的话。
柳絮有些不想去，她和那些贵族小姐实在难以打成一片，奈何柳夫人却还得和承德郎同僚的夫人应酬，便拍了拍柳絮的头，示意她跟着一道去。
季淑然也笑着站起身，道：“梨儿也在长廊尽头的茶室，想来她也休息了一会儿，应当是没有那么头晕了，恰好我将她接过来，等会子一起离宫。”
姜玉燕怯怯地开口：“四姐也还没回来呢。”
姜梨是去休息，姜玉娥只是去换个衣裳，这会儿也一去不复返了。杨氏也注意到了，埋怨：“这丫头，瞎走什么，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不必担心，”姜幼瑶道：“四姐和二姐一道离开的，指不定四姐这会儿正在和二姐呆在一处，等会子咱们去茶室就能看到他们了。”
杨氏不敢反驳姜幼瑶的话，心里却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了。姜玉娥和姜梨向来不对盘，怎么会和姜梨待在一起？况且今日又是宫宴，姜玉娥怎么甘心不露面躲在茶室里，按姜玉娥的性情，早就该出来引起旁人注意了。
可即便心急，也不能表现出来。况且杨氏也确实不晓得姜玉娥去了哪里，便想着跟着先去一道茶室，看看姜玉娥在不在里头。
一行人便往长廊尽头的茶室走去。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钻到了云层底下，只洒下一两星点黯淡的光辉。水上的荷叶并着荷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游鱼见有人经过，纷纷钻到了荷叶底下。
波光粼粼，暗流汹涌。
那长廊看起来很长，边走边说笑，不过须臾便也到了。长廊尽头，果然看见了有一朵并蒂莲，只是这并蒂莲不如别的荷花开得鲜艳夺目，只是小小的两朵，看着并不起眼。
众人都有些失望。
不过却还是因为那个能福佑“家中和睦”的传说而多看了几眼，只是看过之后，反而觉得没有水榭里的风景好看。
季淑然笑道：“梨儿就在这里头的茶室里，我先去瞧瞧她。哪位口渴了想要进去喝杯茶的，也一道进去好了。”
走了一阵子，倒也有口渴想喝茶的夫人，就与季淑然一道走了过去。
季淑然走到茶室面前。
茶室里只有一点点幽微的灯火，在夜里显得格外暧昧缠绵，隔着窗户，看不到里头的人影，只是静得出奇。
姜幼瑶笑道：“二姐是不是睡着了，怎生里面如此安静，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到？”
“极有可能。”季淑然担忧地开口：“刚才就说头晕，这会儿睡着，可别着凉了。”心中却是得意非凡，姜梨这会儿想必刚刚和叶世杰颠鸾倒凤，倦极而眠，哪里听得到外面的声响？那药效此刻是最强劲的时候，身后又有这么多“人证”，姜梨和叶世杰这一夜注定是难忘的一夜了。
因此，季淑然没有任何犹豫，一边轻声喊着“梨儿”，一边伸手将门推开。
茶室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灯火忽地摇曳了一下。
季淑然迈步跨了进去。
一进去，季淑然便心中一动，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看见茶室小几前，灯火下，叶世杰正以手支面，蹙眉看向她。
衣着整洁，干干净净，小几前是茶水和点心，屋里没有姜梨的影子。
这和季淑然想象里的一片销魂狼藉完全不一样。
季淑然眼前一黑，身后其他的夫人已经到了，其中夹杂着姜幼瑶刻意扬高的声音：“二姐……”
声音戛然而止。
外头的夫人突然见到叶世杰一个男子出现在这里，也是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有人认出来，这是今年国子监校考的榜首，刚被皇上点任为户部员外郎的叶少爷。有人就问：“叶少爷怎么在这里？”
姜幼瑶满心欢喜地进来，只想着一睹姜梨狼狈的惨状，看见叶世杰好好地坐在这里，当时就尖声道：“你怎么在这里坐着，我二姐呢？”
“你二姐？”叶世杰蹙了蹙眉，道：“姜二小姐？我没有看见甚么姜二小姐。我在席上饮了酒，引路的宫女让我在此歇息一下，我方来不久，没看到你二姐。”他看向姜幼瑶：“或许姜二小姐早已离开了。”
“不可能！”姜幼瑶气疯了，道：“一定是她藏了起来！她在哪？”她就这样四处翻找了起来。
四周夫人顿时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姜幼瑶，姜幼瑶这副模样，好似笃定姜梨一定会在这里一般，实在是有些执念了。
看见其他人看姜幼瑶的眼神，季淑然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姜幼瑶露出马脚，便一把攥住姜幼瑶的胳膊，看向叶世杰笑道：“幼瑶也是太担心梨儿了，你看这大晚上的，梨儿人也不见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一副很担心的慈母模样。
叶世杰早已明白今夜一事便是面前的毒妇一手主导，也晓得季淑然慈爱的脸皮下是如何一副蛇蝎心肠，心中只冷笑着，面上却还是肃然，摆了摆手道：“夫人关心则乱，可以理解，只是……”他有礼地道：“下次进门前，还请先敲门。”
季淑然登时面皮一臊。
她一心想着让众人瞧见姜梨的丑态，怎么会故意敲门？可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季淑然心中生疑，茶室这么小，姜梨断然不会藏得住。而且叶世杰衣着整齐，屋里也没有任何痕迹，甚至连异样的香味都没有，一切都说明，叶世杰和姜梨根本就没有开始过？
来回报的人分明说，看见姜梨和叶世杰都进了这间茶室，眼下叶世杰的样子不像是被下了药，那姜梨呢，姜梨又在哪里？
季淑然心中着慌，看不到姜梨，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被忽略了，将要发生似的。
叶世杰与季淑然说完这话以后，便站起身，对诸位夫人拱了拱手。他一个男子，站在全是女子的场合，多少有些不方便，还是回避为好。
才走到门口，突然顿住了。
“夫人，姜二小姐来了。”叶世杰对门内道。
季淑然一愣，赶紧走到门口，便见自长廊远处款款而来的，不是姜梨又是谁？
姜梨的身边还跟着一位红衣貌美的年青人，却是肃国公姬蘅。
姜梨看见他们一行人，亦是十分疑惑，上前道：“母亲……你们怎么来了？”
“梨儿，”季淑然问：“你不是在茶室里休息吗，怎么方才来不见你人影，只有叶公子？”
姜梨赧然一笑：“我在茶室里呆了片刻，想去净房，出来后却是不晓得路了，走来走去竟然迷了路，一直在花园里绕圈子。”姜梨道：“我不识路，身边又没有人经过，在花园里耽误了太长时间，还好遇到了国公爷。”姜梨笑道：“国公爷见我走得艰难，便带着我走出花园。我本想在茶室里等母亲，就回到茶室，不想你们都过来了。怎么，”姜梨看向季淑然，“有什么事不对吗？”
季淑然哑口无言。
肃国公姬蘅就站在姜梨的身侧，不知道姜梨说的话到底哪句话是真的，但季淑然却不能表示出怀疑，因着怀疑姜梨，就是怀疑姬蘅，姬蘅既然什么话都没说，也就默认了姜梨说的是事实。
季淑然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
姜梨侧头，似乎这才看见了叶世杰，她有些疑惑：“叶公子怎么会来这里的茶室？宫里的茶室如此多，男子的茶室也不在这边……”她没有说下去，话里的意思却让诸位夫人都深思起来。
如果姜梨没有去净房，也没有迷路在路上耽误了太多时间，姜梨和叶世杰就算同处一室了。这样看在旁人眼中，便是没有什么，也多少会说不清。对于这位新上任的户部员外郎，可不是什么好事，当然了，对姜二小姐，也是名声上的打击。
不过姜二小姐却是非常幸运地恰好避开了。
再想想刚才姜三小姐进屋里的反常举动，好似一早就晓得姜二小姐会在茶室里，而季淑然甚至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而进……其中很是耐人寻味。
季淑然见姜梨三言两语就把矛头指向自己，心中恨极，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对应的话，只得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丽嫔和季陈氏。
丽嫔正要说话，忽然见外头跌跌撞撞跑进一人，却是直奔宁远侯夫人这头，应当是宁远侯夫人的丫鬟。
那丫鬟惊慌喊道：“夫人，少爷出事了！”

第八十四章 混乱
宁远侯夫人一惊，厉声问道：“发生了何事，怎的如此惊慌？”
那丫鬟正要说话，却又看到宁远侯夫人周围一群夫人诧异的眼光，登时说不出来，只涨红着脸支支吾吾，仿佛难以启齿。
宁远侯夫人见这丫鬟如此情态，心里便是“咯噔”一下，仿佛被坠了块笨重的石头似的，沉甸甸地往下沉。
事关自己的未婚夫，姜幼瑶却是忍不住了，上前问道：“周世子出了什么事？”
那丫鬟似乎这才看见姜幼瑶，更加惊慌了，躲避着姜幼瑶的追问，却又把目光隐隐落在杨氏身上。
杨氏有些莫不着头脑，季淑然却是突然看了姜梨一眼，但见姜梨站得坦荡，唇角含笑，一个可怕的念头就充斥在脑中。
“不管怎么样，”宁远侯夫人顾不得什么了，只对那丫鬟道：“少爷在什么地方？你快带我去！”
丫鬟声音里都带了哭腔，道：“老爷他们都在毓秀阁……随行的还有不少大人，夫人……少爷这回不好了！”
她说得不甚明白，但众人瞧这丫鬟的模样，心里都明白了几分。若是单纯的不好，又怎会如此遮遮掩掩？说着不好，分明就是丑事。既然随行有许多大人看到，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也没什么，回头回府问一下老爷，自然就晓得是什么事了。
闻言，宁远侯夫人身子一晃，险些摔倒下去。她亦是在宁远侯府里做当家主母做了多年，从这丫鬟的神态中，大约也晓得是发生了何事。但听闻在场有许多人，当即就不好了。既是丑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可见到的人越多，将来想要遮掩，就不可能了。
姜梨站在姬蘅身边，面上还挂着温和的微笑。说来也是周彦邦蠢，或者是周彦邦色胆包天，洪孝帝和臣子们闲谈时政，却是离毓秀阁不远的偏殿上。两厢离得这般近，一旦沈如云闹将起来，这些大人当然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如此一来，周彦邦的事，也算是举朝皆知，不枉她一片苦心。
姬蘅瞧着姜梨嘴角的微笑，觉得有趣，却也学她不动声色地站着，只是以扇柄抵住唇，遮掩嘴角的一抹笑容。
姜幼瑶却是没想那么多，她关心则乱，事关周彦邦，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只道：“毓秀阁？夫人，我与你一道去吧。娘，”她拉了拉季淑然的袖子，“我们也一道去看看吧！”
季淑然恨不得捂住姜幼瑶的嘴。姜幼瑶这么说，旁人不会觉得怎样，在燕朝，已经定亲的男女，亲密一些无可厚非，但那些夫人猜到了其中隐情，再看向姜幼瑶的目光里就含了几分同情。
季淑然被姜幼瑶的这番话弄得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柳夫人却是慢慢开口了，她说：“无论怎么样，呆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等会子诸位也该宴罢回府，我们还是先出去水上长廊，时候不早，各自回府吧。”
却是给宁远侯世子一个台阶下。
柳絮不屑地撇开头去，若是她，才不会给这些人台阶下，偏要亲眼目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宁远侯夫人感激地对柳夫人笑笑，道：“确实如此，还是先回去吧。”走路的时候，脚步却是有些虚浮。
姜梨看在眼里，并未说一句话。倒是季淑然，走过来，看着姜梨的眼睛轻声问道：“梨儿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到底是怀疑到了她身上。
姜梨适时地露出一个诧异的眼神，摇头：“我便是一直和国公爷在一起，怎知道周世子的事？母亲这话说得奇怪。”
季淑然又看向姬蘅，分明是生得十分貌美，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轻轻瞥过，却让季淑然感到一阵凉意。
她当即没再说话，只是勉强笑了笑，便去追前面的季陈氏，打算与季陈氏商量了。
叶世杰落在后面，对姜梨的目光对上，欲言又止，大约是看见姬蘅在一边，不方便说话，便动了动嘴唇，低头随着人群离开了。
姬蘅和姜梨走在最后面。
姜梨的步子迈得快些，有意要和姬蘅拉开距离，埋头不住地走着。奈何姬蘅身高腿长，不紧不慢地走着，却总是和姜梨并驾齐驱，不分上下。
他悠悠地道：“姜二小姐做戏的本事，比相思班的柳生还要精彩。”
姜梨只觉得心里一寒，要知道那位相思班的柳生，可不是因为想要爬床，就被面前这位主打折了腿丢了出去。
姬蘅莫不是在暗示什么？
姜梨冥思苦想着，嘴上却也不闲着，道：“国公爷误会了，我对做戏没有兴趣。”
“做戏的人不需要兴趣。”姬蘅含笑道：“做得好就行了。”
姜梨实在不晓得这位肃国公是什么意思，但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姬蘅，因着姬蘅看起来实在不是一个好人。
谁知道他又在心里算计什么？要知道连洪孝帝都被他算计进去了。
想到姬蘅可能已经转向了成王，姜梨就不寒而栗。
姬蘅没有君臣之义，这已经不是心狠手辣，而是没有什么能放在他眼中的狂妄了。
姜梨以为，这种人，即便是个美人，也是远离为佳。
姬蘅不说话了，只是悠然地随着姜梨一道行走。他们二人的背影，一个清丽瘦弱，一个华贵妖冶，分明是风马牛不相及，却被灯火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到一处，显出缠绵的姿态，契合得过分。
待水上长廊走过，一行夫人往出宫的方向去等候自家老爷。
正走着，忽然听见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娘！”
那声音十分凄厉，众人一看，却是在一处楼阁外，竟有形容狼狈的女子跌跌撞撞奔来，跑向沈玉容的母亲，沈母身边。
那女子是沈如云。
就连姜梨也诧异了几分，要知道她的初衷也不过是让沈如云撞见姜玉娥和周彦邦二人私通，妒忌之下引来旁人，但现在沈如云的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却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事。
难道其中还有意外？
一边牵着柳絮手的柳夫人，面上笑容一闪而逝。
方才旁人只注意来给宁远侯夫人报信的丫鬟，她却听到了那丫鬟嘴里说到了毓秀阁三字。晓得出宫路上必然会路过毓秀阁，便提出立刻出宫。宁远侯夫人也是关心则乱，根本没注意到其中委婉。便是熟识宫中路的丽嫔等人，又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不会提醒。
柳夫人对宁远侯府无仇，只是为姜梨鸣不平。自己好友叶珍珍的女儿分明是一个懂事乖巧的姑娘，却平白无故遭了许多罪。宁远侯府也背信弃义，怎能中途改换亲事？如今听到周彦邦出事，柳夫人并不觉得同情，反而有几分快意，只觉得老天开眼。既然如此，不带着众人亲自去瞧瞧周彦邦是如何“出事”，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的美意？
她才不会好心好意地给宁远侯府台阶下！
沈如云一下子扑到沈母面前，几乎要昏了过去，众人这才看清楚，沈如云早已哭花了脸，十分可怜。
“娘，娘……”
“如云，你这是怎么了？”沈母急急地追问。
“娘，宁远侯世子他……他……轻薄我！”
“噗嗤”一声，却是有哪家官家的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自来女子受轻薄，即便愤怒，也不会主动说出来，无关女儿家脸皮薄，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总觉得不美。而沈如云说这话，却是十分大声，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或者说本来就是小门小户家的，所以才不知规矩？
沈母顿时阴沉沉地看了那姑娘一眼，那小姐顿时噤声，吓得直往自家娘亲身上钻。
沈如云依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梨却觉得意外，这件事可是在她意料之外了。以她的推测，虽然周彦邦的确是个伪君子，但怎么也不会去轻薄沈如云，因沈如云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况且当时还有姜玉娥在，周彦邦……哪里有多余的空闲？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瞥见被沈母搂在怀里的沈如云眼睛眨了眨，并非是伤心的模样，而像是什么算计得逞的得意。
姜梨只疑心自己看错了，又朝她看了一眼。这一回，虽然没见沈如云露出刚才的眼神，却发现沈如云的衣裳弄乱的褶皱，凌乱的发丝，都显得十分刻意。况且，哪有人被非礼了，全身上下都一片狼狈，鞋子上却半分泥土也未沾，发钗也戴得十分端正，耳环也没有丢失？
实在是太奇怪了。
姜梨猛地想到一个可能。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如云，倘若她的猜想是真的，那即便她身为沈如云的嫂子，也要为沈如云的大胆而惊愕了。
沈如云口口声声说周彦邦会轻薄自己，姜幼瑶闻言却是气炸了，不等宁远侯夫人开口就率先站出来：“胡说，周世子怎么会轻薄于你！周世子光明磊落，定是你污蔑周世子！”
在众人眼里，实在也有些不可能。虽然沈如云也算得上五官端正，但比起姜幼瑶来却是逊色多矣，放着姜幼瑶这么个美娇娘不要，却去轻薄一个姿色远不如的沈如云，除非周彦邦是傻子，否则怎么也解释不通。
沈如云见姜幼瑶一副以周彦邦正房态度自居的模样，心中恼火，妒忌一时涌上心头，倒是想也没想，冷笑道：“哼，他还不止轻薄了我呢，连你们府上的五小姐也一并轻薄了！”
姜玉娥！
季淑然脑子一懵，下意识地看向杨氏。杨氏也傻了，她本来就找不到姜玉娥，正是十分着急，这会儿听见沈如云的话，如遭雷击。
和旁人不同，若是沈如云说的是真的，以沈如云状元妹妹的身份，嫁给周彦邦并不难，但姜玉娥怎么能跟沈如云比，难道要做周彦邦的妾么？便是做了，大房如何能饶得了她？
杨氏喃喃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如云立刻道：“皇上还有诸位大臣可是亲眼所见，姜四小姐都被……都被……”她没有说下去。
宁远侯夫人只觉天旋地转，天啊，周彦邦究竟做了什么！为何会突然和两个陌生小姐纠缠不清，为何又会被皇上瞧见！
周彦邦这是毁了呀！
姜幼瑶后退两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虽然她嘴里还嚷着“不可能”，但心里已经信了七分。
沈如云既然说皇上和诸位大臣都亲眼所见，可见不是假的。姜幼瑶一瞬间觉得心痛得要命，她不明白为什么周彦邦要这么做。沈如云就罢了，姜玉娥可是姜家人，周彦邦这是在打她的脸！日后让她如何自处！难道要让姜玉娥也嫁进来做妾，姐妹共侍一夫？即便她是正妻，姜幼瑶也决不允许！
这时候的姜幼瑶，尚且还以周彦邦的正妻自居。大约姜幼瑶也以为，经过此事，周彦邦还是会娶自己为妻。
姜梨却看得分明，姜幼瑶想要嫁给周彦邦，是不可能的了。
只因为沈如云也进来插了一脚。
倘若没有沈如云搅和，无非是周彦邦和姜玉娥的丑事人人皆知。但姜玉娥到底是庶子的女儿，身份不同，姜幼瑶压着她一头是很平常的事。只是周彦邦仕途日后不可能崛起，姜幼瑶和周彦邦日子过久了，总会有龃龉，而把姜玉娥丢进去，让他们姐妹互相争斗，恰好也省了姜梨的事。
但沈如云却被周彦邦“轻薄”了。
沈如云可是朝廷新贵，沈玉容的嫡亲妹妹，洪孝帝如今又是看重沈玉容，一定会为沈玉容做主。沈如云满心只有周彦邦，当然不忍心周彦邦被责罚，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沈如云嫁给周彦邦。
沈如云得偿所愿了。
姜梨几乎可以肯定，所谓的周彦邦“轻薄”沈如云，定然是沈如云自己捏造出来的事实。大约那会儿周彦邦自己也神志不清，被沈如云抓住了机会，借故赖上周彦邦。
姜梨不晓得沈如云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却也不得不佩服沈如云。沈如云一心想要嫁给周彦邦，如今以这种办法达到了目的。原以为这位小姑子只会愚蠢地闹腾，如今发现，沈如云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有脑子的。
就譬如现在。
就在这时，前面又传来一阵嘈杂，各位夫人不约而同往声音的方向一看，却见着许多臣子模样的人正在阁楼的门口簇拥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如云见状，立刻哽咽了，道：“你们看，那就是他们。”
姜幼瑶内心本就剧烈波动，听闻周彦邦在前面，不顾季淑然的阻拦径自往前跑去。
站在毓秀阁门口的都是些大臣，皆是不愿意污了眼睛避让在此，姜元柏也在，看见姜幼瑶立刻道：“幼瑶！”
姜幼瑶跑至门口。
但见毓秀阁里一片狼藉，散发着某种耐人寻味的味道。周彦邦和姜玉娥应当都已经醒了，只是衣裳有些凌乱，应当是匆匆穿好的。周彦邦面色通红，似乎十分难堪。姜玉娥却是看向姜幼瑶，楚楚可怜地唤了一声：“三姐。”
姜幼瑶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想也没想，扬手“啪”的给了姜玉娥一巴掌。
姜玉娥被打得身子狠狠一歪，却没有动弹，只是捂着脸，眼泪簌簌而下：“三姐，我……我对不住你。”
姜幼瑶又看向周彦邦，悲痛地问道：“周世子，你……你怎么能如此？”
“我……我不知道……”周彦邦也十分惶惑，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约见的是姜梨，后来姜梨来了，二人便耳鬓厮磨，再后来，记忆都有些模糊，直到有女子的惊叫将他唤醒，却是个陌生的女子，口口声声说自己非礼了她。接着皇上和自己父亲还有朝中一些大臣来了，睡在身边的却成了姜玉娥。
周彦邦什么都记不起来，但看见姜幼瑶打姜玉娥，姜玉娥捂着脸强忍委屈的模样，他又觉得姜玉娥十分可怜，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再说姜幼瑶在他面前，向来都是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何曾见过她这般野蛮？
姜梨站在人群中，看见周彦邦如此做派，也有些不解。按理说，饮过药酒的只有姜玉娥一人而已，周彦邦怎么也一副晕晕乎乎不清不楚的模样。
“二小姐在想什么？”姬蘅突然问。
“我在想，周世子为何什么都想不起来，是否是他的推托之词？”
姬蘅轻笑了一声。
姜梨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扇，忽而恍然大悟。
这人这么喜欢看戏，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既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打算，莫不是在其中添了一把柴，让这出戏更精彩？
周彦邦这副德行，莫不是拜他所赐？
姜梨心情复杂，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姬蘅这人没什么好，偏在这做成了一件好事，倒是达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想来沈如云正是看到了周彦邦人事不省的这副模样，才会灵机一动，想到这么个阴损法子。
这算不算误打误撞呢？
因是觉得姬蘅做了件好事，姜梨看他的眼神了温和了一点，姬蘅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仍旧微笑着瞧着面前没唱完的戏。
姜元柏忍无可忍，把姜幼瑶拉了出去，交到了季淑然手中。姜幼瑶亲眼所见，心神俱裂，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倒在季淑然怀中默默哭泣起来。
洪孝帝已经走了，据说是看不得这等污秽场面。
这出戏要如何收场？姜梨也很好奇，周彦邦一定会暂且被带回府去，宁远侯府商量着给出一个交待来。但姜玉娥如何应对大房的怒火？姜玉娥抢了姜幼瑶的未婚夫，姜梨才不信姜幼瑶会善罢甘休。
再者，姜梨随意地瞥了一眼，沈玉容还没出现呢。
方想到这一块，就见人群外忽地匆匆来一一人，沈如云见了此人，叫了一声：“大哥！”
沈玉容来了。
宁远侯正在焦灼接下来如何，见沈玉容来了，登时一个头两个大。他们宁远侯府是家大业大，但这位中书舍郎如今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沈玉容又只有沈如云一个妹妹，自家妹子被欺负了，如何能不讨个公道？
宁远侯府进退两难。
姜玉娥身份地位暂且不提，可周彦邦和姜幼瑶已经有了婚约。一个是当朝首辅千金，一个是中书舍郎的妹妹，谁也得罪不起，可看样子，却是把两边都得罪了。
“玉容，你怎么才来？”沈母哭叫道：“你妹妹都被欺负了！”
姜梨心中冷笑，为什么才来？自然是这等珍贵的时间拿去与永宁公主会晤了。
果然，就在沈玉容出现不久后，便见到从黑夜里不紧不慢前来女子的曼妙身影，不是永宁公主又是谁？
倒真的是不落下一点时间，夫唱妇随。
姜梨盯着永宁公主，竭力掩饰着神情的冰冷，却被姬蘅尽收眼底，他若有所思地握着扇柄，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
永宁公主不紧不慢地来凑个热闹，正一脸惊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沈玉容匆匆安慰了沈如云几句，便站起身，走向与姜玉娥站在一起不知如何是好的周彦邦。
周彦邦也不晓得是不是因着那药的原因，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像是不知道害怕似的，也不知道此事有多严重，仍旧有些发晕。
沈玉容见他如此，直接走到了宁远侯面前，对宁远侯道：“周大人，此事应当给我妹妹一个交代。”
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被一个年轻的后辈以这样一种强硬的姿态说话，宁远侯有些恼羞成怒。然而他也清楚，今日之事本就错在周彦邦，虽然心中气恼，面上却适时地带了三分歉疚，道：“都是老夫教子无方，才会让这劣子闯下弥天大祸。沈小大人无须多言，此事我必然会让劣子给令妹一个交代！”
沈玉容如此为自己妹妹出头，周围的贵女们见了，皆是眼含艳羡，加之沈玉容相貌又好，许多人看向他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倾慕。
姜梨却是嗤之以鼻，做出这么一副义正辞严的正义君子模样，有谁知道他做的杀妻灭嗣的勾当，就为了往上爬？真是好不要脸面！
偏偏天生一副骗人的好皮囊，招女人喜欢。
姬蘅道：“小沈大人很有担当。”
姜梨本想不理会，可一听见旁人夸沈玉容，就忍不住想反驳，当即不咸不淡地回答：“国公爷对人的要求倒很低。”
“二小姐不喜欢小沈大人？”姬蘅反问，“奇怪，小沈大人相貌俊美，温文尔雅，为何不喜欢？”
姜梨冷笑：“死了都是一堆白骨，何故令人喜欢？”
“二小姐脱俗佛性。”姬蘅道：“原来不看外表。”
姜梨这才记起，面前这位国公爷可不就是喜美恶丑，最是看人外表了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与姬蘅针锋相对，便道：“那沈大人如此貌美，国公爷不妨考虑收到府中去，也是芬芳一朵。”
说得沈玉容是个小倌男宠一般。
半晌没有听到姬蘅的回答，也不知是不是被姜梨的话噎着了。姜梨正想抬头看他一眼，就听见姬蘅的声音传来，他叹道：“没想到二小姐见多识广，令人称奇。”
是说她连这些事都见过，根本不是个正经闺秀吧！
姜梨懒得说话，她本来就不是燕京城土生土长的贵女，也不是哪门子大家闺秀。她本就讨厌束缚喜爱自由，旁人看怎么看就怎么看吧。现在，她只想看周彦邦的下场。
另一头，永宁公主终于听完了宫女嘴里的来龙去脉，眼珠子转了一转，走上前来。
在这位成王的妹妹，刘太妃最宠爱的女儿面前，人人都要矮上三分。永宁公主笑盈盈地开口：“这还用怎么交代？女儿家的名誉最是重要了，沈小姐也是正经小姐，这么被白白轻薄，日后怎么嫁人？”她目光扫过有些发呆的周彦邦，轻笑一声，“好在你们两家倒也门当户对，这事说起来也不难，便让宁远侯世子去了周小姐，岂不是皆大欢喜？”
姜幼瑶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永宁公主。
沈如云匍匐在沈母怀中，竭力掩住眼中的狂喜之色。
姜玉娥却是惴惴不安，永宁公主这个交代，只说了沈如云，却没有提到自己，难道是因为自己是庶子的女儿，不配与沈如云相提并论？姜玉娥感到深深的屈辱，只得低下头，不甘地看着自己的裙裾。
姜梨的手缩在袖中，忍不住握成拳，唇角的笑容也显得讥讽。
永宁公主做得一手好主，分明就是洞察了沈如云的心思，这是来顺水推舟讨小姑子欢喜了。或许也不是为了讨小姑子欢喜，以永宁公主的脾性，才不屑把沈如云看在眼里。无非就是帮了沈如云，沈玉容对她也有所感激。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永宁公主与沈玉容的关系沈家人一早就知道，现在的话，姜梨可以确定。
他们的确早就知道了。

第八十五章 争夫
姜梨死死盯着沈玉容。
身为沈如云的大哥，沈玉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思。永宁公主如此知情识趣，帮自己妹妹解决终身大事，沈玉容亲眼所见，会不会有所感动？
沈玉容的眼皮子微微动了动，却是没有说话。
姜梨心中嘲讽，竟然如此淡漠，她还以为沈玉容会顺势欢喜地谢恩呢。
另一头的季淑然能清楚地感觉到怀里姜幼瑶的激动，一时间也犯了难。
如果说前些日子周彦邦提出要和姜幼瑶解除婚约，季淑然只是愤怒，却并不是很担心，毕竟但凡宁远侯府有点脑子，都不会做出自毁前程的事。但眼下的事情，就大大地超出了季淑然能力所及的范围了。
如果只是姜玉娥一人，季淑然还能想法子徐徐图之，可这已经牵扯到了中书舍郎沈玉容的妹妹。沈如云可不是能被轻易打发的角色，宁远侯世子周彦邦也是自身难保，季淑然一眼看见姜元柏难看的脸色，就晓得在姜元柏的心中，这门亲事应当是不成的了。
季淑然也不希望姜幼瑶嫁给周彦邦——周彦邦此事一过，仕途再无可能。
奈何姜幼瑶喜欢周彦邦。
季淑然只觉头疼。这实在是飞来横祸，虽然倒霉的是周彦邦，但最伤心的还不是姜幼瑶？想到这里，季淑然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姜梨。
姜梨站在姬蘅身边，姬蘅个子高，姜梨恰好站在他的背影中，看不清楚姜梨的神情，但季淑然以为，现在姜梨的脸上一定挂着那种讨厌的好似没什么能动摇她的笑容。
此事一定和姜梨有关！季淑然恨恨地想。今夜本想是让姜梨和叶世杰名声扫地，不想出事的却是周彦邦。且不提沈如云这头，姜玉娥如何和周彦邦搅在一起，着让季淑然气恼，却也相信一定有姜梨在其中动手脚的缘故。
但姜梨和姬蘅到底是什么关系？季淑然不敢过去质问姜梨，她实在忌惮肃国公。那貌美的青年就像颜色艳丽的毒蛇，盘旋在姜梨周围，却无意中把姜梨纳在了保护范围。
季淑然也束手无策。
永宁公主的话，一时让人接不下去。
其实沈玉容也进退两难。若是他接了永宁公主的话，便太过轻易地解决了此事，显得沈家女儿轻贱，好似迫不及待地要嫁给周彦邦似的。若是推辞，当着沈如云的面……沈如云一定会不理解。
永宁公主自以为了解他的心意，却太过愚蠢，这种事，私下里商量就是了，何必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来，让人难以回答？若是薛芳菲在，她一定不会这么做……沈玉容怅然地想。
最后，他还是没有顺势接永宁公主的话，只是对宁远侯道：“今日舍妹受惊，在下先带她回府休息看大夫。此事在场诸位都亲见所见，日后还请大人一定给我沈家一个交代！”说完，一副不欲过多纠缠，十分关心沈如云的样子，就走到沈母身边，腰带沈如云离开。
沈如云大失所望，对沈玉容没有顺势承接永宁公主的话感到非常不解，还要不依不饶地闹上几句，一抬头正对上沈玉容严厉的眼神，当即不敢说话了。虽然沈玉容对她很好，但沈玉容真的生气的时候，沈母都不敢招惹他。
沈如云只得万般不愿地同沈玉容离开了。
永宁公主一番好心，不承想沈玉容根本不接她的话，十分下不来台，一边在心里骂沈玉容没有良心不识好歹，一边又怪周彦邦生事，一时间连周彦邦也恨上了，只对着宁远侯冷笑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伤风败俗！”一转头走了。
宁远侯今日算是当着同僚的面，里子面子全丢了个干净，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姜梨唇边溢出一丝笑。
姬蘅问：“姜二小姐笑什么？”
“五十步笑百步。”姜梨道：“不好笑么？”
永宁公主骂宁远侯是上不得台面的伤风败俗，却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番话。在姜梨眼中，永宁公主和周彦邦不过是一丘之貉。况且周彦邦可没有杀人，永宁公主却是鸠占鹊巢，更加不要脸面。
宁远侯夫人总算是回过神，她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和惊慌，走到毓秀阁门口，先是佯打了周彦邦几下，又看向姜玉娥，道：“姜五小姐今日也受惊了，先回府休息去吧，过几日，我们周家也一定给姜五小姐一个交代。”
却是皮笑肉不笑的，令姜玉娥也有些害怕。
沈如云口口声声说自己被周彦邦轻薄，可姜玉娥和周彦邦在一起被众人发现的时候，可不像是被人轻薄的模样，反倒是郎情妾意。在宁远侯夫人眼中，指不定是姜玉娥先勾引的周彦邦。
而姜玉娥的身份，就犯不着宁远侯夫人诚惶诚恐了，便是要给姜玉娥一个身份，最多也是周家的一个妾。诸人都晓得，姜家三老爷姜元兴和姜元柏姜元平不是嫡亲的兄弟，也不必看在姜家其他人的面子上对姜元兴多有礼遇。给姜元兴一个交代，也就轻松得多了。
姜玉娥不是没有听出宁远侯夫人语气里的奚落和不在意，她心中半是屈辱半是羞愤，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杨氏。
杨氏和姜元兴二人此刻才是叫苦不迭。虽然平日里杨氏也不喜欢自己女儿讨好季淑然母女，但身为姜家人，也晓得其中利弊，姜玉娥成了姜幼瑶跟班一样的存在，不是没有杨氏纵容的结果。姜玉娥眼下这么做，无疑是得罪了大房，便是想为姜玉娥说话，这里也实在没有姜家三房开口的份。
尤其是，姜玉娥和周彦邦之间指不定是你情我愿，既然是你情我愿，也就不存在什么“交代”不“交代”的了。
杨氏不好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扶起姜玉娥，带着姜玉娥走到一边，匆匆与姜元柏说了几句，甚至不敢去看季淑然是什么表情，匆匆离去了。
身在局中的两位小姐都离开了，独独只剩周彦邦一人，宁远侯府也是立刻要带周彦邦离去的，看客们看到此处，也晓得接下来没什么可欣赏的了，便纷纷告辞打道回府，却是准备着回到府中，继续谈论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流韵事。
姜家也得回府。
姜幼瑶大约还想质问周彦邦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奈何季淑然一直死死牵着她，况且周围还有许多人再看，只得作罢，只是那心如死灰的模样竟比被捉奸的周彦邦还要憔悴几分。
姜梨跟在姜家人身后，准备一起回府，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姬蘅还站在原地，见她转身，有些意外。
姜梨轻轻对他行了一礼，道：“今日全仰仗国公爷出手相助，姜梨不胜感谢。”
“别。”姬蘅的扇子在黑夜里发出些幽暗的华光，他漫不经心地道：“唱戏的是你，看戏的是我，二小姐不要弄错了。”姬蘅诡异地一笑，“我只看戏，不唱。”
姜梨微微一怔，心里有几分泄气。她故意这般说话，便是想让姬蘅以为，今日之事是他们二人一起做成的，日后姬蘅倘若想要出卖她，总有几分顾忌。谁知道这人倒是警惕得不得了。
真是奸诈极了。
姜梨的笑容就淡了几分，点了点头，随着姜家的队伍飘然而去了。
“唔，女人真可怕。”姬蘅在背后低笑了一声，自语道：“小女孩也是女人。”
姜梨没有和姜幼瑶他们同乘一辆马车。
姜幼瑶大约要同季淑然好好哭诉一番，这番伤心欲绝的模样是万万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的，尤其是姜幼瑶的眼中钉姜梨，姜梨便与二房乘坐一辆马车。
一路上，姜景睿神情古怪，仿佛极力忍耐想要与姜梨说话的冲动。想来也是，他定然巴不得和姜梨好好讨论一番今日姜玉娥和周彦邦的秘事，只是父母兄长都在一个马车，姜景睿不好开口，便一路上都对姜梨挤眉弄眼，姜梨不必问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回府后到芳菲苑再细细说谈。
姜梨却是懒得应付他。
今日之事，季淑然母女想害她和叶世杰，结果却成全了周彦邦和姜玉娥，甚至让沈如云钻了空子。这池塘里的水已经被搅得浑得不能再浑。说实话，连姜梨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谁知道沈如云会有这么一出神来之笔？
对于姜梨来说，看起来是皆大欢喜，实则才刚刚开始。
季淑然迟早会弄清楚，姜玉娥和周彦邦一事是姜梨所为。而这一回后，姜幼瑶将彻底不会和周彦邦走到一起，姜幼瑶恨姜玉娥，更恨始作俑者姜梨。
而叶世杰那头，季淑然想害叶世杰不成，而叶世杰如今已经是户部员外郎，本就惹人眼热，谁知道明里暗里会招多少嫉恨？先不说别的人，季淑然大可以让她的娘家，季家人给叶世杰下绊子。叶世杰虽然是洪孝帝钦点，但刚入仕，一点可以依仗的关系都没有，叶家过去并无做官的人，能给叶世杰的庇护实在很少。
她和叶世杰的路，接下来势必会走得更加艰难。
不过，那也没什么。姜梨愉悦地想，无论如何，能让眼前的敌人吃亏，也不算亏待了自己。未来的困难再多，也无非是像今夜一样一一化解就是了。
她的路，总会越走越平坦的。
回到府里后，姜梨没有与姜元柏他们打招呼，直接回去了芳菲苑，白雪和桐儿见她安全无虞地归来，皆是松了口气，今日已经太晚，姜梨也没有告诉她们二人今日宫宴上发生了什么，她也忙了一夜，还和肃国公姬蘅周旋，眼下只想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至于姜元柏和姜老夫人那头，姜梨微微一笑，今夜他们当顾不上自己，还要更重要的事要做。
晚凤堂里。
姜老夫人肃容看着姜元柏。
她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见过不少事，大庭广众之下捉奸的事听了不少，也不是没有亲眼见过，譬如之前状元郎沈玉容的妻子薛芳菲在沈母寿辰宴上被抓到与人私通，姜老夫人也是在场的。
她鄙夷不知自爱的人，讨厌破坏家族名誉的子女，但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件事会发生在他们姜家身上。
“真是庶子德行！”姜老夫人冷道：“教出来的女儿也一样！”出事的是三房，并非自己的亲生儿子，姜老夫人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愤怒。
姜元柏很少看见母亲如此动怒，也沉默着不说话。
“你打算如何？”姜老夫人问。
“儿子打算立刻辞了幼瑶和周彦邦的亲事。”姜元柏正色道：“此事一出，幼瑶不能再嫁去周家了。不管玉娥和周彦邦如何，幼瑶是我大房的嫡女，嫁去周家，也会沦为全燕京城的笑柄。”姜元柏叹道：“且周彦邦此子，心术极为不正，明明与我儿定亲，却又和姜家其他小姐牵扯不清，人品有悖，我不相信此人以后会好好对幼瑶。”
“我也是这般想的。”大约是看姜元柏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姜老夫人脸色也缓和了几分，道：“他们周家此番也没脸再提和幼瑶的亲事。无碍，幼瑶如今年纪不大，过几日你再多留意合适的人家。我姜家的女儿再怎么，找个比周家小子好的郎君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姜元柏点头称是。
母子两刚说到此处，外面便传来女孩子哭叫的声音，姜元柏回头一看，却是姜幼瑶不顾季淑然的阻拦闯了进来。
姜幼瑶一进来就拉着姜元柏的袖子哭道：“父亲，我不能取消和周世子的亲事！”
闻讯赶来的季淑然赶紧拉起她，姜老夫人眉头一皱：“季氏，你是怎么带幼瑶的，怎么让她进来了？”
季淑然万般无奈，只道：“娘，老爷，幼瑶她伤心得过分，几次都险些晕厥了过去……幼瑶也是太可怜了，好端端的，周世子做出这种事，不是在往咱们幼瑶心头扎针么？”
姜元柏低头看向小女儿，姜幼瑶显然是真的伤心了，以她这般爱惜模样的性子，如今哭花了妆容也顾不得，嘴唇更是苍白如纸，姜元柏也难免心疼。在他看来，这件事受伤最大的就是姜幼瑶了，毕竟姜幼瑶没有做错什么，却遭到了心上人的背叛。
姜元柏耐着性子道：“幼瑶，别任性了，周彦邦做出这等事，如何还能做我姜家的女婿？”又看了一眼姜幼瑶不死心的模样，狠着心肠继续开口，“周彦邦既然能和姜玉娥在一处，显然是心里没有你的，他心里若是惦念着你半分，就不会做出这等让你蒙羞的事。为父不能把你嫁给这么一个没有担当心里也没有你的男人！”
“不！”出乎意料的，姜幼瑶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更加执拗起来，她反驳道：“周世子的心里是有我的，他之所以和姜玉娥在一起，是因为……是因为姜玉娥勾引他！是姜玉娥害他的！对，是姜玉娥做的戏！姜玉娥早就想抢走周世子，才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这不是周世子的错，是姜玉娥的错！爹，你要做的不是解除我和周世子的婚约，是严惩姜玉娥那个贱人！”
此话一出，季淑然暗叫不好，姜元柏吃惊地看着姜幼瑶。
姜元柏的心里，姜幼瑶一直是个天真烂漫不懂事的小女孩，而眼下这个状若疯癫、满口污言秽语的女子，实在是太陌生。
季淑然忙笑道：“幼瑶她是太生气了，之前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玉娥……”她有意要把脏水往姜玉娥身上泼。或许也算不上什么脏水，在季淑然看来，姜玉娥最后与周彦邦搅在一起，未必没有半推半就，或者根本就是和姜梨狼狈为奸。
“胡闹！”一直冷眼瞧着的姜老夫人厉声道：“姜玉娥是自己引诱的周彦邦，那沈如云又如何？中书舍郎的妹妹，可犯不着主动去引诱周彦邦！”
倘若姜梨在这里，听到姜老夫人的这番话，定然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就如姜老夫人荒谬的说法，中书舍郎的妹妹，可不是主动着去引诱周彦邦？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也要放言周彦邦“轻薄”与他，嫁到周家去！
姜幼瑶呆住了。
的确，姜玉娥可以说是引诱周彦邦，那沈如云又是怎么回事？沈如云和周彦邦之间，过去可以说得上是陌生人啊。况且沈如云不是姜玉娥，一旦沈家提出要周彦邦负责，毫无疑问，如永宁公主说的那般，周彦邦是一定要娶沈如云的。
自己就算贵为首辅千金，也不能怎么样。除非当日被周彦邦轻薄的还有自己，或许还能和沈如云一较高下，看周彦邦最后如何选择。
看姜幼瑶似乎有所触动，姜老夫人又冷声道：“况且，不管姜玉娥最后和周彦邦如何，我们姜家也绝不允许姐妹共事一夫的事情发生！周彦邦，不可能成为你的丈夫！”
姜幼瑶身子一软，直接瘫软在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顾着嘤嘤地哭泣。
她知道，姜老夫人说的话是真的。她和周彦邦，什么都做不成了！
辛辛苦苦筹谋，从姜梨手上抢来这门亲事，欢欢喜喜地等着良人迎娶自己进门。只要等来年冬天，只要等那时候，她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可这一切，却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功亏一篑，到头来辛辛苦苦，却全为他人作嫁衣裳！
姜幼瑶的心中，灰暗地绝望。
正在这时，外面又自远而近传来女子抽泣的声音。有人打外面进来晚凤堂，却是姜家三房的人。
姜元兴一进门，二话不说就对着姜老夫人跪了下来，在他身后，杨氏和姜玉娥也跟着跪下来。
姜元兴转头，对着姜元柏“砰砰”磕了两个响头，道：“大哥，三弟对不住你！子不教父之过，玉娥这次闯下大祸，都是我没有教好她的缘故，你打死我吧！”
杨氏也冲季淑然哭道：“大嫂，我实在没有脸面来见你！我知道玉娥这次做得实在太过分了，但是……玉娥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也是做人母亲的，我没办法，求您给玉娥一条生路吧，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姜玉娥也是泪眼朦胧，对着姜幼瑶哭着磕头。她倒是不如姜元兴和杨氏那么多话，只是抽噎着道：“三姐……我错了……”
这一家子人，竟是全都来赔罪来了，一时间，晚凤堂哭声震天，好不热闹。
姜元柏有些尴尬。他和这个庶弟平日里并不怎么亲热，倒不是嫡庶有别，而是姜元兴的性子实在太过懦弱无能，姜元柏看不上他。这会儿也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姜元兴给他跪下，姜元柏不觉得这样就是姜元兴心诚的表现，反而会觉得他太过轻松就下跪了。
季淑然则是避过杨氏抓自己裙角的手，勉强笑道：“弟妹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我给玉娥一条生路，我又没有对玉娥做什么。倘若你说的是周家和幼瑶的亲事，那倒不必顾忌什么，我们家幼瑶和宁远侯世子是绝不可能的，玉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和幼瑶扯不上半点关系，所以你说的做牛做马报答，倒是不必了。”
杨氏没料到季淑然会说得这么爽快，再听到姜幼瑶和周彦邦之间不可能，这门亲事大约是不成的时候，心里更是一沉。姜家所有人都晓得姜幼瑶对周彦邦情根深种，如今姜幼瑶进不得周家门，姜玉娥却进了，姜幼瑶不记恨姜玉娥才怪。
杨氏的心就像是漂浮在水里的浮萍，分不清上下左右，茫然无措，慌张得很。
一边听着的姜玉娥却是心头一喜。
平心而论，若是在沈如云和姜幼瑶中选一个成为周彦邦的正妻，姜玉娥宁愿选择沈如云。日日和姜幼瑶呆在一处，会让姜玉娥想到自己在姜家不受重视的日子，也会提醒她自己只是一个庶子之女的事实。
姜玉娥并不愿意和姜幼瑶呆在一处。姜幼瑶将她比下去，她还得给姜幼瑶敬茶请安，布菜问候，就像平日里自己恭维姜幼瑶那般，和过去的自己并无什么区别。这样一来，她还不如去伺候一个陌生人。
姜玉娥目光中的喜悦却是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姜幼瑶的眼中，姜幼瑶只觉得心里头的火“嗡”地一下蹿得老高，那喜悦刺眼得让姜幼瑶失去了理智，她一下子跳起来，朝姜玉娥扑了过去。
“贱人！”她尖声叫道。
姜玉娥正瑟缩着身子楚楚可怜地跪着，冷不防姜幼瑶突然跳起伤人，一下子被扑倒在地，发髻上的珠钗刚被甩落，就被姜幼瑶扑得往地上跌去。
姜玉娥惨叫一声……
日头懒洋洋地照射在雕花的窗户上，一只黄鹂停在门口海棠花枝上，叽叽喳喳地欢快叫着。
姜梨走过来的时候，那黄鹂受了惊，便扑棱着翅膀，一眨眼飞到高树上去了。
姜梨抬眼看着外面的天空，是个好天气。
“姑娘，姑娘。”桐儿自外面小跑进来。
白雪正在扫地，桐儿进门的时候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扑倒在地，白雪忙伸出一只胳膊托住她。不愧是力气大的白雪，一只手也托得稳稳的，桐儿这才站直了身子，有惊无险地对白雪感激道：“谢谢你啊白雪。”
“有什么事这么急？”白雪好奇道：“慢慢说不行么？”
“不行，头等的大事，慢慢说就不新鲜了。姑娘……”她终于寻到站在窗前晒太阳的姜梨，道：“可算是找着您了。姑娘，今儿个奴婢去外头院子，听闻了一件事，姑娘可知道是什么事？”
不等姜梨开口，白雪就插嘴道：“你不说，姑娘怎么知道是什么事？”
“你别说话。”桐儿道：“奴婢听闻昨儿晚上晚凤堂里出事了，不知道三小姐和五小姐因为什么事情打了起来。”
“打了起来？”姜梨意外，不过想想也释然。姜玉娥和姜幼瑶二人本来都不是什么沉得住起气的人，打起来也很正常，只是没想到她们会在晚凤堂。当着姜老夫人的面也不知道收敛几分，胆子不小。
“谁打赢了？”白雪只关心这个。
“嘿嘿嘿，三小姐那么横，当然是三小姐打赢了。听闻五小姐还被三小姐伤了脸，流了血，这回可是破相了。不过奇怪的是，三夫人和三老爷也没说什么，昨夜里找大夫来瞧过，此事就算揭过了，居然没有责怪三小姐，这也太奇怪了。”
桐儿耸了耸肩：“也不知道她们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姜梨笑了笑，她当然知道她们是为了什么。
为了周彦邦。

第八十六章 怨恨
姜梨见桐儿和白雪想不明白的模样，便告诉了她们昨夜里发生的事。
两个丫头没有跟着去宫宴，是以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听完姜梨叙述完整个过程，皆是十分惊讶。姜梨倒也没说自己是如何作弄姜玉娥的，只说阴差阳错，该给自己的药酒被姜玉娥给喝了去。
桐儿后怕极了，惊惧地道：“多亏那药被五小姐给喝了下去，若是被姑娘喝了……”桐儿简直不敢想接下来姜梨会遭遇什么事，又双手合十对着天上默念，“这都是夫人在天有灵，一直在暗暗保护姑娘不受伤害，阿弥陀佛……”
“夫人的心太狠了。”白雪却是皱眉道：“这么做，是没有给姑娘留一条活路！看着温柔慈爱，实则却是蛇蝎心肠。姑娘，咱们不能告诉老爷，让老爷看清她的真面目么？”
姜梨摇了摇头。
“此事我并没有证据，光是我的一面之词，她们自然也可以反驳。且如今姜幼瑶无端被毁了亲事，父亲对她本就有愧，心中偏向于她，我说什么都不会被人相信。无事，”姜梨道：“光是这一回和周彦邦的亲事作废，就足以令这母女二人元气大伤了。总归没伤到我，至于她们的真面目，”姜梨微微一笑，“只要我还在这府里待上一日，总能找得着机会。”
桐儿和白雪面面相觑。
既然姜梨都这么说了，她们也只能作罢。桐儿问：“那如今周世子到底要如何，是要娶五小姐过门么？我瞧着老爷一定不会再让三小姐嫁给周世子的了。”
连桐儿都看得出，经过这么一出，姜幼瑶是不可能再入周彦邦的门，姜元柏绝不会允许姜幼瑶这样轻贱自己，辱没姜家的名声。
“五小姐也不可能做正妻吧？”白雪跟着道：“周世子不还有个沈家小姐牵扯着的嘛？便是沈家小姐的地位，也要比五小姐高得多，如果要给五小姐交待，就更要给沈家小姐交待，沈家小姐和五小姐之间，肯定会先迁就沈家小姐的。”
桐儿大力点头，随即又看着姜梨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道：“周世子和这么多女人牵扯不清，这还没成亲呢……如此看来，此人真不是什么良配，姑娘和他早早地撇清关系也好，就让他去祸害其他人好了。”桐儿十分庆幸姜梨早已和周彦邦解除了婚约，否则如今伤心的就不是姜幼瑶，而是姜梨了。
“不过，”桐儿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道：“不曾听过周世子之前和沈家小姐有什么干系啊，他们又是怎么搅到一块儿去的，是意外么？”
喝醉了的周彦邦偶然见到沈如云，色心顿起，才会突然生出非礼之举，是这样？
姜梨的笑容冷淡了些。
郎君无情，妾却有意，这可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沈如云精心布置的“壮举。”
沈家。
家仆们低着头认真做事。
即便如今的主子归为中书舍郎，看上去也十分宽容仁爱，但中书舍郎的老娘还有他的妹妹却不如沈玉容那般好说话。两个女人生来脾性里就带着些刻薄，尤其是在沈玉容官运越发亨通的现在，两个女人的脾气也渐渐增长，好似为了弥补过去的苦难，便要将从前所受的苦全都发泄出来似的。
而发泄的办法，自然是折磨下人了。
沈府的下人们都晓得两位女主子待人苛刻，因此做事一丝一毫也不敢分神，十分小心。
屋里，沈如云正与沈玉容对峙着。
“你做得太过分了！”沈玉容道。
沈如云不以为然，回道：“哥，做错事的不是我，是宁远侯周彦邦，你怎么还来怪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大哥？”
沈玉容不怒反笑，看着沈如云，问：“哦，真是他做错了？”
他的目光十分尖利，“嗖”一下直接钻入人的心里，将人心里所想全都窥探得一干二净。沈如云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不错！”
沈玉容定定地看着她。
沈如云有些心虚。
宫宴上的那一晚，众人看得见结果，宁远侯世子周彦邦和未婚妻的堂妹姜玉娥宫中私会，颠鸾倒凤，还意图轻薄中书舍郎的妹妹沈如云。宁远侯世子并不如表面上起来是个翩翩君子，而是色胆包天。
众人看得到结果，却无人知道那一晚具体的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周彦邦和姜玉娥可能知道得也不甚清楚。最清楚莫过的，正是沈如云。
那一夜，沈如云在花园里偶遇了姜梨，得知周彦邦的去向，挣扎几番，终于还是忍不住自己的一腔思慕，也去了毓秀阁，打算与周彦邦“偶遇”。至少与周彦邦说上几句话，让周彦邦记住自己，晓得有这么个人，而不是一个陌生人。
直到现在，沈如云还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当她推开毓秀阁的大门，看到姜玉娥和周彦邦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的丑态时，差点忍不住尖叫出声。愤怒和妒火瞬间淹没了她，沈如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打算跑出去将这桩丑事公之于众，狠狠报复这个伤了她心的男人，和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在离开之前，沈如云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又退了回来，她想要质问周彦邦为何要这么做。如果之前自己不得不放弃，只能远远地望着这个深爱的男人，是因为周彦邦和姜幼瑶已经订了亲。但已经定亲的周彦邦，为何要和姜玉娥在一起，难道他喜欢的是姜玉娥吗？
沈如云一眼就认出来姜玉娥，姜幼瑶的妹妹，一只讨厌的总是摇尾乞怜的姜幼瑶的狗。
可是在沈如云鼓起勇气质问周彦邦后，周彦邦却没有回答。他好像听见了沈如云说话，抬起头对着沈如云的方向，然而脸上的表情却是迷迷糊糊的，仿佛喝醉了一般，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沈如云就想起姜梨所说的，周彦邦喝醉了小憩，想着周彦邦莫不是喝醉了，心中又生起一点侥幸，是周彦邦喝醉了无意识地做出这种事吗？
当她大着胆子再走近一点，强忍着内心的厌恶看向姜玉娥的时候，发现姜玉娥也如周彦邦一般，迷迷糊糊的不清醒。
但纵然是醉酒的人，也不该是这副模样。
沈如云隐隐约约察觉出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觉得这画面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直到她看见屋里的角落点燃着半截薫香，另外半截已经变成灰烬，落在地上。
沈如云恍然大悟！
她明白了为何眼前的这幅画面如此熟悉，如今终于晓得，这不就是当初她的大嫂薛芳菲被人抓到与“奸夫”在一起时候的画面么？
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候的薛芳菲也是如此，迷迷糊糊不甚清醒，不明白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好容易将她弄醒，外头围观的夫人们将想看的场景也看得差不离了。
也是一样昏昏欲睡不清醒的两个人，也是一样的薰香，一样耐人寻味的味道。
沈如云在房里呆得愈久，愈是能感觉到口干舌燥，一股陌生的热潮在体内涌动。
若是她没有经历过薛芳菲一事，以沈如云不算聪明的头脑，自然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因为有过经验，沈如云这回十分聪明，立刻就猜出了是怎么一回事。
周彦邦和姜玉娥这是被人算计了！
事已至此，沈如云反倒犹豫了起来。
周彦邦若是被人算计，就并非是他本意，自己自然也犯不着报复他，叫人来围观这场丑事。但若是不叫他们起来，醒来以后姜玉娥会不会借机赖上周彦邦？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沈如云甚至在想，说不准设计算计周彦邦的，就是姜玉娥自己。
有了这个猜想，沈如云越发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要知道以姜玉娥的身份，未来想要嫁给官家子弟，是不可能的事，更别说是燕京城少女人人倾慕的宁远侯世子。便是嫁给宁远侯世子做个妾，也算是姜玉娥高攀。
这样一想，沈如云就觉得耿耿于怀起来，看姜玉娥十分刺眼。要是自己就此走掉，岂不是如了姜玉娥的愿？让姜玉娥白白捡了个便宜，是沈如云不愿意看到的事。
思来想去，沈如云也没想到很好的办法，不由得愤愤，谁让和周彦邦纠缠的不是自己呢？若是如今和周彦邦躺在一张床上的人是自己，事情就好办多了，以中书舍郎妹妹的身份，周彦邦娶了自己不就行了呗，还门当户对，十分般配。而有了夫妻之实，便是姜幼瑶再如何不甘，也势必要和周彦邦断了往来的。
姜家不会允许姜幼瑶做平妻的。
本来是随意一想的事，想到后面，沈如云突然一愣。
对啊，既然自己要是和周彦邦纠缠在一起，姜幼瑶就没戏唱的话，那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反正如今的周彦邦被人下了药人事不省，便是多一个人“纠缠”，周彦邦也不会知道的。
只是沈如云也清楚，自己如今身份不比往昔，还有个中书舍郎哥哥，自己做得太难看，沈如云脸上无光，或许会影响沈玉容的仕途。她不可能和姜玉娥一样，也这样衣衫不整地睡在周彦邦身边，她是女子，她得顾忌到自己的声誉。
在这一事上，沈如云大约把此生所有的聪明都用尽了，才编造了一个‘被轻薄’的故事。如此一来，她便成了人人可怜的受害者，但也和沈玉容有了肌肤之亲，能以此让沈玉容对自己负责。
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甚至永宁公主都站在自己这一边帮自己说话，看宁远侯的语气，也势必会给自己一个交代。
沈如云睡着都做着嫁给周彦邦做世子夫人的美梦。
但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沈玉容却没有站在这一边，相反，还指责她不该这么做。
被沈玉容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沈如云岔开话头，道：“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宁远侯说过要给我们交代，如今我和周世子有了这样的关系，旁人也不敢再娶我了，除了嫁给他，我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沈玉容哼了一声，“你当时这么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
沈如云心里一震。沈玉容还是猜到了，也是，以沈玉容的心思，不会猜不出其中的蹊跷。
“我知道你喜欢他，但他是姜家的女婿！”沈玉容道：“如今姜家唯有退婚。你害姜家和周家成仇，你以为宁远侯府不会恨你？姜家也会记在你头上！”
沈如云最讨厌提到姜家，虽然她如今也是中书舍郎的妹妹，但还是比不上首辅千金来得金贵，她忍不住讥讽道：“姜家姜家，你就知道姜家！说到底，你还是在意你的仕途。如今公主殿下都在咱们沈家，你何必惧怕姜家，你……”
“啪”的一声，沈如云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沈玉容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沈玉容被她打得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只见沈玉容双目通红，手掌发抖，看着她，目光阴鸷，他道：“注意你的言辞！”
沈如云吓得连哭也不会了。
她晓得自己这个大哥聪明，从小书就念得好，私塾里的先生都说，他们沈家迟早要出一个状元郎。后来沈玉容果然成了状元。
沈玉容对沈母和沈如云很好，但真的惹恼了他，沈玉容发火的时候，沈如云也会忌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约是从薛芳菲死了以后，沈如云就觉得自家这个大哥变得越来阴沉，越来越陌生，譬如现在。她害怕极了，她不知道沈玉容会做出什么事。
外头听到动静的沈母忙推门进来，便见沈如云捂着脸双眼含泪，急忙过去拨开沈如云的手，一见沈如云脸上的伤痕，顿时怒道：“玉容，你怎么能对你妹妹动手！”
沈玉容见沈母来了，顿时无奈地按了按额心，道：“娘，此事你不要插手。”
“怎么能不插手！”沈母道：“我是你娘！如云昨夜受了这么大委屈，她做错了什么？她是你妹妹！我晓得你本事大了，如今我管不住你，你要是觉得我和如云是累赘，嫌我们丢人做不得你的家人，便趁早告诉我，我和如云收拾东西回乡下去，不敢招惹你这位状元爷！”说到最后，却是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干嚎道：“都怪老爷死得早，丢下这么个烂摊子。好容易把儿子含辛茹苦养大，眼下却不认亲娘，真是作孽……”
沈如云连忙跟着蹲下来，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外面的下人更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佯作没有看到，离得远远的。这样的场景沈府里并不陌生，沈母每当奈何不了沈玉容的时候，总会用干声嚎哭这一招逼沈玉容妥协。
果然，沈玉容立刻败下阵来，他道：“娘，我何时说过不管你们了？都是儿子不好，儿子不孝，是儿子错了。如云，晌午我去宁远侯府一趟，此事不会让你受委屈，周彦邦……你在家放心等着吧。”
沈如云心中暗喜，却还要抽抽噎噎地道：“大哥莫要骗我，也莫要觉得是妹妹不依不饶，如今若是宁远侯府不给个交待，我也没有别的去处，只得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了，燕京城人如何对待不洁的女子，你也是知道的……”她猝然住嘴，惶惑不安地看了一眼沈玉容。
沈玉容不允许在府里再提到薛芳菲一句，众人都猜测是因为承认自己戴了绿帽子，妻子与人私通对丈夫来说到底是一件屈辱的事。
沈玉容眉心微微一跳，没有发火，只是突然安静下来，神情也变得冷淡，他说：“我知道了。你们在府里等着吧，我先出去一趟。”说罢，也没管沈如云和沈母，径直出去了。
沈母也没再次干嚎，等沈玉容走了后，兀的一巴掌拍向沈如云的后背，埋怨道：“好端端的，你提起那件事干什么？你看你哥，又不舒服了。”
沈如云心里也很后悔，这个结骨眼儿上，她也不愿意惹沈玉容生气，嘴上却还是不松口，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提起那人还如此作态，不会是还惦念着她吧？”
“胡说什么？”沈母立刻道：“你大哥和那个女人早就没有关系了！她让你大哥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天下哪个男人能容得下偷人的妻子？她死得好，她若是不死，你大哥还要被她拖累，哪里来的如今的好前程？！”
见沈母声色俱厉的样子，沈如云也不敢反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道：“娘，大哥真的会去宁远侯府替我出头么？”
“他当然会！”沈母握着沈如云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便是你大哥不出面，宁远侯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辱了你的清白，自然要给你一个交代。实在不行，就让公主帮忙……总之，断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沈如云有些心虚，她算计周彦邦一事，除了沈玉容猜出来以外，连沈母都不知道。宁远侯府若是得知了真相，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但昨夜瞧周彦邦的情状，应当是并不知道真相。
如此一来，此事天衣无缝，她能顺利地嫁入宁远侯府。
她总算得偿所愿了。
此刻的宁远侯府，堂厅里传来女子的哭声。
“老爷，别打了，别打了！彦邦经不住这么打，快住手！”宁远侯夫人劈手就要去夺宁远侯手上的鞭子，被宁远侯一把推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乌黑油亮的鞭子落在周彦邦背上，周彦邦顿时惨叫一声。
厅中的下人、宁远侯府的其他人都不敢为周彦邦求情。周彦邦跪在地上，有意要躲避父亲的鞭笞，却被抽打得更凶。
他的背上立刻爬满红色的伤痕，伤痕一道道凸起，因着平日里细皮嫩肉地长养着，疤痕十分可怖。
宁远侯一边打嘴里一边痛骂着：“竖子荒唐！”
宁远侯夫人再怎么也劝阻不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宁远侯打累了，将手里的鞭子一扔，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远侯夫人连忙扑上去，见周彦邦奄奄一息的模样，眼泪顿时怎么也止不住，对身边的下人急喝道：“快去请郎中！”
郎中很快来了，为周彦邦写了几张药方，宁远侯夫人连忙叫人去抓药煎药，一边又亲自为周彦邦的后背涂上药膏。
过了一会儿，周彦邦这才悠悠醒转过来，唤了一声：“娘。”
宁远侯夫人的眼泪落在手背上，心中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不得伸手打周彦邦两下，却又舍不得下手，只道：“你这是做的什么事！”
周彦邦也说不出来。
做的什么事？从昨夜到现在，他都晕晕乎乎什么都不清楚。
宁远侯夫人又道：“你和姜玉娥搅到一起便算了，左右也只是个庶子的女儿，实在不行，纳进来做个贵妾也就是了。可你好端端的去招惹沈如云做什么？那可是中书舍郎的妹妹，如今皇上最是看重沈玉容，你招惹沈家，皇上势必对你不喜，也对咱们宁远侯府心生不虞，你父亲才会如此生气。”
周彦邦只听得头大。他何时去招惹沈如云？他连沈如云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中书舍郎的妹妹，昨夜出事，她声泪俱下地控诉时，周彦邦才第一次看清楚这女子的模样。对这么一个陌生女子，他如何会去轻薄？周彦邦自己都想不清楚。
“你之前不是说你中意的是姜家二小姐姜梨，既是中意她，如何又会找上姜五，还有沈如云？彦邦，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姜梨？周彦邦一愣，背上鞭笞留下的疼痛一瞬间都被他忽略了。周彦邦想了起来，昨夜里，他分明是在毓秀阁约见的姜梨，怎么会变成姜玉娥？那时候他眼见着毓秀阁来人，以为姜梨前来赴约，心中喜不自胜，才会情不自禁。难道那时候起，来的其实就是姜玉娥？
见周彦邦呆住不说话，宁远侯夫人问：“你怎么了？”
周彦邦回过神，敷衍道：“没事。”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一般，实在无法平静。
姜梨会变成姜玉娥，这是怎么回事？那封纸条是让人送到姜梨手上的，回报的人也说清楚了，姜梨是拿到了这张纸条。这种重要的东西，姜梨也定然不会随手乱扔让人捡到。
周彦邦又想起昨夜沈如云引来人群后，姜梨也站在人群之中，望着他的目光里并无一丝惊讶，平静得让人齿寒。
她早就知道了！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周彦邦只觉得浑身上下冷得发抖，身体越是冷，心里头仇恨和愤怒的火苗却是越蹿越大，越来越旺。
姜梨不想来赴他的约，就干脆和姜玉娥合起来陷害他。姜玉娥千方百计想要嫁进姜家，姜梨一定是早就知道这事，才把这张纸条给了姜玉娥。
如此一来，她就能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自己的丑态！
周彦邦心中出离地愤怒。
便是他再傻，也知道经过昨夜的事情后，他的仕途算是全都毁了。从国子监出来的门生，第一个必须的便是德行。他的德行经过如此多人的验证，已经成了个笑话。洪孝帝不喜，他便没有在仕途上大展拳脚的机会了！
这一切，都是拜姜玉娥和姜梨所赐。
周彦邦恨姜玉娥，更恨姜梨。姜梨对自己的真心视而不见，弃如敝履，不来赴约就算了，竟用了这么一种折辱人的法子，毁了自己一生。
这是个恶毒的女人！
见周彦邦似乎浑身上下都发起抖来，宁远侯夫人有些着急，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再让郎中来瞧瞧？”
“不用了。”周彦邦强忍着背上的疼痛和心里的寒冷，道：“娘，接下来应当怎么做？眼下的我和姜五小姐、沈家小姐都有了牵扯，我当如何？”他牵起嘴角，“和姜幼瑶的亲事，应当不可能了吧？”
宁远侯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今日一早，姜家就派人来了。”她的语气也不知是愤怒还是遗憾，“和姜幼瑶的亲事，你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周彦邦道：“无事，本来我和姜幼瑶的婚事也不应该。”
宁远侯夫人觉得他说的话有些奇怪，忍不住看着他。
周彦邦心里却想着，当初和姜幼瑶的亲事本就是他和姜梨的代替，如今这样，也算回到了最初。
但他和姜家的渊源，似乎并没有全部断开。
“姜玉娥怎么样？”周彦邦问：“我好像得给她安排一个名分。娘，她做妾怎么样？”
“这是最好的了。”宁远侯夫人哼了一声，“也不看看她自己的身份，若是这个都满足不了她，她就最好打消进宁远侯府的念头。”

第八十七章 中秋
如同宁远侯府商量着对于姜玉娥的处置一样，姜府里，三房院子里，杨氏也正为姜玉娥的事与姜元兴争吵不休。
“玉娥现在已经和周彦邦在一起了，她只能嫁去宁远侯府！”杨氏瞪大眼睛，大约是因为姜玉娥的事，一夜之间她看上去消瘦不少，越发显得脸尖而薄，颧骨高高，比平日里更显泼辣。
“我绝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做妾！”姜元兴却一改往日的懦弱性子，与杨氏争得脸红脖子粗。他道：“去给宁远侯做妾，将来她的儿子就会像我一样，只能做个庶子！”
这一下，竟是连杨氏也哑口无言了。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当初嫁给姜元兴，她也不是不喜欢。姜元兴虽说只是三房的庶子，但她也只是个司直郎的庶女，想要嫁给更富贵的人家是不可能的，加之姜元兴看起来清秀文弱，也不讨厌。
但过日子，总是柴米油盐，人又总喜爱比较，比起大房和二房的富贵，三房过得这般拮据，让杨氏也气恼不已。心中有了不甘心和责怪，杨氏便时常与姜元兴争吵。姜元兴从不反驳，只是诺诺地受了，杨氏这才看清这男人不是文弱，是生性懦弱，一辈子也只能是个校书。
如今成亲多年，姜元兴这还是第一次与她争吵，而连“像我一样只能做个庶子”这种话都说了出来，显然姜元兴是被气急了。
姜元兴的确是气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做个庶子有多么卑微，虽然平日里看着他好像不计较这些，但在两个兄长面前，他总是自卑抬不起头的。他小的时候也曾幻想过，倘若他的生母是姜老夫人就好了，那么兄长拥有的一切他都能拥有，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长大了以后，便晓得，一切都是人的命，老天让他托生在一个妾侍的肚子里，他的一生就注定只能被两位兄长踩在脚下。
他的命运是不能更改的了，但他的女儿可以。姜玉娥是可以不走这条路的，她可以选择不嫁给周彦邦，这样一来，她的子女也就不必成为庶出这样悲惨的命运。
“那你说要怎么办？”杨氏突然冷静下来，她没有如从前一般和姜元兴不依不饶地争吵不休，而是近乎绝望地道：“玉娥的身份，只能嫁给宁远侯世子做妾，难道他们会娶玉娥做正妻么？眼下全燕京城的人都晓得玉娥和周彦邦在一起了，没有人会娶玉娥，你难道要她一辈子呆在府里做个老姑娘？还是让她干脆剪了头发到庙里去，青灯古佛一辈子？”杨氏喃喃地道：“我是没有教导好女儿，可你若不是个校书，如果出事的不是玉娥而是大房的女儿，断然不会是这么个结果。”
姜元兴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时候，姜玉娥从门外跑了进来，一进来便跪倒在地，哭着对姜元兴道：“爹，我不要做姑子，我也不要在府里呆一辈子。眼下已经如此了，如果不嫁给周彦邦，我便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爹，您要逼死女儿吗？”
见妻女如此，再想想自己如今的身份，姜元兴脸色灰白，再无招架之力，蠕动着嘴唇，终于闭了闭眼，半晌后才道出一个“好”字。
就此尘埃落定。
时日不紧不慢地过去，夏日终于过去了，秋天随着桂花的香气一道从遥远的长空中赶来。
这个夏日过得分外漫长，燕京城似乎发生了许多了不得的事。仔细想想，除非生死，也都是小事。但是小事里，也有被人津津乐道数月不停的。
宁远侯府周彦邦的桃花运便是一桩。
说起来，自从宫宴之上宁远侯世子当着诸位宾客的面与两名女眷纠缠不休，男子们皆艳羡周彦邦可享齐人之福，女子们则是不约而同地同情起周彦邦原本的未婚妻姜幼瑶来。
说起来也是飞来横祸，姜三小姐只要再过一年便可与周彦邦完婚了，谁知道中途出了这么个事。分明什么也没做，未婚夫便被人抢了。也有妒忌姜幼瑶的人拍手称快，只说一切都是报应，姜三小姐的这门亲事可不是从姜二小姐手里抢走的么？可见不是自己的东西，抢也抢不来。
不管众人如何说道，最终这桩风流韵事还是以宁远侯府周彦邦的姻缘来解决。
周彦邦将迎娶沈家小姐沈如云为妻，同时纳姜家姜三小姐为妾。
沈如云是被周彦邦“轻薄”的，又是中书舍郎的妹妹，女儿家的清白声誉最是重要，只得将沈如云娶进门去。那姜玉娥，燕京城流言里大多都是姜五小姐和自己的准姐夫早就暗度陈仓，只是为了遮掩这桩丑事不得已才纳进门，只是姜家三房地位低微，做妾便行了。当然，姜家三房也应了，无形之中更是印证了姜玉娥与周彦邦早有私情一事。
在外人看来，周彦邦娇妻美妾在怀，又成了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中书舍郎的妹夫，也算是皆大欢喜。但这其中滋味，也就只有周彦邦自己知道了。
芳菲苑里，桐儿坐在屋前的小凳上，和白雪一起打络子。
“三小姐不在，近日天气都好了很多。”桐儿伸着鼻子深深嗅了一口，空气里的桂花香气格外浓烈。
白雪煞有介事地点头：“对。”
“就是不知道三小姐要被禁足多久。”明月和清风扫完地，闻言笑道：“多关个三五日才好。”
姜梨笑着看着院子里的丫鬟，这段日子以来，她们也轻松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季淑然母女没空理会芳菲苑的缘故。
姜幼瑶被禁足了。
那一日晚凤堂里，姜幼瑶和姜玉娥打架，听闻姜幼瑶划伤了姜玉娥的脸，姜梨是没有看到，不过有看到的丫鬟说，姜玉娥当时血流如注。以姜元兴的身份，自然不能对姜元柏要求什么，也不能把姜幼瑶怎么样，但老夫人动怒了，令人将姜幼瑶禁足。
姜梨想着，姜老夫人让姜幼瑶禁足，倒也并非是为了惩罚姜幼瑶弄伤姜玉娥一事，想来是怕姜幼瑶对周彦邦仍不死心，知晓周彦邦要娶沈如云和姜玉娥后做出什么蠢事，干脆绝了她的路。
姜老夫人这么一来，实在省了姜梨的力气。没有姜幼瑶在姜府里惹人讨厌，季淑然大约也分身乏力，没有力气来对付她，这些日子姜府里平静得要命。
姜玉娥听说是送去庄子上养伤去了，和宁远侯府的亲事也定了下来。姜梨还是挺佩服宁远侯府的魄力，周彦邦的婚姻便这么轻轻松松地定了下来。算起来，周彦邦也算是经历过三门亲事的人了，只是最后这一桩，想来是周彦邦最不满意的。
不过周彦邦不满意，沈如云和姜玉娥却一定满意。
沈如云也算得偿所愿，嫁给早就心仪的周彦邦了。姜梨以为，沈如云未来的日子并不好过，沈如云心胸狭窄，性情跋扈，却有一个功于心计、善于谄媚的姜玉娥相抗衡，而周彦邦本身并非爱慕沈如云，长此以往，定会对沈如云心生埋怨。这几人在一起，不怕宁远侯府不鸡飞狗跳。
恶人自有恶人磨，把沈如云和姜玉娥凑在一起，实在很圆满。
想着未来宁远侯府的闹剧，姜梨忍不住有些想笑。正想着，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你这是思春呢，还是思春呢？”
姜梨抬眼一看，姜景睿正一脸促狭地看着她，仿佛逮到了姜梨的小秘密，还嫌不够似的凑上前道：“说出来，咱们府上的二小姐青睐的是哪家公子？小爷我帮你去探探虚实。”
“胡说什么！”桐儿“蹭”的一下子站起身，道：“我家小姐清清白白，男子都没见过几个，什么思春！二少爷再胡乱说话，小心二夫人教训你！”
“这还威胁我娘告状。”姜景睿张大嘴巴，“姜梨，你养的丫鬟也太凶了。”
姜梨实在懒得管他，姜景睿成日就跟没什么事可做似的，一晃神就晃到这里来了。卢氏也真是奇怪，姜景佑管得那么好，怎么对姜景睿就这么放纵，难道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姜景睿越是无法无天，就越是没人敢管他？这也不对，倘若薛昭敢这么做，早就被薛怀远罚得叫苦不迭了。
“你来到底有什么事？”姜梨问。
“三日后是中秋夜，晚上有灯会，去不去看？”
姜梨：“不看。”
“不看？”姜景睿瞪大眼睛，仿佛看怪物似地看着姜梨，“你为什么不去？中秋夜灯会上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你之前又没去过……咳，你之前去过也是很多年前的了，如今更比从前热闹，怎么不去？”
姜梨道：“不想去。”站起身就要往屋里走，不料姜景睿跟个无赖似的，立刻站起身，缠着她进进出出地问：“姜梨，你很有问题！旁的小姐都盼着每年的中秋灯会好热闹，你倒好，却也不去，到底是怎么的？那一日咱们府里的人都要出去，你不去，呆在府里干嘛，和禁足的姜幼瑶打叶子牌，还是陪祖母抄佛经？”
姜梨这样的好脾气都有些不耐烦他，道：“没有为什么，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姜景睿站在原地，桐儿白雪她们也一道看向姜梨。
姜梨这才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重了些，她缓了缓，对姜景睿温声道：“我不爱热闹，人太多难免磕磕碰碰，实在害怕。你要去便自己去吧，我一个人不去没什么的。”语气虽然温和，却是不由分说的肯定。
姜景睿磨磨蹭蹭了一会儿，最后也无奈地发现姜梨好像没有要改变心思的意思，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姜景睿走后，姜梨便没有在院子里晒太阳，自己进屋去了。
等姜梨进屋后，白雪疑惑地问桐儿：“姑娘怎么不高兴了？”
桐儿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二少爷太讨厌了吧。”
屋里，姜梨对窗坐着。
桂花树翠绿的叶子里开着细小的浅黄花粒，看着虽不起眼，却比其他花束都要芬芳。树底下也落了许多残败的花朵，由浅黄变成金黄，最后变成带着香的花泥，尘归尘，土归土。
又是一年中秋了，姜梨默默地想。
她回忆自己第一次跟着沈玉容来到燕京城，第一次在燕京城里过中秋。中秋是团圆的时候，她想念远在家乡的父亲和薛昭，总是分外怅然，沈玉容就牵着她的手对她道：“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没见过燕京城的中秋灯会吧，不比桐乡差，我带你去看，以后每年都带你去看，你会喜欢这里的。”
沈玉容就带着她去看灯会。
和桐乡这样的小地方不同，如果桐乡是淳朴、自然、温馨和可爱，燕京城就是繁华、迤逦、热闹和人群。她第一次见这么多花灯，那些猜灯谜的小贩写在灯谜上的谜语分外简单，她和沈玉容总是一猜一个准，赢得的灯笼手里也拿不下，转而送给路边偶遇的小童。
她还记得有个灯谜叫“众里寻他千百度”，她猜出来是“盼”，沈玉容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个字，就像我对你一般。”
他“盼”着她，那时候的她以为是真的，也真的相信，却不知道那个“盼”后，还有一个“死”。
他盼着她死，才无人可挡他路。
姜梨手握成拳，深深吸了口气，才慢慢松开掌心。
她并不愿意沉溺于过去的回忆之中，但后来越是残酷，就显得过去的回忆越是清晰。姜景睿说要她也出门看中秋灯会，但姜梨怕，她怕一走出门，处处都是回忆，处处都是往昔。
那就太残忍了。她宁愿不看，永远只记得对方丑陋的面目，这样温情的美好好似也不会被打破，就被封存在地下，就当一开始就没用过。
她不会自讨苦吃。
燕京城的客栈里，有一间的灯火燃得特别亮。
叶世杰坐在屋里，正小心地拨动灯里的烛心，身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声音，有人推开门进来了。
叶世杰站起身转头一看，脸上流露出些激动：“二叔！”
来人是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模样倒也生得文质彬彬，戴着羽冠，白衣，垂下两条银色的缎带，看起来像个读书人，眼中却有一丝狡黠的灵慧。他关上门，快步上前，嘴里叫道：“世杰，你可是有出息了啊！”
他走到叶世杰面前，用力拍了拍叶世杰的肩膀：“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一路上夸你的人不少。不错，给咱们老叶家长脸了！”
这男子正是叶世杰的二叔，襄阳叶家的二老爷，叶明轩。
叶世杰看了看叶明轩的身后，没看到其他人，疑惑地问：“二叔，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我爹呢？”
说到此处，叶明轩眉头微皱，方才的喜悦也稍稍冲淡了一些，他道：“你祖母身子不好，前几个月在家晕了一回，眼下身边离不开人。襄阳的生意也有了些麻烦，别说你爹，你三叔都回襄阳了。”
“怎么？”叶世杰一愣，“出什么事了？”
“不是特别大的事。”叶明轩回过神，拍了拍叶世杰的头，“我此次过来，是给你送些银票，顺便把燕京城的生意收一收。你如今是官儿了，上下打点多要用银子的地方，虽然说财不可露白，但该用的地方还是要用，咱们家也不缺这点银子。”
叶世杰还是有点难以放心，问：“二叔，真的没什么事？我想回去看看祖母。”
“你这才刚上任没多久，哪有这么长的时间回襄阳？没事，你祖母不是什么大毛病，你且安心在燕京城待着。等你在这头立稳脚跟，咱们举家迁到燕京城也不是什么难事。喏，我估摸着那得等你升迁到三品，其实三五年就也成了。”他摸着下巴思忖。
叶世杰有些无言，想了想，对叶明轩道：“二叔，你还记得姑母么？”
叶明轩微微一怔，看向叶世杰。
他们叶家有三子一女，唯一的女儿就是叶珍珍，也是他的妹妹。只是这位妹妹命薄，死得太早了，提起来也令人唏嘘。
叶世杰观察着叶明轩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前段日子，我见到了姑姑的女儿……表妹。”
“姜梨？”叶明轩反应极快，立刻说出了姜梨的名字。
叶世杰心里这才松了口气，还好，叶明轩没有忘记还有姜梨这么个人。既然还记得，那就好说多了。叶世杰便将这些日子以来遇到姜梨的事，姜梨对他说的话，还有燕京城里关于姜梨的传言，事无巨细，一一告诉了叶明轩。他对姜梨也有许多困惑看不明白，眼下总算是有了个能商量的人，说出来也能商量商量。
好容易说完，叶世杰已经是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茶水来灌了一口，道：“二叔，你说姜梨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和咱们叶家重修旧好？但她当初也说过不屑与商户为伍，我现在越来越不明白了。”
叶明轩毕竟比叶世杰年长一些，听完叶世杰的话，也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想了想，才道：“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凡事听人一面之词自然不可信，我并非不信姜梨，而是信不过姜家。姜家虽然身为官户，但官户有时候还不如商户坦荡，我怕这并非姜梨本意，而是姜家在背后指点。虽然咱们叶家没什么可图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叶明轩敲了敲桌子，道：“这样吧，找个机会我和姜梨见一面，届时真心或假意，一试便知。”
“二叔，”叶世杰迟疑地问道：“姜梨说她羞辱商户那些话并非她本意，你以为，这件事是真的吗？”
叶明轩笑了，他一笑，那股商人的精明冲淡了不少，又像是个读书人了，他道：“并非不可能。只是，就算是有人背后授意她这么说，只要当时她肯相信我们，当着我们的面说出实话，我们也能有办法带走她，但她没有相信叶家。”
“也许当时她年纪太小，很容易被人吓唬住。”叶世杰忍不住道。
叶明轩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叶世杰，看得叶世杰也不自在起来。他问：“怎……怎么了？”
“没什么。”叶明轩道：“不错，小孩子的确容易被人蛊惑，所以真是如此，我们也不会怪责她，反而会自责当初我们没有发现此事。不过如今她不是小孩子了，听你的话，她是个有主意，胆子很大的姑娘，这一回，她可以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也能选择是否要相信我们。”
“一切等见了面就知道了。”他说。
肃国公府。
肃杀的秋日，国公府里的花园里仍旧是花团锦簇。
国公府似乎没有秋日冬日的萧条景象，肃国公养了一府的花，自然有春夏秋冬都能盛开的。桃花不会在秋天开，但秋天有菊花，荷花不会开到冬日，但冬日也有红梅。
当然了，普通的桃李菊梅，都入不得肃国公的眼，肃国公府养的花比燕京城里大多人都要娇贵，冻着不成，热着也不成，水浇多了不成，土埋浅了也不成，还要时时为她剪枝、捉虫，为她寻一个舒服的位置，不能太逼仄，也不能太空旷；不能被猫抓坏，也不能被鸟啄伤。
国公府里的每一个人，上至管家侍卫，下至倒夜香的，人人都是养花高手。若是寻常人养不好的花，去肃国公门口蹲着，等早上小厮出门的时候随手逮一个问问，保管能说得头头是道。
是以别人问燕京城景色最好的地方是哪里？不是白云山，不是青道观，不是宫里，不是画舫，而是国公府。那是把人间最好的颜色都集到一处，与外头格格不入的艳丽。有人说，若不是肃国公喜怒无常无人敢惹，只怕每日偷看国公府花园的人都能把府门的外墙推翻。
实在是太美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地方越美的地方，养得人也越美，整个国公府里的下人小厮侍卫打手，个个都貌美如花，虽比不得肃国公绝色倾城，拿到外面去，大约也能迷倒一片。
实在费解。
此刻，肃国公府书房里，有人正在说话。
孔六一拳擂在桌上，粗着嗓子道：“明日中秋灯会，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姬蘅干脆利落地回了他两个字。
“为什么？”孔六问：“你不想看成王搞什么鬼吗？”
“还不到他动手的时候，去了也没用。”姬蘅漫不经心地道：“年年都一样，没意思。”
“今年有金满堂。”坐在另一边的陆玑斯斯文文地开口，还不忘抚弄一下他尖尖的山羊胡：“大人不是很喜欢看戏？”
“对对对，”孔六也道：“金满堂，听说比那劳什子之前红遍天的相思班要好多了。”
姬蘅看了他一眼，要知道，之前名满燕京城的相思班，就是因为出了个柳生场场红的，只是那总是唱旦角的小生柳生却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竟然趁着来国公府给老将军祝寿的时候企图爬姬蘅的床，可把姬蘅恶心坏了，姬蘅打折了他的腿将他丢了出去，相思班也连夜逃出了燕京城。
惹恼了肃国公，丢掉性命都是轻的。
相思班就此从燕京城销声匿迹，也没有别的戏班子起来，前不久来了个金满堂，说倒是不错。
见姬蘅还不回答，孔六大叫道：“你要是不出门，我和陆小胡子都得在国公府陪你处理一晚上公事。明日是中秋节，中秋节！姬蘅，国公爷，大人！能不能有点人性呢？叫花子都得过节哪！”
陆玑没有说话，笑眯眯的模样，却也是十分附和孔六的话。姬蘅抬眼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半晌，道：“不。”
孔六一下子泄了气，正要反驳，门忽然开了，姬蘅的祖父老将军走了进来。
九月末的天气，老将军还是打着赤膊。应当是在院子里练剑刚回来，额上还有亮晶晶的汗珠。不过他的剑气应当一如既往地糟蹋了不少姬蘅养的花，眼见着老将军头上还飘着几朵残落的花瓣，陆玑的眼皮子就忍不住跳了跳，他可认了出来，那花瓣好似之前姬蘅花一千两银子从外商手里买回来的“香雪海”，这么几片花瓣，也值当个一百两银子吧。
难怪国公府的下人老说最奢侈的不是姬蘅，而是老将军，这般不怜香惜玉的祖父，真不知道是如何与姬蘅相处下来的。
“明日你们要去中秋灯会啊？”老将军中气十足，声音洪亮，看着姬蘅，眼神里有些惋惜，“我本来想让你留在府里陪我练剑的，刚听到你们在屋里说甚么灯会，太可惜了。”
孔六正要说“不可惜姬蘅又不去”的时候，就听见姬蘅遗憾的声音响起：“确实很可惜。”
孔六吃惊地看向姬蘅，姬蘅微笑着，神态自若地道：“祖父一人在府里练就好了，最好在空地练，我们出门会很晚才回来。”

第八十八章 堂会
农历八月十五，是中秋节。
这一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至多也就是姜府里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但说是团圆饭也不甚准确，因着姜玉娥被送往庄子上“养伤”。姜玉娥得到明年开春去宁远侯府上，她其实年纪还小，但因着杨氏怕拖得太久对姜玉娥反而不利，只得先让姜玉娥嫁过去再说。
姜幼瑶大约终于也知道了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便是不死心，成日被姜老夫人禁足也做不得什么，不到月余就消瘦了许多，原来的娇艳可人，如今看着竟像风吹就倒，楚楚可怜。
不过这样一来，姜元柏反而是更心疼了些。吃饭的时候姜梨便注意到，姜元柏对季淑然母女的态度温和极了，应当是觉得周彦邦一事委屈了姜幼瑶，在补偿姜幼瑶。
姜梨见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倒也没什么别的感觉。卢氏却是看不过去，故意堵季淑然似地道：“今晚的中秋灯会，大伙儿都要去吧？”
“幼瑶就不去了。”季淑然道：“幼瑶得了风寒，这些日子还没好，出去倘若吹风更是麻烦。你们去吧，我在家陪着幼瑶就是了。”
姜老夫人还没有解姜幼瑶的禁足。因着姜幼瑶的性子和对周彦邦的感情，放她出去难免会去找周彦邦。姜老夫人希望姜幼瑶死心，如果姜幼瑶一味纠缠周彦邦，也会让宁远侯府的人轻看姜家。
姜幼瑶自己也不愿意出去。虽然被禁足也很令人气恼，但一想到出门去，众人都要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她，姜幼瑶就觉得屈辱极了。周彦邦一事虽然和她并无关系，却连累她也成了这件风流韵事里的笑话，，与其在外面瞧着别人的眼神闹心，还不如呆在府里，眼不见为净。
“我也不去了。”姜元柏道：“我还有朝务处理。”如今他觉得委屈了姜幼瑶，一心想要补偿这个小女儿，既然季淑然母女都不去，姜元柏断然没有抛下妻女独自前去的道理。
卢氏眼珠子转了一转，道：“你们都不去，梨儿怎么办，总不能让梨儿一个人去吧？”
一边的姜元平轻轻咳了一声。
“无事的。”姜梨笑道：“我也并不很想去。”
“梨丫头和你二婶一道去吧？”姜老夫人突然说话了，她道：“你今年刚回燕京城，中秋灯会也很好，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
姜老夫人都发话了，姜梨自然不好推脱，虽然心里千般不愿，也只得应承下来，这下子弄得姜元柏倒是两难，一面是刚回京不久的长女，一面是受了委屈的幼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留在府里，姜梨既懂事又大方，姜幼瑶却从没吃过什么苦头，日后有机会再补偿姜梨就是。
见长子仍然只顾着季淑然母女，冥顽不灵的模样，姜老夫人心中叹息，摇了摇头，吃过饭就回去了。反倒是姜景睿最高兴，等老夫人走后，一个劲儿地对姜梨挤眉弄眼，散场后还故意走在后头，和姜梨道：“还说你不想去，老夫人一句话，还不是得乖乖跟着？”
姜梨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懒得理会他，姜景睿就自顾自地说开了：“到时候你定会大开眼界的，这一路上的吃食、糖人，还有灯谜，听说金满堂今晚还要唱堂会，到时候带你开开眼……喂，你别走哇……”
姜梨远远地将姜景睿抛在身后，步子越走越快。真是躲都躲不开，想着今晚不出门免得触景伤情，偏偏姜老夫人开口了，她要是回避便显得太刻意了些。不过出门也并不是没有好处，外面的人看见她出来看灯会，姜元柏和季淑然、姜幼瑶等人却不在，大约也要在心里指点几句。
在外人面前，姜元柏总要顾忌着几分，努力把一碗水端平吧。
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因着姜老夫人发话，用过晚饭，天色暗下来后，姜梨就被迫和二房的人一道出行了。
姜老夫人不在，她腿脚不方便，留在府里逗姜丙吉玩儿。大房里就只有姜梨一人出门，二房的人都是齐的，三房杨氏和姜元兴也没出来——姜玉娥出了这等事，如今姜元兴出门见了同僚都要低着头走，当然不会出去丢脸，姜玉燕更不可能出去了。
桐儿和白雪也跟着姜梨。两个丫鬟都是第一次逛灯会，不时地发出阵阵惊叹。姜景睿故意落在后面，和姜梨并排走着，道：“你怎的一点也不好奇？我看你身边的两个丫头看起来都要比你高兴。”
姜梨的神情很平淡，和平时不一样的平淡，姜景睿发现，她甚至称得上是漠然。虽然唇角带着惯常的微笑，但就算是花灯暖融融的灯光，也不能照亮她的笑容。
不过这副带着点清寂的美丽却吸引了不少游玩的公子哥儿，一路上姜景睿发现，光是偷看姜梨的少爷们，就不下七八个。
燕京城的大街小巷，酒楼茶肆，到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都是百姓们自己亲手扎的。每个地方的习俗都大同小异，譬如燕京城的花灯，就和桐乡的河灯一样。只是花灯是挂在绳索山那个的，河灯则是漂流在水面。
有六角形的，也有做成灯台模样的，心灵手巧的人不在少数。别看平日姜景睿大大咧咧的，对这些美丽的东西竟也十分感兴趣，不时地拉着姜梨说这个好看，还是那个好看。姜梨颇为无语，只觉得比起自己来，姜景睿才像是个真正的豆蔻少女，一脸天真烂漫，温柔憧憬。
待看到一个兔子模样的花灯时候，姜景睿就死活走不动路了，连前面二房的人都没跟上，非要买下来，奈何这个做兔子花灯的老板也是个倔性子，只说这灯不卖，除非有人猜出上面的灯谜，作为回礼送给对方。
姜景睿一看到识文断字的就头疼，姜景佑他们又早早地走到前面去了，便一把扯住姜梨的袖子，道：“你不是校考第一吗？来！猜这个，帮我赢了这盏兔子灯，我给你五十两银子！”
姜梨对姜景睿这种行为十分看不上眼，本想拒绝，但听到他最后一句时还是改变了主意。五十两银子也不少了，姜景睿不愧是个纨绔子弟，还真是挥金如土，愿意用五十两银子换这么一盏没什么用处的花灯。可惜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姜梨也没想到，她会有出卖自己才学换银子的这么一天。
不过，有银子总比没银子好，君不见天下多少读书人，才高八斗，一文不名。
她便停下脚步，仔细地看向姜景睿十分青睐的这盏花灯。
扎花灯的人也是有几分手艺，这样动物形状的花灯本就难扎，这人却扎得栩栩如生。身子用雪白的布帛包裹，里面是竹子做好的骨架。一对带着粉色的长耳，眼睛用两粒红豆点缀。随着里头灯火摇曳，兔子的眼睛也显得灵动几分，好似下一刻就要跳起来似的。
的确是一盏很漂亮的花灯。
再看向花灯底下木牌上写着的灯谜，姜梨本是微笑着看着，却猛然间微笑僵住，神情巨变。
只见灯谜上一行细小的字，赫然写着一排熟悉的灯谜：众里寻他千百度。
刹那间，姜梨的耳边似乎又回响起那个深情的声音，他说：“这个字，就如我对你一般。”
前尘往事尽数落于眼前，姜梨灼伤般地缩回手去。
姜景睿催她：“怎么了？快猜呀！”
“我猜不出来。”姜梨冷冷地道。
“怎么可能？”姜景睿道：“你可是明义堂的魁首，这灯谜又不是红色的，便不是最难猜的，你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姜梨道：“猜不出来就是猜不出来，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她转过头拔腿就走，仿佛厌恶那盏灯至极，甚至不愿意多看那盏灯一眼。
姜景睿始料未及，却又舍不得那灯，一时之间竟没有追上姜梨。等他追上来的时候，人群里早就没有姜梨的影子了，姜景睿当即就心道糟糕。
顺着人群，姜梨在慢慢地走着。
卢氏他们已经走到了最前面，姜景睿又在后面，人群摩肩接踵，很快就会将人挤散，既不在原地，很容易迷失。
姜梨并不很害怕，她认得燕京城的路，眼角也瞥到最近处的城守备的位置，一旦真有什么问题，能第一时间就向离她最近的城守备呼救。
她也不愿意去找卢氏或是姜景睿，只觉得这是个难得的独处的时刻。自打回京以来，她是姜梨，虽然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份，但偶尔时候她也会记起，她原来的名字叫做薛芳菲。
生怕姜梨的日子过久了，就忘记了自己本名，还有想要做的事。沉溺于这个身份带来的尚且安逸的生活，这不是她想要的。今夜的灯谜，像是一味苦涩的浓药，涩得心头发麻，却也令人短暂地清醒。
因此，能摒弃做“姜梨”的时刻，这么一个人待着，也很好。
桐儿和白雪却不知道姜梨心里在想什么，眼见着人群里再也看不到姜景睿一行人的身影，桐儿道：“姑娘，咱们还是去寻二老爷他们吧？什么都瞧不见了，等会子找不着回府的路怎么办？”
“无事。”姜梨道：“我记得路。”
“人太多了。”白雪也劝：“咱们身边一个侍卫也没带，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姜梨瞧了瞧自己，如今姜二小姐树敌最狠的无非是季淑然母女，但季淑然母女便是要对她下手，也不会挑人这么多，众目睽睽之下。姜幼瑶且不说，季淑然却是十分缜密，半点把柄也不会给人留下。不过凡事都有意外，也不能以常理推断，倘若这对母女丧心病狂起来，一切也是有可能。
她便歇下心头还想独自去走走的心思，道：“说得有理。”
白雪和桐儿皆是松了口气，姜梨正要往前去寻卢氏的身影，无意间却是瞥到不远处有一人：“叶世杰？”
自宫宴过后，姜梨很少去明义堂。姜玉娥一事到底是影响了姜家姑娘的名声，姜老夫人让平日无事尽量少出门，等避过这阵子风头再说，是以姜梨也没有机会再同叶世杰碰上一面。
此刻，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卖花灯的小摊贩面前，叶世杰和一个中年男子似乎正在挑选花灯，一边说话，看起来分外熟稔。
姜梨猜测是叶世杰认识的人，想着打听叶世杰近来的状况，尤其是李濂有没有再次拉拢与他，便打算去穿过人群，往那头的叶世杰身边走去。
却不知自己动作的这一幕，全被另一人尽收眼底。
望仙楼上，孔六正瞪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出神。他其实不大爱看这些花啊灯啊的，亮晶晶的晃人眼睛，不过比起呆在国公府看无聊的朝务，当然是热闹更好看些。何况这热闹里还有许多令人赏心悦目的姑娘，能让黯淡的夜色增添光彩。
只是今夜，孔六在赏心悦目的姑娘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哎，是姜二小姐！”孔六站起身，兴奋地冲姬蘅道：“你快来看，是姜二小姐！没想到她今晚也出来看灯了。不对，她怎么一个人，身边一个姜家人也没有，这是偷溜出来的？”
正在品茶的陆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道：“哪有偷溜出来还带丫鬟的，外面人这么多，大概是和家人走散了吧？”
“走散了？”孔六眉头一皱：“外面人这么多，歹人不少，年年都有女子被歹人掳走的，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难免惹人注意，要是出事了就不好了。”
“那你当如何？”陆玑好奇地看着他。
“我送她去找她家人啊！”孔六说得理所当然。
“孔六，”陆玑道：“你别痴心妄想了。别说那是首辅家的千金，就是普通的姑娘家，也看不上你这样年纪大的。”
“我年纪大？”孔六立刻暴跳如雷，“我正是最好的年纪，你懂什么？我这年纪怎么了？你才大，你他娘的胡子都这么长了！”
陆玑却是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又伸手点了点外面，指给孔六看：“不是我说，你怎么比得上年轻的少年郎？你看，这姜二小姐，可不就是去找叶少爷了么？”
这话一出，不仅是孔六，就连一直在旁边玩扇子的姬蘅也忍不住往楼下瞥了一眼。
果然，在穿流的人群中，姜梨和身边的两个丫鬟正在往对街走去，因着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一条街的距离竟然也走得十分艰难。不过难得的是她的方向感极好，并未被接连而来的人流冲散方向。
而她前去的目的，毫无疑问，正是站着一名俊朗不凡的少年，叶世杰。
她想往叶世杰身边走。
陆玑笑道：“这对表兄妹的感情极好。”
“这不废话么，人家是亲戚。”孔六一时忘了陆玑嘲笑他年纪大的事，专注地看着姜梨和叶世杰二人。
姬蘅也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突然一合扇子，道：“文纪。”
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眼前。
“请姜二小姐上来。”
陆玑和孔六都没想到姬蘅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俱是齐齐看着他，目光难掩诧异。
“就说我请姜二小姐看金满堂唱堂会，给她安排最前面的位置。”
孔六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人群实在很拥挤。
燕京城虽然比桐乡大了许多，同样人也多了许多。桐乡最热闹的时候，亦比不过眼下燕京城的一半，很难想象平日里一条窄窄的街道，今日穿越也是如此艰难。
总算是要到达对面了。
正当姜梨心中暗暗松口气，带着两个丫鬟正往叶世杰那头走时，忽然，一个黑衣人拦在她们面前。
桐儿吓得差点尖叫，白雪也举起了拳头。那黑衣人却像是面无表情似的，一字一句道：“姜二小姐，国公爷请您看金满堂唱堂会，在望仙楼安排了最前的位置。”
“国公爷？”姜梨道：“姬蘅？”
文纪有些诧异，姜二小姐竟然面不改色地直呼大人的名讳，他点了点头。
姜梨蹙眉，桐儿小声道：“姑娘，这人突然冒出来，什么国公爷，莫不是唬人的……”
“不是唬人，”姜梨回答，“他是肃国公的人。”
这下子文纪心中更惊讶了，他确定姜梨并没有见过自己，但姜梨何以说得这么肯定？下一刻，就听见姜梨淡淡的声音传来：“肃国公喜美恶丑，这暗卫长得如此漂亮，定然是肃国公的人无疑了。”
文纪分明站得很稳，听清姜梨说的话刹那，也差点滑了一跤。
倒是桐儿，此刻认真地抬起头来打量起文纪，待看清楚文纪的脸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道：“真的！姑娘，他比咱们府上的侍卫长得好看多了！和二少爷差不多好看！”
文纪：“……”
白雪拉了拉姜梨的袖子，小声道：“那姑娘，咱们还去吗？”
姜梨看向文纪，文纪看不出来什么表情，她心里思忖几番，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去吧。”
桐儿还是有些害怕，姜梨却很无奈。她晓得，就算自己说不去，拒绝了肃国公，姬蘅也会有办法来让她去的。之所以这么有礼，不过是因为他想要显得有礼一些，但这个人骨子里流着独断专行的血液。
没有人能拒绝他，因为他总有自己的办法。
识时务者为俊杰，姜梨只得道：“走吧。”
她和桐儿、白雪一道随着文纪往望仙楼走去。
叶世杰正和叶明轩一边挑花灯一边说话，偶然的一回头，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差点脱口而出姜梨的名字，但还没说出口，那身影便随着人群一道淹没，再也看不见了。
叶世杰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怔怔地看着出神。叶明轩付过银子，一转眼看叶世杰看着人群发呆的模样，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叶世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心里暗道大约是错觉。便是姜梨今夜出来，也不会独身一人，总会有姜家人跟随的。
他实在魔怔得过分。
望仙楼是燕京城最大的酒楼。
姜梨作为沈家妇的时候，曾与沈母、沈如云一起经过此楼。那时候沈母和沈如云十分羡慕，她倒不是很在意。相比起沈家人，她的欲望一向淡薄得要命。不过那时候起，她就知道，望仙楼是销金窟，是上等人来的地方。
前生没能踏足的地方，今生却能如此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还是作为“座上宾”被“请”进去。虽然此请非彼请，到底也是名正言顺的。
一楼的堂厅里已经来了一些人，不过姜梨被请到的地方，却是二楼。
二楼的茶间里。
首辅府已经十分奢侈了，但望仙楼比姜家还要讲究。光是铺在地面上的毯子，便是波斯长绒绣花毯，顶间点缀着宝石。屋子里点的薰香姜梨闻不出来，却是极舒服极芬芳的味道，用薛昭的话来说，就是“一看就很贵”。
在“一看就很贵”的望仙楼二楼茶室，文纪帮姜梨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姜梨见到了里面的人。
出乎她的意料，里头除了姬蘅以外，还有两个人。一人是个留着山羊胡的青衫文士，对着姜梨微微一笑，姜梨并不认识此人，只是微笑回礼。还有一人姜梨是认识的，是当初在校验场校考“御射”一门的考官，上轻车都尉孔威，人称孔六。
孔六见了姜梨，表现得很高兴，粗着嗓子招呼了一声：“姜二小姐。”似乎有心想与姜梨攀谈几句，然而思来想去也没想出合适的言语，便只能干涩地夸奖道：“姜二小姐的马骑得不错，箭也射得好！”
活像是在夸奖他收下的兵士。
陆玑和姬蘅都异样地看了他一眼。
孔六挠着头，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姜梨这才看向姬蘅。这年青人今日穿了一声淡红的长袍，虽然淡，却越发衬得他容貌浓艳。他的皮肤比女子涂了脂粉还要白皙，嘴唇比四月的桃花还要红润，于是白的越白，红的越红，偏生一双眼睛又是透亮的琥珀色，整个人都不沾人间烟火。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一幅画，即便是懒洋洋地把玩手中的金丝折扇，也美丽得随时可以入画成谜。
“国公爷找我，是有何事？”姜梨问，她实在摸不清姬蘅找她来做什么？
姬蘅瞧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他说：“我们好歹也算有些交情，姜二小姐不必生分。今日中秋，路上遇见有缘，金满堂在望仙楼唱堂会，请二小姐共赏而已。”
姜梨纳闷，他们哪里还算有些交情了？要论交情，都是些孽缘。姬蘅见过她在青城山上算计静安师太和了悟，也曾见过她撺掇沈如云搅浑周彦邦和姜玉娥的一池春水，而她也撞见过姬蘅和李家的人来往的秘密。彼此熟知对方的秘密，在某些时候，说是互相想要置对方于死地也不为过，姬蘅偏偏说得一脸云淡风轻，好似他们有多年的君子之交似的。
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他们也不是什么“路上有缘”，分明是姬蘅派人来，没有给她第二条选择地“请”上来的。
姜梨道：“多谢国公爷好意，不过我不爱看戏。”
“二小姐要想将来戏唱得更好，不妨多多琢磨名伶。”姬蘅含笑以对。
姜梨根本笑不出来。姬蘅这话，好似又在提醒她宫宴这事。这真是，她做错的一件事，便是不该被姬蘅抓住小辫子，成日这么要挟！
孔六左右看了看，对姬蘅和姜梨之间这种微妙的气氛十分费解，不过他倒是还算和气，对姜梨道：“姜二小姐，方才在楼上见你，身边一个侍卫也没有，也没有你的家人，可是与家人走散了？每年灯会上走失的女子不在少数，歹人也多，便是有城守备，也并非万无一失，不妨等看完这场堂会，我们找人护送你回府，让你和家人会合，免得生出意外。”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孔六看起来比姬蘅真诚朴实多了，姜梨也很难生出恶感。而且孔六说的话也不无道理，眼见着夜色越暗，街道上的花灯越来越亮，出来赏月的人群也越来越拥挤，眼下独身在人群里穿梭，实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眼见着桐儿和白雪面上也露出担忧的神情，姜梨边拿定了主意，暂且按孔六说的这么办。
她瞬间扬起一抹笑容，十分温纯的模样，道：“多谢孔大人。”
孔六有些受宠若惊，又忍不住得意地看了一眼陆玑。怎么样，他没有吓着小姑娘，他年纪还不算大吧？
陆玑撇过头去，懒得看他这副蠢样。
正说着的时候，楼下突然响起戏班子独有的开场声音。
金满堂的堂会就要开始了，这是开始的第一出戏。

第八十九章 观戏
金满堂这是最近接替相思班的，在燕京城挺红火的一个戏班子。
但凡最火的戏班子，都像是急于要得到肃国公的认同似的，总要先做这么一场戏给肃国公看，只要是姬蘅认定唱得不错的，这戏班子就铁定不错。就如当初的相思班一般，姬蘅好似掌握着燕京城戏班子的生杀大权，他可以捧红一个戏班子，同样，也能很快地让一个戏班子消失。
虽然在姜梨看来，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堂堂一个国公爷，一个金吾将军的后裔，反倒像是个管戏班子的似的。但有时候又觉得，象姬蘅这样的人，与戏有些渊源，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生得很美，比台上的戏子还要艳丽，生来就该站在人前光芒四射。但他又不太适合亲自登台唱戏，因为他活得太清醒，也太凉薄，无法入尘世这出困局。这样的天之骄子，大约只适合站在戏台下，看旁人虚假的悲欢离合，连眼泪也不屑于落下两滴。
他只是当个笑话看，就如他唇角嘲弄的笑容。
二楼整层楼，大约都被姬蘅给盘了下来，并无别的人在。姜梨可以从茶间里走出来，待走到二楼的栏杆处，往下看，便是戏台子。
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台上的人，却又比一楼的看客要高了一层，姜梨猜测这是姬蘅喜欢居高临下的角度。但不得不说，这样看戏，比直接在台下看，更有一种看戏的抽离感。怎么说？倘若离戏子太近，容易入戏。但离戏子近，却又比戏子站得高，便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是一出戏。戏再精彩，人难入戏，就不会被其中的情绪牵着走。
金满堂的名旦叫小桃红，是个年轻的女子，因脸上涂满脂粉，看不大清楚模样。但看窈窕的身段，柔软的唱腔，也当是个难得的妙人，难怪台下的看客们如此捧场，纷纷拍手喝彩。
这一出戏，却叫“九儿案”。
“九儿案”讲的是个挺有名的故事，是前朝一位女子的故事。年轻女子名叫九儿，在乡下与一位秀才成了亲，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后来秀才进京赶考，得了状元，又成了大官儿，被一名富家小姐看重。富家小姐的老爷想要他做乘龙快婿，秀才就隐瞒了自己家乡已有妻儿的事，与那富家小姐成了亲。
远在家乡的九儿和幼子并不晓得自己的丈夫已经成了别人的夫君，只是忽然有一日，秀才不再寄家书来了。屋漏偏逢连夜雨，九儿的儿子得了恶疾，家中贫苦无钱治病，无奈之下，九儿只得带着幼子前去京城寻夫。历经千辛万苦，受尽旁人冷眼，总算是来到京城。却在京城的街道上，看见丈夫和另一名女子举止亲密。
秀才不肯与九儿相认，还令人将九儿打了一顿赶了出去。九儿这才晓得，他早已有妻有子，早就将家里的妻子都抛之脑后。九儿的儿子在京城里也没能得到银子瞧大夫，加之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久就病死了。
九儿失去丈夫又失去儿子，心中痛苦不甘，便投湖在秀才门前的一条河里。她死后，化为青鸟，终日在秀才府门口高声啼哭，惹得人人驻足。此事惊动了皇帝，下令官差彻查此事，晓得了秀才是如此负心薄幸之人，便削了他的官职重责，那富家小姐也与他和离。秀才最后落得一个一无所有的下场，没能熬过严冬就冻死了。
这个故事是前朝一位说书先生杜撰的故事，不过因着十分精彩，对于里头九儿的遭遇令人深感同情，后来又被戏班子搬上戏台，成为很出名的一折戏。女子们爱看这样婉转凄怨的故事，会跟着里头的九儿难过落泪，男子们则是唏嘘，虽说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不过也有“糟糠之妻不下堂”之说，这样背德的人，难怪最后老天都看不下去。
姜梨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是桐乡的一个小姑娘，那时候年纪小，并不会跟着落泪，只是一味地愤概九儿遭遇的不公。还对薛昭说，若是自己，晓得了自己的枕边人是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绝不会自绝于秀才门前，而是拿着刀与秀才同归于尽。薛昭当时还说：“到那时，你定然会舍不得。”
她嗤之以鼻，有何舍不得的？不过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白眼狼。故事里的九儿居然还会念着过去的好，也不知是不是杜撰这个故事的人没能想明白，出了错处。
那时候的她想不明白，却没料到，许多年后，这个故事像是翻版似的，重新刻印在她生命里。她成了另一个九儿。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谎言、背叛、流言和伤害充斥着最后的时光。
但有一件事从头到尾她也没变过，便是如今，再次问她，她还是可以说，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当对方选择背叛的时候，就是将过去的情谊全都挥剑斩了干净。旁人不在乎的东西，自己却小心翼翼保存，那不叫善良，叫轻贱。
她决不让人看轻自己。
台上的小桃红，称九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夫君，然而夫君却避而不认，小生唱道：“并非是我不将你认，怕的是一步走错，祸临身。”
小九儿：“说什么一步走错，祸临身，分明是你得了新人，忘旧恩。想当初在均州读书求学问，妻为你堂前行孝奉双亲，大比年送你赶考把京进，临别时千言万语嘱夫君，嘱咐你中与不中早回转，须知道爹娘年迈儿女连心，谁料你一去三年无音信，湖广大旱饿死双亲。爹娘死后难埋殡，携带儿女将你寻。夫妻恩情你全不念，亲生儿女你不亲，手拍胸膛想一想，难道说你是铁打的心？”
台上的人唱得泣涕连连，姜梨听得心如刀绞。唱词种种，实在很难不让她想到自己。就如九儿怎么也不明白，她什么也没做错，什么都做得很好，丈夫为何要遮掩对待自己。姜梨也很想问问沈玉容，荣华富贵真的有那么好，好到连人性都可以抛弃，什么都不要吗？
更何况，还有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出世到世上，就葬身于这场肮脏的阴谋。沈玉容在牺牲他的时候，有没有一丝迟疑，知道这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吗？
姜梨不敢往下想。
另一边，一直看戏的陆玑突然出声道：“喏，姜二小姐看得很仔细。”
三人都朝姜梨看去。
姜梨侧身对着她们，眼眸垂得很低，却是错也不错地盯着台下的人，显然看得很仔细。仔细去看，就能看到她紧紧抓着二楼台上的雕栏边缘，手上骨节都发白，抓得用力。
她是沉迷到戏中去了。
“这有什么？”孔六不以为然，“姜二小姐嫉恶如仇，又善恶分明，这出戏憋屈死了，听得人都生气，姜二小姐为戏所感，听得投入点，很正常嘛。”
“为这出戏听得入迷有所波动很正常，”陆玑笑眯眯道：“但这可是姜二小姐啊。”
姜二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似乎随时都是微笑着的，便是不笑的时候也是温和如一汪溪水，平静而和缓，几乎看不到她大怒或是大急的时候。这样的性子在有些人身上是不温不火，但在姜二小姐身上，有点眼力的人大约都能看出，姜二小姐是不计较。
或者说，大部分的事情，在她眼里都是不重要的，不重要的事，也就没有必要放在心上。这是经历过人生巨大转折之后才会拥有的心态，多在历经世事的老人身上才会出现。
即便姜二小姐曾经“杀母弑弟”，曾经被送到庵堂里独自呆了八年，也不至于就到了现在，有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温纯。
总而言之，姜梨不会把小事放在心上，连可能毁掉一生名誉的人都不在乎的人，会为了一出小小的戏剧就感同身受吗？
别人也许会，但姜二小姐一定不会。如果她因这出戏做出什么不一样的举动，那只能说明，这出戏触动了她，在她过去的人生里，有一些和这出戏里某些重合的东西。
这就是共情。
姬蘅的指尖拂过洁白的扇柄，忽然站起身来，看向姜梨的目光带了些有趣，不紧不慢地往姜梨身边走近。
“他……”孔六要说话，被陆玑一把扯了下来，陆玑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道：“好好看戏。”
小九儿还在唱：“夫君京都招驸马，我流落宫院抱琵琶，可恨他一朝成富贵，忘恩负意，他……他弃结发，我是他的结发妻房，曾记当年赴科场，他言道中与不中，还故乡。不料荒旱在湖广，贫穷人家饿断肠，二公婆饿死在草堂上，无银钱殡埋二爹娘，头上青丝剪两绺，大街换来席两张，东邻西舍个个讲，夫君得中状元郎，我携儿带女来探望，沿门乞讨到汴梁，沐池宫院将门闯，他一足踢我，倒在宫门旁……”
结发妻……姜梨恍恍惚惚地想，这倒是个缠绵的称呼，就如同当初沈玉容对她的温柔一般。这样的中秋夜，夜色她也经历了不少，每一次都是欢喜而满足。谁知道会有这么一日，想起过去种种，仿佛刀剑入腹，刀刀见骨，催得人痛不欲生。
她简直快要分不清这究竟只是一出“九儿案”的戏剧，还是真实的自己，她好像变成了九儿，又好像比九儿还要悲惨。
正在这时候，身边突然递过来一方绢帕。
洁白的，什么绣花都没有，丝质顺滑，在灯火下发出微妙流动的光彩，一看就很轻软。
“擦擦吧。”姬蘅的声音听起来仍然气定神闲的，他说：“二小姐梨花带雨的样子，实在不怎么样。”
姜梨都没计较他这算不得好听的话，急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但觉脸颊湿漉漉的，她什么时候哭了都不知道。
她竟然哭了。
下意识的，姜梨想要去接姬蘅的手帕，可是下一刻便清醒了过来，便笑着道：“多谢国公爷，不过，我自己有。”她从怀里掏出一方浅绿色的帕子，虽然比不得姬蘅的金贵，却也素雅得很，径自擦去了自己的眼泪。
动作坦然得像是拂去灰尘一般。
却不想她下意识地扬起笑容，配着眼角的泪珠，说不出的古怪。姬蘅也顿了顿，不置可否，收回了手帕，对姜梨道：“没想到姜二小姐这么铁石心肠的女人，也会哭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都要怀疑，姜二小姐是个戏迷了。”
“戏精彩就看一看，不精彩就不看。”姜梨也笑，“都说金满堂是燕京城的红班子，今日也算见识过了，那个叫小桃红的唱腔，很容易打动人。”
“打动人的不是小桃红的唱腔，是戏本身。”姬蘅道：“姜二小姐刚刚入戏了。”
“我？”姜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不是戏中人，如何入戏，国公爷说笑。”
“二小姐做戏的本事很好，说谎的本事却不怎么样。”姬蘅含笑着叹息：“你的谎言，实在太拙劣。”
姜梨眉头微蹙，正要说话，冷不防姬蘅突然勾起她的下巴，迫起她抬头看她。
这个姿势，已经是轻佻之极，旁边的孔六险些惊叫出声，被陆玑一把捂住嘴巴。
姜梨的心中诧异之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羞愤还是惊讶，只得直勾勾地盯着姬蘅。
几次三番这样近距离地看姬蘅，但不管是多少次看，还会像是初见时候的惊艳。他淡红色的长袍松散，领口绣着的牡丹却精致又整齐，在凄凄惨惨的唱腔里越发显得他深艳。像是开在惨白冬日里的一朵红莲，灼热得令人刺目，又像是于深渊的倒影中看见一轮皎洁明月，漂亮得令人胆寒。
他眼眸色浅，是通透的琥珀色，眼形的轮廓却天生深刻，于是像天然描了眼眉似的，画一样地勾人。他的鼻梁形状好看得不像话，嘴唇薄而红，即便是薄情的嘲笑，也让人想要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求得一吻。
而他嘴角噙着微笑，慢慢地，一点点地向前俯身，越是亲密，越是凉薄，他的一双眼睛潋滟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声音却含糊的低哑，他说：“眼是情苗，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的心。”
姜梨道：“我没有。”
“你心里有个人。”他说。
姜梨：“我没有。”
“这个人在你心里，你不爱，却很恨。”他含笑道。
姜梨一怔，那一句“我没有”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年青的男人就像是通晓人心思的妖孽，天下的一切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姜梨不禁怀疑，这个人是否能够识破所有的谎言，明白一切的背叛。因他迷人的眼睛能沉沦所有人，唯独沉沦不了他自己。
他活得太清醒，也注定不会太愉快。
在这一瞬间，姜梨莫名竟然轻松了起来。在和肃国公姬蘅交锋的这几次，没有一次她是占在上风的，虽然也不是落于下风，但姜梨自己心里清楚，那种迫人的压力的确令她很不舒服。但这一刻，她明白，如肃国公姬蘅这样的人，的确可以把一切都看明白。但活得太清楚太明白的人，大多很辛苦。
难得糊涂。
像是总算是在有一样事情上，姬蘅注定没有办法超越自己，姜梨忽然弯了弯眉眼，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也放松下来。她看着姬蘅，笑道：“国公爷说怎样，就是怎样吧。”
没料到姜梨会突然妥协，说得还这样轻松，姬蘅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姜梨微微挣脱姬蘅的手，姬蘅松开挑起他下巴的手指，重新抚上折扇，他又成了那副客气有礼的模样，披上了他的羊皮。
“国公爷这么爱看戏，难道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入戏，被人看笑话？”
姬蘅眸色微微加深，像是没想到姜梨不仅没有后退一步，还说出了这般有些挑衅的话。
“姜二小姐认为，我是会入戏的人？”他不轻不重地摇着扇子，道：“我不如二小姐仁慈。”
意思是，他不如姜梨仁慈，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的悲欢离合落泪。
“戏就是戏，做不得真。”他几近缠绵地吐出残酷的句子。
“身在戏中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在戏中的。”姜梨轻声道：“就如我在这里遇到打动我的故事，也许有一日，你也会遇到。”
她说着温和的话，看着姬蘅的目光里却带了一丝执拗，这让她看起来总算是像个“小姑娘”了，但说话的方式还是这么的委婉而意味深长。
“那就毁了这出戏。”姬蘅笑得很和气，“我不当戏子的。”
这简单粗暴的话语真是姬蘅的作风！姜梨有些气闷。姬蘅在骨子里就是一个独裁的人，他不必去考虑别人的想法，也不在意别人的意见，在他的心里早就有一杆秤，他只需要往里添加砝码。
没有人能成为他的砝码，所以注定不会有人成为他的软肋，他注定不会被任何人要挟，他是没有弱点的，所以人人惧怕他。
姜梨冷冷道：“那就祝愿国公爷永远都能如今日一般当个看戏人了！”她也不明白自己是哪根筋不对，偏偏要跑到这里来与姬蘅打机锋。如姬蘅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多交往，能躲多远躲多远。
但这人就是能轻易挑动她骨子里的意气，不由自主地就与他说多了话。他可真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不过这世上，玩鹰的让鹰啄了眼睛，这种事也是屡见不鲜。
姜梨道：“浓尽必枯，淡者屡深。”她心里轻哼了一声，转身往孔六那头走了。
姬蘅愕然地站在原地，想清楚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姜梨这是在警告他，越是单薄的东西，也许到最后越深刻。他做得越是过分，难免日后会遭报应。
孔六正和陆玑嘀咕着怎么瞧姬蘅和姜梨像是要吵起来似的，冷不防就看见姜梨走了过来。他挤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对姜梨道：“姜二小姐怎么过来了，不继续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姜梨的笑意温和谦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刚刚才和姬蘅针锋相对过，她说：“这故事已经看过许多次，且太悲惨，今日中秋，不想伤怀。”
孔六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对。”
姬蘅抱胸站在雕花栏杆处，有趣地看姜梨游刃有余地应付孔六的寒暄。是个会变脸的小姑娘，且变脸的能力相当不赖。
他又扫了一眼还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唱个不停的小桃红，心中思忖，就是不知道她爱的恨的，又是哪一个。
应当不是周彦邦。
和孔六这样的直性子打交道，比和姬蘅轻松多了，即便是旁边那个笑眯眯的老是想套姜梨话的山羊胡，应付起来也比姬蘅来得容易。
和姬蘅打交道，他总是不吝啬让人看到与他多情的美貌截然不同的另一面，比如残酷，比如冷情。
孔六甚至还问姜梨，有没有想法去他的上轻车军队里做个弓箭手，或者骑兵也好。她的箭术和骑术非常出色，比起男儿来也不遑多让，况且从前也没有经过训练尚且能如此，经过军队里的训练，想必她也会更出色。他们骑兵队里虽然没有女子，但她可以成为这个先例。
姜梨很是头疼。
孔六这人的心也实在太大了，他似乎忘记了，姜梨是姜元柏的女儿，当今的首辅千金，哪有放着千金小姐不做，去做个骑兵的？便是姜梨自己愿意，姜元柏也不会同意的，大约还会一封折子上去直达天听，告孔六这人诱拐首辅家小姐。
姜梨婉言谢绝了。
孔六十分遗憾。
陆玑却一直在笑眯眯地和姜梨攀谈，偶尔问些姜府里的事，虽然他问的都是小事，姜梨还是敏感地察觉出陆玑是想要套他的话。姜梨不认识陆玑这人，也不晓得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就算陆玑是姬蘅的人，姜梨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要知道姬蘅也不是什么好人，万一想要背后陷害姜家如何？她如今可是背靠着姜家这棵大树，姜家要是倒了，她一个姜家小姐，势必可走的路也没有几条。
姜梨笑着和陆玑回答，却是一一避开了重要的问题，来回几次，陆玑也意识到了姜梨察觉了出来，便不再提问，只是笑笑，和孔六继续斗嘴。
姬蘅什么也没做，只是靠着雕花栏杆看“九儿案”，他看得漫不经心，让人简直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在看。
令人迷惑这会不会也是他的一出戏而已。
也不知坐了多久，姜梨直觉道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便起身道：“几位大人，我得回去了，找不找我，二叔他们会着急的，眼下时间也不早……”
“那就送你回去吧！”孔六大手一挥。
“等等。”陆玑拦住他，道：“我们毕竟是国公爷的人，这样送二小姐回去，虽然可以解释清楚，难免惹来误会。我们自是没什么，姜二小姐是姑娘家，为了不给姜二小姐添麻烦，还是把姜二小姐送到令兄身边，对令兄，总要好解释些。”
姜梨了然，意思就是糊弄姜景睿比糊弄卢氏一干人容易多了。
姬蘅道：“文纪。”
文纪正被白雪和桐儿看稀奇一般的围着看个不停，毕竟姜府里没有生得如此标致的侍卫，桐儿一直在比较文纪和姜景睿哪个生得更好一些，从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开始比划起，到最后也没比划出个所以然，反倒是让文纪臊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这回听到姬蘅命令，文纪总算能摆脱两个丫头，立刻道：“在。”
“送姜二小姐回去吧。”姬蘅道。
文纪颔首，姜梨对姬蘅行礼：“多谢国公爷款待。”
“不客气。”姬蘅轻笑，“后会有期。”
姜梨：“……”
真希望那个“有期”是百年之后，不，千年之后才好。
总算是从望仙楼里出来了，姜梨微微松了口气，回头一看，望仙楼伫立在燕京城城中心人来人往的街道中，灯火幢幢，像是一个不真实的美梦。
她忽然发现，今日中秋原本以为出来的睹物思人，就这么被姬蘅搅浑了。
虽然一开始的确是有思，但和姬蘅的交锋争执，竟然让那些不甘和痛苦一时间没时间侵袭过来，到现在，一身都是轻松。
也算歪打正着吧。
她道：“走吧。”
待找到了姜景睿，文纪便倏尔隐没在人群中，姜景睿一看到她，立刻道：“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找你都找不到，差点就要告诉娘让她想办法了！”
“被人群挤到了偏僻的地方，好容易才回来。”姜梨面不改色地说谎，“现在已经没事了。”
“真的？”姜景睿怀疑地看着她：“怎么去了这么久？你的妆有点花……”
“太热了，汗水弄花的。”姜梨道：“现在先去找二婶，到了这时间，应当该回去了。”
姜景睿有些沮丧，他还没拿到白兔花灯，只能作罢。
姜梨心里叹息，难怪陆玑要那么说，姜景睿果然很好糊弄。

第九十章 舅舅
姜梨离开以后，望仙楼里，金满堂的堂会还没有唱完，咿咿呀呀的戏腔里，姬蘅懒洋洋地坐下来，问道：“如何？”
“姜二小姐很聪明。”陆玑微微一笑：“打听了这么久，回话滴水不漏，是个很敏锐的姑娘。”
“你打听什么了？”孔六狐疑地看着他。
“毕竟是姜元柏的女儿。”姬蘅不甚在意地回答。
另一头，来回报的侍卫也道：“查清楚了，叶世杰和姜二小姐没有提前约好，应当是街上偶遇。不过叶家二少爷叶明轩昨日到了燕京。”
“叶明轩来了？”孔六皱眉，“他们叶家的生意都不在燕京，来燕京干嘛，给他侄儿道喜，祝贺他侄儿升官？还亲自前来，可真不嫌累。”
“叶家的生意出了点问题，”陆玑道：“叶明轩此次来，大约是来燕京这头寻点门路，看能不能帮上忙。”
姬蘅笑了一声：“人走茶凉，不可能有人帮忙。”
“那他怎么不找叶世杰帮忙？现在叶世杰是官儿了，想讨好叶世杰的人多得是，要从这里找突破口，很容易嘛！”孔六说得理所当然。
陆玑摇头：“叶家世代商户，叶世杰是叶家里第一个入仕的人，如今好容易有了起色，拿叶世杰的仕途做筹码帮忙生意上的事，叶家胆子不够大，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孔六看了一眼把玩扇子的姬蘅，嘀咕道：“都是一样的人，咋差别这么大？”他又想到什么，道：“那他怎么不去姜家？这俩好歹也曾经是姻亲，虽然叶家奶奶是死了，不过还有姜二小姐这个联系在，叶明轩去姜家一趟，姜元柏那么好面子，自然不好意思见死不救。”
陆玑叹息一声：“你平日里也听听京城里的新鲜事。姜二小姐连带姜家十年前就和叶家再无往来，叶明轩怎么可能去姜家？”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
姬蘅道：“叶明轩也可能去姜家。”
“大人？”陆玑不解。
“因为姜二小姐。”姬蘅道。
和姜景睿会合后，姜梨二人很快找到了卢氏一行人。卢氏一行人也是心大，走了这么久路，眼睁睁瞧着自己儿子和侄女不见了，竟也不慌不忙。问起卢氏，卢氏就道：“睿儿成日都在街上乱晃，哪里能迷路？梨儿跟着睿儿两个人，放心得很。”
姜梨听罢，面无表情，实在不晓得姜景睿这个人哪里令人放心了。
她想到之前的叶世杰，不禁摇了摇头。若不是姬蘅的侍卫突然出现把她带去看劳什子堂会，她应当与叶世杰说上一两句话的。因为右相小儿子李濂的关系，姜梨总觉得叶世杰的官途应当不会太一帆风顺，甚至于李濂打的什么主意也尚未可知，但似乎已经嗅到了阴谋的苗头。
无论如何，叶世杰都要小心再小心才是。
时间已经耽误了很久，和二房的人没逛多久就回府了。回到府中，姜老夫人都睡下了，姜梨当然更不会主动与季淑然母女打招呼，也径自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本想早早睡下，谁知今夜心绪烦乱，怎么也合不上眼睛，脑海里总是浮起姬蘅那双漂亮的凤眼，他在自己耳边喃喃低语：“眼是情苗，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的心。”
连姬蘅都看出了自己心中有仇恨。
姜梨摇了摇头，似乎想把心里烦乱的杂事都一并甩个干净。她恨不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揭开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丑陋的真面目，替薛家一门的冤案平反，可如今证据不够，也没有足够的筹码，只得徐徐图谋。
真是煎熬。
这一夜，实在是睡得很不安稳。到了半夜，又开始下起大雨，雷声合着雨声，让本就睡不着的姜梨越发的难以入眠，一直到了鸡叫三声，东方既晓，雨声将歇，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下过一夜的雨，空气格外清新。桐儿和白雪正在院子门口的花坛边帮花浇水除草，见姜梨出来，桐儿直起身子，笑道：“姑娘难得惫懒一回，奴婢就没让白雪叫醒您。”见姜梨走过来，又笑道：“昨夜雨下得好大，连海棠花都打碎了。”
说起海棠，姜梨突然想到自己的贴身丫鬟海棠，不知道白雪的家人在枣花村有没有打听到海棠的消息。姜梨就问：“白雪，最近你的家人有修家书过来吗？”
白雪抹了把额上的汗，道：“没有，姑娘，最近是收获的时候，家中农务忙，奴婢想他们大约没有时间写家书，等过了这阵子，家书应该就会到了。”
姜梨点了点头。
几人正随意攀谈着，突然见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翡翠来了。翡翠没有进院子，只在芳菲苑门口停下脚步，对着姜梨笑道：“二小姐，老夫人请您去晚凤堂。”
白雪和桐儿面面相觑，姜老夫人没什么事的话是不会找上姜梨的。姜梨又不是姜丙吉，没事就去晚凤堂找老夫人讨点心吃，便是姜梨舍得下这个脸，和姜梨生疏了八年的姜老夫人怕也会感到十分不自在。
桐儿就脆生生地问：“翡翠姐姐，老夫人找咱们姑娘去晚凤堂是做什么，府里有什么事吗？”
“不是的。”翡翠笑道：“就是府里来了客人，让二小姐也一道去坐坐。”
桐儿见翡翠如此回答，这才放下心来，看翡翠的神态语气，老夫人应当不是找姜梨去兴师问罪，姜梨也没犯什么错。
姜梨一眼就看出来桐儿心里在担忧什么，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便是真的姜老夫人找她兴师问罪，也没什么，她能保护自己全身而退，便是真的对方蛮不讲理，无非也是禁足之类。
那也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她就对翡翠道：“翡翠姐姐稍稍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裳，这就走。”
姜梨回屋披了件衣裳，就和桐儿一道和翡翠去了晚凤堂。
芳菲苑到晚凤堂还有一段距离，平日里要去这条路的时候，总是会遇到其他人。不过如今姜玉娥在庄子上养伤，姜幼瑶又被禁足，姜玉燕是个不出院子的懦弱性子，是以这一路上什么人也没遇到，顺利得过分。
姜梨很满意。
同行的翡翠心里却在思量，这位在庙里呆了八年的二小姐，回燕京城不到半年时间，府里的小姐们鸡飞狗跳，事事糟心，就只有姜二小姐一人全身而退，滴水不沾，不仅如此，还声名远播，得圣赏赐。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当初还以为二小姐被驱逐到庙堂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因此，翡翠不敢小瞧了这位看似温和的二小姐，言行举止方面无形之中也恭敬了许多。
姜梨感觉出了翡翠态度的变化，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踩低捧高，是人之常情，姜家身为大户官家，就连里头的丫鬟也沾染上了官场的习性，惯会见风使舵。
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为她创造了许多契机。
到了晚凤堂，翡翠先进门，笑盈盈地对里面的人道：“老夫人，二小姐到了。”
姜梨跟着翡翠走了进去，一进去，便见一个熟悉的少年坐于姜老夫人的下首，微微仰着头，似乎有些不自在，又颇有些骄傲。
姜梨的脚步一顿，心中疑惑，叶世杰，他怎么来了？
对这位表哥，姜梨不敢说十分了解，但也大约摸清楚了叶世杰的脾性。叶世杰对姜梨从前说的话有怨气，自然对姜家也没什么好脸色，看叶世杰之前来国子监进学，却一次也没登门姜家就晓得了。但今日叶世杰竟然堂而皇之地来了，还坐在姜老夫人下首，看姜老夫人的神情，似乎还相处得不错。
姜梨心里还没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姜老夫人和蔼地道：“二丫头，快来见见你明轩舅舅。”
姜梨一怔，明轩舅舅？
她这才看清楚，在叶世杰的身边还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这中年男子一身银白衣衫，戴银冠，腰间一根金袍带，像个读书人，却又比普通的读书人富贵一些，面白无须，身材清瘦，眼神颇为慧黠。
他站起身，看着姜梨，呵呵笑道：“阿梨长这么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姜梨一时恍惚，这位明轩舅舅叫她“阿梨”，恍惚她以为是薛怀远在叫自己“阿狸。”
叶明轩打量着姜梨，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从叶世杰的嘴里得知了许多事，譬如在明义堂与孟红锦立下赌约一事，在校验场上艳惊四座一事，在宫宴途中拿刀逼着叶世杰理智对策一事，桩桩件件，实在让叶明轩很难想象这是记忆里那个任性、说话伤人的小女孩能做出来的事。
十年了，叶明轩也已经十年没有见过姜梨了。当初叶珍珍死后，叶家正是害怕姜元柏续弦后继母会苛待姜梨，才起了将姜梨接回桐乡的心思。虽然叶家比不上姜家是官家，可至少叶家会真心护着姜梨，让姜梨一辈子衣食无忧，过得锦衣玉食。
可没想到，年近五岁的姜梨一脸轻蔑，当着叶老夫人的面嫌弃叶家是商户，说出商户皆是低贱这种伤人的话。叶老夫人大病一场，叶家的人不是对姜梨没有怨恨。
那么小的孩子，说话怎么如此伤人？而她好像在那时就沾染了姜家骨子里的凉薄，官场中人隐秘的市侩，比他们商户还要会分析利弊。
实在让人难以释怀。
而如今站在叶明轩面前的女孩子，着浅绿小衫，淡青长裙，高挑纤瘦，清丽卓绝。她唇角含笑，神情温纯，再也不见当初的尖锐和戾气，让人极为熨帖。
她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叶明轩恍惚看到了他的妹妹叶珍珍，但仔细一看，姜梨和叶珍珍又是不一样的。叶珍珍明丽单纯，如在日头里长养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只管贪玩可爱。姜梨却像是在溪水边独自生长的一树梨花，没有人看得到她独自经历的风霜雨雪，从她的坚韧里开出洁白的、秀丽的花朵。
叶明轩从前对那个小女孩的埋怨，就在姜梨明澈的双眼中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不知道这是血缘关系的使然，让他难以对姜梨真的横眉冷对，还是姜梨看起来太过善良温纯，让他已经把这个姜梨和那个五岁的姜梨完全割裂开来。
他对姜梨露出一个真心的宽厚的笑容。
姜老夫人将叶明轩的欣赏看在眼里，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如今叶世杰已经是户部员外郎，在这个年纪能达到这个地位，已经实属不易。有过去的姻亲关系，日后在仕途上能成为姜家两房的助力，也是不错。因此，当叶世杰和叶明轩主动登门拜访时，姜老夫人第一个反应就是要与叶家重修旧好。
当初姜梨对叶家人说了重话的事，姜老夫人是知道的。说叶家人心中全无隔阂，姜老夫人自己也不信。不过如今的姜梨今非昔比，很多事，姜老夫人也希望姜梨和他们见过面后再说。
眼下见了面，叶明轩对姜梨的态度还算温和，姜老夫人看在眼里，叶明轩对姜梨如今的印象不错，这就很好。至少叶家不会在外面说，姜家亏待了叶珍珍的女儿，或者是故意教歪了她。
叶明轩笑道：“你大概不认识我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到自己膝盖的位置：“……有这么高。”他说：“我是你母亲的二哥，你叫我明轩舅舅就好。”
“明轩舅舅。”姜梨轻声喊道。
她对叶明轩的感觉不错，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叶明轩方才叫她的一声“阿梨”，让她想到了薛怀远。
“你明轩舅舅来燕京办点事，特意来看看你。”姜老夫人笑道：“还给你带了礼物，等会子让人搬到你院子里去。”
姜梨笑笑，心中了然。叶明轩怎么会给她带礼物？大约是就近在燕京城买的，毕竟之前叶明轩和姜家、和自己都无往来。这回突然登门姜家，一定是叶世杰与他说了自己的事。
姜梨看了一眼叶世杰，叶世杰看见她看过来，侧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像是有些心虚。
心虚什么？姜梨愕然。
但姜老夫人对叶家人的态度似乎说明了，叶世杰成为户部员外郎，到底让姜家的态度松动了几分。只要叶世杰一直往上走，而叶家因为叶世杰的关系继续蒸蒸日上，和叶家重修旧好是迟早的事，届时姜梨就是一个有外祖家庇护的姑娘，至少季淑然再想动她，就不如以往那般有恃无恐了。
季淑然现在一定肠子都悔青了，姜梨想，之前迟迟不动手，或是动手隐晦，是季淑然要维持自己贤母的名声，谁知道却让姜梨钻了空子。时机一旦错过，就不会回来了。
收回自己的思绪，姜梨又与叶明轩叔侄二人还有姜老夫人聊了聊。都是些闲话家常的事，姜老夫人问起襄阳叶家其余人的近况，叶明轩答得客气不失礼貌，至少表面上看姜家与叶家关系缓和了很多。
姜梨也注意到，这一次见面，其他人并没有在，姜元柏也不在。姜老夫人大约也是觉得突然让姜家所有人都出面，到底会有点尴尬，干脆人清减一些，徐徐图之。
不知不觉，一盏茶喝完了，叶明轩也起身告辞，说还有事在身，改日再来拜访。又对姜梨笑道：“送给阿梨的礼物，我现在让人搬到阿梨的院子里去。”
“好，”姜老夫人道：“阿梨，你也带你明轩舅舅去看看你院子。”
这是给他们叔侄留出单独说话的时间。
都是老狐狸。叶明轩从善如流地答应了老夫人的安排，姜梨便带叶明轩和叶世杰一起回芳菲苑。
桐儿走在前面，小身板挺得笔直。这是她第一次见叶珍珍的娘家人，生怕叶家人对姜梨杀母弑弟的过去有什么心思，一定要表现得不卑不亢。不过看叶明轩的模样似乎挺好说话，应当不是什么刻薄的人。
叶世杰一路上都没说话，他今日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沉默得过分，倒是叶明轩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姜梨过得如何，姜梨也含笑应对。
叶明轩见姜梨从容的模样，心里又大大讶异了一回。多年前姜梨被送往青城山的时候，叶家人也暗中派人与姜家交涉——虽然姜梨侮辱叶家，到底是叶家的子孙。奈何那时候姜元柏态度太过强硬，不肯说姜梨究竟被送往何地，最后只能作罢。
即便从叶世杰嘴里得知姜梨回到燕京城后，干了些大事，但在叶明轩眼里，如姜家这样趋利避害的人，不会对姜梨这样会抹黑姜家名声的女儿太过重视。但眼下看姜老夫人的态度，姜梨在姜家的地位似乎不如自己想象中的低微。而看姜梨的举止言行，教养良好，十分优雅，不像是被苛待。
这个侄女，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叶明轩暗暗地想。
待到了芳菲苑门口，清风明月正在打扫院子，白雪见姜梨回来，连忙奉茶，见姜梨身边还有叶明轩和叶世杰二人，不由得诧异。
“这是明轩舅舅和叶表哥。”姜梨笑道：“白雪，上茶。”
叶明轩在看到芳菲苑的一瞬间就怔住了。
即便是秋日，芳菲苑也是姹紫嫣红的，盛开着各色菊花、桂花，香气扑鼻，并不见凋零落寞的模样。姜元柏喜欢标榜清高，院落里的植物多为青色，到了秋日，更喜欢黑白萧肃，方显得清流，因此一路走过来，并不见如此繁盛模样。
但姜梨的院子热闹得与首辅府格格不入，让叶明轩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早逝的妹妹叶珍珍。
叶珍珍就是个喜欢热闹的姑娘，在她未出嫁前，她的院子里也总是鸟语花香，兄弟们调皮，老是在她的院子里练剑，将叶珍珍的花砍得七零八落，气得叶珍珍向叶老大人和叶老夫人告状。
如今眼前一幕，顿时让叶明轩回忆到了从前，只觉眼睛酸涩难当。故景犹在，斯人已逝，真是一件令人扼腕叹息的事情。
姜梨看出了叶明轩神情有异，就道：“这是母亲养病时候的院子，我回燕京城后夫人把院子给了我，那时候院子里的花草都枯死了，桐儿和白雪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成如今模样。”
她把季淑然叫做“夫人”。
叶明轩目光微微一动，问：“季夫人待你如何？”
姜梨看着叶明轩，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叶明轩的话，道：“茶好了，明轩舅舅，我们进屋说吧。”
她避开了叶明轩的问题。
叶明轩和叶世杰对视一眼，想了想，摇头跟上了姜梨。
桐儿端正地站在一边，依次给叶明轩和叶世杰斟茶。
“没想到明轩舅舅会忽然回燕京。”姜梨道：“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明轩舅舅怎么会想到来姜家？”
叶世杰轻咳一声，道：“我和二叔提起了你。”
姜梨不置可否，她早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叶世杰迟早会告诉叶家人自己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叶家人会亲自来燕京。不过姜梨也相信，叶明轩来燕京城，肯定不是为了自己，见自己，应该只是顺手的事。
“不错，世杰与我提起了你，我想到也有许久没有看到你了。”叶明轩感叹，“算起来有十年了吧。阿梨，你现在看起来不错。你的事我都听世杰说了，几次三番地帮世杰，我替世杰谢谢你。”
姜梨失笑：“都是一家人，明轩舅舅不必客气。”
她说得真诚而温柔，一双眼睛澄澈如溪水，让人不得不相信她此刻说的话是发自肺腑。叶明轩突然也觉得有些说不出话，当初嫌弃叶家是商户的是姜梨，如今自然地说出“都是一家人”的也是姜梨，分明十分矛盾，却又没法子怀疑什么。
“祖母他们还好么？”姜梨问。
“身子不大好。”叶明轩道：“上了年纪就是如此，这一次本来也想来燕京城看看世杰的，实在是身子不允许。”
姜梨微微蹙眉，叶老夫人的身子不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叶世杰觉得有些别扭。叶老夫人身子不好，可不就是当初从姜梨侮辱叶家一事过后么？那时叶老夫人大病一场，伤了根本，就不如从前康健了，这些年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祖母不能来，怎么其他几位舅舅也没来？”姜梨问。她也打听过，姜二小姐一共有三位舅舅，叶明轩排行第二，叶世杰的父亲是老大，还有一位小舅舅。
“襄阳的生意有些小动作。”叶明轩笑道：“他们近来也很忙。”
虽然叶明轩是笑着的，姜梨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隐忧。所谓的“小动作”，定然不像叶明轩说得这般云淡风轻。
如果叶家有问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方面，姜二小姐需要叶家这个助力让她在姜家的地位更加稳固，另一方面，叶家在襄阳，薛怀远在襄阳桐乡，桐乡那边的事还得依靠叶家的势力来查探。
姜梨想了想，问：“明轩舅舅打算在燕京城呆多久，什么时候回襄阳？”
“这次过来主要是看看世杰，顺便把燕京城这头的生意了结一下，等事情过后，就回襄阳。”叶明轩思忖了一下，道：“估计用不了多久，最多十来日。襄阳那边离不得人，不能在燕京耽误久了。”
连十来日的时间都算是耽误，看来襄阳那头的事一定很急。听到叶明轩这么说，更加证实了姜梨的猜想。她瞧了一眼叶世杰，见叶世杰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叶明轩见姜梨突然沉默下来，笑了笑，道：“虽然这次来燕京是看世杰，不过见到阿梨也是意外之喜。听说你也成了明义堂榜首，还得了陛下授礼，此事你祖母若知道，定然很高兴。说起来，也是如今没有女子直接授官的先例，你与世杰不相上下，世杰成了官，你理应也得官位。”
这位舅舅可真是能想，姜梨笑道：“可惜没能生为男儿身了。”
叶世杰抬眼看了姜梨一下，姜梨虽然不是男儿，做的事只怕有些男儿也不敢做。谁能带着匕首出入宫廷，这要是一个不好就能以行刺的名义被抓捕，连累整个家族，她竟也不怕，好像当做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事，可真行。
幸而她不是个男子，她要是个男子，能上天。
“说起来，我也有许久没有见过祖母还有舅舅们了。”姜梨道：“这次见到明轩舅舅，明轩舅舅便认不出我，我也差点没认出来明轩舅舅。”
叶明轩哈哈大笑：“没事，等有机会你和世杰一起回襄阳，届时见见祖母和你舅舅们就是，他们一定很高兴。”
姜梨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眼眸一弯，笑道：“何必等，这一次就是个机会。明轩舅舅办完事后，我和舅舅一起回趟襄阳吧。”

第九十一章 回乡
此话一出，叶世杰和叶明轩一同愣住了，桐儿也瞪大眼睛。
许久之后，叶明轩怀疑地问：“你刚才是说……你想与我一道回襄阳？”
“是啊。”姜梨爽快地回答，“我也多年未曾见过外祖母和舅舅们了。当年年幼不懂事，犯下许多错事，后来知晓人事后颇为后悔，却无机会当面致歉，如今舅舅既然来到燕京，过些日子也要回襄阳，正好是一个机会。”她微微歉疚地低下头：“一直没有机会尽孝外祖母，偶尔想起来，时常不安。”
叶世杰本想下意识地就想嗤笑一声，这话从姜梨的嘴里说出来，实在像个笑话，要知道当初姜梨对前来接她的叶家人可不是这般好脸色。可看着姜梨带笑的眼睛，叶世杰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倘若她是在说谎，她一定是天下最高明的骗子，那双眼睛真诚得不似作伪，连怀疑都是侮辱。
叶明轩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叶明轩常年做生意，叶家三个儿子里他是最精明的一个，也是心眼儿最多的一个，因此，与叶世杰不同，叶世杰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开始将姜梨当做是自己人，也在无形之中认同了姜梨的改变，叶明轩却坚信一个人的本性不会轻易改变。
就算当年年幼的姜梨是受人蛊惑才疏远叶家，在叶家人离开后的多年，背后之人又怎么不会趁热打铁，将姜梨一直蛊惑下去？姜梨的突然清醒，怎么看都不合理。
今日所见的姜梨，的确和记忆里的判若两人，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姜梨都算是燕京城里贵女中的佼佼者。至于突然对叶家示好，叶明轩叶不敢轻易下结论，要么是姜家或者姜元柏授意，要么就是姜梨另有所图，面上做的友好谁不会呢？
但突然提出要回襄阳，这就让叶明轩不明白了。
一来虽然叶家是巨富之家，但襄阳始终不能和燕京城的繁华相比，且一路上舟车劳顿，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真能受得住？另一方面，如果此事是姜元柏或者姜家授意，让姜梨回叶家又有什么好处？要知道姜梨一个人在叶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反而势单力薄。不能做坏事，单纯讨好叶家，姜家犯得着么？
“舅舅不必想那么多。”姜梨笑盈盈道：“我只是回去看看外祖母，如此而已。”像是能窥见叶明轩的心事，姜梨突然开口道。
猛地被戳中心思，叶明轩面上也没有出现尴尬的神情，而是瞬间笑道：“我是想回襄阳的路上山高水长，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受得了？”
“舅舅别忘了，我曾在庵堂住了八年，挑水劈柴都得自己干，没有那么娇气的。”姜梨道。
她说得坦坦荡荡，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就像是在平淡地陈述一段过去的经历，令叶明轩也梗了梗。
叶世杰眉头微皱。
“可是……怕是你父亲不会放心你跟我们回去。”叶明轩沉吟。
“如果舅舅前去与父亲交涉，我相信父亲会放我回去。”姜梨淡淡道：“母亲已经过世十多年了，我也长大了，府里还有三妹，我并不是唯一的嫡女，父亲的精力不会全部用在我一人身上。”
她话里有话。当初叶珍珍死后，季淑然成为续弦，倘若要造出一个慈母的印象，必然要让姜梨与她亲近。而只要叶家在，季淑然势必不可能成为季淑然最亲近的人，所以姜梨和叶家必须要产生隔阂。至于这个隔阂是怎么产生的，就看用什么手段了。
这是姜梨后来想到的。怕是那时候季淑然哄着年幼的姜二小姐，不知为何让姜二小姐对自己的外祖母口出恶言，两家关系就此破裂。姜元柏是否知情不好说，但便是知情，在一个商户姻亲和副都御使的姻亲中，他也宁愿选择副都御使的姻亲。
一代新人换旧人，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这位明轩舅舅看着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况且眼下大表哥也成了户部员外郎，”姜梨笑道：“父亲定会同意咱们两家多走动走动的。”
人人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实则自诩清高的官家又真的能清高到哪里去？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人走茶凉，有时候比生意场上还要来得狰狞和丑陋。
人心如此，人性如此。
叶明轩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阿梨倒是很明白。”
姜梨通透到这个地步，实在令叶明轩意外。更令他意外的是姜梨的坦荡。姜梨什么也不遮掩，反而让人更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
他一时无话可说。
正在这时，叶世杰突然开口了，他看着姜梨，一字一顿地问：“你真的想回襄阳看外祖母？”
“千真万确。”姜梨也有些无奈，本事一个很自然的事，却因为叶家和姜家多年前的隔阂，令这种要求都变得十分古怪，令人怀疑。
叶世杰定定地看着姜梨，少年的脸上浮现起郑重的神色，目光带着些审视的意味。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过头对叶明轩道：“既然她想去，舅舅，你带她回去吧。”
叶明轩诧异地看着他。
叶世杰却只是盯着姜梨，话中有话道：“难得表妹有这份心意，不过是多一双筷子的事而已，就让她会去见见外祖母，尽尽孝心吧。”
姜梨对叶世杰微微一笑：“多谢表哥。”
叶世杰对她仍有怀疑，但叶世杰也终于开始相信她了。
沉默良久，叶明轩抬起头，对姜梨道：“那我就先与你父亲商量一下吧。”
“好。”姜梨道。
“你要回襄阳一趟？”晚凤堂里，下朝回来后的姜元柏还没来得及脱下官服，皱眉问姜梨。
姜梨颔首：“听明轩舅舅说外祖母的身子近来不大好，我也多年未见过外祖母了，实在很想念。”姜梨道：“况且我从未去过襄阳，想来想去，也应当去看一看。”
姜元柏看向叶明轩，叶明轩温文尔雅地微笑着。
对于叶明轩，姜元柏倒不是很反感。虽然叶家是商户之家，但叶家二老爷叶明轩已经是叶家最不像商人的一个了，算是博览群书，没有太多商人的铜臭味，因此对叶明轩，姜元柏也愿意多说两句话。
但即便是愿意，这么多年都未有往来，突然来往，还是有些尴尬。
“既然阿梨有心，不妨带她回去看一看珍珍当初生活过的地方。”叶明轩笑道：“姜大人放心，我们会照顾好阿梨的。”
“那怎么行？”跟在姜元柏身边的季淑然担忧地开口，“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况且梨儿又从未去过襄阳，在那里怎么吃得惯住得惯？”
叶世杰有些不虞，季淑然这话说得像是叶家会亏待了姜梨似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且不提官商有别，但叶家人吃的用的未必就比首辅府里的人差。
“母亲多虑了。”姜梨不咸不淡道：“我在青城山的庵堂里住了八年，过得也不差，早已习惯了，襄阳比起青城山应当热闹得多。”
季淑然被姜梨堵得哑口无言，这本该是姜梨一生耻辱的事，如今反倒像是姜梨的功勋，姜梨的护身符，动辄就被她拿出来当挡箭牌。可气的是还用得颇为顺手，看姜元柏的神情，立马就对姜梨缓和下来。
季淑然恨得脸上的笑容都十分勉强。她这些日子忙着开解伤心欲绝的姜幼瑶，又为了在姜元柏面前求得怜爱，时常做小心谨慎，没工夫关注姜梨，不晓得姜梨怎么和叶家扯上了关系。一个孤女没有叶家做依靠的时候已经能搅起这么一潭浑水，要是多了叶家做依靠，指不定姜梨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倒不是不好……”姜元柏沉吟着。
叶明轩瞧着季淑然和姜梨之间的官司，眼眸中不由得起了一层深思。看样子季淑然和姜梨的关系的确不好。当年姜梨推季淑然小产，季淑然和姜梨如此冷淡是意料之中，只是意料之外的是姜元柏的态度，姜元柏似乎也没有完全偏向季淑然一边。
这就不是简单能办到的事了。
“二丫头既然想回襄阳，就让二丫头走一趟襄阳吧。”坐在高位上的姜老夫人适时地开口，她道：“若不是我身子不好，我也想去看看她。这么多年了……”她感叹一声，“二丫头都长大了，也该让她看看。”
姜老夫人对叶家，倒是真的存了一点感情在里面，毕竟当初叶珍珍是姜老夫人亲自挑选的媳妇。叶珍珍单纯可爱，虽然不够精明，但胜在心地善良。对如今这个季淑然，姜元柏自己挑的妻子，姜老夫人说不上讨厌，但也算不得喜欢，只是季家如今蒸蒸日上，碍于情面，姜老夫人对季淑然也是和蔼，加之后来季淑然因为姜梨失去孩子，姜老夫人才开始真心相对季淑然。
但近来发生的一些事，让姜老夫人不禁怀疑，姜元柏的眼光是否出了错。
姜梨越发优秀，从青城山回来后，屡次成为燕京城人议论的话题。不得不说，姜家几个女儿中，姜梨是最聪明的一个。
姜老夫人眼光独到，有这么个聪明的嫡女，看上去没什么坏心，自然不错，加之叶家出了个叶世杰，姜老夫人觉得叶世杰未来的仕途应当走得不错。
是时候和叶家重修旧好了，姜老夫人心中想，至少不能让季淑然以为只要有季家在，就永远能有恃无恐。季家固然倚靠着丽嫔往上爬，可他们姜家并不需要讨好季家来做什么。季淑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就该提醒她，这是在姜家，不是季家。
“娘……”季淑然有些着急。姜老夫人这般说，无异于是在打她的脸。也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姜元柏、姜老夫人都渐渐站在了姜梨这一边。
她不可置信。
姜梨做了什么？姜梨似乎什么都没做。她没有如姜丙吉一般成日在老夫人面前撒娇卖乖，也没有如姜幼瑶一样在姜元柏面前承欢膝下，她是怎么做到的？
季淑然霍然看向姜梨。
姜梨微微一笑。
不必做什么，在这样利益为上的官家，或许并非全无亲情，但要靠那点微薄且不牢固的亲情来生存，并不安稳。指不定有朝一日这点亲情不在，又或许是对方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原先拥有的一切就可以被轰然摧毁。
人还是得靠自己，这是姜梨用血泪悟出来的道理。她是没有在姜家人面前摇尾乞怜，讨好卖乖，她只要安静地做自己的事，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好了。
没有价值的女儿可以被随意践踏，珍珠不能当成鱼目卖，姜家人只要觉得她可以利用，就不会轻易地抛弃她。
“就这么定下来吧。”姜老夫人说得斩钉截铁，她看着叶明轩道：“路途上需要什么，大可以与我们说，二丫头也是我们姜家的小姐，这回就请你们多多照拂。”
说得十分客气。
叶明轩连忙拱手称是。他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今日本来只是想来看一看叶世杰嘴里说的“变了模样”的姜梨，没料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个结果，还把姜梨带到襄阳去了。
但姜梨果真不怕么？叶明轩忍不住看了姜梨一眼。叶家人对姜梨不是没有怨言，有些隔阂也不是那么容易轻易消除，姜梨要是到了叶家，势必会受冷落，而对于别人的冷淡，姜梨一个千金小姐，热脸贴冷屁股，她能坚持到几时？何必山高水长，自己找罪受呢？
这些道理，叶明轩不相信姜梨没有想到过，这个小姑娘看起来这么聪明，一定早就考虑到了。
可是……
叶明轩看见姜梨也看向自己，她的眼睛澄澈分明，但毋庸置疑，谁看了也不会怀疑她的坚定。
她就坚定地，执着地，微笑着看着他，仿佛去襄阳就是她一辈子必须要完成的心事一般。
姜梨确实很坚定。
她必须要回襄阳，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得回去见父亲一面。
这是她的心愿。
回去的路上，叶世杰和叶明轩彼此都很沉默。
在姜家发生的一切实在出乎他们二人的意料，在来之前，他们考虑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但还是被意外了一回。
快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叶明轩问自己侄儿：“世杰，你觉得，阿梨是真的想回襄阳看你祖母么？”
“我不知道。”叶世杰有些烦躁，“她浑身上下都是心眼，谁能看得透？”
叶世杰在同龄人中也算早熟的，毕竟是叶家长孙，未来会挑起叶家重担的人，但面对姜梨，屡屡有种无奈的感觉。他实在不明白姜梨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但好像自己想什么，姜梨都能猜中，这种被动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今日又是如此，叶世杰连对叶明轩都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我觉得，”叶明轩思忖道：“她不是突然兴起，她一定是早就想回襄阳了，只是一直没有这个机会，今日我前去姜家拜访，恰好是个机会，她就顺势提了出来。”
叶明轩的猜测其实也差不离了，姜梨的确一直早早在筹备回襄阳的事，也想着利用叶家来达到目的，这一点，从当初她知道叶世杰是她表哥，姜梨就开始在计划，包括和叶世杰谈交情也是如此。
“舅舅是以为她在说谎，”叶世杰皱眉，“她另有目的？”
“不好说。”叶明轩摇头，“不过看来此事不是姜老夫人和姜元柏的主意，我提起此事的时候，他们二人的惊讶不似作伪。”
“兴许就是她自己的主意。”叶世杰走进房间，将门掩上，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来，看向叶明轩，“舅舅……你们小心一点。”他说得迟疑。
“不至于。”叶明轩笑道，“今日我看她并不似刻薄之人，虽然不晓得她何以要回襄阳，但到底是自家人，我们暂且相信她吧。”他叹了口气，“姜家的水深得很，这个季淑然你也看到了，阿梨在姜家活下来，比我们艰难得多，她是个坚强的姑娘，还很聪明。”
叶世杰不说话了。
半晌后才道：“话别说满，先看看再说吧。”
淑秀园里，季淑然攥着手帕，指尖发白，已然怒不可遏。
一次又一次，姜梨撺掇着姜元柏站在她那边，季淑然母女反倒不能拿姜梨怎样。本是什么依靠也没有的孤女，要战战兢兢地在自己手下讨生活，如今却是喧宾夺主，嚣张得不得了。
这一次姜梨回叶家，瞧着只是一件小事，季淑然却深感危机。叶世杰虽然是个户部员外郎，又怎么能与季家相比？姜老夫人敲打她，季淑然不会蠢到听不出来，但越是这般，越是不甘心。
想想眼下姜幼瑶被禁足，成日里郁郁寡欢，可不就是拜姜梨所赐？幸亏还有个姜丙吉……想到姜丙吉，季淑然眉眼一厉。
她还有个儿子，须得为姜丙吉打算！姜梨把整个大房搅得地覆天翻，难免不会打姜丙吉的主意。姜梨留着也是个祸害。
“夫人不必生气。”季淑然身边的丫鬟寻春上前一步，低声道：“二小姐去襄阳，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从何来？”季淑然皱眉。
“眼下府里正是多事之秋，二小姐又精明得很，总是在老爷面前搬弄是非，二小姐走后，夫人大可以独独让三小姐和老爷多相处一些时候。老爷本就因为周世子的事对三小姐多有愧疚，此番正是个好机会，没有二小姐，三小姐和老爷一定更融洽。”
季淑然沉默。
的确如此，姜梨没有回到燕京城之前，姜幼瑶是姜元柏的掌上明珠，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碰过什么钉子。姜梨回来后，姜元柏总是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对姜梨的愧疚，连她看着都觉得刺眼，更毋庸提姜幼瑶。而姜幼瑶自小被宠得任性，姜元柏一有所偏颇，心中不悦就全表现在脸上，也不乐意主动亲近姜元柏，父女俩的关系日渐疏淡。
譬如若是从前，要是出了周彦邦这事，姜元柏绝不会如此轻易善了，至少对姜玉娥和周彦邦二人绝不会放过。
姜梨离开燕京回襄阳，想来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确实是个好机会。没有姜梨，姜幼瑶心中不会有隔阂，姜元柏也能将全部宠爱尽数分给姜幼瑶。
“况且，”寻春又是一笑，“首辅府出去得容易，进来却不简单。当初二小姐出姜府大门，八年才能回来，这尚且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回襄阳，这不是自个儿犯蠢是什么。这一出去，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声音倏尔压低，“或者回不来呢？”
“你是说……”季淑然一怔。
另一头的夏菡也走上前，道：“上次议郎夫人也对您说过，燕京城许多双眼睛盯着，天子脚下不好动手，可倘若二小姐去了桐乡，山高水长……发生个意外也是很自然的事。届时真要出了事，也是叶家倒霉。叶家拿不出个说法，咱们府上和叶家这回就算是真的割裂关系，断无好转的可能了。”
季淑然道：“你说的，我不是没有想过。”
“我小心翼翼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名声，到头来被她毁于一旦。因着前些日子的事，我总想着小心行事，不想却让这小贱人寻了先机。”季淑然深深吸了口气，“你们说得不错，在燕京城，我尚且还有几分顾忌，毕竟首辅家的千金小姐，一旦出事，各路人马都会出面追查。可要在桐乡，或者去桐乡的路上……”季淑然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谁也查不到。便是查到了，痕迹也早就被清理干净。叶家是有银子，可因为银子引来贼人，也是屡见不鲜。”
夏菡和寻春一块儿点头。
季淑然伸手拂上桌上的琼莹花叶子，叶子顺滑翠绿。
一直以来，在姜家，在燕京城，要维持一个慈母的名声，且因为姜梨的归来和行事都太高调，她一直无法下手。这么被动的情况下，反倒让姜梨节节胜利。
眼下姜梨忽然提出要回襄阳，大概是想要和叶家重修旧好，为自己找个靠山，却不知这么一去，无异于在战场上打仗的将军，丢掉了自己胜利的城池，转而去向一座偏远的高地发起进攻。丢了西瓜捡了芝麻，说的不外如是。
既然姜梨不想呆在首辅府，这也是一个机会。彻底将她驱逐出去，姜府里再也不会有姜梨的位置。
季淑然的手掐到琼英花叶片的经络之上，忽然伸手一抓，叶子被她揉得稀碎，根茎拦腰折断，碎成几片破絮，七零八落地落在地上。
她兀地站起身，道：“寻纸笔来，我要给爹写信。”
一个人难以办到这些事，要想在桐乡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还得依仗季家。
季淑然在这头商量姜梨离京的事时，芳菲苑里，桐儿和白雪也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这个要拿……这个也要拿……这件衣裳是前些日子才新做的，必须拿走，还有这双鞋……”
姜梨哭笑不得地对桐儿道：“我不过是回襄阳，至多两三个月而已，你拿这么多东西，好似我就留在襄阳似的。”
桐儿泄气：“谁知道襄阳哪里会不会缺什么。燕京城什么都不缺，可襄阳不一定，姑娘若是没有带够东西，那里又没有，怎么能行？”又忧心忡忡地转头道：“也不知道叶家的人如何，对姑娘好不好，这么多年没见了，会不会待姑娘亲热……”
姜梨都不忍心告诉桐儿，不说亲热，叶家人怕是看到她的第一面，定然是横眉冷对的。如她这般不顾羞耻地贴上去，姜梨自己想着也觉得有些赧然。
“姑娘没有什么特意要带的么？”白雪认真地问，“或是要做的事。这一离开燕京，再回来也有些日子，想吃什么糕点，奴婢等会子就去买，襄阳未必就有这些。”
他们把襄阳看得跟什么穷乡僻壤一般，姜梨心中失笑，桐乡是很清贫，可襄阳却一点儿也不差。襄阳多富商，光从这一点就晓得，是什么都不缺的。
不过白雪的话却提醒了她一件事。
她笑道：“说得也是，这样吧，明日我们出门逛逛，吃点好的，也玩痛快些，毕竟在襄阳要待很久。”
“真的？”桐儿一听，方才的担忧一扫而光，顿时欢呼起来。
白雪也很高兴。
二人都没有看到姜梨转过身，微微敛眸，神情一片陈肃。
在回故乡之前，她得去看一眼薛昭。虽然现在还不能将薛昭的尸骨带回，不能让他也回到家乡，但姜梨要去看一看他。
带着薛昭的血仇和使命回到襄阳，不管如何，她都要去看一眼。
那是她死去的弟弟，薛昭。

第九十二章 同行
第二日清晨，姜梨早早地起来梳妆。
她要回襄阳，如今整个姜府都晓得了。季淑然一开始当着叶明轩的面反对，到后来不知又怎的改换了主意，做得一副慈母的模样，问姜梨可缺什么。
倒是姜景睿得知姜梨要回襄阳，在芳菲苑坐了许久，无非就是说姜梨不厚道，自己去襄阳玩儿也不知带着他一道，竟是想跟着姜梨一道去襄阳。
姜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姜景睿连襄阳是个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还真当是一处好玩的去处。况且她去襄阳又不是为了玩乐，叶家人也不晓得待不待见她，她这个外孙女住得尚且不算自然，姜景睿一个名义上的亲戚，也好意思去。
最重要的是，哪怕这一切都解决了，姜景睿的母亲卢氏也一定不会允许姜景睿瞎胡闹。
好说歹说，才让姜景睿打消了这个念头。姜梨心中唏嘘，看来姜府里所有人都以为她回叶家会过得不错了，殊不知前路漫漫，未必是他们想得那么逍遥。
昨日里还是艳阳天，今日里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燕京城的秋日好似很短暂，仿佛夏日的炎热还在眼前，一转眼就是寒风瑟瑟，看着地上凋零的枯枝败叶，实在难以想象昨日的繁丽热闹。
桐儿伸手在外面探了探，回头对姜梨道：“姑娘，雨下得不小，要不别出去了，改日去吧。”
“无事。”姜梨正在系披风，闻言道：“都在马车上，走不了多少路的。”
桐儿只得作罢。
姜梨与他们说好，今日出门逛逛，也能买点给叶家人送的礼。姜老夫人知道此事后，还特意让珍珠送来些银子，让姜梨自个儿好好挑。
没料到今日会下雨，桐儿想着也不急于一时，反正叶明轩还要在燕京城呆十日左右，改日寻个天气好的时候去也不错，谁知道向来好说话的姜梨今日非这么固执。
姜梨系好披风，在镜前站住。
姜二小姐的模样生得不如薛芳菲出众，但底子却是不差的，清丽得过分，这些日子姜梨在姜家长养着，吃得比在青城山好了许多，那点憔悴和虚弱就全然不见，乍一看，水灵灵，俏生生的。
“姑娘真好看。”白雪站在一边，真心地赞叹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就是就是。”桐儿点头，“以前在青城山的时候，只能穿缁衣，显不出咱们姑娘的美貌。如今再看，燕京城，我瞧着谁都比不上咱们姑娘漂亮。”
姜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张脸上是熟悉的神情，五官却是这样陌生，待到了薛昭面前，薛昭可还认得她？
父亲……也认不出来了吧？
她的心里涌出一阵伤感，不再去看那面镜子，只道：“走吧。”
“好嘞。”桐儿推开门。
因着下雨，燕京城在外行走的人并不多，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今日也没见到几个，姜梨和桐儿白雪只能在珠宝或是布铺逛逛，平日里挑着担子来买小东西的小贩今日大约都没出门。
不过听闻叶家三位儿子，孙子辈却并不多，除了叶世杰以外，只有叶明轩还有一儿一女。叶家老四则是如今还未成婚，更毋庸提子嗣，所以给小辈们买东西，倒不至于很难买。
不多时，姜梨也都挑到了各自要送的礼品。
回礼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许多大户人家的母亲教养嫡女，甚至要专门教导回礼一事。若是嫡女日后嫁到官家，夫君应酬往来总少不得回礼，回得贵重了自降身份，回得轻薄显得怠慢，实在很难。
不过跟着沈玉容方中状元开始应酬时，姜梨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回礼。在桐乡，薛怀远两袖清风，不会收人礼，在燕京城却不然，有时候回礼不能太简单，回贵重了沈母又要说道，她就只得从自己嫁妆里偷偷拿出一部分贴补。
想来如今沈玉容没有这个困扰了，永宁公主不缺银子，要回多贵重的礼品都不会到捉襟见肘的地步，自然也不必搭上自己的嫁妆了。
姜梨给三个舅舅两个舅母、叶老夫人以及表姐表哥都准备了不同的东西，为此还特意跟叶明轩打听了他们各自的性格，买的东西自觉满意。
待到了午后，便随意在燕京城的一处酒楼吃了点东西。见雨还没有停，桐儿就道：“这雨一时半会儿看样子也是停不下来，姑娘，吃过饭咱们就回去吧，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
姜梨想了想，道：“不回去，我们去烟雨阁。”
“烟雨阁？”桐儿和白雪齐齐诧异，问，“那是什么地方？”
“是白鹭湾附近的一处楼阁，听闻在那里看雨景十分好。回燕京城这么久，我只闻其名，还从未去看过，今日的雨下得好，正好也能让人一睹风采。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等下就去吧。”
白雪历来听姜梨的话，完全没有异议。桐儿见状也只得同意，不过看着姜梨道：“姑娘从哪里听来的烟雨阁的事？奴婢一次也没听过。”
“偶然听见别人谈论罢了。”姜梨淡淡道：“并不是出名的地方，所以鲜少有人知道。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最瑰丽的风景，往往藏在无人的角落。”
桐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姜梨喝着面前的茶，思绪飞得很远。
那时候她因为寿辰一事小产，元气大伤卧病在床，得知薛昭的死讯，艰难地爬起来。但桐乡离燕京太远，她无法拖着重病的身子将薛昭的尸骨运回桐乡，沈母也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她被当做是沈家的耻辱，不可出门丢人现眼，便是给薛昭收尸，都是沈玉容的宽容。
沈玉容对她道，烟雨阁风景优美，人迹罕至，是个不错的地方，若是薛昭埋骨于此，也是不错，日后有机会，等她好起来，再让薛昭回归故乡。
她那时候正是焦头烂额脆弱无依，对沈玉容感激涕零，自己出了丑事，沈玉容还能念在过去的情谊上替她着想，实在是很好了。
但后来才知道，自己的事本就是沈玉容一手造成。永宁公主勾结狗官害死薛昭，沈玉容会不知道？他们就是杀人凶手，却还要装作一副感同身受的悲伤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想到此处，姜梨眉头紧蹙，只觉得那烟雨阁再美，也是出自沈玉容的主意，未必没有永宁公主的心思，她不愿意薛昭死后还受这二人摆布，如今是没办法，总有一日，越快越好，她会带着薛昭离开烟雨阁，离开燕京城。
姜梨放下茶杯，道：“我吃好了，我们走吧。”
桐儿和白雪隐隐感觉到姜梨似乎有些郁郁，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只得跟着姜梨离开。
白鹭湾在燕京城城边的一处湖边。前朝的时候有位文人住在那处，养了一群白鹭，后来文人去世，白鹭也飞走了，但白鹭湾这个名字却被保留了下来。烟雨阁就坐落在白鹭湾不远处。
薛昭的坟冢，就在烟雨阁后面的一棵桃树下。
桐儿和白雪第一次来白鹭湾，但见湖水碧色青青。烟雨阁一共六层，站在阁楼上往下看，整座楼阁都在雾蒙蒙的烟雨之中，湖水泛起细细密密的涟漪，水天相接，自成一色。
桐儿很激动，道：“真好看啊！姑娘，这烟雨阁的烟雨真是很漂亮！”
姜梨笑道：“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瞧瞧那棵桃树。”
白雪连忙道：“奴婢也去。”
“不必了。”姜梨制止了她，“这里也没人，我去看看，很快回来，无事的。”
她不由分说，自己先离开了阁楼。
不远处，桃树如昔日一般，安静地站在原地。树上的花朵早已谢了个干干净净，没有桃花的点缀，大树变得凄凉而萧条。
树下，一个小小的坟冢坐着。
姜梨打着伞，站在坟冢面前。
薛昭在来京城的路上被强盗所害，弃尸河中。当时的人都是那么说的，所以她看到薛昭最后一面的时候，薛昭早已面目全非，若非是薛昭身上的胎记，姜梨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是这么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死前遭受过非人的折磨，身上的刀痕让姜梨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那时候她没有怀疑，直到死前才在知道一切都是拜永宁公主所赐，所以那些刀痕并非强盗所为，而是永宁公主的人所为。
本以为找到了官便可以帮到自己，没想到却陷入了另一个陷阱。姜梨难以想象，薛昭在最后的时候内心的绝望和悲愤。
而他死后，就只有这么一处无人的地方，下雨的时候，连个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姜梨把自己的伞轻轻放了下来，遮挡在了坟冢的上头，仿佛这样就能为薛昭挡去头上的风雨，仿佛面前的坟冢，正是一个笑得快活的少年。
她闭上眼，心中默默念道：“阿昭，姐姐来了。”
“阿昭，我是姐姐，你大约已经认不得我。我如今是姜家嫡出的小姐，姜元柏的女儿。你一定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当初我也如此，只是现在想来，未必不是老天爷给我的一次机会。”
“再过十来日，我会去襄阳一趟。我会想法子弄清楚父亲是怎么一回事，当初的事是我连累了你们。我知道害死你们的是谁，也知道该找谁报仇。沈玉容如今步步高升，永宁公主背后又有成王，我暂时奈何不得，不过却并非什么都做不了。”
“我将以姜二小姐的名义，想法子为薛家诉说冤屈，揭开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真面目，让你们沉冤昭雪。”
“阿昭，”她在心里默默说道：“原谅我这么长久才来看你，你一定很责怪姐姐。但我的心里没有一天忘记薛家的血仇，请你耐心等待，看着我一步一步替你们报仇。”
“阿昭……对不起……”
她心里默默念道，仿佛又能看到那个舞刀弄枪的少年郎，侧头看着她傻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梨才睁开眼睛。
雨势似乎小了些，面前的坟冢还是安安静静的，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红雀，蹲在枝头，偏着头看她。羽毛上沾了不少水珠，便猛地扇了扇翅膀，将翅膀上的水珠抖落个干净。又瞧见姜梨放在坟冢上头的伞，登时俯冲下来，立在坟头，借着伞的遮挡，啁啾叫个不停。
姜梨微微一笑，低声道：“你也听到了吧？”
她转身慢慢地往烟雨阁走去。
待回到烟雨阁，桐儿和白雪见她淋湿的样子吓了一跳，桐儿道：“姑娘，你的伞呢，怎生衣裳都湿了？”
“看见一只红雀被雨打湿了，一时可怜，拿我的伞替她遮了一下，就放在后面那棵桃树下。”
桐儿闻言，道：“姑娘，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可您可以跟奴婢们说，这里还有别的伞，奴婢们拿过来就是了，何必淋湿了自己呢，着凉了可怎么办？”
姜梨歉意地笑道：“一时没想那么多。”
“姑娘什么都好，”白雪小声道：“就是心软了些。”
心软？姜梨心中失笑。
或许吧。薛芳菲心软，但现在的姜梨，心硬如铁。
燕京城望仙楼里，陆玑正在与姬蘅说话。
不多时，姬蘅身边的文纪走了过来。
文纪的脸上显出些迟疑的神色：“大人……”
姬蘅瞥一眼他的神色，道：“说。”
“是。”文纪立刻回道：“姜二小姐今日带着两个丫鬟出门，先在燕京城里各商铺买了些东西，用过饭后，去了白鹭湾的烟雨阁。”
“烟雨阁？”姬蘅抬了抬眼皮子，笑了一声：“她倒是什么偏僻地方都知道。”
“怎么？”一边的文纪看出了些苗头，捋了捋胡子，道：“大人还派人监视姜二小姐？”
姬蘅摆了摆手：“不是监视。她行为奇怪，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他随口问文纪：“她去烟雨阁干什么？”
“听闻烟雨阁看烟雨最美，”陆玑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姜二小姐莫不是去看烟雨的？倒是真风雅。”
“不是。”文纪道：“姜二小姐先和两个丫鬟在烟雨阁坐了坐，然后去了烟雨阁后面的桃树下。那里有一处坟冢，姜二小姐把自己的伞留在了坟冢上，给坟冢遮雨。”
姬蘅和陆玑的动作同时一顿。
姬蘅挑眉，漂亮的眸子里显出几分兴味，他问：“哦，她是去祭拜？”
“没有拿拜祭的东西，但姜二小姐看起来像是认识死者，她在坟冢前站了很久，看起来很悲伤。”文纪的回答可谓是非常详尽了。
“那就是祭拜了。”姬蘅道。
陆玑问：“大人为何这么说？”
“这位姜二小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也惯会给自己打掩护。”姬蘅似笑非笑道：“今日出门买东西，去烟雨阁看烟雨，都是幌子，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这座坟冢面前站上片刻。”
“坟里的人，一定是她重视的人。”他径自下了结论。
如果说姜梨做事滴水不漏，幌子也打得十分周密，姬蘅看事情却容易直指中心，一眼就看出事实的真相。
“坟里的人是谁？”姬蘅问。
“是一个叫薛昭的人。”文纪回答：“一年前因强盗劫杀被弃尸江中，不过我们的人查到，其中可能有点文章，薛昭的死可能和当今京兆尹有点关系。”
朗朗乾坤总有照不到的地方，燕京城天子脚下，可每日不明不白死去的人也不少。有点家门还好，那些无权无势的，大多如草芥入海，连个波涛都没惊动一下，就沉没下去再也看不到了。
“这薛昭是什么来头？”陆玑疑惑：“燕京城的官户里，没听过这么个名字。”
文纪顿了顿，才道：“要说这薛昭也不算燕京城的人，他是当今中书舍郎，沈玉容的小舅子，沈玉容先夫人薛芳菲的亲弟弟。当初薛芳菲出事后，薛昭大概是听闻此事所以进京，没想到刚进京就丢了性命。”
“薛芳菲的弟弟？”陆玑一怔，随即摇头：“这倒是没想到。”
提起薛芳菲，燕京城也算无人不知，但薛芳菲弟弟这回事，的确是没几人晓得。看来当时这件事处理得很快，并未激起风浪。
“可薛昭和姜梨有什么关系？”陆玑更疑惑了，“薛家和姜家八竿子也打不着一块，姜梨在青城山呆了八年，这期间应当不会和薛昭有关系。而且薛昭去年死了，姜梨今年才回来，也不会是姜梨回来后认识的人。”他迟疑了一下，问：“薛昭曾经到过燕京，或是青城山？”
文纪摇头：“应当没有。薛昭从小在襄阳桐乡长大，没有离开过桐乡，生前第一次来燕京城，就是去年，还未见到薛芳菲就死了。”
陆玑看向姬蘅，道：“这就奇了。”
两个八竿子也打不着一块的人，如何有交情？而依文纪所说，姜梨会为悼念薛昭而难过。文纪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他说姜梨看起来有些悲伤，姜梨就是真的有些悲伤。
姜二小姐就算是再如何善良，也不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露出难过的神色，更不用如姬蘅说的，姜梨今天绕这么大一圈子，就是为了去看薛昭的坟冢。若非熟识，至于么？
可任凭陆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
“或许……”文纪斟酌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猜想：“这位薛昭和姜二小姐曾经有过什么，姜二小姐青睐薛昭？”
“你不是说他们二人过去不可能见过？”陆玑道：“见都没见过，如何来的青睐？”
这倒也是，文纪不说话了。
姬蘅眯了眯眼，忽然道：“薛昭是襄阳桐乡的人？”
文纪：“正是。”
“姜梨的亲生母亲叶珍珍是襄阳人，薛昭也是襄阳人……”姬蘅道：“不用查姜梨和薛昭的关系，从薛家查起。”
“薛家？”陆玑疑惑：“状元夫人薛芳菲，她父亲好似只是个小吏，家中人口单薄，没什么特别的。”
当初的薛芳菲艳绝京城，但也令人惋惜。有人说若是薛芳菲的出身好一些，凭她的样貌才学，做个王妃绰绰有余，进宫当个娘娘也绝不高攀。可惜她的父亲偏偏只是个小吏，这便让她只能嫁给一个白身的秀才，虽然后来沈玉容也高中状元做了官儿，但正因如此，也会有人说薛芳菲配不上沈玉容。
试想，若是薛芳菲是个官家女儿，只要官职稍稍不是很低，又怎么会有配不上一说？
这么一个平凡的薛家，哪里值得人去特意留意？陆玑不明白，就算姜二小姐形迹可疑，又因为屡次败坏姬蘅的计划，让姬蘅注意是无可厚非的事，但薛家，就实在想不出重视的必要了。
“别忘了，姜梨即将和叶明轩一道回襄阳，不觉得很奇怪么？”姬蘅唇角含笑，目光却十分清明，他道：“以姜二小姐的性子，怎么会抛下姜家得胜的城池，忽然转战别地？无非是襄阳有更重要的东西。”
“她不是回去与叶家重修旧好？”陆玑问。
“姜二小姐可不像是有情有义的人。”姬蘅懒洋洋道：“之前我不明白她为何要回襄阳，现在明白了。”
“她和薛家有关系，或者说，薛家有她要的东西。”
文纪和陆玑二人听罢，心中各自百转千回，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倘若旁人这么说，他们只会说这人胡说八道。姜二小姐和襄阳一个小县的薛家，能有什么关系？但姬蘅从来不说妄言，他认定的事实，鲜少有错的。
“文纪，薛昭的死因，你也好好查查。”姬蘅把玩着折扇，道：“或许薛昭死因的蹊跷，我们这位姜二小姐，知道得也不少。”
陆玑一惊：“她连这也知道？”
“她有得是秘密，不差一两个。”姬蘅不甚在意地掸了掸袍子上的褶皱，淡道：“恰好我也要回襄阳，这一路上看来不寂寞了。”

第九十三章 叶家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是平淡，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姜梨与明义堂的先生说明了即将回襄阳的事，就等着与叶明轩一道回去了。
姜老夫人将姜梨叫到晚凤堂里嘱咐了好几次，大约也是看重她这次回去与叶家的关系。季淑然母女倒是破天荒的没有来捣乱，姜梨心中清楚，季淑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大约是在筹谋什么新计划，只是眼下她思乡心切，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这对母女了。
姜景睿时常来芳菲苑，无非就是还没打消与姜梨一道去叶家的念头。也不知他如何想的，好好的燕京城不待，成日想着四处游玩。叶世杰也来了一回，没有提襄阳这回事，只说了他近来做户部员外郎发生的事。
叶世杰成了户部员外郎开始，许多人都在观望他究竟属于哪一边。以叶家和姜家的关系，叶世杰当属首辅一派，但燕京城人都知道叶家和姜家许多年前就断开往来，猜想日后叶世杰或许会入成王一派，毕竟如今成王势力渐大。不过姜梨以为，叶世杰还是效忠洪孝帝为佳，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感觉，虽然洪孝帝眼下看着势力不丰，但这位少年登基的帝王，也不如表面看上去的简单。
日子就这么过去，转眼到了十日后，叶明轩来接姜梨，将要一同离开燕京，向襄阳出发了。
这一回，难得的姜老夫人也出府门口送行，仍旧没有看到姜幼瑶和姜玉娥的影子，季淑然笑着对叶明轩道：“一路上多多注意安全，梨儿就托付给您照顾了。”
叶明轩笑道：“放心吧。”
叶世杰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出发吧，早走一刻，多赶些路，也能早回襄阳。”
姜梨回身，对着姜老夫人微微一福，道：“父亲祖母不必挂念，待看完外祖母，我会早些回来的。”
“当然。”季淑然眼里的慈爱真切得过分，她道：“我们等着你回来。”
姜梨微微一笑，不再迟疑，桐儿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姜家人的目光，只听叶明轩吩咐车队的声音响起，马车咕噜噜地往前行走去。
她的心里就此松了口气，随即又变得激动起来。
这是……回乡的路。
虽然不再是薛芳菲，虽然变成了首辅家的千金小姐，但她总算是，走上了回家的路。
从燕京城到襄阳，抓紧赶路路上不耽误的话，要一月有余。好在路不是很崎岖，算是官道，不比青城山到襄阳危险，而叶明轩是个谨慎的人，专门雇了镖局车队来保护姜梨的安全，姜元柏也拨了些护卫，这样一来，便是再不济路上遇到了劫道的，也能全身而退。
好在这一路上都十分平安，并未遇到什么危险。叶明轩本以为姜梨娇生惯养，走不惯这样常德路，毕竟燕京城到襄阳，比燕京城到青城山还要远，如果姜梨路上不习惯，整个车队都要慢下来，等回到襄阳，必然要比从前晚上许多。
然而姜梨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并不挑拣，也很好伺候，住客栈也好，将就着马车也罢，从没叫过一声苦。有时候夜里找不到客栈，住在外头，护卫们去打猎烤兔子肉时，姜梨就在一边兴致勃勃地瞧着，护卫弄得不对，她还能帮衬一点。直把跟着叶明轩的小厮阿福都看得目瞪口呆，偷偷与叶明轩说道：“二小姐这样子，看起来从前没少做这种事，怎么这般熟稔？”
叶明轩也奇怪，便是他自己的儿子叶如风从小淘气，也不见得比姜梨做得更好。姜梨可是个千金大小姐，可她做起来这些事，没有半点不适，好像很习以为常似的。
问姜梨，姜梨只笑道：“我在青城山的庵堂里时，时常和桐儿去外面抓野兔吃。斋菜吃不饱，好在山上兔子不少。”
桐儿虽然心里纳闷何时有和姜梨去抓过兔子，面上却是一点儿也不显，煞有其事地跟着点头，叶明轩便不说什么了，只笑着叹气，也不知是感叹还是怜惜。
这一路上，竟然比姜梨想象得要顺利，因此快到襄阳城的时候，也才将将过了一月。本按照计划的行程，大约是再过半月，可因为姜梨一路上没有吵闹，车队未停，走得也很快。
车队到了襄阳城门口的时候，叶明轩让人拿行令牌给守城小将们看。桐儿拉起马车帘，好奇地往外看，喃喃道：“这里就是襄阳城了啊，看着挺热闹的嘛。”
姜梨瞧着外头的风景，眼中闪过一丝感怀。
桐乡是襄阳城下的一个小县，从前只有每逢过节的时候，薛怀远会来襄阳为薛芳菲和薛昭姐弟二人来添置东西，那时候她和薛昭每年都盼望着来襄阳，襄阳比桐乡热闹繁华多了，好吃的好玩的也多得多。只是这样的机会不常有，算起来，她嫁给沈玉容三年，离开桐乡，至于襄阳，也有七八年没见了。
眼前的襄阳看上去还是熟悉的样子，却比七八年前更热闹，更繁华，也更让人向往。
倘若薛昭还在，他一定会大笑着拉她再去逛逛襄阳城的……
正想着，守城小将见过行令放行，车队继续朝前走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车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又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住，叶明轩的声音从马车外传了进来，笑道：“阿梨，下车吧，咱们到了。”
门房见了叶明轩，立刻打开门，并招呼小厮进屋禀告，一路高声道：“二爷回来了！二爷回来了！”
桐儿扶着姜梨跳下马车。
叶家作为襄阳城的首富，或者说，叶家的家财便是拿到燕京城也能叫得出名号，因此叶家大宅修缮得十分气派。据说是从叶老大人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朱门大瓦，门口的柱子上都雕刻了细细的花纹，连坠着的灯笼蒙着的白纱也是江南的燕翅纱。
桐儿和白雪站在叶家的大门下，皆是瞪大了眼睛。叶家这样的豪气，和首辅府的精致风雅全然不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自然是这样简单阔气的修缮更为夺人眼球。
叶明轩道：“阿梨，还是第一次来叶家吧，怎么样，觉得还行？”
“非常不错。”姜梨笑了笑。
她和薛昭从前来襄阳城玩，也听过叶家大名，曾从叶家大宅门前走过，薛昭还感叹，若是能进去瞧瞧里面是什么模样就好了。却没想到，如今的她，居然能光明正大地从朱红的大门走进，一睹风采。
叶明轩笑道：“我们走吧。”
姜梨和叶明轩一道走进去。
叶家的宅院看起来比首辅府还要宽敞明亮，比起首辅府的严谨又多了几分市井的热闹。小厮丫鬟身上穿着的衣裳料子也是上乘，和桐儿白雪穿的不相上下，足以见叶家家产丰厚。这些下人见了叶明轩纷纷行礼，见叶明轩身侧跟着的姜梨一行人，又俱是好奇地打量，猜测着姜梨的身份。
锦画堂里，此刻正站着几人。
“爹可总算要回来了。”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道：“不知这回从燕京城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你就知道这些。”在他身边，颇有书卷气息的妇人嗔道：“平日里府里没少你东西，燕京有的，你又不是没有。”
“妹妹莫要责怪如风。”另一位圆脸妇人笑道：“如风是孩子气了些，世杰在的话，也会如此。”
叶如风的身边，站着位花容月貌的少女，年纪看上去比叶如风稍长一些，担忧道：“不知大哥那头的情况如何，如今成了户部员外郎，可还应付得来？”
最中央站着的蓝衫中年男子一言不发，只沉默地喝茶。
正说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小厮的声音：“二爷回来了！”
瘦些的妇人立刻喜出望外地站起身，便见锦画堂的帘子兀地被人撩开，叶明轩大笑道：“大哥，夫人，我回来了！”
“爹！”少年扑了上去。
姜梨站在叶明轩身后，对于叶家的人，她也是十分陌生，不过便是真正的姜二小姐来此，大约也是和她一样的感觉，要知道他们已经有十年未见了。
那少年是叶明轩的儿子叶如风，眼光忽然瞥到站在一边的姜梨，当即从叶明轩怀里站出来，疑惑地问道：“她是谁？”
姜梨微笑着站在叶明轩身后，瞧她的衣裳打扮，并不似下人，所以不会是叶明轩路上收的婢女。
卓氏，那个瘦高的颇有书卷气的妇人，叶明轩的夫人，瞧见姜梨，霎时间白了脸，大约以为姜梨是叶明轩在路上收的女子一类。他们富商一类多有此事发生，出去做生意的途中，隔上三五年，便带回一个陌生的女子，还有所谓的儿子。叶明轩一别几个月，儿子是不可能的，但在路上收用个女子却不是不可能。
男人在这种事上向来粗心，叶明轩还没发现自家夫人神色的不对，姜梨却已经看了出来，也猜到了卓氏的身份，为了避免误会，只得站上前，笑盈盈地冲着卓氏叫了一声：“舅母。”
这一声舅母倒是叫得卓氏一愣，方才的煞白脸色顿时褪去，取而代之的只是疑惑，她问：“老爷，这位姑娘是谁，怎么叫我舅母？”
叶明轩哈哈大笑，一边又冲跟着站起来的蓝衫男子叶明辉道：“大哥，这次我不是一人回来的。你们看这是谁，可还认得出？”
众人皆不解，只有叶明辉注意到之前姜梨叫卓氏“舅母”，心中猜到几分。
“这是珍珍的女儿阿梨啊。”叶明轩笑道：“上次见到阿梨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儿，如今都是个姑娘家了。阿梨，这是你明辉舅舅，大舅母。”
姜梨笑道：“明辉舅舅，大舅母。”
叶明辉和妻子关氏都是一愣，关氏有些不知所措，叶明辉却是眉头紧皱。
屋子里一片沉寂。
片刻后，叶如风突然开了口，他鄙夷地看向姜梨，道：“她就是姑姑的女儿，那个嫌弃咱们商户，把祖母气病了的大小姐？”
卓氏赶紧拉了一把叶如风，叶如风目光犀利，毫不客气，继续道：“做都做了，还怕人说么！”
屋子里的人瞬间都沉默下来，气氛变得十分尴尬。
本来也是，叶明轩回襄阳之前，可对姜梨会来一事只字未提，叶家人都不晓得姜梨会过来，此刻突然前来，都不知如何应对。要知道多年前姜梨的一番话伤了叶老夫人的心，也伤了整个叶家人的心，对姜梨，从此只当没有这个人，谁知道忽然出现。
叶明辉责备地看着叶明轩，斥责他为何不早将此事说明，叶明轩一脸无辜，却又忍不住去看姜梨的反应。
姜梨执意要和自己一起回襄阳，就应该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个结果，叶家不会心无芥蒂，如此一来，姜梨会怎么说怎么做？
姜梨瞧着眼前的局面，面上笑容丝毫不动。
桐儿又是尴尬又是委屈。姜梨当年的事她也是知道的，虽然这事是姜梨不对，但自家姑娘那时候也才五岁呀，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何必抓着一件旧事耿耿于怀？按说姑娘就不该回襄阳，在这里受这劳什子气，好心好意回来看叶老夫人，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真气闷。
正想着，就听见姜梨柔和的声音响起：“是啊，我就是‘那个’姜梨。”
叶家人都呆住了。
叶明轩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姜梨说话的时候，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笑容满面，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个笑得可爱的漂亮姑娘，这一巴掌就更加打不下去了，除了叶如风，叶家其他人都有种不知如何应对的狼狈。
这姑娘可真是以不变应万变哪，叶明轩心里感叹，忽然想起叶世杰对她说过“姜梨是个出人意料的人”，这句话不假，她的确出人意料，好似平常人的羞窘、狼狈和不知所措，在她身上从没出现过，她总能以一种特别从容的姿态应付各种情况。
包括眼下。
叶明轩突然有些想笑，想必自己的大哥，一向沉稳端方的叶明轩，面对此种情况也有些措手不及。幸而他还知道自己叶家人的身份，便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道：“这是你二舅母。”他向姜梨介绍自己的妻子。
姜梨含笑对卓氏点了点头：“二舅母。”
卓氏下意识地回了个笑容，反应过来后有些发呆，这位小姑娘的笑容太过诚挚。当年进燕京城接姜梨，叶明辉兄弟、叶世杰和老夫人都在，她却没有亲眼所见，但姜梨的传言叶家上上下下都知道的，叶明辉和叶明轩都不可能说谎，况且也没有必要说谎，所以大家从不怀疑姜梨是一个虚伪无情、刻薄寡恩的大小姐。但当亲眼所见后，卓氏还是忍不住觉得，或许当年的事是个误会，这么可爱温和的女孩子，怎么会是他们嘴里说的那种人呢？
“这是你表姐嘉儿和表哥如风。”叶明轩继续说道。
叶嘉儿比姜梨还要年长一岁，生得婉约大方，说实话，不像是出身商户，倒像是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她的眼里对姜梨有好奇，却仍旧带着笑对姜梨点头。
叶如风就没有叶嘉儿那么和气了，哼了一声就把头扭向一边，看也不看姜梨。
“你明煜舅舅过几日才得回来，现在还不在。”叶明轩道。
姜梨点了点头：“外祖母……”
“老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叶明辉犹豫了一下，才说道：“若是知道你来，难免心情激动……等过一阵子再告诉她，阿梨看如何？”
姜梨还没来得及回答，叶如风就冷道：“别见了，外祖母见了她，万一又气病了怎么办？”
“如风！”卓氏警告他。
叶如风这才不说话了，姜梨道：“我听明辉舅舅的。”
叶明辉点了点头，又对关氏道：“你先去院子里找间空房收拾出来，让阿梨暂且住下。”又对姜梨道：“你和老二赶了这么些天路，一定很疲累了。今日就先什么都不想，住下好好休息一阵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姜梨一怔，叶明辉这话说得客气却又疏离，全然像是对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是不那么亲近的客人。她心中深深叹了口气，姜二小姐和叶家的隔阂实在太深了，一时半会儿根本解决不了，便是叶明轩与她相处了这么久，如今对她的怀疑还没完全打消，还在怀疑她回襄阳是不是姜家的主意。
真是任重而道远。
她面上浮起真切的笑容，道：“多谢明辉舅舅。”
比起两个舅舅来，舅母们表现得有些不知所措，既不能如叶家两兄弟一般疏离，又不能太过亲近，看起来十分矛盾。姜梨有些想笑，还好不必一直相处下去。
等关氏给她腾出干净的屋子住下后，姜梨身边除了两个丫鬟外，就没有别的人了。
总算是安静下来。
桐儿掩上门。叶家给姜梨腾出的屋子不错，找不出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姜梨坐下来，白雪去煮茶，桐儿低声道：“姑娘，叶家的人分明是故意不让您去见叶老夫人的……”
谁都看得出来，她的二表哥叶如风话是说得难听了点，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叶老夫人身子不好，乍然间见到这个外孙女，还真不知是何滋味，要知道今日叶家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姑娘，实在不行，见过叶老夫人后咱们就回燕京城吧。”白雪也道：“日后要是叶家人都是这样，住在这里也怪别扭的。”
叶家人是好涵养，所以非但没把她赶出去，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尚且也礼节周到。但就是这份礼节周到，才更加让人感到不自在，仿佛在陌生人家做客似的。
“无事，初来乍到，我们彼此都有一个熟悉的过程。”姜梨笑笑，“况且当初的事是我有错在先，叶家如此态度，已经比我想象里的好多了。再过几日吧，等我见过老夫人再说。”
她此番来襄阳，探亲是假，见叶老夫人是假，打听薛怀远的事才是真。只是眼下不能贸然出去打听，容易惹人怀疑，便是打听了，要给薛昭翻案，也得费一番周折。叶家是她背后一棵大树，但现在如何和叶家人打好关系，冰释前嫌，才是当务之急。
须得细细琢磨。
另一头，叶明轩的屋子里，卓氏正盘问他。
“好端端的，姜梨怎么会过来？你是怎么做的，也不知提前说道一声，连大哥都没想到。”卓氏来回踱步，“眼下又该如何？她住在咱们府上，外头人看见，难免多嘴，这……你真是的！”
叶明轩哭笑不得：“这怎么能怨我？她自个儿提出要回襄阳看娘，连姜老夫人和姜元柏都发话了，我能怎么着，我还能拦着自个儿侄女不让她回来？外人要是看见了，多难看呀。”
“哼，无非就是看大表哥如今成了户部员外郎。”叶如风冷嘲道：“还说咱们商人重利，我看他们姜家，当朝首辅也是一样势利眼，从前叶家无人入仕的时候，就忙不迭地撇清关系，现在看叶家有门路了，就贴上来。”
“你别胡说！”叶嘉儿制止了叶如风的话，“就算大表哥成了户部员外郎，姜家也犯不着来讨好咱们叶家。燕京城有权有势的人多了去，那些人尚且还要贴着姑父，姑父哪里会因为大表哥的关系让姜梨过来襄阳？”
“一口一个姑父，姐，你是忘了吧？”叶如风道：“咱们姑父现在早就另娶她人，人家可看不上咱们叶家。你叫得这么亲热，莫不是也想赶着他们首辅府的东风，做燕京城的大小姐？”
“你！”叶嘉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别吵了！”卓氏头疼，“眼下已经够乱了，你俩要吵，出去吵。”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却是叶明辉带着关氏走了进来。这下可好，除了还未回府的叶明煜外，叶家两房人都在这屋子里凑齐了。
“老二，你这是什么意思？”刚一进门，叶明辉兜头就问。
叶明轩还是鲜少看见自家大哥这般沉不住气的模样，怔了一下，才道：“什么什么意思？”
“你怎么把她带回来了？”叶明辉皱眉，“也不提前说一声，你搞什么鬼？”
“大哥，你别跟训老三似的训我。”叶明轩委屈，“把姜梨带回来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姜梨自己提出来的。”
“她自己提出来的？”关氏疑惑。
“是啊。”叶明轩干脆坐下来，细细与其他人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在燕京城如何与叶世杰重逢，叶世杰如何提起姜梨，他如何到了姜家见到姜梨，姜梨如何提出要与她一同回襄阳……罢了，叶明轩将两手一摊，“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听听，你们能明白咱们这位侄女是什么心思？”
众人都没料到叶明轩去了一趟燕京城会发生这么多事，更没料到姜梨回燕京城不过半年，竟也屡次成为人们议论的话头。
“她真的成了明义堂六艺榜首，还得了皇上授礼？”叶嘉儿惊讶地问，“表妹不是去庵堂里呆了八年？庵堂里无人教导，她是怎么得了第一的？”
“是啊。”叶明辉沉吟，“莫非她是天才不成？”
“世上哪有这么多天才？”叶明轩摇头笑道，“我看姜梨身上揣着不少秘密。那一日我去姜府拜访，本以为姜梨刚回燕京，有季淑然在，日子到底会过得小心一些。谁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她在姜家的地位，倒比我想的高一些。你们想想，半年时间，能到如此地步，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事。”
屋子里的众人皆是沉默，咀嚼着叶明轩的话。
“她在宫宴上好歹也帮了世杰，之前又提醒过世杰李濂的事，不管她是利用叶家也好，还是有其他打算也罢，暂时都不会伤害世杰。我去姜府，本想着亲眼见见姜梨，毕竟世杰这孩子我清楚，他说姜梨变得很不一样，那就是很不一样，谁知道去了后才发现，不仅是不一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提出回襄阳，起初我猜测是姜家的意思，但我看姜元柏和姜老夫人的样子，并不知晓此事，我想弄清楚她究竟想干什么，干脆就同意了她的想法。至于回来没告诉你们，走得太匆忙，也就没注意。”
安静了一会儿，叶明辉道：“你这么做也没错。既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那就先走着看看吧。”
话里的语气却没有将姜梨当做是亲人，更像是不知来意的陌生人。
“可是二弟，”关氏忧心忡忡道：“你把她带回来，她说想要回来看看娘，但娘如今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要是知道姜梨回来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这……你们说，还让不让她见娘啊？”
叶明轩被问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叶明辉。
叶明辉沉声道：“让她见，但在这之前，得先跟娘通个气，免得吓着她老人家。”

第九十四章 花楼
和叶家人的纠结不同，姜梨过得轻松多了。至少在叶家的下人看来，这位姜二小姐全然没有任何不习惯，仿佛并非第一次生活在叶家似的。原本分来伺候姜梨的叶家丫鬟们，早就晓得了这位姜二小姐过去的事迹，多年前就嫌弃有个出身商户的外祖家不说，后来还杀母弑弟被送到庙堂里清修。
本以为会见着个恶毒无状，十分难伺候的骄纵大小姐，谁知道来人却好打发得不得了，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但凡能让桐儿和白雪做的，姜梨也不麻烦叶家的下人。如果说姜梨是来叶家做客的客人，那这位客人定然是服侍起来最轻松的一个。
叶家丫鬟们皆是松了口气，几日过后，跟桐儿、白雪也渐渐熟络起来。桐儿是个精灵的，时常拿些点心分给丫鬟们吃，白雪更是本就出身庄稼地里，十分平易近人。丫鬟们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也就和桐儿白雪说些闲话趣事。
不过，即便是这样，一连过了五六日，叶家人仍旧没有主动提起安排姜梨和叶老夫人见面的事。
桐儿与姜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颇为不忿，道：“叶家人到底是几个意思？说好的让姑娘看一看老夫人，这些日子一个字儿也不提，可真让人心焦。”
叶家人不主动提，姜梨也不好问。
“你与那些丫鬟们打得火热，没问出点什么来？”姜梨含笑问道。比起桐儿，她并不急于此事。她并非真的姜二小姐，叶老夫人对她来说是名义上的外祖母，可真论起感情，实在谈不上多深厚，要装出一副心心念念的模样，也太刻意了。而今既然已经来到了襄阳，住进了叶家，已经成功了第一步，已经非常顺利了。
桐儿摇头：“我听院子里的丫鬟们说，老夫人的身子不好，早几年前下床就挺困难，大夫说需要静养。”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可能也不怪叶家人吧，倘若老夫人真是受不得刺激，现在的确也不是让姑娘和老夫人见面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道：“听说老夫人身子不好，在外游历的叶三老爷这些日子也正在往襄阳赶呢，大约这几日就快到了。”
叶老夫人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叶明辉行一，叶明轩行二，这位叶三老爷叶明煜与叶珍珍是同时出生。叶珍珍单纯敦厚，叶明煜却从小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性子，早年间喜欢走南闯北做个侠客，在江湖上碰了一鼻子灰后还是决定回家做生意。可便是做生意，叶明煜也非要特立独行。他每年跟随海上商队出船，沿途去偏远的异国小城，花银子买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回头又倒卖出去。
有时候能淘到不错的玩意儿，更多时候，叶明煜的商队淘到的东西并不能赚多少钱，好在叶家家大业大，叶大老爷和叶二老爷撑着家里的生意，还能让他胡作非为。
这回大约是因为叶老夫人的确身子不好，叶明煜这才还未至年底，就先从海商队回襄阳看望母亲。
因为叶珍珍和叶明煜是同时出生的龙凤子，叶明煜和叶珍珍从小的关系就十分亲密，当初姜梨口出恶言伤了叶老夫人，叶家人从此对姜梨寒了心，唯有这位叶三老爷一直念念不忘姜梨，只是后来叶明辉明令禁止叶家不许再提起姜梨，叶明煜才作罢。
要说起和叶家人重修旧好，其余人看似礼貌，实则疏离，并不容易亲近，这位叶三老爷，倒是一个很好的缺口。
“三老爷回襄阳也不止是因为老夫人的原因吧。”一边擦拭桌子的白雪道：“听说近来叶家的生意出了点麻烦，外头的丫鬟都说叶三老爷是回来帮忙的。”
“生意出了点麻烦？”姜梨问：“什么麻烦？”
白雪摇了摇头：“奴婢没打听出来，想来那些丫鬟们也不甚清楚，只说是小问题。”
姜梨心中思忖，若是小问题，决计不必连叶明煜也回襄阳的。如外面人传言，叶明煜在叶家根本就不管事，对叶家生意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倘若连无足轻重的叶明煜也回来，叶家的麻烦定然没有说的那么轻松。
只是现在叶家人并不信任她，她也无从得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其实很想回桐乡，但襄阳离桐乡并不近，对襄阳城里的人来说，桐乡只是一个穷乡僻壤，便是打听起薛怀远，大约也无人知道。
不过……姜梨目光闪了闪，还有一个办法，在襄阳也能打听得到桐乡的消息。在这里，除了叶家人，她并不是就没有认识的人了。
她毕竟也做了那么多年的薛芳菲。
姜梨站起身，道：“在屋里在怪闷的，出去走走吧。”
桐儿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去哪里？”
“随便逛逛。”姜梨笑笑，“这里可比燕京城小得多，第一次来襄阳，整日都在叶府里待着不是个办法，既然没什么事可做，叶家人又不让我去见叶老夫人，不如随意走走，入乡随俗，也让我们瞧瞧襄阳有什么风俗，同燕京城有何不一样？”
桐儿和白雪先是一愣，随即皆是点头赞同。桐儿笑道：“这个好，咱们身上也不缺银子，姑娘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或是燕京城没有的，敞开了买，咱们带回燕京去。”
姜梨笑道：“当然。”
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恰好在路上遇到了叶嘉儿和卓氏。
二人见着她们，也是一愣。卓氏有些尴尬，手足无措了一会儿，才看向姜梨，笑道：“阿梨这是去哪儿？”
她叫“阿梨”叫得格外别扭，桐儿听得也十分别扭，不过这称呼听在姜梨耳中却分外亲切，仿佛在桐乡，薛怀远叫她“阿狸”。
“在屋里闷得慌，打算出去走走。”姜梨笑着回答。
卓氏一呆，这些日子，姜梨几乎就没有出过院子，偶尔几次照面，也都是吃饭的时候。叶家人对姜梨表现得十分客气，但除了客气以外，再多的似乎也就没有了。姜梨也表现得异常安静，这时候主动提出要出门逛逛，卓氏就愣了。
“你这……是打算一人出去逛？”她迟疑地问。
“是啊。”姜梨笑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襄阳，想看看襄阳与燕京有什么不同。”
卓氏不由得有些脸红，让姜梨一个燕京来的小姐在陌生的襄阳自个儿闲逛，这可说不过去。不过她等会子还要陪大嫂关氏看账本，的确又分身乏力。况且真要和姜梨一起在襄阳闲逛，卓氏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姜梨相处。说实话，和姜梨之间客气而疏离地交往，不仅姜梨觉得不自在，卓氏自己也不舒服，
叶家人都不喜欢藏着掖着做事。
倒是一直在一边安静听着卓氏和姜梨说话的叶嘉儿此刻轻声开口了，她道：“无事，我要去丽正堂，也要出门，就与表妹一块儿吧。”
姜梨怔住，笑道：“不必麻烦表姐……”
叶嘉儿笑道：“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是顺路罢了。丽正堂是叶家的商铺，我去看看，表妹要是不嫌弃，也可以去瞧瞧有什么喜欢的衣裳，看上了送你就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姜梨再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况且叶嘉儿算是到目前为止在叶家对姜梨最友好的人了。姜梨就道：“这么说，恭敬不如从命。”
叶嘉儿笑起来。
卓氏松了口气。倘若放姜梨一人出去游玩，显得她们叶家待客不周。眼下实在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姜梨，就当是客人算了，可即便是客人，主人家也要尽到责任。这会儿叶嘉儿主动提出陪着姜梨一起，也不算怠慢。
但是很快，卓氏又想到了，姜二小姐虽然现在看着是乖巧温柔，但谁知骨子里是个什么个性，倘若故意刁难自己女儿，以叶嘉儿敦厚的性子，莫不会吃姜梨的亏？
她心里担忧着，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加之叶嘉儿给了她一个叫她放心的眼神，纵使千般不愿，也只得任二人一起出了府门。
姜梨和这位表姐一起出了叶家的大门。
叶嘉儿是典型的大家闺秀，虽说是商户出身，但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举止谈吐，都落落大方、温柔典雅，比起来，燕京城里的那些贵女们虽然家世不菲，可因出身太好难免骄纵，在叶嘉儿身上却丝毫没有这些坏脾性。
对待姜梨，叶嘉儿也十分友好。和叶家其他人提防而疏离的态度不同，叶嘉儿对姜梨，就像是对一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表妹，亲切又有些好奇。与姜梨询问些燕京城的事，姜梨也不隐瞒，一件一件的说给她听。
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一拍即合，姜梨和叶嘉儿在往丽正堂去的路上，两人竟亲密了不少，比起之前的陌生，像是建立了某种不必明说的默契似的。
不知走了多久，叶嘉儿停下脚步，示意给姜梨看，道：“你看，那就是叶家的商铺，丽正堂。”
不远处，矗立着一座精致的红瓦小筑，正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间，这间堂筑独自占地十几亩，倒也堂皇。
“叶家出的织料都在这里了，襄阳城的裁缝店要做成衣，都在丽正堂里拿布料，最出名的是古香缎。表妹要是喜欢，可以进去挑几匹。”叶嘉儿道。
姜梨颔首。
叶家是巨富商家，什么产业都插一手，只是后来退出燕京城，其他产业渐渐也都当做玩乐，主要还是靠起家的织物生意。叶家的布料天下闻名，叶嘉儿所说的古香缎，燕京城中的贵女圈们也都十分喜爱。如这样的，叶家不红火也就怪了。
叶嘉儿虽然谦逊，但说到自家祖产时，语气仍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骄傲。转头看向姜梨，却见姜梨神情平静，并没有诧异之色。
姜梨并非第一次见丽正堂。过去她和薛昭来襄阳的时候，在闹市玩乐，难免也会见着丽正堂，只是他们二人却不是能穿得起古香缎料子的人，便也只是在外看看，从不进去。
这回却是被人当做座上宾相邀，可真是世事无常。
叶嘉儿不晓得其中缘故，只以为姜梨果真是燕京来的小姐，对这些都见怪不怪了，遂笑道：“我们进去吧。”
与叶嘉儿一道进去丽正堂，迎客的小伙计见到叶嘉儿，立刻笑脸上前，迎道：“嘉儿小姐。”
叶嘉儿转头看向姜梨，道：“表妹，你可以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那伙计和掌柜听到叶嘉儿的话，俱是朝姜梨看来。姜二小姐来到襄阳一事，铺子里的人都晓得。外人不知道当初姜梨与叶家隔阂是因为姜梨出言伤人，以为只是因为姜元柏续弦，两家姻亲自然不再走动的关系而已。虽然如此，姜梨远播的杀母弑弟的恶名，襄阳的人也有所耳闻，对传说中这个刻薄恶毒的姜二小姐，多有猜测。眼下这位被叶嘉儿唤为“表妹”的人，应当就是近日来回襄阳叶家的姜二小姐了。
但见这女孩子站在叶嘉儿身侧，一点儿也不逊色，眉眼清丽卓绝，笑容清浅温润，并不似想象中的刻毒模样。别的不说，单就这双眼眸，真是内心污浊不堪的人，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这么一双清澈的双眼。
掌柜和伙计正在内心思索的时候，姜梨已经绕过柜子，往这边走来。掌柜的一个激灵，立刻让小伙计拿几匹新出的布料堆在姜梨面前，讨好地笑道：“表小姐，这些都是新出的料子，款式也是很时兴的。”
姜梨瞧着这些绸缎，不得不说，叶家不愧是靠织物起家，这里的织物比燕京城的还要细致鲜艳几分，手抚摸上去，也是滑滑的冰凉，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里好像没有古香缎吧？”姜梨侧头问道。她是有些好奇，以古香缎闻名的叶家铺子，既然眼下摆的都是时兴的料子，何以没有闻名整个北燕的古香缎，总不会是不愿意拿给她这个外人看？
叶嘉儿一愣，看向掌柜的，道：“钱掌柜，怎么不拿古香缎给表妹看看？”
钱掌柜面上顿时露出几分为难之色，道：“嘉儿小姐，不是不拿出来给表小姐看，而是……”
话还没说完，目光突然凝住，姜梨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却是两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庄叔，赵叔，你们怎么来了？”叶嘉儿开口道。
那二人看着叶嘉儿，问：“嘉儿，你爹和你大伯都不在么？”
“不在。有什么事情么？”叶嘉儿小心翼翼地问。
叶家小姐自小就开始学习经商，叶世杰走的是入仕的路子，偌大的家业，不能总是指望上一辈打理。叶家孙子辈就只剩下叶如风和叶嘉儿了，不过听闻叶家的丫鬟们说，叶如风大约是年纪还小了些，有些年少气盛，处事不如叶嘉儿得体。眼下丽正堂的一些生意，叶家也让叶嘉儿开始参与了一些。
二人对视了一眼，看向叶嘉儿，道：“的确有些事，既然你父亲他们不在，我们先与嘉儿你说一说吧。”
他们与叶嘉儿说话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姜梨，大约以为姜梨是一个叶嘉儿的好友，无关紧要的人。姜梨却在注意这两人，说话的语气并不轻松，好似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叶嘉儿点头道：“好。”又对姜梨抱歉地笑了笑，道：“表妹，我与庄叔赵叔有事相商，你要等一会……”
“无事。”姜梨温和地打断她，“你只管谈事就好了。我今日本来也只是想出来逛逛，见到丽正堂已经很惊喜了。等下我与桐儿白雪就在这附近逛逛，不会走很远，没事的。”
“你一个人……”
“没关系，”姜梨道：“四处都有城守备嘛，不怕。”
见姜梨坚持，叶嘉儿也不好说什么，况且这一谈也不知谈到什么时候，让姜梨一个人在外头等着也怪闷的，便对姜梨点了点头，随着那两人进里头商量去了。姜梨就对钱掌柜辞别，带着桐儿、白雪离开了。
路上桐儿问：“姑娘为何不等表小姐出来呢，那古香缎还没看呢？”
姜梨打趣她：“你在燕京城又不是没见过古香缎，怎生像是第一次见般，丢不丢人，古香缎是什么样子，全忘光啦？”
“可是燕京的古香缎是送来的，叶家的古香缎说不准还有更别致的。”桐儿委屈，又拉过白雪，道：“而且我虽然见过古香缎，白雪可没见过，是不是白雪？”
白雪认真地回答她：“见过的。上次姑娘进宫被陛下授礼第二日，老夫人送了很多衣料，里面就有古香缎，你还让我摸了。”
桐儿：“……”
姜梨失笑：“好啦，我是有自己的事要做，比起古香缎来更重要罢了。”事实上，她的确很想留在丽正堂。那两位叫“庄叔”和“赵叔”的人，看起来有很重要的事与叶嘉儿相商，而钱掌柜支支吾吾不拿出古香缎，似乎也有其他原因，姜梨估摸着与桐儿说的“叶家的小麻烦”有关，有心想打听是怎么回事，但转念一想，便是打听，叶嘉儿未必肯说。
这位叶家小姐如今年纪轻轻，行事已经很有章法，确实是个敦厚真诚的人，但并不是没有脑子，在叶家的生意上，大约更为慎重。
既然呆在丽正堂也不会有所收获，不如离开。再说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也犯不着急于一时，在此刻，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姑娘，我们现在去哪里？可别走得太远，您是第一次来襄阳，等会子迷了路，不知道如何回去，咱们出门前可没乘马车。”
襄阳不比燕京，燕京的贵族小姐出门决计是不能没有马车的。但在襄阳，乘不乘马车全凭自己喜好，小姐们出门上街也是很平常的事，可以说是民风淳朴吧。虽然在燕京城会被嘲笑，但在这里，姜梨还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自由。
“无事。”姜梨笑道：“我们就顺着这条街随便逛逛。”
桐儿不疑有他，白雪却觉出些不对。虽然嘴上说着只是随便走走，但姜梨的脚步分明很坚定，好似下定决心要去什么地方似的，而且白雪有一种感觉，姜梨对襄阳非常熟悉似的，就如同她们侍弄的庄家，知道什么地方种的粮食，什么地方种的瓜果，不会弄混。
但桐儿说过姜梨是第一次回襄阳，别人也这么说，所以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白雪摇摇头，把脑子里怪异的感觉甩了个干净。
桐儿心里的直觉不久后就得到了证实。
又走了一会儿，姜梨停下了脚步。
“姑娘？”桐儿跟着停下来，还以为姜梨走累了，忙道：“是不是累了，奴婢扶您歇歇脚？”
“不必，”姜梨道：“我们进去吧。”
“进去？”桐儿诧异地看向前边，前方似乎只是一户普通人家的院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桐儿道：“……姑娘，这是别人家里吧？咱们进去，是进哪里，姑娘认识里面的人？”她想着，姜梨怎么可能认识襄阳的人？除了叶家，姜梨和襄阳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嘛。
“不是人家。”姜梨出人意料地回答，她说：“这是惜花楼的后门。”
“惜惜花楼？”桐儿结巴着问：“这是什么地方，酒楼么？”她隐约觉得这名字听上去实在不怎么正经。
姜梨笑道：“它是襄阳最出名的青楼。”
桐儿和白雪彻底呆住了。
“大人，姜二小姐去了惜花楼。”
此话一出，楼阁里，陆玑一口茶水没有咽下去，“噗”的吐了出来。
在他对面，红衣美人眼疾手快，“啪”的一下展开折扇，将陆玑喷出来的茶水尽数挡了回去，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可怜陆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又被姬蘅扇回来的茶水兜头浇了一脸，半个身子赤裸的，好不可怜。想来潇洒翩翩的青衫文士何时落到如此地步，若是孔六那个大老粗在这里，必然又是好一顿嘲笑。
但是陆玑此刻却没有顾得上自己满身狼狈，而是追问文纪道：“你说的是真的，她去了惜花楼？”
“的确如此。”文纪一板一眼道：“而且姜二小姐是从惜花楼后门进去的。”
“后门和正门有什么区别么？”陆玑不解。
“惜花楼是襄阳最出名的青楼，里面的玩客都是襄阳的贵人。贵人们从正门进，贵人们府上有家眷的，去惜花楼找人，就从后门进。”
陆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懂了。简单的说来，男人们从正门进，来找自家夫婿回家的妇人们则从后门进，为了给男人们保全面子。说起来，这惜花楼还真是体贴，难怪会成为襄阳男子最爱去的青楼了。
“但她怎么知道从后门去？”陆玑问：“叶家人告诉她的？叶家人不是都洁身自好不去青楼楚馆？况且她一个大家小姐，怎么和叶家人说起青楼一事，她与叶家关系不是还很生疏么？”
陆玑真是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也难怪，谁能想得明白，燕京城的首辅千金来襄阳第一件事是去青楼，还晓得规矩从后门进，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姬蘅没有在意陆玑，只是淡道：“她和谁去？”
“姜二小姐和她的两个丫鬟，无人带路。”
姬蘅：“那你观察，她是有意找去，还是无意路过？”
“回大人，属下以为，她是自己找去的。”文纪犹豫了一下，还是按自己心中所想说道：“姜二小姐对襄阳的路似乎并不陌生，丽正堂到惜花楼并不近，但她还是找到了。一路上她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到的惜花楼。”
“这……”陆玑试图为姜梨的行为找到一个合适的解释，他说：“姜二小姐的记忆一向出众，当初六艺校考的时候，她的‘书礼’都是头名，按说她回京学习也不过数日，说不准她有过目不忘之能。”
“不对。”否定他的竟然是文纪，文纪道：“即便她有过目不忘之能，从燕京到襄阳，初来乍到陌生的地方，会表现得警惕和小心，还有陌生感。但姜二小姐全然没有，她很放松且大胆，看起来在襄阳游刃有余。”
文纪说到此处，忍不住回想起他潜伏在暗处跟着姜梨时候的画面。姜梨不是一人出行，还有两个丫鬟，正是因为身边两个丫鬟，更能衬得姜梨格外不同。她与襄阳的街道几乎融为一体，她就像一个从小在襄阳长大的襄阳人一般，这种熟悉感和亲切感，甚至比她在燕京城还要明显。
“她连惜花楼后门的规矩都知道，当然不能小看。”姬蘅笑笑：“姜梨一直想方设法地回襄阳，也许就是为了这个。文纪，”他气定神闲地开口：“你的人盯死姜梨，看看她进惜花楼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我也很想看看，这位姜二小姐，还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他含笑道。

第九十五章 琼枝
姜梨和桐儿二人走进了惜花楼。
白雪憨厚，姜梨叫她做什么也就做了，并不问是非。桐儿却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又疑心这一切都是自己在做梦。想想吧，自家姑娘怎么会进去逛妓院呢？要是自己伺候的是个少爷，还能说通。
才走到惜花楼门里，一个笑容满脸的妙龄女子就迎了上来，道：“姑娘可是要找人？”
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说起来，惜花楼的东家算是颇有妙想，从前门进的男子，迎客的女子们都风情万种，衣衫香艳。而在后门迎客的女子们，却穿着规谨，看起来十分“良家”。
这是自然的了，前门来的男子是来寻欢作乐的，当然要极尽诱惑。后门迎客的人专迎那些来抓奸的女子，若是打扮得太过狐媚，更惹得原配夫人生气。
桐儿瞪大眼睛，见这女子并不似青楼女子一般放荡，不由得心中疑惑，以为姜梨方才说此地是青楼是故意骗她的，这不过是个正经酒楼。
在桐儿打量着女子的时候，这女子也在打量她们。她一眼就看出来姜梨才是主子，只是不明白，姜梨看起来分明是未出嫁的姑娘，怎么今日也来寻人了，莫非寻得是自家未婚夫？
不过这种事，惜花楼的人已经司空见惯。
姜梨笑道：“我想找琼枝姑娘。”
迎客的女子微微变了脸色，顿了顿，客客气气地露出一个笑容，道：“姑娘，咱们惜花楼里，花牌姑娘是不见女客的。”
她见姜梨指名道姓要找琼枝，以为姜梨是因为未婚夫上门来找琼枝的麻烦，自然要阻挠。
姜梨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让白雪塞到这女子手心，她道：“放心吧，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有些事情向琼枝姑娘打听，不会给你添麻烦，姑娘还是行个方便，可好？”
那女子瞧着手里银票上的数目，不由得心中狂跳。便是在前门迎客的女子，那些来玩耍的男恩客许多也没有这位小姐大方，再看姜梨眉清目秀，言语温和，最重要的是，眼里并无轻蔑之意，最后一句话带了探询的意味，分明是很尊重她的。
女子就微微有些感怀，做这一行，本就没什么尊严，她在后门接待那些来“找麻烦”的妇人，妇人们对她们这些女子本就深恶痛绝，即便打扮得已经很“良家”，还是不能抹去那些妇人对她们的厌恶，动辄说难听的话，早已不知道尊严是何物。
这一刻，这位养尊处优的小姐却仿佛待她和普通人似的，女子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便是有拒绝之意，看在姜梨出手大方的份上，也就烟消云散了。
她笑道：“请姑娘等上一等，我去瞧瞧琼枝现在有没有客人，若是有……”
“无碍，”姜梨一笑：“若是有，我在这里等她就是，她什么时候得空，我再进去。”
女子一愣，想着这位小姐倒是很不同寻常，当即也没有耽误，给姜梨倒了杯茶，自己先往里头寻人问话去了。
女子走后，桐儿问：“姑娘，这位琼枝姑娘是什么人啊？她不会是……是……”“妓子”两个字，桐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姜梨可是首辅千金，和妓子站在一起，旁人知道，舌根不知要嚼坏多少。
姜梨道：“是。”
桐儿：“啊！”
虽然惊讶不解，桐儿也不敢继续追问，她看姜梨的神色难得地变得严肃起来。有时候桐儿以为，自家姑娘自从离开青城山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很多时候，桐儿并不晓得自家小姐在想什么，而她做的事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罢了，谁叫她是自家小姐呢，这辈子刀山火海，也得认。
不多时，方才那位拿了姜梨银子的女子又回来了。她笑着对姜梨道：“姑娘，琼枝姑娘现在没有客人，您是要现在过去么？”
姜梨微微一笑：“好。”
迎客女子带姜梨她们走的大约是和恩客们不同的路线，一路上没有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这让桐儿大大松了口气。
绕过几处长廊，上了几层楼，女子停了下来，笑道：“这便是琼枝姑娘的房间了。”
她在屋前停下脚步。
姜梨顿了顿，道：“好。”
等女子走后，姜梨道：“桐儿，白雪，你们在门外等我。”
“姑娘……”桐儿讶然，姜梨这是不打算带她们进去。她倒是没有伤心姜梨不信任她，不告诉她秘密，而是担心姜梨不会真的打算和什么琼枝姑娘颠鸾倒凤，难道自家姑娘有磨镜之好么？桐儿悚然。
姜梨并不晓得桐儿心里想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她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回头将门掩上。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窈窕多姿的背影，水蓝色的纱裙都快要滑落到腰间，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脊背十分优美，衬得那女子影儿都妙不可言。
“琼枝姑娘。”姜梨轻声开口。
背影慢慢转过身来。
这女子生得巴掌大的小脸，细眉长眼，看起来流于尖刻的妩媚，偏偏生了一张略丰厚的下巴，便显得敦厚天真了起来，给她的风情更添了一份特别的味道。她应当也晓得这张嘴巴生得好，拿艳艳的口脂抿了，越发娇艳欲滴。大约刚刚拆掉发髻，长发蓬松而凌乱，乱七八糟地披在脑后，有种慵懒的美丽。
这便是惜花楼很出名的琼枝姑娘了。
平心而论，说起五官容貌，琼枝并不算惊艳。她的瑕疵多，甚至连姜玉娥都要逊色几分。然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懵懂的风情，却让人流连忘返，难以忘怀。
琼枝瞧见姜梨，也细细地将姜梨打量一番。片刻后，她笑问：“姑娘可要喝杯茶？”
不清楚姜梨的来意，仍然从从容容不慌不忙，可见是位有胆识的女子。
姜梨笑了笑，道：“不必了，我来找琼枝姑娘，是有些事情想问。”
“可我不认识你呀。”琼枝嫣然一笑，道：“或者说，莫非我认识你的心上人么？”她的尾音撩人，笑容也撩人。
“这倒不是。”姜梨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琼枝的挑衅，不疾不徐地一笑，“或许，我认识你的心上人。”
琼枝掩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薛昭。”姜梨吐出两个字。
琼枝的笑容顿住了。
娇憨的美人终于停下一开始就流露的风情，仔仔细细地盯着姜梨的眼睛，虽然掩饰得很好，还是有一丝慌乱，这让她看起来正经了些。
“你是谁？”许久之后，琼枝开口问道。
“我是薛昭的故人。”姜梨垂眸。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薛昭？”琼枝问。
“薛昭与我提过你。”姜梨道：“我记了下来。”
“提过我……”琼枝的神情有些恍惚。
姜梨盯着面前的女子，琼枝到底对薛昭还有一丝情义。
当年薛昭与同窗打赌，背着薛怀远去惜花楼喝花酒。虽然喝的是花酒，薛昭到底不习惯这种场合，本来打算趁这个借口溜出去，不承想却在溜出去的途中遇着了琼枝被粗暴的恩客推推搡搡，好似被欺负了。
薛昭是个见义勇为的性子，当即停下脚步，询问出了何事。琼枝立刻期期艾艾地朝薛昭哭诉了一通，却是个良家女子被人逼迫误入歧途的故事。薛昭暴打了那恩客一顿，又问琼枝如何能赎身，琼枝吐出一个巨大的数字，这令薛昭束手无策。
薛昭没有银子，便对琼枝说，只要琼枝愿意，他可以带琼枝逃出惜花楼。可后来才晓得，一切都是琼枝为了摆脱那位恩客，拿薛昭作伐子脱身，琼枝从没想过离开惜花楼，那个逼良为娼的可怜故事也不过是顺口编造的谎言。
本来薛昭还辛辛苦苦设计如何帮助琼枝脱身，甚至让姜梨帮他一起想办法，后来琼枝见薛昭果然要带她出逃，觉得不可思议又好笑，这才和盘托出真相。薛昭自觉受骗，怒气冲冲地走了，发誓再也不相信青楼女子的鬼话。
年少气盛的薛昭被女子玩弄一腔热血，姜梨看不过去，便去惜花楼见了琼枝一面。得知薛芳菲地薛昭的姐姐，琼枝竟表现出难得的拘谨，话语中却是十分关心薛昭，还让薛芳菲代她同薛昭道歉。薛芳菲看出，琼枝可能是喜欢上薛昭了，不过薛昭和琼枝并不是一路人，是以也没有把此事告诉薛昭。
从此和琼枝再无往来。
“我倒没想到薛昭和你提过我。”琼枝笑道：“我毕竟是个青楼女子，他这样正气凛然的人，倒不怕污了自己的贤名。不过他与你谈这些事，大约与你关系很好。”
话里若有若无试探的意味，大概是以为姜梨和薛昭之间关系不一般。姜梨笑笑：“我和薛昭的姐姐是好友，这些事其实也不是薛昭告诉我的，是薛昭的姐姐告诉我的。”
话里的意味很明显了，她和薛昭清清白白，不过是和薛芳菲很要好。
这么一来，琼枝的目光就变得柔和多了。琼枝笑道：“原来如此。”
“我也是抱着试探的心来此，想着也许你不在惜花楼了，没想到还在。”姜梨道。
“我不在惜花楼，又能去哪里呢？”琼枝也笑。
姜梨默了一刻，问：“当初薛昭想带你离开惜花楼，你为何不答应他？”
琼枝意味不明地看了姜梨一眼，慢慢道：“这位姑娘，我与你不同。一看你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食人间疾苦。我自幼父母双亡，被卖入惜花楼，学琴棋书画，讨好恩客，这是我营生的本事，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羞耻的。比起那些被卖入大户人家为奴为婢，也许哪天就被老爷收用了，混个通房妾侍，战战兢兢在主母收下讨生活的女子，我已经很知足了，至少在这里做个花牌姑娘，不必提防正室的毒药。”
“你瞧着我好似没有尊严，可我要是生在养尊处优的家府，自然也能昂首挺胸。有银子的人才能谈尊严，没有银子的人，还是不要谈尊严了。”她笑道：“薛昭很好，虽然他看起来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却生得很正义，只是他的正义有时候显得太天真了。”
琼枝忽然想起了什么，笑了笑，道：“那一日他来要带我走，我问他，便是跟着他离开惜花楼，日后又该怎么办？结果他却很惊讶地看着我，问‘当然是日后你找个正经营生，好好过日子了。’”
琼枝摊了摊手，道：“你看，他从没想过要将我带在身边收用，旁的男子为了姑娘赎身，可不是让她自个儿出门营生的。”
“薛昭不喜欢我，他只是因为正义而做出这种事。我不能把这当做怜香惜玉，也不能当做是他对我的特别感情。一个对我没有感情的人，我不能跟着他。我干嘛要离开惜花楼？至少在惜花楼，我不缺银子，也不缺捧着我的男人。”
琼枝叹了口气，目光流露出些怅惘，回忆般地道：“但就是他这种天真的正义，却打动了我，我在惜花楼见的男人多了去，人人都有自己的主意，人人都自私，他这般黑白分明的实在是少数。我想这辈子不知我还能不能遇到这样的人，没有任何意图，单纯地想要帮我……可惜，”她自嘲地笑了笑，“他后来再也没有来过了，我也没有见过他。”
姜梨听着琼枝这一席话，琼枝的话有些地方她不赞同，但有些事情，她也不得不佩服琼枝看得很清楚。薛昭的确不喜欢琼枝，琼枝深知这一点，所以也没有纠缠。薛昭也的确正义得天真，否则，就不会被永宁公主陷害，死得不明不白。
按捺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姜梨道：“琼枝姑娘，不是薛昭不想来，是他来不了。”
“哦？”琼枝笑了笑，“为何来不了，莫非他成了婚？”
“他死了。”姜梨道。
琼枝一愣，似乎半晌才明白姜梨说的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她惊叫：“不可能！”
“他的确是死了，死在燕京城，被强盗劫杀，弃尸河中。”
琼枝一下子捂住嘴，姜梨清楚地看见琼枝的眼睛有点点泪花，她摇头喃喃道：“怎么可能……”
“你只知道薛昭的名字，却不知道薛昭的身份。薛昭是桐乡县丞薛怀远的儿子，她的姐姐薛芳菲嫁到了燕京。一年前，薛芳菲在燕京小产，薛昭去燕京看望她，被强盗劫杀。后来薛芳菲病故，薛怀远也撒手人寰。”姜梨说得分外平静，她看着琼枝，“短短一年，薛家三口，全部身亡，你不觉得奇怪么？”
琼枝问：“你是什么意思？”
“因为和薛芳菲的关系，我正在想办法查清此事。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薛昭另有死因，虽然现在还不清楚。我来襄阳，就是为了实现薛芳菲的遗愿。琼枝姑娘，”姜梨看向她，“我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人，襄阳的富贵人家每天都有来惜花楼的，你要打听襄阳的事，是易如反掌的事。”
“你想让我帮你打听什么？”琼枝立刻问。
“桐乡的薛家。”姜梨道：“事实上，薛昭和薛芳菲的死我能确定，因为我亲眼见到了……但薛怀远在桐乡，我并不清楚。我想请你帮我打听桐乡的薛怀远，半年前是因为何事而死的，后事又是经谁料理，安葬在什么地方……”
“我凭什么相信你？”琼枝问。
虽然突然得知薛昭的死讯，琼枝伤心不已，但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失去理智。
“薛昭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想他结交的人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我是为薛家而来，我希望你能帮我。”姜梨道：“我没有与你做交易的筹码，因为你什么都不缺，所以我请求你。”
琼枝呆呆地看着姜梨，姜梨的态度很诚恳，几乎到了卑微的地步，而她的眼神真挚而坚定，不像是说谎。
“薛昭在燕京城并不出名，但薛芳菲的名字燕京城无人不知。”姜梨道：“来惜花楼的人许有去过燕京的，你打听一下，便能知道薛芳菲的近况，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姜梨思来想去，觉得最适合让琼枝来打听桐乡的事。一来琼枝的确是惜花楼里最红的花牌姑娘，恩客非富即贵，什么人都有，打听个把事轻而易举，且能挖掘出别人不知道的内情。
二来是琼枝这个人，不受任何威胁，从她说的觉得做青楼姑娘也很好这番话就能看出。她不缺银子，不怕死，不想攀附权贵往上爬，还无亲无故，便是有人察觉到自己来找琼枝，想从琼枝嘴里撬消息，也无可奈何，琼枝不会让对方得逞。
最后嘛，自然是因为应当极少有人会想到，姜梨一个首辅千金，会和琼枝这个花牌姑娘有往来。隐藏在暗处，总是安全为上。
琼枝咬牙挣扎了很久，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肯定薛昭是真的死了。”
“薛昭的坟在燕京。”姜梨轻声道：“不过你放心，总有一日，他们姐弟二人都会回归故乡，我会让他们团聚的。”她说：“到那时，琼枝姑娘可以探望故人。”
姜梨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桐儿和白雪已经等得快忍不住了，生怕姜梨遭了里面劳什子“琼枝姑娘”的毒手，见姜梨安然无恙地出来，这才松了口气。桐儿还想看看里面，只看见一个着蓝裙的背影坐在梳妆台前，肩头微微耸动，好似在抽泣。
桐儿心里一惊，心想怎么回事，怎么这琼枝姑娘还哭上了？总不可能是姜梨欺负的人，姜梨一个小姑娘，又凭什么把人欺负哭？
姜梨道：“别看了，走吧。”
桐儿连忙收起心中思绪，赶紧和白雪追上姜梨的脚步。
姜梨的脚步谈不上轻快，却不比来的时候沉重了。
让琼枝帮忙，其实一开始她也没有把握，不过是仗着当初自己还是薛芳菲的时候与琼枝见的那一面，依稀感觉琼枝对薛昭有情，但那点情义实在已经过了很久，不知犹存几何。
人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欢场女子必定没有真心，但姜梨以为，烟花之地的女子，重情起来，往往比普通人更加绝对。这一局到底是她赌赢了，琼枝对薛昭仍有旧情，薛昭的死触动了琼枝，琼枝愿意帮忙，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只要得知桐乡的消息，得知薛怀远的情况，她这一趟就不算白来。知晓了是什么情况，再做对策也会简单许多，这一次襄阳之行能想个什么借口回桐乡，也就迎刃而解。
三人又从来时的路走出，桐儿本还想找个人带路，免得走错了，却见姜梨并未犹豫，仿佛识得路一般，熟悉得很，便也作罢，想着自家姑娘认路真是一把好手，走一遍就知道了。
才走到后门口，没见着那起先迎客的女子，倒是与一个男人不期而遇。因着来后门的都是寻自家夫婿的妇人，男子都是从前门进，姜梨便忍不住多看了那人几眼。
是个体型健壮的中年男子，穿得略微古怪，不像是襄阳的服侍，像是带着铠甲的劲装，这么说有些奇怪。这男人左脸上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痕，略带匪气，与襄阳的其他人格格不入似的。
那男子大约也没料到从里面突然走出个小姑娘，而且一看便知并非惜花楼里的姑娘，也忍不住多看了姜梨两眼。
二人对视之间，只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熟悉，但姜梨分明又没见过这男人。略一思忖间，人家已经与她擦身而过，往里走去了。
姜梨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男人已经上楼，不见了踪影，也许是过来寻欢作乐的恩客。
“姑娘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白雪见姜梨回头去望那男人，便问。
“没什么。”姜梨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人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不过这种奇异的感觉并不令人讨厌。站在这里难免惹人注意，便道：“走吧。”
带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惜花楼。
姜梨前脚刚出了惜花楼，后脚文纪就将此事回禀了楼阁里的姬蘅。
“姜二小姐进了惜花楼，见了惜花楼当红的花牌姑娘琼枝。”文纪道。
“琼枝……”陆玑沉吟，“她是特意去找琼枝的？”
“应当是。琼枝是惜花楼的头牌，住的房前都有暗卫把守，派出去的人无法探听到她们说了什么。不过姜二小姐在琼枝的房间里呆了一炷香有余才出来，并不是短暂的停留。她离开后，琼枝似乎很激动，一个人呆在房里，今日闭门不见客。”
姬蘅挑眉：“如此。”
“大人，不如让人去找这位琼枝姑娘，”陆玑提议，“看姜二小姐说了什么。”
“那是不可能的。”姬蘅淡淡一笑。
“为何？”
文纪主动解释：“这位琼枝姑娘是个狠角色，软硬不吃。自小由惜花楼的妈妈调教，媚骨天成，许多恩客想为她赎身，甚至有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想要娶她做夫人，都被琼枝一口回绝了。别的花牌姑娘卖身是为了筹够银子从良，琼枝并不缺银子，也不想从良，荣华富贵诱惑不了她，当家主母的位置也无法打动。”
陆玑怔住，琼枝竟然是这么一块难啃的骨头，这是他没想到的事。
“且琼枝和襄阳的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往来，这些人都愿意保护她，就像燕京城从前的惊鸿仙子，所以不好硬来。况且……以琼枝的性格，就算硬来，未必能成。”
姬蘅懒洋洋地合上扇子，道：“看到没有，姜二小姐有备而来，特意找了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
“如此说来，姜二小姐的心机远比我们估算的还要深。”陆玑沉声道。
姜梨选择了琼枝，不管她们交易了什么事，琼枝就是一块撬不开的石头。姜梨一开始就为了防止有人想撬开对方的嘴，才找了最保险的琼枝。
她把所有的可能和退路都想到了，反倒让人束手无策。
“派人盯着琼枝。”姬蘅笑盈盈道：“看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文纪领命。
陆玑又看向姬蘅：“说起来，李家安排的人也到了。叶世杰现在没有按右相家那小子安排的路走，他决定对付叶家，这一回给叶家下绊子，不知能不能成。”
“为什么不能？”姬蘅反问。
陆玑犹豫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山羊胡，才道：“大人前面几次计划都因为姜二小姐的缘故搅浑了，如今姜二小姐也在襄阳，在下总觉得这个姜二小姐不简单，如姜二小姐这次找到琼枝，会不会就是和此事有关？要是姜二小姐又横插一杠子，再搅浑了大人的计划，那就不妙了。”
几次三番，姜梨都打乱了姬蘅安排的路，偏偏每一次看起来又是无意为之。陆玑觉得，姜二小姐莫非上辈子是姬蘅的克星，这辈子沿袭老路，总是给姬蘅找些麻烦，有姜梨的地方，就有“意外”。
“她要是有本事，就来搅浑试试。”姬蘅微微眯了眯眼睛，“我等着。”

第九十六章 叶三
姜梨和桐儿白雪去完惜花楼后，天色已经不早，没有再外继续闲逛，也没有去丽正堂，便直接回来叶府。
叶家小厮没人敢管她，对她出行倒是很方便，不过回去后，姜梨特意让桐儿去打听了一下叶嘉儿的情况，得知叶嘉儿还未回来。
整整一个下午，从姜梨离开丽正堂后，叶嘉儿就一直呆在丽正堂。如果单纯只是生意，到了傍晚，叶嘉儿也该回来了，眼下没有回来，姜梨猜测和之前叶嘉儿嘴里的“庄叔”“赵叔”有关。叶家的生意出的这点小麻烦，看来也不小。
但眼下就算她问起叶家人，叶家人也不会对她说实话，毕竟还没有“重修旧好”，对一个来做客的不是很熟的客人，这些家里事不必提太多。
还没到时候。
姜梨没有再理会叶嘉儿的事，今日见了琼枝，让她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心里轻松许多。这天晚上，破天荒的早早就觉得困乏，便上榻休息。
一夜好梦。
也就是从这天起，叶家人突然忙碌了起来。接下来的几日，姜梨在叶府里走动的时候，见到的都是叶府的管家丫鬟，别说是叶明轩和叶明辉，连卓氏和关氏也不在。叶如风和叶嘉儿也不知哪里去了，有时候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有人，管家干脆给姜梨做了个小厨房，姜梨每日要吃东西的时候都不必去前堂，单独在自个儿院子里吃就好了。
倒不是叶家人不待见姜梨，实在是叶家人忙得都不在府上吃饭，若非晓得丽正堂的事，都快令人怀疑，偌大的一个府，并没有主人家在场。
姜梨隐约察觉到叶家的麻烦并非小事，但人都不见，便是她想打听也枉然，让桐儿去打听，叶府的丫鬟也不清楚，姜梨心中十分无奈。
这一日，天气晴好。
秋末冬初，襄阳在南边，倒是比燕京暖和一些，冬日来得也晚些。姜梨披着外裳，站在院子里，看桐儿和白雪打络子。
两个丫鬟在叶府里有些惫懒，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也没心情侍弄花草。有时候白日里只消早上把事情做好便无事可做，姜梨教她们认认字打发时间。
桐儿打了个呵欠，道：“今日叶府里又没什么人。”
说是没什么人当然不对，叶府里有的是人，只是都是下人，问起叶家的事也是一问三不知，桐儿连攀谈的兴趣都没有了。
“没有人约束你还不好？”姜梨逗她，“你可算自由了。”
“姑娘说得奴婢好像喜爱四处撒野似的。”桐儿噘嘴，“奴婢是在为姑娘打抱不平。这叶家人都不在就算了，也不提让姑娘去看叶老夫人的事，这些下人对叶老夫人更是守口如瓶，都来这么久了，姑娘连叶老夫人住在哪个院子都不知道。”
叶家人的确没有打算让姜梨现在就见叶老夫人似的，也不说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见，等待就这样遥遥无期。姜梨其实也可以趁眼下叶家人都不在的时候自己找到叶老夫人相见，只是这样一来，叶家人只会对她印象更差，想要修复关系也更困难。
况且如叶家人所说，叶老夫人眼下身子不好，若是见了姜梨太过激动，闹出什么三长两短，就真是姜梨的罪过了。
所以姜梨也不主动去触碰那根脆弱的弦，难得糊涂。
看了看天，今日的日头很好，姜梨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老是呆在叶府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不如出去看看。
桐儿一听，立刻高兴起来，拉着白雪起身，道：“好啊，姑娘想去哪里？”
“随便走走。”姜梨笑道。
几人一起出了院子，门房的小厮也没有拦她，只问需不需要护卫，姜梨婉言谢绝。正在这时，突然见有一队车马在叶府门前停下。
看样子是个商队，因着马匹背上都驮着包袱，马车后面也绑着沉重的木箱。
姜梨脚步微微一顿，这是叶家的客人？
商队停下，却无护卫，只有一个马夫，还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那小厮见姜梨站在门口，诧异地打量了一下姜梨，又很快往马车那头走去，从马车上跳下一个男人来。
这男人左脸上有一道小指长的伤疤，穿着一件黑褐色的短打劲装，上身似乎有一层软甲，看上去是个贩夫走卒，脚上蹬着的靴子却是绣着金边的鹿皮靴，一看就很昂贵。
姜梨一愣，这人正是不久前她见过琼枝后在惜花楼后门口遇见的男人，当时这男人也多看了她几眼，姜梨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又是真真切切的陌生人。
没想到眼下在这里遇到了。
门房的小厮一见此人，顿时将姜梨抛之脑后，惊喜地迎上去，道：“三爷，您回来了！”
叶三爷？此人是叶明煜！
姜梨恍然，原来这人就是叶家那位混蛋老爷叶明煜，也正是和自己母亲一同出生的明煜舅舅，难怪她会觉得熟悉。可也的确是陌生人，因她和叶明煜从未见过。但到底和叶珍珍血脉相连，有所触动。
叶明煜大笑着和门房打招呼，也在这时看见了姜梨。他凝住目光，显然也认出了姜梨曾和他在惜花楼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疑惑不已，问那门房：“这位姑娘是……”
门房尴尬极了，轻咳一声，道：“这位是燕京城来的表小姐，姜二小姐。”
正吃力地往府门口抱东西的叶明煜的小厮手里的箱子顿时一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叶明煜也大吃一惊。
姜二小姐，这不就是他那位双生妹妹的女儿！要知道叶明煜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侄女还是多有牵挂，应该算是叶家人里对姜梨稍微还留有感情的人了。当初叶明辉和叶明轩去接姜梨，叶明煜在外行商。叶大爷和叶二爷都亲眼听见了姜梨的伤人话，叶三爷却没听到，因此，叶三爷不像他的两位兄长一般对此耿耿于怀。
而且他行走江湖，本就粗犷豪气，心胸竟也比其他人来得开阔。简单的说来，就是心大，以为姜梨年纪小，说错了话不算什么，要不是后来叶老夫人因此急病，他非要不顾叶家人阻拦再去燕京把姜梨接回来。
后来叶明煜经常随船队一起出海，每年才回来一事，这才渐渐打消了接姜梨回来的念头。
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传说中的这位侄女，叶明煜险些疑心自己在做梦。姜梨来了？姜梨怎么可能来襄阳？她可是姜元柏的女儿，首辅家的嫡出小姐，怎么会舟车劳顿来襄阳？叶家人又怎么会让她进门？叶家人不是对姜梨深恶痛绝，眼前这小姑娘看样子分明在叶家过得不错？
娘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叶老二写信的时候怎么丝毫也没提起过这事？他是在做梦？
叶明煜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姜梨见她如此，反而笑道：“您是明煜舅舅吧，我是姜梨。”
叶明煜这才晕晕乎乎地回过神，他问：“姜……阿梨，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轩舅舅来燕京，顺带去姜家拜访，我与明轩舅舅就一起回襄阳，想看看外祖母。”姜梨扫了一眼叶明煜的身后，“明煜舅舅刚回来，不过叶府里现在没什么人。”
“没什么人算了，反正他们不重要。”叶明煜一挥手，道：“阿梨，我先去放东西，见过母亲。你与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姜梨顿了顿，叶明煜倒是不客气，不拿自己当外人，不过这样也好，她一开始就打算以叶明煜做叶家的缺口，只是叶明煜迟迟不归，她也不晓得叶明煜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见到了，叶明煜比她想象的还要不拘小节，这很好。
今日也不必出门了，姜梨笑道：“好，我在前堂等明煜舅舅。不过，”她笑了笑，“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外祖母，外祖母也不知道我回叶家的事，明煜舅舅见到外祖母的时候，请别提起我的事，让外祖母激动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叶明煜又是一呆，姜梨不是说自己回襄阳就是为了看叶老夫人，但这会儿又说到现在为止没见过叶老夫人，叶老夫人也不知道她回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叶老大和叶老二这是闹的哪一出？
叶明煜只觉得脑子一片浆糊，一时也分不清个理所当然，只得应了姜梨的话，先去做事了。
姜梨回身往前堂走。
桐儿问：“姑娘，那咱们不出去走走了？”
“不走了。”姜梨笑道。出去走走也是想知道叶家发生了什么，既然叶三老爷已经回府了，那么不必出门，从叶三老爷嘴里就能得知。
看样子，叶三老爷是个好说话的人。
回到前堂，姜梨在桌前，白雪给煮了一壶茶，叶明煜还没过来，姜梨也不急，耐心地等着。
她的耐心向来很好，这一点，连伺候她的叶家下人们也发现了。无论等待多长时间，姜梨的神情总是平静而温和的，没有一丝焦躁。对于这个年级的女孩子来说，这很难得。她的身上没有千金小姐的骄纵之气，平易近人得像是个邻家姑娘。
但，即便是邻家姑娘，也是个旁人走不进内心的邻家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叶明煜总算回来了。
他一看见姜梨，就眼睛一亮，爽朗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怎么样，等久了吧？”
“不久。”姜梨也笑，“一杯茶还没喝完呢。”
叶明煜在姜梨对面一屁股坐下来，刚一坐好，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阿梨，我才从外头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突然回襄阳？”
“我已经说过了，”姜梨无奈，“我想回来看看外祖母，就和明轩舅舅一起回来了。”
“可你不是到现在还没见老夫人么？”叶明煜道。
“不是我不想见外祖母，是明辉舅舅和明轩舅舅说，老夫人身子不好，时机不对贸然令她见到我，难免动气伤了身体。我到襄阳差不多半月，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
听完姜梨的话，叶明煜面露赧然。他当然听出来姜梨的言外之意，是叶家人拦着不让她见叶老夫人，并非姜梨自己不愿。当年的事叶明煜虽然当时不在襄阳，后来也听说了，叶家人对姜梨的疏离不客气他也知道，姜梨突然回襄阳叶家，叶家总不会热情欢迎。
但叶明煜也不能自作主张现在就让姜梨和叶老夫人见面。
他讷讷地岔开话头，道：“原来如此。”
姜梨笑道：“明煜舅舅此番辛苦了。”
叶明煜笑道：“我有什么可辛苦的？我就是出去游山玩水罢了。”
叶明煜所谓的“出海经商”，其实每年并不能为叶家牟利多少，叶家人也懒得拘着他，说是做生意，确实是游山玩水。正因为玩心太大，到现在姜梨已经十五了，和叶珍珍同岁数的叶明煜都还没有成家。
这都快成叶老夫人的一块心病了，每年新年的时候叶明煜回襄阳，叶老夫人就张罗着给他找个不错的姑娘。叶明煜也躲得快，新年一过，立刻上路，山高水长溜之大吉。
“话虽如此，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胆量去游山玩水的。”姜梨笑笑，“不拘泥于世俗，随心所欲，人活一世，不就讲究个快活？见识过不同的名山大川，眼界开阔，却比整日呆在府邸内的人更加自由。”
叶明煜一听就呆住了，下一刻，心中涌起激动，几乎要将姜梨因为知音。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是胡闹，身为叶家子孙，家业无穷，不好好在家打理家业娶妻生子，非要去闯荡江湖，游山玩水，简直是不务正业。可他打从骨头缝里就不喜欢安定，就喜欢冒险长见识，就像雄鹰不能禁锢在屋檐下，烈马不可拴在马厩里。
可是叶家理解他的人，就只有一个叶珍珍，也许是因为血脉相连的原因，正因为叶珍珍当年的理解，连带着对姜梨，叶明煜也一直不忍疏离。可后来叶珍珍死了，最后一个理解他的人也没了。
却没想到，在这里，姜梨又一次说了同叶珍珍相似的话语。
叶明煜不禁感怀。人人都说叶珍珍单纯敦厚，没什么心计，不够聪明。可叶明煜以为，正是叶珍珍这样温厚的人，才能懂得质朴的真理。仔细看，姜梨的模样生得和叶珍珍并不一样，比起叶珍珍的圆润，姜梨清秀细致许多，肖似姜元柏，灵澈秀丽，也更机灵。
但她到底是叶珍珍的女儿。
姜梨瞧见了叶明煜目光里的柔和，心中一动，叶明煜对她的态度软化了，这是一件好事。
叶明煜自觉和这个侄女相处甚欢，且姜梨也不像叶明辉说得那般刁蛮势利，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骄纵的大小姐多了去，姜梨却温和得不得了，眉目间都是温软。但这样的温软，和他的侄女叶嘉儿又是不同。叶嘉儿稳重端方，姜梨却格外聪敏，她的眼光似乎和普通的闺阁少女不同，显得更独特一些。她是一个很有“格局”的女孩子。
不单是因为她是叶珍珍的女儿，叶明煜打心底地喜欢这个小姑娘。
他挠了挠头，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你这次回来，我也没送什么可送的给你，我的商队从海上带了些小玩意儿。”他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你是从燕京来的，这些东西算不上什么珍奇，我只是看着有趣就买了下来，不知道阿梨你会不会喜欢。”
叶明煜买东西自然是随心所欲，便是跟着海船队出海的交易也如他本人一般任性，决计不会考虑能不能发财，单纯的凭喜好。
姜梨笑道：“有趣的东西比珍贵的东西难得多了。”
“你说得对，”叶明煜对姜梨说的这句话大家赞同，叫他身边的小厮：“阿顺，去拿个箱子过来！”
还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
姜梨笑而不语，她好好与这位明煜舅舅说些话，加深些感情，这样叶三老爷才会站在她这边，帮着她和叶家“重修旧好”。
阿顺和叶明轩的小厮阿福应该是一双兄弟，长得有几分肖似，性格却截然不同。阿福像叶明轩一样斯文精明，阿顺却如叶明煜一般粗手粗脚。很快就搬来一个红木的箱子，这样的箱子之前在叶明煜的商队里还有许多。
叶明煜令阿顺将箱子打开，笑着问姜梨：“阿梨，看上了哪个？舅舅送你。”
叶家人似乎很喜欢说这句话？姜梨心想，叶嘉儿带她去丽正堂，就说看上了那匹步便送她，这会儿叶明煜又说看上了哪样玩意儿也送她。或许这就是巨富之家，财大气粗，也十分慷慨？
姜梨低头往箱子里看去。
箱子里零零碎碎的不知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有些珍珠猫眼石，这算是值钱的。也有西洋镜，有一个木制的小盒子，按下机关，便有小人从盒子里钻出来跳舞，很是有趣。还有一个长筒一样的东西，姜梨才拿起来看，叶明煜就道：“这是万花筒，我教你如何……”
“用”字还没出口，姜梨已经熟稔地拿起来放在眼睛上，转动轴轮。
叶明煜噎住了，阿顺惊讶地看着姜梨。这玩意儿连见多识广的叶明煜第一次看到也弄不清楚如何用，姜家的表小姐倒好似很熟练似的，莫非她以前见过？可那海商不是说北燕几乎没有人知道这玩意儿么？
“你以前见过它？”叶明煜问。
“没有。”姜梨笑道：“只是在一本游记上见到有人记载过，真实的还是第一次拿在手上。”
薛昭很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喜欢背着薛怀远看杂书，不过他这种习惯倒是使得家里屯了许多孤本，姜梨也得知了不少特别的事。
叶明煜对姜梨更加高看一眼，觉得姜梨与自己十分投缘。
姜梨又拿起一块贝壳样的东西，这贝壳生得很是别致，像是孔雀的羽毛，鲜艳欲滴，仔细看，对着日光还会泛起细小的光华，波光粼粼。放在猫眼石的旁边，一点也没被比下去。
“这是孔雀羽。”叶明煜见姜梨端详着手里的贝壳，就道：“是我这次从海商队里买回来的。我看这玩意儿新奇好看，买了很多，屋里头的箱子里都是。不过回来后我问了，旁人听说这是贝壳，便开不起来价钱，我真金白银买的孔雀羽，这回大概是赔了本。”他不胜唏嘘。
姜梨不以为然，叶明煜只看到了这孔雀羽生得好看稀奇，可也不能改变这是贝壳的事实。便是再黯淡的猫眼石，也比最漂亮的孔雀羽值钱，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叶明煜大概从来不过问生意上的事，对生意也没什么见解，做出这种哭笑不得的事也实属正常，就是不知道叶大爷和叶二爷回来后看着这箱子里的贝壳是何表情了。
叶明煜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姜梨道：“正好，你既然喜欢，这一箱子孔雀羽都送你了。阿顺，等会儿把这抬到表小姐院子里去。”
姜梨还来不及制止，阿顺就立刻答应了下来，扛着箱子“吭哧吭哧”地走了。姜梨怀疑是叶明煜眼看着卖不出去这些孔雀羽，又找不到别的地方可以存放，干脆让姜梨帮他解决一些。
只是也不好拒绝。
“那就多谢明煜舅舅了。”姜梨笑道。
“不谢不谢，”叶明煜摆了摆手，“你要是不够，我那里多得是，几箱子都行。”
姜梨：“……”
再说下去叶明煜怕真的会把所有的孔雀羽都堆到她院子里来，姜梨道：“明煜舅舅，咱们还是说些其他的吧。”
一说这话，叶明煜突然一拍大腿，道：“你不说还好，一说我想起来了，看我跟你说了这么久，有件事没来得及问你。阿梨，前几日我在惜花楼看见的是你，没认错吧？好端端的，你去惜花楼做什么？”
叶明煜想起刚才看见姜梨的一刹那，便认出姜梨是自己在惜花楼遇见的小姑娘。那时候他还奇怪，来惜花楼找人的女子都是妇人，这小姑娘打扮得不像是妇人，形容也很平静，真是奇怪。而自己看到她时，又觉得面熟，不知在哪见过。现在想想，当时觉得熟悉，大概是骨子里的血脉在提醒他，这是自己的侄女。
姜梨微笑着道：“我也有件事想问明煜舅舅，明煜舅舅至少三日前就已经到了襄阳，还在惜花楼与我撞见，既然早就回来了，为何不回叶家呢？”
叶明煜脸色闪过一丝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道：“我……先熟悉熟悉环境，做点准备。”
他不明说，姜梨却懂得了。叶明煜还真是去惜花楼找乐子的，大约怕被人发现告诉叶家人，还特意从后门进。至于他为什么至家门而不入，应当是不想这么早回去，又被叶家人念叨何时成亲的噩梦才躲开的。
姜梨又不是来听叶明煜说他的风流韵事的，便点了点头，道：“我不知道惜花楼是什么，还以为是间酒楼，外面无人，就上去瞧了瞧，没想到是花楼，知道了后我就离开了，恰好和明煜舅舅遇见。”
“原来如此。”叶明煜明白了。他也没多想，毕竟姜梨特意去找个花楼逛，这话拿给襄阳城任何一个人听，哪怕是街边的乞丐也不会相信。别说是不沾污浊的首辅千金，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也不会去那种地方。
“明煜舅舅，有一件事我也想问你。”姜梨犹豫了一下，道。
“什么事，你说。”
“明煜舅舅此番回襄阳，大约也不单单只是为看望外祖母，叶家的生意似乎出了点麻烦。连明煜舅舅也赶了回来，这麻烦应该还不是轻易能解决得了的。”姜梨看向他：“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叶明煜一愣，万万没想到姜梨问的竟然是这个，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事关叶家的生意，他稍微谨慎了点，但一直温和地与他说话的姜梨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很坚持。
叶明煜被姜梨看着，不知怎么的心里一软，想着姜梨其实也是半个叶家人，叶家这么防贼似地防着她，小姑娘心里也会难过。就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叶家的布料，每年都要送往各地的成衣铺，尤其是古香缎，你也知道，燕京城的贵人们也爱穿。”
“最近这批布料出了点问题，有人穿了古香缎做的衣裳，身上就起了很多红疹子。找大夫来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这事我们还在查，”叶明煜难得显出几分忧心忡忡的神色，“不过我敢说，肯定不是布料的问题，织造场就在襄阳，大哥二哥他们盯着，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只是这话我们说了别人也不听。”
他摇摇头，很郁闷的样子。
正说着，外头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有人诧异地叫道：“明煜？”
姜梨和叶明煜往门口看去，原来是叶明辉和叶明轩回来了。

第九十七章 知府
叶明辉和叶明轩见到叶明煜时，皆是有些意外，叶明辉道：“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不回来得急嘛。”叶明煜面不改色地说谎，“快马加鞭一路上水都没喝几口，哪还有时间告诉你们。”
倘若二人晓得叶明煜三天前就回来了，只是在惜花楼胡闹了三天，不知会是何表情。
“你们怎么才回来？”叶明煜问，“天都黑了，府里连个人都没有。”
“我们……”叶明轩正要回答，一眼看到姜梨也坐在叶明煜的对面，到嘴的话就咽了下去。
姜梨了然，他们所说的话又要防着她这个“外人”，不过也没什么，姜梨估摸着他们要说的应当是叶家生意的事，现在叶家生意上的麻烦她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便从善如流地站起身，笑道：“明煜舅舅，你们聊吧，我回屋去了。”
叶明煜笑道：“好。”
叶明煜和姜梨看起来颇为亲近，叶明辉和叶明轩神情古怪。
待姜梨离开后，叶明轩和叶明辉在叶明煜身侧坐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叶明煜先开口了，他说：“大哥，二哥，你们对个小姑娘也实在太过分了，哪有这样的，人家特意回来看看娘，结果你们不让见，说点事情还防着别人，连我粗枝大叶的都看得出来，人小姑娘心里多脆弱啊，怕是早就看出来了，难过着呢，只是不让你们知道，还强颜欢笑。我说你们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干啥还欺负小姑娘呢？”
叶明轩差点被叶明煜这一番话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道：“我们欺负她？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欺负她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叶明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没看见阿梨都明白了，主动回屋去？也就是小姑娘性子软，要换了我，早就闹起来了。”
“闹闹闹，”叶明轩道：“你尽快闹，你以为你还是十来岁的小公子，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这句话应该用在你自己身上吧！”
“你与她说过话了？”叶明辉稳重，只是问道。
“说过了。”叶明煜道：“怎么？”
“你觉得她怎么样？”
“好！”叶明煜一拍大腿，“我看阿梨不是普通官家小姐，那见识，那说话的功夫，你们都该同她好好学学。我从海船队带回来的万花筒，不是我说，换了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那是啥，也不知道怎么用。可她知道啊！还会用！我找的孔雀羽，也就她识货。最重要的是，这姑娘仗义啊！不像有的姑娘，年纪一大把，小家子气。”
“仗义？”叶明轩问：“为什么说她仗义，她帮你隐瞒什么了？”
叶明煜心里暗骂一声叶明轩真是狡猾，这都被他听出来了。叶明煜说姜梨仗义，自然是因为姜梨没有把他早就回到襄阳光惜花楼的事情说出来，也没有要说的意思，这还不仗义？这太仗义了！
叶明煜清咳两声，掩饰地道：“没什么，话说回来，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干嘛去了，府里怎么没人？”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叶明辉道：“丽正堂出了点事，我们去丽正堂了。”
“刚我还和阿梨说起这回事，这件事还没解决吗？”叶明煜问。
“你告诉她了？”叶明轩高声问道。
“啊。”叶明煜点头。
“你……你真是……”叶明轩憋了许久，才憋出一个字：“胡来！”
回到院子里的姜梨在桌前坐了下来。
桐儿和白雪忙着将那一箱子“孔雀羽”搬到屋里。箱子十分沉重，不过还别说，打开箱子，那些贝壳闪现的细小光泽十分耀眼，虽是贝壳，却很有与珠玉争锋的美丽。
桐儿和白雪看得啧啧称奇，姜梨却有些心不在焉。
原来叶家的生意是因此而有麻烦。叶家本就是做织造起家，这么多年，外头的生意都渐渐地减产，连珠宝铺子洪祥楼都关了。叶家的织造整个北燕都闻名，古香缎更是绝无仅有，只有叶家才能生产得出来。
如果叶家的布料真的出了问题，对于叶家的生意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尤其可能一蹶不振。倘若口碑倒了，叶家的生意就算真的倒了，这样一来，便是叶家万贯家财，也要全部倒赔出去，叶家也将一贫如洗。
不知道布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如叶明煜所说，织造场就在襄阳，又有叶明辉和叶明轩平日里盯着，这么多年都没出问题，突然出事，难道是偶然？
姜梨隐隐有一种感觉，此事绝非偶然。别的不说，眼下叶世杰刚刚入仕，偏偏正是仕途的起点，如果叶家出了什么问题，有人要拿叶家与叶世杰做生意，叶世杰的仕途几乎就能被人掌控。
想到这里，姜梨猝然一惊。莫非真是如此？叶家生意上的麻烦，真的是被人使了绊子，而最终的目的就是利用叶家牵制叶世杰，或者是干脆控制整个叶家？要知道叶家的财富是让人眼红的一笔财富，要真控制了叶家，至少做许多事情都易如反掌。
叶家能源源不断地提供打点的财富。
姜梨的心蓦地紧缩起来。她并非真正的姜二小姐，论起来，要说与叶家多深厚的感情也不是，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况且她还希望日后借着叶家的势办自己的事情，便是为了她自己，也要保全叶家。
只是敌在暗我在明，行事难以周全。
思索了几刻，姜梨道：“桐儿，明日你出府一趟，打听一下襄阳城里的几处成衣铺，要好的，问问他们近来可有古香缎做的衣裳。”
“好。”桐儿应了，问姜梨：“姑娘为何要打听这些？”
“叶家的生意有麻烦，古香缎是关键，我不知道现在古香缎有问题的事有多少人知道，麻烦有多大，但襄阳好些的成衣铺肯定和叶家有往来，有关于古香缎的交易，如果现在这些成衣铺都开始不收古香缎，此事就严重了。”
还有一句话姜梨没说，至少在燕京城没人知道古香缎的事，也就是说布料有问题的事暂时没有扩散开，如果这些成衣铺都不约而同不要古香缎，这其中就必然有隐情，很有可能早就被人打了招呼。
“你询问的时候注意这些掌柜的态度，看看他们是说最近没货，还是直接告诉你古香缎有问题。”姜梨嘱咐。
桐儿认真地记下来。
做生意，尤其是与叶家做生意，当然不是一锤子买卖，有来有往，细水长流，连叶明煜都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布料有问题，掌柜的日后还想与叶家做生意，自然会帮叶家掩饰。但如果是立刻巴不得昭告全天下，直接说是布料有问题，那几乎就能确定，这些成衣铺是得了某人的意思，故意坑害叶家。
叶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呢？姜梨思忖着。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到底眼下的线索还不多，姜梨怎么也想不出来，还是白雪劝她早些休息，姜梨才作罢。
第二日，桐儿果然一大早就遵循姜梨的主意出门去成衣铺打听消息了。姜梨让白雪也一道去，白雪力气大，路上也安全些。她自己在院子里也找不着事做，便打算去找叶明煜说话。叶家里，叶明煜算是唯一一个对他不设防的人，昨日从叶明煜的嘴里知道了这么些事，姜梨想，或许今日还能从叶明煜嘴里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姜梨不晓得叶明煜住哪个院子，只想先去前堂让小厮去请他，谁知道到了前堂，意外地发现叶嘉儿和叶如风也在。
叶嘉儿来回踱着步，很是忧心的模样。叶如风也眉头紧蹙，好像遇着了什么麻烦事。
姜梨脚步微微一顿，走了进去，喊道：“表姐，表哥。”
叶如风没理会她，叶嘉儿见姜梨来了，浮起一个笑容，只是笑容看起来也带着些忧郁。她道：“表妹，你来了。”顿了顿，又抱歉地道：“昨日在丽正堂，赵叔和庄叔突然来了，留下你一个人，真是对不住。”
“没事。”姜梨笑道：“表姐忙正事要紧，况且我本来也想着自己一个人走走，后来逛得也很高兴。”
“那就好。”叶嘉儿道。
堂厅几人沉默了下来，叶如风对姜梨有气，自然不会主动和姜梨说话，若是平时的叶嘉儿，也会与姜梨攀谈几句，不过今日叶嘉儿看着是有心事，没顾得上姜梨，不知在思索什么。
姜梨想了一会儿，轻声问道：“表姐是为了丽正堂的事忧心么？”
叶嘉儿一愣，勉强笑道：“是啊，生意上有些小麻烦。”
“是古香缎的问题吧？”姜梨看着她，“古香缎有问题的事，是不是许多成衣铺都知道了？”
叶嘉儿一惊，叶如风道：“你怎么知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他语气不善。
“明煜舅舅告诉我的。”姜梨看着叶嘉儿，“不过他只说有人说古香缎有问题，成衣铺有关是我猜到的。”她笑道：“襄阳这么多成衣铺，从叶家拿古香缎的不在少数，古香缎要是真有问题，这些成衣铺拿布料的时候就会有所顾忌。”
“表妹倒是蕙心兰质，一猜即中。”叶嘉儿道。她想着既然叶明煜已经告诉了姜梨，此事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横竖姜梨都已经知道，再藏着掖着就是他们叶家小气了。再说，就算想瞒，瞒得住么？此事已经越闹越大，难以收拾，姜梨迟早也会从外人嘴里知道的。
“叶家和成衣铺的交易不菲，如今成衣铺纷纷停下从叶家拿料，不是一家两家，而是所有，丽正堂这几日每日都有成衣铺的掌柜来停货。如表妹看到的，昨日来的庄叔和赵叔，和叶家做了几十年生意，昨日来丽正堂，也是说立刻停布料的。”叶嘉儿叹了口气。
“做了几十年生意，就是老熟人，在这个时候也落井下石么？”姜梨问。
“不能说是落井下石，只能说人之常情。”叶嘉儿倒没有心生怨气，耐着心解释道：“只是古香缎本来织造本钱就大，这些掌柜之前不说，这一批古香缎织造出来，无人购货，便是放着，对叶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什么人之常情，就是落井下石。”叶如风冷哼一声，“从前求着咱们先供货给他们家，现在出了事，也不查查清楚，立刻就要停货。什么几十年的交情，都比不过利益！”
叶嘉儿叹了口气，没说话。叶如风话虽说得难听，却不是全无道理。这样见风使舵，的确为人不齿，更毋论之前和叶家已经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了。
姜梨心中想的却不是此事。这些成衣铺从叶家拿古香缎，便是为了牟利。既然做了几十年生意，可见这笔生意是做得很红火的。商人做生意的目的是为了赚银子，即便古香缎有问题，事情还没水落石出之前，这些成衣铺都不会这么快终止和叶家的交易，因为终止和叶家的交易，也是切断了未来自己继续赚银子的可能。
有什么能让商人心甘情愿地放弃赚银子？要么是有更大的利益，要么就是有比银子更大的威胁。
“其实这一批古香缎赔了就罢了，及时止损，叶家也不是没有过，怕的就是叶家古香缎有问题这件事流传出去，叶家的声誉就毁了。叶家的招牌一砸，叶家从此就难以立起来，难道百年基业就此毁于一旦？”叶嘉儿难过极了。
越是这样的巨富之家，越是注意商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着不慎，满盘即输，所以一直以来，叶家对于布料一直十分小心，没想到这回出了这么大岔子。
“表姐先别着急。”姜梨安慰她，“古香缎做的衣裳穿了出疹子，现在还不能确定就是料子的问题，不过是以讹传讹，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找出真正的原因，叶家的冤屈就能洗涮，声誉也能回来。”
“说得容易。”叶嘉儿摇头，“我们怎么也找不出原因，织造场出的古香缎分明没有问题，可各处的成衣铺，古香缎做成的成衣都出了问题。”
“也许不是古香缎的原因呢？”姜梨道：“也许是那些成衣铺的原因。”
“一处还好说，总不会全襄阳的成衣铺都出问题吧？”叶嘉儿道：“我知道表妹想说什么，想说叶家被人陷害，可是叶家在襄阳虽然算不上官家，但平日里也无人敢招惹，谁有这么大胆子陷害叶家？有这么大胆子的人必定身居高位，这么害我们，图的又是什么呢？”
“那襄阳除了叶家以外，还有没有别的织造场？”姜梨问。
叶嘉儿摇了摇头。
那就不会是生意上的对手了。
姜梨叹气。二人正说着，叶明辉兄弟三人过来了。见叶嘉儿和姜梨正在说话，叶明煜就招呼道：“嘉儿，阿梨！”
“明煜舅舅。”姜梨对他点了点头。
叶明辉看向姜梨，似乎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说话了，道：“阿梨，前些日子没让你见老夫人，是因老夫人身子着实不好。你来襄阳也有半月有余，老夫人身子渐渐好转，今日你就与老夫人见上一面吧。”
姜梨惊讶，见一边的叶明煜目露满意，这才明白，想来是叶明煜在一边帮腔，说动了这兄弟二人，叶明辉才下定决心让姜梨见叶老夫人。
倒是一个意外之举。
其实姜梨并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见叶老夫人，不过既然提出来了，她当然从善如流地答应，便适时地露出一丝高兴，道：“太好了。”
叶明轩和叶明煜瞧着姜梨，姜梨的开心不似作伪。这些日子以来，虽然他们忙于丽正堂的事，却也并没有放松对姜梨的观察。据服侍姜梨的叶家丫鬟们说，姜梨这些日子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安静得很，脾性也温软，叶家两兄弟渐渐放下心来。
“那现在就走吧。”叶明轩道。
姜梨颔首。
正当几人要离开的时候，关氏和卓氏匆匆从外面赶来。生意上的事关氏和卓氏管得少，但偌大一个叶府，所有一切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关氏和卓氏平日里也很忙。叶家很特别，管家权力并非集中在一人之手，而是由关氏和卓氏共同管家，看起来她们妯娌关系也相当不错，否则早就为权争得不可开交，倘若在姜家让季淑然和卢氏共同管家，姜家一定早无宁日。
关氏道：“老爷，佟知府派人过来了。”
“佟知府？”叶明辉疑惑，“他派人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关氏显得有些着急，还没说完，便见外头来了一队官差，皆是腰佩长刀，毫无顾忌地直闯前堂，问：“叶大老爷、叶二老爷可在？”
叶明轩道：“在，官爷何事？”
“佟大人请你们走一趟，”为首的官差道：“两位老爷，请吧。”
“走？去哪？他们犯了什么事？”叶明煜不怕官，立刻站出来道：“为何单单请了他们二人，这是唱的哪一出？”
那官差上下打量了一下叶明煜，叶明煜穿得如个贩夫走卒，身上颇有些江湖气，也不知那些人认没认出这是叶三老爷，还是根本就觉得叶明煜无足轻重，只道：“在下只是做事的，这些问题还请两位老爷与佟大人说道。”却是有些嚣张。
姜梨觉得奇怪，以叶家的家业，虽然不至于人人忌惮，却也绝不是任人欺负，作为地方官的所谓的佟知府，完全没必要对叶家这么不客气。官差向来都是看碟下菜，这种态度，一定是因为佟知府传递出了叶家不足为惧的信息。
佟知府为何要这样，好似有恃无恐似的？
叶明煜还要闹，被叶明辉伸手拦住。叶明辉是叶家长子，自来比旁人沉稳一些，对官差拱了拱手，道：“既然官爷办事，我们走一趟就是了，还请让我与家人吩咐一下。”
他先是看向姜梨，道：“本想带你看看老夫人，不承想中途出了此事。阿梨，只能让你再等一等。”
“没什么。”姜梨笑道。
他又看向叶明煜，道：“明煜，你不管府上生意，那就护好叶家就行了。丽正堂有什么事，交给嘉儿和如风处理，此次也是他们姐弟二人一个锻炼的好机会。至于我和明轩，不要告诉老夫人我们去见佟知府了，切记。”
卓氏看向官差：“官爷，这……我大哥和夫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这你问我也不知道。”那官差问叶明辉：“叶大老爷，可交待清楚了？交待清楚了就走吧。”
叶明辉不再说什么，又稍稍安慰了一下关氏和卓氏，让她们放心，自己和叶明轩很快回来，就和这队官差离开了。
官差们走后，叶家人都一时无措。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谁也没想到。叶嘉儿喃喃道：“我爹和大伯……他们没事吧？”
“没事的。”姜梨安慰她：“明辉舅舅都说了，很快就回来。”
“不是的。”叶嘉儿摇头，“大伯从前从来不会说这些话，更不会交待什么，今日他却特意交代丽正堂的事要我和如风来管……他是感觉到了自己不会太快归来……他有这种预感。”
这倒也是，叶明辉后来那番话，话里的安排，好似已经笃定了他暂时不会回到叶家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卓氏道：“好端端的，佟知府怎么会找上门来？”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但派官兵来家里接人，怎么看都不是好事，总不能是佟知府请他们喝茶说话。
“一定是为古香缎的事。”叶如风咬牙，“之前成衣铺压着，穿古香缎出事的人也少，但眼下……其他成衣铺都不再和丽正堂往来，古香缎的事迟早流传出去，百姓们知道此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知府为了安定百姓，定会拿叶家开刀。”
姜梨这回对叶如风当刮目相看了，她以为叶如风颇为孩子气，容易冲动，又喜怒都表现在脸上，不比叶世杰聪明。眼下看来，叶如风也有个清晰的头脑，能一眼看得出事情始末。
叶家孙子辈的三人，并不是平庸之辈。叶世杰才学通达，在做官上颇有天赋；叶嘉儿大方稳重，镇得住场子；叶如风也还有几分聪明。叶家如此，不会落败，有叶家做靠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表哥说得不错。”姜梨道：“我猜测也是因为丽正堂的事。”
叶如风哼了一声。
“不过这位佟知府，是不是叫佟知阳？”
“你怎么知道？”叶明煜问。姜梨是燕京的小姐，从没来过襄阳，知道襄阳知府的名字，着实令人意外。
“他有个妹夫，”姜梨笑道：“在燕京城做钟官令。”
“钟官令是做什么的？”叶家是商户，对官员的职位品级都不甚清楚。
“是主管铸钱的。”姜梨解释。
叶家人这才明白。叶明煜道：“没想到你连他妹夫都知道，阿梨，佟知阳不算什么大官吧？”
“不算。”姜梨笑道：“我在姜家，难免会听到一些。”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佟知阳有个妹夫，在燕京城任钟官令，最重要的是，他这个妹夫是右相手下的人，和李濂走得很近。
可以说，佟知阳也是右相手下的人。
襄阳一处院子里，屋中有人在说话。
“大人，佟知阳已经动手了。”陆玑道。
姬蘅坐在椅子上，正在看卷轴，闻言动作一顿，道了一声：“早了点。”
“在下也觉得早了点。”陆玑抚摸着胡子，“说是直接冲到了叶家前堂里抓人，动静还不小。现在事情也瞒不住了，整个襄阳都知道了。”
“意料之中。”姬蘅笑了一声：“做给李濂看，动静不能小。”
“听说当时姜二小姐也在。”陆玑道：“不过姜二小姐没动作，这回姜二小姐大概插不上手，计划不会出什么乱子了。”本来按照常理，姜梨肯定是插不上手，没办法力挽狂澜的，但前后几次都被姜梨砸了场子，陆玑的心里也不敢太过肯定了，姜二小姐可不能用常人视之。
“不一定。”姬蘅一笑，眼波流转分明，他将手上的卷轴放到一边，“不能小看她。”
“已经很不敢小看她了。”陆玑笑道：“只是叶家一事，李濂早已开始筹划。眼下叶明辉和叶明轩不在，叶家就是一盘散沙，那个叶明煜起不了多大作用。古香缎有问题的事一旦传了出去，丽正堂不保，下一步，叶家就会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李家的机会就来了。”
“陆玑，不要把人都当成傻子。”姬蘅轻轻晃着手中的折扇，金丝牡丹随着他手上的动作盛开流转，晕染出一大片摇曳的美丽。
“李家的主意并不是天衣无缝，也未必就没有人想到。”
“戏没唱到最后，不敢说精彩。”他笑得温柔。

第九十八章 闹事
叶明辉兄弟走后，叶家都暂时有些沉寂。
叶老夫人的身子不好，如今连床都不能下，谁也不敢把这事告诉她，卓氏和关氏还得强作笑颜照顾叶老夫人，不能被叶老夫人发现端倪——好容易叶老夫人的病情有所好转，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关于姜梨所说的佟知阳的妹夫，在燕京城的钟官令，除了让人诧异姜梨对这些人做什么官的记忆十分清楚外，并未受到叶家人的关注。
姜梨内心却不这么想，李家和佟知阳，只需要一个钟官令就能扯上关系，这么近的渊源，很难不让她多想。
只是对叶家人说起这件事，只怕叶家人也不会相信。
回到自己院子后，姜梨坐在屋子里冥思苦想。
桐儿和白雪不敢打扰她，悄悄退到屋外。因为叶明辉和叶明轩的事，叶家下人也显得沉默多了，整个府邸一瞬间闷了许多，仿佛有张看不见的阴霾笼罩在人人心头，让人轻快不起来。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虽然叶家出事人人都不想见到，但对姜梨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要融化一块坚冰，什么都不做让它慢慢化开不是不可以，但耗费的时间太久。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倘若这一次叶家出事她能起到一分力，能帮叶家摆脱危机，此事过后，之前的隔阂大多都会烟消云散。
那时候，与叶家“重修旧好”，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眼前首先要弄清楚的是，叶家古香缎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姜梨隐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到目前为止，她只是怀疑此事和右相李家有关，却没有证据。
只能等叶明辉兄弟两回府后再做商议了。
叶明辉和叶明轩当天夜里并没有回府。
不仅如此，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也都销声匿迹。起初关氏和卓氏还在府里惴惴不安地等着，三五天过去，连个音讯都没有，两人再也按捺不住，亲自去衙门见佟知府，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可佟知府见也不见关氏，只让身边的师爷出来和关氏打机锋，说的也是叶大爷和叶二爷在衙门做客，只是事情还没做完，等做完后，自然会回家。
饶是关氏平日里做事八面玲珑，面对这滑不溜秋的佟知阳也束手无策，回头与卓氏抱怨道：“我连佟知阳的面都没能见上一面！更别说问起老爷和二弟。我看佟知阳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我会找上门，这才避而不见！”
卓氏胆子小一些，闻言忧心忡忡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呀？把爷们儿拘在衙门里，不知他们过得怎么样，不会对他们私自用刑吧？我听过去有官老爷把人留在牢里，就是为了折磨的。”
这话被叶明煜听到了，当即大喝一声，怒道：“用刑？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大嫂二嫂，你们等着，佟知阳不是不见吗？我他娘就闯进去！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看他见不见！”
关氏和卓氏连呼不可，可叶明煜哪里是她们能拦得住的人，直接从门外挑了一匹骏马扬长而去，看样子是要找佟知阳算账。
叶明煜身上江湖匪气颇重，要晓得世上之事并非事事都能用拳头解决的。得了消息赶到前堂的姜梨看到的就是关氏和卓氏正吩咐人去追叶明煜，也不晓得能不能追得上。
叶嘉儿和叶如风也赶了过来，得知了来龙去脉，叶如风二话不说便道：“我去找三叔！”
“如风！”卓氏拉住他，“这时候你就别去添麻烦了！眼下府里一个男丁也没有，剩下的都是弱质女流，这可真是……真是，唉！”
叶嘉儿也十分为难，见姜梨站在一边，便走过来，低声道：“表妹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的确。”姜梨点头，“我来叶家之前，不晓得叶家会有这些麻烦，还以为叶家在襄阳生活得很好。”
“叶家的确在襄阳生活得很好，但那是几个月前。”叶嘉儿苦笑一声，“可你看现在，人都说盛极必衰，莫非我叶家到了该衰落的时候了？”
叶嘉儿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失落，虽然她素日里大方得体，可到底年纪轻轻，乍遇到此事，尤其是大伯和父亲都被带走了，现在情况不明，多少也会被影响。姜梨瞧见她眼底的青黑，这些日子，应当都是没睡过一夜好觉。
“人定胜天，哪有应该不应该的时候。况且叶家又没作恶，老天爷会善待叶家的。”姜梨安慰道，可安慰的话一出来，自己也有些想笑，老天爷才不会因为一个人好就善待她。前生她薛家满门哪个不是一生正气光明磊落，却落得个伶仃下场。老天从来都靠不住，还得靠自己。
她定了定神，对叶嘉儿道：“表姐别说丧气话，依我看，大伯二叔他们在衙门，不至于出什么事。倘若真要对他们不利，大可以早就说明，这样藏着掖着，反倒像是在做交易。我猜佟知阳一直不肯让婶婶们见他们，就是为了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叶嘉儿不解。
“生意场上不都有这样的事儿么？很多生意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有个拉扯的过程，互相胶着，彼此一点点的让步，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这时候就看谁的筹码更重，筹码更重的人有恃无恐，有耐心耗得起，另一方一旦慌乱沉不住气，下意识地就会先让步，让得更多。”
叶嘉儿恍然，道：“你是说，现在佟知府与我们叶家就像在做一笔生意？佟知府不让我们家人见父亲和大伯，若是我们家人心中牵挂沉不住气，便会主动退让，这时候佟知府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我们都能接受。”
“正是这个理。”姜梨笑道，叶嘉儿很聪明。
“可是，佟知府究竟要与我们做什么生意？”叶嘉儿还是不解，“他扣着咱们家人，又是想做什么？”不知不觉，叶嘉儿遇到问题已经习惯性地和姜梨商量。毕竟关氏和卓氏不管生意上的事，叶如风又到底稚嫩了些，放眼望去，屋里能说得上话的竟只有姜梨。
“这就要看佟知阳开出来的条件是什么了。”姜梨道：“放心，倘若佟知阳真的有交易之心，过不了多久，他总会开出自己的条件，等着就是。”
叶嘉儿见姜梨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不由自主地也慢慢镇定了下来。她面上这才微微缓和了些，打趣道：“不过表妹怎么口口声声都直呼佟知府的名字，这要是被人听到了……”
“他只是个知府，”姜梨眉眼弯弯地一笑，带着几分天真的无谓，“我爹可是首辅，就算我站在他面前直呼其名，不管他心里怎么不满意，都只会夹着尾巴做人。”
叶嘉儿一愣，叶如风也朝姜梨看来。
虽然早知道这位表妹过去的“丰功伟绩”，但来到叶家的姜梨总是温和体贴，让人觉得和传言中的刻毒嫡女搭不上关系，久而久之，人都会觉得，姜梨脾气很好，性子极软，但这一刻，她说起佟知阳时候的轻蔑，却被叶嘉儿和叶如风真真切切地看在眼中——姜梨是真的瞧不上佟知阳。
姜梨的确瞧不上佟知阳，但并非是因为佟知阳只是个知府的原因。这位佟知阳靠着自己的妹夫才坐到知府的位置，也是沾了自己夫人的光。他表面十分惧内，却又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生了个孩子。
县丞年末要去同知府校评，薛怀远两袖清风，不像其他县丞给佟知阳送银子，佟知阳就故意找薛怀远的茬。薛昭看不过去，想抓抓佟知阳的小辫子，不承想得知了这个秘密，便拿此秘密威胁佟知阳，不让佟知阳再找薛怀远麻烦。
薛怀远还不知道薛昭这回事，只是奇怪后来几年佟知阳怎么不找他麻烦了。其实当时若不是薛昭误打误撞发现了佟知阳的秘密，薛怀远这个县丞能做得了几年还很难说。以佟知阳的心胸狭窄，肯定会找个借口让薛怀远丢官帽的。
姜梨对佟知阳这样的人嗤之以鼻，没想到撞上叶家的又是佟知阳，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关氏对卓氏道：“怎么去追老三的人还没回来，莫不是没拦住吧？”
“极有可能。”卓氏有些紧张，“三弟的武功好，咱们府里的护卫都比不上，他一心想着找佟知府算账，想必走得很急……可别是惹了什么祸事，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能再出问题了。”
“不行，我得去衙门走一趟。”关氏匆匆起身，“府里的护卫怎么可能劝得住老三？老三那个性子……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卓氏道。
二人才将将起身，却见门口阿福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这些日子他和阿顺都在丽正堂帮忙，府里用不上。
“阿福，你这是怎么了？”卓氏大吃一惊。
姜梨看去，只见阿福衣裳都被扯坏了大半，破破烂烂地堆沓着，脸上不晓得是吃了拳头还是挨了巴掌，青青红红，嘴角似乎还有血迹，头发更是凌乱得不成样子，看样子，像是在哪里与人打了一架。
“大夫人，二夫人，不好了！”阿福喘了口气，他说这话的功夫，便停了一下，仿佛说话也十分吃力，半晌才继续道：“丽正堂，丽正堂被人砸了，护卫拦都拦不住，掌柜的被人包围了起来，阿顺还在那头护着，那些人进来就砸东西，砸得停不下来，连丽正堂的招牌都给砸了，夫人，您还是去看看吧！”
他一口气说完。
“丽正堂被人砸了？”卓氏差点晕了过去。
“可不是。”阿福扯了扯衣裳，“小人若不是个子小溜得快，便不能回府来报信了。那些人砸红了眼，丽正堂的人一个也不许出去。”
“阿福，”姜梨问：“来砸店的都是些什么人？”
丽正堂是叶家的产业，襄阳城没有人不知道叶家的，敢来丽正堂砸店，胆子不小。
阿福这会儿也顾不得问这话的是谁了，立刻回答：“就是些普通老百姓。”
“哪里来的刁民，敢在丽正堂撒野，活得不耐烦了！”叶如风勃然大怒，“怎么不报官？”
“官差都把咱们老爷给抓进去了，少爷，还报哪门子的关？”阿福哭丧着脸回答。
姜梨问：“那他们是为了什么砸店，无缘无故的，丽正堂有没有招惹他们，他们怎么会来找麻烦？”
“听说是因为古香缎的事。”阿福的脸色也有些凝重，“来的老百姓说，穿了咱们的古香缎做的衣裳起疹子，如今襄阳的成衣铺都不接古香缎了，可卖出去的古香缎还在祸害人，前些日子，有人穿了古香缎，没了。”
死人了？
叶嘉儿兀地捂住嘴，身为商户的女儿，她清楚地知道，一旦“古香缎会害死人”的传言流传开去，叶家就真的没有翻身的可能。
而现在，这个传言已经流传开去。
卓氏和关氏几欲瘫倒。
叶如风紧紧握着拳头。
阿福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不知为何竟然生出几分凄凉。眼下叶大爷和叶二爷都被请到衙门里，叶三爷前去找人也不知现在如何，叶老夫人卧病在床，剩下一屋子的人，叶如风尚且稚嫩，其他人都是弱质女流，叶家的危机来势汹汹，可怎么办才好？
“我去丽正堂。”叶如风道。
“如风，你现在去能做什么？”卓氏阻拦。
“娘，我不去又能做什么？丽正堂是祖宗一手打下来的基业，不能毁于我们手上，现在屋里只有我是男子，我要去。”他道：“我必须去。”
卓氏怔怔地松开手。
姜梨却很有几分欣赏，虽然叶如风的确看着不怎么成熟，但他能认清自己的责任，却是很难得的品质。关键时候从不退缩，这一点，和薛昭倒很像呢。
她的目光蓦然柔和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吧。”姜梨道：“不用怕，我来想办法。”
“你……”叶如风正要开口，叶嘉儿已经拉起姜梨的手：“我也去。”
此刻，丽正堂外头正是一片混乱。
街道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周边其他商铺们的掌柜都斜倚着门口看戏。过去丽正堂占着襄阳这块最好的地，生意好得不得了，难免令人眼红。同行相轻，便不是同行，也多有妒忌，眼下见丽正堂倒霉，表面同情，内心却不胜欢喜。
总见不得人好似的。
阿顺拦在门口，他虽然个子不高，但这些年跟叶明煜走南闯北，多少也会些拳脚功夫，也生出一些江湖人的匪气，丽正堂门口这会儿没被踏破，正是因为他指挥着护卫拦着。即便如此，挨着门边的柜子也都被砸了个彻底，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被撕碎的布料，人群群情激动，还不断地有新的人涌来，手里举着木棍棒子。
双拳难敌四手，再这么下去，他也快拦不住了……
阿顺心里叫苦不迭，倘若叶明煜在这里还好些，大约也能唬得住人，可叶明煜偏生在这会儿消失了，他一个人纵然再使尽全力，也不可能拦得住不断涌来的人群。
人群里有大户人家派来的家丁，也有看起来并非富户的普通百姓，皆是一脸愤怒地叫嚣着。
“叶家人谋财害命，古香缎穿死人啦！”
“奸商叶家！叫叶家当家的出来！”
“叶家人不得好死！”
叶家在襄阳乐善好施，从不坑蒙客人，还是第一次遭此恶名，阿顺听得头晕眼花。有人撩起自己的袖子，让周围人看自己胳膊上细细密密的红疹，引来周围纷纷惊呼，于是砸店的动作越发狂野。
叶嘉儿一行人刚到丽正堂，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关氏和卓氏没有来，关氏去衙门寻叶明煜了，卓氏留在府里等消息，姜梨临走前把从姜家带来的随行侍卫全部叫出来了。
幸亏姜梨叫了侍卫。
一行人刚刚走到丽正堂，就有人看到他们，立刻道：“叶家小姐和叶家少爷来了！”
“呼啦”一下子，人群全都往这头跑过来，来势汹汹，阿顺见状心中暗叫不好，却见姜梨身后的侍卫“唰”的一下齐齐亮出刀来。
首辅家的侍卫比叶家的侍卫看起来要不苟言笑得多，拿出来唬人还是可以的，至少看起来不比来叶家抓人的衙门官差差。人都欺软怕硬，见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护卫，下意识地就顿住了。
心有怯意，不敢上前。
阿顺和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要是少爷小姐，还有京城来的表小姐今日在这里出了事，他们做下人的可就难辞其咎了。
侍卫们护着姜梨几人往丽正堂里走去，那些闹事的百姓还想跟着，又惧怕侍卫们手里的长刀，只得亦步亦趋地围过来。
待退到丽正堂门口，姜梨往门里一看，里头已是一片狼藉。钱掌柜拿着一方帕子捂着额头，渗出血迹，大约是被拿什么东西摔的，看来这些闹事的人打了丽正堂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大家……”叶如风鼓起勇气道：“切莫激动，冷静一点。我是叶家少爷，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叶家不会逃避责任……”
话没说完，一个鸡蛋就“啪”的往叶如风头上砸来，被姜梨的侍卫一挡，否则叶如风就会被砸个满满当当。
“什么不会逃避责任，你们的古香缎穿死人，你们害了人命，还想赚襄阳百姓的钱？你们赚的是黑心钱，拿的是命债！”
叶如风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过去说起叶家，襄阳人人称赞，他这个少东家自然也是倍受尊敬，可如今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百姓们眼中的鄙夷真真切切，他们讨伐他。
年少的男孩子不曾经历过这种事情，有茫然，也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灰心意冷。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人情冷漠，冷暖自知，可也太冷了。
叶嘉儿比叶如风年长一些，虽然心疼弟弟，此刻也顾不上安慰叶如风，站出来道：“各位，我不知道古香缎穿死人的说法从何而来，这件事我们还没查清楚。叶家在襄阳城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商誉都是有目共睹，我们不会欺骗你们的。”
可这话立刻被吵嚷的声音淹没了，姜梨甚至看见有人弯腰捡石头子儿，要往叶嘉儿身上砸。
姜梨赶紧拉了一把叶嘉儿，让她藏在侍卫身后。
“谁说古香缎会穿死人的？”略带冷意的清脆女声，并不高昂，却仿佛很有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
众人朝前看去。
便见不知哪里来的豆蔻少女站在侍卫身前，衣裙是深深浅浅的青碧色，格外干净，眉目秀丽温柔，明澈可爱。
或许“首辅千金”和“商户小姐”之间身份的转变，连气味也会稍有不同，那些百姓敢于朝叶嘉儿扔石头，面对这看起来温和的小姑娘，却不敢口出恶言，仿佛有所忌惮似的。
也许是姜梨身上有一股无所忌惮的“气”。
“你是谁？古香缎有问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你看我们身上！”那男子或许是要臊一臊姜梨这样的小姑娘，一把撸起袖子，给姜梨看细细密密的红疹子。
或许以为姜梨会失措之下挡住眼睛，但姜梨只是神情平淡地瞥了一眼他光裸的胳膊，就像是看一只茶杯，一个碗，一盏油灯似的，没有任何波动。
“哦。”她淡淡道，随即从袖子抽出一把短短的匕首来。
周围的人群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这小姑娘一言不合就拿刀，不会是想杀人吧？虽然他们口口声声说叶家杀人，可心里也清楚，光天化日之下，叶家是不会杀人的。
“表妹……”叶嘉儿急急想要劝阻。
却见姜梨将匕首横在手下，“刷拉”一声，干脆利落地割下一块袖子上的布。
她随手将布料扔往撸起袖子的男人那头，男人下意识地接住。
“诸位不妨看看，我穿的也是古香缎，可我的身上却没有起这样的疹子，若是不信，哪位嫂子随我进来验明即可。”姜梨道。
叶嘉儿和叶如风一呆，他们不知道姜梨身上穿的这件是古香缎。今日走得这么匆忙，谁还会注意姜梨穿的是什么。不过姜梨来襄阳的时候，古香缎已经出事了，连丽正堂都不再出售古香缎，姜梨也没能拿到一匹半匹，这必然是她在京城买的。
姜梨瞧见百姓们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心中微微放松。
这件衣裳还是她带来襄阳的行李中发现的，恰好昨日桐儿为她找衣裳，看见了便与姜梨说道，姜梨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古香缎价值不菲，买得起的百姓至少不是穷苦人家，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多是买来送礼，送的礼出了问题，自己又花费了这么大一笔银子，这些人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没有什么比亲自穿在身上更有说服力了，姜梨曾听薛怀远说过：刀不砍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百姓们的话感同身受地去想并不容易，但你若是要百姓们相信你深知他们的滋味，许多事情就能解决。
没有人来验看姜梨的手臂，也许是因为姜梨的表情实在坦荡，让人不得不相信，那截袖子下的手臂也如她的脸庞一般洁白。
也有不信姜梨的百姓，拿起被割裂的那半截袖子仔细看看，最后不得不点头：“确是古香缎。”
姜梨笑了：“你看，若是古香缎真有问题，我总不会自己穿在身上，自寻死路吧？”
“这有什么不可能。”人群里有人嘀咕，“万一你是叶家找来的托儿，为了银子替叶家做戏，一条命算得了什么？”
姜梨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桐儿就气炸了：“胡说八道！我们家小姐的命可比银子值钱多了！”不过她嘴紧，却没有说出姜梨的身份。
襄阳人没有见过姜梨，不晓得姜梨是谁，听叶嘉儿叫姜梨表妹，以为姜梨是叶家的远方亲戚，过来投奔叶家。
姜梨道：“我的确犯不着做叶家的托儿，我的命，说不准比这间丽正堂还要值钱呢。”
“你到底是谁啊？”有人嘲笑地问：“难道你是公主吗？”
“公主”二字，却让姜梨的脸色微微沉敛，很快，她就扬起嘴角，只是嘴角的笑容却带了几分讥诮。
“我不是公主，我是燕京首辅，姜元辅的嫡出女儿，姜二。”她道。
人群中的嘲笑渐渐寻不出踪迹了。
姜梨的笑容也彻底冷淡了下来。
丽正堂的对面小茶楼上，有漂亮的红衣青年一边喝茶，一边侧头看戏。
青衫文士陆玑站在对面，看着丽正堂此刻的情景，微皱眉头：“没想到姜二小姐会为叶家出头。”
姬蘅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轻摇折扇，折扇合成窄窄的一条，这样漫不经心摇晃着，隐约能见细小的金丝。
“佟知阳的计划成不了了。”他说。

第九十九章 化解
丽正堂门口，姜梨从容地站着。
“姜元辅的嫡出女儿”这句话一出来，人群霎时间沉寂下来。
襄阳到底不是燕京城，远在襄阳的人，听到有人在燕京城做官已经很是仰望，更不要说是文人之首的元辅。这时候人们才想起，当初叶家的小女儿叶珍珍，可不就是嫁给了如今在做首辅的姜元柏？只是后来叶珍珍死了，叶家和姜家十几年来也不见得往来，襄阳的人渐渐也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眼下姜梨主动提起自己的身份，又想到叶嘉儿之前唤姜梨的那声“表妹”，再看姜梨穿着打扮气度谈吐也不像是小门小户的姑娘，来闹事的百姓们就信了七成。
“你是姜家小姐，也不能仗势欺人哪！”人群中有个瘦长脸的男子道，说完这句话他就躲在前面一个壮汉的背后，似乎想要藏起自己的脸。
“对啊，怎么能仗势欺人呢！”
“姜家这是要护着姻亲叶家，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瘦长脸的一句话顿时又把人群点着了，叶嘉儿担忧地看向姜梨。叶家出事就罢了，人们把叶家和姜家联系在一起，给姜家也泼上脏水，姜元柏可是在燕京城做大官儿，要是招来麻烦，这可如何是好？
叶如风也紧皱眉头。
姜梨动也不动，只是含笑地站在原地，既不气急败坏地马上反驳，也不惊慌失措地当做默认。她的笑容如水般平淡，目光温柔，但仿佛有看不见的威严，让人对上她的双眼，便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姜梨这才开口，她道：“我们姜家，对自家女儿都不客气，我父亲最是公正清明，何来包庇一说？”
众人这才想起来，这位千金小姐多年前可不是因为杀母弑弟被送往庵堂？这么说，姜元柏的确不是一个会包庇亲人的人。
不过，她就这么提醒别人想到自己的恶事，真的好么？
叶嘉儿和叶如风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疑惑。
姜梨才不介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她只是问：“敢问大家，古香缎有问题一事，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成衣铺都在说！”最前面一个妇人回答道：“眼下襄阳都知道了，佟知府都带叶家老爷回衙门审案去了！”
审案？
姜梨心中冷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心中越是清明，她面上的笑容也越是真挚，道：“我倒不知道，织造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衙门管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有人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梨含笑开口：“襄阳城里最大的官儿大概就是佟知阳这位知府大人了吧？我看，佟知阳官儿当得太大，连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都忘了。”
她对佟知阳直呼其名，周围的百姓都惊了一惊，没想到女孩子竟然如此胆大狂妄。可转念一想，她便是当着佟知阳的面叫其名字，也没什么不敢的，毕竟背后有个元辅老爹撑腰。
“死了人该佟知阳管，这不假，可我从没听过织造出了问题，还该他这个知府管。若是全都在襄阳便也罢了，叶家的古香缎并不只是卖给襄阳人，燕京也多是达官贵人在穿。如你们所说，古香缎穿死了人，又不是偶然的事，我想，除了襄阳的古香缎有问题，别的地方的古香缎也应该有问题。”
“那燕京城的太太小姐们若是也被古香缎所害，掀起的波浪也就大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关乎整个北燕百姓的生死，就掌握在一个小小的佟知阳手里？我看他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话，话音加重，十分严厉，倒叫人心中不由得一凛。
阿顺一听，简直要为这位表小姐拍案叫绝了。本是叶家的麻烦，被姜二小姐三言两语说道，好像成了一件好事。而姜梨更绝的是倒打佟知阳一耙，这会儿骂佟知阳骂得跟狗似的，让他心里爽快极了。
阿顺和叶明煜都像江湖人，看不惯佟知阳那副官僚拿腔作调的样子，偏偏叶家还不能得罪佟知阳，谁让人家是襄阳最大的官儿呢？可姜梨就敢说，敢骂，敢压！
就是不知道这些话传到佟知阳耳中时，佟知阳是什么感受。
姜梨这一番话出来，果然震住了不少人。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姜二小姐，这事不该佟知府管，应该谁管呢？”
“当然是燕京城的织室令管了。全国的织造问题，全都归织室令管。如你们所说，叶家的古香缎有问题，就该写明问题，由知府送往燕京织室令，织室令会下派官员来襄阳彻查此事。”姜梨道：“佟知阳倒好，直接把人抓起来审案了，却一点儿不提上报给织室令的问题，他这是想干嘛啊？我看，他才是想包庇叶家吧！”
对面的陆玑看得叹为观止，只道：“这位姜二小姐，颠倒黑白的本事可真是教人惊讶！”
“岂止颠倒黑白，你看她仗势欺人的手法，用得也很熟练。”姬蘅道。
姜梨说完此话，人群中有些茫然，有些恍然。他们都是百姓，便是有做官儿的，也就是个芝麻绿豆官，哪知道燕京城的这些官职管什么，织造这一块儿更是不明白，姜梨说得一板一眼，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有人问：“姜二小姐，织室令真的能管这些事？”
“你脚下的土地是北燕的土地，这些百姓都是天子的子民，官员就是为民办事，织室令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解决织造这一块儿出现的问题，当然会做事。只是现在佟知阳很奇怪，非但不将此事上报，还想自己解决，这么大的事儿，他解决得了吗？”姜梨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不屑。
“佟知府为什么不上报此事啊？”
“那就不清楚了。”姜梨意有所指，“也许佟知府在襄阳做官久了，连基本的官令职申都不清楚，心怀天下，什么都想亲力亲为呢。”姜梨笑得真诚，“这样的好官，等我回燕京，务必得告诉父亲，让他知道还有这么个人，放在襄阳做个知府，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人群一下子哄笑起来。
姜梨话里的讽刺谁都能听得出来，傻子都知道，这位佟知府只怕要倒霉了。姜二小姐看起来可不是个好惹的人，她要是把此事告诉姜元柏，姜元柏当然能明白佟知阳越权的事。
“佟知府忧国忧民，想要自己审案，我们却不能让他累着。”姜梨打趣，“我已经将此事写信回襄阳，我父亲接到信后，会亲自找织室令说明，想来不久后，织室令的人就会过来襄阳。”
“真的啊？”
“我以姜家小姐的身份，向你们发誓。”姜梨笑笑。
她眉眼弯弯，这么一笑，仿佛春暖花开，让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不觉地柔和了起来。
“我想，诸位此番并不是为了砸灭丽正堂而来，而是为了此事有个解决之道。凡事按规矩办事，倘若是叶家的过错，叶家当然得认。但织室令没来之前，叶家也不想为莫须有的罪名承担责任。今日前来的各位，眼下天色不早，也多辛苦，我们能做的，会努力做到。桐儿，”她吩咐丫鬟，“拿些银票出来。”
姜梨道：“还请诸位帮我一个忙，为了留存证据，你们买的古香缎，希望能收回。当然了，收回的时候也会赔偿你们银两，除了原本古香缎的买价以外，也有一些赔偿。此事我们都尽力求得一个圆满的结局，不过还请各位多给叶家一些时间。请相信叶家，毕竟过去几十年，叶家从没出过问题。”她道：“以过去的情谊，请求眼下这个时候的信任，不算过分吧？”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的女孩子很美丽，而她提出解决的办法也很美丽，银子更美丽。说到底，今日这些人来，目的也无非是求财。真有问题，叶家不是大夫，也不能管他们身上的红疹好转，最多也就是得了银子找个大夫治好。
姜梨软硬兼施，这些人也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最重要的是面对首辅的女儿，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而且姜梨还把原因推到佟知阳身上去了——如果佟知阳早些上报给织室令，叶家的问题早就解决，哪还能拖到现在？
有人就道：“那就这样吧。姜二小姐，可一定要让织室令的人早些来襄阳啊。”
“是啊，可拖不得。”
姜梨道：“放心吧。各位，将你们穿过的古香缎交给我们吧，这些也要交给织室令，我怕不交给织室令，佟知府又要亲力亲为了。”
百姓们大笑起来，这会子再也没有之前的敌对，纷纷爽快地去找用过的古香缎给姜梨了。
姜梨给叶嘉儿使了个眼色，叶嘉儿马上吩咐下人们去准备银两和人手，心中也舒了口气。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是事，权当是破财免灾了。要不是今日又姜梨将局面控制住，还不知会出多大的乱子。叶明辉临走时特意交代了丽正堂交给她们姐弟，要是叶明辉和叶明轩回到姜家，看到的是一个狼藉一片的丽正堂，她和叶如风才没脸见人。
想到这里，叶嘉儿心中充满了对姜梨的感激。
叶如风神情复杂地看着姜梨，打从小知道了姜梨对叶家的恶言，又知道了她“杀母弑弟”的斑斑劣迹，叶如风就对姜梨厌恶有加，不愿与之为伍。没想到今日却是姜梨替叶家解了围。虽然她搬出了姜元柏的名号，也算仗势欺人，但她的淡定和从容却是自己所没有的。
这人……真是让人无法喜欢，也恨不起来。叶如风心里纠结着。
对面的茶楼上，姬蘅看着窗外，问：“这出戏如何？”
陆玑“啪啪啪”的鼓起掌来，道：“我今日才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有这么大能耐，若非亲眼所见，我只会以为是别人杜撰的传说。”
“是啊。”姬蘅轻轻吐出一口气，“十五岁，就能单挑大梁唱大戏了。”
“她这番应对得好，却不怕京城里的姜首辅得知此事怪责于她。”陆玑道：“姜元柏可是只老狐狸，滑头得很，这样的麻烦躲避还不及，不想她的女儿倒是乐意用权。”
“你没发现？”姬蘅用扇子点着窗户，“她就是故意抬出姜元柏。”
“嗯？因为姜元柏是首辅，佟知阳会有所忌惮？佟知阳背后可是李家……”
“这就对了。”姬蘅玩味地一笑，“姜二小姐就是要姜家和李家对上，矛盾激化，无法调和。”
陆玑一怔：“为什么？”
“那就看她图的是什么了。”
正说着，陆玑突然“啊呀”一声。
不远处的街道，女孩子站在屋檐下，目光精准无误地穿过人群，落在这件茶坊的窗口。
“被发现了。”姬蘅笑着摇了摇扇子，“糟糕。”
姜梨正带着桐儿往外走。
好容易暂且解决了丽正堂的麻烦，姜梨想吩咐侍卫去打听一下叶明煜那头的消息。这个佟知阳看起来有恃无恐，她好歹是姜元柏的女儿，就算看在姜元柏的粉上，佟知阳也会客气几分。
谁知道才刚刚走出丽正堂，姜梨便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随着直觉往上看，却看到了一袭熟悉的红袍，和那只轻轻摇着的金丝折扇。
姬蘅？
他怎么在这儿？！
姜梨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想姬蘅不会是跟着自己到襄阳？但应该不会，且不说自己这次回襄阳的名义是为了探望叶老夫人，便是自己行为有什么疑点，堂堂的肃国公也不至于日日都盯着自己。这位肃国公深不可测，是个做大事的人，不会这么无聊。
不过……姜梨瞧了一眼那茶楼的小窗，从窗前看去，丽正堂的一切都尽收眼底。这位肃国公最爱看戏，想必这出戏的从头到尾都没错过，更或者说，在姜梨到来之前就已经先到了，他早就知道丽正堂有被砸这么一出，特意来看热闹的。
真是讨厌。
姜梨深深吸了口气，无论这位肃国公目的是什么，她都必须上去与对方见一见，探探底，到底对方是来做什么。若是互不相交，他自然可以看戏，不插手就行了。若是有所冲突……她会权衡，看着办的。
姜梨嘱咐了桐儿和白雪几句，独自往茶楼走去。
“来了。”陆玑扶了扶胡子，“大人，不瞒您说，我现在还有点儿怕这位姜二小姐。”
“怕什么？”姬蘅把玩着折扇，“小姑娘而已。”
“姜二小姐不是普通的小姑娘，”陆玑也笑，“恩威并施，官场的那一套她做得顺手无比，把姜元柏的作风学了个十成十。只是我不明白，她不是在庵堂里呆了八年，八年时间没在姜元柏身边，怎么也如此精通官场规矩，倒像是姜元柏手把手教过她似的，难道只要是亲生骨肉，自然就会继承这一点？”
姬蘅瞥了他一眼：“那也不是寻常人能继承得了的。”
在外人看来，姜梨的手腕看上去实在不可思议。不过虽然她没有跟在姜元柏身边八年，却真真切切地跟在薛怀远身边数十载。薛怀远是清官、好官，可桐乡也不是没有阿谀谄媚、溜须拍马的坏官，薛芳菲和薛昭看过的官场之术比平常人更多，而且因为官职不大，感触更深。
两人正说着，就见引路的小童在外敲门，姜梨进来了。
姜梨一进门，就见到了姬蘅和上次在金满堂堂会上看到的青衫文士。
“真巧，”姬蘅装模作样地开口，“在这里遇到姜二小姐。”
这人这时候偏做出一副很意外的模样，姜梨心中不置可否。以姬蘅在皇宫各处都安插眼线的做派来说，只怕来襄阳的第一天就已经摸清了襄阳的动静，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位蛇蝎美人的眼皮子底下吧。
不过对方要做戏，她也只得佯装不知地跟着做下去。笑道：“我也很意外，会在这里遇到国公爷。”她疑惑地问，“不知国公爷来襄阳，所为何事呢？”
姬蘅笑盈盈地看着她，半晌后吐出两个字：“公事。”
什么都没说，但也等于什么都说了，至少不是为了她而来。姬蘅这人有个特点，他不说真话，他说的话就像他那双迷人的眼睛，没几分真心，但他也不说假话，至多不说就是了。
姜梨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她并不希望这位国公爷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要做的事不能被外人知道，也不希望被外人知道，尤其是这位国公爷可能与成王有不少的关系，成王兄妹是她的仇人，她绝不与仇人为伍。
只能耐心周旋了。
“叶家好像有麻烦。”姬蘅看向窗外不远处的丽正堂，“如果不是因为你，丽正堂就化为废墟了。”
他说归说，偏语气里还带了一点遗憾的态度，姜梨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怎么国公爷好似很希望丽正堂变成废墟似的？”
“没办法，”姬蘅很伤脑筋地回答，“我爱看戏。”
这话真是让人没办法不生气，姜梨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国公爷真是好兴致，什么都能当出戏。”
“但是像二小姐这样精彩的就凤毛麟角了。”姬蘅回答得一本正经。
“我与国公爷一样，”姜梨笑得切齿，“不做戏子。”
“那真可惜。”姬蘅惋惜，“我还想着，这次在襄阳遇见你，又有好戏可看。”
“什么？”姜梨看向他。
他漂亮的眸子里光华流动，仿佛漩涡一般诱得人跌倒沉迷，似笑非笑道：“有一种预感，姜二小姐在襄阳，会唱不少好戏。”
“国公爷来这里不是所为公事的吗？”姜梨笑对，“怎能玩物丧志？”
“戏太精彩，舍不得错过。”他盯着姜梨，眼睛眨也不眨地道，唇齿之间都有挑逗的味道。
姜梨心中大骂姬蘅不要脸，姬蘅如今二十来岁，可姜二小姐只是个青涩的小姑娘，他居然也能毫不在意地以美色诱人。当初薛芳菲出事，燕京人人骂薛芳菲恃美放荡，可怎么就无一人斥责姬蘅恃美行凶！
姜梨盯了姬蘅一会儿，突然道：“国公爷听到了吧，我刚刚在丽正堂门口骂了佟知阳。”
“听到。”姬蘅点头。
“国公爷以为，我骂得可对？”姜梨想要套出姬蘅的态度。眼下姜梨猜测佟知阳是受了李家的指使，姬蘅可认识李家的小少爷李濂，姜梨想知道，姬蘅是不是知道此事和李家有关，他过来襄阳，会不会插手此事。如果姬蘅插手，事情就难办多了。
“姜二小姐叫我观戏不语，”姬蘅含笑道：“我不知道。”
这人，软硬不吃，滴水不漏，真叫人泄气。
姜梨道：“国公爷如果一直能观戏不语就好了。”
姬蘅但笑不语。
姜梨便自顾自地说开：“佟知阳有个钟官令的妹夫，钟官令是右相小儿子李濂的人，说起来，这位佟知阳还是右相的人，还真是不敢小瞧呢。”
姬蘅握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姜梨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深思。
陆玑却吓了一跳，姜梨连这个都知道？这点弯弯绕绕的事情，就算是姜梨的父亲姜元柏都未必记得，姜梨不可能提前得知这些事，也不可能去查姜元柏才有的官员簿，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姬蘅：“看来二小姐对这些了如指掌。”
“因为我爹是首辅啊。”姜梨轻声道：“咱们姜家，树敌不少，一个不小心就着了别人的道。右相李家和我爹可是死对头，死对头的兵马有什么人，可得记好了，否则不明不白被小卒算计，可算兜头祸事。”
姬蘅笑了：“有姜二小姐在，我看姜家不会被算计，还会绵延百年。”
“国公爷说笑了。”姜梨道：“右相背后的势力可不小，我们哪敢鸡蛋碰石头？”
她的眉目间带了些灵动的狡黠，语气虽然温和有礼，步步都是试探，和姬蘅打机锋，一点下风不落。陆玑有些吃惊，倘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个中年人，或是青年人，他都不会如此惊讶，但偏偏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是个闺阁千金。
她很聪明，有手腕，说话义正言辞，却有官海的滑头，讲义气，狡诈，也不怕姬蘅。
真是个特别的小姑娘，和姜元柏一点儿也不像。
“哦？”姬蘅挑眉，“刚才你在门口斥责佟知阳的时候，一点不害怕？”
姜梨嫣然一笑：“那是为了百姓啊，为了百姓，别说是佟知阳，就算是右相李仲南来了，我也不怕。”
陆玑差点拍案叫绝！
论起说官话，他自认见识不少，可这小姑娘一套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脸不红心不跳，坦荡磊落的样子，竟让人无言以对。
姬蘅也无言以对。
不知过了多久，他“嗤”的一笑，不知是讥嘲还是真觉得姜梨的话好笑，他道：“二小姐令人佩服。”
“不过此番多少都会被右相迁怒了。”姜梨叹息一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右相不会迁怒你的。”姬蘅笑了，“为了百姓。”
姜梨道：“那最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方才没来得及拂去的尘土——在丽正堂里因来闹事的百姓而蹭上的，对姬蘅道：“方才看到国公爷在此，才特意上来打声招呼，现在招呼已经打完了，表姐表哥还在忙，我得去帮忙，就不陪国公爷闲话。”
她客客气气地冲姬蘅福了一福，“告辞。”
姬蘅没有送她的意思，淡笑回答：“姜二小姐走好。”
姜梨微微一笑，从容地从茶室里出去了。
几次三番面对姬蘅，虽然仍然警惕，却能看得出来，她应对姬蘅已经一次比一次从容。
这个小姑娘成长得很快。
姜梨出了茶室，往楼下走，心跳得很快。
方才她说“此番多少都会被右相迁怒了”是试探，而试探的结果是，佟知阳针对叶家的事果然和右相有关，因为姬蘅说“右相不会迁怒你的”，却是默认了李仲南的存在。
姜梨垂眸，李仲南掺和进来了？难怪佟知阳胆子如此之大。不过那又如何？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将事情闹大。扯着姜家的大旗，彻底隔绝右相和姜家微妙的平衡，也绝了成王想要拉拢姜元柏的可能。
就让成王与姜家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样一来，姜元柏才能破釜沉舟，才能毫不犹豫地，正大光明地，理直气壮地对成王发起进攻。
这就是她的目的。
屋里，陆玑望着楼下姜梨渐行渐远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姜梨给他大大地上了一课，才十五岁就有这份心机谋略，再过几年，不知又将成长到何种令人仰望的地步。
“上当了。”姬蘅突然开口。
“什么？”陆玑一愣。
“原来她刚刚是在套我的话！”姬蘅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佟知阳不是她对手。”
他道：“小姑娘挺精明的。”

第一百章 外室
姜梨离开后，回到了丽正堂。她没有告诉叶嘉儿自己去见了肃国公。对于襄阳的人来说，肃国公这个名字也太过遥远，亲眼见过的人寥寥无几，要是姬蘅走在大街上，旁人只会惊讶天下竟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却也不会想到他的身份如此。
况且，姬蘅的出现让整件事情更加复杂，还没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姜梨不打算告诉叶家。便是告诉叶家人，也得等叶明轩和叶明辉兄弟两回来之后，细细商量。
等将那些拿着古香缎前来讨银子的百姓们一一安顿好，天色已近傍晚。姜梨一行人回到叶府，关氏已经回来了，和卓氏得知了丽正堂已经没事的消息，都松了一口气。不过，叶明煜却没能一起回来。
“老三性子冲动，等我过去的时候已经闯进了衙门大堂，听人说嚷着要见佟知府，被衙门里的官差拿下了。那些官差人多势众，老三不敌。我想见见佟知府，向他求个情，却连人也没见到。守门的官差告诉我，要想见人，至少得拿些银子。我出来得匆忙，哪里带了银票。只得明日一早拿些银票再去，希望老三没吃苦头才好。”
“还要银票？”叶如风恨恨道：“这些狗官！”
姜梨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不是人人都如薛怀远一般两袖清风的，越是小的官，越是享受权利带来的好处，不然怎么会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之说。
“世道如此。”卓氏叹了口气，“咱再凑凑吧，总不能放着老三不管。”
“确实如此。”叶嘉儿也道：“好在他们想要的是银子，这就好办了。”
“嘉儿，你不知道。”关氏叹了口气，“叶家此次古香缎出事，已经赔了不少银子，成衣铺停止与咱们做生意，又是一笔不晓的损失。人心贪婪，怕的就是这些人贪心不足，索求无度，当咱们叶家是银库，一旦开了这个口……要想将你大伯和爹捞出来，就要费不少功夫。”
叶家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对人心的贪婪也看得清楚。只要佟知阳从叶家尝到了甜头，一个叶明煜都能用一大把银子来赎回，对于叶明轩和叶明辉，不让叶家伤一回元气，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叶家就如一块肥肉，佟知阳盯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下手的机会，怎么会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姜梨笑了笑：“其实也不必担心。”
屋里众人都朝她看来。
大家都知道，今日丽正堂最后安然无恙，多亏姜梨站出来说了一番话。虽然她年纪比叶嘉儿小，也从未打理过生意，可看她的样子，做得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周到。
“不用凑银子，佟知阳很快就会放了明煜舅舅。”
“为什么？”叶如风皱眉问道。
“因为我父亲是姜元柏。”姜梨道：“他怕了。”
佟府的书房里，佟知阳猛地把手上的书扔了出去，高声反问：“姜元柏的女儿？她怎么会在襄阳？”
佟知阳生得矮胖圆润，小眼睛大蒜鼻，即便在府里，也穿着锃光的官袍。此刻他却是生出勃然怒意，正对着手下发火。
“小的也不知道。”手下唯唯诺诺地答道：“本以为会不会是叶家的人让人假扮的，可元辅府的侍卫不容作假，有去过燕京的人亲自看了，说的确是姜二小姐不假。姜二小姐的确现在在襄阳，住在叶家。”
佟知阳愣了，他道：“怎么回事，不是说叶家和姜家十几年前都断了往来，姜梨不都不认叶家人了，怎么会突然来襄阳？”
“这个……听说是叶老夫人病重，姜二小姐来探望的。”
佟知阳一脚踢开地上的板凳，“他们这是骗鬼呢！这么多年没消息，怎么会突然变得重情重义？”
“这也就罢了……老爷，那姜二小姐还站在丽正堂的门口，说，说……”手下吞吞吐吐起来。
“说什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便将姜梨站在丽正堂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佟知阳。他记忆力倒是不差，一个字儿不落，包括姜梨提到的织室令，也包括姜梨奚落嘲讽佟知阳的言语。
佟知阳听完，面色青青白白，憋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混蛋！”
被一个小辈这么不留情面地嘲笑，对佟知阳这样装腔作势的虚荣人来说，无异于被扒了衣服上街游行。不得不承认，姜梨的讽刺一个脏字儿也不带，却是戳心窝子的尖锐。更可气的是，面对这样的嘲笑，佟知阳还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姜梨是姜元柏的女儿，姜元柏是当今首辅，他这个知府对比起来简，直是草芥。不仅不能反驳，还得讨好着这位千金小姐，即便只是表面上的讨好。
“老爷，原本对付叶家十拿九稳，谁知道中途杀出个姜二小姐，姜二小姐可是姜家人，那……眼下是不是要重新打算？”
手下的话让佟知阳也思考起来。他的妹夫不久前让他找个机会对付一下叶家，说是叶家的事办好了，这个知府也能有升迁的机会。佟知阳能做到知府，全都是靠这个妹夫提拔。妹夫在燕京城给贵人做事，有的是门路，佟知阳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一切按照妹夫的计划行事，只等着叶家被作弄得凄凄惨惨，走投无路，才会给叶家一条早就计划好的最后生路。
当然了，佟知阳本身也眼馋叶家这一笔巨财。他不敢妄想独吞，且叶家的商号在北燕都有名，不是那么轻易能吞得了的。现在好了，有了妹夫，有了燕京城的贵人在背后做靠山，佟知阳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借着这个机会，既能让自己得到升迁的机会，又能大赚一笔叶家的银子，何乐不为？
一切都做得好端端的，谁知道突然冒出来个姜梨！
佟知阳猜测，在妹夫最初的计划里，大约也没想到和叶家已无往来的姜二小姐会突然来到襄阳，还给叶家出头，甚至搬出了织室令。佟知阳自然晓得织室令是什么，天高皇帝远，他能在襄阳城称王称霸，但到了燕京的官儿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样下去不行。”佟知阳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道：“去拿纸笔。”
手下连忙去寻了纸笔来，佟知阳抹去额上的汗，看着面前的纸笔，还在想该如何下笔。
这件事姜梨的出现已经超乎了计划之外，姜梨既然敢当着丽正堂的面说出给姜元柏写信，可见姜元柏的态度，和叶家并不是全无感情。如果姜元柏因此迁怒于他，不说自己的妹夫，自己这个小小的知府怕是做不成了。荣华富贵固然可爱，但赔了夫人又折兵就不可爱了。佟知阳决定写信问一问妹夫，或者让妹夫让那位贵人拿主意，至少告诉他下一步该如何走，否则单靠自己，走错了路，可就悔之晚矣。
正匆匆写着，手下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老爷，那叶家三老爷现在还被关着，是放还是不放？”
在最初的计划里，叶明煜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没有掺和叶家的生意，叶家的生意他也一窍不通，所以没有特意交代要如何叶明煜，只是叶明煜自己找上门来，佟知阳也不介意抓他一抓，至少惊慌失措的叶家人带着一大笔银子来赎叶明煜，对他来说也是一笔意外之财。可是眼下情况不同，能少给自己惹麻烦就少惹麻烦。无缘无故让那位姜二小姐更加记恨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事。
“关什么关？还不赶紧放了！就说是一场误会，手下人自作主张，与我无关！”佟知阳骂道。
手下忙出去复命了。
佟知阳站在屋里，越想越是气急败坏，然而境况容不得他耽误，就如姜梨所说，已经写信回去襄阳告诉姜元柏，自己就得改紧追上，立刻写信给妹夫，让他想想对策。
真是飞来横祸！
叶明煜在一个时辰后回到了叶府。
叶家人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俱是喜出望外。关氏问叶明煜可伤着哪儿了，叶明煜也只摇头没有。那些官差虽然抓了他，他也不是好惹的，没少给对方苦头吃。至于想要怎么样他，他到底还是叶家的三老爷，况且他江湖上的朋友不在少数，真是有什么问题，指不定谁有麻烦。
“我还以为明日得拿银子去赎你呢。”卓氏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叶明煜挠了挠头，“那些官差起初对我恶声恶气，还说要让我吃苦头，晚上突然对我恭敬了起来，还道歉说只是一场误会，就把我放了回来。我还以为古香缎的事情已经澄清了，没想到大哥二哥还没回来。”
屋里众人就都看向姜梨。
“你们看阿梨做什么？”叶明煜道：“这事和阿梨有关？”
“这事确实多亏了表妹。”叶嘉儿便将姜梨在丽正堂门前做的事情一一道来，道：“佟知府应该是忌惮姜家的关系，才这么快将三叔放了出来。”
叶明煜也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层关系，看着姜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虽然他不记恨姜梨，但对姜家一直也没什么好感就是了。姜元柏那样早就续弦，叶明煜打心底瞧不起姜家的自私冷漠。可今日若非是姜家的名号，丽正堂可能已经没了，被自己厌恶的人所救，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从前叶家人总说，当初就不该把叶珍珍嫁给姜元柏，要是叶珍珍嫁给普通人，或许命运又是不同。但叶珍珍要真的嫁给普通人，没有姜家的名声镇着，叶家又能撑得住几时？过去那些年，不是看在叶珍珍是姜夫人的关系，叶家怕也不会如此安生，十几年过去了，眼见着姜家和叶家再无往来，这些人就立刻蠢蠢欲动了。
说到底是树大招风。
姜梨看出了叶明煜的不自在，便笑道：“没什么，人都是欺软怕硬。佟知阳这人胆小如鼠，偏偏又贪婪，做事瞻前顾后，自然能为姜家的名号所震，其实要是换一个心狠手辣的，未必就有如此结果。”
“你倒像是很了解佟知阳似的。”叶如风忍不住开口。
“从头到尾佟知阳都没露面，一直让旁人来做事，可见是个胆小之人。他这样顾全稳妥，怕是只会等胜券在握，尘埃落定之后才会现身。”
叶明煜点头，突然问：“阿梨，你果然同你父亲写信了？”
姜梨在丽正堂前说要将襄阳的事告诉姜元柏，让姜元柏上报给织室令，由织室令下派人马。叶明煜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父亲……真的会为此事出头？”
在叶家人看来，姜元柏应该不会为这样的小事出头。在姜梨看来，姜元柏不出手的原因，却未必是因为小事，而是牵扯到右相的缘故。虽然姜家和李家是对头，但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若是从前，姜元柏也不是不敢和李家直接对着干，但现在右相背后有成王，姜家做事就要更小心一些。
要是为了叶家得罪成王，姜元柏肯定不会出手。
姜梨摇头：“没有。”
叶家人都惊讶地看着他，叶嘉儿问：“那么，表妹是唬佟知府的了？”
“那倒不是。”姜梨道：“我虽然没写信给父亲，却写信给了叶表哥。叶表哥如今是新上任的户部员外郎，织室令那头也不敢慢待与他。况且我还告诉叶表哥，尽管用我父亲的名义，那样织室令就会更加重视。我想，织室令一接到上报，就会立刻派人来襄阳的。”
大家都没想到姜梨会这么说，叶如风不自在地问：“你怎么能让大哥用你父亲的名义？”
“宫宴上我与表哥一起接受陛下授礼，旁人都知道我和叶表哥的关系，我看父亲对叶表哥也多有欣赏，想来同僚问起的时候，父亲也不会避讳，既然燕京城的人都以为叶表哥和父亲是一路的，不如让他们误会到底。有名号不用，岂不是白费？”
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倒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姜梨利用的不是自己父亲，而是个陌生人似的。
“你就不怕给你爹带来麻烦？”叶如风问，“你自作主张，回到燕京城，你爹也不会饶过你。”
“那又如何？”姜梨微微一笑，“木已成舟，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姿态，着实让叶家众人哑口无言。
姜梨心中却清楚，做这一切，除了有心想帮叶家以外，她就是要让成王和姜家断开可能结盟的可能，就是要让姜元柏和右相的裂痕不可修复。这样一来，她才有可乘之机。
至于回到燕京城后会被姜元柏如何迁怒，那就是日后要考虑的事了。为了对付永宁和沈玉容，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她的生命。
佟知阳背后如果真的有人，自己的出现应当已经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必然要写信求助。但在这之前，姜梨给叶世杰的信已经出去了，在佟知阳得到具体的对策之前，想必织室令的人已经到达襄阳，一切就不是佟知阳说了算的了。
这个时间上的先后，恰恰就是机会。
“所以放心吧。”姜梨笑道：“我想佟知阳最近不会轻举妄动，倒是那些收回来的古香缎务必好好保存。我穿在身上的古香缎没有问题，可见出问题的古香缎是最近才有的，或者说是襄阳才有，怎么想都觉得不是偶然，等织室令的人来，大约就能查清楚。”
叶嘉儿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等又说了一些这几日的安排，叶家众人才纷纷散去休息。姜梨走在后面，叶明煜在前，她叫住对方：“明煜舅舅。”
叶明煜停下脚步：“怎么了，阿梨？”
“借一步说话。”
叶明煜随姜梨来到叶明辉的书房，姜梨让桐儿在外把守，道：“明煜舅舅走南闯北，应该有些朋友吧？”
叶明煜闻言，大笑起来：“不错，我的确有很多朋友。”
“这些人应当都是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之人，明煜舅舅，有件事，必须要由你或者你的朋友来做。”
叶明煜见姜梨脸色严肃，不由自主地也收起笑容，道：“什么事，阿梨你说。”
“襄阳城的人都知道，佟知阳惧内，虽然此人贪婪无度，在男女一事上却十分干净，连花楼都不曾踏入半步，正因如此，他夫人才愿意让娘家人拉扯他，让他坐上这个襄阳知府这个位置。”
说起男女一事，连叶明煜都有些不自在，偏看姜梨一脸坦然，好似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叶明煜只好在心中给姜梨找理由，毕竟姜梨在庵堂里呆了八年，清心寡欲，懂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对男女一事看得十分平淡也是自然。
这就是脱俗吧！
想得有些远。叶明煜又听见姜梨道：“不过佟知阳私下里却不如表面看上去的规矩。他有个外室，就安置在离襄阳城不远的城边。他给外室买了一栋宅院，那外室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啥？”叶明煜吓了一跳。这等秘事，他从来没听过，要知道那佟知阳畏妻如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舅舅不必惊讶。”叶明煜如此讶然，倒让姜梨有些无言，她说：“那外室生得年轻貌美，很得佟知阳喜爱。加之他自己府里的夫人只为他生了两个女儿，佟知阳心心念念想要儿子，外室一举得男，更是佟知阳的心尖，每隔一阵子，他都要去看望这对母子。”
叶明煜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你，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要知道，当初薛昭就是拿捏着佟知阳的这个把柄，才没让佟知阳继续为难薛怀远。那时候佟知阳也才得了外室的儿子，如今算算，也有五六年了。姜梨打听过，这五六年来，并没有佟知阳在外有外室的传言出来，可见佟知阳隐藏得很好。她还特意托人去城边看了下，那对母子果然仍在。
在这对母子上，佟知阳长情得可笑。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叶明煜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阿梨，你来襄阳还不到一月，我大哥他们在襄阳呆了几十年，从来没听过这些事。”
姜梨说出来的秘事，叫别人听了，定会大吃一惊，或许还会认为姜梨在说谎。叶明煜不会认为姜梨说谎，但他百思不得其解，姜梨又不是襄阳人，为何对佟知阳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不止如此，还有佟知阳的妹夫在燕京城做钟官令，这也知道。叶明煜相信，姜元柏不可能关注襄阳的一个知府，这些事定然不会是从姜元柏那里得知。
姜梨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燕京城带回来的侍卫。”姜梨笑笑，“这些侍卫也算是父亲为我精挑细选的吧，我让一个侍卫去佟府探听，说来也巧，佟知阳正吩咐人给那对母子送银子，我便让人跟上去，发现果然不差，便得知了这个秘密。”
她自然不能告诉叶明煜因为是因为薛昭而知道此事，这个解释也算合理，至少除此以外，叶明煜也想不到姜梨会有其他什么途径得知，权当是个偶然。
“好，阿梨，你告诉我佟知阳外室的事，所为何意？”
“如我们所见，佟知阳非常宠爱这对母子，我怀疑佟知阳和叶家这次古香缎出事有关，也许背后还有人指点。为了避免出什么差错，我需要他有所忌惮，至少在最织室令派人来襄阳之前，不能做什么手脚。”
叶明煜看着她，不太明白姜梨说的是什么意思。
“明煜舅舅既然是江湖中人，带走一对母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姜梨道：“我希望明煜舅舅或是明煜舅舅的朋友，劫走佟知阳的外室和儿子。佟知阳骤然得知消息，全身精力只会用在寻找这队母子身上，便分不出其他精力来对付叶家。必要的时候，还能用这对母子威胁。”姜梨笑道：“要知道佟知阳不敢让他的夫人知道这对母子的存在，一旦东窗事发，他这个襄阳知府的位置就会不保。为了守护这个秘密，佟知阳肯定会不惜与你做一切交易，毕竟他可是个畏妻如虎的人。”
叶明煜这会儿算是听明白了，姜梨是要他掳走佟知阳的外室和儿子，将他们藏起来，当做筹谋也好，让佟知阳分心的工具也罢，佟知阳投鼠忌器，必然不敢对叶家怎样。
他道：“阿梨，你要我去掳掠一对母子……”罪不及妻儿，他们江湖人士不屑于做这种卑劣之事，也不愿意欺负女人孩子。
姜梨就像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似的，平静地看着叶明煜，道：“明煜舅舅，佟知阳对付叶家，煽动民众打砸丽正堂的时候，可没想到叶家一屋子的老弱病残。且不说叶表哥如今还在燕京城为官，外祖母身子不好，要是得知叶家出事，怎能安然？”
“况且，要你带走那对母子，并不是要对他们做什么。他们大可以好吃好喝，只不过是受些惊吓罢了。等事情办完，再送他们回去，他们什么也没损失。”姜梨笑道：“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明煜舅舅可不能妇人之仁。”
最后一句话虽然说得温和，却似有莫名严厉。
叶明煜听得心中一凛，细细思来，便对姜梨惭愧道：“是我想得太过简单。阿梨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我却没能看出来，真是白长了这么多年岁。”他正色道：“此事交给我，明日我便找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再寻一处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既然佟知阳畏妻如虎，平日里肯定不会明目张胆地去找那对母子，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姜梨点头：“事成之后，等佟知阳得到消息已经晚了，再想寻人，难上加难。”
“不过，”叶明煜道：“你说的佟知阳和这次古香缎出事有关，背后还有人指点，可是真的？”
他们叶家迟迟找不出古香缎出事的原因，更别说怪责在佟知阳身上，如果姜梨说的是真的，此事非同小可。
“我也只是怀疑而已，”姜梨道：“并无确切的证据。不过，只要等织室令来到襄阳，一切就会水落石出。”姜梨淡笑：“我想就算佟知阳的胆子比天大，也不敢公然在织室令派来的人眼皮子地下动手脚。更何况，有他最宠爱的外室和儿子做威胁，佟知府应该权衡得来利弊。”
就算燕京城里真的有能护着佟知阳的大官，那个大官恰好又是权倾朝野的右相，姜梨想，右相爱惜羽毛，就绝不会将自己的名号泄露出去，免得事发之后牵连自己。佟知阳不知道背后的依仗有多稳固，他就不会有足够的胆子。
而且佟知阳的儿子和外室下落不明，佟知阳必然有所忌惮，他必然明白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会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一百零一章 花开
襄阳城暂且平静了下来。
丽正堂关了门，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因为叶家的银子起了作用，之后的两三天，没有百姓来丽正堂门口或是叶家门口闹事。
叶家倒是安定了下来，身为襄阳知府的佟知阳此刻却遇到了麻烦。
“什么，夫人和少爷不见了？”佟知阳拍案而起。
他与府里的这位佟夫人，他的结发妻子瞧上去是“相敬如宾”，但襄阳城的人都知他惧内。佟知阳更是清楚，若非他的夫人娘家提拔，只怕他如今这个知府也做不成，是以多年来，佟知阳也不敢违抗自己夫人的命令。
然而他到底按捺不住寂寞，虽然不去逛花楼，却在襄阳城的城边上养了一处外室。外室乖巧可人，温柔体贴，比家中这个母老虎可爱多了，佟知阳私下里也让下人叫外室为“夫人”。他倒是对这个外室有情有义，这么多年了，冒着这么大的险也要将其留在身边，尤其是府里的正房没有生下儿子，外室却生下了他的香火，佟知阳就更舍不得丢下他们母子两了。
他自来将这对母子隐藏得极好，除了亲信以外，旁人都不知道，否则也不会瞒了世人这么多年，眼下乍然听见母子失踪的消息，差点惊得没喊出来。
“怎么回事，是不是贺氏发现了？”贺氏就是知府夫人，想到这里，佟知阳全身上下都出了一层冷汗。要是被那个蛇蝎妇人知道了这对母子的存在，别说是外室，就连他的儿子都可能被害死。
那可是他唯一的香火！
亲信连忙摇头否认：“不是！老爷，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留下了一封书信，说是借用夫人和少爷几日，过段日子归还。”
“岂有此理！”佟知阳大怒，“他当我的人是什么了，是货物不成？”佟知阳又厉声追问：“他们图的是什么，求财，还是有怨？”
“这……”亲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倘若求财，可书信里半点都没提到银子的事；若是寻仇，当场杀了就是，何必要留着。像是要挟，但又不知为了什么而要挟。最重要的是，这对母子的存在如此隐蔽，这些人是如何发现的，莫不是有内奸告密？
“在我的地界上抓人，我看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佟知阳冷哼一声，吩咐下去：“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夫人和少爷给我找到！”
亲信领命，又见佟知阳顿了顿才继续道：“动作小点，不要让贺氏发现。”
他到底投鼠忌器。
佟知阳的外室阮素琴母子已经安定下来，姜梨是从叶明煜嘴里得知的。
叶明轩和叶明辉仍然没能回府，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梨搬出姜元柏的名号，佟知阳不敢不客客气气地对待，关氏和卓氏再去的时候，守门的门卫不再横眉冷对，而是让她们进去见了叶明轩和叶明辉。
叶明辉二人虽然身处牢房，倒也算干净，没有受伤。询问了这些天发生的事，知道眼下都靠着姜梨坐镇，惊讶之余不免唏嘘。原以为一个官家娇小姐不问世事，没料到危急关头却是姜梨拯救了叶家人，之前对姜梨的提防和疏离霎时间也就去了大半。
二人交代，这些日子叶家就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等着织室令的人前来襄阳就是，不过要防着有人背后算计，若是叶家这回真是被人算计，那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找机会的。
关氏和卓氏回来后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说给叶家人听，也同姜梨转达了叶明辉兄弟的感谢，姜梨笑着受了，大约是患难见真情，有过一同扛事的经历，叶家人对姜梨的态度就此亲热了许多。连叶如风对姜梨都不再甩脸色，只是也不如叶嘉儿和气罢了。
但因为叶明辉兄弟不在，姜梨于叶老夫人见面一事也只有搁置了下来，若是叶老夫人得知叶家现在身处险境，心力交瘁便更不好，大家便不约而同地守着这个秘密。
叶明煜等其他人都散了后，才寻了个机会偷偷与姜梨道：“事情已经办妥了。”
“明煜舅舅可能保证绝不会被佟知阳抓到？”姜梨问。
“那当然了。”叶明煜道：“我藏的人，岂是他随随便便能找到的？况且佟知阳害怕他夫人知道此事，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这就更方便了。”
姜梨笑道：“那就多谢明煜舅舅了。”
“谢我干啥，”叶明煜道：“这本来就是叶家事，说起来是我们叶家该谢谢你。”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姜梨微笑。
这话听得叶明煜心中熨帖极了，是啊，这么机灵优秀的小姑娘，是他们叶家的侄女，想想就觉得庆幸，不然他佟知阳府里怎么就没有这么个乖巧可人的侄女呢，命里合该没有。
二人说着说着走到府门口。叶宅本就处在襄阳城地皮最贵的一处地上，这条街都是襄阳最富有的人家，因此一条街宅院寥寥无几，但凡是大宅院，便是特别宽敞，占地不小的。
此刻，却有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姜梨道：“这里还有戏班子么？”
叶明煜对着邻近不远的一处宅院院墙努了努嘴：“新搬来的，没见着他们主人，不过应该是个戏痴，这几日都见着有人在里面听戏，大概是自己的癖好吧。”叶明煜见怪不怪，他闯荡江湖多年，什么怪癖的人没见过，在府里听戏班子唱戏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姜梨听到此处，却是心中一动，立刻就想到了。
姬蘅如今可在襄阳，这爱听戏又不缺银子买得起此处的宅院，神秘莫测的，莫不就是姬蘅？
姜梨盯着那院墙青青的石砖，心里叹息，她能确定，叶明煜嘴里说的新搬来的这位爷，十有八九就是姬蘅。
即便这里是襄阳城最贵的地皮，姬蘅也没有必要非要搬到这里来。他那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好宅院找不到，偏偏就在叶家的一墙之隔，实在很难不让人想到姬蘅就是冲着她来的。
这人难道是想监视自己吗？
姜梨的心里蓦然生出一股怒气。至今为止，她知道姬蘅和右相成王并不像表面上的剑拔弩张，有扯不清的关系，但姬蘅没有明确表态会站到哪一边。她未来的敌人是成王无疑，倘若姬蘅站在成王一边，她的胜算小得可怜。
为何权势总会被更大的权势所压，即便成为当朝首辅，仍然不得不低头，不得不隐忍筹谋？还是朝中奸臣全都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她的心中一片冰冷，眼眸亮得惊人。
叶明煜没有发现姜梨的不妥，只伸了伸懒腰，对姜梨道：“我还得去跟我那些弟兄们交代一点事，阿梨，你就在府里走走吧。要是无趣，就去找嘉儿，你们两个小姑娘，说话投缘得多。”
姜梨点头。
叶明煜骑马离开后，姜梨却没有立刻回府。她站在门口，定定地盯着那院墙一会儿，听着从院墙里飘出来若隐若现的戏曲声，慢慢地迈出了一步。
和叶宅通明大气的不同，这处邻近的宅院门口看起来简直肃杀得出奇，颜色黑白为主，门口连个灯笼也不挂。姜梨走到门口，看见看门的是一个长得颇为秀丽的小哥。
看见这位小哥的脸时，姜梨就能断定，主人的确是姬蘅不错，否则谁家的门房能有如此姿色。这样的姿色，放在小倌馆里，也是出类拔萃的一个。
门房看见姜梨前来，二话不说，直接将大门打开，做出一副迎客的姿态，道了一声“姜二小姐”，像是早就知道姜梨会来拜访一般。不必说，这又是姬蘅的交代了。
姜梨惯来不喜欢玩弄人心的人，如姬蘅这般将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股掌之间，能透彻人心的妖孽，她就更不喜欢了，因此非但没感到被人奉为座上宾的欣喜，反而有些不虞。
进了门，便又有一位漂亮的婢子来引路。姜梨见这宅院四处之内，并无装饰，黑砖白石，肃杀至极，很难想象姬蘅那般妖冶艳丽的人会住在这里，不过转念一想，却又好似很相衬，他的容貌颜色，能令肃杀里开出罂粟。倘若艳上加艳，便如十里红尘，略显轻浮。
待走到院落，远远地就见四四方方的大院落里竟然搭起了高台，台上有人眼波流转，华衣锦饰，咿咿呀呀的正在唱戏，而台下却只有一位观众。穿着红衣的年轻人倚在长椅上，背影落落，正悠然品茶。
婢子笑道：“大人，姜二小姐来了。”
姜梨缓步上前。
姬蘅没有回头，仿佛沉迷到戏中去了，一直等到姜梨走到他面前。
“国公爷听戏听到襄阳来了。”姜梨含笑道，话里不知是不是嘲讽。
“是他们自己来的。”姬蘅满不在乎地一笑，姜梨看向戏台，便见戏台上的花旦脸上虽是抹了油彩让人分辨不清相貌，然而窈窕的身段、柔软的唱腔，一看便知就是当初金满堂唱堂会唱“九儿案”的那位小桃红。
金满堂怎么会到襄阳来？姜梨看了一眼台上的小桃红，她与身边的小生们唱个不停，眼角的情意却是对着姬蘅无疑。
姜梨恍然大悟，姬蘅能让金满堂在望仙楼这样的地方唱堂会，姬蘅也能捧红金满堂这个刚在燕京扎根的戏班子。对于金满堂的人来说，牢牢抱住姬蘅的大腿，比好好唱戏苦心经营来得快的多。至于那小桃红么，这样有权有势的金主，这样年轻这样好看，女孩子总是容易沦陷的。
不过……姜梨心中微哂，他们在决定靠上姬蘅这桩大树之前，大概忘了姬蘅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凡他们有打听过之前名满燕京的相思班是怎么落魄的，就不会做出这么草率的决定。
姬蘅可不是什么善心人，他狠心绝情，诡谲手辣，谁要是抱着算计他的心思，保不准最后被他算计得哭都没处哭去。
台上小桃红唱的是《剑阁闻铃》，正唱到：“正是断肠人听断肠声啊！似这般不作美的铃声，不作美的雨呀。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的情。洒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摇落木声声使我梦难成。当啷啷惊魂响自檐前起，冰凉凉彻骨寒从被底生……”
姜梨看向姬蘅，道：“国公爷好似很喜欢听悲剧。”
前有《九儿案》，后有《剑阁闻铃》，都是这么凄凄惨惨的戏，姬蘅莫不是看不惯旁人好，连戏也不听好的。
“我不爱看喜剧。”姬蘅把玩着手里的折扇，笑道：“太假。”
姜梨盯着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姬蘅认为喜剧太假，这句话中也能窥见出一些端倪。
他是什么样的人？
将脑海中这些胡思乱想抛走，姜梨又道：“我只是没想到，国公爷会住在叶家附近。”她带着几分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为我而来。”
“倘若我说，我就是为你而来呢？”姬蘅反问。
姜梨一时怔住。
他唇角还挂着轻松的笑意，眼眸像是深深浅浅的琥珀，多情又薄情，比金玉珠石还要吸引人的目光让人欲罢不能。
“那我就只能敬而远之了。”姜梨淡道。
姬蘅无声地笑起来，他以扇柄支着下巴，目光有种邪恶的天真，他道：“姜二小姐倒是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
“弱者求生，总是步步惊心。”
“二小姐不必妄自菲薄。”他眯起眼睛，“弱者不会设下陷阱，引君入瓮。”
每每和姬蘅在一起，总是互相打机锋，这并不轻松。姜梨也很困惑，他明明本来和自己的生活完全无关，却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的事屡屡被卷到一起，如今便是想避开也不行了——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总得一步步走下去。
姜梨笑道：“说了这么久，国公爷不累吗？小桃红的嗓子千金难求，莫要辜负。”
她话头转得非常粗暴而生硬，可她的态度却自然又温和，好像自己浑然不觉。姬蘅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才含笑地转过头，道：“说得极是。”
台上的小桃红见姬蘅总算不再和姜梨说话，转而看向她来，立刻唱得更加起劲。
姜梨瞧着只觉得好笑，都说最高明的戏子唱出好戏，自己都得入戏方能得情，可小桃红嘴里唱着戏，眼睛看的分明是姬蘅，可算是心不在焉。不过这姑娘一片芳心，只怕也要零落成泥了，因她不知道这红衣美人惯来只做看戏人，从来不入戏。
“可怜你香魂一缕随风散，却使我血泪千行似雨倾。恸临危，直瞪瞪的星眸咯吱吱的皓齿，战兢兢玉体惨淡淡的花容。”
小桃红咿咿呀呀唱个不停，水袖带起的风也带着几分凄惨的意味，姜梨却听出了几分杀意。
她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这可是如假包换的悲剧，凄凄惨惨的唱腔不假，但姜梨大约是自己如今对人细微的情绪尤其能感受，便从这凄凄惨惨里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她抬眼看向小桃红。
小桃红仍旧毫不在意地朝姬蘅送上柔情蜜语的眼神，那眼神盈盈动动，好不可怜，姜梨却觉得，小桃红锁定姬蘅的样子，像极了野兽。
她的脊背不由得挺得笔直，手指悄悄地蜷缩在袖中，仿佛嗅到了某种阴谋。
“眼睁睁既不能救你又不能替你，悲恸恸将何以酬卿又何以对卿。最伤心一年一度梨花放，从今后一见梨花一惨情。”
唱到最后一句“情”的时候，小桃红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让人不禁皱眉。姜梨心中一紧，没等她反应，便见那穿着一身白色戏服的小桃红突然从台上跃起，水袖翻飞，手心一点银光直扑姬蘅而来！
竟是暗杀姬蘅的刺客！
姜梨来不及惊呼，就见戏台上方才与小桃红搭戏的小生老旦蓦然间全都从四面八方出现，皆是凶神恶煞，哪里还有方才唱戏的传神模样？
这个金满堂，竟然是一个刺客做的门面！想来身后之人也是足够了解姬蘅，知道姬蘅喜看戏听戏，便搭了这么一个戏班子，唱的却是鸿门宴。
可真是无妄之灾！
四面八方都是扑来的刺客，迎面又是杀气横溢的小桃红，姜梨避无可避。即便她并非对方的目标，姜梨也心知肚明，一旦姬蘅死了，对方也不会饶过她。况且刀箭无眼，便是姬蘅没死，可是误杀了她也是有可能的事。
她重生一回，步步为营，可不是为了这么一场荒谬的误会死在这里的！
姜梨一下子摸到袖中的口哨，可那小桃红竟是武功超乎想象的好，便见那水袖之中还藏着好几把匕首，已经逼近眼前，千钧一发！
就在这时。
眼前一亮，从斜刺里突然盛开了一朵牡丹。
匕首没入艳丽的牡丹，好似也被这朵牡丹惊艳了，没有再继续往前。
姜梨定睛一看，那不是什么牡丹，那是姬蘅的折扇，他展开折扇，挡下了小桃红的一击。
下一刻，她便感觉身子一轻，姬蘅扶着她的后背将她往后一带，那把漂亮的金丝折扇横于胸前，展露出了惊艳完整的图案来。
小桃红也是一愣。
她削铁如泥的匕首就这么被那把华丽的折扇轻轻松松地挡了下来，她的攻击不堪一击，而金丝折扇上的牡丹花瓣卷曲舒展，美不胜收，像是在嘲笑她的渺小。
姜梨惊魂未定。
饶是她再如何镇定从容，生死关头，尤其是今日这场劫杀来得莫名其妙，怎么也不能如从前一般含笑以对了。
含笑以对的是姬蘅。
他横折扇于身前，艳红的长袍及地，漂漂亮亮地洒下来。外头的日光暗下，却显得他在这暗色里越发璀璨，连带着折扇上那朵牡丹都在拼命盛开。
他的手虚虚扶在姜梨身后，姜梨不如他高大，这样一来，远处望去，像是被他揽入怀里，只要他低下头，下巴就能碰到姜梨的头顶。然而他却丝毫没有看向姜梨，一双狭长的凤眼浅笑盈盈，含着无尽的潋滟色彩望向小桃红。
姜梨侧头去看小桃红。
被油墨涂了满脸的女子自然看不出神情，唯有一双眼睛冷硬如铁，再不见方才唱戏时候的婉转动人。
“谁派你来的？”姬蘅轻声询问。
他的声音也很柔和，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友人，或是不忍心惊扰了千娇百媚的佳人一般，含着无限的怜惜。
小桃红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嘴角的笑容清浅，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道：“你说出来，我让你结束得痛快一点。”
姜梨心中一寒，以这般亲昵的语气说出这样可怕的话语，这人真是可怕。
也就在这时，看着周围渐渐逼近的戏子，姜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怎么这样大的府邸，却不见一个侍卫？要说姬蘅没有侍卫，她绝对不信。
正想着，小桃红便冷哼一声，与周围的其他戏子齐齐往姬蘅身边扑来！
四面八方，皆是强敌，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姜梨心下一横，索性往姬蘅身侧一扑，她相信，姬蘅这样狡猾的人，断然不会就地等死，总会有办法，但她也不能抱着姬蘅，将自己的后背留给小桃红，若是被姬蘅当做肉靶子推了出去，那才是太冤了！
恍惚之中，只听得姬蘅像是笑了一声，姜梨便觉得自己的身子也随姬蘅忽然移动，她看见姬蘅的身后，一个画白脸的戏子正举剑劈头往姬蘅背后刺去。
“小心！”姜梨惊呼出声。
这全然不是因为她心肠好不忍心见红，而是为了自己着想。要是姬蘅死在这里，她也没法活。正想将手再次伸入袖中，便见那持剑的白脸人突然一顿，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从嘴角流出一道殷红血迹，慢慢地仰面倒了下去。
他的胸口，当胸穿过一支银色长箭。
“窸窸窣窣”，姜梨顺着方向抬头一看，便见宅院四角的房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黑衣的侍卫，他们手持弓箭，面无表情，手下不停，只管“嗖嗖嗖”的放箭。
宅院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但这惨叫声比起常人来也要小了不少，是以并没有周围的邻人发现，姜梨猜想金满堂的人都是死士，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临死之前的动静都要比旁边小一些。
小桃红一心想要刺杀姬蘅，万万没想到外头早有姬蘅的布置，眼见着自己的伙伴一个个倒下，心中不安，却也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朝姬蘅冲来。
姜梨心中叹了口气。
看不清小桃红的表情，但从她的举动表现，小桃红的心乱了。不过这也的确没人想到，金满堂的人是来刺杀姬蘅的死士已经够让人意外的了，姬蘅早有准备让人埋伏更是意外之中的意外，小桃红一场戏做得精妙绝伦，可没想到姬蘅看过的戏不少，真情还是假意看得格外清楚。
金满堂的人自以为在做戏给姬蘅看，而姬蘅，是真的将金满堂当做一场戏。
那看上去漂亮的、惫懒又妖冶的青年，动作格外优雅，身形不如小桃红急促迅猛，却像是狩猎的毒兽，不紧不慢地靠近猎物，姜梨甚至都没能看到他们厮杀，只觉得姬蘅轻而易举就用那把金丝折扇劈断了小桃红手里的匕首。
他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小桃红的四肢，卸了她的下巴。
姜梨只看得全身发冷。
即便她死过一次，即便被永宁公主和沈玉容折磨，但如姬蘅这般毫无感觉，甚至很享受似地处在这样血淋淋的环境里，姜梨不能如他一般如鱼得水，她只想离开。
小桃红被制住了，如玉的美人此刻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如任人宰割的猪狗一般。以她眼前的情况，连自尽尚且做不到。
姬蘅往前走了两步，到了小桃红面前，小桃红身上满是鲜血污泥，姬蘅华丽的袍角却丝毫尘埃也不沾。
他依旧高高在上，依旧做不食人间烟火的看戏人。
“我给过你机会。”姬蘅微微俯身，仿佛很怜悯似的，轻声道：“可惜你拒绝了。”
小桃红的眼里倏尔划过一丝恐惧，姜梨看得清清楚楚。
即便是死士，最后的仰仗也是因为对死亡毫无惧怕，但对死亡毫无惧怕，不代表对死亡以外的事毫无计划，当他们失去最后的王牌——随意地结束自己生命以后，要面对的就是比死还要可怕一万倍的事情。
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那个叫文纪的侍卫走过来，对姬蘅道：“大人，留了十个活口。”
小桃红眼里的恐惧更甚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姬蘅竟然还能完整地留下十个活口，这实在太可怕。最重要的是，十个活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更多的可乘之机，人性都是经不起考验的，同样的十个死士进私牢，比一个死士进私牢可撬出的真相多得多。
姬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你们戏唱得不错。”姬蘅笑了笑，“可惜了。”

第一百零二章 戏毕
侍卫将他们全都拖了下去，那些衣着光鲜的戏子被剥去了华丽的戏服，动弹不得，瘫倒在地被人拖着的模样，实在狼狈至极。名动一时的金满堂，顷刻之间成为阶下囚。
等待他们的，是比这出《剑阁闻铃》还要悲惨的结局。
姜梨望着小桃红的背影。
这样娇俏动人的花旦，饶是她一个女子也忍不住怜惜，姬蘅却没有丝毫动容。
姜梨又回头看向姬蘅。
他的红衣在肃杀黑白的院落里，显得格外艳丽，七零八落的戏台上再也没有方才婉转的唱腔，只有地上散落的鲜血和刀剑，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厮杀。但美艳的青年轻轻摇着折扇，眉眼都是风花雪月，哪里看得见刚才的冷酷无情。
心如钢铁，面上却做绕指柔情，姜梨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谈笑间杀人，不动声色。
“姜二小姐何故这样看我？”他笑盈盈道。
“方才的戏很精彩。”姜梨道：“我很佩服国公爷。”
姬蘅合上扇子，道：“我不做戏。”
“是啊，”姜梨道：“国公爷不入戏，所以国公爷赢了。”
姬蘅太清醒了。早在很久以前，姜梨就看了出来，他的内心将一切都分辨得很明白。他穿着鲜艳的红衣，内心却如眼前黑白分明的院落一样，看什么都清楚明白。因此戏台上的小桃红对他眉目传情的时候，戏腔打动观者人心的时候，他嘴角噙着微笑，内心却充满嘲讽。
就如他早就知道金满堂跟着来到襄阳，表面是为了巴结他，实则是为了暗杀他。这一出戏，他早早就明白了。他也本可以早做准备，却偏偏要等到眼下这一刻，让金满堂唱完整出戏。
他只是想要看戏而已。
姜梨想，或许自己、姜家还有叶家，在姬蘅的眼里也只是一出戏而已。他之所以关注，不过是因为还有点兴趣。至于他真的会投入多少……看一出戏而已，何必耗费过多心力呢？当不得真。
姬蘅道：“二小姐好像很有感触？”
姜梨笑道：“只是觉得世事无常而已。”
“姜二小姐对这出戏还算满意？”
“不敢不满意。”姜梨微笑。
“别说得我好像很可怕似的。”姬蘅唇角一翘，声音暧昧地压低，“刚才，二小姐遇险的时候，不是很害怕得往我怀里钻？”
姜梨险些咳了出来。
在那个时候，千钧一发的时候，她若是不找个挡箭牌，万一死在误杀的刀剑之下，可实在委屈得紧，自然要让姬蘅挡在前面。这话此刻被姬蘅说出来，偏还颇有意趣地瞧着她，便让她刚才的动作也有了些别样的意味。
“事急从权。”姜梨皮笑肉不笑地道：“唐突了国公爷，真是对不住。”
她一个女子，却要对男子说出“唐突”的话，传到燕京城里，只怕会笑掉旁人的大牙。
“无事。”姬蘅道，目光落到地上，忽然弯下腰去，捡起了一枚东西。
姜梨一见，那竟然是之前赎回来的玉佩，薛怀远在她出生的时候，亲自拿刀刻下的玉佩。
她心里一惊，忙摸向自己的脖子，便见脖子上绳索断了，想来是方才一番混乱的时候被挣扎断了。
姜梨道：“那是我的玉佩。”
姬蘅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目光在玉佩上流连了一番，看见了那只栩栩如生的花狸猫。姜梨心中焦急，顾不得其他，伸手去夺，姬蘅偏不如她愿，身子微微后仰，扬手将玉佩拿高。
姜梨拿也拿不到，道：“国公爷，那是我的玉佩，请还给我。”
“听说姜二小姐单名一个梨字。”他笑道。
姜梨气闷，全燕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叫姜梨，姬蘅说这话分明是故意的。
“叶家的人叫你阿梨，不知是哪个梨？梨花的梨，还是狸猫的狸？”他低头，嘴角笑意加深，一双眼睛含着淡薄的冷意，又像是含情，让人迷惑不清。
有一瞬间，姜梨感到自己浑身的血似乎都被冻住了。
她勉强笑道：“当然是梨花的梨。”
“是么？”姬蘅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格外轻柔，“我倒觉得，是狸猫的狸。”
姜梨抬眼看他。
男人漂亮得不像话，眼眸下那颗嫣红的泪痣此刻越发明亮，也衬得他的眉目越发深艳。
姜梨道：“为何这么说？”
姬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笑道：“因为你不像梨花可爱，像狸猫一样狡猾，是不是，阿狸？”
那一句“阿狸”唤得唇齿生香，姜梨却觉得遍体生寒。
姬蘅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世，可应该也发现了一些不对，他这是试探，谁动摇谁就输了。
姜梨抬头，露出一个微笑，丝毫没有破绽，她道：“国公爷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左右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只是旁人听见，未免误会我们的关系。”
姬蘅一笑：“二小姐说话总是这么令人伤心，出人意料。”
姜梨瞧着他，只听姬蘅又道：“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也不只一件，譬如，姜二小姐能找到佟知阳的外室，这就很令我意外。”
姜梨心中一叹。
佟知阳外室母子被叶明煜的人带走一事，佟知阳查不出下落，但姜梨知道，此事必然瞒不过姬蘅。连在宫里都胆子暗杀人手的人，在襄阳怎么不会安插人手？
以姬蘅的本事，随时随地派人盯着自己也不难。
“我很想知道，姜二小姐是怎么知道佟知阳外室的行踪。”他说话温柔体贴，却是咄咄逼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姜梨坦然地看着他，“佟知阳既然做了，总会露出马脚，顺着马脚找出真相不是什么难事。我也很意外，国公爷会对别人的家事这种小事上心。”
“和你有关，没有小事。”姬蘅笑盈盈道，“姜二小姐做的，都是大事。”顿了顿，他又道，“世上的确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做了，总会露出马脚，顺着马脚，迟早找出真相，”他含笑看向姜梨：“是不是？”
姜梨颔首：“是。”
她明白姬蘅的言外之意。她身上疑点重重，即便掩饰得再好，难免露出马脚，只要抓住这些马脚，总有一日，她身上的秘密就会被揭开。
也许姬蘅真的能做到吧。但她不怕，她只想为薛家一门报仇，除此以外，未来如何，她不在乎。
姬蘅似乎也瞧出了她的不在乎，漫不经心地道：“姜二小姐什么都不怕，是因为有恃无恐吧？凡事做周全打算，现在有佟知阳盯着，谁也不敢动你了。”
姜梨猝然看向他。
这也被姬蘅看出来了？
的确，来襄阳之前，姜梨就想到，季淑然母女在宫宴一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头想后总会怀疑到自己身上。即便没有出宫宴一事，这对母女也是容不下自己，此番回襄阳，便给了她们除去自己的一个绝佳机会。
季淑然母女必然请了人暗中窥伺，一旦有问题，必然狠下杀手。在丽正堂门口宣布自己的身份，除了让佟知阳心中生畏，对叶家人客气以外，还是给了自己一道平安符。
自己身份特殊，佟知阳定会让人暗中盯着自己的动作。而且眼下襄阳人都晓得佟知阳得罪了姜梨，如果姜梨在襄阳出了什么事，无论真相是什么，佟知阳都得背这个锅。旁人只会以为是因为姜梨和佟知阳结仇，佟知阳暗下杀手，姜元柏不会放过佟知阳。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白白担了恶名，佟知阳的人也得保护好姜梨。
这也是借用佟知阳的人马来对付季淑然的人手，至少在佟知阳所在的襄阳，姜梨是安全的。
这一点是姜梨暗中的打算，只是没想到已经被姬蘅看了出来。
姜梨笑道：“天下间，还有什么是国公爷不知道的事？”
“有。”姬蘅看向她，目光动人，“就是你啊。”
“我？”
“我生平见过的人中，”姬蘅道：“在你的年纪，北燕无论男女，有这份心计筹谋，你是第一个。”
“多谢国公爷夸奖。”姜梨道：“姜梨不敢当。”
“你当得起。我只是疑惑，既然你如此聪慧，八年前怎么会被你的继母，赶去青城山？”他含笑问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不过是运气不好。”姜梨笑道：“况且八年前我才七岁，国公爷拿七岁的我与现在的我相比，实在苛刻了些。上天不会一直眷顾某个人，八年前我是运道不好，但有句话说的好，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她淡笑。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姜梨笑着冲他颔首，这会儿姬蘅总算是把她的玉佩还给了她，姜梨又冲他回了一礼：“今日的戏十分精彩，我也该回去了。方才多谢国公爷出手相救，姜梨不胜感激。”
“不必谢。”姬蘅笑了一笑，“其实没有我，姜二小姐也能全身而退，不是么？”
姜梨目光一凛，随即笑了，道：“还是要多谢。”她再冲姬蘅告辞，这才不慌不忙地转身离开。
待姜梨的身影消失在院落外后，文纪出现在姬蘅身后，道：“大人，金满堂的人……”
“别让人死了。”姬蘅摇了摇扇子，道：“审完了，给她主子送去。”
文纪应道，又问：“姜二小姐那边……”
“继续盯着吧。”姬蘅道：“织室令的人很快就要到了，我倒要看看，接下来她怎么唱完这出戏。”
文纪不说话了，心中亦是深思，今日之事他也是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姜梨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面对金满堂的刺杀，虽然有一瞬间的惊慌，不过片刻就安定下来，仿佛完全不后怕似的。而且文纪一行人也注意到，姜梨屡次伸向自己的袖中，即便在危急的生死时刻，她都没有束手无策坐以待毙的想法。她惯会隐藏后招，做好一切万全的准备。正如姬蘅所说，即便今日姬蘅没有出手，姜梨未必就不能全身而退。
文纪看向姬蘅，姬蘅面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当他收起笑容的时候，温柔和怜惜便尽数不见，有的只是冷漠和薄情，令人胆寒。
姜二小姐却不怕他，还与他步步为营，倒真是不简单……
姜梨回到叶家院子里的时候，桐儿和白雪都吓了一跳，她裙角处沾了一些细密的鲜血，大约是刺客身上溅上的。
“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哪里受伤了？”桐儿急得团团转，就要来查看姜梨的伤势。
“不是我的血。”姜梨安慰她，“我去换件衣裳，这件事别对其他人提起。”
桐儿和白雪心中担忧，但见姜梨神情严肃的模样，也只得点了点头。
姜梨松了口气，换了件衣裳，在椅子上坐下，白雪给她端上一杯热茶。两个丫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是和叶明煜在府门口说话吗，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怎么好似发生了了不得的事？
姜梨喝了点热茶，心里才渐渐平静下来。
今日本想去探探姬蘅的深浅，谁知道会撞上金满堂暗杀姬蘅这一场戏，看来襄阳也不太平。那些人分明就是冲着姬蘅而来，她与姬蘅本来无甚关系，但看在那些人眼里，莫不是以为他们关系匪浅，要是转向矛头对准她，那才是无妄之灾。眼下叶家的事还没解决，她还背负着薛家的血债，可不想再给自己添麻烦。
总得远离他才好。
等襄阳这头的事解决掉，回到燕京城，就不要和姬蘅有所往来了。这人心思藏得太深，背负的秘密好似也不浅，莫要搭上自己才是。
“今日已是第七日了……”她喃喃道。
在丽正堂门口放话后已经过了七日，加之在那之前她就写好了给叶世杰的信，算起来，就是这两日，织室令的人也该到了。
织室令的人一到，加上外室又在别人手上，佟知阳便不敢从中作梗，叶家的事至少不会越陷越糟糕。就算是背后是右相在设局，因为姜家的关系，叶家暂且也安全了。
除了叶家的事，她到襄阳来，最重要的是为了薛怀远，不知道惜花楼的琼枝打听得怎么样了。时间紧迫，她还得找个机会，亲自回一趟襄阳。
两日后，织室令下派的人到了襄阳。
织室令的人直接先去见了佟知阳。在叶世杰以姜家的名义将襄阳发生的古香缎一事上报给织室令后，燕京的织室令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叶家既是新上任的户部员外郎的家，也是当今首辅姜元柏曾经的姻亲，怎么也不能小看，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路上日夜不停地赶到襄阳，彻查此事。
佟知阳也没料到燕京来人来得如此之快，他这些日子一心记挂自己养在外面的这对母子，几乎要把襄阳城都翻遍了，却怎么也找不着人，人一分心，对于叶家的事就松懈了些，没有细细琢磨，只想着已经把襄阳城情况有变一事写信送回了自己妹夫，看妹夫那头有什么应对的法子。
可妹夫那头还没来信儿，织室令派的人就先到了。佟知阳一事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先打起精神应付。想着能拖些日子就拖些日子，拖到燕京来信，就知道下一步如何了。
“唐大人，”佟知阳笑容满面道：“叶家的古香缎是死了人的，眼下叶家当事的人还在咱们衙门，这织造的事儿该你们管，但死人的事儿就该我们管了，所以叶家两位老爷是不能放出来的。”
织室令下派来彻查此案的人叫唐帆，听闻佟知阳的话也不好说什么。佟知阳这话说得没错，他们织室令只管织造，不管杀人，叶家的布料既然死了人，确实就该让衙门查查。
“没事。”和叶明煜一同前来商量的姜梨笑道：“我们没有要求明辉舅舅和明轩舅舅现在就出来。”
唐帆心里松了口气，他来之前，他的上司就明确告诉过他，这个案子关系到首辅姜家和叶家，最重要的是首辅姜家，那可是燕京城的文人之首，千万莫要得罪了。而在燕京城，最近几月，姜梨的事又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姜家二小姐是个厉害的主，姜二小姐要保叶家，他们也只得顺着办。要是姜二小姐不依不饶非要现在就放叶家两位老爷出来，他们织室令也只能和衙门杠上了。
佟知阳却是愣了一愣。
丽正堂门口，姜二小姐一番话着实不客气，佟知阳心里就晓得，这位首辅千金必然是个飞扬跋扈的主。她既然要为叶家出头，肯定会保叶明辉和叶明轩，自己再用于理不合来拒绝，就能和织室令的人纠缠。这样纠缠定不会很快结束，便可以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等来燕京城的回信。
谁知姜二小姐居然这么好说话，干脆利落地就答应了。
佟知阳以为这是姜梨的诡计，不由得狐疑看向姜梨，但见女孩子眉清目秀，笑容温柔，却是毫无心机、单纯澄澈的模样。
或许只是虚张声势，其实只是个什么事都不懂得小丫头？佟知阳疑惑，转念一想，姜梨这么好说话也没事，虽然不能争取时间，但叶家当家的叶明辉和叶明轩被关着，叶家就没有做主的人。那个叶明煜对叶家生意一窍不通，不足为惧，叶嘉儿和叶如风也只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叶家一盘散沙，便是织室令的人来了，料想也查不出什么，磋磨几日没有结果，燕京那头也该有新的命令了。
想到这里，佟知阳顿感浑身轻松，笑道：“如此，那古香缎的事我们衙门就不再过问，唐大人还请好好彻查此案，给襄阳百姓一个交代。”
唐帆道：“职责所在。”
叶明煜也道：“一切就拜托唐大人了。”
佟知阳自觉叶家便是请来了织室令，也暂时没办法，正洋洋得意的时候，便听见姜梨道：“唐大人，之前那些百姓穿了身上起疹子的古香缎做的成衣已经全部被我们收起来了，现在府里的下人已经将古香缎装在箱子里，送到山下的织造场。”
佟知阳一愣，唐帆讶然地看了姜梨一眼，笑道：“姜二小姐想得很周全。”
“唐大人应该会让人检查那些古香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除此之外，叶家的织造场里，所有东西都不曾动过，方便唐大人的人查探。”姜梨笑道：“需要叶家做什么，叶家都会全力帮忙。一旦唐大人查出东西，便可上报回信给织室令，织室令在燕京城中得了消息，若是叶家的原因，便会封掉叶家的织业，若不是叶家的原因，此事就复杂了，怕是中间还有别的阴谋，得交由知州大人查探。”
她说得不疾不徐，叶明煜不了解官场中事，只听得一头雾水。佟知阳皱着眉头，隐隐约约觉察出姜梨并非他想象中天真不知事的娇小姐。最惊讶的是唐帆，姜梨所说的一切，的确是燕京城行官的流程。莫非姜元柏还在府里教导自己的女儿这些官场中事么，否则她何以对这些事情说得头头是道，无比熟稔，好似早就牢记于心似的？
他们当然不晓得，面前的女孩子，早在嫁给沈玉容时就熟读行官流程。那时候薛芳菲不知如何能帮得上沈玉容，只是有过目不忘之能，便干脆将燕京城所有官书都看了一遍，也包括行官流程。她知道织室令，也知道织室令来了会做什么，说给唐帆听，无非就是要唐帆明白，至少在叶家这件事上，她不好糊弄，唐帆也就必须认真以对。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看在姜元柏的份上，唐帆不得不对叶家客气，眼下姜梨的一番话，却不由得让唐帆心里也生出小小的敬佩。当初这位杀母弑弟的姜二小姐回京时，可是人人唾弃，但人家愣是靠着明义堂的校考一举成名，还得了皇帝陛下的亲自授礼。所以说，有能耐的人到哪里都不差，即便身处困境，也能凭着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唐帆恭敬道：“那么，时间不容耽误，我们现在就去织造场吧。”
姜梨一行人和唐帆离开了，佟知阳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不安。他顿了顿，有些烦躁地问身边人道：“燕京那边还没回信？”
“回老爷，没有。”
“真是一群废物！”佟知阳骂骂咧咧地道：“再去催问。还有，”他压低声音，“夫人和少爷要是再没下落，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外室和儿子至今仍没下落，佟知阳怀疑他们是被人掳出襄阳城，但时间隔得太久，眼下要想查起却是十分困难。
真是诸事不顺！他愤怒地将杯子摔在桌上。
叶家的织造场，就在襄阳一处山底的空地上。
织造场里面已经没有人了。自从古香缎出事后，叶家的织造场已经暂停，不再织造布料。原先的古香缎已经流入整个北燕，襄阳城这边传得叶家事沸沸扬扬，却不知北燕其他地方如何。
织布的机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从门口走进去，偌大的织造场显得格外冷清。叶嘉儿和叶如风在织造场等待，见姜梨他们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表妹，你们总算是来了。”叶嘉儿道。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织室令的人等来了。要知道这些日子，叶家的人都睡不好觉。叶明辉兄弟还被扣在衙门，丽正堂也关了门，整个襄阳城都在传他们叶家的古香缎害死人，换了旁人，也会吃不好睡不好，成日忧心忡忡。
如今织室令来了，就能查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便是真的有问题，也知道从哪里改正，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束手无策地坐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眼睁睁看着事态越变越糟糕。
“表姐，古香缎在哪呢？”姜梨问。
叶嘉儿忙道：“在这里。”她错开身子，露出身后露台上一排整齐的木箱来。
下人们将木箱打开，唐帆带着他的人走到木箱前。
古香缎的花纹十分古朴幽暗，难得的是布料上天然散发出的淡淡幽香。这是只有叶家才能做出来的布料，换了旁的人都不行。古香缎刚出来那两年，一匹难求，为了得到一匹，那些贵人甚至要争执不休。
如今的古香缎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叶嘉儿和叶如风的眼里都露出一丝伤感。
“这些古香缎从客人们身上脱下后，我们就不曾动过。”姜梨笑道，“若是古香缎上真有什么能致病的东西，此刻应当还在其上。”
唐帆伸手捻起一块布料，用手搓揉几下，大约是在辨认，过了一会儿，又凑近去轻轻嗅了嗅。
叶嘉儿紧张地握住姜梨的手，姜梨安慰地对她笑了笑，她才稍稍放心了些。
唐帆琢磨了一会儿，又让他手下的人近前，重复他方才的动作，似乎在确认什么。
姜梨见他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就道：“唐大人是不是有发现了？”
对着姜梨，唐帆不敢怠慢，忙道：“发现倒说不上，只是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叶嘉儿急急地问道。
“这古香缎上，怎么会有驮萝？”

第一百零三章 祖孙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是面面相觑。
叶嘉儿问：“唐大人，驮萝是什么？”
“驮萝是西域的一种植物。”不等唐帆开口，姜梨就开口回答，“盛开在沼泽周围，气味芳香。不过驮萝的花瓣带毒，曾有人将驮萝花瓣研磨成粉制成毒药，融入吃食衣物之中，无人发现，长此以往，人就会中毒。”
唐帆诧异地看着姜梨，半晌才道：“二小姐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
“在父亲的书房看过西域志异，恰好见过此种记载。”姜梨笑道。
姜元柏作为当朝首辅，府内藏书众多，有这样的孤本也是情理之中，唐帆道：“原来如此，二小姐真是博闻强记。”
叶如风和叶嘉儿对视一眼，姜梨年纪比他们都小，似乎懂的比他们都多。
“唐大人的意思是，这些古香缎上面都有驮萝？”叶明煜问。
“不错，”唐帆道：“的确是驮萝无疑。”
“驮萝花瓣含有芳香，古香缎又自带香气，将驮萝花瓣研磨成粉混在古香缎中，是不容易被发现出来。这样看，古香缎之所以会造成人身上起疹子甚至死亡，都是因为驮萝花的缘故了。”姜梨道。
“二小姐说得不错，”唐帆看相关叶嘉儿，“叶家的古香缎里怎么会有驮萝？”
叶嘉儿摇头：“大人，这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叶家怎么会自毁名声。古香缎这么多年都没出问题，突然出事，必然事出有因，可绝不会是我们叶家自己做的。”
唐帆盯着她：“也许是叶家织造的时候不小心将驮萝花混到了里面呢？”
“这……”叶嘉儿迟疑一瞬，随即坚定地摇头，“大人，叶家的织造场是由我父亲和二叔亲自一匹匹检查过的，不可能出问题。如果是叶家自己内部的问题，早在出织造场之前就会被发现，不可能让有问题的布料流出去。”
唐帆还要说什么，一边的姜梨开口道：“唐大人。”
首辅千金的话，唐帆纵然再胆大，面子也不会不给，便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姜梨道：“据我所知，驮萝花生长在西域南边的沼泽地上，西域离襄阳实在是太远了。襄阳说到底也不比燕京，来往人流众多。叶家织造场的织女们长年累月都不出襄阳，应当拿不到驮萝，襄阳其他人也是同理，不妨查探襄阳每年进出的商人有没有从西域而来的，倘若有，驮萝最大可能也就是从他手上流出来。无论是有意针对叶家也好，无意混进织造场也罢，这种外来的危险花草都不是平常能见到的东西。”
叶明煜闻言，也道：“不错，这劳什子驮萝花，应当是个稀罕玩意儿，我常年走南闯北，也是头一回听所过这东西。阿梨，这玩意儿不便宜吧？”
“次一点的驮萝花百两银子，好一点的驮萝花千两银子也有。驮萝花颜色越艳丽，香气越浓，毒性越大，也就越贵重。如像出问题的古香缎一般能毒死人的，应当是上了千两银子无疑。”姜梨看向唐帆，“唐大人，恕我多嘴，一匹上等的古香缎也就五百两银子，‘无意’将价值千两的驮萝花混入价值百两的古香缎，寻常人怕是很难做到这种事，我想，怀疑有人故意嫁祸叶家，制造这起阴谋，应当不过分吧。”
她言笑晏晏，说的话却分量不轻，唐帆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心里越来越沉重。姜梨说的的确有可能，但如果真是一场阴谋，事情就大了。商人之间互相追逐竞利，私下里下绊子也不是不可能，但叶家可是北燕首辅，叶家的商铺整个北燕都是，敢对叶家下手的人势必胆子不小，这里头很有可能牵扯到一些重要的人。但另一头姜家又在为叶家撑腰，这事儿不调查清楚不可能，尤其是姜二小姐，看着和颜悦色的一个人，脑子清楚得很，想要糊弄她是不可能，人家分明是早就将此事看得一清二楚，就等着有人来当枪使，将此事解决个干净呢。
晓得自己掺进了一桩了不得的麻烦中，唐帆很有些气闷。思来想去一番，觉得自己此番是不可能明哲保身了，横竖都要得罪人，还不如就卖姜二小姐一个面子，毕竟姜家在朝中的地位这么多年都稳固有加，首辅姜元柏又是一个老好人，自己此番帮了叶家，姜元柏受了这个人情，日后总会美言几句。
思及此，唐帆立刻道：“二小姐说得有理，此事的确非同小可。虽然查案一事并不归织室令管，但织室令大人派我们来襄阳，就是为了彻查此事，叶家又是北燕织造第一，我们会与佟知府一同商量，从明日起就彻查襄阳往来西域的人。”
“佟知府会答应么？”姜梨轻轻皱眉，有些为难的模样。
“姜二小姐请放心，”唐帆道：“此事关乎襄阳百姓，驮萝花流出也是件危险的事，佟知府一定会答应的。”佟知阳到底只是个襄阳的知府，他却好歹是燕京城的人，佟知阳在地方称霸习惯了，不晓得姜二小姐多厉害，他可清楚得很。姜家全盛的时候，大半个朝堂都是姜元柏的门生，如今姜家谨慎了一些，却不代表没落了，得罪不得。
“如此，那就麻烦唐大人了。”姜梨笑道：“我回头就写信告诉父亲此事一切顺利。”
唐帆闻言，精神一振，之前还怕掺和到麻烦中的犹豫顿时一扫而光，姜梨这话，几乎就是保证在姜元柏面前美言，或许再过不久，他的晋升之路会更顺遂一些。
值了！
姜梨瞧见唐帆眼里一闪而过的喜意，心中一哂。燕京城的官儿都习惯了依靠裙带往上爬，连制造令手下一个小小的调派官也不例外。有权的确要方便许多，也庆幸她这个身份，能游刃有余地利用权势。
唐帆一行人带着有问题的古香缎离开了。作为证据，这些古香缎一部分将会被人带回燕京。接下来便是查探襄阳城的驮萝从何而来，姜梨倒不是很担心查不出人来。叶家的确没有必要自取灭亡，洗清冤屈是迟早的事，加之唐帆现在已经偏向于姜梨一边，佟知阳那头的外室又在手上捏着，倒不用很担心。但叶家的声誉现在已经被破坏得十之八九，这样一来，即便洗清冤屈，叶家也不可能恢复到昔日的荣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怕日后百姓们对古香缎会望而却步。
和叶家人一同回到叶宅，关氏和卓氏听完整个过程后，皆是惊诧莫名，谁也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驮萝花来。
“有谁会害咱们家？”卓氏不解，“叶家一向与人为善，天灾人祸的时候还派人施粥，不曾与人交恶，谁会用这么恶毒的法子败坏叶家的声誉？”
“或许是旁的布料商。”关氏道：“古香缎的生意做得一家独大，难免惹人眼红。”
“要真是眼红，也不必选在这个时候。”姜梨道：“叶家前两年时生意更加鼎盛，这些年将其他的生意搁置，专心织造一面。若是想要对付叶家，前两年就开始了，偏偏选在叶表哥刚刚入仕的时候……”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叶明煜看向姜梨，道：“阿梨，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害世杰？”
叶世杰是叶家唯一入仕的男子，叶家将来的凭仗，事关叶世杰，所有人都严肃起来。
“也不是害叶表哥。”姜梨耐心地解释，“叶表哥刚入仕，得了陛下看重，他所处的位置就很重要，也许有人想拉拢，也许有人想打压。如果叶表哥孑然一身，反倒不好左右他的想法，但叶家就不一样了，如果有人想要利用叶表哥，从叶家下手是最稳妥最有利的方式。”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这些事告诉叶家人。敌明我暗对叶家来说并不好，不如摊开来，让叶家有个提防，免得日后想岔了方向。
叶明煜拍案而起：“什么东西，这件事是有人故意做的，就为了让咱家牵制世杰？”
“明煜舅舅，这只是我的猜想，”姜梨摇头，“具体如何，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现在咱们在襄阳。不过也不用着急，既然背后之人想要陷害叶家，现在叶家跳出圈套，对方没有得逞，自然会露出马脚，到时候循着蛛丝马迹，总能看出一些端倪。”
“表妹，表哥知道这件事么？”叶嘉儿问。
“知道。”姜梨道，“我在信里除了让他给织室令写信，还与他说了自己的猜想。但世杰表哥如今在燕京城，就算看在父亲的脸面上，便是有人想做手脚，也不敢明目张胆。世杰表哥很聪明，会权衡好一切。”
“多谢你。”叶如风生硬地道谢，又道：“但是你让人打着姜首辅的名号，姜首辅知道了，真的不会出问题？”他不肯叫姜元柏姑父，生分地用着姜首辅的名字，内心也十分复杂。他很讨厌姜元柏，但平心而论，这一次如果不是用姜元柏的名号镇着，事情断然不会这般简单，佟知阳不会有所顾忌，唐帆也不会这么尽心尽力。
“放心吧。”姜梨微笑，“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官已经当得这么大了，有这样的名号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
况且，这只是一次小的预演，此事过后，姜家和成王终究会对上的。
她只是让这件事提早到来而已。
织室令调派官的到来，让叶家的人心下稍稍安慰一些。驮萝的出现，也让案子的进行有了明确的方案。
三日后，叶明轩和叶明煜被放了出来。
唐帆带来的人彻查了整个叶家的织造场，并没有发现驮萝花的痕迹。织造场的织女们个个都被检查了个遍，并无任何疑点。不知道唐帆是如何与佟知阳交涉的，叶明轩和叶明煜暂时回到了叶府之上。
家里的主心骨回来了，叶家人都很高兴。知道此事都是姜梨周旋的结果，就连一向谨慎的叶明辉也终于对姜梨敞开了心扉。
叶明辉叹道：“阿梨，这一次叶家有难，多亏了你。我原本对你还有诸多考量，现在看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不住。”他竟对姜梨长长地做了个揖，权当赔礼道歉。
姜梨连忙侧身，表示不敢受，笑道：“明煜舅舅这样说可就吓坏阿梨了，本就是一家人。倘若我娘健在，知道叶家有难，也不会袖手旁观。当初我年纪小，受他人蛊惑，伤了祖母和舅舅们的心，现在想来也万分惭愧，舅舅们愿意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不居功，不动声色地提起叶珍珍，再委婉地对当年之事进行解释，一番话说下来，叶家哪里还会和她有隔阂。
叶明轩道：“当初的事也怪不得你，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们做舅舅的却不是小孩子，偏还虚活了这么多年，受了奸人挑拨，让你小小年纪就在姜家周旋，还被那女人……”他倏然住嘴，生怕触及到了姜梨的痛处。叶家人想得也单纯，这些日子和姜梨相处，姜梨温柔可爱，怎么看也不是能做出杀母弑弟之事的人，定是被季淑然给陷害了。
“咳咳咳，”叶明煜摆了摆手，担心姜梨伤心，将话头岔开，道：“不管怎么说，大哥二哥现在平安归来，总是一件好事，咱们得好好庆祝吧。对了，你们既然回来，什么时候张罗着让阿梨见见娘啊？耽误了这么久，这还做不做正事了？”
“对，”叶嘉儿也想起来，“表妹应该去见见祖母了。”
叶明煜和叶明轩没被衙门的人带走之前，姜梨就该去和叶老夫人见面的，但因为佟知阳的举动，不敢让叶老夫人发现叶家的变动，便暂时搁置了此事，一来二去耽误了这么久，姜梨回襄阳都快一月了，连叶老夫人的面也没见着，前面是叶家人的故意阻挠，后来是事出有因，但现在想想，还真是对姜梨愧疚不已。
姜梨迟疑道：“现在……外祖母的身子可受得住？”
话音刚落，便听得自厅堂后传来一个慈祥的声音，道：“谁说老身受不住？乖囡囡，让外祖母看看。”
众人讶然转身，姜梨回头，便见厅堂的帘子被人撩起，两个丫鬟搀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蹒跚着往这头走来。
“祖母！”叶如风叫了一声，“您怎么出来了？”
姜梨愣住，这就是叶老夫人。
比起姜老夫人的严厉和矍铄，叶老夫人显得要慈眉善目许多，也要苍老许多。她满头银发，戴着一个松香绿的宝石抹额，走到离姜梨几步远的地方便站住，笑眯眯地看着姜梨，叫了一声：“囡囡。”
姜梨却瞧见了她眼里的泪光和激动得颤抖的手。
下意识地姜梨就应了一声，叫着“外祖母”，走到了叶老夫人身前。
叶老夫人见到姜梨，目光恍惚了一下，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握住了姜梨的手，细细地盯着姜梨，像是要把姜梨仔细看个清楚明白，她道：“有生之年阿梨还能来看我，我真是高兴极了……”
和叶明辉的提防和叶明轩的谨慎相比，叶老夫人和叶明煜一般，好似完全没有那些隔阂，甚至比叶明煜还要热烈，姜梨相信，在这一刻，叶老夫人的确是因为见到了这个久违的外孙女而欢喜。
“外祖母不怪我当年做错了事么？”姜梨轻声问道。
叶老夫人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说：“怎么会，你可是我们叶家的孙女啊。”
你可是我们叶家的孙女啊。
这一刻，姜梨的心中涌起了酸酸涩涩的感觉，几乎要忍不住眼眶里的眼泪，随之而来的又是从心底的满足。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来自于真正的姜二小姐与叶老夫人血浓于水的亲情使然，但这一刻，她从这位老人眼里看到的感情纯粹没有任何掩饰。
姜二小姐并不是没有人爱的，除了死去的生母叶珍珍，世上还有一位惦念她的亲人，总算也不孤独。
“娘，你怎么起来了？”叶明轩快步上前，看了看姜梨，又看了看叶老夫人，迟疑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阿梨来了……”
叶老夫人看见姜梨虽然欢喜，却绝不是第一次见到姜梨的惊诧，况且她直接来到前厅，似乎早就知道姜梨会在这里。
叶老夫人看了他一眼，道：“我早就知道了，从阿梨来到叶家的第一天开始。”
众人一愣。
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轻声开口：“表小姐刚到襄阳回府，老夫人就知道了此事。怕惊扰了表小姐，让奴婢们不要告诉旁人知道二小姐回府的事。本想着过几日便能与表小姐见着面，不承想中途叶家的古香缎出事。”
这却是没有想到的事。
但转念一想，也的确如此，叶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与叶老太爷打理叶家的生意，不可能因为老了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叶家但凡有个什么动静，叶老夫人自然是第一个知道的，只是为了不让姜梨为难，便生生忍住了，等着姜梨准备好来与自己相见，却没想到叶明辉和叶明轩突然被带走。
“老身本想找朋友帮忙救老大和老二出来，阿梨却主动站了出来。”叶老夫人拍着姜梨的手，“我没想到阿梨会有这么大的本事，比你娘还要能干聪明，你娘在天有灵知道你如今聪慧至此，也会欣慰有加。”
姜梨颔首，她却没想到自己在叶家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叶老夫人看在眼中。
叶明煜挠了挠头：“娘，我们还想着要阿梨要怎么与您见面才好，您倒好，什么都知道，却瞒着不说，害得孩儿们心力交瘁。”
“我要不装聋作哑，怎么会看见你们如此不中用？”叶老夫人叹了口气，“早与你们说过，树大招风，叶家繁盛如此，总会招来麻烦，要有提防之心，谁料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姜梨安慰：“祖母，这次的确不怪明煜舅舅和明轩舅舅，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事不是那么简单。这次的事也算是给咱们提个醒，日后有了教训，就晓得该如何做了。”
叶老夫人看着姜梨，半是欣慰半是心疼地道：“囡囡，你小小年纪能想到如此，可见在姜家过得也甚是艰难。都是我们叶家对不住你，当初要是我再强硬一些，将你带回襄阳，又怎么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姜梨的聪慧众人有目共睹，但当年的姜梨骄纵任性也是人尽皆知，从骄纵的小小姐变得有手腕有谋略，必然是生活所迫。姜梨还有继母继妹，现在还有姜丙吉，日子定不会轻松。聪慧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姜梨笑着握住叶老夫人的手，道：“我没有受委屈，在姜家过得也还不错。”
叶老夫人只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后来只是道：“无论怎么样，回来就好。”
她却是一心一意为姜梨的归来而欢喜。大约在叶老夫人眼里，姜梨只是一个闹性子的孩子，她从来不曾真正生过姜梨的气，无论姜梨什么时候回来，她都会如眼前一般，含笑着欢迎。
这就是家人。
姜梨的眼眶不由得也湿润了，不知是因为叶老夫人的宽容而感动，还是因为想到了自己。
倘若薛怀远还在，犯了识人不清的错的薛芳菲，应当也是会被原谅的吧？
可惜，薛芳菲的家人，世上能原谅薛芳菲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而她找不到原谅自己的理由，只有独自一人走下去，惩罚仇人，也惩罚自己。
“嗯，”姜梨隐去眼底的一点泪意，霎时间又换了一副浅笑盈盈的神情，道：“我回来了”。
叶家时隔多年来的冰释前嫌，一家其乐融融，到底也瞒不过邻人。
毗邻叶家不久的黑白大宅里，侍卫们蹲在房檐上，正看着花坛里小厮们卖力地挖掘泥土，将一棵一棵的花苗栽种下去。
肃国公姬蘅最爱奇花，即便到了襄阳，即便只是一个歇脚的院落，下人们也绝不肯怠慢。襄阳城不如燕京城物资丰富，采买的小伙计还是早出晚归地四处寻些样貌奇特好看的花儿栽种在院子里。
还别说，国公府花团锦簇的看多了，到了这空落落的宅院，侍卫们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眼下把花草一栽，顿时觉得顺眼许多，好似心口的一口闷气霎时间也被畅快地呼了出来。
“叶老夫人与姜二小姐已经见过面了。”文纪道，“没有特别的事发生。”
没有特别的事发生，也就是说一切顺利了。
姬蘅的旁边，陆玑询问：“他们相处得可算融洽？”
“十分融洽。”文纪道：“就像一家人。”
陆玑叹了口气，道：“姜二小姐真不简单，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叶家人待她再无隔阂。”
姜梨和叶家当年的那点龃龉，看似简单，其实真要跨过去，并不十分容易，尤其是隔了十几年。误会这回事，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就烟消云散，尤其是当初没有结果的，反而会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了最后，就如坚不可摧的磐石，别说击碎，连撼动都很难。
但姜梨就这么做到了。
“能在危急时刻共患难的人，当然容易令人感动。”窗前，姬蘅无谓地笑了笑，虽是夸赞的话语，由他嘴里说出来却像带着嘲讽。
“是啊，这就是姜二小姐的聪明之处了。”陆玑点头，“本来叶家和她之间的结难以解开，偏偏叶家这回遭逢难事，幸得她解了燃眉之急，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挺身而出，又有同舟共济的感情，叶家怎么也不会对她横眉冷对。且姜二小姐惯会做人，瞧着真诚，只怕叶家人早就被她收买人心，收买得死死的了。”
罢了，感叹一声：“怎么就让她撞上了这样的机会？也算是运气吧。”
“什么运气，”姬蘅摇了摇扇子，“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早早地就等着戏开场。这年头，多得是感动自己的人。”
陆玑沉默一刻，才道：“大人，织室令的人已经到了，襄阳的事咱们要不要插手？眼下看来，佟知阳不是个担事的人，他的外室又被叶明煜拿捏在手中，叶家是安然了，局面恐有变化。”
“不必。”姬蘅道。
阴天，折扇上的牡丹似乎也被阴郁的天气影响显得黯淡了几分，唯有他的红色衣袍成为天地间一抹亮色，岿然不动地鲜艳着。
“李家的小子难堪大用。”姬蘅慢慢地道，“还不如一个小姑娘的本事。叶家的事李濂插不上手了，至于栽不栽跟头，让他自求多福吧。”他的眼里划过一丝奇异的色彩，“倒是姜家的小姑娘……如果不姓姜，就好了。”

第一百零四章 戏糊
和叶老夫人见面的事，比姜梨想象中还要顺利，虽然是有意识地利用此次叶家有麻烦来拉近和叶家人的关系，但姜梨心里以为，便是没有这件事，叶老夫人与姜二小姐之间也是没有隔阂的，只要姜二小姐回头，叶老夫人就会永远做她的后盾。
不过到底是完成了一桩心事。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安心等待唐帆那头传来的结果。只是众人都没料到，结果会来得这么令人措手不及。
三日后，唐帆登门叶家，进门就道：“找到带驮萝花来襄阳的人了。”
叶明辉问：“是谁？”
唐帆摇头：“这几日我同佟知府一同派人查案，顺藤摸瓜找出了襄阳城大封药铺，这间药铺的掌柜每隔半年都会派人前去搜集一些珍稀药材。他手下有个伶俐的伙计，两个月前从西域回来，有人说他带回了不少药材，根据旁人的说法，似乎有驮萝花的痕迹。”
“大封药铺？”叶明轩沉吟了一下，“襄阳百姓抓药都在大封药铺，可和咱们叶家没什么过节。”
“我们本想尽快抓人，谁知道今日一早，大封药铺掌柜一家七口，连同从西域归来的那个伙计，都被人灭了口。”
“灭口？”叶嘉儿惊呼一声。
“不错。应当不是仇杀，我倒是觉得，”唐帆看向姜梨，“很有可能是背后之人知道我们在调查，弃车保帅。”
“你是说，背后还有人？”叶明煜问。
“如果单是大封药铺的人自己的主意，大可不必灭门。现在看来，这些知情的人全都死了，却是另有他人在背后指点。”唐帆回答。他本来心中还不是很确定，当看到被怀疑的大封药铺一夜间被灭门，几乎就能肯定了叶家古香缎一事的确是有人在背后算计陷害。不过，手段如此残暴，毫不畏惧后果，可见对方势力不小。只是自己既然已经站在姜家一边，现在要反悔也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做下去。
“唐大人对大封药铺的怀疑应当还没有泄露出去。”姜梨微微一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大封药铺的人被灭了口，会不会有人提前得知了消息，这才对大封药铺下杀手，这样一来，便是有内奸……”
“绝不可能！”唐帆急急地保证，“我们由织室令派来襄阳，目的就是为了彻查此事，与大封药铺毫无关联，绝不会走漏风声。”他生怕姜梨怀疑是他们的人给对方通风报信，才让大封药铺人证被灭口。
“唐大人不必心急，此事我们既然全交给唐大人，自然相信唐大人会给我们个交代。只是此事实在很意外，刚刚盯上大封药铺，大封药铺就一个活口不留，难道不觉得太巧了么？佟知府手下不少，会不会是佟知府的人不小心泄露了消息，给人可乘之机了？”姜梨笑道。
唐帆看向姜梨的目光微变，心中暗叹一声，佟知阳这是彻彻底底地得罪了这位姜家二小姐啊。姜梨话里的意思却是怀疑佟知阳是与陷害叶家的人是一伙的，得了消息，便告诉对方，对方这才派人灭了大封药铺的人满门。虽然此事是有可能，但姜梨这时候提出来，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打压佟知阳。等姜梨回到燕京城，将这件事告诉姜元柏，姜元柏随便找个什么理由，佟知阳就能被人盯着仔仔细细查个一清二楚，总能查出来一点端倪。
姜二小姐不好惹，莫要得罪。唐帆心中有了这个认知，对着姜梨就更客气了，道：“我们在大封药铺伙计屋后的院子里发现了一点散落的驮萝花粉，虽然大封药铺被人灭门，但大概可以断定，此事就是伙计所为。只等再搜集足够证据，就能还叶家一个清白。”
“可背后之人没找到不是么？”叶明辉沉声道：“这一次不成，下一次那些人再算计我们又如何？眼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线索，大封药铺就被人灭口，这下百姓如何相信叶家的说辞？说不准还以为我叶家和官家官商勾结找的借口。叶家的声誉已经毁了，且不说其他，古香缎的生意日后只怕是不会做了，这又当如何？”
叶明辉说得痛心，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唐帆道：“我们织室令会想办法告诉百姓实情……”他也觉得自己说得很是勉强，即便织室令的人说了，叶家古香缎的生意日后也做不成了。叶家的主要生意可就是古香缎啊，此番一来，叶家也算是元气大伤。
“明辉舅舅，”姜梨开口道：“查案一事本不是织室令该做的，想要知道幕后之人的线索，还得仰仗佟知府。咱们将此事全权交给佟知府，佟知府来调查，若是佟知府也查不出，就继续上报。一层上报一层，要是连燕京京兆尹都查不出，想个办法，我让父亲进宫面圣也不是不可以，总能找到出路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唐帆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心中思忖，佟知阳这个知府看来是走到头了。幸好自己一开始就站在了姜家这边，否则以姜二小姐锱铢必较的性子，事后收拾，也不知道要得着多少道。
心里想着，唐帆也不敢怠慢，又与姜梨细细交代了一番接下来的事，这才离开。
唐帆走后，叶如风忍不住开口：“大封药铺的人与我们无冤无仇，怎么会被人当枪使，给咱们叶家下绊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叶明轩教导自家儿子，“既然甘心为枪，要么是受了人好处，要么是受了人威胁。倘若此次织室令的人没有出手，叶家就是死路一条，踏着别人的血来好好地活，总会付出代价，你看，好好的一个药铺，现在什么都没了。”
因为人都死了，再追究也是徒劳，叶明轩很是唏嘘。
“但至少给我们提了个醒，不是么？”姜梨笑道。
“但古香缎的生意却是断了。”关氏叹了口气，“娘迟早会知道这件事，叶家的家业是爹娘一手打下来的，尤其是古香缎，现在毁在咱们手中……”她有些说不下去。
叶老夫人身子不好，不能长时间在外，要卧床静养，除了和姜梨见面说笑以外，平日这些琐碎的事情都不去麻烦叶老夫人，但病重的叶老夫人会不会从下人嘴里听到这些事就说不清了。
想到叶家未来的艰难，众人都是心事重重。散去的时候，姜梨拉了一下叶明煜的衣角，叶明煜见状，心领神会，和姜梨走到屋子里说话。
“明煜舅舅，素琴和佟雨现在还好吧？”姜梨问。素琴和佟雨就是佟知阳的外室和儿子。
“放心，被我好好地安置着。佟知阳这些天就像条疯狗，到处派人查探两母子的消息，要不是忌惮着贺氏，我看他能把他们衙门的所有人手都调出来找人！”
姜梨道：“无事，今日便让人给佟知阳带信吧。”
“带什么信？”叶明煜狐疑，道：“我正愁着这两母子应该怎么解决，现在古香缎的事尘埃落定，两母子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我还想着要不直接告诉贺氏，让贺氏收拾佟知阳。”
“最后肯定是要告诉贺氏的。”姜梨笑笑，“但在这之前，我们得让佟知阳吐出谁才是幕后害叶家的人。”
“他知道？”叶明煜一震。
“我想以他一个知府的身份，还不至于知道对方的身份，但他总能说出一点线索，有了这点线索，等我回了燕京城，不怕找不出人来。”她看向叶明煜，“明煜舅舅就拿佟雨的贴身织物来威胁佟知阳吧，佟知阳就算为了这唯一的香火，也会知无不言的。”
叶明煜道：“我这就去！”
“小心些。”姜梨道：“别被人抓住了把柄。”
叶明煜一笑：“放心吧！”
佟知阳这些日子过得很不顺遂。
先是对叶家十拿九稳的事，突然冒出个搅乱全局的姜梨，眼睁睁地看着叶家逃出生天。后来又来了个唐帆，仗着燕京城织室令的名义，在襄阳城压着他，让他毫无威严。
最重要的是，他最宠爱的外室素琴和儿子佟雨失踪到现在还没找到。
每每想到此事，佟知阳都心如刀绞。素琴就罢了，虽然貌美又体贴，但终究是个女人，没了还能再养一个。佟雨就不一样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看贺氏又是生不出儿子的模样，要是没了佟雨，他们佟家的香火就要从他这里断了，如何不急？
佟知阳最怀疑的是贺氏知道了两母子的存在，然后将两母子带走的，但仔细想想，以贺氏的性子，若是知道了素琴和佟雨的存在，绝不会装聋作哑，最大的可能就是打上门去。而且就算真的是贺氏做的，佟知阳也没有胆量去质问贺氏，只得憋在心里，自己坐立难安。
织室令的动作太快，好在他即时将唐帆怀疑大封药铺的人说了出去，不至于让大封药铺那头出了岔子。虽然没能完成妹夫的计划，却也不至于捅出什么娄子来。
正想着，他的小厮突然从外面匆匆忙忙地跑来，叫道：“老爷！”
佟知阳不耐烦地回头：“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小厮关上门，喘着粗气道：“少爷……少爷……”
“少爷有消息了？”一听有关佟雨，佟知阳立刻激动地站起来。
小厮将手里的一封信送到佟知阳手里，连同一块长命锁，道：“这是在门房发现的，不知道多久了，小的看出这是少爷的扣子，猜此事和少爷有关。”他把信和银锁一起递给佟知阳。
佟知阳看了看那银锁，激动之情顿时溢于言表，道：“是雨儿的！”
佟知阳宠爱佟雨，佟雨出生的时候特意让人打了一块长命锁，眼下这一块赫然就是佟雨那一块。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越看脸色越难看。
小厮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只见佟知阳看完后将信狠狠一甩，砸在地上，咬牙道了一声：“岂有此理！”
“老爷，出什么事了？”小厮问。
“有人绑了雨儿和素琴！”佟知阳深吸一口气，“这封信就是来威胁我的！”
“他们是要银子？”小厮问。但凡威胁，总有所图谋。
“要是要银子就好了！”佟知阳十分气恼。那信里说得清清楚楚，佟雨和素琴都在对方手上，对方也不求财，就让他把所知道的这回叶家麻烦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明白，要是对方满意了，自然会放人，要是对方不满意，就等佟知阳说到他们满意为止。
这是要让佟知阳出卖自己的妹夫！
佟知阳心不甘情不愿，可看着佟雨的长命锁，心中又十分不甘。如果没有佟雨，他官儿做得再大，家产再丰厚，也是后继无人。难道就让自己唯一的香火这么断了么？
思来想去，佟知阳一咬牙，下定决心。人都是自私的，再他妹夫的事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要怪就怪姜家二小姐突然出现让事情反转，他却不能为了别人拿自己的骨肉开玩笑。
“拿纸笔来！”佟知阳道。
小厮忙不迭地跑去拿东西。佟知阳看着地上的那封信，又咬了咬牙。
对方让他写好信后送到贺家后院，佟知阳本想派人顺藤摸瓜找到对方是谁，可是送到贺家，贺家是贺氏的娘家，他再如何胆大，也不敢在贺家眼皮子底下动手，更怕贺家人因此发现素琴母子的存在。
对方真是机关算尽，滴水不漏，让人恨得咬牙……
姜梨站在叶府的门口。
她在等叶明煜回来的消息。叶明煜去拿佟知阳给的回信了，虽然姜梨大概猜得到结果，但还需要佟知阳的信来证实一些东西。
日光懒洋洋地洒下来，冬日已近，襄阳城的冬天暖洋洋的，和北地的燕京不同，下雪的时候都不很冷，倒像风里飘起的雪白梨花。
邻宅的门口开了，姜梨往那头看了一眼，便见姬蘅和那个叫文纪的侍卫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二人也看到了姜梨，姬蘅瞧着姜梨，露出一个笑，不紧不慢地朝这头走来。
叶宅门口的行人并不多，住在这里的都是达官贵人，但姬蘅的容貌太盛，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姜梨甚至看见远处的宅子门口有妙龄少女倚着门前，频频地往姬蘅这头看。
他们并不知道姬蘅的身份，即便如此，姬蘅也能在这里成为最亮眼的一个。
“国公爷。”姜梨同姬蘅行礼。
“难得见姜二小姐出来晒太阳。”姬蘅笑盈盈地握着折扇，对她道。
寒冬腊月，折扇早已不必用了，若是旁人拿着，只怕要被说附庸风雅，但由他拿着，却觉得十分契合，好像那金丝折扇天生就该被他这样美丽的人握在掌心似的。当然，见过那金丝折扇上的牡丹挡住刀尖的一刻，姜梨就知道这折扇也不仅仅是一把折扇，它还是最危险的武器，只是用这样散漫的方式隐藏着。
就如它的主人。
姜梨笑道：“国公爷也有好兴致。”
旁人看来，只会觉得他们二人神态十分熟稔，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但姜梨不会真的以为姬蘅拿自己当朋友，他温柔的笑容下隐藏着最冷酷的心肠，至于他要做什么，姜梨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二小姐在等什么？”姬蘅道：“等佟知阳的告密？”
姜梨抬眼看他，果然，便是自己这一头的动静，哪怕只是微小的一点，也瞒不过姬蘅的眼睛。
她便大大方方地应承了：“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襄阳城毕竟这么小。”姬蘅谦逊，“没什么秘密能守得住。”
“那倒是事实。”
文纪站在一边，见这边一大一小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心中难掩惊异。姬蘅看起来温柔多情，实则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对待陌生人尤为傲慢冷酷，鲜少能与一个人说这么多话的。姜二小姐离开青城山其实不到半年，半年时间里，除了在燕京城掀起轩然大波外，和姬蘅也建立了不少的联系。
文纪看不出来自己主子心里在想什么，说姜梨迟早会成为牺牲的棋子，姬蘅从头到尾也没动她，说姬蘅打算扶持姜梨，但针对姜梨所产生的阴谋和危险，姬蘅也从未出手相助过。
他只是在一边愉悦地看着戏，不打算出手相助，也不打算落井下石。
而姜二小姐也是个妙人，面对喜怒无常的肃国公，不曾有过一丝胆寒。别说她是个小姑娘，便是年纪再大些的，也不会这样镇定自若地与姬蘅交谈。
“二小姐好像已经猜到是谁了。”姬蘅含笑着瞧了她一眼，道。
“我猜是李家。”姜梨直接道。
大约是没料到姜梨会突然说出来，连遮掩都不遮掩一下，姬蘅微微意外，没有说话。下一刻，就听见姜梨道：“国公爷早就知道了，对吧？”
又把这个问题抛给他。
她倒是一点也不怕他。
姬蘅道：“为何问我？”
“因为襄阳太小，什么秘密都瞒不过国公爷的眼睛啊。”姜梨理所当然地回答，她笑眼弯弯，看上去心无城府，单纯得可爱，却是字字机锋。
姬蘅也笑了，问：“想知道？”
姜梨只是看着他笑，姬蘅就摇了摇扇子，道：“不可说。”
说是不可说，其实也就是说了，姜梨颔首。其实至今为止，她仍然看不透姬蘅到底是站哪一边的。且不提他和成王洪孝帝之间的关系，便是他和右相一家，也是扑朔迷离。瞧着和李家大公子李璟认识，但事关李家，眼看李家计划失败，却也不伸出援手。若说是盟友，也实在是很讨人厌的盟友了。
正说着，自远而近奔来一匹枣红骏马，马上人也不拉缰绳，只是打了个唿哨，大马便在门前蓦地止蹄。
是叶明煜回来了。
叶明煜翻身下马，就看见姜梨和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人站在一起。这男人穿着一身红衣，美得过分，却又丝毫不显女气。虽是笑着，却又觉得一双狭长的凤眼全无笑意。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得多了，叶明煜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地就想将姜梨拉到自己身后，远离这男人。
“明煜舅舅。”姜梨唤道。
“阿梨，这位是……”叶明煜看向姬蘅，襄阳城何时来了这么一位人物，他可不记得。
姜梨犹豫了一瞬，就道：“是住在邻宅的一位公子，有过几面之缘。”
到底没把姬蘅的身份说出来。
姬蘅笑笑，对姜梨道：“秘密回来了，二小姐快回去吧。”很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模样。
因叶明煜在此，姜梨也不方便说得更多，便对姬蘅颔首，随着叶明煜走进叶宅。
文纪见二人离开后，问道：“大人，可需要我……”
姬蘅拿扇子一挡，道：“不必。”看了一眼紧闭的叶宅大门，笑了笑，“不用看也知道她要做什么。襄阳要被搅得天翻地覆了。”
叶明煜和姜梨回到姜梨的院子里。
桐儿和白雪连忙给叶明煜沏茶，叶明煜见这里没有别人，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阿梨，刚才的男人是谁？你虽没明说，我看他不是池中物，你们也好似有旧交情的模样。”
姜梨见瞒不过他，就道：“他是当今肃国公姬蘅。”
“肃国公？”叶明煜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听过肃国公名字的，只是肃国公这个人，对于他们襄阳的百姓来说实在太遥远，就像是一个传说。亲眼见到传说，总会有不真实的感觉。
“肃国公怎么会在这里？”叶明煜道。
姜梨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我曾随父亲进宫宴的时候见过他，因父亲的关系说过几次话，算是有几面之缘。这一次偶然在襄阳见到，实在意外，就多说了几句话。不过，”顿了顿，姜梨继续道：“此事还请明煜舅舅不要告诉别人，肃国公身份特殊，不知他来襄阳有何贵干，为了避免麻烦，还是不要说出去为好。”
“我知道。”叶明煜拍了拍胸脯。虽然他不懂官场中事，但也知道这些达官贵人们私下里的动静不少，莫要卷入别人的风波，平白无故当了替死鬼。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这是在贺府搜到的回信。”又转头夸奖姜梨，“你可真厉害，知道佟知阳畏妻如虎，将回信的地方放在贺府。佟知阳果然没敢让人跟着，这信拿得容易得很，就是不知道佟知阳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姜梨一边拆信一边道：“真的。佟知阳不会拿自己儿子性命冒险。”
她展开信，细细看了起来，片刻后，将信递给叶明煜，示意叶明煜来看。
叶明煜拿起来看，姜梨陷入沉思。
佟知阳应当是非常着紧佟雨的性命，这封信传递出的消息不少。叶家古香缎的事具体是谁而为，佟知阳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他那位钟官令的妹夫写信来嘱咐，在叶家古香缎一事上，佟知阳一定要让叶家吃苦头。到叶家走投无路的时候，佟知阳就会给叶家一条生路。叶家要付出一定代价，但佟知阳就是叶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样看来，似乎是有人利用古香缎一事，想要逼得叶家走投无路，与对方做一笔交易，成为对方的一把刀。但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佟知阳也不清楚。虽然此事是借由他的妹夫所说，但他的妹夫也只是一个传话人。因为他的妹夫曾经保证，倘若此事能成，佟知阳的仕途必然会再上一层楼。
而那位钟官令也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个意思，这整件事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势力，涉及到燕京城一位颇有权势的贵人，他们都是替这位贵人办事。
本来是万无一失的事，谁知姜梨突然出现，而且在姜梨刚到襄阳知道古香缎一事的第一时间起，就写信回燕京让织室令的人前来，打乱了佟知阳的整个计划。他不得已写信给钟官令妹夫，可织室令的人来得太快，没等到回信指示下一步该如何走，事情就已经不受佟知阳的控制了。叶家非但没有被逼到绝境，反而绝地逢生。
这就是佟知阳所知道的全部事实，再多的他也不知道了。姜梨相信，佟知阳并不是全都说了出来，还是隐瞒了一部分，比如大封药铺的灭门，但这些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佟知阳说出来的部分里，那位有权有势的贵人，她如果没猜错，应当就是右相李仲南家的人无疑了。
从一开始的李濂瞄上叶世杰，到后来李璟和姬蘅的攀谈，再到现在对叶家的阴谋，整件事扑朔迷离，似乎看不到边。
“阿梨，”叶明煜看完信，道：“这信上的字我都认识，怎么连起来就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明煜舅舅，简单的说来，就是燕京城有位贵人看上了叶家的家产还有叶表哥的仕途，故意做了一出请君入瓮的戏。不过嘛，”她一笑：“唱糊了。”

第一百零五章 开始
叶明煜有些发怔，姜梨说的话，他听得不太明白，却也不是全不明白。
叶家是北燕巨富，这万千家财到底惹人眼红，除了心怀妒忌的同行之外，也有生出不轨之心的其他人。想要利用叶家，利用叶家的万贯家财，做些下作的手段也不是不可能。但姜梨话语中隐隐地透露出一个意思，隐藏在大封药铺甚至是佟知阳、佟知阳妹夫的身后人，极有可能权势滔天。
权势滔天的人，向来不好惹。
世人都晓得民不与官斗的道理，虽然叶明煜一腔孤勇，无所畏惧，但整个叶家并不是铜墙铁壁。被这样的人盯上，一次可以逃脱，两次呢，三次又如何？总不能次次都好运。
他喃喃道：“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明煜舅舅也不必妄自菲薄，叶家与姜家也是有姻亲关系的，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姜叶两家断了往来。我父亲和二叔在朝中地位匪浅，那一位是贵人，我们姜家也不是低贱之户，叶家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欺负了去的。还有叶表哥，如今他已经是户部侍郎，起点如此之高，日后只会更加顺畅，等叶表哥走到一定地位的时候，叶家就有了天然屏障。”
姜梨顿了顿，继续道：“那些人为何选择现在动手，无非就是现在叶表哥羽翼未丰，等野兽长出爪牙，要想动手就难上加难。他们这一次没能得逞，日后想要找到机会，只会越来越难。”
她这么一说，叶明煜心中才稍稍安慰了一些。想到姜梨说的话，不由得又是惭愧道：“这么一来把你父亲、姜家牵扯了进来，左右是麻烦。”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姜梨笑笑，“指不定有一日，姜家有了灭顶之灾，届时还需叶家来出手相助呢。”
叶明煜被她逗笑了，道：“阿梨，你可真唬人，姜家怎么都不会沦落到我们叶家来帮忙的，你也别为了宽慰我，就说出这种天方夜谭。”
姜梨不置可否，在她看来，未来的事并不好说。眼下成王联合右相势力越大，对姜家来说也就越不利。洪孝帝暂且势弱，未来天下会不会落到成王手中尚未可知。虽然她在努力避免这种局面发生，但在这之前姜家出什么岔子却不是她能控制的。风水轮流转，姜家春风得意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日后会如何。
姜梨收起心中的思绪，笑道：“不管怎么说，古香缎的事暂且是解决了。佟知阳的外室母子是个问题，既然这位佟知府如此守信，那我们也还是按照约定，将他的美人和儿子归还。”
“就这么还给他？”叶明煜有些不忿，得知了佟知阳在信里写到的真相后，他就十分不悦。佟知阳最初可是想要连同那些一起给叶家泼脏水的，结果倒好，虽然叶家洗清了冤屈，可古香缎的生意日后想要再恢复也会很难，佟知阳却什么事都没有，这不公平。
“做人要守信嘛。”姜梨笑得和善，“佟知阳这么心疼他的儿子，就是因为佟雨是他唯一的香火，让他唯一的香火流落在外，可不是一件好事。我们这回也就做个好事，顺便帮佟雨一把，让贺家也得知佟雨的存在，这么一来，佟雨也就不必做个私通子，而是名正言顺的知府少爷。日后佟知阳步步高升，好歹也后继有人，不是么？”
她言笑晏晏，形容真诚，每一句话都好似在为佟知阳着想，任谁看了也不会怀疑她的好意。
叶明煜听着听着，神情古怪起来，待听完姜梨最后一个字，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可我今日才知道，小女子也是不好惹的！”
姜梨每次说话设计的时候，总是十分坦荡，将阴谋用成阳谋，便只有她才能做得出来。这法子实在算不得光明正大，要知道刚刚说完要“守信”，转头就给佟知阳添了天大一个麻烦。但作为叶家人来说，叶明煜听完，只觉得畅快至极，连日来的郁闷也一扫而光。
“佟知阳畏妻如虎，一听说易信的地方在贺家，都不敢派人跟着，可见他有多忌惮自己的夫人。如今要让贺氏得知了这对母子的存在，佟知阳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别的不说，他这知府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端正，就得看贺氏会不会心慈手软。不过咱们襄阳城的人都知道，知府夫人最是严苛刻薄，泼辣厉害。哈哈哈，阿梨，你这一招，可是很妙啊！”
“舅舅谬赞。”姜梨笑得谦逊。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放过佟知阳。佟知阳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再给叶家使绊子，让他和贺氏胶着，成为襄阳城的笑话。这个笑话传到燕京城，传到那一位的耳中，让对方心里堵上一堵，也是好的。
总不能让人坏事做尽，半点惩罚也没有吧。
叶明煜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想到就做，当即便站起身，道：“事不宜迟，我早就想看佟知阳那孙子丢脸的模样了，阿梨，你在府里等着，这回就看我怎么给咱们叶家报仇！”
他一扭身就消失在门前。
叶明煜走后，桐儿担心地问道：“姑娘，三老爷这样做，不会出事吧？万一那贺氏和佟知阳联手转头来对付我们该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的。”姜梨笑道：“手心手背都是肉，贺氏必然容不下佟雨，佟知阳又必然要护着佟雨，单是佟雨，就能让他们夫妻二人鸡飞狗跳。只要稍加挑拨，彻底离心只是时间问题。”
她这么一说，桐儿才放下心来。
姜梨却没有舒缓眉头。
叶家的事情是暂时告一段落了，可她的事情还未解决，她回襄阳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此，而是桐乡……
她的父亲，薛怀远。
叶明煜的动作比姜梨想的还要快一点，因为当天下午，襄阳城里就出了一场闹剧。
佟府门前，佟知阳和知府夫人贺氏大闹一场，甚至扇了贺氏一个巴掌。襄阳城的人都知道佟知阳最是畏妻如虎，平日里见了夫人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反驳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更别提对自家夫人动手。然而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佟知阳却吃了熊心豹子胆，打了自家夫人一巴掌。
不明所以的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这才瞧见佟知阳的身后护着一位年轻娇美的女子，还有一个长得和佟知阳有几分相似的小童。这下子事情便一目了然了，原来从来不流连青楼的佟知府竟然在外面养了一位外室，还有了个儿子，眼下东窗事发，不知怎么的被自家夫人发现，当然要被收拾了。
不过佟知阳看来是铁了心地站在外室这头，竟然为了外室母子对夫人动手。这下子可还了得？贺家可不是吃素的，要知道佟知阳能有今天，可全都是仗着贺氏的娘家。
“你这个杀千刀的！”贺氏被打了一巴掌，发髻也散乱了，她也顾不得自己官家夫人的模样，指着佟知阳的鼻子骂道：“竟然敢为了这个贱人打我？佟知阳，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佟知阳其实打了贺氏一巴掌后立刻就后悔了，他的一切都是拜贺氏所赐，对贺氏动手，之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可看见贺氏要对佟雨下手的时候，他又实在忍不住。佟雨可是他唯一的儿子，贺氏这个毒妇，竟然连他的骨肉都不放过。
这样想来，他心一横，索性大吼出声：“毒妇，我早就受够你了！我与你成亲多年，没有子嗣，我佟家总不能绝后，便是七出之条无子这一条，我就能休了你。素琴给我佟家生下儿子，你非但不能容下她，还想对雨儿痛下杀手，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女人！”
“休了我？”贺氏不怒反笑，道：“好啊，你既然有胆子休了我，现在就能回去写休书，我绝不多说二句，不过你记好了，你佟家的宅子、下人，还有你这个知府的身份，全都是我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不是要给佟家留香火吗？可以！我看你没了银子，还拿什么来传宗接代！”她一挥手，直接让佟家的下人跟着她回府，进了佟府，吩咐下人将门“砰”的一下关上。
竟是不许佟知阳进门了。
佟知阳好歹是个知府，虽然这么多年被贺氏压制，可在百姓面前总是端着架子，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被扫地出门，脸上如何挂得住，当即吩咐人群散了散了，却仍是满脸臊意。
看着围观的人们面上露出好笑的神情，佟知阳又气又恨，气的是不知怎么回事让贺氏发现了素琴母子的存在，恨的是贺氏实在不讲夫妻情义，随之而来的却有一丝不安的恐惧。
贺氏的确能剥夺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如果他不是知府，手上也没有银子，日后该怎么办？
这下可是进退维谷，不知所措了。
叶明煜将佟府门口的事情说与大伙儿听。
说起佟知阳的丑态，叶明煜只有幸灾乐祸的份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贺氏的泼辣和佟知阳的色厉内荏。
关氏奇道：“没想到佟知府平日里看起来对贺氏说一不二，竟是偷偷养了外室，原是阳奉阴违，连儿子都这么大了。”
“啧啧啧，的确没想到。”叶明轩摇头，“按理说佟知阳瞒了这么久，可见此事已经是滴水不漏，怎么会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被贺氏抓住辫子？”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叶如风不屑，“他自己做的事，纸包不住火，迟早会被人知道。”
叶明煜和姜梨交换了一个眼色，佟知阳外室母子的事，叶家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之所以不告诉叶明辉他们，是怕他们一开始就反对。叶家虽然是巨富，但正因为生意做得很大，平时才格外小心，循规蹈矩做生意。叶明煜就不一样了，他胆子大，也敢动手，姜梨唯有和他商量，不怕他不同意。
“佟知阳的官路这下子得走得艰难了。”叶明轩道：“即便为了给个教训，贺氏也不会让他如从前一般好过，指不定削减他手上的职权。”
“对我们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吧。”叶嘉儿道：“不过……即便如此，古香缎的生意现在也是一落千丈。”
唐帆让人交代了叶家古香缎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百姓们只管结果，不管其中弯弯绕绕。无论是不是别人陷害，出问题的就是叶家的古香缎。穿过古香缎可能会死，那就不穿。
织造场已经重新开始织造布料，可最新出来的一批古香缎却无人敢买。不得已，叶明辉只得暂停织造场的所有织造，但直到现在，也没想出一个好法子来解决。
“要不，咱们不做这生意了。”叶明煜大大咧咧地道：“反正咱们叶家的家产够用几代人，谁还巴巴地赚银子。就学那些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成日游山玩水不好么？”
这简直不像是叶家人能说出的话，果然，此话一出，叶明辉就严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道：“你这话最好不要在娘跟前提起。这么多年，我看你是虚长了岁数，越活越回去了！”
关氏无奈：“三弟，这可不是我们做不做生意的问题。叶家的生意是爹娘一手拉扯起来的，娘当初在古香缎上花费的心血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能让叶家的生意败坏在咱们手上？日后九泉之下，我们有什么脸面见爹。”
“是啊，三叔，”叶嘉儿也道：“眼下大哥还在朝中为官呢，听说在朝为官，上下打点都需要用银子，燕京又不比襄阳，银子不见得能花多久，总不能让大哥在燕京城过得捉襟见肘吧。”
“就是。”叶明轩也道：“连嘉儿都比你懂事。”他又看了一眼姜梨，道：“再说，这次古香缎出事，若非阿梨出面，借着姜家的名号，我们怎么能全身而退？人家这头才帮了你，那头你就不做生意了，姜家听了是什么感受？”
姜梨明白叶明轩说的意思。不提她自己，姜元柏虽然是官场中人，但其实如今的官场与商户其实是殊途同归，同样看重利益。姜元柏帮了叶家，叶家有什么利用价值，无非就是生意做得比旁人大一点罢了，如果叶家不做生意，叶家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姜元柏巴巴地救了叶家，这才是真的什么都得不到，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话虽然难听，但叶明轩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好了好了，说来说去都是我不懂事。”叶明煜被群起而攻之，连忙拱手做了个讨饶的姿势，道：“我说不过你们，都是我不对。但这也不是我说了算，本来古香缎的生意看样子就不能做了，咱们叶家的织造主要就是靠古香缎，没错吧？”
叶家人都沉默了。
姜梨问：“叶家织造，除了古香缎以外，就没有别的了么？”
“也不是没有别的。”关氏解释，“其实除了古香缎以外，咱们的织造场里还织造许多别的布料，但那些布料别人也能织造出来，便是别人不能织造出来的，又并不多吸引人。娘当年和爹在一起的时候，每隔一阵子都要出些时兴的布料，但流传久了的只有古香缎。”
“古香缎这料子上乘，又自带芳香，富贵人家都喜欢用，便是平头老百姓，手上有些宽裕银子，也愿意买上一两匹逢年过节做衣裳穿，因此不缺人买。”
姜梨想了想，道：“说来说去，叶家之所以靠古香缎起家，是因为古香缎受人喜爱，并不是不可替代的。只要再做出比古香缎更吸引人的布料，不就可以重振声名了么？”
屋里人静了静，叶嘉儿道：“表妹，话虽说得简单，可这么多年，北燕做布料的商户数不胜数，有那么多花色，你能做出来的，别人也能做出来，别说喜不喜爱，便是不可替代四个字，也不是简单就能做到的。”
这倒也是，古香缎的不可替代，是因为布料织物天然的芳香，那是叶家人不外传的秘方。但秘方这东西，不是大街上随便找找就能买到的。有时候十年百年也出不到一个，而有时候一个秘方，就能拯救一个家族。
“明煜舅舅不是常年在外奔走么？”姜梨看向叶明煜，问：“要说新鲜的没人见过的原料，明煜舅舅应该见过很多才是。”
要想找“秘方”，就得找新鲜的“原料”，叶家人都在襄阳，很难有机会见到，叶明煜却不同了，他沙漠草原到处跑，总会见到一些别人见不到的稀罕玩意儿，这些玩意儿里指不定就有能成就新布料的东西。
众人都看向叶明煜，叶明煜摸了摸鼻子，颇为难为情地小声道：“我成日里是见过不少稀罕玩意儿，可都跟布料生意无关。出去玩儿，谁还惦记着生意哪……”
叶明辉和叶明煜便都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这个弟弟不靠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姜梨没有气馁。
她道：“不一定是要和织造有关的稀罕玩意儿，譬如明煜舅舅送我的那一箱子孔雀羽，不是也可以用在布料上么？”
“孔雀羽？”叶明煜愣住。
“什么孔雀羽？”叶明轩问。
“三叔回来的时候带了几箱好看的贝壳，就像是孔雀的羽毛，挺好看的，但不值当什么银子。”叶如风没好气道，说完又好奇地看向姜梨，“孔雀羽如何用在布料上？”
叶明煜也看向她，虽然是他找到这些贝壳，可真要用，他也是一头雾水，当初买下这些孔雀羽的时候，他可没想到做生意这一茬，只是有银子，又觉得好看，权当是买个稀罕就买了下来。
“我也是突然想到这件事的。”姜梨笑道：“我对布料的事一窍不通，只是突发奇想，若是说错了，大家不要笑话我。孔雀羽上有细小的磷光，我曾看过一本志异，上头些海上仙岛有仙子出没，穿的衣裳上有细小磷光如水波，却不是金线银线绣成，仿佛珠光，颜色鲜艳却不俗气。我想着，古香缎既然能让布料自带香气，孔雀羽是不是也能让布料产生志异上记载的那样粼粼的波光。当然，不一定要用孔雀羽，只要用原料让它泛出和孔雀羽上相似的光华。”
“而且有志异记载，放到燕京城的贵人中，定然很受女儿家喜欢。虽然古香缎做不成了，可叶家的招牌还在，做出新的比古香缎还要招人喜欢的布料，慢慢地就形成了新的生意。”
姜梨说得不紧不慢，仿佛对自己的话很有自信一般，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能不能成。术业有专攻，这是说的细致的活路，但天下之事，大多触类旁通，这件事做得好的人，那件事做得也不差。做买卖和读书之间，其实并不是南辕北辙。
她的这个想法显然出人意料，沉默了不知多久，叶明辉突然站起身来，对叶明煜道：“你去把你的孔雀羽拿过来给我看看，明日去织造场。”
叶明煜一怔，还没回过神，就见叶明轩跟着激动起来，道：“我看这是个好主意，也未必不能成。先到织造场看看能不能出，若是可以……若是可以……”他顿了顿，好似有些抑制不住的欣喜，才说出后面半句话，“我们叶家，恐怕要迎来新的盛景了。”
叶嘉儿和叶如风闻言，也很有些期待，看向姜梨的目光也忍不住露出异样。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又总能在绝处之中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带领众人往新的方向走去。她永远饱含希望，让人安心。
姜梨感受到了叶家人对她感谢的目光，微微一笑。
她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了。
接下来还有一件事，却不是只要努力就能做到的。
叶明煜带着大家去看孔雀羽了，姜梨没有跟着去。
她先去看了一会儿叶老夫人，陪着叶老夫人说了些话。叶老夫人这几日精神好了很多，也听说了姜梨提出以孔雀羽来做新的布料一事，对姜梨的奇思妙想赞不绝口。姜梨与她呆了一会儿，祖孙二人其乐融融，越发亲密无间。
等叶老夫人乏了，躺下休息的时候，姜梨出了叶老夫人的院子，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而向门外走去。
桐儿问：“姑娘，是打算出门？”
姜梨点头：“出去走走吧，今日天气也不错。”
桐儿和白雪犹豫一下，便也点头应了。在叶家和姜家不同，姜家的门房会盘问姜梨去往何地，季淑然的人也会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但在襄阳叶家，姜梨是绝对自由的，不会有人窥探她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至少在叶家没有人会这么做，所以相对来说也方便了姜梨自己的筹谋。
姜梨和桐儿白雪三人先是在襄阳城的城中心走了一会儿，因着她如今姜二小姐的身份被人知晓，姜梨也戴了个幂篱。桐儿和白雪觉得新奇，买了些小玩意儿，姜梨瞧着却没什么兴趣。
这些都是她曾经见过许多次的东西，并非第一次所见，自然生不出新鲜之感。
不知不觉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桐儿隐隐觉得姜梨走的路有些眼熟，却又想不出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姜梨惯来认路认得很准，从来没有走错路过，尤其在襄阳，更像是来过许多变得熟悉，因此桐儿和白雪也没有多想。
直到姜梨在一处大宅前停下脚步。
桐儿看着眼前熟悉的宅子，声音都有些哆嗦了，道：“姑娘，这是惜、惜……”
“惜花楼。”姜梨体贴地提醒。
“惜花楼！”桐儿一下子说了出来，随即立刻捂住嘴，生怕被人看到，她悄声对姜梨道：“姑娘，咱们怎么又来这里了？”
上回来惜花楼后，一连好几日桐儿都担心受怕，生怕别人发现了姜梨一个官家千金逛青楼。不承想那段日子才过去没多久，如今又要噩梦重现，姜梨又来了！
莫不是自家姑娘真的在里面看上了什么姑娘吧？自家姑娘可没有磨镜之好啊，也听说有小倌儿的，但青楼里有小倌儿么？
桐儿心里胡思乱想着，就听见姜梨道：“你们不必上去了，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桐儿和白雪都没来得及劝阻，姜梨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她们记得，这是惜花楼的“后门”。
姜梨一步一步走得很坚定。
时间过去了一些日子，她把叶家的事暂时解决了，但她回到襄阳的真正目的这才刚刚开始。
不知道琼枝那头，桐乡的事打听得如何？

第一百零六章 狱中
惜花楼的后门，迎客的女子还是姜梨上次见到的那位姑娘，瞧见姜梨，她也愕然了一刻，不过随即就笑道：“姑娘可是又来找琼枝的？”
姜梨道：“正是。”从袖中递了一张银票过去。
那女子也不推辞，施施然接了银票，对姜梨说：“姑娘请随我来。”就亲自将姜梨往琼枝的房里带去。
惜花楼的姑娘个个都聪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虽然不晓得姜梨和琼枝是什么关系，但看上次见面也没闹出什么岔子，而且姜梨也出手大方，顺手帮个忙的事，也不会主动拒绝。
姜梨就被带到了琼枝的房间前。
那女子笑道：“琼枝已经在这里等您了，有什么吩咐您再叫我。”退了下去。
姜梨推开门，走进了琼枝的房间。
也不知是不是姜梨的错觉，这些日子不见，琼枝整个人消瘦了不少。只是美人到底是美人，便是憔悴，也只是让她的风情更颓然一些，却有种从前不曾见过的美。仿佛红花将败未败，更加惹人注目了。
姜梨猜想，或许琼枝是得知了薛昭的死讯，这些日子才会如此消瘦的。
“你来了。”琼枝坐在桌前，正在拨弄桌上一副乱七八糟的棋盘，听见动静，没有动身，只是看向她。
姜梨掩上门，道：“是。”
琼枝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突然笑起来，道：“从前都说薛昭胆子大，如今看来，这里还有个比他胆子更大的，不知燕京城的姜元柏姜首辅得知自己的千金在襄阳逛青楼，是个什么神情。”
她知道了姜梨的身份。
姜梨默然了一刻，走上前，在琼枝的对面坐了下来，道：“你知道了。”
“姜二小姐在丽正堂前的一番慷慨陈词，眼下整个襄阳城都传遍了，想不知道都难。”琼枝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来找我的你，就是姜家二小姐。”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姜梨苦笑一声。她借着姜家的名声帮助叶家对付佟知阳的时候，却也把自己的身份给暴露了。日后要做什么，难免被人认出来。或许如姬蘅那样就很好，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身份的，却又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主动说出去。
“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琼枝把玩着手腕上的镯子，那银镯子上吊着细细的铃铛，随着她的拨弄，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煞是精巧，她问：“你为何会认识薛家人。姜二小姐过去的事迹，我都已经知道了，怎么看，也不该和薛家有关系。”
琼枝是个能人，她的恩客里，有侠客，也有朝官，并不能小看，所以姜梨才会让琼枝去打听桐乡的事。偏偏姜二小姐又不是一个普通人，她的事情，别说是燕京，便是北燕其他地方，多少也知晓一二，那些“丰功伟绩”，稍加打听就会知道。这样看来，姜二小姐和薛家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人，搅在一起，琼枝会怀疑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姜梨沉默了很久，道：“我认识薛昭的姐姐。”不等琼枝发出疑问，她就继续道：“你不必怀疑我与薛芳菲是如何认识的，我的确想为薛芳菲报仇。我不能告诉你更多的事，但是你眼下只能相信我。”
琼枝一愣，认认真真地抬头看着姜梨。
“就如我所说的，我知道你对薛昭的心意，然而现在薛昭死了，你也很想为薛昭报仇吧，但事实上你并不能做什么。但我可以，”姜梨说到这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我是姜元柏的女儿，首辅嫡出的千金小姐，若是对方有权有势，我也毫无畏惧。只有我能替薛昭报仇雪恨，你只能信我。”
琼枝扯了扯嘴角，大约想要露出一个讽刺的笑，但最后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不甘，道：“你早就知道，我只能信任你。”
姜梨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笑道：“其实你不必多虑。左右告诉我桐乡的事，也不会对你有所影响。”
琼枝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的聪明，虽然不会体现在才学一事上，但对于人情世故都已经熟稔于心。常年在市井之中讨生活的人更容易察言观色，像琼枝这样在花楼里长大的女子，更比寻常人多一丝戒备心，时时提防。
“现在，你能告诉我桐乡的事了吗？”姜梨问。
“你真想知道？”琼枝问。
姜梨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心仿佛被一根丝线牵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悬在空中。
“告诉你也无妨，薛家一门算是败落了。这些日子，我每次迎不少客人，总算是打听到了一点端倪。”她先是看了姜梨一眼，语气低落下去，“本来我想着，也许薛昭之死是你编出来的荒唐之辞，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直到遇到了一个从刚刚从燕京探亲回来不久的贵人，她告诉我，状元郎夫人薛芳菲的确是因为与人私通一事，日渐消瘦不治身亡，她的弟弟薛昭，在赶赴燕京途中被匪盗杀害，弃尸河中，与你说的一般无二。”
“那都是燕京的事了，”姜梨道：“桐乡薛怀远如何？”
不知是不是她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急切，而这急切被琼枝捕捉到了。琼枝顿了顿，才探究地看向姜梨：“这就是我不明白的事了，你说薛怀远半年前就死了，要让我打听薛怀远是为何事而死，又安葬在什么地方，可是，薛怀远并没有死。”
“你说什么？”姜梨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直以来，在琼枝面前，这位姜二小姐都是从容坦荡的，不曾有过半分失态的模样，这是第一次，琼枝看见姜梨失措的样子。
姜梨也顾不得琼枝如何看她，那一刻，心中被涌起的狂喜占满，她道：“你说薛怀远没死？！你说的可是真的，是从哪里听到的？！”
起先琼枝还怀疑姜梨打听薛家的事是不是别有用心，是想要利用薛家来完成什么阴谋，但看到姜梨眼下的模样，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这位姜二小姐听到薛怀远没死的时候，眼里流出的兴奋和惊喜，可不是假意。
稍稍平静了一下，琼枝才道：“的确没死，不过这也并不很好，薛家这位老爷，桐乡县丞薛怀远，已经疯了，六亲不认，如今被关在桐乡衙门的大牢里。”
犹如从天上一下跌入深渊，姜梨的手心在霎时间变得冰凉，那一瞬间的狂喜瞬间灰飞烟灭，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地看着琼枝，道：“你说什么？”
琼枝觉得姜梨的眼神有些可怕，还很疯狂。就像一只压抑着自己的悲伤的困兽，在极力地忍住想要将周围一切撕成碎片的渴望。
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道：“来往我这里的客人，但凡有点势力的，我都询问了。但不知为何，他们对桐乡薛怀远的事情都讳莫如深，不愿与我谈起，要么就是直接拂袖而去。只有一位商人，他与我关系向来不错，见我问得认真，便也悄声告诉了我。”
“听闻桐乡县丞薛怀远半年前因贪污朝廷下拨的赈灾款，被下狱，现在桐乡县丞另有其人。薛怀远已经疯了，在狱中六亲不认，很是凄惨……”
“薛怀远怎么会贪污？”姜梨愤道：“桐乡百姓都不会相信的！”
琼枝诧异于姜梨说起桐乡百姓的自然，也诧异仿佛姜梨很了解薛怀远一般，不过还是继续道：“百姓们也没办法，毕竟是上头的意思，再说了，”琼枝笑了一声，也不知那笑容到底在讽刺谁，“人走茶凉呗。自古以来都有民不与官斗的道理，便是真的薛怀远是个清官，没有贪污赈灾银，但有谁会为了他说话呢？人人都求自保而已。”
姜梨怔住。
薛怀远一心为民，从未想过索求回报一事，薛昭和薛芳菲也从未想过，但眼下看来，琼枝说的也没错，人都自私，谁会为了一个已经下狱的疯子去得罪更大的贵人呢？但如果薛怀远还清醒的话，看到这一幕，也会心灰意冷。
说不准，薛怀远就是看见自己一心扶持的百姓如此冷漠凉薄，加之子女皆丧，才会忍不住打击失心疯。
琼枝突然一愣，道：“姜二小姐，你……”
姜梨见她神情有异，不自觉地摸了一把脸，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落下泪来。
到底不能做到冷眼旁观，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知道父亲在狱中受苦，她又如何能安之若素？
“如此说来，薛家一事，现在不曾有人敢过问了？”姜梨从袖中摸出绢帕，擦去眼角泪珠，神情变得冰冷。
琼枝察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犹豫了一下，道：“的确如此，既然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只怕此事哈牵扯上了其他了不得的人，并非表面看上去的简单。”
姜梨心中冷笑，牵扯到了其他人，不用想也知道是永宁在背后做的手脚！当时她自己奄奄一息，永宁为了斩断她的念想，亦或是为了让她痛不欲生，便告诉她薛怀远已经病死。但现在想想，薛家一门三人全都在差不多的时间里相继去世，难免惹人非议，永宁自然不怕，沈玉容却不能不顾忌。为了不添麻烦，永宁不能杀了薛怀远，但以永宁的狭窄心肠，也必然容不下薛怀远，便干脆以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让薛怀远下狱，承受无尽的折磨！
永宁知道薛怀远心系百姓，让他被自己牵挂的百姓抛弃，让他的坦荡清明留下抹不去的污点，这比杀了薛怀远还难受。等薛怀远再得知薛芳菲和薛昭的死讯，自然新升绝望，生不如死。对一个父亲用此等下作的手段，永宁，她还真做得出来！
“我能打听到的，也就是这么多了。”琼枝道：“我毕竟不能随意离开惜花楼，而此事牵扯极大……你说的没错，或许能帮薛昭报仇的，只有你。”琼枝看向姜梨的目光里浮现起一丝希望。姜梨是姜家小姐，在叶家一事上，尚且敢与佟知阳针锋相对，可见是有底气的。至少那些平头老百姓不敢做的，姜梨敢。
姜梨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在这一刻，显得彻骨冰寒，她缓缓道：“我当然会帮薛昭报仇，不仅帮薛昭报仇，谁在背后陷害薛家，我也会让他们百倍还之。”
从一个柔柔弱弱的官家小姐嘴里说出这种话，本应当是可笑的。琼枝却不知为何，打了个冷战。只觉得面前小姐一双清澈分明的双眼，仿佛起了深深地旋涡，一眼望不到头，可看不清其中掀起的风浪。
“多谢你。”姜梨看向琼枝，“多谢你替我打听薛家的消息。只是如你所说，此事既然牵扯不少，你这样打听，若是被人发现……”
琼枝道：“不必担心，我询问的人都是信得过的，况且他们也都不是会主动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她应当是没想到姜梨这个时候还关照她，看向姜梨的神情也柔和了些，忍不住问：“姜二小姐，你既然打定主意要管桐乡的事……接下来，应当怎么做？”
“在襄阳是没办法弄清事实真相的。”姜梨冷冷道：“我要去一趟桐乡。”
琼枝张了张嘴。
“不管背后之人势力有多大，”姜梨垂下眼眸，“便是拼上这条性命，我也要拉他们一起陪葬。”
她说得阴寒，琼枝便觉得那最初温暖如春的女孩子，仿佛成了从阴间黄泉之下爬出来索命的厉鬼，带着满身的血债，凄厉地向人复仇。
琼枝被她一瞬间的戾气所慑，竟然再也不敢说话了。
从惜花楼里出来的时候，桐儿和白雪都看出了姜梨的不对劲。
她惯来喜欢笑，平日里便是见了陌生人，也要带三分笑意。看上去犹如春风拂面，格外令人舒服。今日也是一样，然而只是在惜花楼里呆了短短一刻，再出来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般。
她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似乎被深重的心事所烦恼，双唇紧闭，眉头深锁，目光很有些散漫。
桐儿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在里头受了欺负，连忙道：“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这一叫，似乎才将姜梨的精神头给叫回来，姜梨瞧了瞧她，似乎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没事，我们回府吧。”她从白雪的手里接过幂篱，又给自己戴上，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白雪和桐儿心中担心不已，但眼下在外面，却也不好多问，只得跟着姜梨，赶紧往叶府的方向回去。虽然她们不知道姜梨在惜花楼到底遇见了什么事，但很明显，姜梨遭受了巨大打击，魂不守舍。
叶府邻宅里，陆玑坐在屋里的长藤椅上，斜对面的榻上，姬蘅正手持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着。
文纪从外面进来，道了一声：“大人。”
姬蘅：“说。”
“刚才姜二小姐又去了惜花楼。”文纪道。
陆玑看向文纪，姬蘅的目光却是一点儿也没从书页上移开，随口问道：“她又去见了那位琼枝姑娘？”
“正是。”文纪迟疑了一下，才道：“有一件事很奇怪，属下发现，姜二小姐见过琼枝，从惜花楼里出来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失魂落魄。”
姬蘅看书的动作一顿，陆玑面上也闪过一丝讶然。
“失魂落魄？”姬蘅问。
“不错，从惜花楼里出来后，姜二小姐就带着两个丫鬟回叶家，一路上走错了许多路，显然心神不在于此，后来看两个丫鬟都很焦急，应当是姜二小姐神情有异。”文纪细细地答道。
陆玑忍不住问：“她与琼枝究竟说了什么，没办法问出来？”
“没办法。”文纪无奈道：“这位琼枝姑娘非常有防备心，且十分聪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撬不开她的嘴。大人不让我们硬来，至今也不知道姜二小姐和琼枝姑娘究竟说了什么。”
文纪也实在没辙，要说姜二小姐看着天真烂漫，每每做事却十分周全。与她商量事情的人是谁不好，偏偏是惜花楼最难对付的琼枝。琼枝自小混迹在风月场所，也不求有人为她赎身，几乎全无缺点。有句话叫无欲则刚，琼枝没什么欲望，所以没什么能打动她。在姬蘅不许对琼枝用强硬手段的前提下，他们完全找不到撬开琼枝嘴的办法。
姜二小姐分明是故意找这么一块硬石头的。
“不用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姬蘅道：“看她如何做就是了。”
“大人是知道姜二小姐要做什么？”陆玑问。
陆玑也算是顶顶聪明的一人，朝廷布局十分精通，人情世故也相当老道。但对于这位姜二小姐，陆玑有时候却觉得十分难懂。只因为姜梨做事好像没有章法，比如她对于叶家的突然示好，对叶家的出手相助，都是率性而为，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图谋，但她做的每一件事，在很久之后，就会显现出最初这么做的原因。
但在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究竟想做什么。
陆玑能感受得到，姜梨去见琼枝，必然是在做一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而且这件事能让一向从容的姜梨‘失魂落魄’，必然不是一件小事。但问题就在于，他们不知道姜梨到底要做什么，便是知道了，可能也无法窥探姜梨这么做的目的。她真奇怪，过往的一切简单直接，只要稍微一查便如透明，但即便查过了她的所有事迹，还是会觉得，她的全身上下都是谜。
陆玑忍不住看了姬蘅一眼，关于解不开的迷这一点，姜二小姐和肃国公姬蘅倒是颇为相似。
“不知道。”姬蘅道：“但很快就知道了。”
“我想，姜梨回襄阳的真正目的就要出现了，事实上，我也很好奇，”姬蘅含笑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姜梨并不晓得自己的一切，早就被人尽收眼底。但即便是晓得了，眼下的她，也没有心思去与姬蘅周旋。她的脑子里全都是薛怀远疯癫入狱的事，也不知此刻应该是喜是悲。
喜的是到底还有一条命在，他们父女两个不至于天人永隔。悲的是疯癫的薛怀远可能再也认不出来自己的女儿，便是他们重聚，可能也一生不能相认。
老天爷便是这样，看似流出了一线生机，但生机过后，反而是更深的绝望。
姜梨呆呆地坐在桌前。
桐儿和白雪问了几遍，姜梨都没有告诉她们究竟出了何事。到了最后，不只是厌烦还是怎么了，干脆让桐儿和白雪都出去，自己一个人留在屋里。两个丫鬟怕她做什么傻事，干脆都坐在门前，耳朵贴着门，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打算一旦有什么不对，就破门而入，千万不能让姜梨出事。
姜梨无声地将脸埋入臂弯。
只要一想起永宁和沈玉容对薛怀远做的事，姜梨就恨不得将他们全都撕成碎片，薛怀远出事，姜梨就不相信沈玉容对此一无所知！便是薛昭出事，永宁若是自作主张，薛昭人已经没了，沈玉容没什么办法。但眼下薛怀远没死，沈玉容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薛怀远受折磨！
当初沈玉容来桐乡的时候，薛怀远还曾提点他，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奢求沈玉容待薛怀远为自己父亲，但就这师生情谊，他也应当有一点良心。
这根本就是两个没有人性的畜生！
更可气的是现在的姜梨，就算能见得到永宁和沈玉容，也没办法立刻替薛家报仇。且不说他们周围的侍卫就让姜梨近不了身，单是一命抵一命，也是便宜了他们。薛家的冤屈没有洗清，他们丑恶的面目没有露于人前，就不算结束！
姜梨心中恨极，却又明白眼下更重要的事不是报仇，而是将薛怀远从狱中救出来。如果琼枝打听到的消息是真的，现在的薛怀远在狱中，恐怕不仅仅只是吃穿得不好而已，永宁不会放过薛怀远，一定会暗中安排人手给薛怀远苦头吃。薛怀远年纪大了，若是熬不住……姜梨不敢想下去。
她一下子站起身来，事不宜迟，她必须最快赶回桐乡！
正想着，门外传来桐儿和白雪的声音，白雪道：“三老爷，您来了，我们姑娘在里面……”
叶明煜？姜梨起身，打开门，白雪还没说完，就见姜梨自己先出来，再看姜梨的脸色，比方才好些了，心中松了口气。
姜梨道：“明煜舅舅。”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叶明煜没注意两个丫鬟今日不同的脸色，自己先走到屋里小几前坐了下来，大笑道：“阿梨，你不知道，大哥二哥他们去了织造场，织造场的人看了我们那孔雀羽，觉得可以一试。我看你说的那法子大约能成，如果真成了，咱们叶家除了古香缎以外，可能又要多出一种新鲜的布料。你可是大功臣！”
姜梨勉强笑了笑，要是放在她去见琼枝之前得知了这个消息，必然会为叶家感到高兴。然而眼下她的心里全都是桐乡薛怀远的下落，无论如何都没心思为叶家织造的事情分心了。
“那就恭喜明煜舅舅了。”姜梨嘴上道：“如果真的成功了，此事最大的功臣应当是明煜舅舅才是。要不是明煜舅舅找到了那些孔雀羽，我也不能想出这个法子。”
叶明煜闻言，哈哈大笑道：“我就喜欢阿梨这一点，不居功！放心吧，大哥和二哥方才在织造场的时候，已经夸了我。还说此次要是成功，日后给我一支有武功的商队，一年到头可以多跑跑，看见些珍奇的玩意儿便淘回来。我寻思着要不让如风那小子跟我一起去得了，他既有经商的头脑，跟我一道也许收获更多。况且男孩子应当多走走开阔眼界，成日在襄阳城窝着，成不了什么大事。”
姜梨跟着笑笑，心不在焉道：“那也很好。”
“阿梨，你是燕京城来的，听说不久前的校考又是头名，想来是很有学问的人了。我就想着，如果孔雀羽做成的布料出来了，应当取个什么名字比较好？像古香缎那样，一听就能听出味道来的，又不落俗气的，你可有什么好提议？”
叶明煜平日里毫不关系叶家的生意，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次有他发现的孔雀羽的功劳颇为自豪的原因，竟也管起这些小事了。还虚心向姜梨寻求意见。
平日里，姜梨是很乐意和叶明煜交流这些琐事，从而拉近和叶家人关系的。但是见过琼枝之后，姜梨知道，每一刻流失的时间，都是机会。时间过得越久，对薛怀远来说就越不利。
她不是一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生父亲在牢狱里受苦的女儿。
“明煜舅舅，我有一事相求。”姜梨打断了叶明煜的絮叨。
叶明煜一愣，看见自己这个侄女，脸色罕见地严肃起来，不由自主地也坐直了身子，问道：“什么事？”
姜梨深吸一口气：“我想去桐乡一趟。”

第一百零七章 归乡
叶明煜愣住了。
姜梨的眼神却很坚定，她已经想过了，无论如何，得知父亲牢狱之中受苦，晚一刻去解救她心里都无法忍受。而现在身在叶家，她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消失，怎么着也要告诉叶家人。否则叶老夫人也会担心。
只是要寻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就实在太过勉强。身为姜二小姐，她应当是“第一次”来到襄阳，更别说是桐乡了。桐乡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甚至听都没听过，毋庸提那头有什么亲朋好友，怎么看，谎言都是破洞百出。
果然，叶明煜闻言，立刻就奇道：“你去桐乡做什么？”
“不瞒舅舅，此事说来话长，我得一位故人嘱托，来了却她的一桩心事。她有位心上人在桐乡，知晓我此番来襄阳，便请求我能帮她带一句话。前些日子叶家有事，我便忘了此事，现在事情大概已经了了，想起此事，便打算去桐乡寻一寻我那位故人的心上人。”
此话说完，姜梨也觉得尴尬，她此生没说过这么蹩脚的谎言，却又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好点子。
叶明煜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姜梨，半晌才叹了口气，道：“阿梨，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便不说，何必绞尽脑汁找这么个理由，连我都听出来了。”
姜梨脸颊微红。叶明煜虽然行事粗豪，却不是个傻子，真要迟钝蠢笨，如何在厮杀的江湖中活到现在，早就被人下了绊子不知道倒在哪里起不来了。
“阿梨，我知道有时候有些事情难以对别人说出口，就是亲人也不行，没关系，我不会逼你说。我和大哥二哥不一样，咱们江湖中人，不会强人所难。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如果不能说，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虽然我不知道你去桐乡做什么，不过想来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不会胡来。”
叶明煜顿了顿，又道：“但是你刚才的理由，拿到我大哥二哥面前去，是绝对行不通的。尤其是我二哥，他心眼不比你少，你这话连我都不信，拿什么糊弄他去。”
叶明煜说得不假，叶家叶明辉和叶明轩，许是做生意的缘故，并不容易被人欺骗。
姜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她实在不愿意去欺骗别人，但有些事，是真的不可说。
看着姜梨为难的样子，叶明煜突然拍了拍胸脯，道：“你放心，我是你舅舅，当然不会对你的事坐视不理。此事就交给我，你去桐乡，我来想办法说服娘和哥哥们，你只管跟我一起去！”
“跟你一起去？”姜梨惊讶。
“当然！难不成你一个小姑娘，独自一人去陌生的地方，就是你胆子大，咱们家人也不放心哪！要不你在大哥二哥和我之间选一个，要谁陪你去！”
姜梨：“……”要真选，她还真只有和叶明煜一起去，叶明轩和叶明辉太精明了，难免不会怀疑到真相，叶明煜很有性情中人的粗豪，也不爱窥探旁人的心事。况且……此去还真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有叶明煜在身边，到底比自己一人好些。
她道：“那就多谢明煜舅舅了。”
叶明煜乐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道：“嘿，放心吧！阿梨你来襄阳就遇到咱们家出事，一直都是你帮咱们家。我一个老爷儿们，还要小姑娘帮忙，说出去兄弟们会笑话我的。你能用得上，你明煜舅舅自然鼎力相助。”
姜梨略略犹豫了一下，才道：“我知道此事有些出格，不过，明煜舅舅，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越快越好，早一刻到桐乡也是好的。”
她已经等不及了。
叶明煜面色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就挠头道：“好吧，你还从没要求过什么，这个小小的要求……舅舅这就帮你做到！”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甩出一句：“你先去收拾一下东西，等我一下。”就出了门。
姜梨也没料到叶明煜如此雷厉风行，但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于是便起身吩咐门外的桐儿和白雪，道：“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吧。”
姜梨来叶家之前，本就没有带太多行李。因着叶家什么都不缺，因此收拾起来也分外快。
桐儿和白雪收拾完后，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桐儿问：“姑娘，咱们真的去桐乡？桐乡好玩吗？”
桐儿和姜梨一直待在一起这么多年，也还是第一次听说桐乡这么个地方。不晓得姜梨是去做什么，还以为桐乡很好玩，姜梨和叶明煜是去玩乐的。
姜梨笑道：“怎么说呢，还算好玩吧，不过我们不是去玩的。”
“不是去玩的？”白雪讶然，正要再问，就看见叶明轩身边的阿福在外面道：“表小姐，老夫人和老爷们请您去一下堂厅。”
姜梨笑了，叶明煜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当即就对桐儿和白雪道：“拿上包袱，我们走。”
桐儿和白雪赶紧跟上，几人到了叶家堂厅外，老远就看见叶明煜正和叶明轩叶明辉争执着什么，间或还被坐在榻上的叶老夫人数落两句，看见姜梨到来，叶明煜眼睛一亮，连忙道：“阿梨？你来了！来得好，快来告诉娘，你是愿意跟我去桐乡的是不是？”
姜梨见叶明煜对自己使了个颜色，心领神会，就笑道：“是，我很愿意和明煜舅舅去桐乡。”
“囡囡，”叶老夫人似乎有些着急，“你跟着他瞎胡闹什么？你三舅舅就是个浑人，成日走马游街，你跟着他，谁知道他去桐乡做什么，还带着你，莫要让你吃苦受了委屈。”
三言两语，姜梨顿时明白过来，叶明煜的点子是什么了。叶明煜大约是真的觉得姜梨那个蹩脚的谎言十分不好，干脆自己编了个。说他自己要去桐乡办事，需要姜梨帮忙，便提出要带姜梨一起去桐乡。叶明煜在叶家不干正事，没有人会具体问他究竟要去做什么，便是要问，叶明煜也能编出一大堆理由，从他嘴里说出什么样的谎言都不令人吃惊。但别人的矛头就会对准叶明煜，却不会有人认为姜梨的不对。
因为姜梨是“被”叶明煜带走的。
想清楚这一点，姜梨对叶明煜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叶明煜考虑得面面俱到，保护了她，让她很感谢。
应当是被姜梨的感激目光给刺激了，叶明煜当即就大声回到：“娘，您这么说可不公平！我是阿梨的舅舅，我能坑害阿梨吗？那不能啊！而且有我在身边，谁敢欺负了阿梨去！”
“有你在身边才更让人担心。”叶明轩没好气地道：“不是，你好端端的要阿梨帮你做什么啊？阿梨只是个小姑娘，你这么大一把年纪，还让小姑娘帮忙，害不害臊？！”
“老二你可别在这挑拨离间，”叶明煜不服，“小姑娘又怎么了？别的不说，这回古香缎的事，还不是靠阿梨才能解决麻烦。小姑娘，哼，阿梨可不是普通小姑娘，她本事大着呢，有阿梨帮忙，我高兴都来不及，害什么臊！”
叶明轩被叶明煜的厚颜无耻惊呆了，说不出一句话来。叶明辉沉声道：“胡闹！不管怎么样，你自己胡闹就罢了，别把阿梨带进去！要不，你就说说到底是去做什么事？”
叶嘉儿和叶如风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虽然叶明煜说得有些过分，但他们叶家的小辈，平日里都喜欢和叶明煜玩儿，要在这儿做落井下石的事，还真做不到。
“明辉舅舅，明轩舅舅，”姜梨开口道：“此事我的确和明煜舅舅商量过了。至于是做什么事，这个就不要勉强明煜舅舅了吧。我没关系的，此次来襄阳，我也想多走走多看看，桐乡我从没去过，这一次也能跟着明煜舅舅长见识。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何来帮不帮之说，我不怕麻烦，日后要是我有麻烦，指不定还要靠明煜舅舅，还要靠你们来帮我呢。”
叶明煜在一边瞧着姜梨，心中啧啧称奇，人在大户人家读过书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胡搅蛮缠也能这么有理有据，斯斯文文。看那最难对付的老大和老二，这会儿可不就是说不出话来了？
关氏忍不住道：“可是我们担心你……”
叶明煜眼睛往上一翻，就担心姜梨，就不担心他，合着他是叶老夫人捡来的吗？他是个假的叶家人是吧？
“不用担心我的，”姜梨笑得柔和，“我向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发誓，明煜舅舅绝不是去瞎胡闹，而是去做正经事。也不会有危险。”
她神情温柔，言语诚挚，总是很容易不由自主地让人相信她说的话。同样的话由叶明煜说出来，恐怕就不会有人相信了。
叶老夫人叹了口气，率先发话了，她道：“既然阿梨你已经有了主意，那就去做吧。”她看着姜梨，慈爱地道：“你可别怪你舅舅舅母们多话，他们实在是担心你一个小姑娘应付不来。”
姜梨拉住叶老夫人的手，笑道：“我晓得的。外祖母，我已经长大了，会保护自己的。”
叶老夫人闻言，一阵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绮年玉貌的叶珍珍，要嫁给姜元柏的时候，叶老大人担心她嫁过去受委屈，叶珍珍就怒着嘴，娇声娇气地道：“珍珍已经长大了，会保护好自己的。”
到底没能保护好自己。
叶老夫人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拍了拍姜梨的手，道：“如此，那你们就快去快回吧。”她让丫鬟过来，扶着她往里屋那头走去。
姜梨沉默。
她感受到了，叶老夫人应当是想起了过去的事。事实上，叶家人应当都感受到了，叶明煜一声打破了低沉的气氛，他嚷道：“都同意了是吧？都同意了那我们就不多留了，赶时间，阿梨，走，听娘的话，快去快回！”
叶明辉白了他一眼，道：“好好照顾阿梨！”
离开襄阳前去桐乡的心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姜梨的内心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她此番从燕京城回到襄阳，最终无非就是为了能打听到父亲的消息，亲自回桐乡一趟。能给父亲上炷香也好，未曾想过如今还能再见父亲一面，心中便隐隐激动不能自持。
从襄阳到桐乡，大约要一日的路程，今日下午出发，晚上在路边客栈歇上一晚，明日下午便可到达。临行人并不是很多，姜梨不愿意带姜家的侍卫，因着这些侍卫未必对她忠心，虽然会护着她的周全，可她做事难免束手束脚。于是叶明辉从叶家的护卫里挑了几个身手最好的跟着同行，还有姜梨的丫鬟，叶明煜的小厮阿顺。
到了夜里，就歇息在路边的客栈。
叶家这一行动静，虽然隐秘，却也没有瞒过隔壁的芳邻。
宅院里，姬蘅正在花坛前给花浇水。
黄铜做的细颈花壶，被他轻握在手中，花坛里的话倒是姹紫嫣红一片，不晓得是什么品种。他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雅致，站在夜色里，轻轻倾倒茶壶，壶里晶莹的水珠如透明的宝石，又像珠帘，一颗颗洒落在花瓣上，顺着花茎滚落，没入泥土里不见。
空气里只余一些淡淡的芳香。
陆玑站在姬蘅身后，青衫在风里微动，黑衣侍卫的声音平板无波，道：“叶三老爷跟随姜二小姐出发去桐乡了。”
他说的是叶三老爷跟随姜二小姐，而不是姜二小姐跟随叶三老爷，也就是说，出发去桐乡这件事，主导的人是姜梨而不是叶明煜。
姬蘅“嗯”了一声。
他仍然很认真地在浇花，仿佛世间唯有这一件事值得他这么小心翼翼的对待，一刻钟也不能分神。
冬日的花开起来，格外妖艳，有种格格不入的错愕，凄迷的美。他细细地一株一株的浇完，用了小半个时辰。伸手，有小厮从他手里接过黄铜花壶，姬蘅从袖中摸出一方绢帕，细细地擦拭手指。
他转身，看向文纪：“连夜走了？”
文纪道：“是。”
姬蘅笑了一声：“真是一刻也等不及。”
陆玑站在阴影里，忍不住开口问：“大人，姜梨这回去桐乡，应当就是在惜花楼和琼枝所筹谋之事了吧。”
姜梨从惜花楼见过琼枝之后就开始失魂落魄，接着便和叶明煜一同去桐乡，怎么看都是有联系的。
“她来襄阳，就是为了桐乡之行。”姬蘅含笑道：“防着姜家，瞒着叶家，她的最终目的，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等着看吧。”
陆玑摇了摇头：“但这位姜二小姐行事章法，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便是知道她做了什么，也未必知道她为何这么做。”
正说着，自外头走来一名容貌俊秀的小厮，恭敬道：“大人，车马已经备好了。”
陆玑一愣，看向姬蘅：“大人要离开吗？”
姬蘅看了一眼花坛里怒放的鲜花，笑道：“是。”
“去哪里？”
“桐乡。”
“桐乡？”陆玑更不明白了，“大人想观察姜梨？”
“不。”姬蘅轻声道：“是看戏。”
第二日一早，叶家的马车又早早地上路了。
叶明煜似乎是晓得姜梨心里的急切，赶路也赶得紧。桐儿和白雪还奇怪，询问姜梨是不是叶明煜真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否则何以这般拼命。
姜梨知道叶明煜是为了她才这样做，心里也很是感激。无论如何，叶明煜是在尽心尽力地帮助她。她希望叶家能越发壮大，能做自己坚实有力的后盾，可也不希望把叶家牵扯到无关紧要的战争中来。
毫无疑问，薛怀远入狱的事是永宁的手笔。如今桐乡百姓对薛怀远的事讳莫如深，必然也是有其他人在其中掺和的原因。她这么贸贸然地闯进去，便是坏了对方的规矩，对方得了永宁的交代，表面上装作尊重她这个首辅千金，实则根本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一旦翻旧账，顺着线一路找上去，总会关乎永宁。永宁迟早会得知自己在查薛怀远的事，和永宁打过交道，姜梨知道永宁的性子。不会因为她是姜元柏的女儿就有所顾忌，她只会不择手段，用尽险恶腌臜的办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一路桐乡之行，困难重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只有一个人，她只能孤军奋战。
但她不会退缩，永远不。
因着叶明煜赶路赶得紧，快要到桐乡的时候，竟然才刚过晌午。
冬日的天，叶明煜竟也出了一身汗，他拿帕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让姜梨掀开帘子看，道：“阿梨，你看，前面就是桐乡了。”
桐儿和白雪往外看去，待看清楚前面的境况时，桐儿忍不住道：“原来这就是桐乡啊，不如襄阳繁华嘛。”
远处，正是桐乡的正街道，街道不如襄阳宽敞，更别说燕京城了。两边倒是林林总总的商铺，许多小贩们在街边摆摊，卖糖葫芦什么的小玩意儿。
听见桐儿的话，叶明煜道：“现在好多啦！以前桐乡可是襄阳做穷的一个县，百姓们家里面一双鞋都要兄弟姊妹换着穿。更别说有商铺之类的，卖货郎一个月进来一次，这就算是交换。后来桐乡来了个县丞，倒是个能干事的好官，在这呆了十余年，桐乡就渐渐富裕了起来。虽然比不上襄阳，但你要是见过之前的桐乡，保管感叹。”
姜梨一呆，乍然从叶明煜的嘴里听到薛怀远的时机，她心中不知道该哭还是笑，从喉头涌起一股一样的情绪，逼得她不得不低了一下头，避开让旁人发现她发红的眼眶。
缓和了一下，姜梨轻轻问道：“那位县丞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叶明煜挠了挠头，“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吧，我没见过那位县丞，自从别人嘴里听过他的事，再说我多少年没来过桐乡了，又长年在不在襄阳，不知道这些事儿啊！不过我猜，他当官儿当得这么好，指不定早就升迁了，当大官去了吧！”
姜梨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事实恰恰相反，薛怀远非但没有飞黄腾达，反而成为了阶下囚，这实在很荒唐。
“走吧。”叶明煜催促马车队，继续朝前出发。
桐乡不像燕京城或是襄阳，还有守城门的小兵。大约是进出桐乡的人们也很少，城门口的石像上甚至积了一层灰。没有守城小兵，偶尔有几个背着背篓的采药人，大约是进山采药回来的，从城门前走过。间或向叶明煜一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大约是因为他们看着脸生。
桐乡很小，老百姓们几乎都是熟识的，便是叫不出名字，也能混个面善。才一进去，桐儿和白雪只觉得不如襄阳燕京热闹，但还算得上民风淳朴，有种特别的朴实感觉。
叶明煜走到马车边上，问姜梨：“阿梨，你想去什么地方？”却是把做决定的权力交给了姜梨，想来是让姜梨放手去做自己的事。
姜梨想了想，道：“咱们这么多人，行动也是不便，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行，是住客栈……”叶明煜还没说完，就听见姜梨打断了他的话：“这边住客栈不方便，倒不如找个民宿暂且租住一段日子。”
叶明煜皱了皱眉：“租住？阿梨，你是要在这里呆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也不知道。”姜梨语气有几分怅惘，“且走着看吧。”薛怀远一事，的确不是三天两日就能解决的，要胶着多久，实在没办法现在就下判断。她不能放弃，便得做好一直好在这里的准备。
闻言，叶明煜道：“既然如此，那就租借吧。”
姜梨道：“我听说桐乡有个叫青石巷的地方，那里的民宿还不错，我们往那里走吧。”
“没问题。”叶明煜吩咐马车队中的一人：“去找个人，问问青石巷在哪个方向，咱们这就去青石巷。”
姜梨又重新坐回了马车中。
桐儿和白雪好奇地往马车外打量，桐乡是个小县，在这里，姜梨反而不用避讳自己的身份了，能认出她的人除了叶明煜一行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她不必戴幂篱，也就没有组织桐儿和白雪的行为。
白雪还好，毕竟是出自农家的孩子，桐儿却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乡间，起先还觉得不如燕京繁华，看久了之后，便被街边那些卖糖人玩杂耍的看迷了眼，也觉得桐乡有趣起来。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青石巷走去。
那是姜梨最为熟悉的一条路，薛府，曾经她和父亲薛昭居住的地方就在那里。从桐乡城门往青石巷的路，她曾经无数次走过。后来她又从青石巷走出去了，只是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而当她再回来的时候，她成了姜梨，不再是阿狸。
姜梨显得异常的沉默。
兴高采烈的桐儿和白雪也察觉到了姜梨的异样，渐渐地声音低下来，有心想问姜梨到底是怎么了。但看姜梨似乎沉浸到了自己的情绪中去，到嘴的询问又说不出来，只得小心翼翼地坐在姜梨身边，为她忧心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叶明煜的声音在马车外面响起：“阿梨，到了！”
桐儿和白雪先跳下马车，挑开马车帘子，伸手扶姜梨下马车。
有一瞬间，姜梨感觉到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连同她的心。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搭上桐儿的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连空气都是熟悉的。
门前的金花草发出熟悉的清香，巷口的青石板上还有落于顺着房檐砸下来的小坑，远处有孩童嬉戏笑闹的声音，有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过来的，带着怯生生的试探，藏在石狮子背后。
姜梨的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这笑容看在叶明煜眼里，却无端有些心酸。
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都是记忆里原来的样子，除了她自己，从来都不曾改变。
“往前走走吧。”姜梨道。这话虽然是对叶明煜说的，可没等叶明煜回话，她便忍不住自己往前走去。
快了，就快了，就快到薛家了，她不知道如今的薛家是什么模样，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她本以为自己会近乡情怯，真到了这一刻，才晓得什么都顾不得，哪还有什么犹豫，循着本能就往前走。
那是回家了。
叶明煜一行人赶紧跟上。
蓦地，姜梨的脚步停住了。
在她面前五六步远的地方，有一座宅院的门，看样子宅院并不大，甚至和姜家叶家比起来，还算得上低矮。房檐上的青石瓦不知是不是风吹雨打还是年久失修，有一些掉了下来，上面空荡荡的，还有一株压断了的树枝。
虽有日光，平白却给人一种家徒四壁，妻离子散的凄凉之感。
紧跟而上的叶明煜一行人瞧见姜梨站在这宅院前动也不动，皆是有些纳闷，叶明煜小声道：“阿梨？”
“嗯。”姜梨扬起嘴角，眼泪一瞬间落了下来。
薛家的宅门贴了官府的封条，世上没有薛家了。

第一百零八章 暴政
姜梨从没见过这样的薛家。
薛怀远做县丞的时候，俸禄并不多，他不似之前的几位县丞，将府邸修缮得又高又大，就如所有的普通老百姓一般。这间三进的院子，还是院子的主人要远游，急于处理，低贱地卖给了薛怀远。
院子虽然破旧，整理得干干净净，也是个家。薛昭和薛芳菲就在这院子里，从天真不知事的孩童，成长成少年少女。
在她的记忆里，薛家的宅院，永远都有炊烟袅袅，生机勃勃。门口种着的不值当钱的花草，亦给宅院增色不少。
然而眼前的薛家，门庭破败，官府的封条看上去尤为刺眼，连封条上面都积了不少灰尘，可见已经有很久没有人来过此地了。
好好一个家，说散就散了。
叶明煜见姜梨突然流下泪来，大惊失色，问：“阿梨，你怎么了？”
姜梨回神，笑了笑，道：“这里灰尘太多，被沙子眯了眼睛。”她摸出帕子，边擦拭眼睛边道：“擦擦就好了。”
叶明煜不疑有他，在他看来，姜梨是第一次来桐乡，这座陌生的宅院怎么也不能让姜梨掉眼泪。他道：“这是谁家？怎么还被官府封了？”
“薛家。”姜梨道。
叶明煜大为惊奇：“你怎么知道？”
姜梨朝封条指了指：“上头写着呢。想来就是明煜舅舅你方才说的，那个一心为民的县丞的家了。”
白雪和桐儿都十分不解，叶明煜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什么县丞？薛县丞的家怎么会被封了？弄错了吧？这……这是出了什么事？”他长年累月连襄阳都不在，更别说桐乡了。再者薛怀远的事，并没有传得很远，连琼枝都是打听才打听出来的，叶明煜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姜梨笑了笑，语气有些发冷：“天有不测风云，人都旦夕祸福。薛县丞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连家都被抄了底。”
叶明煜觉得姜梨这话说得有些怪怪的，却又不知道怪在哪里。几人正在沉默的时候，只听不远处“吱呀”一声，毗邻薛家的隔壁小院里，有人推门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上包着花布巾的妇人，皮肤微黑，蓝布裙，肘间挂着一只竹篮，从院子里出来。她大约也没料到已经被封了的薛家门口会突然站了这么一队人马，模样还十分陌生。当即没敢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叶明煜无奈：“得，这是把咱们当坏人了？”
姜梨瞧见这妇人，心中一种熟悉的感觉顿时油然而生。
这蓝裙妇人是隔壁邻家的春芳婶子。从小看着她和薛昭长大的，也是多年未见，姜梨忍不住往前跨了几步，朝春芳婶子走去。
叶明煜在后面小声唤她：“哎，阿梨，你做什么？”
姜梨走到春芳面前。
春芳看着姜梨，有些踌躇地握着自己的手。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桐乡人，不过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容貌没得挑，笑容也是柔柔的，他们桐乡哪里出的来这样金贵的女子。不，也是出来过的，当初薛家的芳菲，可不就是桐乡公认的大美人，可惜的是却是嫁去了燕京城。不过幸亏嫁去了燕京，否则要是留在桐乡，如今也会被牵连……
春芳正胡思乱想着，就见面前年轻的小姐看着她，温和地道：“这位婶子，敢问这间被封的宅院，可是县丞薛怀远的家？”
春芳吓了一跳，打量了一下姜梨，才道：“正是，你认识薛家人？”
“不认识。”姜梨摇头，“有些好奇罢了，请问这位薛县丞的家，为何会被封起来呢？”
春芳愣了愣，随即摇头：“不……不知道……”
“他是地方官，是你们的县丞，好端端的一介官员家宅被封，总会有个原因吧，婶子怎么会不知道？”
许是姜梨的目光太过清凉，又或是她的语气十分逼人，春芳竟然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她有些语无伦次，道：“不、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去问问别人吧。”
姜梨道：“婶子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春芳抬起头来看向姜梨，鼓起勇气道：“你为什么要打听薛大人的事？你是什么人？”
姜梨这般逼问，任谁也不会相信她只是好奇来问此事了。但春芳如此避而不谈，却是欲盖弥彰。姜梨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打听薛家的事，婶子愿不愿意说。”
春芳姜梨是认识的，做了这么多年邻居，是一个热情善良的人。姜梨相信，如果不是太过害怕，春芳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父亲身陷囹圄。桐乡的百姓也是一样，但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威胁，才让这些百姓都不敢站出来。
正在这时，春芳院子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春芳的男人声音从远处飘来：“阿芳，你还不走，是干什么呢？”
“我要去卖刺绣了。”春芳一下子推开姜梨，仿佛找到了一个借口，匆匆忙忙地就要逃开去。但走到一半，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来，道：“这位小姐，看你们是初来乍到，我也给你们提个醒，当着外人，薛家的事不要再提了，免得给自己找来麻烦。你们……别太招摇了。”说罢，挎着竹篮，再也不看姜梨一眼，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她似的，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了。
叶明煜走上前来，站在看着春芳的背影发呆的姜梨身边，抱怨道：“真是的，阿梨这么好声好气，怎么跟见了鬼似的，怕得要命。”又看向姜梨，“我刚才听你们说什么薛家，什么意思，阿梨，你要做什么？”
姜梨无缘无故来到青石巷，在被查封的薛家面前停留了这么久，还同陌生的妇人询问和薛家有关的事，叶明煜也算看了出来，这绝不是偶然或是一时兴起，姜梨此行的目的，和薛家有关。
“明煜舅舅，”姜梨说话的时候，侧头直视着叶明煜的眼睛，这让叶明煜看清楚了她眼底的坚定，她道：“我来桐乡就是为了这个，舅舅，我要为薛家平反。”
叶明煜呆住了，桐儿和白雪也呆住了。
再怎么看，姜梨是燕京首辅的千金，薛怀远只是一个桐乡的县丞，这两人从未有过交集。姜梨突然这么说，叶明煜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了。
过了好一会儿，叶明煜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道：“你……你说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姜梨抱歉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但薛家薛县丞，的确是被人冤枉入狱，我受人之托，便是为了彻查此事，还薛县丞一个清白。”
“可是，你怎么知道薛县丞是清白的？你一个小姑娘，又如何查清楚，如何帮他平反？阿梨，此事使不得啊！”
“明煜舅舅，”姜梨的声音却很平静，仿佛此事是经过她深思熟虑过后的慎重决定，容不得一丝质疑，她道：“薛县丞是不是清白的，查查就知道了。我虽然是一个小姑娘，可也是首辅的女儿，并不是毫无权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为了意气，是为了公平。”姜梨道：“这世上，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实在很不公平。况且，我要帮的人，是对我有恩的人，你就权当是我为了报恩吧。江湖中人不是讲究有仇报仇有怨抱怨，我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也不愿意连累舅舅你，舅舅若是觉得不妥，现在便可退出，我一人足矣。”
这本来听着有些负气的话，被姜梨说得四平八稳。叶明煜盯着姜梨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这个外甥女向来很有主意，但眼前这一刻，他才明白，姜梨做事，从来都是一步一步走得很坚决，她不是没有预料到可能出现的麻烦和糟糕后果，但无论什么，都不能动摇她走每一步的决心。
更别说他这个舅舅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他这个舅舅，没他这个舅舅，都不耽误姜梨做自己的事儿。
转念一想，姜梨一个小姑娘都明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道理，他成日还自诩英雄豪杰，连个小姑娘也比不过，畏首畏尾的，登时生出一股孤勇之气，道：“上刀山下火海，老子奉陪到底！”他拍了拍姜梨的头，慈爱地道：“谁叫我是你亲舅舅呢？”
姜梨：“……”
“那么舅舅，”姜梨说：“等我们安定下来，有一件事想要舅舅帮忙。”
“你说！”叶明煜爽快地答应了。
“还请这些侍卫，舅舅的人想办法在桐乡最热闹的地方，酒馆茶楼也好，大声同人打听薛家被封一事，要越引人注目越好，最好是人人都能听见。”
“姑娘？”桐儿小声道：“刚才那位婶子不是说，不要当着外人提薛家的事，免得招来麻烦吗，怎生……怎生还特意让人知道？”
姜梨笑道：“因为我要打草惊蛇。”
叶明煜不解。
“我找不到蛇，就让蛇来找我。”她微微一笑。
永宁的人让人诬陷薛怀远，将薛怀远下狱，可百姓们都是明明白白看在眼里，这些年薛怀远是什么人，没有人比桐乡百姓更明白。为了防止百姓们胡言乱语，人心不稳，干脆以某种手段，不许百姓谈论此事。
可想而知，当突然有这么一群人，大张旗鼓地打听薛怀远一事，自然会引起对方的注意。过不了多久，对方就会找上门来。
她懒得去一个个打听对方有什么人，就坐在这里，等着别人自投罗网。
而她，一个一个算账，人人有份，不急。
桐乡百姓们平静的生活，就在一个午后被彻底打破了。
下午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外地人，在茶馆酒楼甚至街道上四处游走，而他们嘴里说的，手上做的，却是向四处的行人打听被封的薛县丞家一事。
姜梨和叶明煜就坐在酒馆里面，这是桐乡最热闹的一间酒馆了。在过去的日子，但凡桐乡有什么新鲜事儿，人们总是喜欢在这间小酒馆里议论纷纷。薛昭喜欢带她来偷听，有时候能听到不少趣事。
但今日却实在很不同。
百姓们原本还兴致勃勃地打量他们一行人仿佛是外地来的生面孔，等叶明煜的护卫们问起薛家一事的时候，这些百姓们脸上顿时露出惶恐的神色，纷纷四散逃离，仿佛在躲避什么似的，要么就是闭口不言，拼命摇头。
姜梨在桐乡呆了这么多年，晓得桐乡的百姓们还是很热情好客的，但显然叶明煜的人马将这些百姓们吓着了，没有一个人敢接近他们，甚至他们就像是瘟疫，不过短短半个下午的时间，街道上的百姓们见了他们都绕道走，不然就窃窃私语着什么。
等他们在这间酒馆里坐下来，酒馆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了。
掌柜的也是一样，见姜梨他们来，大约想要关店，又怕招惹了叶明煜腰间那把刀，干脆直接将店交给小二，自己走为上计。那小二更好笑，端茶都端得战战兢兢的，叶明煜想让他拿点瓜果过来给姜梨润嗓子，才刚张了张嘴，那小二就像怕从叶明煜嘴里吐出什么可怕的话语来时的，一溜烟儿跑了。
“嘿，我就奇了怪了，”叶明煜又好气又好笑，“咱们做什么了？这些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能不能跑得再快点儿了？我便是留大胡子行走江湖的时候，也没见人这么害怕啊？”
姜梨微微一笑：“因为你提了‘薛’字。”
“‘薛’字又不是什么禁忌的词儿，咋，还提都不能提了？”叶明煜一说起来就满肚子气，“阿梨，我看你说得没错，这桐乡古古怪怪的，这些百姓也怪。那薛怀远要是真没什么事，何必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简直欲盖弥彰！我看，八成薛怀远就是被诬陷的，谁他娘的在背后算计薛家哪？”
这话刚一说完，楼下就传来“哐当”一声，像是小伙计没拿稳算盘，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的响声。姜梨往下望了一眼，那小伙计坐在酒馆门边上，仿佛在尽力离姜梨远一些似的。
“道路以目。”姜梨道。
“啥？”叶明煜不解
姜梨缓缓而道：“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历史上有位君王施政暴虐，受宠臣唆使改变朝制，把平民赖以谋生的许多行业，改归王室所有，一时间民生困苦民冤沸腾。君王不仅不听劝谏，还派人请了很多巫师，在首都川流不息地巡回大街小巷，偷听人们的谈话，凡经他们指认为反叛或诽谤的人，即行下狱处决。这样一来，举国上下不再敢对国事评头论足了，就是相互见面，也不乱搭腔，而是道路以目。”
叶明煜道：“你是说，桐乡这里被人监视，偷听人们的谈话，一旦发现有人谈论薛家的事情，就下令处决，所以百姓们才‘谈薛色变’，视我们于洪水猛兽？”
姜梨道：“正是。”
“这也太……”叶明煜道：“这太嚣张了！桐乡里谁敢这么称王称霸，这是要做土霸王啊？便是襄阳的佟知阳，尚且还要顾忌着百姓的嘴，谁敢这么大胆，谁给他们这么大的权力？”
姜梨心中冷笑，做这些事的人，胆子自然极大，因为背后撑腰的事当今成王的亲妹子永宁。朝局动荡不安，未来洪孝帝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尚未可知。跟了永宁，未来许是荣华富贵。便是不说未来，光是现在，讨好永宁的人，也从来不缺。
他们自然有恃无恐，自然敢让桐乡“道路以目”。
“啊，我明白了！”叶明煜突然一拍桌子，“难怪阿梨你要让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去谈论薛家。如果那些人混在人群中偷听百姓们的谈话，对方肯定会知道，会主动来找我们！”
“是的。”姜梨道：“这样也省去许多时间。”
叶明煜见姜梨做得端正，分明没有一丝畏惧或是不安的模样，忍不住问：“不过，阿梨，你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姜梨淡淡道：“比良心，身正不怕影子歪，比权力，我的父亲是文人之首。我什么都不怕，唯一怕的是，他不来。不过还好，”姜梨的嘴角一翘，一瞬间叶明煜只觉得她的笑容也有几分嘲讽，“他们来了。”
叶明煜朝楼下看去。
便见酒馆外头，忽地涌来一群骑马的官兵。那小二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去，浑身抖如筛糠。为首的官兵喝道：“方才谈论薛家的人在哪？”
“老子在这！”叶明煜嚣张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很有几分气势如虹，大踏步往楼下走去。
姜梨将手上的茶杯放下，也随叶明煜往下走去。桐儿和白雪有些担心，亦步亦趋地跟着姜梨，只怕姜梨吃亏。
叶明煜派出去的人马，此刻也都回到了酒馆之中，正被那些官兵围在中间。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叶明煜还不慌不忙地从酒馆木质的楼梯上踏步而下，踏步的声音踩得楼梯“咯吱咯吱”作响，却愈发显得脚步重而浑厚。
他身材高大，腰间佩刀，面上带疤，匪气纵横，一时之间倒很能唬人。而他身后，年轻女孩子袅袅婷婷拾阶而下，笑容温软，清灵秀澈。
英雄美人，画面异样的和谐，但为首的官兵觉得，虽然美人面带笑容，却要比那英雄杀气更盛，神情更冷。
大约是自己的错觉。
定了定神，官兵头子问：“你们四处打听罪臣薛怀远，是何居心？”
当头就是一顶帽子扣了上来，这话说得，却像是姜梨他们是罪臣同伙，只消定个罪，就能将他们一同抓起来似的。
叶明煜想也没想，就道：“无聊，想打听就打听，怎么着？你们桐乡还管老百姓闲聊？管得够宽的啊，管人家吃喝拉撒么？”
那官兵勃然大怒，应当是没料到叶明煜也是个刺儿头，当即就要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叶明煜，却见叶明煜双目一瞪，一把拔出腰间长刀，凶相毕露。
闯荡江湖的，谁也靠的不是心慈手软，温柔善良，谁还不是个狠角色。
这些官兵们齐齐抽刀，叶明煜的人马也齐齐抽刀，两相对峙，吓得小二躲在了桌子底下。
剑拔弩张中，美人轻笑，姜梨走到面前，她伸出一根手指，将官兵头子对准叶明煜的剑尖轻轻地，轻轻地往旁边一拨。
葱尖细指白白软软，搭在冷硬闪着银光的剑尖上，非但不显得脆弱，反而有种清丽的寒意。她的笑容却是和剑尖截然不同的温暖，一点也不害怕官兵们似的，淡淡笑道：“舅舅别玩笑了，这位差人，我们不是要找罪臣薛怀远，”她把“罪臣”两个字咬得很重，顿了顿，才道：“我们要找的，是你们大人。”
“我们大人？”官兵头子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很简单呀，”姜梨道：“我不知道你们大人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怎么请他来？更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晓得，我们来了。听说只要在这里说薛家的事，你们大人就会出现，所以我说啦，真是神奇，你们这就来了。”
她笑得可爱，话语里的讽刺却让这些官兵们心中堵得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却又不能反驳姜梨的话，若是反驳，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真是憋屈。
“少废话！”领头的官兵有些恼羞成怒：“你找我们大人做什么？打什么主意？”
“其实如果我不来找你们大人，当你们大人知道我来桐乡之后，也一定会前来请我的。”姜梨漫不经心道：“不过我们此行时间很紧，所以才会这么急着要见他。”
叶明煜不耐烦道：“阿梨，跟他们说这么多做什么？快给我们带路，让我们见见这位劳什子大人！”
那官兵头子大约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将他们当回事的人，冷笑一声道：“你想见我们大人就见我们大人，你们当自己是什么人？说得嚣张，还不知道你们和罪臣薛怀远是什么关系。”他一挥手：“把他们全都带走！”
姜梨笑着反问：“你确定要这么做？”
那官兵头子不屑地看她，正想说什么，乍然间看到姜梨耳垂边一粒翡翠耳坠，猝然住了口。
那翡翠耳坠通体翠绿，嫩色欲滴，一看便价值不菲。他记得如今大人最宠爱的小妾有一只成色不如这个的镯子，就那只镯子，还是大人花了大价钱的让人给买来的。
这女孩子左右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穿戴却十分精致，尤其是眉目间温软灵气，却有一种大户人家长养出来的华贵。便是在桐乡里走在街上，也是十分惹眼的存在。还有她身边被她称为“舅舅”的大高个儿，分明是个粗人，他手上那柄长刀，刀柄上却有一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
这一行人身份不同寻常，至少不是普通人家。官兵心里打了个突，再看向姜梨的时候，就有些没底。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还有自己的下属，就这么服软，又似乎太扫面子。飞快在心里衡量了几下，官兵头子还是打算再放些狠话。可还没说出口，便见面前的女孩子瞧着自己的指尖，很有几分随意地道：“我若是你，就趁我现在好好说话的时候带路，否则……”她抬起头，冲对方嫣然一笑，“倒霉的一定不是我们。”
分明是温和无害的模样，但领头的官兵在那一瞬间，的确瞧见了女孩子笑容的恶意。他有一种直觉，若是真的不按照姜梨说的做，到最后，很有可能成为她所说的结果。
他并不愿意倒霉。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姜梨一行人几眼，板着脸，硬邦邦地吐出一句：“带他们见大人！”大概是觉得颜面无光，很快走到队伍前头，不愿意再看姜梨一眼。
或许又是觉得，便是看下去也不是自己占上风。无论如何，气势上，他难以撼动这个柔弱的女孩子。
叶明煜朝姜梨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可以呀，阿梨，你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模样，很有你舅舅我当年的风采，不错！”
桐儿拍着胸脯：“姑娘，您可吓死奴婢了。那些官兵那么凶……亏得您还敢和他们针锋相对。”
姜梨微微一笑：“纸老虎而已。”她从小跟着薛怀远，官兵见得多了。那些大叔或是哥哥们脱下官差服，就是最普通不过的百姓，会给她买糖吃，还会摸着她的头去跟欺负她的恶霸们打架。
对穿官差服的人，姜梨本来是最熟悉的。
但今日来的这些官兵，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些大叔哥哥们，每一张脸都十分陌生。毫无疑问，薛怀远的人马全都被清洗了，被换了，现在剩下的，都服从如今这位“大人”的人。
她倒要看看，敢在桐乡称王称霸，做出“道路以目”的暴君，眼巴巴地给永宁当一条看门狗的“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一百零九章 七日
姜梨和叶明煜随着这队官差走了。
酒馆里，方才走掉的百姓又渐渐地聚集起来，他们瞧着这行人的背影，虽不言语，却各自交换着眼神，倘若记载历史的史官见了，必然会大大惊动，如今现实的“道路以目”。
不知是不是被姜梨所说的一番话忌惮，怕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领头的官兵并未让手下押送着他们往前走。而是站在姜梨和叶明煜两头。而叶明煜神色坦然，姜梨面含微笑，看上去这些官兵反倒和叶家的护卫一般，在两边庇佑他们的安全。
从酒馆到县衙的路，姜梨走过太多次，她一边走，一边注意四周的模样。桐乡还是那个桐乡，看起来和从前别无二致，但姜梨却发现，百姓们变了。
周围路过的百姓，见了这些官差，皆是绕道行走，且神色惶惶，仿佛见了匪寇似的。而街边一些熟悉的小店，有些关门大吉，有些则是改头换面。最为明显的是，从前的桐乡，百姓们走在街上，黄发垂髫，悠然自得。如今的桐乡，每个人面上都带着深深地倦意，死气沉沉的。
看来这位新上任的县丞，顶替了薛怀远的“大人”，并不是个廉政爱民的好官。想来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能为永宁卖命的人，想也知道是个什么德行。姜梨起初来到桐乡的时候，并不知道背后之人是以什么身份做这些事，因此来一出“打草惊蛇”，如今蛇被惊动主动寻来，恰恰映证了她心里的猜想——永宁是寻了官道上的人。
如永宁这样手握权力，自诩金枝玉叶的人，当然愿意主宰别人的一生，来达到自己恶心的快感。把原先的县丞拉下马，再换一个自己的人上去，为了讨好永宁，新人自然会更加卖力地折磨薛怀远，讨得永宁欢心。
姜梨的手心发紧。
叶明煜见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就低头小声道：“阿梨，你怕不怕？”
姜梨笑了笑：“不怕。”
“我也不怕。”叶明煜轻哼一声：“但是这桐乡如今管事的也实在太嚣张了，果然是欺负山高皇帝远，猴子称大王。”
“可不是么。”姜梨轻声道：“小人得志便猖狂。”
叶明煜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等会子你站我身后，若是有危险，这些护卫就带着你离开。”
姜梨失笑，叶明煜行走江湖惯了，做事也是江湖人那一套。打不过就跑。她笑道：“舅舅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应付得来。”
叶明煜见她果然没什么担心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桐儿和白雪却是有些不安，将姜梨护得更紧了些。这要是在燕京城，自然没什么可怕的，谁都会看姜元柏的脸面。但在这陌生的小县，旁人未必认得姜梨，若是不信姜梨的身份，又该如何。
姜梨却没有想那么多，她知道，这一趟在所难免，和对方的交手，也才将将开始。她早就知道了。
两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县衙。
刚到县衙门口，叶明煜便小小地惊呼了一声，道：“这县衙还挺大的嘛。”
姜梨瞧着县衙门口，目光微动。
薛怀远在任的时候，为了缩减开支，县衙都是沿用之前的，除了实在看不过去的时候必须要修修补补，平日里县衙看起来，甚至有些简陋。
然而眼前这县衙，比起从前来说，可以说是全然不同。整个衙门都被红漆漆的崭新，柱子也重新雕刻。连牌匾都变成了烫金的。
这个新来的县丞，手头倒很宽裕，也很懂得享受，就是不知道用来修缮的银子，是通过如何手段来敛财的了。
还未见面，便对这个县丞有了计较。
领头的官兵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通报大人！”
姜梨颔首。她甚至都猜得到对方要做什么，倘若那位县丞是聪明人，便不会小瞧他们这一行人的来路，但为了端架子，又必须得让他们在这里等候一段时间，小小的吃些苦头。
但这些都不重要。
白雪道：“这比咱们老家的县衙看起来要气派多哩。”
“谁知道发的是什么昧心财。”叶明煜不屑道：“他要是把修缮县衙的银子拿去救济穷人，我看街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乞讨的乞儿了。”
姜梨道：“舅舅倒看得明白。”
“那当然。”叶明煜得意地点头。
果然不出姜梨所料，对方的确是要将他们晾上一段时间。至少在一炷香内，没有任何人从县衙大门里出来对迎接他们，负责看管他们的官差又是一问三不知。站得久了，没有茶喝，叶明煜口渴，不耐烦道：“这些人磨磨蹭蹭搞什么，还见不见了？”
“以为自己很了不得的人，总要做些面子上的活计。”姜梨笑道：“耐心等着吧，我看就快了。”
“为啥？”叶明煜问。
“他就是要在我们等不下去的时候叫我们进去，既然舅舅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瞧见你不舒服，心中就舒坦了，自然没有必要再让我们等着。”
叶明煜没好气道：“合着他就是想让我们不好受是吧？什么人啊这是。”
“我也想看看这是什么人。”姜梨含笑道。
又耐心等了一会儿，里面终于有人出来，却不是方才那个领头的官兵，而是一个随从一般的人。走到姜梨几人面前，打量了他们一番，才道：“大人让你们进去。”
叶明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别大人大人的，我又不是桐乡人，我管他什么大人小人的？”
那随从大约也有怒气，却又惧怕叶明煜沙包大的拳头，便忍着怒气道：“进来吧。”
姜梨和叶明煜这才跟上。
越是往县衙里头走，姜梨才发现里面也是焕然一新，不仅陈设焕然一新，连所有的官差护卫乃至端茶的都焕然一新，没有一个熟悉的影子。
应当真的是怕落人口舌，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销毁证据。
待走到了衙门正厅，便见一派官差开立大厅两侧，持棍，神情凶恶，姜梨和叶明煜走进去，便如正在升堂时候被带上来的罪人，将要接受罪罚。
随从道：“大人，人带来了。”
姜梨抬眼望去。
正厅厅前高位上坐着的，是一名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这人生得尖嘴猴腮，一看便令人心生不适，尤其是一双吊梢三角眼，滴溜溜打量人的时候，更觉猥琐。这要不是人说，放在平日里，有谁会相信这是县丞。虽说不能以貌取人，但也有相由心生的说法，此人一看便心术不正，说是街头流氓差不离，官老爷，实在差得远了。
他的坐姿也是不甚端正，姜梨看得微微皱眉。这人坐着的位置，从前是薛怀远常常坐的。自己的父亲坐在这里为民做主，而这人坐在这里，仿佛沐猴而冠，看着形状就令人不喜，像是侮辱了县衙。
“就是你们想来寻本官？”那瘦猴一样的官老爷高傲地问。
姜梨瞥见这人的容颜，只觉得此人生得有几分面熟，不由得心中思索究竟是在哪里见过此人。见姜梨看来，那人也看向姜梨，待看清楚姜梨的相貌时，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贪婪。
叶明煜立刻捕捉到了，心中大怒，一把将姜梨护在身后，差点破口大骂。
将将在这个时候，姜梨也突然想起来此人的身份，冯裕堂！
她心中大诧，没想到接替薛怀远，新上任的县丞竟然是冯裕堂！
冯裕堂此人，姜梨从前是见过的。最初的时候，县衙里原先那位师爷家中老母病重，需要他回乡照料，师爷就主动辞官。后来就有人推举了冯裕堂，冯裕堂是桐乡的一个秀才，当年应试多次不中，但认得字，也写得文章。薛怀远将他带到身边，本想冯裕堂得了这个差事，会好好干。谁知道冯裕堂却在衙门里，贪人钱财，与状师勾结，在其中做手脚，企图左右薛怀远判案。
后来此事被薛怀远发现，薛怀远大怒，冯裕堂却因此而敛财不少。薛怀远将冯裕堂重责几十大板，驱逐出县衙。记得当时冯裕堂还扬言要薛怀远付出代价，差点被薛昭追出去再打一顿。
没想到如今会在这里，再见到冯裕堂，而他果然实现了当初的扬言，他坐上了薛怀远的位置，还将薛怀远关进大牢！
姜梨的心一瞬间变得冰凉，难怪了，难怪是他，让一个本就对薛怀远心怀怨恨的人坐上这个位置，不需永宁提醒，冯裕堂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薛怀远，想尽一切办法让薛怀远生不如死。
冯裕堂见叶明煜将姜梨挡在身后，目光有些失望，轻咳一声，喝道：“来者何人？你们在桐乡闹事，所为何事？”
姜梨侧过身，越过叶明煜，目光平静地看向冯裕堂。
当初薛怀远厌恶冯裕堂，是因为冯裕堂贪婪无状，姜梨厌恶冯裕堂，是因为她还是薛芳菲的时候，那时候每次去找父亲，遇到冯裕堂的时候，冯裕堂都会用一种湿哒哒，黏糊糊的眼神胶着在她身上。她极度讨厌那种目光，就像成为了别人的猎物，只得敬而远之。
多年不见，狗仗人势成了县丞的冯裕堂仍然死性不改，不过这一次，她却不会敬而远之，非要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我们没有闹事。”姜梨微笑着道：“我们只是要来见大人你而已。”
她说话轻言细语，神情比叶明煜温柔得多，又是个清雅美人，冯裕堂色迷迷的目光在姜梨身上扫了扫，语气虽然缓和，却还是带了几分狐假虎威的自大，道：“哦？你们见本官，所为何事？”
这几人一看便不是桐乡人，在桐乡却四处打听薛怀远的事，他一开始就得了交代，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不承想手下却道，这几人似乎不是普通人，也是特意来见他的。冯裕堂做官做得不久，却深谙其中老道，这会儿你来我往交谈几句，其实也是试探。但试探的结果，非但没让他知道点什么，反而更加迷惑了。
姜梨瞧着她，轻启朱唇，吐出一句话：“我们来见冯大人，是为了想弄明白，原桐乡县丞薛怀远，为什么会入狱。”
此话一出，屋里人都安静了下来。
叶明煜他们不解的是，一路上都没人提过这位大人姓甚名谁，怎的姜梨一来就知道叫“冯大人”，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一早就听说了？
冯裕堂震惊的却是，姜梨居然敢当着他的面问出这个问题！
桐乡现在是没有人敢问出这个问题的，之前姜梨被官兵们带来的时候，说之所以打听薛家的事，是为了见自己。但眼下见到自己，她却说见自己是为了问薛家的事。
她在耍弄他们！
冯裕堂心头立刻涌起一种被玩弄的暴怒和屈辱，喝道：“竟然当着本官的面儿问罪臣薛家一事，本官看你们就是薛家同谋，来人，把薛家同党全都给本官拿下！”
四周的官兵立刻就要上前抓人。
叶明煜一把抽出长刀，高声道：“谁他娘的敢动一下，老子剁碎他的脑袋！”
叶明煜唬人的功夫还是有的，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险些让冯裕堂坐不稳。他扶了扶歪掉的帽子，气急败坏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就在这时，姜梨突然轻轻笑起来。
这样凶险的时候，美人轻笑，仿佛在闪着刀光的深渊中，开出了一朵暗色的海棠，娇柔并着凶恶，惊艳和着冷光。
众人不由自主地看着她。
冯裕堂更是看直了眼，舔了一下嘴唇。
桐乡的美人不是没有，但都是小家子气的美人。从前有一个薛芳菲，已经算是极品中的极品，只是他还没想法子弄到手，便就被薛怀远给弄下去了。后来薛芳菲远嫁燕京，他还遗憾了好久。倘若薛芳菲如今还活着，他必然给弄到自己府上，成日销魂。
姜梨看到冯裕堂飘飘然的眼神，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忍住心中厌恶，她面上反而绽出一个笑来，道：“冯大人，我是姜梨。”
冯裕堂看着她：“什么姜梨？”
“我是说，”姜梨一字一顿道：“我的名字叫姜梨。”
姜梨？冯裕堂在脑中思索一遍，桐乡不大，大半个桐乡人他都叫得出名字。便是叫不出名字的，也都眼熟。而姜梨绝不是桐乡人，因为这么出挑的女子，若是桐乡人，他一开始就不会错过。
冯裕堂这时候，反而放宽了心，虽然那大个子看起来凶，但双拳难敌四手，迟早也走不出这县衙。这小美人瞧着是个有味道的，不如留下来慢慢品尝，现在么，就当是个情趣，陪着她玩儿也好。
他慢条斯理道：“怎么，小姐告诉本官名字，是要本官记得你，叫你的名字不成？”这话里，带了三分暧昧。
满堂的官差跟着哄然大笑起来。这哪里像个县衙，倒像是地痞流氓聚集之地，满是乌合之众。
叶明煜一听，更是勃然大怒，骂道：“狗官尔敢！”他在这时候，心中也暗暗生出后悔。之前他自信满满地带姜梨来这里，想着到底是县衙，再怎么过分，明面上总要做样子。就如襄阳的佟知阳也是一样，还要顾及百姓的嘴巴。他没想到桐乡这个县丞竟然如此无状，说是街头地痞也不为过。甚至就敢在公堂之上调戏姜梨，实在是胆大包天！
姜梨冷眼看着冯裕堂得意的模样，冯裕堂换掉了所有跟着薛怀远的官差，全部安上了自己人。而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狗，永宁残暴毒辣，就有冯裕堂这般阴险小人的狗，冯裕堂贪婪好色，就有一群令人作呕的‘官兵’。
就把这青天朗朗的公堂，变成了下流肮脏之地。
姜梨道：“冯大人是桐乡的一方之主，知晓桐乡每一位百姓的名字，是位好官，成日忙于公务，不认识我也是自然，毕竟这里不是燕京。”
冯裕堂本来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在听姜梨说话，待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笑容渐渐收起来，他问：“燕京。”
姜梨淡笑着看向他。
冯裕堂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燕京，提拔他的那位贵人，可就是燕京的贵人。怎么，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小美人，也是来自燕京的贵人，莫不是那位主子派来的？不不不，不可能，那位主子派人来也不必问薛家的事，这小美人，看起来分明不是要来给薛怀远落井下石的。
他心下惊疑不定，问出口来，道：“你是燕京什么人？”
叶明煜这会儿看出来了，索性抱着胸，看热闹一般的站在姜梨身边。虽然他也不喜欢官场上的人走茶凉条条框框，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一个官衔还是挺有用的，尤其是遇到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就更是一用一个准。
姜梨笑道：“即便冯大人没见过，也应当听过当今首辅姜首辅的名声，不巧，我便是姜首辅嫡出的女儿，姜家行二。冯大人应该唤我一声，姜二小姐。”
她语气不轻不重，不阴不阳，却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嘲讽，虽是笑着的，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冯裕堂惊呆了，围在叶明煜身边的官差们登时也吓了一跳。他们在桐乡是土霸王，但也知道姜元柏是什么人。全盛的时候，朝廷几乎一半的官员都是姜元柏的门生。在桐乡这样的地方，姜元柏是传说一样的人物，如今姜梨却自称是姜元柏的女儿，那就是正经的首辅千金。得罪了首辅千金是什么下场，这些人想都不敢想。
“你你你……”冯裕堂一连说了几个“你”字，说不出话来。
姜梨心底的不屑更浓，便是让冯裕堂做了县丞，骨子里欺软怕硬的性子却改变不了。一旦遇见了比自己地位更高的，气势上就软了一截。
或许她应该感谢姜元柏，至少这个姜二小姐的名义，能让她省去不少的事。
“姜、姜二小姐，”冯裕堂的额头渗出汗来，他生硬地叫了一声，道：“你来见下官，所为何事？”
叶明煜“噗”的一声笑出声来，从“本官”到“下官”，冯裕堂的脸色变得也真够快的。这样的人也能当县丞，他替桐乡的老百姓感到同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姜梨道：“我来找冯大人，就是想问问，薛家为何会被封，薛县丞为何会被入狱？”
冯裕堂瞧着姜梨，心中飞快盘算着，从姜梨这一句话中，便可以断定，她绝不是永宁公主那头的人。永宁公主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薛家这回事。只是姜二小姐突然来此问起此事，不知道是心血来潮，还是另有目的。
但他决不能办砸永宁公主交代的事。
冯裕堂正色道：“薛家被风，是因为罪臣薛怀远贪污赈灾银两，证据确凿，朝廷严惩贪官污吏，这才将他下狱。”
“哦？”这是姜梨早已预料到的回答，她问：“证据确凿啊。”
“不错。”
“也是，”姜梨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道：“那就没办法了。”
冯裕堂心中一喜，还没等他说话，就见姜梨又抬头，笑盈盈地看向他：“那么，冯大人，我能去见见这位罪臣薛怀远么？”
冯裕堂呆住，叶明煜也诧异地看了姜梨一眼。
“姜二小姐，你怎么……”冯裕堂话没说完，看见姜梨自若的表情，心里一动，突然明白过来。姜二小姐根本不可能是心血来潮，堂堂首辅千金，怎么会对一个囚犯这样重视。她虽然没有追问薛怀远的事，却提出要看薛怀远，她要坏事！
谨记着自己主子的吩咐，冯裕堂道：“姜二小姐，按照北燕律令，死囚犯是不能被人探视的。”
“死囚？”姜梨的笑容一瞬间消失殆尽。
“是的。”冯裕堂道：“依照案卷，罪臣薛怀远半年前就该被处刑，只是后来他突然失去神智，耽误了一段日子。而今七日后，就该于午门斩首。”
叶明煜和桐儿白雪一同看向姜梨。
虽然他们都不太明白姜梨要做什么，但有一点现在几人都能看出来，姜梨是要为这位薛怀远县丞平反，将他救出牢狱。而现在冯裕堂却说，薛怀远七日后就要被处刑？姜梨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姜梨心中冷笑，耽误了一段日子？想来是永宁想多折磨薛怀远一段日子吧。现在时间过得够久，薛芳菲也已经死了，再折磨薛怀远，对永宁来说兴趣不大，才会如此痛快地“处刑。”
“冯大人莫不是在骗我？”姜梨淡淡一笑，“不会是怕我对薛县丞做什么，生出周折，所以才匆忙立下决定，所谓的七日后处刑，也就是方才一瞬间，才做出的决定？”
冯裕堂被堵得招架不住，他突然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皮笑肉不笑道：“这是真的，姜二小姐若是不信，可以写信回燕京城，询问上级。不过……有件事我也不明白，你说自己是姜二小姐，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冒充朝廷命官的家眷，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我当然知道是什么罪名。不过，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姜二小姐，冯大人看不出来么？”姜梨反问。
冯裕堂看着姜梨，手心冒汗。
他直觉，这位头脑清晰的小美人，的确是真的姜二小姐。别的不说，就是她的底气，就能让人毋庸置疑。但是，他却不能就这么承认，姜二小姐分明就是冲着薛家来的，似乎是要保薛家，他得了永宁公主命令，绝不能让此事发生。只能假装不信，先宰后奏，大不了事后再同姜二小姐赔罪，最多得一个识人不清的错过。但要是将薛怀远放跑了，永宁公主怪责下来，十个脑袋他都不够丢的。
再说了，他的背后是永宁公主，当今成王的妹妹。姜二小姐的爹是首辅又如何？到底只是个臣子，那成王将来可能是要坐上皇位的。对上成王，姜元柏还不是要礼让三分，要真的姜二小姐对他不依不饶，他就搬出永宁公主，看谁怕谁？
这么一想，冯裕堂心里又安下心来，正要说话，就听见姜梨叫了一声“冯大人”。
“冯大人，”姜梨不咸不淡道：“我奉劝你，最好不好打着假装不相信我的身份，事后赔罪的想法。事实上，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我特意带了父亲的手令。”她从袖中慢慢摸出一枚手令，漫不经心地绕在手上，却能让人清楚地看清楚手令上的字迹，的确是姜元柏的印信无疑。
冯裕堂心下一沉。
这么一来，他便是想要睁眼说瞎话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证据，他就不得不承认姜梨首辅千金的身份。而有这样的身份，姜梨说话做事，就不会再有限制，更加自由。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正在思考着对策，又听见姜梨平静的声音传来。
姜梨道：“我知道冯大人的主子大有来头，凭着这个，冯大人可以行事无忌。但有一句话冯大人应当听过，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冯大人是神仙还是小鬼，应当有自知之明吧。”她说。

第一百一十章 营救
姜梨的话音刚落，冯裕堂的脸色已然变得十分难看。姜梨的言外之意他自然听得出来，姜梨是首辅千金，他的主子是永宁公主，姜梨和永宁对峙起来，彼此都有强大的家族作为后盾，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无论如何，要是他被牺牲，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冯裕堂觉得十分棘手，姜梨来得突然，没有给他任何应对的时间。然而短短的交谈几句，这个姜梨并不是容易打发的人。她很有主见，并且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有的城府。
她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姜二小姐，下官，”冯裕堂赔笑道：“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不要为难。”
“奉命？”姜梨笑了：“你冯大人在桐乡说一不二，无人敢违抗你的命令。这薛县丞的案子，也是经由你手定夺，你就是桐乡的天，你这是奉的谁的命？要不说出来让我听听，或许我在燕京城里，还熟识呢。”
冯裕堂冷汗涔涔，他当然不能说出永宁公主的名字。苦笑道：“下官都是按照章程办事，姜二小姐，下官不明白您究竟想做什么。您想打听薛家的事，下官都着实相告，如今你还想怎么样呢？”
冯裕堂本就是个地痞，这会儿摆出一副无赖的嘴脸，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是啊，这里人多，姜梨没有人手，总不能直接让人劫狱。便是劫狱，也会牵连叶家和姜家。他冯裕堂就摆明了我承认你的身份，尊重你，但是不能不按命行事。你能奈我何？
叶明煜皱了皱眉，这样耍无赖的县丞，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难道他不怕姜元柏事后迁怒？
只有姜梨明白为何冯裕堂敢耍无赖，他是仗着永宁公主在背后撑腰，只需要办好永宁公主交代的事就好了。
虽然她此番前来也想要见一见狱中的父亲，不过早在来县衙之前，姜梨就猜到不会这么顺利。无碍，至少她见到了这位新上任的冯裕堂，从前和冯裕堂打过交道，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不是全无收获。
冯裕堂好整以暇地看着姜梨，他这会儿又成竹在胸，觉得姜梨也不能拿自己怎样，总不会让人将自己这个县丞抓起来吧。首辅的千金如此行事，朝中的御史不拿此参姜元柏才怪。
“我不想怎么样，”姜梨微微一笑，和气地对他道：“我说了，我来就是为了问一问薛家为何被查封。案卷一事，只要上级调令，是可以查看的。桐乡隶属襄阳，我已经同襄阳那头递了官司，是可以看薛家案卷。”姜梨从袖中抽出一封行令，示意桐儿递上去，一边笑道：“冯大人，调令在此，我可以看看薛家的案卷了吧。”
冯裕堂一愣。
这个县丞是永宁公主赏给他的，能当官儿，哪怕是桐乡一个小县的官儿，冯裕堂也跟捡了天大的便宜一般高兴。要知道处在这个位置，能敛财不少。他当县丞，绝不会如薛怀远一般愚蠢，真的为民办事。又因为他本身就是被永宁安排过来的，对于官员的考核从没经历过，官令的大小事宜，他一概不知。什么调令，他完全一窍不通，下意识地接过桐儿递上来的调令，见上面有襄阳知府的印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令身边人去寻案卷交给姜梨。
叶明煜不记得姜梨什么时候去找佟知阳要过这东西，而且佟知阳和叶家闹成这样，怎么还会轻而易举地给姜梨调令？
姜梨唇角含笑。这封调令，说是调令，也不是调令，并不是佟知阳亲自批的，是借用唐帆的手，以燕京织室令查案的事得到冯裕堂的印信。唐帆还想要姜元柏在燕京的关系，当然会帮他。而姜梨深知北燕官制的不足，能钻这个空子，达到自己查阅薛家一案卷宗的目的。
琼枝打听到的薛怀远既然入狱，姜梨就一定要看到薛怀远的卷宗，从其中找出不对的地方。为了早做准备，姜梨才制造了这封调令。只是眼下看到冯裕堂，才晓得并不用费这么多心思。冯裕堂就是个什么都不懂自知吃喝玩乐的流氓，她只要编个像模像样的借口，冯裕堂就会深信不疑。
桐儿接过送来的卷宗，递到姜梨手上。
姜梨瞥了一眼卷宗，确认的确是真的无疑，便对冯裕堂露出一个微笑，道：“多谢冯大人，我没什么事了。”
冯裕堂本就应付姜梨应付得有些头疼，听见姜梨这么说，巴不得姜梨赶紧走。他好飞鸽传书给永宁公主递个信儿，看看接下来应当如何？这姜家二小姐分明是重新要调查薛怀远的案子，虽然不明白薛怀远怎么会和首辅千金扯上关系，但冯裕堂可不愿意在最后的节骨眼儿上出什么差错，惹得永宁公主生气，他可会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好。”冯裕堂笑眯了眼，又道：“姜二小姐是要离开……”
“我不走。”姜梨道：“我要在桐乡住一段日子。”
“住、住一段日子？”
“是啊。”姜梨看着他，“冯大人好似很不乐意的模样？”
“不……不……”冯裕堂笑道：“怎么会？姜二小姐安排好了住宿的地方没有？没有的话，下官可以代劳。”
“那就不必了，我们人多，不叨扰冯大人秉办公务。”姜梨似笑非笑道：“我想冯大人应当也忙得很，不必相送，我们这就离开。”
冯裕堂只好赔笑，要命了，这姜家小姐就像是生了一对看透人心的眼睛，她怎么知道自己急着给永宁公主通信？
“那下官就……就不送了。”冯裕堂道。
姜梨瞥了他一眼，与叶明煜说了两句话，叶明煜收起腰间佩刀，领着姜梨，大摇大摆地从冯裕堂面前扬长而去。
冯裕堂看着姜梨一行人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倏尔十分不安。他坐了一会儿，突然回过神，踢了一脚随从，道：“快！快给爷寻纸笔墨来！”
姜梨和叶明煜出了县衙的大门。
临到门口的时候，有个佝偻着身材的老妪提着夜香桶，从姜梨的面前路过，抬起眼皮子打量了他们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头也不回地蹒跚离开。
姜梨心中一动，叶明煜却说话了，他道：“那信任县丞是怎么回事？我他娘的就从没见过这样的县丞？这叫县丞？这种人也能当县丞？”
他对冯裕堂用目光对姜梨无礼的事耿耿于怀。
“无事的，明煜舅舅，他这样的人，做县丞也做不了多久。”姜梨安慰他，自己的心情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冯裕堂竟然说七日后，薛怀远就要被处斩？竟然这般快！他们对待一个已经失去神智的父亲也要赶尽杀绝，姜梨恨得捏紧了拳头。
七日，她的时间不多了。七日里，她必须为薛怀远翻案，阻止午门的处刑。但现在除了一卷被动过手脚的卷宗，她什么也没有。父亲已经疯了，如果他们说的是事实，父亲就没办法为自己辩解。要为父亲翻案，只能靠她自己。
桐乡的百姓们为冯裕堂的暴政所慑，不敢出言。父亲曾经的手下被全部换掉，生死不知。她回到了桐乡，面对的却是最陌生的环境，怎么看，都对她不利。
可她还得往前走。
叶明煜问：“阿梨，现在怎么办？”
“先回去吧，”姜梨道：“容我想想。”
她暂时还没想到下一步应当如何，时间却不等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决定。但有一点，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薛怀远被处刑，哪怕是劫法场，她也要保全父亲的性命。
正想着，自远处突然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童走过来，怯生生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姜梨低头一看，那小童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转身跑远了。
叶明煜好奇：“怎么了？”
姜梨展开纸条，很快看完，将纸条撕碎，往不远处一家酒馆楼上看去，便见一抹艳艳的红色铺展开来，在风里尤为显眼。
姜梨对叶明煜道：“明煜舅舅，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很快就回来。”
“你要去干啥？”叶明煜不干，“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跟你一道去。”
“不危险，”姜梨道：“明煜舅舅，你们先回去吧，我晓得路，等会儿和桐儿他们一道回来。”
叶明煜见姜梨一脸坚持的模样，十分无奈，道：“这样吧，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你刚看的是旁边酒馆是吧？你是要去见什么人吗？放心，我不跟着，我在外等你，不进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姜梨也只得作罢。况且叶明煜只在外面，姬蘅也应该不会在意。她就道：“好吧，舅舅在此稍稍等我，我很快回来。”
叶明煜果然带着人马在街边蹲着等姜梨，姜梨和桐儿白雪一道往酒馆走去，心中疑窦丛生。
姬蘅怎么也来了？这下子，说他不是跟着自己而来，鬼也不会相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走进酒馆。
整个酒馆里，亦是空无一人。之前的酒馆掌柜的还放了个小二看店，这家店可好，连个小二都没有。那个叫文纪的侍卫站在门口，目送姜梨进去。
想来这间酒馆，已经被这位国公爷大人暂时“盘”下来了。他倒是架子摆得大，自己在酒馆，就要把酒馆里的其他人都撵出去，有够霸道。
姜梨上了二楼。
二楼靠窗的地方，红衣的年轻男人正在斟茶，他斟茶的动作很熟练，并不生涩，行云流水的模样，光是看着，也令人赏心悦目。
他斟了两杯茶。
姜梨走到他面前，姬蘅便将刚刚斟好的一杯茶推倒她手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梨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
“白毫银针，姜二小姐尝尝。”他含笑道，仿佛热络的老友。
“多谢大人，我不渴。”姜梨道。
“二小姐不会是怕我在里面下毒吧？”姬蘅笑问。
姜梨笑答：“怎么会？国公爷真想要我性命，也不过顷刻之间，不会多此一举，浪费好茶。”
姬蘅笑笑：“你倒了解我。”
姜梨：“不敢。”
姬蘅此人心思太深，诡谲莫辩，谁敢说了解他？喜怒无常四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况且前些日子身在戏中，谈笑之间化解一桩暗杀，云淡风轻地处理一干刺客，那眼睛都不眨的狠辣，姜梨看在眼中，怎么会对此人掉以轻心？
但姬蘅终究还是注意到她了，才会跟到桐乡来。
姜梨不愿意与姬蘅绕弯子，如今她的时间太少了，多浪费一刻，薛怀远生的机会就减弱一分。她道：“国公爷这回来桐乡，也是为了看戏？”
“不。”姬蘅低声道：“是来看你。”
他眸光潋滟，嘴唇红润，多情的模样，仿佛真是翩翩佳郎，只是这种鬼话，姜梨才不会相信。她笑道：“原来是来看我的戏。”
“没办法，谁让姜二小姐太特别，让人不注意也难。”姬蘅一手持茶盏，轻轻吹了一口飘在水面上的浮叶，随意地道：“二小姐此番下襄阳，就是为了桐乡之行吧？至于桐乡之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薛家一案，是吗？”
姜梨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笑道：“国公爷什么都知道，何必来问我呢？”这么短的时间里，姬蘅又知道了。可她也无法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不明白，所以才问二小姐。”姬蘅嘴角一勾，“二小姐和薛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瞬间全是认真的疑惑，仿佛真的等姜梨一个答案，看起来就像是邪恶的少年，带着恶意的天真。
“国公爷神通广大，真要知道，不需要我说，一定会知道的。”姜梨道。
“二小姐看来是不肯说了。”
“国公爷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二人谁也不让谁，都是笑意盈盈，温柔细语，却像是有火花四溢，刀刀血溅。白雪和桐儿二人站在一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紧张极了。
姬蘅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道：“二小姐向来所向披靡，但这一回，事情不那么简单。”
“我做的事情，从来都不简单。”姜梨笑笑。
“想救薛怀远，痴人说梦。”他道。
姜梨的指尖搭上茶杯的杯沿，仿佛无心一般地道：“只要大人不插手，就不是痴人说梦。”
“哦？”姬蘅笑了，“你这是在请求我？”
“如果请求有用的话，”姜梨看向他，“我真心实意地请求大人。”
姬蘅看了她一会儿，道：“我原以为二小姐从来不肯同人低头。”
姜梨笑：“那大人错看我了，我的骨头轻得很。”
姬蘅呛住。
姜梨却像是要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似的，问道：“不知大人能不能答应我的请求。”
姬蘅没有回答姜梨的话，反而问道：“二小姐可能不知道，如果插手薛家的案子，会遇上什么人。”
“我知道的。”姜梨温柔地打断他的话。
姬蘅微微一怔，探究地看向姜梨。至少从旁人的眼里，姜梨和薛家，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关系。怕是姜元柏自己也不晓得，姜梨到桐乡干了这么一档子事。而薛怀远一案背后的隐情，整个北燕，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姜梨和薛家无干系，和那一位也没关系，她会知道么？
姬蘅突然想到，先前明义堂校验的时候，姜梨也曾借着孟红锦的手，对着永宁公主放冷箭，似乎和永宁公主结怨不小。如此一来，她说她知道，就是真的。
姬蘅的眼里倏尔闪过一丝兴味。
他找不到姜梨和永宁的交集，也找不到姜梨和薛怀远的交集，甚至连姜梨和他们之间所有的关联都找不到。事实上，因为姜梨经历的单纯，她的过去很容易就能打听得到。但偏偏她做的每一件事，有针对了永宁和薛家。
这就很奇怪了。
“知道了还这么做，二小姐这是何必？”姬蘅淡笑：“为了不相干的人惹上大麻烦，不值得，或者说，”他意有所指道：“不是不相干？”
“大人不必试探我了。”姜梨道：“想知道的事，大人不必问我也会知道。我这出戏未必精彩，但大人想要观戏，我也得倾尽全力演好这出。”
“我怕戏未演完，祸已先行。”
姜梨失笑：“国公爷好心提醒，总不会是担心我吧？”
文纪在一边看得咋舌，世上几乎没有女子能抵抗的了大人的诱惑。便是对大人无爱，偶尔也会沉迷，尤其是这样年轻的女孩子，更容易掉进大人的陷阱。但姜二小姐从来都很清醒，她的心里就像是有一尊铜墙铁壁，对于大人的温柔，抵抗得坚决。
“本来不是的，”姬蘅嘴角一勾，“说得多了，我对二小姐，还真有点担心。”
“那就不必了，”姜梨也道：“我不会有事的。”
“你说得如此肯定，是后顾无忧？”姬蘅摇头，“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我知道的，他们会派人来杀我，即便我是姜家的小姐。”永宁不会因为她是姜元柏的女儿就对她所有忌惮。那个女人已经丧心病狂，她一心想要折磨薛家人。只要自己挡了永宁的道，永宁会毫不犹豫地铲除。而她至多也是将所有的黑锅都让冯裕堂来背。
姜梨的语气如此冷静，仿佛说的不是攸关生死的大事，而是今晚吃什么的小事，连文纪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姬蘅叹息：“既然如此，你何必这样执着？”
“执着吗？”姜梨轻轻问，像是问自己，又像是不知问谁，她低声笑了一下：“也许吧，但有时候，没有执着的事，活着也没有意义。”她成为姜二小姐，不是来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也不是来感受作为首辅千金的尊贵，而是为了亲自将过去的仇人送上断头台，来祭奠亲人的在天之灵。
姬蘅将姜梨的神情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少女正是花样年华，生得明媚可爱，她有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睛，和世家千金不一样，她永远平静，永远镇定，即便是惊讶，也只是如一潭深渊被投入一只细小的石子，激起一丁点儿水花，很快就消失不见。
她是燕京城里的一个异类，和燕京城里别的女孩子迥然不同。就像在长满了名贵花草的花圃里，生出了一株奇异植物。它外表温顺，毫无危害，安静地站在那里，惹人怜爱。但当猎物走进的时候，她就会伸出枝条，将猎物牢牢抓住，再不放开，以绝对凶残的姿态，吞噬干净。
她看似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冷静的凶悍。而这株植物最大的危险，便是它不惧怕对手是谁，毒蛇也好，猛兽也罢，她吞噬得姿态毫不留情，丝毫无惧。
她就是花圃里最特别的存在，倘若府里养上这么一株凶悍且有杀伤力的植物，整个家宅都安宁了。姬蘅的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这个念头。
而眼前的姜梨，垂眸的模样竟然有了一丝丝可怜。这株凶悍的植物也有悲伤的模样，令人惊异，也令人疑惑，不知是它用来诱捕猎物的伪装，还是一瞬间的真情流露。
见姬蘅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姜梨便收起眼底的情绪，微笑着道：“能在这里看见大人，是我的荣幸。每次我登台唱戏的时候，大人也在场，或许我们真是有缘。”
姬蘅差点笑出声来，真有趣，小姑娘分明恨得已经咬牙了，却还要面不改色地露出这副诚挚的模样。
“你就不怕，我搅黄了你的这出戏？”姬蘅慢悠悠地道。
姜梨看向他，道：“是吗？可是我想来想去，国公爷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你想不出理由吗？”姬蘅笑问，“看来二小姐是把我想得太善良，还是忘记了，李家和我的关系。”他像是要故意提醒姜梨似的，“宫宴花园中，你不是看见了，我和李家的人？”
姜梨的心里，有一瞬间的诧异。那时候她的确是认出来和姬蘅说话的是李璟的手下，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况且姜家和李家不和，她一个闺阁千金，常年不在燕京，更不可能认识李璟手下的人，应当没有人会怀疑。
但没想到，姬蘅已经知道了，她认出对方。或许在那时，自己短暂的讶然已经被姬蘅看在眼里，在那时，姬蘅就已经知道了她是认识的，在那时，姬蘅就冷眼旁观着她做戏。
姜梨道：“所以？”
“所以？”姬蘅反问。
“和李家的人在一起，就一定是站在李家一边的么？”姜梨笑道，“我倒是觉得，我和国公爷，未必日后就不是一条蚂蚱上的人。”
文纪惊得向来平静的脸色都有些绷不住了，姜二小姐居然敢对大人说这样的话？这话，当初成王想拉拢姬蘅的时候，都不敢有胆子这样说。
姬蘅静静地看着姜梨，姜梨嘴角的微笑不曾动摇，柔和的，妥帖的，像是春日的和风一般看向他。
“你是真聪明呢，还是假聪明？”他轻声问。
姜梨笑了笑：“谁知道呢。”
屋里人沉默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姜梨看了看眼前的茶水，滚烫的白毫银针，天气冷，已经瞬间变得温热，时间又过去了许多。
“今日就寒暄到这里吧。”姜梨笑道：“舅舅还在外面等我，我得回去了。多谢国公爷对我的提醒，”她笑道：“希望我能将这出戏唱到最好，让国公爷看得尽兴。”
她言语之间仿佛自己是个供人取乐的戏子，丝毫不提自尊，但看在人眼中，却又比燕京城那些拿腔作调，自诩尊贵的大小姐们，来得让人心生尊重得多。
姜梨的骨头，一点儿也不轻，不但很重，而且很硬。也许她的弯腰，是为了日后站得更高。
姬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再会。”
姜梨对姬蘅行了一礼，起身离开了酒馆。
她走得很急，但这急，并不像是要急于躲避姬蘅，所以才走得很急。她走得很急，像是有更加重要，更紧急的事情要做，生怕浪费一丁点时间，几乎是小跑着往外走。
窗前，姬蘅瞧着姜梨走到街对面，蹲着的叶明煜站起身，往这头看了一眼，和姜梨一道往外走了。
“看来真的很心急。”姬蘅笑了一声。
“是因为薛怀远七日后就要处刑了的缘故。”文纪道：“可惜了，找不到姜二小姐和薛怀远有关联的地方。”
“不是薛怀远，是薛家。”姬蘅道。
“沈如云是薛芳菲的小姑，姜梨算计沈如云，薛昭是薛芳菲的弟弟，姜梨拜祭薛昭。薛怀远是薛芳菲的生父，现在姜梨要去为薛怀远平反。”姬蘅声音很平静，“不觉得太巧了？都是薛家人。”
文纪道：“薛家一案，事关公主殿下。”旁人不知道其中渊源，却瞒不过他们。
“还没看出来？”姬蘅道：“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她不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哑婆
姜梨从酒馆里走了出去。
叶明煜在街边蹲了许久，见姜梨走过来，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问：“怎么样，说完啦？”他也不问姜梨见的是谁，做的什么事。倘若是叶嘉儿，他就要问上一问的，但换做是姜梨，有时候，他觉得姜梨作为一个小辈，比他的同龄人表现得还有主意，不必担心。更重要的是，叶明煜认为，就算是他问姜梨，姜梨也不会说的。
何必白糟蹋功夫呢？那就不问呗。
姜梨点了点头：“说完了，舅舅，我们回去吧。”
和姬蘅见面一事，甚至和姬蘅相谈一事，都没有让姜梨太放在心上。虽然传言姬蘅是个喜怒无常之人，但姜梨以为，那只是他的表现。他的行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而几次交锋，加之她认真地思索过，姬蘅会打破她的计划可能，实在很小。便是自己真的误了姬蘅的事，对姬蘅来说，也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他犯不着亲自出手。之所以会从襄阳追到桐乡来，是因为自己行动太奇怪，他要做看戏人。
罢了，看戏便看戏吧。她从来不惮成为戏子，但这出戏的起承转合，都要她自己把握。
姬蘅不重要，重要的事七日后，父亲就要被处刑了。她找不到证据替父亲翻案，就得做好最坏打算的准备，劫法场。然而劫法场能否成功，就算是成功了日后会不会牵连甚广，也是需要认真考虑的事。所以最周全的办法，还是要从证据下手。
叶明煜见姜梨说回去，欣然答应。他们暂住的一家民宿也在青石巷，和被封的薛家离得不远。想来冯裕堂的人会关注他们落脚的地方，选在青石巷，实在是太惹眼不过了。但姜梨就是要大张旗鼓，就是要让冯裕堂知道，她来秋后算账来了。
等回到了民宿，叶明煜让人去弄点吃的，顺便问问护卫这一带的地形，姜梨自己呆在房内，叶明煜把薛家的卷宗给了姜梨，没敢打扰她，只让桐儿和白雪在门口伺候着，若是姜梨要喝茶吃东西什么的，也能搭把手。
姜梨在认真看卷宗。
如果可以，她须得找出卷宗上薛家一案上的疑点和漏洞，抓住这个疑点和漏洞不放，一步步追查下去。便是不行，也能将此故意放大，来混淆视听，为薛怀远争取时间。
卷宗应当是冯裕堂令人做的，也许有永宁公主交代的缘故，冯裕堂这份薛家卷宗，倒也隐瞒得是天衣无缝，其中将薛怀远描述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贪吏，罄竹难书。姜梨看着看着，心中渐渐想要冷笑。
上面的事情，薛怀远一个也没做过，反倒是现在的桐乡县丞冯裕堂，桩桩件件都差不离。偏偏薛怀远还认罪了，姜梨能想到，为了让薛怀远承认罪行，他们都做了什么，或许就是为此，薛怀远才会被折磨得失去神智。
这份卷宗，从某种方面来说，也实在是天衣无缝，冯裕堂应当在此耗费了很大心力，才把这些罪行安排在薛怀远身上。但因为薛怀远是个什么人，桐乡人都清楚，这些事情就显得格外可笑。
姜梨一目十行地看完。
卷宗上，是可以揪出一些小漏洞的。比如说薛怀远贪污的赈灾银，在薛家后院挖了出来。但当年的赈灾银，的确是清清楚楚地分到了每一位百姓的手上。新出来的“银子”，大约是永宁让人自己添的。
冯裕堂能给薛怀远增添莫须有的罪行，却不能抹去薛怀远曾经的善心和政绩。光在这一点上，姜梨揪住不放，就能为薛怀远争取一线机会。
“还不够。”姜梨喃喃道，这远远不够。给薛怀远增添的这点机会，实在不值一提，一旦永宁他们发觉，利用冯裕堂现在的身份，再作假，再添油加醋，这点证据就会成为没有用的证据。
必须得让冯裕堂发挥不了作用，即便他是桐乡的县丞，在薛家一案上也再不能插手。这要怎么做呢……姜梨冥思苦想着。
桐儿轻手轻脚地来给姜梨倒茶，姜梨正想得投入，没瞧见桐儿倒的茶正在手边，伸手按住恶心，那茶杯“哐当”一下倒在地上，滚烫的热茶尽数泼在姜梨胳膊上。
“天啊！”桐儿惊叫一声，慌忙拿帕子去给姜梨擦拭，一边擦拭一边道：“姑娘，姑娘没事吧？白雪，拿个烫伤膏子过来！”
白雪匆匆去了，叶明煜听到动静赶紧过来看，一边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桐儿自责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道：“是奴婢不好，奴婢倒茶，让茶烫伤了姑娘，可别落下痕迹，这可怎么办。”
“阿梨，你没事吧？疼不疼？”叶明煜转头看向姜梨，却见姜梨呆呆坐着，看着地上摔成碎片的茶杯出神。
叶明煜还以为姜梨是被痛得傻了，赶紧上前几步，伸开五指在姜梨面前晃了晃：“阿梨？阿梨？”
姜梨愣愣地把目光投向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然而立刻就站起身，激动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叶明煜摸不着头脑，桐儿也一头雾水。
“按北燕律令，人证物证确凿，状告地方官的话，可以同上级府衙状告。但上级府衙是佟知阳，未必肯帮。我算来算去，唯有燕京城情势复杂，将此案拿到燕京城，交由大理寺再查，可我要审的，却不是薛家的案子，而是冯裕堂。只要冯裕堂自己身在此案，便不可再在其中插手。经由冯裕堂手的证据，便做不得数！”
这是避嫌，冯裕堂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编造”证据，姜梨也可以由他自己去做，反正到了大理寺，冯裕堂的那些证据，全都做不得数。反倒是她，和薛家没有关系，却是个真真正正的局外人。
叶明煜并非官场中人，对北燕的官制也不太了解，只是道：“但大理寺为何要接桐乡的案子？”
一个桐乡的案子，至于么？
“所以要闹大才行。”姜梨道。
桐儿打翻茶杯的举动提醒了她，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这杯热茶，仅仅在桐乡掀出水花是远远不够的。还得动静更大，更大，再大，若是牵扯到了燕京城的某位贵人，就更好了。这样一来，聚集了所有目光，薛家一案，就不再只是简单的一个污吏案子，它也许是陷害，也许是牵扯旧案，甚至也许是谋逆。
她一点都不怕，她会把这案子越闹越大，若是大理寺也不敢接，她就去告御状。洪孝帝面上再如何和成王和平公主，但清官正吏被人陷害，天下人都会怀疑天子是否天命所归，就算是为了稳定人心，洪孝帝也不会顺其自然。更何况，成王和洪孝帝，就是天生的敌人。
洪孝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让成王吃亏的机会。
叶明煜想了想，还是不懂，就问：“你打算如何闹大？”其实对于叶明煜来说，薛家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因为姜梨如此上心这回事，加之叶明煜也觉得冯裕堂太过恶心，如果薛怀远真是被冤枉的，那实在太可怜了。嫉恶如仇伸张正义是他们江湖人的秉性，既然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回又如何？
“光询查卷宗上的证据，还远远不够。分量不够重，拿到大理寺也说不通。”姜梨道：“还需要人证。”
“人证？”叶明煜问：“你是说桐乡的百姓站出来为他们原先的县丞平反？这怎么可能，你没看见，这些百姓见了官兵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避之不及，这都‘道路以目’了，连句真话都不敢说，怎么还敢站出来？而且你知不知道，今日护卫们打听到，之前有人为薛怀远说话，官府就让人把这人的儿子给抓了起来，拿人父母子女威胁，便真的心怀正义之人，也不敢说真话，祸不及妻儿啊！”
姜梨道：“那是因为冯裕堂做得太过分了，而且冯裕堂给人的感觉，便是他能长长久久地在这个县丞的位置上坐下去。百姓们才敢怒不敢言，一旦百姓们认为，冯裕堂可能要倒台了，就会生出胆量，来指正冯裕堂的罪行。”
“所以呢？你要找的百姓就是人证吗？”叶明煜问。
“不是。”姜梨摇头：“百姓们所能说的，也就是冯裕堂的恶行，薛县丞的清明。这些话，只能作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在现在出现的，在另一个时候，出来的效果会好得多。”
叶明煜更加不解了：“那阿梨，你要找的人证是谁。”
“是官差。”姜梨目光深深，“是薛怀远从前的手下，如今县衙里的官差，全都被冯裕堂换掉了。那些官差都是性情坚毅之人，冯裕堂换成自己人，原来的人不知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倘若还活着，他们就是证据，倘若他们死了，那些尸体也是证据。整个县衙里的官差全部横死，想来也是北燕奇事一桩，是吧？”
叶明煜听得呆住。
姜梨目光平静，说这些话的时候，却有寒意从眼中飞出。可想一想姜梨话里的情景，叶明煜也忍不住后背发麻，江湖上有灭人满门的都是极少，况且那都是深仇大恨。当然，也有一朝天子一朝臣之说，但冯裕堂只是个小小的县丞，难道一个县丞换人，也要付出这么多性命么？
“阿梨，你怎么知道这些官差都是冯裕堂换掉的人？你又没见过。”叶明煜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姜梨笑笑：“一看就知道了，正经的官差，怎么会是那种德行，言行举动连根本的官礼都不知道，不知道冯裕堂从哪里寻来的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大约从前也是地痞流氓之类的吧，原先薛县丞在的时候，怎么会有这种手下，除非他想自毁清名。”
叶明煜见她言之有理，点头道：“的确如此，我看那些官差，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阿梨，你是要我们的护卫四处在桐乡寻人？”
“这倒不是，桐乡虽然小，但地形复杂，我去寻张地图也好。但问题在于，冯裕堂一旦发现我们在寻找这些官差，很可能将官差藏起来。”
“那就抢人！”叶明煜想也没想就道。
“是要抢人，但不是在现在。”姜梨思忖一下，道：“舅舅，县衙里有一位倒夜香的哑婆，你能不能让你的人想法子将哑婆接出来，与我见上一面，但不要惊动任何人，也不能被冯裕堂的人发现。”
“一个人？”叶明煜拍了拍胸脯，“没问题，掳人这事我顺手了。”见桐儿和白雪盯着他的目光，挠了挠头，“上次佟知阳的外室和儿子，不就是我亲自掳的嘛？到现在佟知阳都没发现是我做的手脚。”他说得很有几分自豪似的。
“不是掳走，这位哑婆，很有可能知道官差们现在的下落。”姜梨道：“所以，一定要小心。”
叶明煜站起身：“放心吧，舅舅办事，哪一次给你办砸了过？”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问：“不过这哑婆叫哑婆，该不会是哑的吧？要是哑的，你怎么问？她识字吗？”
“她不哑。”姜梨在他身后道：“她会说话。”
叶明煜离开了。
等叶明煜离开后，姜梨找人送了纸笔墨进来，开始细细地为叶明煜勾勒地图。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桐乡，桐乡的每一个地方她都知道。若是有不知道的，便是如今焕然一新的县衙，冯裕堂让县衙变成了“他”的县衙，姜梨没能知道里面究竟变了多少。
但桐乡这个地方，其他地方，她都是了如指掌。叶明煜要在桐乡行动，有了这份地图，如虎添翼，没有人能比她做得更详细。
等做完地图后，她又开始看卷宗，将卷宗里面有漏洞的地方记载下来，看看日后还能不能借着这个再揪出一些证据。
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白雪和桐儿唤姜梨吃饭，姜梨也顾不上。天渐渐黑了下来，屋里点起油灯，姜梨这才惊觉已经到了夜里。她看了看窗外，皱眉问道：“舅舅还没回来？”
白雪摇了摇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姜梨喃喃道，正说着，叶明煜身边的阿顺来报：“表小姐，三老爷回来了，哑婆也带回来了，您现在要不要见见？”
姜梨喜出望外，道：“就来。”
等去了房里见到哑婆，哑婆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饭，仿佛许久没有吃过好东西了。叶明煜坐在一边，翘着腿，啃着一个馒头，见姜梨到来，邀功似地道：“阿梨，怎么样，我把人带来了，一个人都没发现。”又道：“呸，冯裕堂真晦气，找人跟踪我，要不是我让人扮成我自己的样子引开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甩掉这个麻烦。哑婆住的地方倒是没人监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等天黑了才带她过来。”
姜梨看向哑婆。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咽下最后一口粥，这才看向姜梨。
哑婆的脸上因为苍老沟壑纵横，眼皮子搭下来，驼背，身材瘦小，便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大约因着做的是倒夜香的活计，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旁人都要避之不及。
姜梨却没有表现出嫌恶的神情，只是平静地道：“哑婆。”
哑婆看了姜梨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是谁？”
叶明煜吓了一跳，一路上，从他带走这老太太开始，这老太太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便是被带走时候的惊讶也只是短短一瞬。听说人到老的时候都是这么处变不惊，叶明煜就当这老太太是迟钝了。姜梨起先说哑婆会说话，叶明煜还以为是玩笑，谁知道这会儿哑婆真的开口说话了，声音虽然嘶哑，却还算清楚，他嘴里嘟哝了一句：“还真会说话啊。”
“我叫姜梨。”姜梨看着她，笑道：“哑婆，我找你来，是为了打听薛县丞原先的手下，现在在什么地方。”
哑婆道：“我不知道。”
姜梨笑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冯裕堂换走了所有原先薛怀远的人，唯独没有换下你。大约也是觉得你不会坏事，但我知道，你是知道的，对吧？”
哑婆道：“我知道，但我不能说，说了就没命了。”
“难道你不想为薛县丞报仇吗？”姜梨笑笑，“薛县丞可是个好人。”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薛怀远曾经帮过哑婆。
哑婆原先是个寡妇，丈夫年纪轻轻就死了，她没有子女，也没有改嫁。因着相貌丑陋，又独身一人，时常遭人欺负。薛怀远带着他们上任的时候，哑婆已经是个丑陋的被人欺负的老妇人了。
她时常去捡别人剩下的东西吃，又不愿意做乞丐乞讨街头，时常饥一顿饱一顿，薛怀远见她年纪大了实在可怜，便让她在县衙里倒夜香，一月也能拿些月前，吃饱穿暖是不成问题的。
若非薛怀远，哑婆怕是早就冻死在某个冬日了。而哑婆的哑，正是因为她常年遭受别人欺负，渐渐的不愿说话，别人就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但姜梨知道哑婆会说话，因为有一次薛昭拿自己摘得野果给哑婆的时候，她听到哑婆对薛昭说“谢谢”。
冯裕堂换走了县衙里的所有人，却没有换走哑婆，大约是因为觉得哑婆只是个倒夜香的，没什么用处，另外，哑婆还是个哑巴，便是真的看到了，听到了，也说不出去。
但姜梨今日在县衙里看到哑婆还在的那一刹那，她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哑婆木然地看着姜梨，这令她看起来像个假的偶然，她含糊地道：“我为什么相信你？”
“这不是相信我。”姜梨轻声道：“这是相信公平和正义。”
“难道薛县丞入狱，是公平的嘛？难道冯裕堂那样的人能坐上地法官，又是正义的吗？别的不说，薛县丞在的时候，哑婆，你过得应当比现在好多了吧，至少吃得饱穿得暖不是吗？”姜梨笑笑，目光扫向一边桌上，那里，桌上的饭菜已经被哑婆一扫而光，而哑婆身上穿着的冬衣，已经破了许多洞。
哑婆低下头。
面前这位富家小姐说得没错，从前薛怀远在的时候，她吃得饱穿得暖，薛怀远的儿子薛昭和女儿薛芳菲还时常给她送东西接济。如今她虽然还在县衙，可别说是月前，便是平日吃的都是官差们吃剩的饭。
日子不好过，冯裕堂上任的日子，就像她年轻时候遭人欺辱的那些日子。但这世上，为何总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呢？
哑婆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姜梨，她问：“你为什么要帮薛家？”
“我和薛家有故交，”姜梨道：“也是受人之托，替薛家平反。您请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是您告诉了我们这些事，冯裕堂也查不到您头上，我能保证您的安全。”
哑婆沙哑地笑起来，她一笑，脸上的褶子挤做一团，却比方才的阴沉，看起来要慈祥许多。她道：“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活够了。还留在县衙，就是为了看冯裕堂这个县丞能做到几时。我希望能给薛家报仇，但我做不到，我等啊等啊，终于等来了你。”
叶明煜张大嘴巴，乍然从这个不善言辞的老妇人嘴里说出这么大一段话，委实令人吃惊。而她说的话里，却又让人感怀。
姜梨静静地看着她，半晌，伸手握住哑婆的手：“谢谢您。”
年轻饱满的手和苍老干枯的手叠在一起，却像是给老人重新注入了生机。哑婆的眼睛变得很亮，她说得很慢，却一字一句很是清楚。
“冯裕堂他们，换掉了县衙里的所有人。薛大人下狱，他的手下们不服，被关起来。有一个挣扎得厉害的小黑，被他们杀死了。剩下的人冯裕堂害怕杀得太多生事，便将他们送到东山的矿道里，给人挖矿。”
“东山矿道？”姜梨惊讶，“那不是一座早已废弃的矿山吗？”
哑婆看了她一眼：“难得你也知道。”
叶明煜插嘴：“那矿山是什么？桐乡还有矿山？”
哑婆叹息一声：“矿山的事，很少有人知道，到了年轻的一辈，别说是外地人，就是桐乡本地人，也不晓得桐乡还有座矿山。几十年前，有人在桐乡东山里挖到了金子，旁人说是金矿，便上报了朝廷。朝廷派人下来探勘，还让人在矿道开采，但挖了整整一年，除了面上一点点，并未挖到金矿。当时负责挖矿的官员都被罢黜，这座矿山也就是废弃的矿山。”
姜梨听着哑婆说的话，她的表情不像叶明煜一样惊讶。桐乡年轻小辈们，甚至有些年纪大一点的都不知道这事，但她知道。薛怀远上任前，要了解桐乡的过去，东山矿山的事，也是亲自看过的。
姜梨问道：“既然是一座废弃的矿山，冯裕堂为何要将他们送往那里？”
哑婆冷笑一声：“因为冯裕堂要折磨这些人。他又将那些人送到矿山，让他们从早到晚在矿道里干活，直到挖出金子，谁都知道东山挖不出金子，那些人一辈子挖不到金子，一辈子就别想出来。”
“他这是滥用职权，矿山的开采，都要经过朝廷上报，他竟然私自采金，便是个废弃的矿山，也足够成为他的罪名！”姜梨怒道。
“这位小姐，你要知道，矿山里干活的人，没有一个是舒适的。况且冯裕堂本就打算折磨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我听冯裕堂的手下说，那些官差们被脱光衣服，四肢绑上镣铐，成日干活，干得不好，动辄拳打脚踢，死伤是常事。好好的七尺男儿，过得比狗还不如。这样下去，不知道能撑得下来的还有几个，不知道活着的还有几人。”
“这也太过分了！”听完哑婆的话，叶明煜一拍桌子，“简直丧心病狂！”
姜梨抿紧嘴唇不说话，让原来是官差的人成为奴隶，供认驱使，姜梨想象得出来那些人的凄惨近况。这样的折磨，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对他们的自尊心也是极大的摧残。
冯裕堂还真的在桐乡无法无天了。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哑婆道：“这位小姐，如果你们要找那些消失的官差，就去东山看看吧。不过不要让人发现了，那里还有冯裕堂的手下监视……你们知不知道东山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姜梨道：“我知道怎么找到那些人。”
哑婆看着她，慢慢道：“这位小姐，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来头，但既然你们开始调查薛家的案子，就希望你们调查到底。我这把老骨头，看着就要进棺材了，只要能给薛家翻案，让我看到老天爷还有公平和正义，搭上我这条性命，也没什么值不值得的。”
“你放心。”姜梨看着她，立誓一般地道：“我发誓，我会追查到底，不会半途而废，无论遇上什么麻烦，也决不放弃。如违誓言，天打雷劈。”
哑婆放下心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东山（上）
从哑婆嘴里得知了薛怀远曾经的手下被送往东山后，叶明煜又让人将哑婆送回去。正如姜梨所想，因着哑婆年事已高，外人又以为她不会说话，冯裕堂也没将哑婆放在心上，叶明煜的人送哑婆回去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发现。
屋里，姜梨和叶明煜仍然对坐着，已经是深夜，二人却是一点睡意也无。叶明煜看着姜梨，道：“阿梨，此事可不简单。”
虽然一开始叶明煜就知道薛家一案非同小可，那毕竟是要给罪臣翻案，但凡翻案，让冤屈得以洗清的时候，必然就要侵犯另一些人的利益，这桐乡如今的县丞冯裕堂分明不是什么好人，姜梨要做的事，自然不那么简单。
但哑婆说的话，又大大地出乎了叶明煜的意料。冯裕堂竟然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将原先的官差都变成奴隶随意掌控别人的生死，这可以说是十分嚣张凶残了。若说背后没有什么大势力镇场，叶明煜绝对不信。虽然姜元柏是首辅，可北燕的权臣，可不是姜元柏一个人。
叶明煜认为自己已经不敢小看这件事的严重，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
姜梨看着叶明煜，见叶明煜的神色凝重，知晓叶明煜心中担忧的是什么事，便道：“我知道，舅舅，但我不打算放弃。”
这句话，却是叶明煜意料之中的事。姜梨费了这么大周折，甚至不惜与冯裕堂针锋相对，想来要真这么容易就打退堂鼓，也不是姜梨的性子了。况且叶明煜以为，姜梨对此事的了解，恐怕比自己多得多。
他是个江湖莽夫，不如叶大和叶二一般脑子好使，想不出什么计谋来帮姜梨，只得按姜梨说的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竭尽全力地帮助姜梨。
是以叶明煜只是小小的纠结了一下，就爽快地道：“既然这样，阿梨，我也不劝你，接下来怎么做，要做什么，你只管说，舅舅跟你一块儿。”
这话说得姜梨心中生出暖意，她道：“虽然哑婆说了那些人现在在东山，但时间已经过去了这样长，不知冯裕堂他们有没有将人移走，或是他们是否还活着。”姜梨顿了顿，道：“哑婆说的话，舅舅也听到了。矿山生活艰难，冯裕堂又有心折磨他们，平常人不知道在里面能坚持得了多久。”
“你说得也有道理，”叶明煜道：“我先带人亲自跑一趟东山，看看那些人现在是什么情况。桐乡不大，连夜走一趟东山应当不难。”
姜梨继续道：“不仅如此，若他们真的在东山，冯裕堂在矿山一定有安排监工的人，舅舅的人得看清楚他们人马有多少，能不能避开，不惊动。非要惊动得话，能不能在短时间里将他们全部拿下，免得他们报信给冯裕堂这边，等来援兵，咱们再想动作，也就难了。”
叶明煜嘿嘿一笑：“放心吧，这些威胁人的事，你舅舅我已经驾轻就熟了。”
姜梨颔首：“不知舅舅明日能不能给我答复？”
“这么快？”叶明煜吃惊。
“并非我要为难舅舅。”姜梨一脸歉意，“实在是因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七日后，薛县丞就要被处刑，如果七日以内不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提出疑点中止处刑，一切都是白费。”
叶明煜叹了口气，知道姜梨说得也有道理。若是薛怀远死了，人都死了，做别的也就没有意义了。他道：“好，我就尽力而为一次。阿梨，我不在的时候，你便在府里等着我，注意安全。”
姜梨道：“好。”她从袖中摸出之前画好的一张桐乡地图，递给叶明煜，道：“这是之前我根据旁人说的话画的桐乡地图，舅舅你拿着，必要的时候能用上。东山的地图我也能画，不过得等我一炷香得时间。”
叶明煜接过地图，但见那图纸之上，画得密密麻麻，标写得十分细致，一时怔然。姜梨说这是她随着别人言语中所说的桐乡画出来的，但叶明煜跟随海商游历的时候，就晓得这样的地图，若非是非常熟悉环境的人，旁人根本无法描绘得如此仔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大笑着道：“好好好，有了这个，我看我们的事能轻松一半儿。阿梨，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先去给兄弟们交代一下。”
叶明煜走去外面交代他的小弟们了，姜梨瞧着他的背影，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感动。叶明煜明知道许多疑点，却因为自己的原因，什么都不问，还对自己报以信任，这份信任弥足珍贵，她会永远记在心里。而到桐乡以来，叶明煜一直站在自己身边帮忙，今夜又要连夜出行，根本未曾休息。姜梨不愿意让他这般辛苦，可另一头又是父亲。
她相信，在她思考对策的时候，冯裕堂也一定在想法子将桐乡这头的情况告诉永宁公主。永宁公主一旦知道了此事，毫无疑问，会想办法让冯裕堂阻止她，但姜梨认为更有可能的是，永宁会直接让冯裕堂杀了自己。
她和冯裕堂，这场战争的关键就在于时间。谁更快，谁就多了一筹制胜的机会。她不敢停歇，一刻也耽误不起。
“桐儿，帮我磨墨。”姜梨道。
桐儿连忙走到桌前，姜梨提起笔，她曾经因为好奇，也因为薛怀远要了解东山是个什么情况，就和薛怀远去过一次东山。虽然只有一次，但她走过的地方，到现在都还记得。虽然如今的东山可能因为冯裕堂的“开采”而变得有些不同，但大致的位置应当还是没有改变。
她画出东山矿道的位置，就能让叶明煜他们查探起来轻松一些。不过，等叶明煜初探清楚了那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自己也还得亲自走一趟东山。那些父亲的手下，过去自己同他们朝夕相处，最了解他们，要想让他们站出来，相信自己，叶明煜办不到，她必须亲自和他们交谈。
过不了多久，很快就行了。
一炷香后，姜梨将画好的东山图给了叶明煜。叶明煜也没有马虎，拿到图后，立刻就带着他的人马出发。东山离这里倒是不远，但在陌生的地方探查，总归要小心一些。
叶明煜走后，姜梨也没有闲着。她继续拿起薛怀远的卷宗慢慢看，桐儿和白雪劝她休息一会儿，这么不停歇地看着，难免身子吃不消。但姜梨哪里能听得进去，便是这么默默地看，直到鸡叫三遍，确实觉得困乏，这才上了榻，合衣小憩了一会儿。
但到底也没休息多久。
姜梨是自己醒来的，不知为何，她虽然很累，但大约是因为心系薛怀远，知道如今一刻也不能耽误，便是在梦里，也存着几分清醒，随意准备醒来。她睡得懵懵懂懂的时候，隐约听见桐儿在小声对外头什么人说：“姑娘才睡下不久，她昨夜天亮的时候才睡下的，舅老爷还是再等姑娘休息一阵子吧。”
姜梨猛地睁开眼，从榻上站起身，便见外头风尘仆仆的叶明煜，虽然也是面带倦意，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姜梨的睡意顿时一扫而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问道：“舅舅，你回来了。”
叶明煜和桐儿这才发现姜梨走了出来，桐儿焦急道：“哎，姑娘，您怎么起来了？”
“是啊，阿梨，”叶明煜也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们男子常年在外行走，一夜不睡算不得什么。但姜梨还小，又是女孩子，这样难免会很累。
“我睡醒了，”姜梨问：“舅舅，东山查探得怎么样？”
问起正事，叶明煜也顾不得其他了，就回道：“阿梨，我带人去看了，哑婆说得没错，东山上是有人在矿道里。不过外头有人守着，我们趁着守夜人睡着的时候，走到矿道口，本想往里走，看东山山洞实在太大了，我们找不到路，害怕走散了惊动了旁人，就先退了出来。”
姜梨喃喃道：“不错，东山山洞的确地势复杂，不明白的人容易在里头迷路，舅舅你们的人及时退出来是对的，否则迷失在里面，容易被困住。”
她这话，倒像是自己经常在东山里行走，对里面的境况了如指掌似的。不过这会儿叶明煜却没有注意到姜梨说法的奇怪，而是道：“虽然没有进去，但我们能确定，的确有人在矿道里采金，至于是不是那些官差，因为我不认识过去的官差，所以不知道。”
姜梨问：“舅舅如何确定？”
“冯裕堂的人太不是东西了，我们趁夜到了矿山，都这么晚了，那些矿工还在干活！”叶明煜提起此事，也是义愤填膺：“这是把人不当人看，实在太可恶了！”
姜梨垂眸，冯裕堂既然有心要折磨那些人，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不过这样不分昼夜地干活，那些官差能撑下来的有几人呢？
“舅舅能不能知道，在矿道里采金的矿工，大约有多少人？”姜梨问。
叶明煜道：“具体不知道，不过我猜绝对不多。”
姜梨心中一沉，问：“为何这么说？”
“因为看守的人太少了，”叶明煜道：“一共只有两人。若不是因为不熟悉地形，说真的，我一个人都能将这些看守打倒，直接把里头的矿工救出来。不过你想，真的人多，冯裕堂怎么会只派两个人来看守，他就不怕什么问题？除非人本来就不多，两个人看守他也觉得足够，自然无碍。”
姜梨沉默良久，道：“舅舅说得很对。”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冯裕堂眼中，一朝天子一朝臣，薛怀远已经是个将死之人，薛家无后，这些原来的手下自然也成为了弃子。一个弃子能有什么人能费力相救，反正也没什么人会来救他们，派太多人看守也实在没有必要。
但姜梨知道，这个可能只是自己为了安慰自己而想出来的，叶明煜说的才有更大可能。但至少，还有人活着，到底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她希望的人证，还有机会找着。
“阿梨，现在人是找到了，但东山这头地形复杂，我们暂时找不到办法将这些人全都带出来。还有，便是我们能把人带走，桐乡这个地方我不熟悉，不知道什么地方能将这些人安全藏起来。冯裕堂要是派出人手搜查，很容易能找出他们的下落，毕竟桐乡太小了。”
这话也是事实，叶明煜思考的，不是没有道理。
姜梨沉吟许久，道：“将人藏在什么地方，这个明煜舅舅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虽然桐乡小，但也并非一览无余。她和薛昭从小在桐乡长大，每一个犄角旮旯都曾走过。那些废弃的密室，薛昭曾当好玩的东西与她分享，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现在真的成了宝藏。
叶明煜虽然奇怪姜梨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但不该问的东西，他也从来不多问。他脑子简单，不愿意去想太过复杂的问题，便道：“好吧，这件事暂且不提，但咱们怎么把那些人捞出来？你想要他们作为人证，就要把他们带离东山。一旦冯裕堂知道你有这个打算，或者猜到，他就会杀人灭口，到时候咱们百忙一场。”
“明煜舅舅，你们之所以觉得麻烦，并不是因为外头看守的人，而是因为不熟悉东山，害怕在里头众多的矿洞里迷路。”姜梨道：“这件事交给我吧。”
叶明煜问：“什么意思？阿梨，你有什么办法？”
“我去东山，”姜梨道：“进矿道，由我带那些官差出来。”
此话一出，叶明煜差点跳起来，他道：“开什么玩笑，阿梨，你怎么能进去？”
“是啊，”一直听着的桐儿这会儿也忍不住开口劝道：“姑娘，您也是头一遭来桐乡，舅老爷都不知道矿道如何走，里面这样凶险，您怎么能犯险？”
“我不是犯险。”姜梨道：“我知道矿道里面怎么走。”
“不行，”叶明煜道：“太危险了。再说，你如何知道矿道怎么走？”
“明煜舅舅，”姜梨看着叶明煜的眼睛，认真地开口，“我说，我知道矿道里面怎么走。”
叶明煜一愣。
姜梨的眼睛清澈分明，像是一汪溪水，然而其中的坚定便把那一汪溪水，变成了坚硬的磐石。她没有说谎，他真的知道矿道里面如何走。
叶明煜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这个外甥女形容真诚，温和良善，然而身上有数不清的谜，也让人有时候会觉得，永远无法走入她的内心。
“好。”半晌，叶明煜才道：“但我不能放你一人进去，阿梨，我要跟你一起去。”
姜梨还想说什么，叶明煜摆了摆手：“阿梨，我知道你做事有自己的计较，我不会追问你为什么，是什么，但是我是你的家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险。如果今日是我要进矿道，我想你也不会放心地袖手旁观的。”
叶明煜的态度也很坚持。
桐儿和白雪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皆是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梨道：“好吧。”
叶明煜一听这话，方才的严肃一扫而光，道：“好！阿梨，你说，什么时候出发？”
姜梨：“现在。”
“现在？”
“是的，就现在。冯裕堂现在还没想到官差的事，但很快就会想到了。为了以防万一，他会把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全部清理，官差也在内。所以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必须尽快将那些官差全部带出来。”
“可是姑娘，你才刚醒……”桐儿提醒。
“我不碍事，明煜舅舅，咱们还得再辛苦一下了。只要将他们带出来藏好，暂时就能轻松一段日子。”
叶明煜爽快地回答：“没事，阿梨，你有什么，只消告诉舅舅一声，舅舅绝无二话，走就走！”
白雪和桐儿无奈地面面相觑，这舅甥两个，却是一样的胆大包天，做事毫无畏惧。
“那咱们就出发吧。”
从决定到出发，也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叶明煜做事虽然粗犷不顾后果，然而这种想到了就去做的性子，却不会畏首畏尾浪费时间，这般雷厉风行正和姜梨的想法不谋而合。一行人便趁着早晨，避开行人，偷偷地出发前去东山。
叶明煜的人马，并没有全部带上。留下一部分还得扮作叶明煜的样子，来糊弄过冯裕堂派来监视他们的人。
这一行人除去姜梨总共有七人，在姜梨和叶明煜商量过后，其余六人在矿山门口等着接应他们，叶明煜和姜梨进矿道里头去搜寻那些官差。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将冯裕堂派去看守的人放倒，但为了以防万一，怕他们有特殊的传信办法，从寻人到接人出来，最好在一炷香里头完成。
其实接应人并不难，难的是在四通八达的矿道里找到那些官差，毕竟里头矿道许多，不晓得他们走的是哪一条。桐乡百姓们都不知道东山矿道里头的路径，便是知道的，谁敢为他们带路，都知道那是冯裕堂的地盘。
所以一切的重担，就落在了姜梨身上。
这回因着凶险，并没有带上桐儿和白雪两人。姜梨也换上了一身男子装扮，短麻衣，黑裤鹿皮靴，长发束起藏在帽子里，看起来，倒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却将那分温软的秀丽给一并藏了起来，带了几分英气的锋芒。
叶明煜问姜梨：“阿梨，别太担心，如果找不到他们，咱们就回去，多试几次，总能摸得清楚路，你不必将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叶明煜以为，姜梨对薛家一案太过上心，虽然不知是什么缘故所致，但叶明煜不愿意阿梨因此而伤心自责。
“不担心。”姜梨对着他微微一笑，“明煜舅舅，不会找不到他们的。”
叶明煜怔了怔，挠了挠头，道：“那好吧。”
从青石巷到东山的距离，并不远，一路上，马车都是按照姜梨所说的路径行走。叶明煜渐渐发现，姜梨让他们走的那条路，一路上都没什么行人，也十分偏僻。走这条路，的确没可能让冯裕堂的人发现他们。叶明煜觉得奇怪，据他所知，姜梨是第一次来桐乡，但姜梨对桐乡的熟悉程度，比本地人还要透彻。
也正因如此，一开始认为姜梨说自己认识东山矿道的路是安慰的言语，到了现在，叶明煜也渐渐相信了，姜梨的确是认识东山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住了。叶明煜在外面道：“阿梨，到了。”
姜梨跳下马车。
东山在桐乡西边，平日里几乎没有人来，这座山也不如寻常的山苍翠幽静，反而荒凉得要命。偶尔从长空之中传来一声乌鸦的鸣叫，听着平白更添几分萧索。
姜梨抬眼朝东山的方向看去。
便见一座光秃秃的圆头山，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干枯的湖边。那山上怪石嶙峋，显得整座山形状怪异，像是某种怪物的脑袋，看着叫人心里瘆得慌。叶明煜之前是夜里来的，看不清山的面目，这会儿看清了，也觉得背后毛毛的。有心想让姜梨不要怕，却见姜梨直直地盯着山峰，嘴角微翘，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号的害怕，反而还像是有几分欣喜似的。
叶明煜顿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事实上，姜梨倒还没有觉得欣喜地地步，但确实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亲切。她和薛昭刚和薛怀远来此地的时候，薛怀远要调查东山过去的历史，曾带他们来过一回，但也只是在山门口看看，不曾进山。
但薛昭生性大胆爱冒险，自己偷偷地去里面转悠了几回，不仅如此，还拉着薛芳菲一起。虽然她表面看着乖巧，实则也是个不拘于俗世的，非常乐意和薛昭一起来探索东山的秘密。只是和那些野史传记里面讲述的不同，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宝藏，但来往的次数多了，她却对里头有什么，地形如何一清二楚。
如今冯裕堂让人重新开采矿道，最初姜梨认为，里面的矿道有所改变，但后来想想，父亲的手下，之前的官差也就十几来人。十几来人要重新开采出许多矿道，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再者，冯裕堂让这些官差过来，并非是真的要他们挖金，而是为了折磨他们。要知道东山是开采不出金子来的，这些多少年前就是大家知道的事实。
所以山洞里头的矿道，十有八九还是原来的样子。只要不出什么意外，还是能找到那些人的。
叶明煜让姜梨和两个护卫先在原地等着，自己和手下先去“撂倒”看守的两个人，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有什么后招，一旦有什么不对，护卫会带着姜梨先逃走。
姜梨和护卫们安静地在草丛里等着，在等待叶明煜回来的时候，姜梨闭上眼，将过去和薛昭在东山矿道里探索的场景又重新回忆了一遍。
当她准备回忆第二遍的时候，身边的护卫有人道：“三老爷回来了！”
姜梨睁开眼，入眼的就是叶明煜高高兴兴的脸，叶明煜道：“两个人都被我们放倒了，留了几人在那边看着，阿梨，我先和你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不对，就放信号箭！”
姜梨想着，其实真有什么不对，她对东山里的矿道熟，反倒能借着矿道的掩护在里面躲过去，只是里面不吃不喝过不去，还有的就是她还得再出来解决薛怀远的事，躲起来不成，否则，矿道却是个极好的地方对付歹人。
想着想着，竟觉得有趣，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这丝笑意落在叶明煜眼里，叶明煜还以为是自己做得很好，姜梨十分满意从而露出的笑容，自然更加得意，道：“阿梨，别等了，我们进去吧！”
姜梨就和叶明煜一道进了矿山山口。
山洞里很黑，叶明煜点起的火把照起来，将周围照亮，却更加能看清楚这山体内部的空旷和宽大。叶明煜网上一看，惊道：“我的乖乖，这地方可真大，这么大，能找到人吗？从哪找啊？”
姜梨笑道：“没事，舅舅跟我来。”她没等叶明煜继续感叹，就率先跨了出去，径直往前走。
叶明煜没能拦住，只得赶紧跟上。
姜梨猜得没错，东山矿道里的路径，并没有什么变化。想来便是要变化，之前挖好的矿道也不需要再做改动。姜梨便循着自己原先的记忆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看留下来的新鲜的脚印，还有风向气味的变化。
矿道很深，叶明煜怕姜梨走得太深找不到回来的路，一路都在做记号。可他做记号的动作甚至赶不上姜梨往前走的动作，姜梨走得很快，也很坚定，叶明煜连阻拦都不好阻拦。
也不知走了多久，叶明煜感觉四周都是矿洞，也看不出来和刚才有什么样子，他实在不明白姜梨是如何分辨这些不同，正要叫姜梨是不是该退出去的时候，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人的咳嗽声。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东山（下）
“谁在那里？”
空荡荡的山洞里，叶明煜手里的火把映在石壁上，拉长摇曳成两个扁扁的影子，说话的声音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他将姜梨护在身侧，谨慎地朝前走了两步，拿高手里的火把，突然目光一凝。
便见靠着石壁的地方，正坐着两个人。乍一眼没看出来这是两个人，是因为这两人实在太狼狈了。衣裳破破烂烂，浑身脏臭，身上手上全是斑斑血痕，囚犯还差不多。
看见姜梨和叶明煜二人，这两人谁也没有动弹，仿佛死人一般，唯有一双眼睛微微动了动，才晓得这是两个大活人。
叶明煜尚且还在发呆，姜梨已经夺过他手里的火把自己走到了两人身前蹲下，她丝毫不怕，平静地看着这两人，一颗心却像是坠了铅似的，不住地往下沉。
虽然知道冯裕堂会竭尽全力地折磨薛怀远原先的手下，但真的看到了眼前这一幕，姜梨还是发现，自己低估了冯裕堂的残暴。
这两人分明是已经要死了，奄奄一息的模样。或许外头的看守人不知道，又或许他们知道，只是冷眼旁观着，就希望这些人在里面活活饿死。倘若今日姜梨没有前来，这二人应当活不过今天夜里。
那二人见姜梨蹲在身前，眼珠子又微微动了一下，却仍是一片死寂，动也不动。
姜梨仔细地瞧着他们的面貌，终于还是辨认了出来，这是从前跟在父亲身边的古大和古二。古大和古二是一对孪生兄弟，父母双亡后，薛怀远见他们二人功夫了得，便让他们做了官差。在她的记忆里，古大和古二总是精神奕奕地走在四处，那一手漂亮的剑法还曾让薛昭十分眼馋，缠着古大和古二让他们教薛昭剑法。
却没想到竟是如今这般狼狈。
姜梨轻声道：“古大，古二，我是姜梨，我来接你们出去。”
古大的眼球微微转动一下，似乎这才辨认清楚姜梨站在什么地方，他动了动嘴唇，姜梨却没有听到他发出的声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嗓子喊哑了，两天没喝水，说不了话。”从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虽然嘶哑，到底能让人听清。
姜梨回头一看，便见石壁之后，不知何时又站了两人。一人稍微好些，瞧着比古大兄弟精神好多了，一双眼睛十分有神，警惕地瞧着姜梨。另一人身材纤弱，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冯裕堂折磨的缘故，却是瘦得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要被拦腰折断。
说话的正是那个健壮一些的人。
若非亲眼所见，叶明煜简直不敢相信这些是过去的官兵。这比犯了重罪流放的官员还要凄惨，难民们也不曾这般的可怜。倒像是一切都只用一口气苦苦支撑，只需要一口气，这些人就能立刻倒下。
姜梨看着那个说话的人，眼中几乎也要湿润了，顿了顿，她才道：“你就是彭笑吧。”
那个男人，彭笑，看着姜梨，问：“你是谁？”
“我是来带你们离开这里的。”姜梨道：“我要为薛县丞翻案。”
此话一出，彭笑和他身边的人，以及奄奄一息的古大和古二，眼里都迸出一丝亮光。
姜梨看着彭笑，心中不知是何种酸楚滋味。
在眼下这个山洞，出现的四人，都是她过去的熟人，堪比亲人。古大和古二常和薛昭论剑，彭笑是父亲手下的官兵之首，姜梨还记得他虽然是官差头子，平日里待人却很和气，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白的牙，像冬日日光一样暖。她和薛昭都拿他当做自己大哥。那个瘦弱得几乎要被风吹倒的男子，叫何君。是所有的官差中，唯一会识字的一个。他时常同薛芳菲请教问题，是个很好学的人。薛昭还曾经打趣，何君莫不是不想当官差，怀揣着一颗考状元的心，倒不如和沈玉容打好关系，有朝一日沈玉容高中，还能提拔提拔何君，让何君做个校书一类。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却没能在他们薛家身上应验。沈玉容是得道了，却是踩着薛家的鲜血往上爬。而好学的何君，却被困在这座矿山里，瘦得只有皮包骨头。
“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为大人翻案？”何君问道。
这个时候，他竟也是头脑清楚，还能询问姜梨。
“我叫姜梨。”姜梨坦然地令叶明煜都感到吃惊，她道：“我是当今首辅姜元柏的嫡出女儿，此番下桐乡，是受薛县丞女儿薛芳菲之托，替薛家翻案。”
“姜元柏？”几人都有一瞬间的茫然，对他们来说，燕京太遥远，燕京城里的首辅，更是见都没见过的存在。彭笑盯着他，道：“薛小姐已经死了。”
姜梨心中一叹，这事连彭笑他们都知道，看来薛怀远更知道了。想来也是，为了折磨薛怀远，永宁当然会将一个一个的噩耗，不断地告诉给薛怀远，让薛怀远生不如死，慢慢崩溃。
“薛小姐是死了，可她死得也不简单。”姜梨道：“我和薛芳菲时故交，我这回，就是来替整个薛家洗清冤屈的。”
不仅是彭笑他们，叶明煜也听得呆住。他从来不知道姜梨还和劳什子薛芳菲有关系，这么说，薛家出事，不仅只是薛怀远一人，而是薛家子女也遭到连累，这就是要家族遭到灭顶之灾了，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会如此？叶明煜察觉到此事的不简单。
“你打算如何替薛家翻案？我们为何要相信你说的话？”何君问。
姜梨站起身，看着何君的眼睛：“我打算以你们为人证，卷宗的漏洞为物证，集合桐乡百姓，搜集冯裕堂罪证，进京翻案，昭告天下，大理寺理不清楚，就进宫告御状。此事冯裕堂并不是幕后主使，背后另有他人，这位他人，足够让皇上也重视了，不怕告不成御状。”
“至于你们说的如何相信我说的话，现在冯裕堂掌握了整个桐乡，百姓们甚至到了嘴里不敢谈论薛家的地步。薛家如此，你们也是如此，事实上，除了我，没有人站出来替薛家平反。我没有必要欺骗你们，你们现在除了一条命一无所有，便是这条命，现在也只剩半条，我若想要你们的性命，也不必这样麻烦，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彭笑几人沉默了。
姜梨说得没错，他们四人现在身子虚弱，病的病残的残，便是连姜梨身后那个大高个儿，可能一人就将他们四人拿下。姜梨若是真的要对付他们，犯不着还来编甚么谎言。
“现在，我只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出去，替你们的薛大人昭雪？”姜梨问。
她的目光坚定，丝毫无惧，却莫名让人也跟着坚定起来。
彭笑先抬头看着她，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跟你出去。”
“我也去！”何君道：“我们都在这矿山里呆了这么久了，十五个弟兄，十五个弟兄被折磨死到只剩我们五人！我们为什么不想死，拼着一口气也要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们怕死吗？不是！我们就是盼着有一天能走出去给大人翻案，大人那么好的人被人诬陷，这是天下笑谈！如今既然这位小姐你愿意给薛家翻案，我们兄弟五人，愿意跟随！”
角落里，古大和古二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他们大约是虚弱得要命，说话的声音哑到姜梨也听不见，但能看见他们嘴唇的动作，是在说着“愿意”。
“可是不对啊。”叶明煜咂了咂嘴：“这也顶多四个人，你们不是活下来五个人吗？还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
彭笑看了一眼姜梨也叶明煜，转身往前走，道：“跟我来。”
绕过一处洞室，靠着石壁内，地上还躺着一个人。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这人已经死了，直到走近蹲下身来，才看见这人鼻息间还有轻微的呼吸，但脆弱得要命。仿佛燃着星火的蜡烛，只要吹一口气，立刻就能灭了。
小黑？姜梨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黑子病了有十来半个月了，我们猜他活不了几日。”何君恨声道：“冯裕堂的人不会给我们请大夫，我们另外十个弟兄，都是这么被折磨死的。”他说着，颤抖着解开了小黑背后的衣裳。
那背上，衣裳和皮肉都已经连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模样，散发出阵阵恶臭。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是活着的人的皮肉。上头的鞭痕，没一鞭都嵌入皮肉，没一块完整的好皮。
“他们拿来抽打我们的鞭子，上面都带了倒刺。”何君看着小黑，道：“小黑年纪小，却生生顶到了最后，眼下也快不行了。”
姜梨知道小黑，父亲的手下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就和薛昭年纪相仿，偏又生了一张稚嫩的娃娃脸，看着仿佛谁家淘气的小少年。每次看到小黑，就仿佛看到薛昭，小黑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就让姜梨心中阵阵绞痛。
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失去的实在太多了。
“我们马上带他们出去，去给他找大夫，他不能死。”事不宜迟，姜梨当机立断，对叶明煜道：“明煜舅舅，你帮忙背着小黑，我扶着古大兄弟，我们尽快离开这里。等外头的人一来，我们就将他们送到密室，去找一个大夫，小黑耽误不得了。”
“可是我们怎么出去？”何君忍不住问道：“我们虽然在矿道里呆了几月，但矿道里的路都是相通的，我们吃住都在矿道，从没走过矿道外面。”
“不必担心，”姜梨道：“我知道怎么走。”
“你怎么知道如何走”这句话还没问出来，姜梨就已经帮着叶明煜去背小黑了。何君只得咽下满腹的疑问，跟着姜梨往前走。
一行人往矿道外走去。
姜梨搀扶着古大和古二，她虽然穿着男子小厮的衣裳，但一张脸清丽娇嫩，肤白如玉，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长养出来的小姐。彭笑也没忘记姜梨刚才自报家门说的什么，她是当今首辅的嫡出千金，这样一个高门千金，扶着他们这些脏臭的人，这些在她眼里几乎可以算是蝼蚁一般的人，目光却十分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
彭笑有些恍惚。女孩子抿着嘴唇，温柔又坚毅的模样，让他想到了大人的女儿薛小姐。薛小姐也是他们桐乡的骄傲，在他们心中月光一样的存在，不容任何人侮辱。薛小姐容貌倾城，聪明绝顶，却丝毫没有架子，是他们看着看着长大的。后来得知薛小姐出事，还是以这般不堪的罪名出事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大人也不相信，可他们没等来真相，却等来大人的锒铛入狱，他们成为阶下囚。
好在……彭笑看向姜梨，姜梨扶着古大和古二，一边照顾着二人的脚步，一边坚定地往前走。在黑漆漆的矿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却像是知道哪个方向有光明，只要坚持走下去，就能找到出口似的。
好在……只要坚持走下去，就会看到希望吧。彭笑心里这样想着，仿佛陡然间注入了无限的力量，精神一振，跟着往前走去。
走到了出口的时候，其实才用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姜梨和叶明煜却不约而同地觉得这时间分外得漫长。
叶明煜的手下正在外面等候，见他们出来，便迫不及待地将人迎了进去。姜梨将马车让给小黑和古大古二几人，他们身体太虚弱，无法走路。叶明煜本还想着姜梨怎么办，却见姜梨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动作漂亮得让叶明煜都眼前一亮。
“走吧舅舅。”姜梨道：“事不宜迟，咱们得赶去下一个地方，先把他们藏起来。”
冯裕堂的人很快就会发现矿道里的官差被人劫走，想必会四下搜寻他们几人的下落。趁着冯裕堂还没开始全城搜查的时候把人送到密室，这样一来也会更安全。
叶明煜深以为然，并列与姜梨的马同行，随着车队一道出发，一面问姜梨：“咱们怎么请大夫过来给他们看？冯裕堂的人只要跟着大夫就会发现咱们？便是发现不了，那些百姓都害怕冯裕堂的官威，怎么敢主动帮忙？”
“找个有妻有子的大夫，带着他们的妻子一道去密室，药材全都准备好。”姜梨低声道：“没办法了，情况特殊，只能威逼。届时再许以足够的银两，保证将他们送出桐乡，他们会答应的。”姜梨又想了一会儿，道：“去找保和堂的钟大夫吧，他很合适。”
又来了，叶明煜心里想，姜梨对桐乡的事迹，实在太熟悉了，好像随口都是对桐乡的了如指掌。可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叶明煜也没有多问，饶是他心里一万个不明白，也尊重姜梨拥有自己的秘密。
啧，他们江湖中人，性情至上，从来不强人所难。
姜梨这头在东山将人劫走的事，暂时还没有传到冯裕堂的耳中。
冯裕堂的府邸里，书房内，冯裕堂正来回踱着步。他的美妾跪在地上，正轻柔地为他捶着腿。替永宁公主办事，他得了不少好处，不仅能在桐乡修盖这么一尊华美的府邸，还能有一屋子的美妾。他的书房是个摆设，里头有许多珍贵的古籍，但他只会在这里厮混。
今日却是他难得的正经时候，连娇美的姬妾也激不起他的兴趣。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的声音传来，自外头匆匆跑来一名小厮，冯裕堂立刻屏退姬妾，让小厮进来，关上门，小厮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送到冯裕堂手中，冯裕堂拿起书信，飞快扯出来，一目十行地看完，瘫坐在椅子上。
“老爷？”小厮见他面色难看，小声问道。
冯裕堂没有说话，拿着书信的手却是在微微颤抖，一个不小心，那书信便飘然落在地上，小厮飞快地瞟了一眼，其他的没看清，却看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杀”字，在其上格外显眼。
冯裕堂一颗心跳得极快。
飞鸽传书，有特别的途径，永宁公主的书信也回来得特别快。冯裕堂早就知道永宁是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性子，这从她对付薛家一门的事情上就能看出来。但薛怀远到底只是一个小吏，在永宁公主眼里，不把一个小吏放在眼里，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
冯裕堂万万没想到，永宁公主的嚣张跋扈，在面对当朝首辅一家的时候，亦是没有一点收敛。她在信里毫不犹豫地写道，如果姜梨要调查薛家一案，打着为薛怀远翻案的想法，在桐乡，冯裕堂务必痛下杀手，让姜梨命丧黄泉！
冯裕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写信给永宁公主，是希望永宁公主能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但冯裕堂并没有料到永宁公主的办法是这么个办法。谋杀当朝首辅的女儿，想到此事，冯裕堂就心惊肉跳，他不敢！
这可不是普通人的女儿，这是皇帝恩师，首席大学士，当朝首辅薛怀远的女儿！薛怀远的门生遍天下，自己谋杀了他的女儿，此事非同小可，必然会派人前来调查，一旦查出来是自己所为，自己这条性命也就不保了！
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他就不该急匆匆地给永宁公主写信。现在可好，永宁公主在信里直截了当地下了命令，要自己杀害姜梨。替永宁办了这么多回事，冯裕堂对永宁的性子也有所了解，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永宁的命令，就不能不办到，若是不办，自己也是一个死字！
这可怎么办才好？
冯裕堂只觉得自己额上全是汗水，一滴一滴地全往下流。那落在地上的信纸他一眼也不敢多看，仿佛上面黑色的字都成了鲜红的催命符。
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他到底该如何？
小厮恭敬地伏倒在地面上，大气也不敢出。也不知过了多久，冯裕堂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轻飘飘的，他问：“你以为，违抗主子的命令如何？”
“那可万万使不得。”小厮吓了一跳：“老爷，这位主子的性子，您是知道的，那要是……可是连性命都不保啊！”
连小厮都知道永宁公主杀人不眨眼的性子，更别说他了。冯裕堂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圈，突然一拍桌子，道：“做就做！好死不如赖活着，杀了她是可能会死，不杀她马上就死，杀！”
他想清楚了，就算杀了姜梨，姜元柏派来查案的人到桐乡还有一段日子，大不了他就趁此机会逃之夭夭，反正他在桐乡累积的银子也够吃穿不愁了。再说，他这是替永宁办事，永宁总得护一护他吧。便是永宁金枝玉叶不为他这个小人物操心费神，想来赏赐的银子也不会少。但他要是不做这件事，永宁立刻就能让人来取了他的性命。
既然如此，还不如先谋取眼下安定，日后的事，日后再做图谋。
“姜梨一行人一共几人？”冯裕堂问。
小厮答道：“一共八人，护卫六人，大个子一人，姜梨一人。”
“八人……”冯裕堂沉吟了一会儿，道：“不算多，主子留下了几个杀手，现在去请他们过来，是时候轮到他们出手了，我们的人手不够。”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道：“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冯裕堂这才刚刚下定决心，心神正是不宁的时候，猛然间听到这话，心中更加烦躁，怒道：“叫什么叫，有什么不好的？！”
“老爷，”那小厮也不敢多言，只道：“东山矿道里的那些人被人劫走了！”
“什么？”冯裕堂勃然大怒：“那些人看什么吃的？好好的人能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劫走？拖下去！看清楚了是什么人干的没有？”
小厮摇头。
“哼，不用说我也知道。”冯裕堂冷笑，“如今还在桐乡公然敢提起薛家一案的人就只有那群人了，那群官差跟废人差不多，寻常人谁会去关照，分明就是姜梨干的！”
“但矿道里地形复杂，他们是如何找到出口的？”小厮问。
“谁知道呢。”冯裕堂哼了一声，心里渐渐感到不安起来。姜梨分明应当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但她好似对桐乡的一切都很熟悉，正因为这份熟悉，让她做许多事情都得心应手，反而让冯裕堂一方处于下风。
“他们劫走那些官差是想为薛怀远翻案。”冯裕堂面色沉沉道：“找！派出县衙所有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官差给我找到，我就不信，这么多的人，还会凭空消失了不成！”
小厮连忙领命离去，冯裕堂却觉得心里头有些发堵，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他还得要做，那就是刺杀姜梨。
总而言之，一切不安的源头都是姜梨，只要姜梨死了，那些官差很快就能被人找到，群龙无首，还怕他们掀起什么风浪？
“这个姜二小姐挺厉害的。”冯裕堂眼中划过一丝狠戾，“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桐乡酒馆里，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自从陆玑给出了一张极大的银票后，那掌柜的便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了。姬蘅在桐乡，也就莫名多了一方酒馆，虽然他也并不在意。
“那是冯裕堂的人马吧。”靠窗的地方，陆玑目光跟随者楼下的一对人马，从县衙里源源不断地出现官差，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了。
“他们这是去东山。”陆玑笑道：“姜二小姐的动作挺快的。”越是看姜梨做的事，越是对这个女孩子啧啧称奇，在东山矿道这样陌生的地方，还能如此迅速地带走薛怀远的手下。对别人来说，光是成功找到矿道出口，不在里头迷路困住，就是一件足以令人焦头烂额的事。
所以说，还是姜二小姐本事大。
“现在去也晚了。”姬蘅瞥了一眼楼下，道：“人都送到密室了，找什么。”
“姜二小姐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密室的？”陆玑疑惑，“她也从没到过桐乡，也没见什么人，怎么连这样隐秘的密室都能发现？”
“你不觉得，她就像长在桐乡的嘛？”姬蘅似笑非笑。
“什么意思？”陆玑不解。
“没什么意思。”
陆玑顿了一会儿，又道：“永宁公主的信应当已经送到了冯裕堂手里，大人以为，永宁公主会让冯裕堂怎么做？”
“她心肠歹毒，不如我怜香惜玉，当然会斩草除根。”姬蘅把玩着折扇，语气轻松。
“冯裕堂会这么做么？”
“会。”
陆玑又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姜二小姐自来智勇双全，应当不会出事吧？”
不知为何，这么一直看着姜梨，原本是局外人看热闹，但陆玑自己看得久了，就跟自己养孩子似的，不愿意这孩子养到一半，戛然而止了。至少不是现在。
“未必。”姬蘅道。
陆玑：“大人会出手吗？”
姬蘅：“不会。”

第一百一十四章 援军
冯裕堂和永宁公主的命令，姜梨暂时没功夫理会，不过她不是傻子，和永宁公主前生打过交道一回，想也知道永宁公主接下来会对自己赶尽杀绝。首辅千金这个名称唬得了佟知阳，唬得了冯裕堂，却唬不了永宁。他们迟早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安顿好彭笑他们，他们的时间不多，七日已经过去了两日。
姜梨所说的密室，藏在桐乡一处闹鬼的废弃农庄里。农庄的地下有一条地道，地道的入口又是湖边的石壁上，外面都是郁郁葱葱的野草，旁人根本看不见。
叶明煜将彭笑几人安置在那密室里，先让人给彭笑他们换过衣裳，吃了点东西。彭笑和何君二人还好，只是身子虚弱些，古大和古二状况不佳，最差的是小黑。叶明煜按照姜梨所说的，找到钟大夫来的时候，钟大夫连连摇头。
叶明煜把钟大夫唯一的儿子也给带来了，还给了钟大夫五百两银子，告诉钟大夫，只要能治好小黑几人，他们会想办法送钟大夫离开桐乡，再给钟大夫一千五百两银子，足够他们在外安家了。
桐乡小县，百姓何尝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银子，况且叶明煜看上去凶神恶煞的脸上还有一道疤，钟大夫心惊胆战，便也拿出十二万分的努力，给小黑修复伤势。
趁着小黑古大古二休息的时候，姜梨和彭笑几人走到外面说话。
叶明煜先在密室边上寻了块石头坐下来，道：“阿梨，你这地方找得好，我看冯裕堂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地方。这里面还有石桌石凳呢，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谁留下的？自然是薛昭。那时候薛昭志怪游记看得多了，时常道：“有朝一日我们也如这些话本里写的这般，捡到一个落魄英雄，正被官府追杀，我们就让他住在这里头去。保管别人找不到他们，他就在这里教我武功，嘿，过个三五年，我就是一代大侠，谁也不敢找我茬，谁要是敢动姐你一根手指头，我就——一剑让他们跪倒求饶！”
少年肆意的笑声似乎还回荡在幽深的密室里，一语成谶，多年以后，他们果真救了被官府追杀的人藏在这里，但却没有一个薛昭来习人武功了。
姜梨收回思绪，迎着彭笑几人的目光，道：“我也是偶然听人说的。这地方暂且是安全的，至少七日以内，冯裕堂的人找不到这里来。只要七日一过，什么都不一样了。”
“姜二小姐，多谢你。”彭笑道。他现在也算知道了姜梨的身份，也了解了姜梨在桐乡来做的一些事。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姜梨为何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助薛家翻案，但至少现在，他们侥幸活下来的五人，都相信姜梨。
或许也不能说是相信，而是愿意相信，就像溺水的人陡然间发现一根救命稻草，便都会拼命朝前游去，不管那稻草会不会沉底，谁也不愿意相信那是海市蜃楼。薛怀远对他们来说是上级，更像是老师。但凡能有一丝机会拯救薛怀远，他们都愿意一试。
“我们能做什么？”何君问。
姜梨瞧着何君，她从前总觉得何君太文弱，怎么能做官差，但经历了这段日子的事，他也像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少。那个总是请求薛芳菲给他找些书籍来的青年，会为了自己心中的公平的正义，咬牙坚持着。虽然什么都不能做，但只要活着，就是对命运的不认输。
索性命运还有机会来翻盘。
“单看薛家的案子，只能经由桐乡冯裕堂的手。只要冯裕堂经手，薛家的案子有利也会变得不利，你们也知道，冯裕堂就是故意让薛县丞入狱。所以此案不能经由冯裕堂之手，我想来想去，唯有让冯裕堂也牵扯进来，交由大理寺来管，才会有周旋的余地。”
彭笑和何君对视一眼，道：“您想让我们指认冯裕堂？”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姜梨道：“不错。本来我还想，让你们指认冯裕堂，多少有些困难。便是指认他私下里对你们用刑，这些都可以被掩盖，而且只有一面之词。但冯裕堂竟然让你们去东山矿道，这就是自寻死路。他自己往死路上走，谁也拦不住他。”
“这是什么意思？”叶明煜插嘴道：“不指认冯裕堂的暴行，指认他什么？”
“指认他不上告朝廷，私自挖金。虽然东山是座废弃的矿山，人人都知道挖不出来金。但那也是过去十几年的事情，十几年了，许多人都忘记了这回事。只要放出风声，东山还是有金子可挖，而冯裕堂却瞒着朝廷，私自派人挖金，他的罪名可就大了。”
何君喃喃道：“私自挖井，是要抄家灭族的死罪……”
“天下的东西，就是皇帝的东西，偷人东西，还偷到了天子头上，死不足惜。”姜梨微微一笑，“况且这位冯大人的背后，似乎还有高人指点。燕京这趟水浑着呢，谁知道冯裕堂要挖金做什么，挖金无非是为了求财，这么大一笔财富，若是用来招兵买马，岂不是有通敌叛国的嫌疑？通敌叛国，那就是天下大事，大事大事，怎能在桐乡一个小小的地方解决？便是告御状也不为过。”
叶明煜傻了，何君和彭笑也听得目瞪口呆。
姜梨这短短的一席话里，却把冯裕堂的罪名给上升到了通敌叛国的地步。而偏偏她说的一切是可以成立的。言语如何能杀人不见血，他们这下算是见识到了。
“不错。”何君咬着牙笑，声音里都带着一种痛快的恨意，“他们本来就罄竹难书，数罪加身，说是通敌叛国还是便宜了他们。姜二小姐，你说得极有道理！那冯裕堂让我们兄弟十五人挖金，我们届时便作为人证，指认冯裕堂的狼子野心！他想要挖金，又怕旁人发现他的打算，便让我们这些薛大人的手下替他做事，这样日夜不停歇地挖矿，一旦死了，也无人收尸，却是最好不泄密的办法！”
姜梨笑了笑。何君果真是长大了，面对仇人，到底也知道不是所有光明磊落的办法有用，只是这成长和懂事，看着却让人有些心疼。
彭笑沉声道：“不只是我们，还有死去的十名弟兄。大人当初体恤我们，我们兄弟十五人，皆是父母早亡之辈。但家中到底有妻儿，如今他们被冯裕堂折磨而死，尸体扔在东山野外被野狗分食，可怜还有那些刚刚新婚不久，喜得麟儿的，如今他们的妻子儿女不知如何度过……便是拼了这条命，我彭笑也要为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高大的汉子虽然不流泪，却字字血泪，听得叶明煜也心头激荡不已，道：“也算我一份！那冯裕堂做尽下作事，早该遭报应了，既然老天不来出这个头，我他娘的出！”
也许人心齐了，许多事情一开始看着艰难，到了最后，也就没有那么不可想象。
“但是……”何君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看向姜梨：“问的是冯裕堂的罪，我们大人又如何？”他还心心念念着薛怀远。
“薛县丞的罪名，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说是贪污赈灾银两，桐乡百姓们都可以作证。当初天灾的时候，银子都是分发到百姓手中去的，薛怀远没有贪污过一个银子。”姜梨道。
“我们都知道。”彭笑低下头，“但问题是，没有桐乡百姓愿意站出来。”
“也不怪他们。”何君插嘴：“祸不及妻儿，冯裕堂拿他们的父母子女来做要挟，谁心里都顾忌着，不敢出来为大人作证。姜二小姐，冯裕堂在桐乡成为县丞以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百信都是敢怒不敢言，不仅如此，他们还草菅人命，要不是如此，百姓们早就翻了天了。可冯裕堂原本就是个浑子流氓，手段也十分下作，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我知道。”姜梨轻声道：“我并没有怪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如果有朝一日让她去为一个好人叫冤，但会赔上薛怀远和薛昭的性命，她也会犹豫。刀不砍在自己身上不会疼，人性就是如此，谁也不能幸免。
“那怎么办？”叶明煜挠挠头。
“虽然百姓有苦衷，但此事还需要桐乡的百姓站出来。我知道有危险，但没有办法，世道如此，原本的公平正义，现在需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只有百姓站出来，才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要让陷害薛家的罪人这一回不死也要脱成皮，绝不让他们好过！”姜梨说到此处，语气加重，眸中仿佛有一团火，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我来，桐乡一共五百六十八户人，我来亲自说服他们。从今日起，还有五日，桐乡每家每户，没有一户人不曾受到薛县丞的恩惠。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虽然帮助并不需要回报，但现在就是到了要汇报的时候。人心都是肉长得，我一家家去敲，一家家去问，五百六十八户人，我就不信，找不出一户人愿意站出来。”她看向几人：“总会有一户人的，对吧？”
几人都沉默了。
姜梨的眼睛里，带着期盼。她自来温和从容，便是很紧急的事情由她的手做来，仿佛也变得不紧不慢了起来。因此极少流露出她本人的情绪，这种期盼的神情，叶明煜没见过。
现在见过了。
也仿佛在这一刻，她便如一个真正的豆蔻少女，在满心期待地等着一件好事发生，谁要是打破了这份小心翼翼的期望，就是十恶不赦的罪过似的。
彭笑道：“对的，一定不止一户人，还有很多人。桐乡的百姓，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姜二小姐，你不要小看他们。”
姜梨嘴角一翘，道：“不会，我一直相信他们。”
就跟父亲相信他们一样。
从密室里出来，姜梨和叶明煜往回走。
叶明煜道：“阿梨，你去说动那些百姓的时候，我也跟着一起去吧。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五百六十八户人，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姜梨想了想：“舅舅，你不知道他们受了薛县丞哪些恩惠，怕是说服不了。要不我回头写册子给你，你照着册子先看。”
叶明煜一愣：“难道你知道他们受了薛县丞哪些恩惠？”
“算是吧。”姜梨笑笑。她和薛昭有时候觉得，薛怀远真是世上难得的大善人，因着桐乡每个百姓，只要有难处，薛怀远都会帮一帮。当初桐乡穷，没有人愿意来，薛怀远来了，也从没打过要离开的主意。在薛怀远看来，桐乡的每一个百姓，都是他的亲人，身为父母官，就要为百姓解难，若是百姓们连他也不能依靠，就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从前她觉得问心无愧就好，到了现在，忽然有些迷茫，不知道当初薛怀远做的这些事，究竟有没有意义。
如果薛昭在就好了，姜梨想，他一定能明白自己此刻的迷茫，也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说服自己的心。
马车车队，绕过姜梨走的路，重新走回了正路之上。姜梨已经在马车上换回了原来的装束，想来冯裕堂已经发现了东山的人被带走，正气急败坏地寻人。自己的伪装瞒不了多久，索性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冯裕堂知道是自己的人带走的彭笑他们，却怎么也发现不了，左右冯裕堂也不敢威逼自己说出他们的下落，便是有恃无恐了。
姜梨坐在马车里，认真想着接下来应当如何做，不知不觉，外面竟然已经天黑了。
这一日其实时间抓得很紧，但即便这样，时间也过得很快。姜梨越来越觉得时间不够用，七日已经过去两日，剩下的五日，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她挑开马车帘，冬日里天黑得很快。桐乡原本的晚上虽然算不得热闹，却也还是有些行人在外，而如今不知是不是因为冯裕堂在任的关系，街道上人寥寥无几，走很久才会看到一个行人。家家户户都闭门闭灯，显得桐乡像个空城，衬得马车在街道上行走，发出的声音回荡，格外清晰。
叶明煜在外嘟囔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风微微吹起马车帘的一脚，没来由的，姜梨的心突然一跳。
拐过一个弯，就是青石巷，分明是熟悉的街道，姜梨的心中，却突然涌出不祥的预感。她叫了一声：“舅舅！”
“怎么了，阿……”叶明煜的“梨”字还没说出来，便听得半空之中传来一阵风带起的冷声，他反应也极快，想也没想，拔刀反手一挡，便听得“铛”的一声，刀剑相碰，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从房檐四周“嗖嗖嗖”跳出几条黑影，动作极快，在夜色里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从四面八方向马车直扑而来，剑尖直指姜梨！
“保护表小姐！”叶明煜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声，便和这些黑衣刺客们缠斗在一起。
姜梨的心“咯噔”一下，她是想到了永宁会吩咐冯裕堂对自己痛下杀手，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从燕京到桐乡传信的时间且不提，至少不会这么快。冯裕堂接到永宁的命令，至少会犹豫一阵，自己是姜元柏的女儿，光是这个身份，也得让冯裕堂有所忌惮。
但凡是都有料错的时候，冯裕堂和他的主子永宁一样，生来大胆狠辣，或许他还以为永宁公主会保他平安无虞，才会这般胆大妄为！
姜梨往外看去，一颗心渐渐往下沉，好家伙，永宁真是大手笔，他们一行人不过七人，永宁的人马却有二十来个。这二十来个里，似乎有几人武功特别高明，和叶明煜缠斗在一起，剩下的稍次些，却也绊住了其他的护卫。不住地有人往马车这边扑来，他们的目标是姜梨！
这样下去不行！姜梨的心里，陡然掠过一个猜想，这些人的目的是她，却不是叶明煜他们，但一直纠缠下去，叶明煜没准会有危险。
她想也不想，突然从马车里钻出，倒吓了叶明煜一跳，厉声道：“阿梨回去！”
“我没事舅舅！”姜梨动作快得像是在一眨眼间，转头摸出袖中匕首砍断马车绳索，脚蹬马镫翻身上马，一拉缰绳，朝着夜色里疾驰而去。
转眼没了踪迹。
那些杀手见姜梨竟然弃马车逃走，纷纷不欲与叶明煜他们缠斗，要追赶姜梨而去，叶明煜岂会让他们得逞？继续提刀作战，但对方人多，终究是漏了几个，追随者姜梨的背影而去。
姜梨在马背上，此时此刻，越是危急的时候，她的头脑反而越是清楚。
有时候，情况越是危急，人心里越慌张，越容易出错，有时候原本没有那么快落败的，因为慌张，很快就投降。她知道不坚持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的道理，更何况她还有别人比不上的杀手锏。
就是她对桐乡的熟悉。
姜梨已经瞧了出来，方才来追杀他们的一行人，分明是分成了两拨。人少的那些功夫更好，人多的那些功夫不怎么样。功夫好的人应当是永宁的人，功夫次的人就是冯裕堂不知从哪找来的乌合之众。想来现在紧紧追随着自己的身后杀手们，就是永宁公主的人。
毕竟追杀自己是他们的任务。
姜梨微微一笑，马儿灵巧地跨过树林的树道。夜色里，月亮渐渐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什么也看不到。
但她像是能看到似的，在树林里灵活地穿梭。
她是在桐乡长大的，这里就是她的家。她在这里看薛昭打猎，知道打猎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将猎物诱入陷阱，不动声色的，一点一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土地，都是她天然的屏障，熟悉的勇气。
姜梨嘴角一翘，身后的追击的声音渐渐逼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只要一回头，就会有一柄锃亮的银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之上，顷刻间盗取自己的性命。
但她只是轻巧地跳过面前的一汪草丛，停了下来。
“扑通”“扑通”“扑通”！
三声。
像是重物没入水中发出的声响，紧接着，是奇怪的咒骂声，似乎还有惊慌失措的救命声。
姜梨停下脚步，在草丛的对面，轻声笑起来。
那平静的草丛里，此刻变成了一个可以洞起来的湖泊，像是有什么粘稠的，流动的将人裹了进去，有人影在其中挣扎。
“别挣扎了，”姜梨慢慢道：“这是这一带最可怕的沼泽，越是挣扎，陷进去得越快。”
月亮渐渐地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她衣裳裙角都沾满了树林里的泥泞，一张脸蛋却干净得不像话，嘴角含笑，温温柔柔地开口，说的却是十分可怕的话语，“哎呀，我才发现，你们已经半个身子都下去了，这就没救了，便是有人来，也救不了你们，只会跟着一道被拉下去。”她捂住嘴，叹息般地道：“真可怜。”
那些黑衣的杀手们，愤怒地望着她，凶狠地，但半个身子已经陷进去了，甚至有一个半张脸都陷进去了，想来是因为挣扎得太凶狠，沼泽淹没了他的嘴巴，马上改要灌进他的鼻子，他的眼里，露出了惊恐。
这种活生生等待死亡的滋味，实在太煎熬了。姜梨倒不如给他们一剑，让他们死得痛快。
姜梨显然没有那么好心，而是转身上了马，离开了这片沼泽。
薛怀远曾经因为这片树林有这块沼泽，而明令禁止她和薛昭在这里玩耍。但薛昭调皮，却觉得这是个天然的陷阱。他们在这里做了很多捕兽夹，抓住了许多猎物。若非今日冯裕堂的杀手出来得突然，她让叶明煜布置布置这片树林，要将杀手们一网打尽也不难。就像在战争里，兵法有时候能胜过蛮力。
只有三个，真是可惜了。
姜梨驾马往回走，她要重新走一条路线，安全回到叶明煜身边，也不知叶明煜现在如何了。
马儿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不走了，前蹄在空中虚晃几下，仿佛嗅到了某种危险的味道，踟蹰不前。
清亮亮的月色里，树丛下，隐隐约约，数十个黑衣人呈包围之势，将她围在中间。
“二小姐果然神通广大。”为首的人冷笑一声：“难怪夫人要让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前来，先前还以为是大材小用，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二小姐。”
夫人？姜梨眉头一皱：“季淑然？”
对方没有说话，姜梨却是瞬间明了，的确是季淑然。
她也知道自己这回回襄阳，季淑然一定会在暗中动手脚。毕竟在季淑然眼里，自己是个非铲除不可的绊脚石。但她也没想到，季淑然的人会这么沉得住气，甚至还能想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办法，让人在背后跟着，等到自己和冯裕堂的人两败俱伤，分心的时候，突然杀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自己的失误，姜梨冷静地想。
对方有十来个人，自己只有孤身一个。没有武器，除了袖中那一把短短的匕首。但这匕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敌我实力太过悬殊。她没有可以用来分散对方注意的东西，看到冯裕堂的人陷入沼泽，这些人也只会更加警惕，不会上重复的当。
老天爷惯会玩笑，总是在看似前面正是康庄大道的时候，告诉人生机已绝。让希望的人更加绝望，绝望的人永坠黑暗。
“二小姐不用左顾右盼了，想出其他办法了。”为首的人声音里带了一丝奇异的恶意，道：“夫人让我们用尽所有办法折磨你，然后杀了。”他黏糊糊地笑了起来：“可是二小姐如此清纯可人，智慧勇敢，我们都舍不得用很可怕的法子折磨你呢，要不，换个舒服些的法子？”
他周围的黑衣人，齐齐发出如他一般的恶心笑声。都不用想，姜梨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下作的法子。
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在沈家的那个午后，那种屈辱的、愤概的情绪掌握了她后来奄奄一息的半年。让她的人生翻天覆地，而这些人，又重新勾起了她那些恶心的回忆。
姜梨目光加深，冷笑道：“你们认为自己赢定了吗？难道我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为首的人又笑了，他道：“我知道二小姐这是在找拖延时间的办法，不过方才叶三老爷已经受了伤，冯裕堂的人已经在前面绊住了他。再者二小姐的马走得太快，叶三老爷的马却不识路，不晓得有这片树林，也找不到二小姐的下落。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和你。”
他说得嚣张极了，姜梨认路，所以能带着三个杀手逃进树林，让他们深陷沼泽再无生机。但叶明煜即便摆脱了那些杀手，也无法找到姜梨的下落——桐乡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但姜梨只是笑笑：“谁说我要找叶三老爷？”
那人一愣。
她的声音清亮，含着莫名笑意，回荡在树林里。
“国公爷，看了这么久的戏，可否出来一聚？”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的
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夜里的树林中，月亮低低，几乎要躺在树梢枝头，照亮了姜梨清秀的脸。
她眼眸澄澈分明，非但没有穷途末路时候的慌张，反而显得舒展而通透，仿佛成竹在胸。
黑衣人们瞧着她，为首的笑道：“二小姐何必故作玄虚……”
话音未落，就听见树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自黑暗里渐渐走出一个绯红的身影。月色下，越是幽暗，他的红衣就越是华丽，月光落在他袍角刺绣的黑金蝴蝶之上，那些蝴蝶也要展翅欲飞似的，在这一刻显得妖冶到了极致。
姬蘅不紧不慢地从夜色里走出来，手持金丝折扇，唇角含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姜梨瞧着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姬蘅时常喜欢派人盯着他，这桐乡上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相信冯裕堂的人和季淑然的人来围杀自己，也在姬蘅的掌握之中。此人最爱看戏，这样一处精彩纷呈的戏，姬蘅绝不会错过。
不管是姬蘅本人来盯着自己，还是姬蘅的手下盯着自己，姜梨相信，他们一定不会放任自己离开他们的视线之外。在季淑然的人中途杀出来后，本来她已经再无退路，避无可避的时候，突然想到，那跟在自己身后，一路默默无声的人，或许能在此保护自己一命。
便是不能保，留下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也好。
幸运的是，的确有人跟在自己身后，更幸运的是，竟然是姬蘅亲自跟随。
有姬蘅在，姜梨就安心多了。这其实是很奇怪的想法，姬蘅算不得她的友人，到现在为止，这都是一个神秘莫测的男人。但姜梨与姬蘅打了好几次交道，姬蘅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姜梨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姬蘅怜香惜玉，或许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姬蘅利用的地方。
有利用价值总比没有好，只要姬蘅在，今日这一场仗，她能有完全的把握，死的不是自己。且不说姬蘅那些身手了得的侍卫，便是他手中那一柄漂亮的金丝折扇，姜梨也是见识过其中的威力。
他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反而浑身都是杀招，谁要是看他长得漂亮就心生轻视，便会被危险狠狠地打脸。
姬蘅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季淑然请来的杀手们的注意。其中一部分人的剑尖便指向姬蘅。
姜梨的那句“国公爷”，这些杀手们并没有错过。而姬蘅容貌太盛，太过妖冶，独自一人突然出现在黑漆漆的树林中，便如林中精魅，带着艳丽的危险。或许是因为做杀手的，都有对危险的直觉，那黑衣头领便问姬蘅：“阁下何人？”
姬蘅却没有理会他们，含笑看向姜梨，道：“二小姐做戏的本事，越来越精彩了。”
“戏不精彩，如何吸引大人来看。”姜梨瞥了一眼那黑衣头领，笑意更盛：“大人，他们拿剑指着您呢。”
姬蘅这样的人，面上笑意盈盈，实则十分狠辣无情，性情高傲，有人拿剑指着他，或许对姬蘅来说就是一种侮辱。
黑衣头领瞥见姬蘅的眼神，莫名想要后退一步，拿着剑的手指都有些不自觉地蜷起，总觉得十分不妥似的。
姬蘅没有在意，只是笑看着姜梨：“二小姐何必祸水东引，我说过了，我不入戏。”
“难道国公爷看了我这么多场戏，就白白看了，倘若我今日命丧于此，国公爷再也看不到我的戏，心中不会有一丝可惜？”她仰头问。
女孩子脸蛋干干净净，白白嫩嫩，一双灵动秀丽的眼睛，仿佛含了无限祈求。当她用温软的，可怜巴巴的语气说话的时候，神仙也会忍不住怜爱。
然而姬蘅却不是神仙，他是比神仙还要冷酷的恶魔。
他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姜梨，道：“可惜，但我不入戏。”
姜梨的祈求之色，一瞬间收起。叫人难以想象，方才那番动人的情态，她居然能这么快地抽离出来。
姜梨瞧着姬蘅，心中有一丝恼意。前生她为薛芳菲的时候，容颜倾城，虽然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得。但大多数在外面的时候，因着那副好看的皮相，几乎是顺风顺水。与人发生冲突，对方看着她的脸，便不会穷追不舍。
美人只需要撒撒娇，一切都能手到擒来。她不喜欢用这种办法，是以薛昭老是说她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皮囊，居然没弄出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名声。
如今她倒是屈居人下，也不得不逢场作戏做出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但不只是对方心肠太硬还是姜二小姐的皮囊算不得倾国倾城，居然一点儿也没有打动对方。反而换来了如此清醒的回答。
真叫人泄气。
姬蘅仍旧笑盈盈地看着她，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也并不认为自己这么见死不救有什么不对。一双狭长凤眼下，鲜红的泪痣也有无限风情，在夜里慢慢地氤氲着诱人的风光。
那黑衣首领却像是在这会儿回过味儿来了，他先是对姬蘅道：“阁下既然与我们并无冲突，那事情就好办了。”又看着姜梨，道：“二小姐，您的这位援军似乎不打算帮您，我们也就不磨蹭时间，来吧！”说罢，不知是不是生怕姬蘅的出现会导致夜长梦多，便直扑姜梨而来，闪着银光的剑尖在夜色里带起杀气，激得树叶扑凌凌往下掉！
姜梨见事情再无扭转，偏偏身边人还在云淡风轻地作壁上观，一狠心，毫不犹豫地大声道：“国公爷，我知道您为何要和右相成王扯上关系。如今朝廷三方分立，陛下虽然式微却非池中物，只生性多疑，你要陛下独独只信任你一人，便得扶持成王起立，前有狼后有虎，陛下情急之下必然多多依仗与你，你能做到朝臣第一，这朝廷中的三分局面，就是国公爷您一手造成的！”
姜梨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听得来刺杀的黑衣人都是一愣，什么成王，什么右相，这又是什么跟什么？
姬蘅唇角的笑容仿佛在一瞬间凝结成冰。
姜梨话音刚落，眼前已经出现了一柄剑尖，身后又有人持剑朝她刺来，前冲丧命，后退黄泉，前后都是一个死字！
正待这时，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握着她的肩往旁侧轻轻一推，下一刻，一朵牡丹鲜艳地盛开来，姬蘅打开了他的扇子。
那扇子的前端，猛然间像是成了尖锐的刀锋一般，姜梨只看得见那扇子前后一挥，开合之间，牡丹花瓣上的金丝绣线，闪出细小的琳琳微光，不过顷刻，“咚”的一声巨响，那两个一前一后围杀姜梨的黑衣人，都扑倒在地，面上还带着诧异的神色，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都仍旧迷茫着自己的死因。
周围的黑衣人被这边的阵势暂时惊住了。
甚至没有人完全看清姬蘅是如何出手的，姬蘅的动作太快了，姜梨直直地盯着姬蘅的扇子。那扇子的威力，她再一次看到了，又或许那并不是扇子太恐怖，而是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可怕。
“兄弟们，不管了，一起上！”那黑衣首领咬了咬牙，突然招呼身后的人一同前来！
姜梨才堪堪逃过一劫，便见四面八方又都是杀意。想也没想，立刻抓紧姬蘅的衣角。姬蘅这人危险，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眼下还能护得她一时安危的，就只有姬蘅了！
姬蘅冷眼瞥了她一下，还未说话，前方的黑衣人已经涌来。他唇角带起些冷笑，手上的扇子完全展开，一手拎起姜梨的后颈衣领，带着姜梨飞速后退。他动作极快，让人难以看清，只能看得清楚他袍角翩跹飞舞的黑蝶，带着浓重的诡异的妖魅。
夜色之下，他身形极快，手中的扇子像是某种可怕的兵器，俯仰之间，开合之间，大块鲜血绽放开来，仿佛五月桃花，扇子上闪动的细小光辉，令人脊背发寒。
此起彼伏的惨叫在林间响起，这一刻，这里如同人间地狱。
姜梨下意识地往姬蘅身边贴，却觉得他的衣袍冰凉，仿佛并不是人间人，没有一丝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惨叫声消失了。姬蘅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头上响起姬蘅讥嘲的声音：“姜二小姐，场子已经清理干净了。”
姜梨慢慢地松开手，抬起头，看向周围。
月光下，横七竖八的都是黑衣人的尸体，地上全是血花，像是寺庙里壁画上画的人间炼狱。
姬蘅一人，便杀了十来人，而这，仿佛才过了短短一刻钟。
姜梨转头看向姬蘅。
月亮慢慢地又爬上枝头，仿佛还嫌眼前的局面不够可怖似的，月光格外皎洁，纯洁的月光和着满地的血污，让人分辨不清这是噩梦还是现实。
而姬蘅就站在血污之中，他的长袍艳色红红，让人疑心这红色是不是用地上的血染就的。但他持着折扇，仿佛并没有觉出这一切有多让人不适，只是瞧着姜梨，道：“姜二小姐，不该跟我道声谢吗？”
姜梨无言。
下一刻，那柄扇子，突然抵上了姜梨的喉咙，姬蘅没有逼近，他甚至还与姜梨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然而他的神情却异常的冰冷。从认识姬蘅到现在，他总是笑眯眯的，惫懒的，即便知道那是他的伪装。但当毒兽真的亮出爪牙的那一刻，任谁也会感到心寒。
姜梨也会觉得可怕。
“姜二小姐，我说过了，我不喜欢入戏，你为什么，偏偏拉我入局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情人之间缠绵的私语，却含着莫名冷意，一寸寸爬上人的脊梁，让人后背发寒。
“没办法，”姜梨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到底有一点软，像是真切地感到抱歉，她道：“我不想死。”
在方才，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姬蘅是真的不打算出手，就打算这么作壁上观。但她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姬蘅要是不出手，她就只能死在这里。父亲还在狱中，薛昭的死还没有大白真相，她不能死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能。所以她必须出手。
所以她只能说出来那个她早就窥见的秘密。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有一日她思索姬蘅、成王、皇帝和姜元柏的关系时，突然就恍然大悟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突然明白了。
当今朝廷三分天下，成王、姜元柏一派、洪孝帝一派。可成王在和右相联手之前，并没有现在这般稳固。那时候朝廷大约只能算两派，姜元柏和洪孝帝之间，有师生之谊，姜元柏倘若不生出谋逆之心，洪孝帝也不会有太多忌惮。
但后来成王突然和右相联手，朝廷之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成王的势力，在姜元柏和洪孝帝之间挑拨，师生情谊还在，信任却不在了。姜梨相信，如果有朝一日姜家真有谋逆的证据，洪孝帝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姜元柏下狱。
洪孝帝不可能和姜元柏联手了，但洪孝帝势力渐微，但姜梨从上次就感觉到，这个生母夏贵妃早早逝去的洪孝帝，并不如表面上一般的好摆弄。姬蘅也许就是看见了洪孝帝的野心，才会决定站在洪孝帝一派。
世上有种人，做事就做到最好，只仅仅成为洪孝帝臣子中的一名，显然不是姬蘅所愿意的。姬蘅所希望出现的局面，是成为洪孝帝的心腹，成为洪孝帝最为信任的人，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姜梨能确定，姬蘅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会扶持成王的。
也就是说，在一开始的时候，姬蘅就设法扶持成王，让成王和右相联手，成为姜家的威胁。成王挑拨，洪孝帝和姜元柏离心，于是整个朝廷，就此成为姬蘅所希望的三分。孤立的洪孝帝，选择信任姬蘅，让姬蘅成为心腹。
姜梨想到这里，也觉得有些胆寒。姬蘅筹谋，说出去只怕谁都不会信，毕竟这需要长远的目光，精准的计划，还有什么都不怕的胆子。但他偏偏就做了，而且还做成了。
当姜梨窥见这个秘密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定要将这个秘密永远烂在心中，绝不可说出口。她知道姬蘅打的什么主意，和姬蘅交锋的时候却丝毫不提，因为她知道，一旦姬蘅晓得自己的秘密被窥见，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灭口。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择食无疾择言无祸。这是姜梨的主意，但人算不如天算，她也没想到会在今夜，被人逼到穷途末路，姬蘅在身边，但没有出手的意思。所以她只能借刀杀人了。
她当着那些杀手的面将姬蘅的秘密公之于众，姬蘅绝不会容许知道他秘密的人活在世上，那些杀手注定要被灭口。
“姜二小姐，你要知道，”他缓慢地开口，“灭口这种事，是不会留活口的。”
他能杀了那些杀手，也能杀了她。一来她知道了姬蘅的秘密，二来她居然用姬蘅的秘密算计姬蘅，只这两项罪名，就足够让她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扇子冰冰凉凉，抵在脆弱的脖颈之上，他的目光流连在姜梨的脖颈，仿佛带了一丝缠绵的欲望，但仔细一看，又尽是漠然的残忍。扇子一寸一寸地逼近，死亡的感觉如此清晰，姜梨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可她的声音却很平静。
“国公爷，我不想死，否则我也就不会说那些话了。”她道。
“给我一个你不用死的理由。”姬蘅看着他。
“国公爷要让陛下信任，势必要成王和姜家两斗，扶持成王不是目的，扶持是为了更好地解决。”姜梨道：“我能让姜家和成王再无修复的可能，能消磨成王的势力。”
姬蘅笑了一声：“你如何做？”
“薛家一案，冯裕堂只是个幌子，背后之人是永宁。”姜梨垂眸，姬蘅怕是早就知道此案和永宁有关，她也不必隐瞒什么，继续道：“我要着手薛家一案，迟早会对上永宁，和成王也是不死不休。无论我父亲怎么看待我，我姓姜，成王都会把这笔账算到姜家头上，成王和姜家成为对手，我是姜家人，我会帮助姜家对付成王。”
“你怎么对付成王？”姬蘅道：“你如今才十五岁。”
姜梨只说了四个字：“不择手段。”
姬蘅沉默了一会儿，道：“姜家也好，成王也罢，最后都留不下来。”
这是姜梨之前就猜到的事，姬蘅扶持成王，挑拨姜家，为的就是成王和姜家互相对抗，互相消磨，这样洪孝帝的势力才会增长。她一心对付成王，但姜家也岌岌可危。
平心而论，虽然她并不是真正的姜二小姐，但借着姜元柏的名声，也做成了很多事。姜家除了季淑然母女和姜玉娥，其他人虽然没有与她其乐融融，但也没有加害于她。倘若姜家真的倒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也没有生机。
她得在保全姜家的情况下，再对永宁和沈玉容报仇。
“国公爷，我不知道您最后的目的是什么，但姜家倒了，迟早也会有第二个姜家。”姜梨轻声道：“留着姜家，万一日后姜家成为你的助力，你的援军呢？”
她的苦口婆心并没有打动姬蘅，姬蘅笑了一笑：“我不需要助力，也不需要援军。”
姜梨：“……”
但她反而觉得正常，因为实在难以想象姬蘅有朋友，和家人温馨的场面。一条毒蛇和一群绵阳住在一起，想想那场面也让人难以置信。
“你还没有说服我，”姬蘅提醒她：“不杀你的理由。”
“我找不出理由。”姜梨坦然地看着他：“因为这些理由，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但我有没做完的事，现在还不想死。如果国公爷非要不放我的话，希望能给我一些时间，我的命留在这里，等我该做的事做完了以后，我亲自将这条命送上来，希望国公爷笑纳。”
姬蘅瞧着她，笑着道：“如果我说不呢？”
姜梨再一次默然。
又过了一会儿，她道：“如果真的不行，国公爷就下手吧，其实我也赚了，本来今日国公爷不出现，我就死在这些人手上，或许死得还极不体面。如今能死在国公爷手上，是我的荣幸，何况还有这么多人陪葬，想起来也不亏。这些日子，多谢国公爷照应，如果有下辈子，姜梨再结草衔环相报。”说完这句话，姜梨就真的闭上眼睛，平静地微微仰头，等着姬蘅下手。
扇子在白玉般的脖颈上移动，仿佛收割生命的利器。她五官分明，干净清秀得像是山里的仙童，嘴巴小小而红润，抿起来的时候有些倔强，而长长的眼睫毛，像是沾了一层浅浅的露水，将落未落，微微颤动，好不可怜。
姬蘅的扇子游走，渐渐加深，那并不是一柄华丽的折扇，那比刀锋还要凶猛。
毒蛇缠住猎物，张开獠牙，毒液一滴滴的低下来，白兔瑟缩成一团，可怜的，小心翼翼的，指望还有一线生机。
它慢慢地靠近，蛇信子冰凉，目光也冰凉，只需要轻轻一咬，这只兔子就再也动弹不得。
但它突然甩开了尾巴，扭开头，游走了开去。
姜梨只觉得自己脖颈之上的扇子一轻，一瞬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她抬起头，看见的是姬蘅平淡的侧脸。
姬蘅道：“被我杀还谢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姜梨道：“是吗？那也是我的荣幸。”
“你的嘴巴真甜，”姬蘅唇角一翘，“你是惯来如此吗？”
“不，我只是对着国公爷如此。”姜梨颔首，心中长舒一口气。她终究还是赌赢了，她想，姬蘅到底是个软硬不吃的人，但姬蘅也不是个疯子，见人就杀。虽然外人称他喜怒无常，但事实上，有人招惹了姬蘅，姬蘅才会取了对方性命。
自己一旦表现出完全无害、温顺，对姬蘅没有任何影响，他就懒得对自己下手了。
“我知道你不如看起来的无害温顺，”姬蘅像是能料到她想的是什么似的，突然开口，“你也无意中破坏了我很多计划，我不喜欢手下留情。但是，”他突然看向姜梨，眼眸通透又深沉：“你拉我入戏了。”
“这出戏我要看到最后，最精彩的时候，你不能死了。”姬蘅道：“所以你的命，暂时留给你，等你办完事，我再来取。”
姜梨问：“倘若我办的事，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办成呢？”
“那就等着。”姬蘅道：“我有耐心，你知道。”
姜梨默然，姬蘅的确很有耐心，早在很久以前，成王还没盛大之前，姬蘅就开始布置。那时候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事，他就这么一步步地把成王扶持到如今谁也不敢小觑的地步，姜家如今的收敛都是因为此人所致。
他比谁都有耐心，他想做的事，大约没什么不能成。
但姜梨已经很满意了，这条命暂且还活着也好，有朝一日会被姬蘅收去也好，总归现在不必死了。她要活着，活着将薛怀远从狱中救出来，活着揭开永宁和沈玉容的真面目，活着给薛昭报仇。
一切的一切，只有活着才能做成。姬蘅能让她今日不至于死在季淑然安排的人中，能给她报仇的这条命，她没有任何理由怨恨姬蘅。
前路漫漫，留着命，总能走出头。
“这些人……”姜梨看着地上的这些尸体。
“不必管。”姬蘅看向她：“或许你希望装起来，送回燕京季淑然眼前？”
姜梨认真想了想：“不必了。送回去，她知道事情落败，难免还会想其他法子，我实在分身乏力。还不如就让她以为一切得逞，等我回到燕京，她自然大吃一惊，也是一件快事。”
姬蘅欣然点头：“有道理。”
“国公爷现在打算如何？”姜梨问：“我得回去了，舅舅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冯裕堂的人一心杀我，我怕舅舅有危险。”
“叶明煜没事。”姬蘅道：“冯裕堂的人，永宁功夫最好的三个杀手，过来追你，被你算计在沼泽地里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姜梨，才道：“剩下的人不足为惧，叶明煜能应付。”
姜梨听见姬蘅如此说，这才稍稍放心。如果叶明煜因为她而出了什么事，姜梨只怕自责极了。姬蘅不至于在这上头说谎，姜梨还是相信他的。
“走吧。”姬蘅道，示意她骑马上前。
姜梨怔了怔，方才她匆忙逃避的时候，脚扭到了，不方便行走，本想忍忍，没想到姬蘅看出来了。但眼下也不是造作的时候，姜梨便也没多想，撑着身子，翻身上了马。
姬蘅在身侧不紧不慢地走着，姜梨拉着缰绳坐在马背之上，他们二人，竟是从未有过的和谐。
“国公爷，有件事想问你。”姜梨轻声道：“这条命是借给我的，但倘若还未给你，我便死了呢？”
“那是不可能的。”姬蘅头也没回，红色衣袍在夜里划过一道艳丽流光，他道：“我的东西，别人不可能拿走。包括你的命。”

第一百一十六章 保护
姜梨和姬蘅回到树林外的时候，叶明煜已经和他的手下寻过来了。手下们重伤了两个，其余或多或少也有些轻伤。叶明煜自己胳膊上被划了道口子，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流，他自己却是浑不在意，随意从衣裳上扯了块布绑住。
他们四处都寻不到姜梨的下落，正当叶明煜也新生绝望的时候，却见青石巷的一头，姜梨骑着马出现了，在她身侧，还有一位美貌的红衣青年。叶明煜认了出来，这男人曾在襄阳叶宅门前出现过，姜梨说过，这男人是肃国公。
虽然不明白肃国公怎么会也到桐乡来了，但看见姜梨，叶明煜还是喜出望外，赶紧带着人马上前迎上去，一边叫道：“阿梨！”
“舅舅！”姜梨看见叶明煜，也很惊喜，立刻勒缰绳下马，舅甥二人重聚，彼此都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姜梨看向叶明煜身后，问道：“舅舅没事吧？那些刺客呢？”
“都是些乌合之众，三个功夫最厉害的去追你了。等我们解决掉后面的那些，早就没了你的影子。我们不知道桐乡的路，分散四处去找你，怎么也找不到，可他娘急死我了。还好你没事。”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姜梨，见姜梨没伤着一根小指头，这才放下心。
姜梨却看见叶明煜绑缚在胳膊上的粗布，还渗出斑斑血迹，吓了一跳，道：“舅舅，你受伤了！”
“没什么，”叶明煜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道：“都是些小伤，不值一提。阿梨，我跟你说，这一回得亏有我，你要是带着你自己的护卫，保管不行。不过即便如此，那三个功夫好的……我也难以对付。说起来，那三人怎么样了？我看见他们追着你过去，心里急得要死，但被其他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你是怎么从他们手下逃过去的？”
姜梨想了想，说自己利用树林里的沼泽地困死那些杀手，对叶明煜来说，未免有些太吓人了。虽然自己展现出来的疑点很多，但这位舅舅一直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倒不如一直让他想得简单些，她不愿意叶明煜也用看怪物一般的眼光看她。
她就道：“我骑着马，误打误撞进了一片树林，那些人也跟着我进了树林，大约他们也是第一次进树林，在里面迷失了方向，我接着天上星斗的指引，先他们一步走了出来。”
她这随口胡诌，叶明煜竟也没有怀疑，就道：“好险好险。”
一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姬蘅，闻言却是瞥了姜梨一眼，唇角一勾，好似在笑话她谎话连篇。
叶明煜也注意到姬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问道：“阿梨，这位……”
“我在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国公爷，”姜梨笑道：“若非国公爷出手相助，恐怕我也没这么容易回来。”
姬蘅既然已经决定暂时留她一条性命，自然不会出尔反尔。甚至为了维护他“自己的东西不被人拿走”的尊严，还会帮助姜梨不会死在别人刀下。这样一来，姬蘅反而成为天然的屏障，姜梨相信，只要自己有危险，姬蘅虽然不会主动帮忙，但只要她向姬蘅求救，姬蘅就会出手。
这简直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在姬蘅没打算拿走她性命之前，他们姑且可以算作是同盟了。所以对于叶明煜，姜梨也没有隐瞒。
果然，叶明煜闻言，立刻对姬蘅抱了抱拳，感激道：“是吗？多谢国公爷出手相助！叶三感激不尽，日后要是有所需求，叶三鞍前马后，必然竭诚相报！”
姬蘅看向姜梨，笑道：“你们家人，都这么喜欢报恩？”
姜梨脸颊微红，在她被姬蘅的扇子抵住脖颈之时，为了让姬蘅心软，也曾说出“下辈子结草衔环相报”这种话。虽然她晓得，姬蘅未必没有看出她的算计，但最后姬蘅放过了她，是不是因为她这一句话，也很难说。
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无非就是多少大小而已，姬蘅的弱点暂时还不清楚，但姜梨知道，他也会有，只要他还有喜怒哀乐。
“不是喜欢报恩。”姜梨笑道：“我们是恩怨分明而已。”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道理。断没有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说法。如果有，就要自己去寻求公平和正义。
“好了，不多说了。”姬蘅道：“我回去了。七日以内，冯裕堂的人动不了你们。”他说：“我住在县衙对面的酒馆里，有什么事来酒馆找我。”
叶明煜有些受宠若惊，其实像他这种成年在江湖行走的人，对人的官衔有多大，官威有多大，事实上是没有太多概念的。因此，他对姬蘅才会“抱拳谢恩”，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叶明煜的心底，却并不认为姬蘅真的会帮助姜梨多少。因他看这个容貌美丽的男人，有一种直觉，这男人的心冷如钢铁，并没有人轻易能走进去，说什么情义，说什么恩德，那都是无稽之谈。虽然不知道姜梨为何和他搅在一起，但或许也是逢场作戏。
但此刻听姬蘅的话，分明就是愿意帮助姜梨的意思。而且冯裕堂的人七日以内动不了他们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姬蘅会扫清冯裕堂带来的所有障碍，为姜梨保驾护航么？
这人有这么好心？他不是国公吗？能屈尊降贵做这些事情？难道国公比首辅的官儿要小，他要讨好姜元柏升官吗？或许他根本就是想讨好姜梨？姜梨如今也到了能够相看人家的年纪，再过几年就能出嫁了。不是他叶明煜自夸，姜梨的模样性情可是顶顶好的，又聪慧勇敢，颇有眼界，普天之下，能配得上姜梨的人凤毛麟角。这男人难道是癞……天鹅想吃天鹅肉？但话又说回来，国公到底是个多大的官儿？
姜梨不知道自己的舅舅此刻思绪已经飞得老远，姬蘅能说出这种话，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现在她都很感激。她对姬蘅行了一礼，道：“国公爷大恩，姜梨无以为报，带有来日，必定相还。”
叶明煜一听，浑身汗毛竖起，警惕地瞧着姬蘅。按照他们行走江湖路过酒馆里听说书人说戏本子，那一句那纨绔子弟就该说“那你就以身相许吧”了！
绝不能让这登徒子得手！他要保护这个单纯的外甥女！
叶明煜正待说句话，姬蘅已经开口了，他道：“不必谢，我既然入戏，就不喜欢看闲杂人等。”
对于姬蘅来说，冯裕堂派出去的杀手，对他来说的确是“闲杂人等”，这些“闲杂人等”要真把姜梨给杀了，接下来的戏也没得唱。
姜梨不太明白姬蘅为何要把好事也给说得这么别扭，不过他这么说，她也不会贴上去自讨没趣，便对姬蘅笑了笑，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国公爷。”
姬蘅懒懒地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慢慢地往路的另一边走去了。月色之下，青石巷的路格外悠长，他的背影华丽而寂寥，袍角翻飞，像是孤单又强大的恶魔，优雅地走向回家的路。
姜梨觉得姬蘅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洞悉并且说出了姬蘅的秘密，姬蘅在她面前也无需伪装。那种总是泛着缠绵的笑意，忽然就变成了一种浑不在意的随便。懒散的，无聊的，却又清醒的，随时准备的状态。
他是个矛盾的人，但总归不像之前那么“不像个人”了。
叶明煜看姜梨定定盯着姬蘅的背影，心中暗叫不好，自己这位外甥女虽然智勇双全，到底年纪小了些。对上这妖孽般的男人，那男人稍加挑逗，难免小姑娘有不动心的。这会儿瞧着人家的背影出神，莫不是已经沦陷了？啐！世道就是这般不公平，长得好看的男人随便说几句话，就跟真的似的。
他赶紧拉了拉姜梨，希望外甥女能迷途知返，道：“阿梨，怎么样，咱们回去了吧？”
姜梨回头，看着叶明煜的胳膊，道：“好，舅舅，我们先回家，找个大夫重新上药，伤口这么包扎可不行。今夜大家能睡个安稳觉了。”姬蘅既然说出冯裕堂的人不会来找麻烦，意味着有人会保护叶明煜一行人的安危，至少这七日以内，桐乡里，姜梨走在大街上，不会被人突然暗杀。
叶明煜本来也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伤势，但这会儿见姜梨关心自己，心中一动，立刻“哎哟哎哟”的叫起来，说得夸张极了，道：“我疼得紧，须得找个大夫来好好包扎，走，阿梨，我们先回去。”他想着姜梨只要分心到自己这里，自然不会惦记那劳什子国公了。对了，明日还要问一问，国公是个多大的官儿。
姜梨奇怪叶明煜怎么突然娇气了起来，但也以为他是真的疼了，便没再多说，扶着叶明煜先回了青石巷的院子。
白雪和桐儿二人守着门口，守得脖子都要望断了。整整一天，白天到了夜里，也没见姜梨和叶明煜他们回来。两个丫鬟担心得吃不下睡不下，突然见一行人安然无恙地回来，差点没喜极而泣。姜梨吩咐她们去打热水准备吃食，又让一个没受伤的人去请大夫，先给叶明煜的人马安顿一下。
趁着白雪给叶明煜清洗伤口的时候，叶明煜问姜梨道：“阿梨，现在彭笑他们已经救下来了，卷宗也已经到手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做？你说的一家家户户去找桐乡百姓吗？”
“是的。”姜梨点了点头，“舅舅今夜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挨家挨户地问询，不过是五百六十八户人，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全部问询完毕，但是，能多问一户是一户。”
“那这五日就做这些事情？”叶明煜问。
“只要有一户人家肯站出来，就能上书大理寺名状，大理寺会立刻终止薛县丞的斩令，抓冯裕堂进京。绝不会有任何人能改变，因为大理寺的案子，都要过皇帝的手。只要在这上面添上一笔京中重官，陛下就不会轻视。”有一句话姜梨没告诉叶明煜，她不会只写京中重官，她会直接写上永宁公主的名字。
这样一来，也就是明面上和永宁公主立仇。但也没什么可怕的，便是她表面上和永宁公主相安无事，永宁公主能在桐乡就派出杀手将她斩草除根。只要洪孝帝看见永宁公主的名字，这个桐乡的案子，必然就会成为大案，必然就不会让永宁公主在其中做手脚。
这就是她要的，卷宗、官差都已经到了，唯一差的就是桐乡百姓。只要能说动一部分桐乡百姓跟着一起进京，这案子离天下大白的日子，就不远。
“好！”叶明煜一拍大腿，“咱们做了这么多事，眼看着胜利就在眼前了。只要说动桐乡百姓，薛家一案就能翻案，冯裕堂那混蛋也能被绳之以法，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就这么个王八蛋，还能当县丞，去他娘的！”
叶明煜气得连粗话都放出来了，姜梨却没功夫在意，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心笼上一层忧色：“事实上，最后一步，才是最难的。”
自古以来，君王都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不管是谁，想要争取民心，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这民心，还饱受着生命的威胁。
她其实也没有把握，她对人心最没有把握。
但总要一试。
这一夜，像是过得分外漫长，桐乡这个小县，多少人一夜无眠。月亮在深夜的时候悄悄隐没，风卷起树叶在街道上刮得“沙沙”作响，房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晃动得厉害。越是平静的城，越像是在酝酿一场躲不过去的风暴。
到了清晨的时候，十几年没下雪的桐乡忽然飘起了小雪。
雪不如燕京的粗犷，温柔的小粒小粒的往下坠，带出些晶莹的亮色。一些挂在了枝头，一层一层地覆上去，形成水晶一般的长帘。显得这并不繁华的小城，也温柔得让人沉醉。
姜梨是被桐儿叫醒的。
桐儿痛心的声音还在耳边：“姑娘怎么能在桌上睡？昨夜都不曾上床？”
姜梨伸了伸懒腰，道：“无事。”
昨夜她屏退桐儿白雪二人，却是连夜写了些东西。桐乡五百六十八户人，每一户人受过薛怀远的恩惠。她一个人要登门五百多户人家，实在来不及。只得让叶明煜的人分担一部分，有了这些“恩惠册子”，叶明煜说服那些人的时候，才会更加有力，或许也会更加容易。
只是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她便伏在桌子睡着了。不过奇怪的是，这般醒来，也并没有太过疲惫的感觉。姜梨站起身，推开窗，一朵雪花便飘进窗里，她怔怔看着，道：“下雪了啊。”
“是啊，下雪了。”桐儿也看向外面。
她在桐乡生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桐乡下雪。不知这是意味着什么，但或许是个新的开始。
姜梨的眼里慢慢地溢出一丝笑意，她道：“挺好的。”
另一头，冯裕堂早晨到了县衙，穿上官服。
桐乡十几年来第一次下雪，也是冷得他喷嚏连连，抹了把鼻子，小厮送上一杯热茶。冯裕堂往椅子上一躺，抱怨道：“天儿真冷。”
“是啊。”小厮赔笑道：“门口的灯笼都给风吹倒了呢。”
冯裕堂看了看外面，问：“昨晚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小厮道：“没有。”
“没有规矩！”冯裕堂愤愤地道。永宁公主的三个杀手，连他都不放在眼里，有时候使唤他的人，冯裕堂也不敢说话。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永宁公主的人呢？况且他在这头有时候出了什么问题，还得仰仗那些人。所以虽然心里不满，冯裕堂也只敢在背后嘀咕。
昨夜想来又是那三人办完事，带着他的人马不知道干嘛去了。冯裕堂悻悻地想，他倒是没想过暗杀姜梨这事儿没能成功。在他看来，永宁公主的人，那就是身手极好，姜梨一个小姑娘，叶明煜一行人，也就叶明煜能打，但终究不是真正的杀手。姜梨死在那些人手里，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想起来姜梨那张温软秀丽的小脸，冯裕堂咂了咂嘴，还觉得有些可惜。若非姜梨的身份，他绝不会轻易让这么个小美人就死了的，至少等他玩过了再说。说起来姜梨生得不错，又是姜元柏的千金，就这么死在桐乡，也算是时运不济了。但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她自己作死非要调查什么薛怀远的案子，又何至于此？所以她死了是活该。
但姜梨一个小姑娘，和薛家应当没什么往来，好端端的怎么会调查薛怀远的案子？莫不是她父亲姜元柏的示意吧？自己非但阻止了姜梨，还取了姜梨的性命，这要是姜元柏知道，自己岂不是和姜家结仇？冯裕堂的心里又有些惴惴不安。他替人办事，下手狠辣，但对于姜元柏，总是忌惮三分，毕竟不是普通臣子，而是文人之首。
这样想着，不觉有些烦躁。本来等着一大早就有人来报姜梨横死的死讯，结果到了现在也没动静。冯裕堂的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但他竭力忍住，只催促身边小厮，道：“再派人去看看，去看看花楼酒馆里有没有他们的人？”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跌跌撞撞地跑来，一进来，竟然因为跑得太急摔了一跤，鼻尖对着冯裕堂的鞋底，大呼道：“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
冯裕堂正是心浮气躁，闻言一脚踢过去，道：“嚷嚷什么？什么大事不好了？”
“大人……您、您还是亲自出县衙后院看看吧！”手下面带惊恐。
冯裕堂见此情景，心中知道不好。不再多说，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院走去。
还没到后院，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冯裕堂忍住作呕的感觉，再往里走，还没走到中间，就见到院子里的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二十具尸体。
说是尸体，冯裕堂都没看清，但也不必看清了。因着下了一夜的雪，尸体上覆盖了一层雪粒，冷冰冰，硬邦邦的，早已没有了呼吸。血迹都已经凝固，冯裕堂看得倒退一步，险险扶住面前的柱子，才让自己没能跌倒。
他在心里数数，连数三遍，正是二十人。
二十人，他一共派出了自己的手下二十人，还有永宁公主的人三人。现在这里有二十人，还有三人去哪里了？
冯裕堂问：“其他人呢？”
那最先说话的手下上前，语气里还有抑制不住的惊惶，道：“大人，一共二十人，还有三人不见踪迹，没能发现他们。”
没能发现，说不准他们还活着。是了，永宁公主的人身手了得，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冯裕堂的心里，陡然间又浮起一丝希望，问：“有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手下摇了摇头：“没有发现他们的影子，但在黑树林的沼泽地便，发现了他们的兵器……大人，他们多半……凶多吉少。”
冯裕堂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过去，回过神，当即破口大骂，道：“他们二十几人，去围杀七个人！还能全军覆没！他们是狗娘养的吗？一帮废物！”骂得太急，冯裕堂胸口急剧起伏，像是要喘不过气，但即便是手下，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愤怒和恐慌。
冯裕堂害怕了。
那二十人，就是他的手下。现在武功最好的手下一下子就损了二十名，剩下的那些，不成气候。没有永宁公主的杀手，他什么都做不成。别说对姜梨她们下手了，如果叶明煜要来暗杀他，他自己的手下都不知能不能保护得了他的性命。
对了，姜梨，叶明煜，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如何！且不管叶明煜怎么样，姜梨呢？倘若他们的人在死前已经取了姜梨的性命，一切都还不算糟糕。至少他没有办砸永宁的差事，永宁不会怪责与他，还会帮他躲过一劫。只要姜梨死了就好了！
“姜梨呢？”冯裕堂抓住那个报信的收下，问道：“姜梨呢？死了没？死了没？”
他的眼眶充血，形容有些可怖，十分吓人，手下被逼得后退一步，慢慢地摇了摇头。
冯裕堂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姜二小姐和那个大个子，一大早就从青石巷的宅子里出来，四处走动，安然无恙。”
冯裕堂无力地松开手。
暗杀失败了，他损了二十三人，而姜梨毫发无损，甚至还敢在第二日，大摇大摆地在县城游走，这是挑衅，或者是有恃无恐。
想来也是，面前县衙后园的二十具尸体，就是姜梨的回敬。看来她早就知道来暗杀的她冯裕堂的人，把自己的人马全部收割之后，再不慌不忙地，慢慢地把尸体送回来，让他看个清楚明白，这就是下场。
她真的全然都不怕。
但自己却没有退路了。他看清楚姜梨一行人的危险同时，却更加明白姜梨不能留。不仅是因为永宁公主的命令不可违抗，而是姜梨知道自己对她下手，如果不能杀了她，等姜梨和姜元柏会和，甚至不必等到那一日，自己也会死在姜梨手上，她不会放过自己。
这是两拨人之间的战争，不是姜梨死就是他死，他必须做到底。
“继续派人，追杀姜梨。”冯裕堂恨声道。
“大人……”手下惊讶地看着他，像是对他做出这个决定不解，“恐怕……”
“恐怕个屁！”冯裕堂骂道：“你懂什么，还不快去，去得晚了，我们都得没命！”
这条路，真的得走到黑了。
县衙对面的酒馆里，文纪道：“大人，冯裕堂重新派出人马去追杀姜二小姐了。”
姬蘅坐在椅子里，看着杯里的茶水，比起平日里，他看起来平和了不少，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冰天雪地里，他的红衣更加鲜艳，嘴唇也如花瓣一般诱人。
半晌，他道：“你去找人打发了。”
文纪领命离去。
坐在旁边的陆玑若有所思地看着姬蘅，没有说话，自从知道昨夜里姜二小姐被季淑然和冯裕堂的两拨人一起追杀，陆玑心里就悬了一块石头。这样的双手联合，姜二小姐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逃。但没想到昨夜里跟着姜二小姐的不是文纪，而是姬蘅。况且这一向从不插手旁人家事的姬蘅，竟然出手相帮，这实在令人诧异。
姬蘅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更不会善心大发去拔刀相助，但终究还是出手，而且在这以后，对于姜二小姐，竟然还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利用也好还是其他打算也罢，姜二小姐都还是成功了。
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手段，将大人也拉入这场精彩群戏之中，大人入局了。
没办法猜到大人心中所想的，但陆玑以为，姜二小姐，真是十分厉害。

第一百一十七章 民心
桐乡这一日的早上，天上飘起了小雪。
对于南地的冬日来说，即便再冷，下雪也是一件罕见的事情。街道上的人并不很多，从青石巷走出去，能见许多人家的院子里，女子正在清扫院子里的雪粒。最高兴的要数孩童，雪花是天然的乐趣，又是新鲜的玩意儿。
代云早早地起了床，将院子里枝藤上的雪粒仔细地拂去，她年幼的女儿，六岁的平安正乖乖地坐在堂屋里吃饭，稀得能照镜子的粥，平安也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地抬眼看一下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掉下来，颇有趣味。
代云在院子里道：“平安，把窗关了，莫要着凉。”
平安应了一声，从凳子上爬起来，掂着脚将窗子关上了。
代云看了看屋顶，叹了口气，天气越来越冷了，雪水化了顺着破了的屋顶流下来，屋里会更冷，要是落到平安身上，可就麻烦了。得找个时间让人将屋顶补上……要是家里有个男人就好了。代云忍不住又这么想，过去薛怀远还在的时候，她没有这么想过，如今却频频浮起这个念头。
代云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生得年轻貌美，她是个寡妇，丈夫在平安刚满两岁的时候去河里打渔，遇着十年难遇的风雨，船被掀开，人没了，至此以后，就剩下代云和平安母女两相依为命。
家里没有男人，总是不太方便。那新任县丞冯裕堂每每又想在她身上打主意，代云一次两次还能应付周旋，再这么下去，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那些邻人大叔，从前也愿意帮衬，因着冯裕堂的恐吓，也不敢与她多有交流，只得这么默默受着。
代云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她只希望平安能健康长大。代云走到院子的石桌前坐下，桌上放着未做完的针线，她就靠着这些来补贴家用。平安见她如此，乖乖地抱着木头小狗出来，坐在代云身边。木头小狗还是平安的爹生前给她做的，代云见此，心中更是一酸。
母女俩正要开始一天的劳作，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叩击院门的声音，“笃笃笃”。
“有人来了！”平安道。
代云看向院门，心中一紧，唯恐又是冯裕堂过来找麻烦。每一次冯裕堂来，对她而言都是一场噩梦。但今日的敲门声，比起往日的不耐烦急促，显得温和了许多。
平安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代云。代云只得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前，犹豫了一下，才将门打开。
门外并不是她厌恶的冯裕堂，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穿着暗绿色苏绣月华裙，外罩一件青色图纹披风。披风宽大，显得她格外柔弱娇小，一双眼睛灵气逼人，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
代云不认识这个女孩子，却能认出这女孩子身上穿着的衣料，至少也要百两银子。
她有些惶恐，道：“您是……”
那女孩子对她笑了笑：“我叫姜梨，我来找您，是为了薛县丞的案子。”
代云一愣，平安悄悄地跟了过来，躲在院子里的篱笆后面，偷偷地看向这位陌生的姐姐。
代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女孩子已经径自走了进去，道：“进来说吧，外面很冷。”
姜梨径自跨进了代云的院子。
院子还是原先的模样，若说要比起来，就是比起从前来更加破败陈旧了许多。看来代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当初薛怀远让她来给代云送银子的时候，姜梨也来过这里，那时候平安还是个小不点，如今都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时间真是过得很快。
代云看着这女孩子，一瞬间竟是十分踌躇的感觉。这位叫姜梨的女孩子进来院子没有一丝陌生，甚至石桌前坐了下来，还看了看她做的针线活，诚心诚意地赞叹：“做得真好。”
代云忍不住拉着平安，走到姜梨面前，道：“姜……姜姑娘，我不知道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薛县丞一案……怎么了？”
姜梨抬眼看向她，道：“代云，薛县丞因贪污赈灾银两被下狱，五日后就会被处斩。薛县丞是什么人，你应当不会不知道。我要替薛县丞翻案，需要证人，代云，你愿意做我的证人，替薛县丞洗清不白之冤么？”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却像是重锤击打在代云心上。代云没来由得将平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勉强地挤出一个笑，道：“薛县丞的事，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我们只是老百姓，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怎么会不清楚呢？”姜梨看向平安，平安躲在代云身后，好奇地看向她。姜梨朝她伸出手，平安就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姜梨的指尖。
“平安！”代云激动地制止她，平安就是她的命根子，她绝不允许平安出一点儿差错。
平安听见母亲的斥责，连忙缩回手，却仍旧还是满脸好奇地看着姜梨，没有一丝害怕。
“如果没有薛县丞的话，平安也不会健康地活到现在吧？”姜梨看向代云，“凭这一点，还不能让你成为人证，替薛县丞说一句话么？”
代云如遭雷击。
当年夫君早亡，代云长得好看，又年轻，寡妇门前是非多，有人打代云的主意。只是代云和亡夫感情深厚，并不愿意改嫁。平安两岁半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代云不得已只得四处筹借银子给平安看病，病是好了，也花了不少银子。债主早就吓垂涎代云美色已久，要纳代云为小妾抵银，代云不肯，那人便威胁要将平安抓走，卖给青楼妈妈。
正在代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薛怀远站了出来。薛怀远救出被人抓走的平安，替她们母女两人还清了欠下的银子。那时候来送银子的是薛怀远的女儿，当时代云还记得，那位薛家小姐的容貌，她感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倾城又善良的女子，平安也很喜欢薛家小姐，一见她就“咯咯咯”地笑。
眼下姜梨突然旧事重提，代云十分慌乱，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平安知道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但她也不能拿平安的安危做玩笑。冯裕堂是什么人，桐乡百姓都知道，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如果冯裕堂知道自己站出来做人证，冯裕堂一定会对平安下手。
她是个母亲，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孩子陷入危险。
代云看向姜梨，眼里流露出一丝祈求：“姜姑娘，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您找别人吧……就当我们对不起薛县丞了……”
姜梨什么话也没说，但代云还是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一丝失望。那一刻，不知是不是心虚，恍惚间代云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这位陌生的姜姑娘，而是那位人美又心善的薛家小姐，她温柔的笑容不再，也就是这么安静地坐着，失望地看着她。
代云突然觉得自己没脸见人。
姜梨站起身来，摸了摸平安的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找别人吧。”她对代云道：“打扰了。”转身就往外走。
就这么……完了？代云道：“姜姑娘……”等姜梨停住的时候，她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讷讷道：“也许桐乡的其他人……也如我这般……”她说不下去。
姜梨道：“我知道，但不这么做，薛县丞就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我很庆幸，薛县丞过去帮助过桐乡的每一户百姓，五百六十八户人，听上去还是很有希望。如果他只帮助过几个人，而那几个人都如您一般，那就真的令人失望了。”顿了顿，她又道：“好好抚养平安吧，你既然付出了这么大代价，便不要放弃。”
姜梨离开了。
代云低下头，平安牵着她的裙角，睁着眼睛，天真无邪，唤了一声：“娘亲。”
代云泪如雨下。
另一头，叶明煜正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这户人家很穷，住的是破草屋，因着昨夜下雪又吹风，整座房子都摇摇欲坠，看着令人心酸。叶明煜从小身在巨富之家，还极少看见这般贫穷的人家，权当是看稀奇一般。
许久之后，有人来开门，却是个穿着风烛残年的老妇人，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衣，光是看着，叶明煜都觉得冷。
那老妇人看见叶明煜，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疑惑地问道：“有人吗？您是……”
这妇人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
叶明煜道：“老夫人，您儿子在吗？我来找您儿子。”姜梨写给叶明煜的册子中，这一家人分明还有个秀才儿子。
“你找文轩啊。”老妇人道：“他出去买豆腐去了，很快就回来，你找他什么事？”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说话的声音：“娘，我回来了！”
莫文轩刚回家，就看见他家门前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待回头的时候，再看到那汉子脸上还有一道疤，匪气十足的模样，当即吓了一跳，差点连豆腐都掉了。他问：“这位大哥……”
“你就是莫文轩？”叶明煜挑剔地打量莫文轩。莫文轩如今都快三十了，还未成家，孑然一人，也不怪其他，他家实在是太穷了。而他又是个一心做学问的，只是考到了现在还是个秀才。他头发有些乱，还长了些胡子，一身洗的发白的棉布袍，看人有些不清，还得凑近点看。
莫文轩道：“是啊。”
“我有些事情找你。”叶明煜粗豪地道：“借一步说话。”他要说服莫文轩做证人，自然不能让人年纪这么大的老妇人听见。就示意莫文轩到外面去说。
老妇人虽然也有些犹豫，却没有跟上来。这家太穷，连个院子也没有，叶明煜只得和莫文轩到屋后面的空地上说话。
叶明煜道：“莫文轩，你知不知道薛县丞被下狱的事情？”
莫文轩一愣，随即紧张地连连摆手，四下顾盼，道：“大哥……提不得，提不得！”
真是胆小怕事的书生，叶明煜心中不屑，道：“怕什么？提了会死吗？放心，有我在，保管你不死。”
莫文轩大约也没料到会遇到这么一个口无遮拦的主，纵然他万般害怕竭力阻止，叶明煜仍旧不为所动，一口一个“薛县丞”，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我说，小子，薛县丞现在下了狱，五日后就要处刑，罪名是贪污赈灾银两，薛县丞是个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小子，现在我们要替薛县丞翻案，需要证人，你愿不愿意出来做证人，揭发冯裕堂，帮薛县丞平反？”
莫文轩一听，更是吓得抖如筛糠，道：“使不得，使不得啊！”
“什么不得不得的？”叶明煜最看不上这样的人，没好气地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你且来说说！我看当初薛县丞帮你在桐乡落脚，让你进乡学念书，让你考秀才，怎么没说使不得，要不是薛县丞，如今你连买豆腐的铜板都没有，你拿什么养你老娘！”
莫文轩并不是桐乡人，多年以前，他带着瞎眼的老母来桐乡投奔亲戚，谁知道那位远房亲戚已死，莫文轩身无分文，又是个外地人，差点就要沦落到乞讨为生。要不是薛怀远偶然在街头遇见他被一帮恶霸欺凌，伸出援手，了解了他的情况。知道莫文轩一心向学，还让他进乡学，这才有了莫文轩后来考中秀才。虽然如今生活贫穷，但要不是当初薛怀远的帮衬，莫文轩怕是早就饿死了。哪里还能赡养老母。
“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他娘的今日也算是见识到了！”叶明煜恨声道：“薛县丞要是知道当初帮衬的是这么一个白眼狼，当初就不该伸手拉你一把，合该让你被那些恶霸欺负而死！”
莫文轩怔怔听着，脸色涨红，突然怒道：“够了，住口！难道我不愿意为薛大人平反吗？难道我不知道薛大人是冤枉的吗？仁义忠孝，我读书的时候都读过的！但冯裕堂实在太不是东西了！你知道他怎么对待那些之前想帮薛大人的人吗？他加害别人的父母妻儿！我莫文轩虽然算不上什么好汉，但一条命而已，也没什么怕的，只要能帮恩人！但我还有我娘，我娘辛辛苦苦抚养了我，现在她眼睛瞎了，什么都做不了。我这辈子没能让她享福，但不能让她因为我而身陷险境！”
莫文轩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大概从没与人这般争吵过。连脖子都涨红了，激动地额上青筋都浮现。
叶明煜看着他，怒火稍微散了点，但仍恨他不争气，只道：“你不愿意让你娘因为你犯险，但你愿意让你娘因为你而蒙羞吗？你不知道，你这么做，你娘知道了，心里会有多失望？你是这么一个儿子，让她抬起不头来，这比什么贫穷无能，还要低贱百倍！”
“你！”莫文轩被堵得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了起来：“文轩。”
二人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莫文轩的娘亲，这位瞎眼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一步步地摸索了过来。她大约是听到叶明煜二人的争吵，终于还是忍不住过来，可想而知，方才他们的争吵，全都被老妇人听在耳中。
老妇人问：“文轩，这位小哥说的可是真的，薛县丞真的入狱了？”
莫文轩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老妇人瞎了眼，不能外出，不晓得桐乡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也没告诉自己娘亲，因为晓得以老妇人的脾性，一旦知道此事，必然要为薛县丞说话。
可他不愿意看着自己亲娘犯险。
“文轩。”老妇人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是真的。”莫文轩无奈地答道：“已经有大半年了。薛大人是以贪污赈灾银两入得狱，很快就要处刑了。”
“一派胡言！”老妇人突然伸出拐杖，狠狠地顿了一下地，显然是被气着了，她道：“薛县丞是什么样的人，桐乡百姓都知道。没有薛县丞，就没有桐乡的今天。文轩，你快跟这位小哥说，你愿意做这个证人，做人不能忘本，如果我们不站出来，那我们和那些奸人有何区别？这是助纣为虐！”
“可是娘……”
“我知道你心里在怕什么，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已经活够了，我不怕死！你要是不怕死，就站出去，要是有人想害你，娘陪你一起担着，这么多年咱们母子都一起过来了，一起死又怕什么，做人最重要的是有骨气。要是你怕死，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和这位小哥出去作证，绝对不连累你！”
“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儿子怎么会让你一个人犯险。”莫文轩急得跺脚，看向叶明煜，狠心道：“这位大哥，你还是找个地方把我娘藏起来吧，我和你出去作证。我娘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本，冯裕堂这样的奸人，迟早要下地狱，这一次由我做这个送他下地狱的人又如何？”
叶明煜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了，这个叫莫文轩的书生，畏首畏尾，他又最是不耐烦和读书人打交道的。姜梨或许还能婉转劝服，他却实在磨不来。连薛怀远对他们的帮助都说了，还是不为所动，那就是真的没法。谁知道会在最后一刻，峰回路转，莫文轩的亲娘跳了出来，改变了莫文轩的主意。
叶明煜看着这母子两，突然有一丝感慨，他年富力强，自小又胆子颇大，做事顾头不顾尾。但许多人有家人，有羁绊，勇气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生出来的。难怪姜梨要说，最后一步是最困难的，因为人心难测，又有许多桎梏。
但终于还是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了是吧？
五百六十八户人，有一户人站了出来，肯定会有第二户，第三户……人性有恶，也有善。
叶明煜拍了拍莫文轩的肩，粗声粗气地道：“小子，别抱着一副英勇献身的模样，冯裕堂就是只纸老虎，不值一提，再说，他在桐乡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没人会对你怎么样，也没人会对你娘怎么样。大家都会没事，有事的只有冯裕堂而已。”
莫文轩拱手：“都仰仗大哥了。”
“别客气！”叶明煜道：“那我就不多呆了，我还得去找下一户。”
“下一户？”老妇人奇怪地问。
“桐乡五百六十八户人，家家户户都受过薛县丞的恩惠，我要找完这五百多户，一家一家寻找证人。”叶明煜十分自豪。
“您可真是个好人。”莫文轩呆呆地道：“这样尽心尽力地帮助薛大人，是过去也受过薛大人的恩惠吗？有您这样知恩图报的人，薛大人一定很欣慰。我替薛大人谢谢您。”
“哎，别瞎说，我可没受过薛县丞的恩惠。”叶明煜道：“是我外甥女，和薛大人的家人有故交，这次才特意赶来桐乡帮忙。要谢就谢她吧，她叫姜梨，是当今首辅姜元柏的女儿，以后你们就能看到了，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叶明煜乐滋滋地想，这才是第一户人家，便找着了愿意站出来的人，姜梨要是知道此事，一定很高兴吧。
为她自己，也为那身在狱中的，可怜的薛县丞。
县衙里，冯裕堂在焦急地等着回信。
他必须要在五日内取了姜梨的性命，他不知道姜梨在做什么，薛家案子且不提，便是永宁公主知道了他把事情办砸了，也不会放过他。
况且那派出去的人马，摆在县衙后院的二十具尸体，实在让冯裕堂坐立难安。姜梨是个这样难对付的敌人，谁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自己的人马已经失去了二十最精锐的，会不会接下来，自己也成为那二十具尸体中的一具。
冯裕堂想也不敢想，唯一能让自己停止恐惧的，就是现在、立刻让人杀了姜梨，日后的麻烦日后再说，至少在现在，他必须得除去这个让自己难以安心的危险。
但今日一大早他派出去的人马，又如昨夜里派出去的二十三人一般，到现在都还没有讯息。冯裕堂从早晨等到晌午，又从晌午等到午后，傍晚时分，小雪渐渐停了下来，外人无风无雪，很是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生焦躁。
没有音讯，不仅如此，这些人也没有被发现在什么地方出现过，他们就像在短暂的几刻中，突然销声匿迹了似的，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踪迹，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实的存在过。
“大人……”守门的小厮屁滚尿流地滚了进来，声音惊恐得不得了，“大人，他们……他们找到了！”
“找到了！”冯裕堂心中一振，站起身来，他现在甚至都不指望听得到姜梨的死讯，只要那些人有下落就行。他问：“在哪？”
“在……在后院。”小厮惶惑地道。
冯裕堂的心，渐渐沉下去。他脚步一滑，差点没能站稳，努力地打起精神，道：“去看看……”
可便是看小厮的脸色，也晓得后院的情况不好。但冯裕堂没有问，仿佛只有自己亲自见到，才会死心似的。
之前早晨发现的二十具尸体，被他的手下蒙上白布，摞在后院角落，还不知如何处理，如今小雪停了，原本已经空出来的后院，又多了一排没有生机的身体。
冯裕堂闭了闭眼。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挑衅，他已经不知所措了。姜梨分明只有七个人，怎么能如砍瓜切菜一般的，将他的人马折了一茬又一茬。难道他们这些护卫全都是绝世高手不成？
但他们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将这些尸体送回县衙的后院的？冯裕堂知道，他们既然能将尸体在无知无觉的时候送回县衙，也就意味着，他们随时都可以悄无声息地取走自己的性命。
但他们为何没有暗杀自己呢？
冯裕堂不明白。他问：“院子里不是有个哑婆吗？让她出来，问她什么时候看见过可疑人？不能说话就比划！”
如果哑婆在院子里，也许能看清楚那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小厮一愣，像是才想起有这么个人，道：“说起来，好像有几日没看见哑婆了？”
“莫不是死了？”冯裕堂眉头一皱，那个老妇，活得够久，每次看到她，都觉得下一秒她就会断气。他们从没关注过哑婆，所以哑婆的消失也没人发现，便是发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大约是老死在自己屋里了吧。
“这些人既然没能杀得了姜梨，姜梨现在就还活着。”冯裕堂突然问：“姜梨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两个手下面面相觑，皆是不敢说的模样。
冯裕堂看着就来气，骂道：“说！”
“姜、姜二小姐一大早就和叶三老爷兵分两路，顺着县东一路往西走，敲开了百姓人家的门，不知道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很快出来，又找第二家，就这么找了几时来户。”
“但是听说，能听见他们提到了薛怀远的名字，应当说的是薛家的案子。”

第一百一十八章 恩情
桐乡自从冯裕堂上任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街上说起“薛县丞”三个字，别说是在外面，就是在家里，“薛县丞”三个字也像是大家共同的禁忌一般，从未有人敢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久而久之，似乎有人都忘了，薛县丞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走投无路时候的一丝曙光，意味着遭遇不公时候的唯一希望，意味着正义，意味着良心。
但所有人似乎又没有忘，像是埋下的屈辱火种，只等有一日有人带着火星前来，只消一点点，便能熊熊燃烧。
今日，“薛县丞”三个字，又悄悄地，在桐乡四处响了起来，如春风夜草一般蔓延，有人蠢蠢欲动，有人惶惑不安。
夜里，青石巷的一间屋子里，燃起灯火。
灯火幽微，一屋子的人，或坐或站，面色皆是沮丧。
叶明煜坐在矮凳上，一拳擂向桌子，愤愤道：“这可太难了！”
他与姜梨，还有手下的六位弟兄，一大早分成几路，挨个的去找桐乡的百姓。五百多户人家，今日从早到晚，问到的也就几十户里。其实几十户也不算少，但愿意站出来为薛怀远作证的，也只有那个穷秀才莫文轩。这还是莫文轩的瞎眼老娘听到，严厉指责莫文轩，莫文轩才抱着同归于尽的悲壮心情站出来的。
叶明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去责怪这些百姓忘恩负义？别人也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人，与其责怪百姓，倒不如痛骂冯裕堂手段下作。但这些百姓就真的没有任何责任吗？如果只要他们稍稍反抗一些，或许薛县丞便是入狱，也不会显得这般悲惨。
人世间总归有许多无奈的事。
“没事的，舅舅。”姜梨微笑，“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有一人也好，不是么？只要今日有一人，明日有一日，这样下去，到五日过后，我们统共能有五人。也是不少了。”
一名护卫嘟嘟囔囔地道：“五百六十八户人，站出来的只有五人，这也太心酸了。”
姜梨仍旧笑着，叶明煜却觉得，自己这个外甥女一瞬间却显得有些忧伤。仿佛从桐乡的这些人事中，窥见了人心的不可期待似的。叶明煜也跟着伤感起来，很快回神，暗暗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子，有心想安慰姜梨几句，自己又嘴笨，不知如何安慰。感叹着若是昨夜那位俊美的国公爷在就好了，也许姜梨少女心思，看到心上人便会暂时忘却眼前的烦恼。
但姬蘅到底不在。
叶明煜只好笨拙地扯开话头：“说起来，今日好几次，我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我们。好似还有杀气，本来等着大战一场，结果过了一会儿，那感觉又没有了，真奇怪。”
“我也是我也是！”屋里的护卫们七嘴八舌地纷纷附和：“我今日也有这种感觉，还以为是自己想太多。”
“莫不是见了鬼，怎么大伙儿都有这种感觉？”
“我看是桐乡的匪寇，本来劫道勒索我们，结果看兄弟们武艺高强，心生忌惮，自己就退去了。”
“有这个理，我看就是这样了！”
“去去去，”叶明煜挥了挥手，道：“你们懂个屁，别什么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攀，谁会劫你们的道？你们看起来很有钱吗？要劫也是劫老子的。再说了，桐乡能有劫道的吗？桐乡这么穷，要有劫道的，早就饿死了！”
屋里顿时哑口无言，叶明煜转头问姜梨：“阿梨，这事儿，是那劳什子国公爷帮的忙吧？”
叶明煜不晓得姬蘅的名字，还以为“国公爷”是个官儿，开口闭口称呼姬蘅都是“国公爷”，姜梨哭笑不得，道：“多半是了。”
冯裕堂的人马一夜间少了这样多，他却一声不吭，一点动静也没有，自然是姬蘅的手笔。今日他们在桐乡公开提起薛怀远的案子，冯裕堂的人也不来阻拦，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能是，冯裕堂的确是派人阻拦了，只是被姬蘅的人拦了下来。
一码事归一码事，至少在这件事上，姬蘅帮了她，替她省去了许多麻烦，她应当感谢。姜梨莫名地想到，倘若有人和姬蘅结盟，那真是天下最划算的一桩生意了。因姬蘅会最大程度地替盟友扫清不必要的障碍，“闲杂人等”，很多事情就会事半功倍。
叶明煜闻言，顿时一声也不吱，想着那男人虽然容貌太盛，但至少还晓得护着姜梨的周全。便是做不得外甥女婿，做个朋友也是好的。
“明煜舅舅，你们早些休息吧。”姜梨道：“今天你们也累了，晚上养养元气，明日一早还要继续呢。”
叶明煜点头，今日他们去招人，说得口干舌燥，跑得远，也腰酸背痛，是该洗个澡好好休息。便也没反对姜梨的话，带着手下们先去休息了。
姜梨坐回桌前。
桐儿和白雪本以为她也要休息了，见状吃惊地问：“姑娘怎么不睡？”
“我还得写一下册子，明日分发给舅舅们，写完了再睡。”姜梨按了按额心，道：“白雪，替我倒杯热茶来吧。”
雪过天晴，第二日是极好的天气。
姜梨一大早，就和叶明煜他们分道扬镳，各自去寻各自的人家。
她如今也不怕会有冯裕堂的人在背后对她下杀手，反正姬蘅会替她解决。她就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姬蘅了。
昨日的出行，她拜访的人家是最多的，叶明煜也没有她拜访的人家多，只因为她识得桐乡的路，也知道每一户人家住在什么地方，节省了不少时间。清晨从青石巷门口过的时候，还看到了第一日在桐乡见到的春芳婶子，春芳婶子挎着她的篮子，站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看着姜梨一行人走远，嗫嚅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姜梨也没有看她，她的时间太少，没工夫照顾到每一个人。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要靠缘法，有些事自己努力过了，不成的话是命，也犯不着不甘。
昨日整整一天，从第一户人家代云开始，到最后一户人家，至少在姜梨这一头，没有说服一家人，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今日还得继续。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必须要去接受。
远处，屋门已经能看到了。
姜梨走到这户人家面前，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敲开了门。
这户人家的丈夫，是个屠夫，人称张屠夫，生得凶神恶煞，十分可怕，寻常小孩被他看一眼，都会看哭。姜梨只记得薛昭小时候很怕这位张屠夫，总觉得张屠夫手里的屠刀十分吓人。但作为薛芳菲的她，只记得每次从肉铺经过的时候，这汉子僵硬地扯起嘴角，似乎想对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但十分别扭的模样。
敲门三声，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就是张屠夫。
时隔多年，张屠夫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儿也没变。大冷的冬日，便穿着一件薄薄的粗布单衣，手上衣袖挽起，大约是为了方便斩肉。他生得高而胖，满脸横肉，因常年杀猪身上蹿出一些肉腥味，泛着黏黏腻腻的感觉。他大约也是早起准备去肉铺了，手里提着一只桶，桶上盖着一块白布，姜梨晓得，那白布里是新鲜的猪肉。
张屠夫还有一把长刀，也放在这桶之上。那刀极长，也极锋利，不知是不是因为见了太多血的原因，光是看见，也让人觉得发寒。
姜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长刀之上。
张屠夫低头看了看姜梨，将手里的桶“咚”的一下放在脚边，语气不善道：“你找谁？”
“我找您。”姜梨收回目光：“我叫姜梨。”
张屠夫道：“我知道你，昨日就是你，从城东开始挨家挨户地问薛县丞的事，想让人站出来给薛大人作证！”
张屠夫的声音非常粗，甚至比叶明煜听着的还要凶厉，对着姜梨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面上的横肉却抖了几抖。
“是的。”姜梨平静地看着他：“薛县丞究竟是不是一个好官，会不会贪污赈灾银两，桐乡百姓不会不知道。我想问这位大叔，愿不愿意站出来作为证人，替这位无辜的县丞冤案平反呢？”
张屠夫定定地看着姜梨。
其实他眼睛很小，几乎是眯缝的一条，让人难以看清楚他的表情。这位张屠夫又是孤身一人，至今无妻室，因他长得太丑太凶，也无人敢亲近。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梨，像是下一刻就要对着姜梨举起屠刀似的。
但下一刻，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姜梨从未见过张屠夫这般的笑，她曾见过对方看见自己勉强想要挤出友善的笑，对着街边好看的姑娘露出羞涩的笑，见过他拿刀剁骨头时候舒展的笑，但从没见过他这般畅快的大笑，仿佛夙愿得以完成，心想事成的快乐的笑。
他道：“小姑娘，一大早我就在屋里等你，还以为你不来了，总算等到你了。我愿意站出来！跟你去帮薛大人翻案！”
这一回，轮到姜梨诧异了。
在张屠夫的大笑声中，想了想，姜梨问：“您为什么会愿意？”
“为什么会愿意？”张屠夫看向她，仿佛她说了什么好笑的问题一般，道：“你应当问我，我为什么会不愿意？薛大人对我来说如再生父母，当年有人诬陷我，说我的猪肉吃死了人，说我是杀人凶手，我被人冤枉入狱，在狱中吃尽苦头，要不是薛大人明察秋毫，重审我案，还我清白，早就没有今日的我了！”他把长刀顺势一顿，“嘿，我虽然是杀猪的屠夫，却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这事情姜梨是知道的，当初薛怀远刚上任的时候，前任县丞收人钱财。那桩案子里，分明是有钱人家的儿子犯事，却给前任县丞送了银子，找了个替死鬼。分明不是张屠夫毒死的人，硬说是张屠夫的肉吃死了人家。张屠夫成了替罪羔羊，那位县丞收了钱，才不管一个屠夫的身家清白。加之张屠夫生得凶厉，一时间竟无人怀疑。
薛怀远上任后，就看出这桩案子里的疑点，不惜得罪了那户在桐乡有权有势的人家，也要给张屠夫翻案。幸而最后证据确凿，还了张屠夫一身清白，救了张屠夫一名。至此以后，张屠夫就认薛怀远为救命恩人。
“我自己坐过牢，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要说薛大人那样的人贪污银子，谁都不信！我本想想个法子，要冯裕堂狗官那条性命，但以为便是如此，也救不出牢里的薛大人，惭愧，一拖就是这样久。我本来想，五日之后就去劫法场，只我一人也好，便是死了，也是和恩人死在一块儿，恩人也不会觉得冤屈，说当年救了我是桩错事！”
张屠夫看向姜梨：“小姑娘，我看你们一行人，不是普通人，身家地位都不低，又不怕冯裕堂的权势，一心想为薛大人翻案，我相信你们！既然如此，你们为薛大人翻案，算我一个，要我做什么，刀山火海，我绝不说二话！反正我无亲无故，孑然一人，就只有这把屠刀，我就带着这把屠刀，去杀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姜梨便是没想到从张屠夫的嘴里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忽然又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张屠夫了，这个一身正气的男人，她也没想到，在桐乡百姓人人回避冯裕堂，为冯裕堂的权势所震慑的时候，还有人在暗暗地筹谋为父亲翻案。
或许张屠夫不是第一个人呢，或许还有别的人也如他一样。冯裕堂镇得住百姓的言行，镇不住百姓的心。
姜梨的心，一瞬间也跟着激荡起来。
她深深地对着张屠夫行了个礼。
张屠夫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姑娘，你干什么？”
“我替薛县丞谢谢你。”姜梨认真地道：“冯裕堂在桐乡做的事，我们都知道，站出来替薛县丞说话，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您能站出来，我很感激。”
“没什么好感激的。”张屠夫摆手，“当初我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时候，只有薛大人愿意相信我，不嫌弃我，没有薛大人，我早就狱中被人折磨死了。我时常看外面的太阳，对自己说，能感觉到这一切，都是薛大人的功劳。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薛大人的，薛大人有难，我坐视不理，那还是人吗？听说杀生太多会下地狱，我从来不信，但忘恩负义会下地狱，这话我信。”
“你就当我是不想下地狱吧！”他道。
姜梨看着这男人凶煞的模样，也觉得可爱了，二人对视着，彼此都笑了起来。
第二日，到了夜里，同叶明煜他们会合的时候，姜梨发现，找到愿意站出来的证人，就只有张屠夫一个。
在见过张屠夫后，她后来在遇到的人家，皆是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姜梨也不强人所难，旁人不愿意，自然也就罢了。叶明煜和其他护卫那边便是一无所获，叶明煜有些泄气。
“没事，”姜梨与他打气，“我们不是还找到了一人吗？我说过的，一日一人，也能找到五人，没事的。”
叶明煜看了看姜梨，没有说话。他叹气的，并不是找不到人，而是对人心的失望。
一家家一户户，姜梨给的册子上都写了，每一家每一户都真实地接受过薛怀远的帮助。那么现在薛怀远有困难，就因为冯裕堂的权势，就没有人敢站出来吗？
知道自己这样想有些赌气，但犹如一盆凉水，将叶明煜自来火热的心，浇得冰冰凉凉。他喜欢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恩就是恩，怨就是怨。但桐乡之行，让他看到了市井之中太多无奈，他没办法去责备什么，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胸口就是不爽利，像是堵了一团气似的，闷闷的。
他看向姜梨，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面对这些继而连三的打击，她怎么还能这么平静？仿佛被拒绝也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要是换了叶嘉儿和叶如风二人遇到此种情况，怕是早就心灰意冷了。
但姜梨从不。
姜梨的确不会因为这些感到伤心，事实上，自从她死过一次之后，她仍然愿意善良地对待别人，不会因为遭受过残忍的事就变得心狠手辣，但是，她对人心再也没有期待了。
就像变成姜二小姐以后，对姜元柏的父爱，对姜老夫人的祖孙情，还有姜家大大小小的亲人，诚然是因为她不是真的姜二小姐，但她也并没有投入太多的感情。对于姜家能够如何对待她，她不在意，因为不期待。
沈玉容和永宁公主，到底让她改变了。她说不清自己这改变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有时候，她能感到自己骨子里的漠然，冷眼旁观着这些与自己有关系的人，像是在看事不关己的人的热闹。
就像……就像姬蘅。
也许现在的自己，和姬蘅骨子里也是一样的人。姬蘅的目的是达到他的政治心愿，而自己的目的是报仇。为了目的而活着，或许本来就是这样乏味，没有颜色的。
姜梨收回思绪：“没关系的，舅舅，还有三天。明日起，我要开始同襄阳知府上报了，冯裕堂的罪名成立，薛县丞的斩令暂停，最后一日，我们就能接薛县丞出狱，带着这些桐乡百姓上京告状。”
“佟知阳会答应？”叶明煜问。
“容不得他不答应，规矩如此，况且，织室令唐大人还未离开，唐大人知道利弊，会劝服佟知阳的。”姜梨道：“当然，如果能找到更多愿意出来作证的百姓们就好了。”
姜梨的步子没有停歇，第三日早上，她仍旧起了大早，和叶明煜的手下们兵分几路，去说服那些受过薛怀远恩惠的百姓们。
春芳婶子也不出去了，就站在院子里，目送着姜梨他们离开，怔怔的，不知道想什么。
又是一日的早出晚归。
这一日到了晚上，姜梨和叶明煜一无所获，倒是叶明煜的手下有一人，说服了一对开面馆的夫妇，叫阿怪夫妇。当年阿怪夫妇被人欺骗，地契出了问题，差点被人将这面馆夺去，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本钱。薛怀远审了这桩案子，让阿怪夫妇拿回了地契，不至于流离失所。
因此，阿怪夫妇一直很感谢薛县丞。如今薛怀远入狱，阿怪夫妇有心要为薛怀远鸣不平，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总觉得站出来有如螳臂当车，如今姜梨一行人的出现，令他们夫妇喜出望外，似乎总算知道能做些什么了，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一共找到了三人，”叶明煜道：“明日就送令给襄阳那头么？”
姜梨点头：“够了。”
叶明煜问：“那还继续找人吗？”
“找。”姜梨道：“只有百姓越多，此事闹得越大，上大理寺也好，告御状也罢，才能让人压也压不下去，才能让天下人都看看，撕开这层皮，真正的桐乡县丞出了多大的乱子。”
叶明煜道：“我知道了，那继续吧！”
这一夜，姜梨睡得很是安稳，梦里有见到了薛昭和父亲，三人在青石巷回家路上，夜色四合，薛昭背着剑，得意地在姜梨面前耍一套剑法，被薛怀远笑骂。
温暖得让姜梨不愿醒来。
直到白雪轻轻地来叫醒她：“姑娘，该起了。”
这些日子，姜梨每日都起得很早，没办法，时间不容耽误。她心里还在回忆昨夜里那个让人舍不得醒来的美梦，动作却清醒又果决。不过片刻，已经梳洗完毕，吃了点东西，准备出门了。
五百六十八户人，还有一半都未曾拜访。而过去的一半，只有三人愿意站出来。
悲哀吗？或许吧，但应该庆幸，不是一个都没有，还不到最糟的时候。
叶明煜笑着与姜梨打招呼：“阿梨，今儿又要忙活了。”
姜梨也笑：“今天也要辛苦舅舅和各位小哥了。”
大家笑着出了门，打开院子，突然愣住。
春芳婶子站在门口，她穿得单薄，不知等了多久，身子微微颤抖着，看见姜梨，眼睛一亮。
“春芳婶子？”姜梨疑惑地看着她：“您怎么来了？”
“我……我……”春芳嗫嚅着嘴唇，似乎隔了好久才鼓起勇气，道：“小姐，我、我愿意站出来，替薛大人作证！”
姜梨愣住。
“我想过了，薛大人帮了我们许多，要是不管，那是没有良心，我愿意站出来！”
这怯懦的妇人，像是得了没来由得勇气，声音陡然加大，昂着头，坚定地道。
姜梨和叶明煜都没料到她会说这么一句话。
半晌，姜梨笑了，她道：“谢谢你，春芳婶子。”
春芳的脸红了，慌忙摆了摆手，像是受不得似的，道：“不只是我，还有她们。”
便见墙角处，又走出两个人，是牵着平安的代云。
平安看见姜梨，对着姜梨甜甜一笑，代云道：“姜姑娘，我想过了，薛大人救过平安，我们不能对平安的救命恩人如此无情。我们母女在桐乡，一直接受薛大人的帮助，不能因为我们的自私，让一个好人蒙受冤屈。我们愿意站出来。”
姜梨看向她。代云紧紧拉着平安的手，瞧得出来，做出这个决定，她也挣扎了好一段日子。但现在，她带着平安来了。
“谢谢你们。”姜梨微笑，“有了你们，薛大人的案子会轻松许多，我想薛大人离平反的日子，不远了。”
“不止我们哩。”春芳道：“您看看外面。”她指向一个方向。
姜梨往前走了几步。
青石巷的巷道口，不知何时，早已挤压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些在外面，一些在里面，将巷道挤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上百来人。他们男女老少都有，粗粗一看，尽是桐乡百姓。
看到姜梨，他们高声道：“姜姑娘，我们都愿意做薛县丞的证人！”
“姜姑娘，带我们去帮薛县丞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咱们都受过薛大人的恩惠，现在轮到我们报答薛大人了！”
“我们知道了姜姑娘的打算，这是特意来找姜姑娘的，姜姑娘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只要能救薛大人！”
姜梨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切。
叶明煜和手下往前两步，也看到了面前的情景，叶明煜低声道：“我的乖乖……”声音满是不可思议。
对比前几日挨家挨户碰钉子的局面，今日的一切，不真实得像个梦境。这些桐乡百姓，老弱妇孺都有，但面上无疑都是豁出去的勇气。
那些薛怀远曾经帮助过的人，那些缩在人家之中，因为种种原因，不敢站出来的人，经历了挣扎、犹豫、彷徨和不安，正义战胜了恐惧，还是站了出来。
人心值得期待吗？
人心不值得期待吗？
平安挣开母亲的手，往前跑了两步，拉住姜梨的手，软软地叫了一声：“姐姐，我们愿意站出来。”
姜梨眼眶一热，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父亲
剩下的几百来户人家，似乎不用一一去问询了。
突然涌出来的百姓，已经足够成为薛怀远的证人。而这些百姓听到姜梨说要进燕京城为薛怀远翻案，纷纷表示愿意同往，这一下，便再也不必如之前担心的，人够不够的问题。
叶明煜心中大快，拍着胸脯保证进京的车马食宿都由他一人出了。桐儿和白雪也十分高兴，叶明煜得了空为姜梨，道：“阿梨，现在咱们提前完成了任务？能做什么？”
“都有这么多人，冯裕堂的人马又折了大半，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们对冯裕堂早就积怨已深，是时候让他们出气了。襄阳的刑令迟早摇下来，既然冯裕堂喜欢在桐乡称王称霸，这一回，也让他尝尝被人称王称霸是什么感觉。舅舅，带着这些百姓去县衙们，我们要唱一出戏，叫‘绑官上殿’。”
“我只听过‘绑子上殿’，没听过‘绑官上殿’的。”叶明煜乐了。
“我也没见过，所以要好好见识见识。事不宜迟，我看冯裕堂得了这一头的消息，要盘算溜之大吉了，不能让他跑路，得将他抓起来。安心等佟知阳的调令一来，便可放薛县丞出狱，押官进京。”
叶明煜闻言，大叫一声“好”字。他最喜欢的就是这般痛痛快快地做事，这些日子可算憋屈死了，现在终于能扬眉吐气，将他那个早就看得极不顺眼的冯裕堂抓起来，那可真是好事一桩！
“走走走！”叶明煜迫不及待道。
县衙里，今日静悄悄的。
冯裕堂坐在屋里，等着人将他的行李运送过来。
他不能从府邸里离开，因着此番逃路，他自知一路凶险，因此连最宠爱的小妾都没有带上。只带了这些年在桐乡做父母官时搜刮的金银财宝。要是让他府邸的下人，那些小妾发现他卷铺盖跑路这件事，一定会闹起来，到时候惊动了姜梨一行人，他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冯裕堂在昨日得知姜梨带着人一家一户地询问桐乡百姓是否愿意做证人的时候，就知道了姜梨打的是什么主意。难怪了，难怪姜梨的人马能够不动声色地解决永宁公主的杀手，却不肯动她一根手指头。现在想来，姜梨既然连永宁公主都不怕，怎么会怕他这么一个小角色。留着他不肯杀他，是为了要救下薛怀远！
只有他活着，为薛怀远重审案子的时候，才会以自己的罪行帮薛怀远洗清冤屈！
想通了此事的时候，冯裕堂是又急又恨。他当年被薛怀远赶出县衙，他心中对薛怀远不留情面的做法深恶痛绝。后来风水轮流转，谁让薛怀远得罪了永宁公主，薛怀远入狱的颔首，他没少吩咐牢头给薛怀远“好好”伺候一下。眼下春风正得意，半路上却突然杀出了一个首辅千金，还要为薛怀远平反，而且快要成功了。
薛怀远可真是他生来的克星！
姜梨打的是这个主意，冯裕堂却不愿意这么做。薛怀远如今废人一个，已经得了失心疯，就为了这么个废人，自己付出巨大的牺牲。而且一旦要为薛怀远翻案，接替薛怀远的那个人就是自己。永宁公主虽然是自己的主子，但绝不会为了他这么一个小人物而大动干戈的。
姜梨有句话说得很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什么神仙，而是随时可能遭殃的小鬼，所以得自寻生路。他已经无法阻挡姜梨为薛怀远翻案了，办砸了差事，永宁公主随时可以灭了他的生机，又得罪了姜元柏的女儿，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因此冯裕堂今日一大早，就去了县衙，搬来的箱子都在这里，他带着几个亲信，只等着接人的马车前来，就赶紧上路。
等姜梨找到愿意作证的证人，七日以后，他早就走得远远的了。至于姜梨和永宁公主如何斗法，随她们去吧，他已逃之夭夭，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正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冯裕堂突然听见外面有些动静，他精神一振，立刻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吩咐亲信赶紧去抬那些装着银票古玩的箱子，自己率先往门外走去，一边不满道：“都说了动静小些，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刚说完这句话，冯裕堂恰好走到县衙的大门边，他的声音迅速消失，一下子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叶明煜和姜梨二人。
“冯大人。”姜梨对他一笑。
叶明煜勉强也回了一个笑容，他的心中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姜梨笑容温和，就连叶明煜也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这位生得跟匪寇似的男人向来对他都是横眉冷对的，何时有这么和气的时候？
“姜二小姐。”叶明煜藏起自己心中的打量，问姜梨，道：“您二位这么早前来，找下官可是有什么事？”
这态度比起第一日刚健姜梨的时候，也算是天壤之别。叶明煜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就这么个踩低捧高的玩意儿，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
姜梨没有回答冯裕堂的话，而是越过冯裕堂看向他的身后，奇道：“冯大人怎么搬了这么多箱子，这是要出远门？”
冯裕堂心中“咯噔”一下，赶紧回头，用眼神示意手下们将箱子搬回去，赔笑道：“怎么会？这些都是之前拿出去的东西，正要收回来呢。”
“原来如此。”姜梨笑了笑，“这就好，我还以为冯大人要出远门，刚才还有些为难，若是冯大人出远门，日后就不好办了，还有事想请冯大人帮忙呢。”
姜梨看着和和气气，温温柔柔，但冯裕堂心里清楚，这位小美人可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善良。他一听姜梨有事想请自己帮忙，非但没觉得好过，还出了一身冷汗，试探地问道：“二小姐想请下官帮忙做何事？”
“很简单的事。”姜梨轻描淡写道：“也就是让冯大人陪我一道回燕京，去大理寺给薛县丞的案子作证罢了。”
冯裕堂呆立在原地。
姜梨静静地看着她，她的一双眼睛平静的过分，冯裕堂却能看出里头盛着的讥笑。
他道：“二小姐这是说的什么玩笑话……”
“我可不喜欢说玩笑。”姜梨摇头。
冯裕堂的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屈辱的感觉。姜梨娇小的身躯挡在眼前，就像是挡住了他的生路。他恨不得冲上去拧断姜梨的脖子，重新杀出一条血的生路来。但他不敢，叶明煜站在姜梨的旁边，他那把别在腰间的大刀还散发着寒气。
“二小姐是非要下官这么做不可了？”
姜梨笑着点头。
她越是温柔，冯裕堂的心里就越是窝火。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突然问：“倘若下官不肯呢？”
“不肯？”姜梨的笑容慢慢收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道：“恐怕容不得冯大人不肯了。”
冯裕堂不肯示弱：“姜二小姐逼人太甚，是要打算杀了本官吗？”
“这和我无关。”姜梨摇了摇头：“不放过你的，是他们。”她微微侧开身子。
冯裕堂看到了。
姜梨的身后，叶明煜护卫挡着的县衙大门外，密密麻麻站着的，全是桐乡的百姓。他们不知站在这里多久了，就静静地看着冯裕堂。目光里全然都是愤怒和激动。仿佛若不是因为姜梨在这里，他们就要冲进去将冯裕堂杀了泄愤一般。
“你看。”姜梨笑了。
冯裕堂身子晃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摇了摇头，嘴里喃喃道：“不可能的……”
昨日那些人回来报信的时候，说一连几日，姜梨和叶明煜一行人挨家挨户地询问桐乡百姓，也仅仅只找到了三个人。桐乡五百多户百姓，找到三个人实在不算多，冯裕堂当时还洋洋得意，自己在桐乡百姓之中威望极高，便是首辅千金来说项，也没人敢乱说话。也正是因为如此，冯裕堂相信，等姜梨凑够愿意作证的人，至少还要再等几日。
短短一夜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多桐乡百姓跟在她身后？发生什么事了，她对桐乡百姓说了什么？
“冯裕堂！”有年轻的小伙子悲愤道：“你掳走我妹妹做你小妾，人进你府邸不过三日就死了，你还我妹妹！”
“他这个畜生，他抢了我们家铺子，我老娘生生气死在屋里！”
“他与恶霸勾结，抢了我们家三副古玩！”
“冯裕堂！”
一声一声的控诉，响彻了桐乡县衙门前的天空。
冯裕堂在任期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桐乡百姓早已忍让多时，如今一朝爆发出来，吓得冯裕堂也是连连后退，他企图拿出从前的威信，但到底底气不足，只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回答他的是百姓更沸腾的怒吼。
一片吵嚷声中，姜梨的声音竟然分外清晰，她说：“冯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你的时候到了。”
冯裕堂看了她几刻，突然转身就跑！
他知道姜梨说得没错，他们人多，他们势众。若是从前，他还能让自己的手下拼上一拼，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贱民，再厉害能到哪里去？然而这些日子他的手下跟去追杀姜梨的，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足为俱。这些贱民这个时候造反，他的人马是不可能错过的！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姜梨冷眼看着冯裕堂仓皇逃窜的背影，一挥手道：“冯大人想跑呢，就请大家帮忙，将冯大人‘请’回来吧。”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对冯裕堂早已满腹怨言的百姓立刻一拥而上，追着冯裕堂而去。连带着冯裕堂的那些手下，皆是被这些或持着长棍，或持着簸箕的百姓们打得招架不住，连连求饶。姜梨让叶明煜的护卫盯着，她有心要让这些百姓们出一出气，却必须保证不能让冯裕堂逃了。
桐乡的县衙里，许久没有这么多百姓出现了。自从冯裕堂上任后，这里的县衙，都是那些恶霸富人们爱来的地方，只要有银子就能办事。百姓来县衙，都是充满血泪，被坑的那一人。久而久之，县衙是魔窟，这是桐乡人人尽皆知的事实。
但是在姜二小姐来桐乡的几日后，县衙里，重新又出现了百姓的身影。这一次，不是“官欺民”，而是“官逼民反”。
叶明煜瞧着正被一位妇人恶狠狠地用扁担砸脑袋的冯裕堂，乐得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招呼姜梨也看，道：“那王八蛋现在也尝到了任人宰割的滋味了。”
姜梨淡淡一笑：“因果报应嘛。”
冯裕堂虽然是永宁公主的爪牙，是按永宁公主的命令行事，但父亲会成为失心疯，在牢狱里遭受的非人折磨，都和冯裕堂脱不了干系。做了这些事还想脱身，冯裕堂想得未免也太美好了一些。
她会让冯裕堂，让永宁公主为自己的所作多为，后悔终身。
姜梨对叶明煜道：“明煜舅舅，让人把冯裕堂绑起来，别让他溜了，看管好吧。”
叶明煜点头，看姜梨转身要走，问姜梨：“阿梨，你去哪儿？”
姜梨道：“狱中，冯裕堂已经失势了，牢头得知消息早已跑路，现在去看薛县丞，已经不会有阻拦。”她一笑：“我想桐乡的狱中，还有许多如薛县丞一般被冤枉的囚犯，我要将他们都放出来。桐乡的天地是时候改换了。”
最后和姜梨进牢狱的人，是叶明煜的小厮阿顺，还有张屠夫。
虽然得到的消息是牢头已经逃了，但为了以防万一，叶明煜还是让姜梨带上几人。他自己要看着冯裕堂，免得冯裕堂得了空子逃跑。
牢狱的门口，地上都是凌乱的脚步声。想来是那些狱卒临时得了冯裕堂出事的消息，心慌慌地离开时留下来的脚印。地上还有一些散乱的银子，不过叶明煜也已经派了些人和桐乡百姓堵在城门口，一旦有想出城逃跑的人，都会被他们拦下来。
阿顺站在门口，和张屠夫点起火把，伸头往里看。牢狱里阴森森的，所有的火把都灭了，有些看不清。唯恐姜梨没看见地上的台阶摔着了，阿顺正要提醒姜梨小心些，就看见姜梨连火把也没接，自己走下去了。
阿顺：“……”
年幼的时候，薛怀远不许他和薛昭来大牢里来。但每次薛昭都带着他偷摸着进来，牢头知道他们是薛怀远的儿女，知道小孩子贪玩，也晓得他们不会做出什么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姜梨对于大牢，并不陌生。牢里关着的人，有些事真的穷凶极恶之徒，有些却是生活所迫不得以犯下罪行之人。但有一点都是样，里面的人都是戴罪之身。
薛怀远来的时候，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他曾在里面将被冤入狱的张屠夫解救出来，也曾将真正有罪却逍遥法外的恶人送进去。
姜梨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牢里，穿着囚服的人里，看见父亲的影子。
庆幸大牢里的火把都灭了，而张屠夫和阿顺手里的火把，还不足以让人看见她模糊的眼眶。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看上去像是害怕摔倒而小心翼翼，但只有姜梨自己知道，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在害怕。
她害怕看到那样的父亲，害怕自小到大就是她和薛昭的天，薛昭的大树，顶天立地的父亲，蜷缩成一团，在黑暗里失去了过去的清醒和记忆。
阿顺的火把一间间的照亮牢房里人的脸，此起彼伏的叫冤声突然响了起来。不知冯裕堂办过的冤案究竟有多少，一旦看见陌生人前来，牢里的喊冤都不约而同响起来。但更多的人只是抬眼漠然地看他们一眼，仿佛对未来也失去了所有的生机——这是被折磨得已经不肯相信希望的人。
不是、不是、不是。姜梨一张张看过去，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看见不是自己的父亲，她的心里会小小地松口气，紧接着就会更加急迫起来，怎么还没见到他？
直到最后一间。
阿顺的火把已经到了牢门前，里面的人却缩在角落，不知是睡着还是躺着，总归背对着姜梨他们，不肯回过头来看一眼。阿顺下意识地看了姜梨一眼，他没见过薛怀远，不晓得薛怀远长什么样子，张屠夫知道。但每次张屠夫还没认出来，姜梨就比张屠夫更快地摇头。
没有人会怀疑，姜梨也认识薛怀远这件事。甚至她比张屠夫还要熟悉薛怀远，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判断里面的人是不是薛怀远。
阿顺看向姜梨，便见姜梨突然抓住牢门，神情变得恍惚了。
他精神一振，晓得姜梨这个神情，这人确是薛怀远无疑，赶紧掏出牢房钥匙——这也是在门口看见掉在地上的。
牢门一下子开了。
张屠夫尚自还在犹豫，他虽然认识薛怀远，但这人未曾转过身来，看不到面目，还真不能确定。虽然不晓得阿顺为何只看了一眼姜二小姐就把牢门打开了，张屠夫正想自己先走进去瞧瞧，免得若不是薛怀远，伤着姜二小姐。就见那姑娘几乎是忍耐不住似的，飞快地进了里面。
张屠夫和阿顺都是一愣，阿顺道：“哎，表小姐，您的火把……”
幽暗的火把灯光下，姜梨瞧见那身影孤独地坐在牢门角落，头磕在石壁上，头发蓬乱。那个伟岸的、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变得这般佝偻，瘦瘦小小的一团。她脑子“嗡”的一下，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阿顺大惊，几乎想要惊呼出口，被身边的张屠夫拉了一把，便将喉咙间的惊呼硬生生地吞咽下去。但内心仍然不解，男儿膝下有黄金，表小姐不是男儿，下跪自然不必多珍贵，可便是薛怀远和表小姐是故交也好，有什么联系也罢，表小姐就这么给对方跪了下来，这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有什么值得表小姐突然就跪了下来，还是表小姐走得膝盖不舒服，跌倒了下去呢？
但很快阿顺就否认了自己这个猜想，他眼睁睁地看着姜梨伸手，扶住那脏兮兮的囚犯，将他慢慢地转过身，露出全脸来。
张屠夫和阿顺都瞪大眼睛。
那是一张瘦削，几乎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脸，整张脸都瘦得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地凸了出来，姜梨扶着的身子更是骨瘦如柴。阿顺不是没见过囚犯，大多囚犯都是生得凶神恶煞，尖嘴猴腮，也有看上去狼狈落魄的，但没有一个是像眼前人这般触目惊心。
他的头发竟然全都白了，雪白的一片，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桐乡的雪覆在人的头上。然而头发越白，身材越是黑瘦。仿佛将熄烛火，只差一口气，便要被吹灭了。
张屠夫喃喃道：“薛大人……”
阿顺下意识地看向张屠夫，就这么个瘦得出奇的、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人，就是那位民心所向，听说很有风骨，光风霁月的薛县丞？
薛县丞竟然如此潦倒？要知道，任谁一个人看见了眼前的这位囚犯，都不会怀疑过不了多久，这囚犯将要一命呜呼。
表小姐看见这么个人，会害怕吧？阿顺这么想着，紧接着，就看见姜梨伸手，慢慢地挽起薛怀远的袖子。
背对着自己，阿顺看不到姜梨的表情，只觉得这位表小姐的背影看起来分外痛苦，像是压抑着伤口的野兽，正呜咽着舔舐不断流出来的鲜血，一滴滴的，怎么也流不完。
在袖子挽起来的一刹那，身边的张屠夫低低地倒抽一口凉气。
微弱的火光也掩饰不了这可怜老人身上的伤痕，那些伤痕像是鞭伤，又像是刀伤，又或是像烧红的烙铁刺在人皮肤上，结出来的烫伤。那些伤口层层叠叠，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有些伤口已经流脓，散发出阵阵恶臭，伤口处还有蛆虫缓慢攀爬。阿顺看得有些恶心，胸口闷闷的。
他的心理，对冯裕堂的手段只觉得胆寒。
要知道，便是死囚，也不必接受这样手段的刑罚。这是要人生不如死，不肯给对方一个痛快。姜梨只挽起了一只袖子，露出了对方的一只手臂，一只手臂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薛怀远的身上，同样的伤痕还会有多少？
在这样暗不见底的牢狱，成日不间断的遭受重刑，生不得，死不得，难怪薛怀远会疯了。阿顺甚至觉得，几日后的处刑，若是姜梨不来解救这位大人，或许对薛县丞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难熬，太难熬了。
同时，他又在心里怀疑，这样的薛县丞，便是救出去了，还能活得了多久？就算勉强活了下来，一个失去了神智的人，一切都失去了，这样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刚想到这里，牢狱里，突然响起了一声低嚎。
阿顺吓了一跳，顺着声音去看，却惊讶地发现，发出那声音的，不是别人，真是表小姐姜梨。
那向来喜欢温柔笑着的，从容不迫，在丽正堂面对发狂的人群也能严肃以待的小姐，双腿跪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似悲似喜的声音，慢慢地弯下腰，抱着薛怀远的肩膀，放声痛哭起来。
阿顺看呆了，张屠夫也没有说话。那牢狱里，原本大大小小的牢房里，因为他们到来而四处喊冤的声音，不知何时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女孩子痛哭的声音。
哭声像是也有感染，在黑暗的牢狱里，幽微的灯火中晃动，如人生隔了多少年后喜怒哀乐都品尝一遍，乍然得了重来的机会，喜极而泣的痛哭，又如站在滚滚长江之前，故去的时光不可再来，错失世间事的哀愁。
让人听得难过，让人听得心酸。
女孩子也不怕这囚犯身上的恶臭和蛆虫，她便是紧紧抱着，像小小的走失的姑娘在人群里，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抓着这一根救命稻草，毫无顾忌地，安心地大哭起来。
姜梨心中大恸。
薛怀远比姜元柏大不了几岁，过去的那些时光，薛怀远亦是青竹秀林，虽比不得姜元柏风雅，却自有风骨。高大的父亲，如今老得这样快，这样快，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竟已头发全白。若非遭逢巨大打击，又何故于此？
他的身上满是伤痕，那些难熬的日子，姜梨一想起来，就心如刀绞。如果她成为姜梨的时候，再快一点回到桐乡，是不是父亲受到的折磨就小一些？或者自己当初不要招惹沈玉容，没有永宁公主，呆在桐乡，也能和薛昭父亲平平安安到老。
世道弄人，弄人于鼓掌之中。
手下的人骨头硌人得厉害，仿佛身上没有皮肉，只有骨头一般。冯裕堂连饭也只给薛怀远吃一点点，让他饱受饥寒。
突然，在姜梨的痛苦声里，有虚弱的声音响起，如梦境般轻微。
“阿狸？”

第一百二十章 温柔
“阿狸？”
阿顺浑身一震，惊讶地看向那人，怎么，这薛县丞，为何知道来人是表小姐？还唤得如此亲昵？
姜梨亦是怔了一怔，她缓慢地低下头，呼吸都放得轻微了，看向抱着的人。父亲……没有失去神智么？她的心里倏尔涌起一阵狂喜。
但那狂喜之色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薛怀远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向她，看的是石壁，亦或是石壁上溅上去的污点，他挣扎开姜梨的手，很快又缩回到方才的角落，抱起地上的一捧稻草，紧紧地捂在怀中，生怕有人会抢走一般，嘴里喃喃道：“阿狸……阿狸……”
姜梨的鼻子一酸，又要掉下泪来。父亲并没有清醒，之所以嘴里叫着“阿狸”的名字，不过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他生命里占据了很重要的部分，便是连疯了之后，嘴里也如此咀嚼着。
也是，她自嘲地想，就算父亲现在没有失去神智，自己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也未必能认得出来。她不是“阿狸”，成了“姜梨”。
“表小姐？”阿顺有些担心。
姜梨回过头，道：“我没事。”看着缩在角落里兀自念叨的薛怀远，心中又是一阵绞痛。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求那么多，至少父亲还活着，有生之年他们父女还能有再见的机会，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但看到这样的父亲，姜梨的心里，便恨不得将沈玉容和永宁二人千刀万剐，即便如此，也难消心头之痛。
她道：“我把薛县丞带出去，薛县丞身子太虚弱，烦请张大叔去寻桐乡医术最好的大夫来，暂且给薛县丞瞧瞧。”
张屠夫见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亦是恨极了冯裕堂。听到姜梨吩咐，二话没说，立刻出门去寻大夫了。
阿顺本来还想帮忙搀扶着薛怀远，姜梨已经自己将薛怀远搀扶起来。她丝毫不嫌弃薛怀远身上脏臭，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肩膀，挽着他的手臂。如今的薛怀远，就像是个两三岁的孩子，手舞足蹈，挥出去的手一不小心拍到姜梨脸上，白嫩的脸上顿时出现了脏脏的手印。
阿顺看不下去，道：“表小姐，还是我来吧。”
“我来。”姜梨只说了两个字，却是毋庸置疑的语气，阿顺伸出去的手便缩了回来。这位表小姐向来很有耐心，待叶家人，待陌生人也总是温温柔柔。但阿顺还是第一次看见姜梨如此耐心的模样，仿佛薛怀远对她来说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人，她愿意付出所有的心血来照顾他。
姜梨扶着薛怀远走出地牢。
阿顺问：“表小姐，剩下的这些人……”
冯裕堂善恶不分，唯利是图，这牢房里关着的，未必没有如薛怀远一般被冤枉入狱，做替罪羔羊的好人。薛怀远是出来了，剩下的人怎么办？
“无事。”姜梨道：“晚点让人把卷宗送来，有疑点的，我拎出来。冯裕堂这个桐乡县丞当到头了，此案过后，朝廷很快会派新任县丞上来，届时这些案子再重审一遍，不会让人蒙冤。”
阿顺放下心来。
待走到县衙门口，薛怀远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突然不愿意往前走了，还大叫挣扎着起来。姜梨看得十分心酸，阿顺连忙让人去拉着薛怀远，又不敢太用力气——薛怀远实在太瘦了，他们怕动作太重，折了薛怀远的骨头。
叶明煜远远地瞧见姜梨，走过来道：“阿梨，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冯裕堂被打了个半死，要不是见他还有用我让人拦着，他今日这条命非得交代在这里不可。哎，你把薛县丞带回来了……”叶明煜突然住口，他也看到了薛怀远这副狼狈的模样。
任谁一个人，只要过去认识薛怀远的，瞧见他如此模样，都会说不出话来。那个总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好官，现在却沦落得如此模样。
叶明煜怔了一会儿，才道：“薛县丞太可怜了……”
姜梨道：“舅舅，我让张大叔去请了大夫，先让他给薛县丞瞧瞧，薛县丞如今怕是身子虚弱得很，此番还要回襄阳，上燕京，不调养些，只怕很难。”又看了一眼另一头，道：“地牢里有许多囚车，找一辆出来，给冯大人装上吧。不必等襄阳佟知阳的调令了，直接回襄阳就是。”
叶明煜下意识地点头，问：“那些东山上的官差，现在也能让他们出来了吧。冯裕堂的人现在被抓的抓，跑的跑，他们也没什么危险了。”
姜梨点头：“多谢舅舅。”
叶明煜察觉到姜梨的情绪似乎十分不好，想想也就释然了，姜梨既然这么费心费力地救薛怀远出狱，自然和薛怀远有交情，现在薛怀远变成如此模样，他一个外人看着都唏嘘不已，更别说是姜梨了。
嗨，这世道，怎么就好人格外多舛呢？
给彭笑他们看病的钟大夫，这回又被请来给薛怀远看病。
冯裕堂都已经成了“阶下囚”，钟大夫也不怕被报复，这回不必再拿着银子背井离乡了。给薛怀远看病看得也十分仔细。
罢了，走出屋子，姜梨问：“钟大夫，怎么样？”
“这位小姐，”钟大夫摇头道：“身体上的伤痕，老夫已经写了药房，让人抓药，薛大人此番受了不少苦楚，能熬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奇迹。但毕竟年纪大了，身子虚弱，不过万幸，不知是不是冯裕堂那畜生故意要留着薛大人一条命，没让薛大人受致命伤。虽折磨人，但若是好好调养，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好起来。”
姜梨犹豫了一下，问：“敢问钟大夫，薛大人现在失去了神智，认不得人，有朝一日，他能不能清醒过来？”
“这老夫可不敢保证，”钟大夫连连摆手，“老夫只是桐乡一个小小的坐馆大夫，真不能保证，恕老夫无能。听说小姐要带薛大人上燕京，燕京城的能人异士众多，或许在那里能寻到一位神医，让薛大人重新恢复从前的理智。”
姜梨沉默。
钟大夫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大夫，事实上，她已经问过许多桐乡的大夫了。可能让薛怀远清醒的，没有一个。
她很希望父亲能清醒过来，再唤她一声“阿狸”，为了这个，她能付出一切代价。
“我知道了。”姜梨道：“谢谢钟大夫。”钟大夫无能为力，她也不能强人所难，虽然心中失望，但也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接下来要做的事。
屋外，早已挤满了前来探望薛怀远的桐乡百姓。春芳婶子抹着泪道：“大人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要是我们早点站出来就好了，都怪我……”代云牵着平安的手，后悔不迭，“我不知道大人竟遭受了这样的折磨。”
“冯裕堂不是人！”张屠夫道：“若非现在留着他还有用，老子一刀劈死他！”
姜梨越过人群，走到里面，薛怀远坐在床榻上，像个孩子一般摆弄着手里的木头人，嘻嘻哈哈地笑着。四周，彭笑、何君和古大古二两兄弟，目光沉痛。
见姜梨进来，彭笑看向她，问：“大夫如何说？”
姜梨摇了摇头。
几人的目光立刻失望起来。
“无事，我们很快会上燕京。”姜梨道：“到了燕京，我会再寻神医，为薛大人治病。”
“大人弄成如此模样，都是冯裕堂这个王八蛋的错！”古大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冯裕堂顶多是条狗，真正的人还在背后。”姜梨慢慢道：“谁让薛大人受此折磨，就要做好被报复的代价。”
“我们兄弟几人已经猜到冯裕堂是受人指使，却不知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又是为何要对大人下狠手，还请小姐明示。”何君道。
“到了燕京，你们自然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其实这次案子，未必能伤得了她，但就算要不了她的性命，扒她一层皮下来也是好的。你们四位，是这个案子的证人，对方为了灭口，一定会无所不用极其，你们面对的，也许是比冯裕堂还要阴险可怕百倍千倍的敌人，你们要想清楚……”
“我们已经想清楚了，”彭笑打断了姜梨的话：“要为大人报仇，不管能不能成功。”
姜梨慢慢地笑起来：“好，那就仰仗几位了。”
“是我们仰仗姜二小姐才是。”
决定了不等佟知阳的调令，第二日就带着这些桐乡百姓回襄阳，直接上燕京，也只是一刻钟的事。
决定了以后，叶明煜就派人收拾去了。和薛怀远一案有关的人证、卷宗还有县衙里的重要证据，都被搜集起来一并带走。因着第二日就要启程，大家都睡得很早。
失去神智的薛怀远就像是个孩子，要哄着睡颇费一番心力，这也是姜梨亲自来做的。叶明煜他们本想让姜梨休息，可薛怀远单单只要姜梨来哄，旁人来哄，他便显得十分惊惧，唯有姜梨在眼前，他才安静下来。
姜梨对他，也十分耐心，连一丝一毫的怨言也没有。白雪和桐儿看着看着，便生出一种错觉，只怕姜元柏老的时候，姜梨待姜元柏，也没有如此耐心。对于姜家人，姜梨虽然柔和，但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两个丫鬟能感觉到，她并没有投入过多的真心。
但对薛怀远，她却是打心底的，真诚的温柔。
哄完薛怀远睡觉，桐儿问姜梨：“姑娘，回去休息了么？”
连叶明煜都去睡了。
姜梨看了看外面，真奇怪，她来桐乡这几日，几十年不下雪的桐乡，竟然下了两次雪，包括今夜。
风从外面吹来，夹杂着雪花，姜梨披上斗篷，道：“不了，我去看看冯裕堂。”
冯裕堂？桐儿和白雪面面相觑，姜梨已经走出了屋子。
雪白的兔毛斗篷披在身上，她将帽子也放了下来，便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张脸，灯笼下，小脸更加苍白，几乎和玉成了一个颜色。她走得不紧不慢，很快，就走到了院子的角落。
囚车里，冯裕堂蜷缩成一团。
外面下雪了，囚车也没有被放进屋里，任凭冯裕堂喊哑了嗓子，也没有人来看他一眼。不得已，他冷得很，只得缩成一团，倒像是当初缩在地牢里的薛怀远。
夜里，院子分外寂静，姜梨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冯裕堂像是受惊的兔子，猝然抬头，看见姜梨的第一眼，下意识想要呼救，可是下一刻，又顿住了。
他知道，就算他说了，面前这个看起来温软纯善的年轻小姐，也不会施舍他一床被子，甚至可以说，他之所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被仍在囚车里自生自灭，都是拜眼前的女孩子所赐。
她是魔鬼，偏偏长着一张仙童般的面孔。
姜梨在囚车面前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冯裕堂。这一次，她没有笑，像是脱去了温软的伪装，在夜色里，露出了真正的，另一个自己。
冯裕堂哑着嗓子问：“姜二小姐过来做什么？”
“过来看看你。”姜梨说。
“看我？”冯裕堂笑起来，他道：“姜二小姐，你知道怂恿百姓囚禁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么？便是你的父亲，也救不了你。”他心中越是恐惧，就越是要说这些话，仿佛能够用这些话来说服自己不必害怕似的。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害怕姜梨，打心底地害怕。
“很快就不是朝廷命官了。”姜梨淡淡道：“襄阳的调令很快就会下来，薛家一案将被重审，我们会一起上燕京，当然了并不单单是为了给薛县丞平反，是为了你。”姜梨道：“冯大人在桐乡做的事，放到燕京里，也不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至于我们是在调令之前囚禁的冯大人，还是在调令之后抓捕的冯大人，反正也没人知道，不是么？”
她笑也不笑，这么淡淡说来的时候，越发让人觉得她冷静之下覆盖的凶悍。
冯裕堂的眼里闪过一丝软弱，他恐吓不了姜梨，反而会被姜梨恐吓。但为何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像是能考虑到所有事情的细枝末节，她若要是算计一个人，绝不会漏算任何一条，天涯海角，四面八方，都是她的陷阱。踩进去了，死了，罢了，她还要抹一把陷阱上的草灰，让人再也看不出痕迹来。
冯裕堂鼓足勇气，道：“二小姐，我知道您是姜大人的女儿，什么都不怕。但有些事情，您何必为了一个小人物如此大动干戈？我虽是个小人物，但我的主子……”
“永宁公主，你的主子。”姜梨打断了他的话。
冯裕堂呆住了。
他的主子是永宁公主这回事，他自以为没外人知道。姜梨怎么可能知道的？而且知道了她还敢这么做？还敢坏永宁公主的事？
“冯大人，有件事你得知道，”姜梨盯着他，缓缓开口，“对于你，一个对薛县丞用刑的人，我便如此对待，永宁公主是背后的指使人，你以为，我会怎么对她？”
“我对付你，就是为了对付她。”
“他是永宁公主……”冯裕堂颤巍巍地道：“是成王的妹妹？”
“是成王的妹妹？”姜梨讥嘲道：“那我就连成王一起对付，你要说成王是刘太妃的儿子，我就连成王一起对付。遇鬼杀鬼遇神杀神，谁动了薛怀远，我就让谁血债血偿！所以，”姜梨轻蔑地道：“不要再说什么永宁公主了，永宁公主四个字，就是让我出手的理由。永宁公主四个字，就是丧钟的开始！”
冯裕堂只觉得手脚发软。
夜色下，姜梨的眼睛极亮，他毫不怀疑，在其中看到了刻骨的恨意。如野草一般疯狂滋长着的凶悍，平日里掩藏在温软的外表下，在这一刻，全部暴露出来。
她毫不犹豫地暴露出自己的另一面，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就要死了，一个必死的人，她没有必要掩藏自己的秘密。
“冯大人放心，在事情结束之前，我不会让你死的。”她道：“我会让你好好活着，就像你对薛大人做的那样。”
她冰冷地看了他一眼，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雪地里，那一身银白色的斗篷几乎要和雪色融为一体，只余深深浅浅的脚印，还能提醒着有人经过。
冯裕堂只觉得比起刚才，自己更冷了。不知是雪的缘故，还是她的缘故。
离开冯裕堂的囚车，姜梨也没有回屋子。
莫名的，她没有任何睡意，她的心情，也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平静。
父亲已经成了这副模样，不知如何才会清醒过来。带人回燕京，对上永宁公主，和永宁公主的厮杀就正式拉开帷幕。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自己在桐乡的所为所为，姜元柏知道后，季淑然再抓紧时机吹些枕边风，在姜家会遇到什么样的阻碍，她也不能完全估计。
走通了一条路，走上了另一条路，又是新的荆棘。
她坐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上，慢慢地想着，直到身边的桐儿惊呼一声，抬眼看去，就见雪夜里，有美持伞而来。
姬蘅穿着绯红绣黑牡丹的大氅，粗犷和精致里，完全地平衡了起来。他今日总算没有拿那把金丝折扇，或许是被他收起来了。只拿了一把素白的绢布伞，从雪地远处走来。
更深露重里，他像是一抹艳色，点亮了寒冷的天地。
“国公爷。”姜梨没有站起身，也没有行礼，今日的她，实在太累了。
姬蘅走到了姜梨面前，停了停，将伞停在了她的头上。
他的动作可算是温柔多情，而女孩子清丽，男人妖冶，便又异常的登对和谐。桐儿和白雪看得怔住，竟然也忘了阻拦。
“这么难过？”他笑着道：“可不像你的性子。”
“这么温柔？”姜梨看向他：“这也不像你的性子。”
姬蘅大笑起来：“你这么说我，我很伤心，我待你手下留情，你却说我不温柔。”
“我只是受宠若惊罢了。”
姬蘅问：“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救薛怀远，就算与永宁公主为敌。”他道：“你和薛家，本应该没有任何关联。”
“国公爷，”姜梨道：“我并不打算对你隐瞒任何事，因为就算我不说，你迟早也会自己查到。所以这件事的理由，我会告诉你，等我将性命交到你手上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所有事，也算是有头有尾。你并不会强迫我，对吧？”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比雪还要纯洁。
“你为何总是对我示弱？”姬蘅不解，“难道我看起来像会怜香惜玉之人？就算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梨，道：“你是娇花吗？”
姜梨问：“我不是吗？”
“你是食人花。”姬蘅道。
姜梨笑起来。
他们二人最初相识的时候，彼此猜忌，互相提防，到后来，也就是姜梨突然说出姬蘅打算，将这条命放到姬蘅面前时。像是彼此交换了一个秘密，有种惺惺相惜的同盟之感。
当然，这或许也是姜梨的错觉，但姬蘅做戏也罢，真心也罢，他们二人，还是一次能这么平和地坐在一起交谈。
“明日就要回襄阳上燕京了。”姜梨道：“这一路上，也许永宁公主会得了消息追杀，也许季淑然的人马贼心不死，一路上的阻碍，都要麻烦国公爷帮忙肃清。”
“你把我当成你的护卫？”姬蘅好笑，“你不怕我杀了你。”
“我这条命是你的，就是你的东西。”姜梨耍赖，“为了维护你自己的东西，杀掉一些强盗，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潜藏在暗处里的姬蘅的暗卫们皆是听得目瞪口呆，虽然姜梨的话根本没有任何道理，但这么听上去，竟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反驳。
“我好像收的不是你的命，”姬蘅道：“是个累赘。”
“也许累赘有朝一日会帮上你的忙呢。”姜梨笑笑。
她说得很认真，一点儿也不像玩笑话。姬蘅说：“你要知道我做什么，就不会这么说了。现在么，”他低笑一声，“童言无忌。”
姜梨现在，正是少女的最好年纪，在姬蘅眼里，却还只是“童”。
姜梨看着姬蘅，算起来，若是加上上一世的年纪，姬蘅和她自己，也算年纪相仿。但这人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并不单单只像个年轻人，他仿佛有无数秘密，每一个秘密都很是沉重。当他自己习惯了这种秘密的时候，在看别人的时候，世上许多旁人看来无法接受的事实，对他来说也就不怎么重要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姜梨道：“谁知道？也许吧，到了那一日，也许我的决定也出乎国公爷的意料，不是么？但我得先活到那一日。”
说起生死，女孩子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但这种不介意，又不是因为离得太遥远而产生的满不在乎，而是明白了，透彻了，看懂了之后的不在意。她不觉得自己会活得很长，但也不害怕自己活不长。
姬蘅有趣地看着她。姜梨是个有秘密的姑娘，看她所做的事，不像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像是在夹缝里疯狂求生的野草，凶悍而富有生命力。但当她说要放弃自己性命的时候，也洒脱得云淡风轻。就像她的一生，走到这世上，只为了办一件事情。为了这件事情，她努力活着，一旦这件事办完以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包括她自己的命。
“这出戏很长，”姬蘅轻笑着道：“要是你不在了，我会很可惜。”
“是么？”姜梨偏过头看她，两只脚在裙子底下轻轻晃动，像是无忧无虑的少女，她也笑道：“能让国公爷觉得可惜，也是我的荣幸了。如果国公爷能入戏，你我唱同一出戏，也许这出戏的结局，能更皆大欢喜。”
姬蘅漂亮的长眸一眯：“小家伙，你怎么老是想拉我入局，我说过了，我不入戏。”
是啊，他不入戏，因为天下最大的一出戏，就是他在背后操纵。就连金銮殿上的那位九五之尊，也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局势诡谲，各方势力，浮浮沉沉，争权夺利，可最后兜兜转转，却不知是为谁做了嫁衣裳？
“我想要站在国公爷这一边。至少不与国公爷为敌。”她难得地显现出乖巧。
身在姜家，北燕的文臣之首，这一次朝廷动荡，姜家必须要站队。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站对了自然可以飞黄腾达荫蔽子孙，要是站错了，谁也料不到是个什么后果。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后悔的，都是自己选择的路。
且不说成王是永宁的妹妹，单单从可能性来看，姜梨也愿意选一个看起来不会输的。姬蘅的狠，不动声色，让人觉得可怕。
这样的人，很大可能是最后的赢家。
她早已转换了策略，不会硬碰硬，既然做不到相安无事，那就表明态度，早早的开始站队吧。
不管姬蘅同不同意，能唬一唬对手们，也是件好事。
姬蘅笑盈盈看着她，像是洞悉了她所有企图，拂掉落到袖子上的一朵雪花，道：“其实你不必装乖巧的，阿狸。”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动身
姜梨有些迷惑地看向姬蘅，他的语气太过熟稔，她能很清楚地听出来，他唤的是“阿狸”，而不是“阿梨”。
也许是一开始，他就看穿了她，正如她看穿了他一样。
姜梨耸了耸肩：“习惯了。”
前生的她，是真真正正的乖巧，虽然没能换来什么好结果，反而落得一身血泪，还连累家人。如今的她，更谨慎小心，于是扮起乖巧来也就更加得心应手，深入骨髓。
姬蘅总是说入戏入戏，她又何尝不是戏子？面上涂抹着油彩，掩藏自己的心思，台上百转千回，手下杀气腾腾。
姬蘅看了她一会儿，道：“你回去吧。”他把伞递给姜梨，仿佛一心为姜梨着想的多情公子，舍不得心上人受一点寒凉。
姜梨怔了怔，接过他手上的伞，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巧笑嫣然道：“那就多谢国公爷了。”
“不必谢。”姬蘅道：“维护我自己的东西，应当的。”
“你这么说，”姜梨沉吟了一下，“让我有种自己背后有座大靠山的感觉，很想放手一搏，去毫无顾忌地惹麻烦。”
“你惹的麻烦难道还少了？”姬蘅浑不在意，“有没有靠山都一样凶悍。”
“也是。”姜梨点头，“我走啦。”她见那素白的伞面底，还有一朵线绣的牡丹，淡淡的，倘若不认真看，几乎看不出来，却也是姬蘅惯来喜欢的模样。
她持着伞，和桐儿白雪回屋去了。
姬蘅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就站在池塘边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天上的雪，微微变大了些。风斜斜地刮起来，雪粒从水面上飘过去，白白的晶莹的一点，很快消失不见。
文纪静静地站在姬蘅身后，轻声问道：“大人，为何要帮助姜二小姐？”
文纪自打十岁起跟着姬蘅，同姬蘅已经有十几年主仆之谊，姬蘅是个孤独的人，旁人畏他，惧他，算计他，陷害他，不敢轻易问他“为什么”。文纪敢。
姬蘅道：“把性命交给别人，人生永远悬挂在刀尖上，还能笑得出来。”他的声音含笑，却又似带着空旷的寂寥，“文纪，你不觉得，和我很像吗？”
不同的是，他堕入深渊，从黑暗中开出花朵，而姜梨却在荆棘中劈开一条血路，企图从树林的漏缝里抓到一丁点微末的阳光。
她走上了一条与他截然不同的路，所以他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就像是他府里花园中，生长的那些珍奇花朵，起于艰难万险之地，拼命往上爬，如果不精心呵护，就会昙花一现，迅速枯萎，永远从世上消失。
世上奇花多少，姜梨只有一个。
她于乱局中一次次搅乱了他的计划，虽然无伤大雅，却让他发现了这朵凶悍的，与众不同的食人花朵。姬蘅能看得出来她的虚与委蛇，看得出来她的利用，也看得出来她偶尔的真切与哀伤。
他想要将这株看似温顺却凶悍的植物放进燕京这座花圃里，厮杀之后，还剩几何。
他们在逢场作戏中狭路相逢，在棋布错峙之中撕下彼此面具，虚伪又真诚，于利用之中，又存了一丝惺惺相惜的真心。
真好。
人生短短几十载，还能遇到这样一个和自己十分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人，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所以他希望她活着。
至少现在是这样。
第二日，姜梨和叶明煜一行人，就启程回襄阳了。
桐乡大半乡民都主动要和姜梨他们上燕京告状，不仅为了惩治冯裕堂，还为了给疯了的薛怀远讨公道。姜梨本觉得人太多了些，奈何百姓群情激奋——看着神志不清的薛怀远，许多人都湿了眼眶。
最后，除了不能出远门的老弱妇孺，其他人都跟着车马队。
至于车马费，当初冯裕堂自己搜刮民脂民膏，打算带着金银财宝逃跑。没料到没来得及跑出去，就被百姓们堵在县衙门口。那几口大箱子也没来得及带走，里头的金银财宝，足够这些百姓们上燕京一路上的银子了。
在上燕京之前，还得先回襄阳去拿调令，顺便与叶家人说清楚这其中的缘故。百姓们倒是高高兴兴，姜梨陪着疯了的薛怀远坐在马车里，薛怀远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拿着一个小木头人玩得高兴，嘴里“阿狸”“阿狸”叫着，一会儿又说“我要拿给阿狸和阿昭玩儿”。
姜梨看得心酸，叶明煜在外，趁着中途赶路休息的时候，问姜梨道：“阿梨，虽然说开始对娘他们说，是我让你过来帮我办事。但现在事情闹大了，咱们这下子该怎么收场。”
这么多桐乡百姓，叶明轩他们看了，肯定会大吃一惊。待回了燕京，还有大理寺一行，甚至于打着姜元柏的名号让织室令过来办事，姜元柏知道了还不晓得会如何怪责姜梨。
这些都不是小事，端看姜梨怎么圆回来了。
“无事。”姜梨道：“我来对外祖母他们解释吧。”叶明煜的确无法解释这些事情，他和薛怀远根本没有任何联系，犯不着做这些事。
姜梨就不一样了，虽然她也没办法解释，但叶家人不会逼问她，也许还会认为这些事情是姜元柏让她做的，反而不会多虑。
叶明煜想了想，觉得姜梨说得对，便答应了下来。
回襄阳的路，比来桐乡的路程还要快。许是百姓们都迫不及待地希望早些拿到襄阳知府的官令进京为薛怀远平反，赶路赶得也比往日快，没有一个拖延的人。冯裕堂就跟着人群被关在囚车以内，还有几个他的爪牙，无精打采地随着车队一起前行。
他们跑也跑不了，动也动不得，深知大势已去，皆是心灰意冷。姜梨让叶明煜的人注意着冯裕堂他们，只怕永宁公主的人马得了消息，干脆杀人灭口，将冯裕堂一干人杀了，什么证据也留不下。
不过，姜梨以为，有姬蘅在，这件事情应当不可能发生。她自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才将此事办成了一点点，姬蘅既然爱看戏，就允许阿猫阿狗来将这出戏搞砸，看不得圆满结局。
等回到襄阳，姜梨并没有先回叶家，让叶明煜找个地方将百姓们先安顿下来，就直接带人去找佟知阳。
佟知阳没有在知府府，而是和他的外室、儿子住在一间看起来不怎么样的小院。
听闻佟夫人贺氏在那一日和佟知阳争吵以后，直接回了娘家。佟父大怒，扬言要杀了佟知阳来为贺氏出气，佟知阳害怕得连知府都不敢做，事实上，他也做不了了，他这个知府本就是靠着贺氏才能做成，如今得罪了贺氏，乌纱帽也保不了。成日和外室儿子躲在这间小院，夹着尾巴做人。
姜梨没与佟知阳废话，道：“我需要的官令，佟大人给还是不给？”
佟知阳对姜梨真是敢怒不敢言，道：“姜二小姐，我现在连知府衙门都不敢进……”
“你夫人如此跋扈，不过是因为贺氏的妹夫在燕京做官儿，做钟官令。”姜梨道：“你若想光明正大地做人，不怕被贺家的人追杀，便得让贺氏无所依靠，让你那妹夫丢了官儿。”她看了一眼佟知阳，“你若是替我做好这枚手令，我就让贺氏的妹夫在京城做不成官，贺家没了依靠，自然不敢动你。”
佟知阳眼睛一亮，问姜梨：“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是首辅的女儿，”姜梨一笑，“你不相信我？”
“不不不，”佟知阳连忙道：“我相信，我相信。”他当然相信，姜梨来桐乡不久，就能让燕京城的织室令短短几日内就赶到襄阳为叶家案子办事。再看她这次要的手令，又是帮罪臣薛怀远脱罪。自古以来，帮罪臣翻案，都格外小心，一不小心就会连累自身，若非底气十足，谁敢这么做，也就因为她是姜家小姐，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姜梨说能做，肯定能行。
“姜二小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佟知阳抹了把汗，“要是贺氏的妹夫丢了官，那是自然的，叶家那些事，就是他们搞出来的鬼，我只是奉命行事……我对姜二小姐，对叶家，那是忠心耿耿！能不能让我这个知府继续做下去，我保证日后一定关照叶家！”他充满希望地看着姜梨。
姜梨面上的笑容收起，淡淡道：“佟大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况且，作为姜家的姻亲，任谁一个人做襄阳知府，我想都会关照叶家的，这一点不劳佟大人费心。况且，现在的佟大人，连这屋里的母子两都保不住，自己还有危险。我能让贺氏的妹夫丢官，至少你不必躲藏着做人，也不必担心佟雨被人杀害，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佟大人还想要得更多，这就过分了吧。”
佟知阳看着姜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姜梨的话并不重，但警告的意味，实在很明显。
姜梨当然不是存心有意要帮佟知阳，对于她来说，和成王绑在一块儿的右相，迟早也是她的对手。贺氏的妹夫是右相的人，除去对她来说，也只是顺手的事。只要回到燕京，将叶家的事散出去，那位钟官令，自然有麻烦。官场上的人，姜梨不认为老奸巨猾的右相会讲道义，还要为一个钟官令去周旋。
至于佟知阳，一个曾经听命他人去陷害叶家的知府，她是绝不会给对方第二次机会的。如今整个襄阳城都知道叶家和姜家的关系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糟糕，无论新的襄阳知府是谁，总归会对叶家客气几分，还真用不上佟知阳的保证。
佟知阳自知理亏，便也没说什么，对姜梨道：“姜二小姐请等我片刻。”起身进屋去了。
不消一刻钟，佟知阳又带着一张官令过来。这官令都是依葫芦画瓢写的，需要佟知阳做的，不过是盖个印章。索性贺氏还没有让他把官印叫出来，替姜梨写个官令，对佟知阳来说只是一件简单的事。
姜梨拿到官令，瞧了一眼，见是能用的，就对佟知阳笑道：“如此，多谢佟大人了。”转身潇洒离去。
佟知阳在后面巴巴地小跑出来，讨好地道：“姜二小姐，钟官令的事……可别忘了啊！”
拿到官令，阿顺奉命来接姜梨回叶家。叶明煜安顿好了桐乡的百姓，已经先回去了叶家。桐乡这么一大帮子人进襄阳，自然引起无数注目。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叶家这会儿估计还在盘问叶明煜。
叶明煜记着姜梨说的，由姜梨来对叶家解释，便什么也没说，让阿顺来接人。
姜梨就上了马车，先到了叶家。
因着薛怀远和冯裕堂不同于寻常人，姜梨怕出什么差错，便让人将他们几人安顿在叶家院子里。刚到府门口，就见门口的小厮都神情严肃，仿佛叶家出了什么大事，需要严阵以待似的。
见姜梨和阿顺前来，门房立刻冲里头吼道：“表小姐回来了！表小姐回来了！”
姜梨：“……”
好像她回来，事情就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似的。
姜梨进了叶家，锦画堂里，叶家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叶明煜被围在最中央，像是犯了错似地耷拉着脑袋。
“说了让你不要惹麻烦，这下可好，你还嫌惹得麻烦不够多，连官员都敢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叶明轩数落他道。
叶明煜十分委屈，这回可真不是他惹的事。他虽然平日里在外面没少惹事，可从来不参与这些官场复杂的关系，更何况行走江湖，用的都是外号，谁会用真名。可又不能出卖自家外甥女，嗨，真是晦气！
正想着，姜梨从外面进来。
叶老夫人首先看见她，唤了一声：“阿梨！”
姜梨几步走到叶老夫人面前。
叶老夫人这几日看起来，精神像是好了些，在丫鬟的搀扶下能站起来走几步路了，她拉着姜梨，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道：“看见你好，我就放心了。”
“外祖母宽心，我很好。”姜梨笑道：“舅舅一直照顾着我。”
“阿梨，”关氏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外面那些人……你们怎么又和桐乡县丞的案子扯上了关系？”
姜梨显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半晌才道：“这……其实是父亲的意思。”
“姜元柏？”叶明辉皱眉，“姜元柏让你来襄阳，就是为了这事？”
“算是吧，是因为我要回襄阳看外祖父，父亲还有别的打算，就让我去桐乡一趟，此事其实是由父亲指挥，我不过是依照父亲的意思办事。等回到燕京，这些事情都会交给父亲亲自督办。”姜梨笑道：“是我不好，惹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担心了。”
她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事情推给姜元柏，叶家人对姜元柏都不怎么感兴趣，而将她自己完全撇开来，叶家人就不会太过担心了。
果然，这么说，叶家人面面相觑，虽然神情仍然有异，到底不如一开始那般急切了。
姜元柏是老狐狸，官场上的事情，叶家人不懂，所以他们也不好去问为何要这么做。
叶明煜见状，心中暗暗对姜梨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书读得多就是有好处，三言两语就把家里人说服了。他要是有姜梨这张嘴，早就不必每年都被老夫人和哥哥嫂子们催婚。
看来人笨就要多读书，叶明煜下定决心，改日一定得请个先生，多多教习一些说话的本事。
虽然讲事情推到了姜元柏的头上，姜梨还得给叶家人解释一遍薛怀远的案子是怎么回事。不过并没有提冯裕堂的上头还有主子的事。因此听在叶家人耳中，是冯裕堂陷害薛怀远，自己做县丞，无恶不作的事。
叶如风道：“冯裕堂也实在太混账了！可怜那薛县丞。”
“世上竟有如此恶徒。”叶嘉儿十分感怀，“更可怕的是这样的恶徒还能为官。”
叶明轩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么说，姜元柏这回还是干了一件好事。”他看了一眼姜梨。
叶明轩是个聪明人，姜梨虽然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姜元柏头上，叶明轩还是察觉到一点儿不对。姜元柏处理薛家的案子能得到什么好处？姜元柏可不是什么一心为国为民的大清官，更重要的是，姜元柏和薛家也没什么关系，何必要专门让姜梨跑一趟桐乡，就是为了替薛家平反。
但怀疑归怀疑，叶明轩也没有其他的证据，只得作罢。
“既然是一件好事，那薛大人也是个可怜人。”叶老夫人道：“阿梨，你们就早些回燕京吧。官令是有时间限制的，从襄阳到燕京，还得有一些日子，你们早点出发，也能早点回到燕京。”叶老夫人是个明事理的性子，听闻来龙去脉，如此劝姜梨。
“我也是这般想的。”姜梨笑道：“我们在襄阳停留一日，明日就出发。”
“明日？”卓氏惊讶：“怎么这么急？”
“嫂嫂，咱们是去办正事，当然耽误不得。”叶明煜道。
“怎么，你也要去？”叶明轩问叶明煜。
“那当然了！这件事阿梨也说了，有我在，能把阿梨照顾得妥妥帖帖，这么多人哪，难道你要阿梨一个人带着这么多桐乡百姓进京，你想累死阿梨？我就不一样了，当初我闯荡江湖的时候，带了多少小弟？最适合做这种发号施令的位置。有我来领头，保管阿梨一路上舒舒服服，什么山贼，匪寇，强盗，没有一个敢来的。来一个杀一个，来俩杀一双！”他凶狠地比划了两下。
“得了吧，我看你去就是添乱。”叶明轩没好气地道。
“明轩舅舅，这一次的确多亏明煜舅舅的帮忙。”姜梨笑道：“我希望进京的时候，明煜舅舅能陪着一起，有他在，我也安心许多。”叶明煜是个很好的家人，他从不多问什么，粗枝大叶，又能最大限度地理解姜梨，有叶明煜在，办许多事情也更方便些。
叶明煜听到姜梨为他说话，立刻骄傲地挺直了身子，给了叶明轩一个“看到没有”的眼神。
叶明轩还要反驳，叶老夫人发话了，她道：“好了，既然阿梨要老三一起去，老三就跟着去吧。阿梨到底是个女孩子，虽然有护卫，我也不放心，老三，我就把阿梨交给你了，要是阿梨有个三长两短，回来我拿你是问。”
“放心吧娘，”叶明煜眉飞色舞，“我办事，您放心！”
叶老夫人又转头看向姜梨，眼里都是不舍，“阿梨，你才回襄阳不久，就要离开……不知下一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姜梨的心软下来，拉着叶老夫人的手道：“外祖母，没事的，等我回襄阳办回事，会尽快再找机会回襄阳。等您身子再好一些，让舅舅舅母带着您一道来燕京，叶表哥现在也在燕京做户部员外郎，等他根扎稳了，咱们叶家在燕京立足，也是不错的。”
一句“咱们叶家”，说得叶老夫人心中熨帖极了。面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道：“好啊，好，那我就在襄阳，好好地养好身子，等能走的时候，就和你舅母舅舅们来燕京，看看世杰和你。”
叶明辉一行人在旁边皆是有些感怀，姜梨未曾回叶家的时候，叶老夫人成日病得连床都不能下，也没这般精神。姜梨回叶家也没多久，老夫人的身子，却是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人到底还是有念想些好，有念想，一切都有希望。
又与叶家人说了些，直到天色已晚，用过饭，大家才散去。
薛怀远已经睡下了，姜梨去看了看他，嘱咐周围的护卫看护好，才回到自己屋子。没料到在屋里见到了叶嘉儿。
桐儿给叶嘉儿沏了热茶，姜梨走进去，唤她：“表姐。”
“表妹。”叶嘉儿站起身。
姜梨道：“这么晚嘉儿小姐还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叶嘉儿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桌上的匣子，道：“给你的。”
姜梨打开来看，发现那是一件衣裳。大约是一件宽袖窄身长裙，温润的珍珠白，但在灯火下，发出些粼粼光彩，像是海水的波纹，闪出细小的蓝光。
“三叔那些孔雀羽，我们拿出来做了，先做样布，出了几匹料子，喏，大概就是这衣料的模样。”叶嘉儿道：“因着才在探索，所以作废了许多，到现在为止，统共成功了这么一匹，我得了父亲和大伯父的同意，将她做成衣裳，送给你。这是你出的主意，古香缎的生意做不了了，我们得做出新的可以媲美古香缎的料子……表妹，你觉得这料子，如何？”
姜梨道：“很美。”
“真的？”叶嘉儿的期待仿佛一下子成了真，看向姜梨的眼睛满是盛不住的喜悦。
“我从不说假话。”
“听见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表妹你在燕京城，见过的好东西多得是，既然你都说好，肯定不会差，我相信你。”叶嘉儿很高兴，“我们商议过了，这料子的纹路如海水一般，就叫涛水纹。”
“涛水纹……”姜梨默念了两遍，看向她：“这名字很好听。”
“是我想的。”叶嘉儿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裙角，这向来落落大方的姑娘，显出几分害羞，她道：“我想着，表妹是首辅家的小姐，一定认识许多贵女，表妹穿这身衣服出去，旁的人若是觉得表妹穿得好看，自然会询问这衣料是什么，在哪做的，届时，便可顺势说出涛水纹的名字。”她顿了顿，才道：“表妹不要觉得咱们商户，都是这般重利。实在是如今的叶家，如果不早些做出能代替古香缎的衣料，便会一蹶不振，叶家的生意，迟早会败落。我不想让祖母和祖父一生的心血白费，既然我姓叶，必然要担起这个责任来。”
她犹犹豫豫地道：“我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
“不过分。”姜梨道。
叶嘉儿看着她。
“我虽然不姓叶，我娘却姓叶，我身上，也流着一半叶家的血。叶家的责任，我自然也要承担。”姜梨笑道：“并且，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涛水纹现在仅仅只有一批，想来要出，并不容易。物以稀为贵，涛水纹越是难得，人们对它的渴求也就越重。”
“这是叶家的机会，表姐，你抓住了它，我想，叶家的生意，不愁后继无人。”
这是姜梨的真心话，倘若叶嘉儿并不懂如何经营叶家产业，不管叶家如何家财万贯，等到上一辈人，叶家三兄弟也渐渐老去的时候，这家业迟早要散。
但叶嘉儿显然很聪明，她继承了叶家经商的头脑，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展露出来。
“表姐将此事交给我。”姜梨抚摸着匣子里的衣裳，道：“我一定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合适时候，穿上它的。”
叶嘉儿愣愣地看着姜梨，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第一百二十二章 驸马
第二日，姜梨就和叶明煜一行人，还有桐乡的百姓们浩浩荡荡地上了去燕京的路。
多亏了冯裕堂搜刮的这些民脂民膏，一路上的车马费倒是不愁用。就是带着这么多人，行程自然慢了些。不过出发得早，也不碍事。
叶家人依依不舍地同姜梨告别，尤其是叶老夫人，站在城门口，一直目送着姜梨的背影再也看不到的时候，才同叶家人离开。
马车上，薛怀远同姜梨坐在一起，这些日子，大家也都习惯了姜梨待薛怀远如此亲切。洗干净了的薛怀远看起来虽然消瘦，多多少少也恢复了一些从前清俊的样子。事实上，薛怀远生得一点也不差，否则薛芳菲和薛昭两姐弟的相貌也不会如此出众。
姜梨从叶家拿了许多干净的衣裳，让人给薛怀远换上。若非他总是自顾自地如孩童一般玩耍，也能依稀瞧出一些当年的模样。
叶明煜得了空也钻进马车，姜梨正用帕子耐心地拭去薛怀远弄在身上的点心渣，叶明煜瞧着瞧着，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错觉。姜梨和薛怀远分明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亲戚关系，论起相貌来，更没有什么相近的地方。但不知为何，或许是神态，又或许是眉目之间，竟然有那么一丝肖似。
看上去，仿佛一对父女。
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叶明煜心中一个激灵，暗暗骂自己想得太多。姜梨怎么会和薛怀远是父女，姜梨的父亲，可是燕京城那位位高权重的首辅。这话不仅是侮辱了姜元柏，还侮辱了叶珍珍。
抛开心里这乱七八糟的念头，叶明煜问：“阿梨，咱们这路程，还要些日子。现在你爹不知道你这头做的事，等咱们回燕京了，肯定能做到的。到时候他必然让你不能出面，你不如交待交待我，接下来我该如何？或者是你拿笔写下来，我照着做。”
叶明煜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姜梨在桐乡的所作所为，虽然打着姜元柏的名号，姜元柏必然不知情。自己女儿在桐乡惹出这么大的事，姜元柏别的不说，姜梨作为一个千金小姐，而且身份又是首辅女儿，必然不好再出面，免得多生事端。叶明煜再横，也不能拦着姜梨回家。
可是姜梨一旦回家，未必一时之间就能出得来。
燕京不比江湖，姜家也不比叶家，叶明煜想从其中把姜梨给捞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这样的话，倒不如做两手准备，只要姜梨暂时出不来，叶明煜拿着姜梨的指使，不需要姜梨出面，也能将事情办妥。
姜梨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行的。燕京城里，官户之间关系很复杂，叶家是商户，倘若有人要压，此事被压下去也是有可能。扯上我就不同了，因我背后是官家，自然会引起人注意。薛家一案，本就须得越闹越大才会有机会。越闹越大，对方心急，心急之下出纰漏，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可是……”叶明煜犹豫了一下，“你爹那头……”
“不必担心，我来说服他。”姜梨笑道。姜元柏是个聪明人，现在她的所作所为，叶家那头已经得罪了右相，薛家一案又得罪了永宁公主。人都已经得罪了，过去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就会被打破，一旦开了个头，想要停住脚步就难了。
姜元柏明白这个道理，骑虎难下，他现在就是不想出手也不行。所以这件事，要么一直做下去，给对方重重一击，要么中途收手，让对方抢占先机。
姜元柏在仕途上，可不像他在后宅上那么糊涂，精明得很，姜梨相信他会做出和自己相同的选择。
不过……不知道燕京城的永宁得知了自己做了些什么后，是何种表情？
一定很气急败坏。
燕京城地处北地，冬日里，没有一日不是飘雪的。
鹅毛大雪中，穷苦人家还得迎着寒风出来卖苦力，穿着薄薄的单衣，在结了冰的街道上赚几个铜板一日的家用。
富贵人家就要好得多，地龙烧得热热的，府里也是热热的，娇小姐们还能坐在屋里，捧着丫鬟给的汤婆子，瞧着窗外的雪景吟诗作画，弹琴看书。
公主府里，更是温暖如春。
地上垫了长长的羊毛毯子，绣着繁复的花纹，赤脚踩上去也不会冷。因此高座上的妙龄女子，便是在冬日，也着薄薄的纱衣，微微露出绣着并蒂莲的肚兜一角，娇艳得如同夏日里将要盛开的荷花。
她伏在人的膝头。
那男子生得俊秀温文，微笑着看向膝头可人。
她红润的唇吐出缠绵的诗句：“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说到最后一字时，声音挑逗地按下，脖颈却扬起，红唇轻轻印在男子的薄唇之上。
殿里的下人们都低头不敢看，永宁公主和她情郎燕好的时候，没人敢多看一眼的。
“永宁……”他唇齿间逸出一声叹息。
这叹息声却让女子陷入疯狂，她看着对方的眼睛，几乎要沉醉在其中的温柔中去了，她突然道：“沈郎，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男子——如今是中书舍郎，洪孝帝面前红人的沈玉容一怔，像是从沉沦的欲望中突然清醒过来，微微仰身，避开了永宁公主亲密的搂抱。
永宁公主也感到了他的疏离，一下子从方才的沉溺中回过神来。可是下一刻，她又不依不饶地伏上去，娇嗔地道：“沈郎，你怎么不说话？”
“公主，”沈玉容不再叫她‘永宁’了，他蹙眉：“我夫人过世还不到一年……”
又是薛芳菲！永宁公主心中恨极，他总是说要为薛芳菲守孝，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的痴情。可永宁心中清楚，这不过是理由。
他之所以不肯娶她，就是因为心中还有那个贱人！薛芳菲就是死了，他还念念不忘！他之所以对自己柔情蜜意，也是因为自己有个成王的哥哥，自己是公主，他为了权势富贵才会同自己在一起！
永宁公主并不是不明白，但明白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她爱他。沈玉容越是克制有礼，她越是按捺不住。他若即若离忽远忽近，对她来说就是致命的毒药。他心里有薛芳菲，她就要把薛芳菲一点点从他心上生生抠去，让她灰飞烟灭。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越是得不到沈玉容，越是想要。不管沈玉容对她真情还是假意，她都要将沈玉容绑在身边，他这辈子，只能看着她一个女人。得不到他的心，也要得到他的人。如今看来，要得到这个男人的心还需要一段日子，她已经等不及，失去耐心了，所以她迫不及待地要得到这个人。
她要沈玉容做她的驸马。
“沈郎，”永宁公主娇声道：“我如今年纪已经到了，母妃昨日还与我说起，正在替我寻找合适的良配……身在皇家，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若非我心中有你，一直周旋着，只怕如今已经成为人家妇。”
沈玉容温柔地看着她，他有时候对永宁冷漠，有时候又对她缱绻，永宁被她弄得心神不宁，欲罢不能，譬如此刻。
于是她的声音又软下来，几乎要化成一滩水，她的身子也软成一滩水，紧紧包裹着沈玉容。
“你说，要是母妃一朝真将我嫁给旁人，你伤心不伤心？后悔不后悔？”
沈玉容轻声道：“自然伤心，后悔。”
永宁公主顿时笑靥如花：“那你还等什么，只要我禀明了母妃，此事就能成。”
“可是……”
“你又要说要为薛芳菲守孝么？”三番五次，永宁公主的耐心终于告罄，她仍旧笑着，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冷意，指甲红艳艳的，轻轻划过沈玉容的脸，“沈郎，世人都知道薛芳菲时怎么死的，是因为与人私通，心中羞愧郁郁寡欢而死，世人都为你鸣不平，你便是不守孝，哪怕第二日迎娶他人，天下人都不会说你一个不是。”
“薛芳菲是个死人，我却是个活生生的人。你要为一个死人守孝，难道要眼睁睁地错过我么？哥哥已经见过你几次，对你也有器重的主意，你若是因此让我伤心，哥哥也会生气……我可不愿意因为我，让你们之间产生误会。”她语焉不详。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沈玉容如今正得成王另眼相待，还没发挥出自己的长处，让成王将他视作心腹。成王迟早是要造反的，看样子，成功的可能还很大。世事浮沉，沈玉容也想干一番大事。
永宁公主能成为他的垫脚石，也能成为他的拦路石。她能在沈玉容和成王之间架起一座桥梁，也能将这座桥梁踩断。
他知道她能做到。
沈玉容瞧着她，永宁公主对他笑得缠绵，嘟嘟囔囔地道：“沈郎，你就答应我……答应我……”
他知道她惯来没耐心，当初看上了他，他有妻子，就迅速除去了薛芳菲。她在他身上花费的耐心已经是前所未有过的，或许他应该庆幸，永宁公主对他的耐心这样长，一旦她对他的耐心不再，再去找别人，他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改变命运的机会。
沈玉容轻轻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含了一丝奇异的讽刺，讽刺转瞬不见，又成了深刻的柔和，他道：“好。”
永宁公主的笑容顿住，看向他：“你说什么？”她已经做好再一次被对方拒绝的准备了，但她心里也同时决定，这一次，不会在退一步，无论是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她都要成为沈夫人，不管沈玉容愿不愿意。
但他竟然说愿意。
永宁公主跳起来，一瞬间，她自来带着骄矜，很有几分刻薄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孩子般真切的欢乐，她一把抱住沈玉容的脖子，高兴地道：“沈郎，你答应了！明日我就进宫告诉母妃，让母妃与皇兄说这件事！”
沈玉容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回抱着她，下人们都低着头，永宁公主背对着他，因此，也就没有人看到，沈玉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漠。
他知道永宁公主的底线在哪里，所以他得收得恰到好处。很多时候，增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他要有分寸，不心急，才能慢慢地，慢慢地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走出公主府的时候，永宁公主十分不舍。
她希望沈玉容能在这里留宿，但沈玉容不肯。他说如今他的身份，朝中许多人盯着他，想要拿住他的把柄，若是被人揪住小辫子，会有麻烦的事。
永宁公主只得作罢，想着既然沈玉容已经答应，很快她就能成为对方名正言顺的妻子，牢牢地霸主沈玉容一人，便觉得这片刻的分离，也是能够忍让的。
沈玉容走出了公主府，走出了街道，一直回到了沈家。
状元府金灿灿的，崭新如同最初皇帝赐下的模样。门房同他行礼，沈玉容走到院子里，在院子里的花圃停了下来。
他一直维持着的温文笑意，突然出现裂缝，随即弯下腰去，要被什么东西恶心了似的，猛地干呕起来。
头脑发昏，胸中沉闷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一双脚，顺着那双脚往上看，是最熟悉的枕边人。
那女子容颜绝色，倾国倾城，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如往昔，什么都不变，然而那双清凉的眼眸里，沈玉容还是看到了嘲弄。
就如他嘲弄地看着永宁公主一般。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就碎了。
沈母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容，你干什么呢？”
沈玉容晃了晃，站直身子，轻声道了一句：“没什么。”就回房了。
没什么，有得必有失。他失去了一些东西，虽然偶尔也让人难过，但是，他还是得到了更多。
他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不再是个那个人人都看不起的穷书生了。
和从前截然不同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姜梨离开桐乡的十日后，回京的信终于传到了姜元柏手中。
不仅是回京的信，还有燕京城中沸沸扬扬的传言，传言姜家二小姐姜梨在襄阳桐乡，为一个罪臣案大闹，还带着乡民上京告状。
这事在燕京城引起轩然大波，燕京城从未有过这么离奇的事。一个官家千金，好端端的，不过是回乡探亲，怎么还牵扯到罪臣案中。罪臣案就罢了，还带着乡民上京，难道她想做青天大老爷，还想入朝为官么？
朝廷中的同僚看姜元柏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有成王一派的，和姜元柏不对盘的臣子还故意对姜元柏道：“真是虎父无犬女啊！令爱很有大人的风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义举，义举啊！”
贵女圈们则认为姜梨是多管闲事，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出风头，引起旁人注意，弄这么多花样，成日抛头露面，真是把官家小姐的脸都丢尽了，做的尽是出格的事。还好不是自家姐妹，否则连累自己名声。
民间对姜梨的事迹却更加好奇了，当初姜梨校验场上风光无限，早已在民间声名远播，这回又牵扯进什么罪臣案，怎么看都是一出好戏。百姓们都迫不及待地想看姜梨究竟要做什么，几乎要成了燕京城的一桩乐事，人人都翘首以待，只等着姜梨回到燕京的那一日，能带回来什么样的惊喜。
不管旁人如何看，姜元柏是很气恼的。姜梨和叶明轩是回乡看看叶老夫人，如何又惹出这么大一桩祸事？他倒是没将此事往姜梨头上想，毕竟姜梨和薛怀远连认识都谈不上，自然没有理由去插手这件案子。姜元柏怀疑此事是叶家的主意，多半是叶家借着姜梨的手来插手此案。
叶家古香缎的事情就不提了，织室令那头后来婉转地与他提了一遍此事，姜元柏才晓得姜梨以他的名义让织室令办事。这也就罢了，叶家怎么还与他有个姻亲的名头，姜梨在襄阳，替叶家解围，并没有对姜家的声誉有什么影响。就算得罪个把人，他堂堂一个首辅，还不至于在这上面害怕谁。
但薛家一案就不同，且不说姜梨还没回来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那薛怀远既然是个清官，最后还能被害成如此模样。冯裕堂敢在桐乡如此横行霸道，自然背后有所依仗。姜元柏已经隐隐听到风声，说薛怀远一案的背后，还牵扯到燕京城的一位贵人。
这位贵人究竟是谁，姜元柏并不知道。如果是以前，他也未必会忌惮，但如今成王和右相对姜家虎视眈眈，一旦姜家被拿住了什么把柄，他的对头们一定会落井下石。姜元柏眼下是“求稳”，所以不愿意生出什么事端。
只要姜梨一回京，他就禁了姜梨的足，让她在府里好好反省反省，让她晓得身为姜家人，就不能不顾家族的名誉乱来。也好让她和桐乡和案子割裂开来，将那些人打发出去。
淑秀园里。
姜幼瑶一脚跨进屋里，连门都没关，兜头就质问道：“娘，你听说了没有，姜梨那小贱人要回来了！”
姜梨离开的日子，姜玉娥成了小妾，被抬进了周彦邦的府邸。姜玉娥走得很急，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留在姜府，姜幼瑶会为难她，在姜梨离开不久后就住进了周府。
沈如云要到今年开春才嫁到周家去。
整个姜府里的小姐，便只剩下了姜幼瑶和姜玉燕。姜玉燕是个瑟缩懦弱的性子，姜玉娥不在，几乎连三房的院子也不愿意出。不过即便是她不是这么懦弱的性子，姜幼瑶也不屑于和一个庶子的女儿玩儿。
这些日子，姜幼瑶渐渐地冷静下来。她想得很清楚，不管她能不能嫁给周彦邦，有两个人一定不能放过。一个是姜玉娥，一个就是姜梨。姜玉娥竟然敢肖想她的未婚夫，这是挑衅！而姜玉娥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姜梨在其中推波助澜，她们是一伙的！
至于沈如云，在没有嫁到周家之前，她都算不得周夫人，既然如此，中途出什么事，谁也料不到。谁说她就完全没有机会呢？
姜幼瑶像是经过周彦邦一事后，长大了不少，也更加阴毒冷静。有时候坐在一边，神情也有了几分季淑然的影子。
季淑然蹙眉，让丫鬟将门掩上，责备道：“你大声嚷嚷做什么？小心被你父亲听到不喜。”
姜元柏虽然对姜梨不甚亲热，但也是他自己的女儿，姜幼瑶这般言行无状，姜元柏瞧见了自然不悦。
“可她都要回来了！”姜幼瑶跺脚，“娘，您想好怎么对付她了没有！”
季淑然有些头疼。
姜梨即将回京的消息，传到她耳中的时候，她难掩惊异。派出去的杀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此事是她姐姐陈季氏一手帮忙操办的，姜梨派着跟随的护卫，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她一直在燕京城焦灼不安地等待回音，但迟迟没有回信。季淑然已经感到不安，直到姜元柏接到了那封信。
她咬牙，看来姜梨是躲过一劫了。否则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里，那些人还没得手。她竟有如此能耐！
姜幼瑶不晓得她的暗中布置，只不耐烦地道：“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是她害得我现在成了燕京城的笑柄，害我失去周世子，我一定不要放过她！”
“我知道。”季淑然叹了口气，“此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你放心，她如今还未回燕京，便已经惹出这么多麻烦。你爹已经十分不喜，你祖母这一次也不会站在她这边。倘若她真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必我出手，她就已经自寻死路。来日方长，我到底还是大房的夫人，想要对她出手，有得是机会。”她看向姜幼瑶，神情略略严肃了些，“倒是你，幼瑶。周世子已经过去了，日后娘会为你再寻更好的夫婿，你不要念着他了，你现在想要再嫁进周家，这是不可能的。”
姜幼瑶眼圈顿时红了，梗了梗，她道：“我知道，娘，我不会的。”
季淑然让丫鬟拿手帕，一边给姜幼瑶擦眼泪，一边道：“娘不是要惹你伤心。你是娘的女儿，娘自然希望你能过得好，不让你受委屈。周家已经决定让沈如云进门，便是看在小沈大人的份上，也不会让你再与周世子有往来。当然了，周家那样的人家，我也看不上。”
“世上男子千千万，并非周彦邦一个，你值得更好的，谁也不能和你比。”季淑然柔声道。
姜幼瑶将脸埋在季淑然怀里，藏在袖中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到底不甘心。
姜梨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传到了姜家，自然也传到了周家。
姜玉娥正在院子里洗衣。
她长发挽成妇人的发髻，穿着的衣裳溅了些水珠，竟比在姜家三房时候穿得还要不如。几个丫鬟就站在一边，若无其事地说话，像是没有看到姜玉娥在卖力地洗衣一般。
姜玉娥的心中十分屈辱。
她从未这般像下人一般的过活，即便在姜家她需要讨好季淑然母女，但名义上，她至少是姜家的小姐，姜家也没有亏待过她。
但她进了周府以来，等待她的，并不是周彦邦的柔情蜜意。他甚至新婚之夜都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离开，至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自己的院子。她是作为小妾进的周家门，周家下人不把她当主子。背地里讥笑是常有的事，到了现在甚至有恃无恐，当面也不把她放在眼里。
姜玉娥想要找人说道，可她不知道应该找谁。她甚至连周家的大门都不能说，而周家人背地里说她，“趁着少爷酒醉爬了床”哩。
姜玉娥恨周彦邦，也恨姜幼瑶，更恨姜梨。若非当初姜梨的阴差阳错，她又何至于此。
她几乎是想要将怒气全部发泄在洗衣捶上一般，洗着洗着，一双靴子突然停在她面前。
姜玉娥一怔，慢慢地抬起头。
周彦邦俊美的脸出现她眼前，姜玉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多日子了，周彦邦从来没有见她一面。姜玉娥渐渐地明白了，当初她以为周彦邦好歹对自己有一丁点的情义，现在看来，一丁点也没有。他恨自己毁了他的仕途，在宫宴上出丑，结束了和姜家的亲事。
他把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他在惩罚自己。
姜玉娥颤声道：“世子……”
周彦邦冷冷地看着他，他过去的温文尔雅全都不见了，宫宴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阴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扫了一眼姜玉娥在做的事，道：“听说姜梨要回京了。”
姜玉娥一愣，姜梨离京的事她也听说了，听说去襄阳看望叶家的人。可笑，一介商户，有什么可看的，都十几年没联系了，惺惺作态。
“姜玉娥，你想不想当我的人？”周彦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十足轻佻。
可姜玉娥并没有觉得受到侮辱，反而打心里的涌出一阵惊喜。
“等姜梨回了京，你帮我把姜梨引出来。”他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鸣冤
二十日后，叶明煜一行人的车马队，已经来到了燕京城门口。
叶明煜虽然自诩走南闯北多年，但上次来燕京城，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乍一来到，扑面而来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倒是让这高大的汉子，显出几分局促来。
桐乡的百姓们更是没有见过这等阵势，光是燕京城的城门，大家都指指点点。平安牵着代云的手，看着城门口的小将发呆——在桐乡，守城门的人，穿的也不是这般威武的铠甲。
“原来这就是燕京城。”张屠夫乐呵呵地道，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年薛大人的女儿就是嫁到了这里呢。”
姜梨看了一眼马车里，已经睡着了的薛怀远，心中一片黯然。
出嫁时，薛怀远一直细细叮嘱她，只道一旦得了机会，就会和薛昭进京看她。但姜梨也清楚，薛怀远事务繁忙，桐乡虽然是小县，大大小小的事多起来，薛怀远想找个合适的时间，也并不是那么容易。
果然，还没等得及薛怀远到燕京，她和薛昭便先出了事。等薛怀远真正到达了燕京城的时候，她不是薛芳菲，薛怀远也失去神智，相逢不相识。
“阿梨，我们现在就进去吧。”叶明煜道。
姜梨回过神：“好。”
这一行人，少说也有一百来人。守城门的小将见这么大一群人突然前来，还以为是前来逃命的难民。当即几人围了过来，神情严肃，将叶明煜堵在门口，仔细盘问。
姜梨掀开马车帘，由桐儿扶着走下马车，径自走到那几个小将面前，将姜家的通行令递过去，笑道：“诸位大哥，我是姜家二小姐，这些都是桐乡的百姓，上燕京错是为了打官司告状的。”她又从袖中摸出一方纸递过去，笑道：“这是誊写的诉状，这里的每个人，上头都有名字的。我便将这张誊写的给你们，待这场官司打完后，大家出城的时候，各位再一一比对。可好？”
几个小将一愣，姜二小姐？
那不就是前些日子燕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姜二小姐在襄阳乡下带了一帮百姓，要给罪臣翻案，怎么，现在就已经到了？
看手上的通行令，的确是姜家人无疑。守城门的小将按捺下心中的好奇，将通信令还给姜梨，又接过那张写着密密麻麻名字的纸张，侧开身子，让另一头大开城门放心，道：“姜二小姐请过。”
既然是姜家的小姐，出什么事也有姜家兜着，他们倒是不怕。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去。
城门大开，百姓们见状，看向姜梨的目光更是敬畏。燕京城这样的地方，他们来了就是乡下人，别说是守城小将，便是普通人看不上他们也是正常的。姜梨三言两语，这些守城门的就待她如此恭敬，还放了行，可见姜家在燕京城中的势力。
叶明煜也啧啧称奇：“还别说，你爹的这劳什子通行令还真有用。我记得我们从前来燕京城的时候吧，得检查好几遍。你们这倒好，这么多号人，说放就放了。”他也不知道是说话口无遮拦还是嘲讽燕京城官员个个见风使舵。
姜梨笑笑：“人之常情。”
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门。
几个守城门的小将在背后，小声议论道：“进京了进京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总算是有了新话本，不知这一回姜二小姐又要在燕京城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可是不对啊，”另一人摸着下巴，“姜二小姐带着这些人不是为了上京翻案的吗？怎的后面还有囚车，那囚车里坐的是谁，他们这是用私刑？”
“嗨，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官家的事，那是咱们能管得了的吗？姜二小姐就算是捅了什么娄子，人家爹还是首辅大人，也不碍什么事，咱们只管看热闹就好呗。”
“说得也有道理。看她这阵势，这回，燕京城真要不得安宁了。”
进了城，就更热闹了。
燕京城的街道都比桐乡宽阔许多，街上人来人马，酒楼修得高大气派，四处可见杂耍艺人，卖糖葫芦的小贩。对于第一次上京的桐乡人，几乎要看花了眼。年纪大的还好些，虽然也觉得新奇，到底还能忍住。年轻些的便忍不住了，看得眼花缭乱，走路差点绊倒。
桐乡人看稀奇的同时，燕京人也在看桐乡这一行人的稀奇。这么大一群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外地人出现在燕京，怎么看都实在太显眼了。但随行的人衣裳打扮都很普通，甚至看着还有几分朴素，因此不是皇亲国戚出行。
有人认出了车马队随行的护卫，偷偷与身边人说道：“哎，那不是首辅府上的护卫么？”
“首辅府？首辅府没什么人离京啊。莫不是姜二小姐吧，不是说她带着一帮乡民上京为罪臣翻案么，算起来现在回到燕京城，正是时候。”
“姜二小姐带着桐乡县民回来了”这个消息，潮水一般的迅速席卷了整个燕京城。大街小巷都得知了这个消息，看热闹的人都从家里出来了。
有人问：“姜二小姐这是要把这些人都带回姜府去么？首辅家虽然大，但这么多人，只怕也住不下吧。而且首辅大人会让这些人住进去么？便是再心善……也可能招来麻烦的啊！”
“不知道，反正要是我，我肯定不干。”
“哎，这姜家小姐，真是太出格了。生出此女，家宅不宁，家宅不宁啊！”
首辅府里，姜元柏刚刚下朝，才在书房里脱下外袍，喝了一口季淑然送上来的热茶，外头就有人来报：“老爷，二小姐回京了！”
“什么？”姜元柏喝茶的动作一顿：“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报信的人现在正在晚凤堂，和老夫人说此事呢。说二小姐带着上百号人，燕京城的街道都淹了一半，街上全是看热闹的人，都瞅着二小姐呢。”
姜元柏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自来圆滑，为官如此，做人也如此，虽然虚荣，却并不爱出风头。要知道才朝堂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越是出风头，越是会惹人嘴舌。姜梨倒好，一回京就闹出这么大阵仗，现在全燕京城的人怕是都留意到他们姜家了，姜梨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外人能嚼他姜元柏的舌根嚼一辈子！
“我去晚凤堂看看。”姜元柏说完这句话，拿起外裳就走。季淑然一边应着：“我也去。”面上闪过一丝笑意。
还不等她出手，姜梨就自己往死路上钻。她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女人不可插手朝事，姜梨如今才十五岁，就搅得天翻地覆的，别的不说，哪个好人家敢要这么不安分的当家主母。姜梨这是一点点踩碎了自己未来可能有的好亲事。
当然了，季淑然巴不得她越闹越好，最好是闹得事情大到无法收拾，最好是将自也赔了进去。
兵不血刃，那最好。
来到晚凤堂，姜老夫人正与姜元平说着什么。
姜元平惯来脸上的笑眯眯也不见了，显得几分严肃。姜元兴不再，自从姜玉娥嫁到周家做妾之后，姜元兴显得沉默了许多，从前和姜元柏两兄弟还会说两句话，如今见了，只是短暂地打个招呼，就没有其他往来了。
不过姜元柏二人也不在意，本就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见姜元柏来了，姜老夫人道：“老大，你都知道了。”
“娘，”姜元柏道：“儿子惭愧，是儿子没有教好姜梨。”
姜老夫人叹了口气，她其实觉得姜梨是个挺聪明的人。自打姜梨从青城山回到姜家后，她将姜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姜梨可能是这个府里小辈中，最聪明、看得最透彻的一个。但她对姜梨也说不上很喜欢，不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姜梨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疏离。
就像姜梨看她，虽然尊敬，但并不亲热一样。
这个最聪明的小辈，如今却在这种大事上犯糊涂。姜老夫人道：“我并不想责怪她，毕竟她是我孙女。但是老大，二丫头总是忘记一件事，她是我们姜家的女儿，做事之前，首先要考虑的是姜家会不会受影响。如今她做的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不说姜家，你和老二如何自处？同僚会怎么看你们，皇上会怎么想？还有幼瑶，她和周家的亲事已经坏了，总归还得嫁人。二丫头这么一闹，幼瑶的亲事也会受影响，她这是……这是做的什么事呀！”姜老夫人连连摇头。
季淑然听到提到姜幼瑶，立刻打蛇随棍上，含泪道：“老爷，娘说得对，这一次实在是梨儿做得太过分了。幼瑶什么都没做，先是周世子那头，如今我什么都不想，只希望再能为幼瑶寻一份妥当的亲事……梨儿这么一闹，燕京城里还有哪家的好人家敢亲近咱们，这、这，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是梨儿的继母，平日里不敢责怪她，我管不了她，老爷，您是她的亲生父亲，您总得管管呀！”
季淑然拿帕子擦拭眼泪，不知是不是真心为姜幼瑶担心，看起来竟十分真实。这话听在姜元柏而中国也十分刺耳，他沉声道：“什么敢不敢的，你是大房夫人，她唤你一声母亲，你有什么不敢管的！日后她要是反驳，你就带她来见我！我就不信这姜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治得了她。前些日子我看她从青城山回来有所长进，如今看来，她还是和从前一般，顽劣不堪。早知道就不该接她回府！”
季淑然一听，心中喜出望外，姜元柏这话，分明是对姜梨失望了。只要姜元柏心中对姜梨的那份愧疚不再，彻底失望，让姜元柏厌弃姜梨，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姜老夫人看了一眼季淑然，季淑然打的什么主意，她不会不知道，只是平静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怪责哪个，日后说也不迟，当务之急是现在怎么做。”
“是啊大哥，”姜元平也道：“梨儿刚一回京，全京城的人都看着咱们，不能让她这么继续下去了。”
“我想好了，”姜元柏面色沉沉，“等他们一回府，我就把她关起来，谁也不许见！什么罪臣翻案，什么桐乡风波，都和她五官，和我们姜家无关！那些人爱怎么闹怎么闹去吧，总归姜梨她是不许参与进去了！没有姜梨，我看他们也成不了气候，全当一场笑话，京里人笑着笑着，此事就过去了，日后谁也别再提！我就当我姜家扮花脸唱了出戏，玩笑观众罢了！”
众人沉默，现在看来，这也的确是最好的法子了。姜梨做下的事已经无法更改，能做的也就是阻拦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管姜梨这出“翻案”能不能行，最后的结果都是姜家成为笑柄。
姜梨一个小姑娘，插手什么政事？薛怀远和她非亲非故，为何要这么不留余力地帮忙？
人的唾沫星子，有时候会淹死人，是最可怕的武器。
正说着，姜景睿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进来，就道：“听说姜梨回来了？怎么没见着他。”
姜元柏没好气地道：“还没到。”
“还没到？”姜景睿奇怪，“按之前传话的消息来看，姜梨应该到咱们府上了啊。脚程再慢也该到了，她该不会不回府了吧。”
“怎么可能？刚回京不回府还能去哪儿，这像话吗！”姜元柏怒道，心中却感到一丝不安。
姜梨是个聪明的人，聪明，且有主意，当她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一定会考虑得很周全。莫不是已经想到了自己要关她，干脆不回府，打算住到外面去？
想到这里，姜元柏怒气更甚，这是根本没把他这个爹放在眼里。再说了，以为不回家，自己就拿她没办法了吗？只要这案子没上堂，他绑都要把姜梨绑回来。
姜景睿耸了耸肩，没再说话。正在这时，报信的小厮又回来了。
这一回，他比上回看起来惊慌多了，大冬天的，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道：“老夫人，老爷，二小姐他们没有回府，他们、他们去了长安门。”
长安门？
姜元柏面色大变。
“他们去长安门做什么？”姜景睿好奇地问。
“去长安门，打石狮，鸣冤。”姜元柏挤出几个字来。
长安门在皇宫的正前方。
特殊日子的时候，皇帝在这里举行祭典，平日里官兵把守，并无什么人来。
宽阔得四方场地里，两座高大威武的石狮矗立着，两座石狮的面前，又各自有一块漆了红漆的羊皮巨鼓。鼓槌也在上面，不知是不是很长时间没有人动过，鼓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车队在长安门前停下来，姜梨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以长安门为中心的四处，四面八方都是围观的人群。那些人群见姜梨下马车，俱是眼睛一亮，姜梨才是这出戏的主角，姜梨出来了，好戏就要开场了。
不远处的酒楼里，亦有红衣美人，漫不经心地看着长安门前的纤弱身影，吩咐身边人，道：“看紧点儿，别让人钻了空子，弄死了小家伙。”
“是。”文纪领命。
姜梨闹出这么大阵势，那位主知道了，自然会气急败坏，恰好又不是什么有所忌惮的性子，就怕躲在人群中暗中对姜梨下手。既然是自己的人，被别人取了性命，他的脸上也无光。
况且他也想看姜梨怎么赢回这一局，所以务必要保护她。
姜梨走到长安门前。
长安门前两个小将木讷地盯着她。
姜梨转过身，叶明煜站在他身边，桐乡的百姓们都安静下来，到了这里，他们都知道要做什么。
“我想了又想，此事不能久等，因此我未曾回府，直奔这里，今日事今日毕，今日我们既然来到燕京，就干脆将第一件事办了。诸位，”她指了指那两座石狮，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这里就是长安门。”
“长安门，打石狮，鸣冤鼓。”姜梨道：“这就是最后一个可以得到公正的机会。”
她想，若是当年她还有一口气，能出得了状元府，第一件要做的事也就是奔赴这里，拿起鼓槌，打石狮鸣冤鼓，将自己的一腔冤屈全都诉说出来。不过，当时的情况，未必也可行，当时她的对手是永宁公主，而她只有一个人，永宁公主勾勾指头，就能将她的证据轻而易举地抹去，就像她的性命一般。
现在不同了，以姜二小姐的身份，全燕京城的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小老百姓，全都关注这件事。而且她的身边，还有这么多人。永宁这一回想把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恐怕会有些困难。
而且她也不会给永宁这个机会。
姜梨面对着桐乡百姓，道：“世道上，公平与正义本就很难得，有时候，付出性命也未必能得到。所幸的是我们至少得到了这个机会，虽然这个机会也不是白白得来的。”顿了顿，她才说出后面的话，“民告官如子杀父，坐笞五十。打了这头石狮，鸣了这面冤鼓，就要坐笞五十。假若胜了呢，自然皆大欢喜，假若败了，轻则翻不了案，遭杖刑，重则性命都要丢掉。”
桐乡的百姓面面相觑，燕京城的百姓也交头接耳，便是囚车里的佟知阳一行人也有些诧异。他们都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些缘故。
姜梨道：“这些，换一个公平和正义，但未必知道结果。谁愿意站出来？鸣这个冤鼓？”
坐笞五十，至少也要丢半条命，有些身子弱些的，一命呜呼也有可能。这样的话，便是打胜了官司，付出的代价也实在太惨重了。
姜梨平静地道：“如果没有人愿意，这面冤鼓，就由我来鸣吧。”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她面色淡然，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对。要知道，她和薛怀远并未任何关系，却为薛怀远做了许多，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
“怎么能劳烦二小姐。”一人从人群里站出来，从从容容地道：“我誓死追随大人，为大人翻案，是做属下的职责。这面冤鼓，由我来鸣。”却是彭笑。
“还有我。”何君也站出来道：“坐笞五十，比起我们在桐乡被狗官动用的酷刑，实在不值一提。我也来。”
“还有我们。”古大古二也站出来，“不过是鸣冤鼓，我们兄弟二人愿意！”
叶明煜哈哈大笑起来，道：“这些人细胳膊瘦腿的就不必了，爷爷我皮肤糙，不怕打，我这辈子还没鸣过冤鼓呢，我来！”
“谁都别和我争了，这件事怎么能少了我。”张屠夫也站出来，“你们力气小，我是杀猪的，力气大，打一下，保管整个燕京城都能听得到，我来！”
“我来！”
“我来！”
“我来！”
就像是被感染了，一个有一个的桐乡百姓站出来，争先恐后地要鸣这面冤鼓。
就连柔弱的代云也道：“我也想鸣一鸣冤鼓，就算不为了薛大人，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冯裕堂在的这些日子，我们这些桐乡百姓，实在是太苦，太苦了。既然公平和正义这么难得到，坐笞五十又算得了什么呢？二小姐，您让我也来吧！”
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管着长安门的两个小将，木讷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们在这里守着两座石狮，见多了想要来鸣冤鼓的人。
若非走投无路，一腔冤情无处诉说，谁会来这种地方，那些来的人，大部分的人再次转悠了许久，都回去了。只因负担不起这公平的“代价”，只怕还没得了胜，自己就丢了命。那些没有回去的，大多数也是抱着必死无疑的决然，想着与仇家同归于尽，仿佛赶赴刑场。
但是，但凡有任何一个选择，他们都不会主动去鸣那面鼓。
两个小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一齐争先恐地想要将那面大鼓敲响，毫无退缩之意。就连被柔弱妇人牵着的女童，目光也满是坚定，并不动摇。
看来的确是有天大的冤屈，看来也无所畏惧。
燕京的百姓看着这头，渐渐地沉默下来。虽然他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多人毅然决然，看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而姜二小姐就站在人群的最中央，她就像人群的主心骨，她短短的几句话，就是这里的民心所向，人们愿意追随着她，因她能带给他们希望。哪怕希望再渺茫，再艰难，希望就是希望。
希望能给人走下去的勇气，希望能战胜一切。
囚车里，冯裕堂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张扬，众人的目光都向他投去。
一个桐乡百姓厌恶他极了，见他大笑，当即就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儿朝他掷去，恶狠狠地道：“笑什么笑！”
冯裕堂道：“我笑你们蠢！我笑上天真是厚待我，不管这场官司怎么样，还没打，这里面的人就要倒下一半，也许还有人死了呢！你们为了整我，付出这么大代价，我心中快意，乐不可支！”
说罢，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人群愤怒地看着他，但也不得不承认，冯裕堂说的是事实。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憋屈，恶人还没得到惩罚，好人就先失去东西，谁他娘的定的规矩！
姜梨也轻轻笑起来。
冯裕堂渐渐止住笑容，阴鸷地看着她，问：“你又笑什么？”
“我笑冯大人天真。”姜梨淡淡道：“坐笞五十是不假，但你忘了，鸣冤鼓的人，不止一人。从没有人说过，既然是一桩案子，所有的人加起来坐笞五十，是不可行的。”
“这里有上百来人，每人一下都多了，倒也能挨得过去，算不得什么。”姜梨讥嘲地看着他：“你说是吧？冯大人。”
冯裕堂渐渐笑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群里的哄笑声。
“才一人半下啊！那没啥，我帮大伙儿多打几下！我皮厚，不碍事！”
“别啊，我也想尝尝是什么滋味，大家不许抢！”
“能不能多打半下呢？这半下半下的打，也真他娘的太折腾人了，痛快些！”
小楼里，姬蘅噗嗤一下笑出来。
这种办法……她也还真是想得出来，不过钻官制的漏洞，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事。她是决计不肯吃亏的，她精明得要命。
姜梨慢慢地走到那面巨鼓面前。
巨鼓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已等待多时，石狮威严，头覆霜雪，穿越了四季秋冬，正义终于要来了。
“咚！”鼓面的灰尘被重击锤得四处飘散，几乎要与天上的雪混在一处，灰尘过后，竟是清明。
“咚！”两世的冤屈，终于找到正义的出口，这出口狭窄而深不见底，然而仔细循着光亮找出去，终于还是看到了一线天光。
“咚！”从沉闷到清晰，从混沌到清明，也不过是三声鼓。
鼓声响彻了整个长安门，惊动了整个燕京城。
所有人都听到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对手
长安门前的鸣冤鼓，许多年都没有响起过了。
鼓声响彻长空，惊动了皇宫里的人。
洪孝帝正在花园里和丽嫔下棋，丽嫔是他的后宫中，年纪最大的一位，甚至比洪孝帝还要年长，却也是最受宠的一位。比起那些刚进宫的，要么骄纵任性，要么贤良淑德的少女们来说，她更有魅力，更有趣。
更何况，她容貌并不衰老，仍旧年轻貌美，除此之外，还要那些少女不可及的风情。
因此，每当洪孝帝得了空闲的时候，不爱去皇后那里，也不爱去其他嫔妃那里，只爱去丽嫔那里坐坐。仿佛与丽嫔多说几句话，在朝堂之中的疲倦和不适就能一扫而光似的。
今日也是一样。
洪孝帝的黑子，已经被丽嫔的白子吞掉了一大半。这是丽嫔和宫里别的女人的不同之处，那些女人，要么是真的棋艺不佳，要么是本能赢过洪孝帝的，却偏偏要装作比不得帝王，输在他手中。
唯有丽嫔，总是一点儿也不肯让他，是这宫里难得的真性情。
“朕又输了。”洪孝帝笑着摇了摇头。
“是臣妾运气好，”丽嫔笑盈盈道：“皇上才会输给我。”
“少来，朕在棋艺一项，向来不如你。罢了，”他打趣道：“你若是个男儿，朕一定要将你揽为己用。”
“臣妾也就是会下棋罢了，天下大事可不敢插手。”丽嫔端起茶杯来轻轻抿了一口，“男儿们要做的大事实在太累了，臣妾恨不得日日都在花园里下棋，躲着惫懒才好，没心思做这些。”
不着痕迹的，又将洪孝帝抬高了些。
洪孝帝就笑得更真切了些。站在一边服侍的苏公公内心感叹，要不说这季家的长女厉害呢，能将皇上哄得服服帖帖。如今皇帝的心结无非也是成王的势力，小皇帝看着不说，内心却得提防着周围的人争权夺利，不管怎么说，丽嫔至少做出了无心插手朝事的表现，皇帝也就对她更信任了些。
没有一个帝王会去提防这样的小女人。
正想着，自皇宫外面的天空中，远远传来几声模糊的鼓声。
起初那鼓声并不怎么清晰，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击鼓的人换了一个力气大的似的，将鼓锤得极重，鼓声极大。虽不至于像在耳边回响，却也听得十分清楚了。
洪孝帝一怔，问：“外面是怎么回事？”
苏公公道：“陛下，奴才这就去打听。”他招了招手，招来一个小内侍，吩咐了小内侍几句，那内侍离开了片刻。不多时又回来了，在洪孝帝二人面前躬声道：“回陛下，宫外长安门前，有人正在打石狮击冤鼓。”
“打石狮击冤鼓？”洪孝帝一愣。
“是首辅大人府上的二小姐，”小内侍小心翼翼地道：“带着襄阳桐乡的乡民，已经到了长安门。听说是今日午后回来的，回来便直奔此处。”
洪孝帝看向丽嫔：“哦？是你妹妹的继女。”
丽嫔微微一笑：“是呢。”又有些诧异地道：“之前外面的风声，臣妾也听人说过一些。只是一直以为是传言，是旁人以讹传讹的。毕竟那小姑娘我也见过，温温柔柔的，不像是闹事的人。不承想外头的传说竟是真的，她真的带着人进京了。”
“闹事？”洪孝帝道：“也未必是闹事吧。朕知道，要敲鸣冤鼓，敲鼓之人自己都得坐笞五十，真是闹事，付出这样的代价，也实在不划算了些。”他站起身，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朕还是亲自去外头，听看看他们到底想怎么说吧。苏公公，你跟我来。”
苏公公连忙跟上。
丽嫔也赶紧侧身，行礼送洪孝帝离去。她没有跟上去，跟了洪孝帝这么久，她也知道皇帝的性子，做正事的时候，她最好还是回避。小皇帝最讨厌的就是后宫干政，当年成王的母妃刘太妃仗着先帝的宠爱和娘家的势力，差点就让成王做了皇帝。若非如今的太后其中周旋，如今这地位，怕早就不是他的了。
洪孝帝喜爱她，喜爱的就是这份云淡风轻，从不插手朝事，在她这里才最轻松。
但……丽嫔神色不定地想，关于姜梨和薛家一案之事，她倒是看不出来洪孝帝是个什么反应。要说震怒，分明就不是震怒的神情，要说支持，倒也不见得。皇帝一年比一年更加喜怒不形于色了，很多时候，她也辨别不出来洪孝帝的心思。
她身为季家的女儿，知晓季淑然在姜府里因姜梨而出现的麻烦，丽嫔当然不希望姜梨顺利，甚至也如季淑然所盼的一样，希望能借着这件事，兵不血刃地除掉姜梨。
但她在宫中，虽然有皇帝宠爱，反而必须更加谨慎，不能轻举妄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洪孝帝来到了御书房坐下。
不断地有内侍进来，将长安门的境况仔细地报与他听。当说到姜梨所说的“鸣冤鼓的人不止一人，一百来号人一共坐笞五十也不过一人半杖”时，绷着的脸也忍不住笑起来，笑骂道：“姜元柏这老狐狸，生的女儿也一样奸猾！”
苏公公在一边瞧着，洪孝帝虽然这么说，面上的神情却没有一点震怒。心里便回过味儿来了，至少姜梨带着乡民进京鸣冤鼓这等大事，对于洪孝帝来说，并没有震怒。洪孝帝的心里，没有怪责姜梨的意思。
“皇上，这十几年来没人在天子脚下鸣冤鼓了……”苏公公道：“姜二小姐这回，可成了燕京城的大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苏公公，你以为她这事做得如何？”洪孝帝问。
“这……老奴不敢瞎猜。”苏公公道：“只是不知道姜大人知不知道姜二姑娘这般行事。”
“当然不知道。”洪孝帝一笑，“这姜家小姐，连姜府都没回，就匆匆忙忙地赶到长安门鸣冤鼓，真有这么急，回府的功夫还是有的。要是姜元柏，绝不会让她行程如此匆忙，很明显，姜家小姐是怕横生变故，被姜元柏阻挠，才决定先斩后奏。”
苏公公看着洪孝帝，笑道：“姜家二姑娘是个机灵人儿。皇上上回还赏了她呢，就是胆子忒大了些。世家小姐，谁敢做这些事？还和庶民们混在一起。”
“和庶民们混在一起怎么了？”洪孝帝道：“天下本就是由庶民组成，没有百姓，也就没有江山。姜家小姐的庄子，户部员外郎叶世杰已经给朕呈上来，朕看过了！不看不知道，一看，朕才知道朕的江山，天子脚下，还有这等猖狂的匪寇！”
说到此处，声音陡然转冷，苏公公不敢再接话，心中却很疑惑，户部员外郎叶世杰？叶世杰什么时候给皇帝呈折子了。
既然叶世杰已经给皇帝看过有关薛家案的折子，皇帝又是这么个态度，眼下的情形便能明白许多，至少这薛家一案，姜家小姐应当是稳赚不赔，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洪孝帝看着面前的折子，叶世杰呈上来的诉状，里面自然是写满了县丞冯裕堂的罪状，还有薛怀远被冤的经过。平心而论，光是看到，也足以令他这个皇帝勃然大怒。但凭借这个，鸣冤鼓是可以，面圣的话，就有些过分了。姜梨带了这么多桐乡百姓进京，燕京城的百姓也都眼睁睁地看着，如果这个案子处理得不好，他这个皇帝也就等于失去了民心。所以姜梨这是给他找了个麻烦。
权衡利弊，洪孝帝不应该对这个案子过多关注，甚至应该提点姜元柏，让他好好管教女儿。毕竟桐乡县丞的事与她有何关？她又不姓薛。
但叶世杰呈上来的诉状里，还隐晦地提到一事，这件事关系就很重大了。里头提到，冯裕堂背后的主子，是燕京城的永宁公主。对于薛怀远入狱一事，也是永宁公主的吩咐。
永宁公主是成王的亲生妹妹，洪孝帝不得不怀疑，永宁公主这么做的目的，针对薛家，会不会是成王的主意。看上去永宁公主和薛家也没有任何关联，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加害薛怀远。薛怀远身在桐乡，永宁住在燕京，薛怀远也不可能得罪永宁的。
一来是其中蹊跷，二来是，即便查不出什么，只要这件事落实，永宁的名声会受到打击，对成王来说，未必就是件好事。成王如果祸心不死，必然要爱惜羽毛，自己的妹妹都是这样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之徒，他这羽毛，只怕也是废了。
因此，这案子必须得审，不仅要审，还要审得天下皆知，由他亲自督办，才能达到最好的目的。
这会儿，洪孝帝看叶世杰和姜梨表兄妹两，便是说不出的顺眼。这桩案子若是没有牵扯进永宁公主，也就是一桩普通的案子，要是牵扯进来，对洪孝来说，就是一把绝佳的剑。
有人把这把剑送到他手上，他绝不会把这把剑推出去，相反，还要紧紧地握住，捅对手一刀，这才不枉费。
“传令下去吧，刑部三日后提审，朕要亲自督办。”他道。
苏公公退下了。
长安门前，鸣冤鼓敲得是震天响。
姜梨已经松开了鼓槌，桐乡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去，像是要把长时间以来的愤懑、苦楚、压抑全部都释放出来似的，一个敲得比一个响。平安捂着耳朵蹲在代云身边，咯咯咯地笑。
每个人的脸上，带着的都不是同归于尽的决然，而是轻松的、充满希望的笑意。
这笑意也感染了周围看热闹的燕京百姓，不知为何，竟也生出一丝期盼，期盼着桐乡这些县民能够赢了官司，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公正。
囚车里的冯裕堂几人，早已是面如死灰。到了这份上，他们已经不祈求能出现什么奇迹了。冯裕堂深知永宁公主不会来救他，甚至会派人来灭口，或许派来灭口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那公主连姜梨都敢杀，他算得了什么，草芥都不如。横竖都是死，冯裕堂索性不去想这件事。
很快，刑部的人闻讯赶来，姜梨将诉状递过去，刑部的人将冯裕堂一行人带走，说是三日后提审，洪孝帝亲自督办。
听到“洪孝帝亲自督办”几个字后，姜梨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虽然洪孝帝可能是个好官，但关于桐乡的案子，也不至于洪孝帝如此重视。他之所以如此重视，无非是因为永宁公主也牵扯了进来。
一个本来就想要对付永宁的帝王，来督办这场案子，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这也就是最大的公平。她的盟友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至少表面上是，于是这场案子，她可能没有什么阻力。
实在是太好了。
桐乡的百姓都被叶明煜安顿好了，官府也派出人来保护这些人证，免得被人杀人灭口。姜梨特意说了，要刑部的人，京兆尹是永宁公主的人，当初薛昭就是找到京兆尹，却被京兆尹通知给永宁，这才白白丧了一条命，同样的错误姜梨不会犯第二次了。除此之外，她还安排叶明煜的人也盯着。
至于叶明煜和薛怀远，就跟着姜梨回姜家。
薛怀远姜梨不放心交给别人，况且也就是对姜梨，薛怀远才稍稍亲近些，别的人靠近，薛怀远有时候会突然害怕。而叶明煜怕姜元柏责罚姜梨，有他这个舅舅坐镇，姜元柏到底会收敛些，不敢明着对姜梨打骂。
于是安置妥了之后，姜梨才和叶明煜回到姜家。
首辅府的大门，今日是紧闭的。
平日里大门外还有两个门房守着，今日连个门房也没有，自然也就没有人上前迎接他们了。叶明煜把刀扛在肩上，道：“阿梨，看样子，你爹这是怪你，连门都不让你进哪。”
白雪和桐儿都很是担忧。姜梨回京，第一时间不是回府，而是去长安门鸣冤鼓，这把姜元柏的计划全都打乱了。现在木已成舟，刑部提审都下来了，姜元柏就是想要将此事压下去也行不通，自然会迁怒姜梨。
“不怕。”姜梨坦然道：“我做错的事何止这一件？当初连杀母弑弟的事都干了，不也没事了么？”她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轻轻叩击宅门。
叶明煜也是一噎，合着姜梨觉得她这恶名还挺光荣似的，非但没有避之不提，还主动说起。不过那件事叶明煜也觉得有问题，姜梨是她外甥女，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虽然有时候有股狠劲，却还是很善良，有时候甚至很有几分嫉恶如仇的大侠风范。这样的好姑娘，能做出害人的事？怕是其中有什么故事吧。
只是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待到来日，慢慢打听。
门房并没有马上来开门，倒是外面路过的百姓见姜梨二人等着，觉得看热闹，也在一边看。叶明煜自来脸皮厚，不觉得有什么，有人看他，他也就是嘿嘿一笑。偏姜梨也从容，还很耐心，等了一会儿，也不知里面的人是不是按捺不住，终于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小厮看见姜梨，道了一声：“二小姐。”又看了一眼拿刀的叶明煜和被桐儿搀扶着的薛怀远，面色复杂地开了门，道：“老夫人在晚凤堂等着您。”
姜梨和叶明煜进了姜府。
姜梨对桐儿和白雪道：“你们先把薛大人扶到我院子里去照顾着，我和舅舅去晚凤堂。”
桐儿和白雪带着薛怀远离开后，姜梨才和叶明煜去了晚凤堂。
刚进晚凤堂，姜元柏的暴喝声就传来：“孽女，跪下！”
姜梨抬眼，看见的就是姜元柏怒气冲冲的眼神。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姜元柏身为一个首席大学士，学富五车，但为何每次责罚自己的时候，都永远是那句“孽女跪下”，好像只有这句话说出来才舒坦一般。但转念一想，这句话又只是对她而言，至少姜梨没见过姜元柏对姜幼瑶说过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姜幼瑶没有自己会惹事，也或者是因为姜幼瑶自小跟在他身边，他舍不得让姜幼瑶跪，不过也无所谓了。
跪就跪呗，姜梨也没想过这次回姜府，会安然无恙。姜元柏只是让她跪下没拿鞭子抽她，让她免收皮肉之苦，她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她正准备跪下，身旁的叶明煜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她，对姜元柏中气十足地吼回去，道：“跪什么跪，凭什么跪！阿梨听好，不跪！”
姜元柏大怒：“我是她爹！”
“我还是她舅舅呢！哦，是她爹就能让她跪啊，阿梨身上还流着我叶家一半儿的血呢，那是不是也该听叶家的话。我不让她跪，再说了，都说外甥像舅，要说起来，阿梨一点儿都不像你，还是像我多些，当然该听我的话！”
秀才遇到兵，真是有理说不清。姜元柏是首席大学士不假，但遇上叶明煜这般胡搅蛮缠的无赖，还真是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季淑然看着姜梨，道：“梨儿，好歹他是你爹，旁人管不了你，你爹总管得了你吧。你可是姓姜不姓叶。”
叶明煜闻言，转头看了季淑然一眼。季淑然被他盯得心中发毛，后退一步，侧身躲在姜元柏身后。
姜梨站出来，道：“爹，是女儿错了，错在不该不与您打招呼就参与薛家一案，回京之后也没有先回府，而是去了长安门击鼓鸣冤。更错在在襄阳的时候，叶家古香缎一事，借用您的名声调令织室令，令织室令的人盘查。”
她自小犯了错和薛昭就在薛怀远面前来这一招，承认错误承认得行云流水，十分真诚。姜元柏都没办法继续骂她。
加上还有一个叶明煜在一边虎视眈眈。
姜老夫人坐在榻上，沉声道：“二丫头，认错的事，日后再说吧，我来问你，你与那薛家县丞非亲非故，好端端的，如何会牵扯进这么一桩案子里。还带了这么多乡民，听说你连那已经疯了的罪臣都一并带回了府中，你是疯了吗？做出这等事情。”
姜梨沉吟了一下，道：“其实这件事情，和叶表哥有关。”
叶世杰？不仅是姜家人，连叶明煜也一并朝她看来。
“这件事情，我只能告诉父亲。”姜梨歉意地道：“我能和父亲单独谈谈么？”
季淑然笑道：“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能听的……梨儿，你……”
“此事事关重大，我看母亲还是不要插手得好。”姜梨打断了她的话。
季淑然的笑容僵住。
姜梨这一次回府，越发得有恃无恐了，如今当着老夫人和姜元柏的面，也敢这么待她，季淑然咬紧了牙关。
姜梨看着姜元柏，目光坚定，姜元柏顿了顿，突然道：“你跟我来吧。”
姜梨绽开一个笑容：“好的，父亲。”
她和姜元柏来到姜元柏的书房。
姜元柏的书房，旁人是不许进去的，姜梨已经是第二次来到。一进屋，姜元柏就把门关上，让人在外把守，问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做这么出格的事？这事和叶世杰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在襄阳叶家古香缎一事中，燕京来的织室令唐大人发现此事是有人陷害叶家，想来这件事你也从信中知道了。怀疑的哪家药铺，又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线索就此中断。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父亲，陷害叶家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右相李家。”
“李家？”姜元柏皱眉：“李仲南？”
“不错。”姜梨道：“不仅如此，桐乡薛家案子，也可能牵扯到了李仲南身上。叶表哥只是一个新任户部员外郎，朝廷之中连脚跟都没站稳，李家却开始针对叶家，毫无疑问，这是针对叶表哥。堂堂丞相，又何必在一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身上花费这么多心思，父亲，右相这不是针对叶家，是针对姜家。”
姜元柏冷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李家和咱们姜家自来不和，自从李家和成王渐渐走近，咱们姜家就渐渐不如往昔了，这一点，早朝为官的父亲和二叔应该最是清楚不过。如今还能撑上一撑，日子久了，咱们姜家也是撑不住的。现在右相他们已经按捺不住，在蠢蠢欲动，咱们难道还能置之不理？”
姜元柏像是第一次认识姜梨般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知道姜梨聪明，但在校验上才华横溢的聪明，后宅争斗中耳聪目明的聪明，和眼下谈论朝政时局的聪明，是不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不仅仅需要聪明，还需要格局。
“叶表哥也查到了此事，拜托我在桐乡将薛县丞从狱中救出来。我是您的女儿，打着姜家的名声做事，也方便些。既然右相已经对我们动手，一味躲避也不是办法，倒不如反击。要知道薛家一案就是最好的反击利器，顺着薛家一案拉扯出来右相，将右相牵扯进来，岂不是反将他们一军？”
她说得十足平静，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可以牵扯数百人，甚至数千人利益的案子。姜元柏摇头：“你说得简单，自古以来，冤假错案数不胜数，能翻案的，也不过寥寥无几，你以为，你又能如何翻案？”
“父亲有所不知，冯裕堂在桐乡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百姓对他深恶痛绝。此番进京，光是进京的就有百号人，卷宗漏洞百出，证据确凿，最重要的是，冯裕堂竟然在桐乡私自开采金矿，这是重罪！若非无人在背后支持，他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太鲁莽了，李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这一次你只能挫伤李家的锐气，却能让他对你怀恨在心，一旦寻到机会，就会对姜家疯狂报复……”
“难道不反击，李家就不会对咱们府上出手么？”姜梨打断他的话，“就比如现在，咱们什么都没做，李家就借用叶家想要打击我们了。而且父亲忘记了，当我在长安门鸣冤鼓，得到的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三日后刑部提审，皇上亲自督办。皇上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
姜梨淡淡道：“这些年，右相和成王越走越近，难道皇上没有看在眼里么？皇上也是忌惮的。薛家一案牵扯到右相，因此皇上也重视起来，才会要求亲自督办。这一次，皇上是站在我们这边的。父亲，倘若姜家和陛下没有生出纤细，如今的您，应当是站在皇上一边的，不是么？”
“住嘴！”姜元柏急迫地打断她的话：“活得不耐烦了，这种话也是敢乱说的！”
姜梨静静地看着他。
姜元柏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你先出去吧，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此事我还要再想想。”
姜梨颔首。
她故意要把薛家一案和李家扯上关系。知道右相是姜元柏最忌惮的心结，她搅混了对象，让姜元柏迷惑。混淆她的真实目的。
因为姜元柏倘若知道此事牵扯到了成王和永宁，是一定会阻拦的。
但对手变成了右相李仲南，他的态度就不一定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震怒
姜梨离开姜元柏的书房后，姜元柏没有再找她。
暂且是平静了下来。
叶明煜也住在客人住的院子里，离姜梨的院子不远。虽然薛怀远如今是个老人，但在姜家，姜梨不可能和薛怀远住在一处，只能让叶明煜和薛怀远住着，好在离得近，可以随时去看他。
姜景睿闻讯赶来了一趟，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道：“姜梨，你在长安门前办的事儿我都知道了，早知道我也去凑凑热闹！那么多人，你爹之前还大发雷霆，没想到现在三言两语就被你说服了，行啊，过去还真是小看了你，越来越本事了。”
姜景睿这许多日不见，还是和从前一般并无长进，姜梨询问了他一些近来姜家发生的事，发现除了姜玉娥进了宁远侯府之外，并无什么特别的，安下心来，将他打发了出去。
桐儿从院子里走进来，进屋就愤愤地道：“姑娘，刚刚在院子门口，又看到几个鬼头鬼脑往里看的人。明月和清风也说从下午到晚上，咱们院子外多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人。季氏这是又来找事来了。还真是不消停，咱们才刚回府，她想干什么呀？”
莫名其妙的监视，在整个姜府里，也只有季淑然能做得出来了。姜梨笑笑，道：“随她去吧，我现在没工夫对付她。再者她要是想打听点什么，能打听的外面都传出来了，打听不到的，到我这里也没法儿打听。别管了，还是早些休息。这段时间赶路也累得慌。”
她上了榻，很快屋里就熄了灯。
芳菲苑灯熄得早，姜梨歇息得快，姜府里，有些人却是睡不着。
季淑然一边为姜元柏捶背，一边忧心忡忡道：“老爷，梨儿这回是怎么了？她从前不管做什么，总归是在府里闹，如今都到府外闹去了，别人指不定将账算到老爷头上。”
姜元柏蹙眉，姜梨今日的话他也听在耳中。若说是有什么真心能说动他的，也就是因为此事牵扯到李家。李家竟然这么早就出手，如果真是李家在从中作梗，姜梨的做法，眼下来看倒是最好的选择。而且由姜梨出面，明面上无论如何都要好看一些。
思及此，他就摆了摆手，道：“这些事你就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季淑然为他锤肩的手微微一紧，姜元柏的语气，她听了出来，分明态度有所软化。姜梨究竟对他说了什么，让他这么快就转变了看法。要知道之前在晚凤堂的时候，姜元柏可是因为此事大怒。
但姜元柏不愿意说的事情，她从来都不会追问，这才是她的聪明之处。因此，季淑然没有再继续这句话，而是换了一个话头：“老爷，其实别的妾身倒也没什么。这次梨儿将疯县丞给带回了府，这也就罢了，但是妾身今日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听说梨儿待那疯县丞犹如亲人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亲自服侍喝水吃食，有人说、说比带老爷还要关切呢。”
“胡说！”听到最后一句话，姜元柏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季淑然连忙道：“老爷息怒，妾身也是听到旁人这么说的。梨儿向来温柔善良，见那县丞可怜，对他关切自然是应该的。只是妾身不明白，这些事情，丫鬟也能做，为何梨儿身为姜家小姐，还要亲自去做这些事？这疯县丞是否从前认识梨儿？梨儿好端端的，卷入桐乡这桩案子，莫不是有别的隐情？”
姜元柏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目光阴晴不定，似乎陷入沉思。
季淑然见状，没有再继续说话，心中掠过一丝得意。
早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自己心中也生出疑惑。别看姜梨表现得总是温柔大方，敦厚善良，但她也活了这么大岁数，看得出来姜梨内心的凉薄和疏离。就连对姜家，她之所以总是能拿得起放得下，看起来毫不在意，也是因为她总是在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对待姜家。所以对于姜家给予她的一切不公待遇，姜梨都不会有太多怨言。
姜梨本性就是一个客气疏离，不会自找麻烦的人。对于亲生父亲姜元柏都只是维持表面的尊敬，更别说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但打听回来的消息，却是姜梨对薛怀远似乎有无限的耐心，衣食起居，从不假以人手，事无巨细，无微不至，简直比亲生父亲还要亲切。
这实在太可疑了。可惜的是，无论季淑然再如何查，其他的都查不出一丝半点的原因。但也不急，光是这一点，就能让她在其中大做文章，比如她将此事告诉姜元柏，这不，姜元柏就起了疑心了吗？
而且近来姜梨操心桐乡案子的事，必定没工夫应付她。同薛怀远如此亲切，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她肯定会查出来的。
到时候，就是姜梨的死期。
第二日一早，姜梨起了个大早。
吃过早饭，她想要去叶明煜院子里看看薛怀远，还没来得及出门，白雪就进来道：“姑娘，外头有人来报，叶表少爷来看您了。”
叶世杰？姜梨还没来得及先去找他，他倒是先来姜府了。姜梨道：“好。我去见见。”
待到了晚凤堂，只有姜老夫人在和叶世杰说话。姜元柏和季淑然都不在。叶世杰见了她，唤了一声：“表妹。”
姜梨回礼：“叶表哥。”
姜老夫人了然道：“二丫头，你表哥来府上，是有些话与你说。你们兄妹二人就先去说说话吧，老身也乏了，先回屋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薛家一案，让姜老夫人到底对姜梨也生出一些怨言，她对姜梨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叶世杰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姜梨并不在意，等姜老夫人走了后，姜梨才道：“表哥，明煜舅舅也在府上，我刚刚正要过去，既然你过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好。”叶世杰道。
二人一同往叶明煜的院子走去。
“在襄阳的事我都听说了，古香缎的事，谢谢你的帮忙。”叶世杰一边走，一边道。
“没什么，”姜梨笑了笑，“我虽然姓姜，我娘却姓叶，帮叶家是应该的。再说这件事要不是你在燕京城去找织室令，断没有这么顺利。不该谢我，该谢你自己。”
叶世杰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姜大人的名义，织室令的动作不会这么快。”
“那也不该谢我，”姜梨道：“我顶多是狐假虎威罢了。”
叶世杰侧头看她。多少日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一些，更像是个少女了。多少年前，他决计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和姜梨如此平心静气地谈话。仿佛过去那些隔阂、误会全都消失不见。
当然，现在她和叶家的隔阂误会真的都消失不见了，叶家彻底地接受了她，但不知道她有没有彻底接受叶家而已。
“叶表哥，两日后的提审，你也会在场吧。”姜梨问。
叶世杰点头：“是。”默了默，又道：“不知是何光景。”
姜梨笑着看他：“怎么样，这些日子做官的感受如何？还行得通么？”
叶世杰苦笑。
做官和做商一样，讲究人情世故，可做官比做商更难。且不说多少真正的好官得不上升迁，官场之上，想往上爬，就得溜须拍马，和上级处好关系。旁人做的那些事情，你得跟着一起做，若是不做，便被坚决地划开到自己的阵营。
久而久之，叶世杰就成了一个没有阵营的人，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就只能一辈子望不到头。难道要一辈子做个户部员外郎么？但若是还要更进一步，就得违背自己的本心做事了。
叶世杰感到很烦恼。
姜梨拍了拍他的肩，像是能听到他心声似的，道：“表哥不必烦恼。倘若你不愿意违背本意去得到一些东西，那就坚守你自己的东西。总有一日会有人看到你，就像当初国子监校考，你拔得头筹一般，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如果你没有机会，那我们创造机会也行。”
叶世杰一愣，忍不住看向姜梨，姜梨唇边的微笑依旧，但叶世杰觉得，又和从前的不一样了。从襄阳回来后的姜梨，像是放开了什么，又像是有了底气，从前那张面具被轻轻撕开了一层，她的顾忌便少了些。
她变得更加不像以前的那个“姜二小姐”了，就连后来那个温柔大度的姜梨也不像。她开始显露出一些咄咄逼人的锋芒。
是什么改变了她？
正想着，姜梨指了指前面，道：“到了。”
桐儿和白雪先去通报。
很快，叶明煜的大嗓门就从里面响了起来：“阿梨，世杰，你们来得挺早的啊！”
姜梨也叶世杰进了叶明煜的院子。
一进院子，就看见叶明煜正在给薛怀远擦嘴，两个护卫按着薛怀远，薛怀远挣扎得厉害，弄得叶明煜也是手忙脚乱。
姜梨走上前道：“我来吧。”接过帕子，让两个护卫松手，慢慢地安抚薛怀远。
薛怀远看着她，渐渐地停下来，乖巧地坐着，姜梨拿帕子仔细地给他擦嘴。
叶明煜大大地松了口气，道：“还是阿梨你有办法，真是累死我了。”
叶世杰看得怔住，问：“这是……”
“这就是桐乡原来的县丞，薛怀远。如今疯了，阿梨怕他在外面被人灭口，就带回了府上。”
叶世杰又转头看向姜梨，微微发愣。
姜梨喜欢笑，唇角总是含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但那种笑意究竟是不是发自肺腑，旁人无法揣测清楚。叶世杰有时候会觉得看不明白姜梨，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但连在一起看，就觉得怎么都不明白。
但现在的姜梨，在薛怀远面前流露的笑容，叶世杰可以笃定，那是真心的。看过真心的姜梨，就能够明白过去姜梨的笑容有多虚假。当她拿帕子小心仔细地擦拭薛怀远的嘴角时，冬日的日光爬上她的侧脸，让她显现出从未有过的单纯和美好来。
“小子，”叶明煜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边，吓了叶世杰一大跳，叶明煜贼兮兮地和他说悄悄话：“怎么样，小表妹长得好看吧？是不是看呆了，是不是想娶她为妻？”
“三叔！”叶明煜脸涨得通红，厉声道。早知道这个三叔说话口无遮拦，最不靠谱，没料到连这种玩笑也敢开。
“好好好，我不说了。”叶明煜虽然这么说，面上却带着一副了然的笑意，让叶世杰更为羞恼。
姜梨这头照顾完了薛怀远，让桐儿和白雪陪着薛怀远玩儿，才走过去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叶世杰忙道。
“我在说，好久没看到我世杰侄儿，我世杰侄儿长得都这么高了。”叶明煜抚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开口，“看看现在，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的，又靠自己本事做了京官，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人家。是时候给他说个好媳妇了，不知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能找到我世杰侄儿呢？你说是吧，阿梨？”
叶世杰羞恼道：“三叔！”
“是啊。”姜梨也笑，“我若是遇到合适的大家闺秀，定会帮着叶表哥留意的。”
叶世杰和叶明煜同时一愣，叶明煜看了一眼叶世杰，突然哈哈大笑，挠了挠头道：“这个嘛，也不急，先成家后立业，不急不急，慢慢来慢慢来。”
叶世杰没有说话。
“明煜舅舅，昨夜客栈那头没有什么问题吧。”姜梨问。她担心的就是有人会对桐乡百姓们出手，虽然寻常人肯定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多生事端，那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永宁公主不同于寻常人，她交横跋扈，胆大包天，总以为有刘太妃和成王护着，万无一失，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情。
“没事，今儿来报信的人说了，昨晚外头是有些动静，不过出去看又没什么事。我看阿梨你是不是多虑了，这是天子脚下，谁敢在天子脚下杀人，还这么多人，这得多大动静，不要命了吧？”
姜梨道：“那就好。”心中却是思忖起来。大约是姬蘅的人在外帮着应付，才会有动静。姬蘅的人手，姜梨是放心的。虽然和姬蘅交易如同与虎谋皮，但能够狐假虎威，到底也是一件得了便宜的事。
叶世杰道：“皇上已经让刑部提审，说实话，鸣冤鼓能做到如此，让陛下亲自督办，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那有啥，”叶明煜满不在乎到：“世杰啊，你是没看到。那桐乡的百姓可惨可惨了。冯裕堂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皇上得为民做主啊，咱们都冒着坐笞五十的代价鸣冤鼓了，皇帝听到了，当然得出来为老百姓出头，是不是？”
“三叔，你想得太简单了。”叶世杰沉声道：“很多事情，并不是有理就能做的。这案子一个不小心就会处理得连皇上也失了民声，棘手得很。我看并非因为案子，而是因为案子上的人，对吧？”他看向姜梨。
姜梨微笑。叶世杰成长得很快，她一开始就觉得这少年非池中物，如今做官时间尚短，却也领悟了一些官场规则。
她道：“是。”
“那封折子里究竟写了什么，”叶世杰问，“你说薛家一案背后还有主使，此人……必然就是让皇上亲自督办案子的关键，那人到底是谁？”
写给皇帝的折子，并非叶世杰写的，而是姜梨写好，由叶世杰帮忙呈上去。叶世杰并没有看过折子，也不知道折子上头薛家一案还牵扯到了什么人。但他能感觉到此事的关键就在于此人之上。
“对啊阿梨，”叶世杰这么一说，叶明煜也想了起来：“之前你不是告诉我，薛家一案背后还有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这人才是背后主使。你说到了燕京城我自然就知道了，现在你能告诉我，这人是谁了吧？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有权有势的人这么不要脸，和薛家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这么整人家？”
姜梨看着他们二人，轻轻叹息一声，吐出一个名字。
“永宁公主。”
公主府上，永宁公主“啪”的一下摔碎了手中的杯子。
她大约是气得狠了，被杯子带出的碎片划伤了手，身边的下人们见状立刻大骇，永宁公主出了事，倒霉的是他们这些下人。
沈玉容招了招手，道：“去拿包扎的伤药来。”
下人们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地去寻伤药。永宁公主的脾性坏，没有人能制得了她。唯有这位中书舍郎小沈大人，在面对小沈大人的时候，永宁公主要收敛许多，他们这些下人的日子也好过许多。小沈大人待人温和，心地善良，从不为难他们这些下人，偶尔下人犯了错，小沈大人还帮着劝永宁公主不要为难她们。公主府们的下人都觉得，倘若永宁公主日后的驸马真是这位小沈大人，对公主府的人来说，也是喜事一桩。
伤药很快便寻来了。沈玉容示意下人们都退出去，自己拉起永宁公主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拿伤药细细地给她涂了。
永宁公主被他的温柔打动了，他总是这样，时而冷漠，时而体贴，教她看不清楚。但她的心中仍旧憋着一腔怒意，恨声道：“姜梨！”
如今整个燕京城都在传姜家二小姐带着一帮桐乡县民要为之前的薛怀远平反，永宁之前不知道，她一心想刘太妃促成自己同沈玉容的亲事。刘太妃并不如何喜欢沈玉容，沈玉容到底是有过一个夫人的，况且沈玉容虽然如今蒸蒸日上，可没有家族扶持。刘太妃还是希望永宁公主能嫁给一个世家大族，门当户对。
好在成王也帮着沈玉容说话，刘太妃好容易才答应了下来。寻思着再过些日子就同洪孝帝提起此事。洪孝帝虽然厌恶成王母子，明面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撕破脸，加之永宁公主任性妄为洪孝帝早就知道，只要一口咬定永宁公主看上了沈玉容，非沈玉容不可，洪孝帝也不好横加阻拦。
本以为这件事已经万无一失，永宁公主都在欢欢喜喜地为自己准备嫁衣，因此也没顾得上去打听桐乡那头的事。直到姜梨昨日回京，在长安面前打石狮鸣冤鼓，刑部决定提审的事下来，传到公主府后，永宁公主才得知了这件事。
永宁公主勃然大怒，她以为姜梨早就死在桐乡了。冯裕堂之前说姜元柏的女儿来到桐乡，调查薛家一案，有心想为薛家一案平反的时候，她便吩咐冯裕堂，让冯裕堂杀了姜梨。
姜梨是什么身份，即便是姜元柏的女儿，她也丝毫不怕。一来姜家现在已经不如从前了，二来姜梨在姜家也不是特别受宠。桐乡那么远，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便是冯裕堂被抓住了，她派人灭口，旁人还是抓不到把柄。
但永宁公主没想到冯裕堂会如此没用，不仅没杀了姜梨，还被姜梨捉住了把柄。更没想到姜梨会如此出格，居然带着桐乡县民进京鸣冤鼓。
本来永宁公主得知了消息，就立刻令人去长安门，想要暗杀冯裕堂灭口，但姜梨的人马如此了得，她派出去的杀手们竟然没能得手。
接着到了夜里，永宁公主再派出去人去，桐乡县民住的客栈外，竟然滴水不漏，这一次仍旧没能得手。永宁公主也不是傻子，姜梨如何寻得这么厉害的人，她那个大个子舅舅顶多也就是个跑江湖的，也不可能斗得过她的人。这一回，永宁公主隐隐察觉到，姜梨的背后，可能也有人在帮她。
但她思来想去，仍旧没有头绪。但接二连三的碰壁，已经让永宁公主十分恼火了。她并不害怕冯裕堂说出自己的名字，冯裕堂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什么证据，牵连不到自己。但她心中恼恨的，是姜梨居然将薛怀远给救了出来。
那是薛怀远，薛芳菲的父亲！她就是要对薛家赶尽杀绝，任何一个薛家人逃出生天，都会让她不悦！
永宁公主本就讨厌姜梨，薛芳菲弹得一手好琴，姜梨也弹得一手好琴，薛芳菲才学出众，姜梨在明义堂校考中得了魁首。姜梨和薛芳菲身上，共同之处实在是太多了，每每看到姜梨，就会让永宁公主讨厌。
如今，姜梨更是破坏了她的计划，将薛怀远给救了出来！实在可恶！
“永宁，此事算了吧。”沈玉容道。
永宁公主抬头，看着他问：“沈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怀远的案子，你不要插手了。即便姜梨带着桐乡县民告御状，也牵连不到你。你若再生事端，就说不一定了。”
永宁心中“咯噔”一下，看着沈玉容，没有说话。
她没有告诉沈玉容薛家的事，授意冯裕堂将薛怀远下狱，她是没有告诉沈玉容的，私下里沈玉容知不知道，永宁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永宁猜测沈玉容是不知道的，因为以沈玉容的脾性，若是知道了，应当也不会袖手旁观，他对薛芳菲还有余情，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薛芳菲的父亲受苦。
姜梨带薛怀远进京，永宁迫不及待地想要人杀人灭口，除了不让牵扯到自己，更多的也是不愿意沈玉容知道。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此事闹得这样大，沈玉容无论如何都会知道。
但他这么平静地，温和地陈述这件事，不知为何，永宁公主全身上下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早就知道了，他甚至知道自己暗中交代冯裕堂对薛怀远做的那些事，但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并没有阻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做的一切。
永宁公主倏尔也有些迷惑，这个男人，真的爱薛芳菲吗？若是爱，又能做到如此无情吗？他爱不爱自己呢？他对自己，会不会也是如此冷酷呢？
“永宁，”他的声音含着一种理智的温柔，“我不希望你出事。”
他鲜少会说这般好听的话语，虽然永宁公主知道他学富五车，能做好文章，说一两句好听的话应当不是难事。但他总是很吝啬似的，别说是情话，便是温柔关切的话，也不是日日都能听到。
但今日他就说了，看着永宁，说得诚挚。
于是永宁心中的迷惑和不安顿时一扫而光，又陷入他深情的眼神中。
“我只是觉得心里奇怪，”永宁公主道：“这不过是一件小小的地方案子，便是姜梨带着人去长门安鸣冤鼓，也不至于立刻让刑部提审。便是提审，皇兄也不至于亲自督办。燕京城每日大大小小的事情无数，总不能事事都要皇兄过问。但皇上不仅过问了，看样子，还很认真。”
“沈郎，你聪明，你能想到皇上为何要这么做么？”
沈玉容摇了摇头。
他的确不知道，因为皇上的举动确实反常。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倘若薛芳菲还在就好了，她冰雪聪明，与她商量几句，或许就能得到真相。
可惜，薛芳菲只有一个，而那一个已经死了。
他亲眼看着她死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解围
时间很快，很快就到了三日后。
这三日，姜梨在府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如从前在桐乡一般，和叶明煜照看着薛怀远。每日还要让人去桐乡百姓们居住的客栈，看百姓们是否安好。
作为重要人证，冯裕堂已经被刑部的人收监，百姓们也得被好好保护起来。姜元柏却是一反常态没有再来姜梨这里，大约自己也在苦恼。倘若真的薛家一案牵扯到右相李家，姜元柏自然也进退两难。
姜梨并不在意姜元柏不帮助自己，只要姜元柏没有听信季淑然的枕边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生出事端来阻挠自己就已经很好了。当然，此事洪孝帝金口玉言承诺亲自督办，便是姜元柏真的想要阻拦，也是无能为力。
只能静静等着审案那一日的到来。
到了那一日，姜梨起了个大早。洪孝帝说了，要在御前办案，姜梨须得进宫。这和上一次宫宴进宫不同，这一次进宫，势必已经得到了成王和永宁公主的注意，还有沈玉容。永宁公主丧心病狂，在宫里未必不敢对她下手，可进宫身上又不能带兵器。便是那把姜景睿送的匕首，这回也不好带进宫了。
这个时候，姜梨反而羡慕起来姬蘅的那把扇子。要知道姬蘅可是能带着他那把扇子大摇大摆地进宫，那扇子华丽精美得不像话，谁知道是把开合之间就能夺人性命的利器。
到底越是美丽的东西越危险，就和扇子的主人一般。
正想得出神的时候，桐儿在身后笑着道：“姑娘，梳好头了，看看怎么样？”
姜梨看着镜中的自己，桐儿手巧，姜梨却只让她梳了简单的乌纱髻，黑纱蒙住的发髻之上，什么饰物也没有。却衬得她脸庞洁白，眉目秀媚，越发脱俗。
原本还觉得姜梨穿得太过清减的桐儿，瞧着瞧着自己也满意起来，道：“姑娘真好看，梳什么头都好看。”
白雪托着披风走来，犹豫了一下，问道：“姑娘，这么穿是不是太素了些？老爷会不会生气？”
姜梨接过那雪白披风披在身上，道：“无事，唯有如此，方能显出我对薛家一案的重视。”
她转过身来，白衣黑发，清丽莫名，道：“我们走吧。”
姜元柏的马车已经在外等候，作为朝臣，姜元柏也当作一起观看这场案子的提审。但家眷便不必一起入宫了，姜梨刚出了院子，就见到了季淑然和姜幼瑶二人。
季淑然动作一顿，笑着对姜梨道：“梨儿，这么早就进宫了？”
“看来二姐是迫不及待地想进宫为薛家平反，”姜幼瑶冷笑着道：“我倒是不知道，咱们家还有位想做青天大老爷的女先生？莫不要给家里招了灾祸才好。”
“幼瑶！”季淑然制止了姜幼瑶的话，对姜梨道歉道：“幼瑶是说笑的，梨儿可别放在心上。”
姜梨微笑着道：“无事。”侧过身子，越过她们母女二人直接走掉了，一句话也没多说。然而她越是这样，姜幼瑶看着就越是愤怒。越发觉得姜梨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似的。暗自跺了跺脚，咬牙道：“娘，你看她！”
“没关系。”季淑然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望着姜梨的背影，淡淡道：“且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姜梨带着桐儿继续往前走，一段日子不见姜幼瑶，姜幼瑶越发蠢了些。不知是不是因为同周彦邦的亲事黄了的原因，姜幼瑶的急躁都要表现在脸上了。季淑然在桐乡派人对自己下手的事，姜梨可没忘，原先还想着最好相安无事，现在是不可能的了。
等把眼前薛家一案的事情办好，接下来，她务必要和季淑然做个了结。
只有把这些难缠的小鬼清理干净，她才能真正的放手一搏，对永宁公主，对沈玉容，对成王。
待到了府门口，姜元柏的马车已经停好了。
后头的马车里，叶明煜从里面探出个头来，小声地同姜梨打招呼：“阿梨！”
姜梨笑着回道：“舅舅。”
叶明煜和薛怀远在一辆马车里，今日里，薛怀远也得上殿。姜梨怕中途出现什么闪失，要让薛怀远就这么出现在永宁这个凶手的眼皮子底下，姜梨唯恐永宁会用什么手段。如今得知了永宁公主是背后主使的叶明煜也自认此事事关重大，答应对薛怀远寸步不离，不会给永宁公主任何下手的机会。
姜梨上了马车。
桐儿掀开马车一脚，险些被外头的风雪刮得睁不开眼睛，道：“姑娘，外面的雪好大。”
姜梨往外瞧了一眼，倒也是，北燕自来冬日风雪大。今日也算特别大了，鹅毛大雪斜斜刮着，天与地都要连在一处。
“等风来了就好了。”姜梨笑道。
等风来了，吹开混沌，一切真相就都水落石出。
进宫的路其实不算远，但姜梨却觉得今日过得十分漫长。
大约她等待这一刻等待得实在太久了，她做薛芳菲的时候，一直等到死也没能等到。如今薛家满门的冤屈，终于从深不见底的水底被捞了起来，窥见一点天光，就要撕开虚假的一角，露出真相。姜梨便觉得，即便是寒冷的冬日，她的血液都变得滚烫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外头有声音响起：“老爷，到了。”
姜梨下了马车，姜元柏已经站在马车外，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儿，他对这个女儿有时候愧疚，有时候愤怒，但如今更多的是不解和陌生，还有一种无力。他左右不了姜梨的思想，甚至许多时候连姜梨的动作也左右不了——姜梨总能找到别的办法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我现在要先去见皇上。”姜元柏对她道：“你和你三舅舅，得去见刑部的那位大人。下人会带你们去。”顿了顿，他又道：“你……万事小心。”
姜元柏也意识到薛家一案背后的复杂，会让姜梨陷入危险。就如姜梨所说的，此事背后之人真是右相李仲南所为，李仲南必然要将这股恶气出在姜梨身上，在宫中多少冤死的灵魂，姜梨毕竟是他的骨肉。
“我知道，谢谢爹。”姜梨笑道：“爹放心，有明煜舅舅陪着我，不会出事的。”
她倒是对叶家人很是信任，姜元柏莫名的心中有些不舒服，没再多说，先离开了。
叶明煜扶着薛怀远下了马车，道：“你爹说什么来着？”姜元柏看不惯叶明煜，叶明煜同样也看不惯姜元柏，是以尽量避着和姜元柏说话，若非必须这么做，平日里叶明煜甚至连照面都不愿意和姜元柏打。
“没什么，只让我们万事小心。”
“难道宫里还有人对我们下手？”叶明煜跟着紧张起来，“不是吧，天子脚下谁敢这么大胆？”
“防人之心不可无。”姜梨道：“不过应当没什么危险，我们先走吧。”她其实并非不提防，可是转念一想，宫里应当也有姬蘅的人。姬蘅既然承诺过自己的命要他亲自拿走，就不会让别人杀了自己，从某种方面来说，他是最可靠的侍卫。
就算真的有什么危险，姬蘅也会出现的。
叶明煜闻言，便也没说什么，与姜梨随着领路的宫人一道往里走去。
薛怀远如今的心智也就是五六岁的孩童，往宫里行走的路上，不时地左顾右盼，对周围的环境十分新奇。有姜梨在，他倒也不十分害怕，叶明煜是第一次进宫，却是极力想要表现出并不在意，十分稳重的模样。
刑部的周德昭周大人负责此案，姜梨将会作为人证和叶明煜一同先与周大人会和。
领路的宫人口风很紧，叶明煜想要从其嘴里打听出些消息，半天后也就无奈了。等到了一处行宫外，宫人停了下来。从里面走出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看了看姜梨，道：“姜二小姐，周大人在屋里等候。”
姜梨与叶明煜对视一眼，进了屋。
周德昭年纪与姜元柏相仿，身材瘦削，国字脸，下巴方正，一眼看上去倒是个刚毅之人。他看了看姜梨和叶明煜，又扫了一眼兀自玩着手中拨浪鼓的薛怀远，没有多说一字废话，开门见山道：“姜二小姐，皇上将薛家一案的折子给本官看过了，你可知此案牵扯到谁？”
“永宁公主。”姜梨平静地道。
周德昭一愣，似乎没想到姜梨会说得如此坦然，仿佛并不是一国的公主，而是街上的市井小民一般。洪孝帝亲自与他说这事的时候，周德昭也是难掩心中惊讶。要知道在朝围观，他见过不少肮脏古怪的事情，也见过不少民告官的悬案，但首辅千金状告当朝公主，这还是第一次。
“姜二小姐手中的证据确凿，”周德昭道：“皇上也有心为桐乡百姓平反，但此案因为牵扯公主，势力复杂，姜二小姐可要想清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姜梨笑笑，“皇上亲自督办此案，姜梨心中感激都来不及，势必会竭尽全力，让此案的真相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四个字，姜梨咬得格外重。
“但这桩案子，并非无懈可击，”周德昭道：“倘若幕后人真与公主有关，光靠此桩案子，并不能真正解决源头。反而会让姜二小姐身陷危险。即便是这样，姜二小姐也不改变主意么？”
“周大人不必试探我了。”姜梨笑道：“我若是心存退缩之意，也就不必做这些事。况且皇上亲自督办，我还有所保留，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周德昭算是一个清官，但能做到这个位置，却不是不懂变通之人。提醒姜梨此案并不会扳倒永宁公主，反而会让永宁公主记恨上她，不知是因为试探还是出于好心所以提醒。但姜梨以为，说这些都是无用。
见姜梨心意坚定，周德昭反而不好再说什么了。姜梨好歹也是姜元柏的女儿，他还要卖姜元柏三分薄面。此案必定要得罪永宁公主无疑，可皇上亲口玉言，他也没有第二条选择，从某种方面来说，他和姜梨是一样的。
“好吧。”周德昭点了点头，道：“姜二小姐整理一下，稍后我们上殿。”顿了顿，他又道：“今日永宁公主不会上殿，但成王殿下会在。”
成王是永宁的亲哥哥，姜梨若是被成王刁难，也是有可能的。
“管他是谁，”叶明煜听不下去了，“他总不会当着皇上的面儿做太过分的事了吧。”
姜梨和周德昭都没有说话，叶明煜远离庙堂自然不知道，但成王的势力和嚣张，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洪孝帝要韬光养晦，也得避其锋芒，表面装得兄友弟恭，实则暗流涌动。
姜梨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不该同情这位北燕如今的帝王，且不说他的帝位还有众多人虎视眈眈，他最为仰仗的臣子姬蘅，也有自己的筹谋。
“周大人，我们走吧。”姜梨收起心中的思绪，道。
周德昭点了点头。
薛怀远不能立刻跟着姜梨一道上殿，怕他神志不清惊扰了圣驾，须得人看护着，待到时机成熟才能面圣。是以只有姜梨叶明煜随着周德昭往金銮殿走去。估摸着时间，这会儿今日来观看提审的诸位臣子陆陆续续也都该到了。
快到金銮殿的时候，也有一些臣子看见了他们，皆是向姜梨投来打量的目光。
如今姜梨也算是燕京城里的大红人，但凡家里做官的，没有不知道姜梨的大名的。姜梨的所作所为，是燕京贵女们中的头一个。偏偏大家还猜不中她的心思，好好的小姐不做，偏卷入这场风波，在外抛头露脸就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也不知到底是图什么。
正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人的声音：“周大人。”
周德昭和姜梨转身，便见从花园后，慢慢走来一名年轻男子。
这男人穿着华贵的锦衣，气度不凡，身边随从也不像是普通人的模样，模样倒也算英俊，只是一双眼睛深沉精明，打量人的时候，让人觉出几分阴鸷。
他虽然嘴里唤着周德昭，却是直直地盯着姜梨，毫无顾忌地打量，一边的叶明煜有些恼火，哪有这样盯着一个小姑娘看的。
周德昭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成王殿下。”
姜梨也屈身行礼。
周德昭说的话，如今倒是一语成谶，这么快就应验了。姜梨并不愿意在这里遇到成王，却没料到还没进金銮殿，先在此处和成王狭路相逢。
成王道：“这就是姜二小姐啊。”他微微一笑，“前些日子校验场上见过姜二姑娘风姿，倒是迷人，未曾想多日不见，姜二姑娘的本事越发大了起来，真是日日都让本王惊喜。”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轻浮。叶明煜目露不忿，姜梨唯恐他在此处生出事端，便对周德昭道：“周大人，您先同我舅舅进殿吧，我同成王殿下说几句话，很快就来。”
“这怎么行？”不等周德昭说话，叶明煜先反对了，他道：“要走一起走。”这成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叶明煜也听到了，此次针对的是永宁公主，成王是永宁的哥哥，能不为永宁出气。而且这成王刚才说话，可谓是十足嚣张了。他实在不放心姜梨和成王单独待在一起。
周德昭也有些意外，这个时候，姜梨不赶紧想法子避开成王，竟然还主动迎上去，难道她不怕成王？
姜梨的确是不怕的，她神情坦然，平静地对叶明煜解释：“无事的，舅舅，我和成王殿下就在金銮殿几步远的地方，这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我和成王殿下不会有危险的。只是有些话要说，很快就进来。舅舅你在这里，反而耽误同周大人的事，不是么？”
叶明煜还想说什么，周德昭就已经拱手道：“如此说来，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他同叶明煜示意，叶明煜还有些犹豫，见姜梨给他使眼色，顿了顿，心不甘情不愿地同周德昭先进殿了。
姜梨做事，自来有自己的主张，叶明煜也是怕自己冒失，反而打乱了姜梨的计划。
叶明煜二人走后，成王眯起眼睛，打量着姜梨，目光颇有深意。
姜梨说给叶明煜让他放心的话，其实也是说给他听得。这里就在金銮殿几步远的地方，来往都是人，自己势必不能对姜梨动手。她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同自己单独说话。
“姜二姑娘好胆量，”成王道：“姜首辅自来稳健，没想到他的女儿倒是颇有勇武之气，本王佩服。”
姜梨微微一笑：“殿下谬赞。”
竟然大大方方地受了。
成王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姜二姑娘老是令人意外，不知为何总是这般成竹在胸，难道真的笃定今日一事必然能牵扯到永宁，所以这般有恃无恐？”
姜梨猝然抬头，盯着成王，一颗心微微下沉。
成王在宫中有自己的势力，姜梨早就晓得了。毕竟志在那个位置的人，怎么可能不到处安插棋子，但自己写的折子，应当是十分隐蔽的。成王现在就晓得了，可见洪孝帝的身边还有成王的眼线。而且能够接触到如此隐蔽的事，那眼线应当就是洪孝帝身边亲近的人了。
“姜二姑娘在想什么？在想本王是如何知道的？”成王更进一步，忽然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这天底下的事情，没有什么是本王不知道的。二姑娘想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耍手段，未免太天真了，你爹尚且不敢这么做，你一个黄毛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他不笑的时候，脸上的阴沉却不是伪装，真切得吓人。但凡姜梨是真正的姜二小姐，或者是换个小姑娘来到此处，便要真的被成王吓破胆了。但偏偏是姜梨，她甚至还在心里估量，成王虽然势力颇大，但性质却肖似他的母妃刘太妃，实在不知收敛，太过嚣张，性情自傲，日后难免会吃苦头。单从心性筹谋来说，反而不如势力单薄的洪孝帝。
见姜梨并没有如意想中露出惊惶的神色，成王心中，更加不悦，他道：“姜二姑娘好胆色，却不知这胆色能维持得了几时？你可知得罪了本王，便是你父亲也保不住你！”
“成王殿下。”正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人的声音。
姜梨和成王一齐朝声音看去，却见不远处，有少年快步前来，恭恭敬敬地对成王再次行礼：“下官见过成王殿下。”
姜梨一怔，这人不是别人，却是叶世杰。
如今叶世杰是新任的户部员外郎，因着是皇帝钦点，看上去又和首辅姜家是姻亲关系，加之他本身是个有本事的人，倒是做得不错。在朝中新秀中，人人愿意卖他一个面子，洪孝帝也很欣赏他。
姜梨微微蹙眉，她没想到叶世杰会在这时候站出来，叶世杰如今才刚刚进朝不久，若是因为此事被成王为难，就糟糕了。她到底是个女儿家，成王要真的捉她把柄，只能从内宅下手，姜梨仔细些也能应付。但叶世杰为官，尚且稚嫩，如何比得过那些经验老道的人，成王的手下只要在公务上稍加刁难，到时候让叶世杰不明不白栽跟头也有可能。
这少年很好，但年纪不大，到底还有些意气用事，如同从前的薛昭。
“哦？救兵来了。”成王瞧了瞧姜梨，又瞧了瞧叶世杰，道：“姜二姑娘的表哥和姜二姑娘看来感情倒是很好。叶员外，”他阴鸷的目光牢牢锁定叶世杰，“你要是聪明一些，今日就不会这般匆忙地跳出来了。真可惜，”他仿佛很遗憾地道：“你这样的可造之材，本王还真舍不得没了。”
此话一出，姜梨心中一紧，成王分明是盯上了叶世杰！
叶世杰不管心中如何，面上却仍然是恭敬的模样，道：“殿下说笑，能被殿下抬爱，是下官的福气。”
他虽年少，到底也不是那个在街上会为一副画与人争执不休的意气人了，面对挑衅，也知道避其锋芒，装疯卖傻。
成王不怒反笑，道：“你们二人倒是不惧本王，本王一定会让你们后悔……”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声轻笑打断了，有人的声音从花园后面飘来，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还带着几分笑意，道：“哟，这不是成王嘛？”
又有人来了。
姜梨听见这声音，却是心中一喜，抬眼看去，冰天雪地里，那人一抹红色，在宫墙重重的深宫里，也丝毫没有黯淡一丝光彩。
他衣裳鲜艳夺目，容貌勾魂夺魄，身边的护卫替他打着伞，雪花便不会飘到他身上了。他嗓音低哑，迷人得低醇，却有一种看热闹的幸灾乐祸，道：“大早上的，吵什么呢？”
是肃国公姬蘅。
成王也是一怔。半晌过后，才对着姬蘅道了一声：“肃国公。”
按礼，姬蘅也应当同他行礼的。但姬蘅从来不同他行礼，成王也并不敢勉强他，在成王的心中，对姬蘅的忌惮多过于洪孝帝。他曾想要不顾一切将姬蘅拉到自己的阵营来，都失败了。但姬蘅也并没有参与洪孝帝和姜家的阵营之中，也正是因为他始终维持着中立的姿态，成王对他防备有加，也不会主动对他下手。
他不愿意给自己找个意外的麻烦。
“老远就听到你们说什么死啊活的，怎么，有人要倒霉了？”他双手拢在袖中，眉目间都是浑不在意，笑盈盈地问。
姜梨对他行了一礼，道：“是臣女和表兄惹怒了成王殿下，成王殿下正是气怒。”
这下子，成王和叶世杰都看向姜梨。
怎么回事？姜梨居然当着成王的面挑拨离间？而他挑拨离间的对象是谁，是姬蘅！那个只晓得看戏的肃国公，这话的意思里，竟然还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绵绵的控诉，仿佛姬蘅是来调解的长辈，是能为姜梨做主的青天大老爷一样。
她疯了吗？
成王冷笑一声：“姜二姑娘挺会推脱，只怕你不是惹恼本王，是得罪本王了。天底下，得罪本王的，还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也不避讳姬蘅在场，姬蘅再喜怒无常，也不敢对一个王爷如何。他当着姬蘅的面说出这话，似乎也是想要试探姬蘅的反应，看姬蘅对姜梨究竟是什么关系。
姬蘅漂亮的凤眼微微一眯，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来，他轻描淡写地道：“小孩子不懂事，成王何必斤斤计较，算了吧。”
他竟然……劝和？
叶世杰和成王都不可思议地盯着姬蘅，姬蘅这毫无歉意的道歉，却是真真切切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在维护姜梨！
姜梨也瞪大眼睛。她是故意把姬蘅扯进来的，也想利用姬蘅来让成王忌惮，但从来没想过姬蘅会当着成王的面替自己说话！
这人惯会逢场作戏，便是打交道中的偶尔真情实感，也是惊鸿一瞥，月夜已过，又是白昼，各自带上各自的伪装。
但他居然在这个时候，真切了一回。

第一百二十七章 重审
成王神色不定地看着姬蘅。
姬蘅和姜家，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这一点，成王的探子至少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姬蘅为姜梨说话，这其中的关系，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起来。
半晌，成王笑了一声，道：“肃国公倒是会怜香惜玉。”
姬蘅挑眉：“当然。”
他不怕成王，事实上，成王的确也不敢对他做什么，便是心里头再不舒坦，也是嘴上说几句，还不能太过分了。这肃国公既狠且阴，莫不要因此被他记恨上，在背后动什么手脚，平白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能把姜二姑娘怎么样了。”不敢对姬蘅怎么样，成王却仍是敢明目张胆地威胁姜梨，他道：“就是不知道今日的案子最后是个什么结果，姜二姑娘现在成竹在胸，到了最后，希望也能笑得出来。”他意有所指地说完这一句，瞧了姬蘅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姬蘅面上的笑容不收，不知是对姜梨，还是自言自语道：“看来他是有备而来了。”
姜梨回过神，对姬蘅行礼：“今日又多谢国公爷解围了。”
“过去可没见你这么客气过。”姬蘅说得暧昧，惹得一边的叶世杰目光忍不住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连。
“过去是情势所逼。”姜梨也笑，“日后有机会，自然会一一道谢的。”
“唔，你的嘴巴一如既往的甜。”他气定神闲地眨了眨眼，问道：“现在你如何做，别说我没告诉你，成王一定会在薛家案子上动手脚，今日要知冯裕堂的罪容易，脱薛怀远的罪却很难。”他盯着姜梨，似乎是无心之语，“你最看重的，不是替薛怀远脱罪，不是么？”
姜梨顿了顿，的确如此，光是给冯裕堂定罪，这不难，冯裕堂本身就是一个浑身都是污点的无赖。光是说到冯裕堂，这案子还不足以让皇帝亲自督办，就算牵连上了永宁公主，最多也是得一个任用不利。要想剥开薛家一案的阴谋，就得点出永宁公主有心陷害薛怀远入狱一事，那些脏水都已经泼到了薛家身上，“证据”也都确凿，在这样的情况下，洗清薛怀远的罪证，实在是有些难。
不过，她尚且还有一个机会。今日的提审，与其说是由周德昭来主导的提审，不如说是由她来控制的“廷议”，洪孝帝有心想要借着她这把刀来削弱成王，主动给了她这个机会，她就会好好利用。只要最后的目的都是一致的，被人当做刀又如何？
“他有备而来，我们准备得也不在少数。”姜梨笑道：“倒是国公爷能为我的事挂怀，姜梨不胜荣幸。”
姬蘅道：“你不必花言巧语讨我开心，今日提审，我又不能多说一句话。不过看你的样子，是有了应付的办法。那就好。”他不紧不慢道：“你的命还在我手上，我可不希望我还没来得及收债，人就没了。我虽然不喜欢做生意，却也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姜梨“噗嗤”一声笑起来。
她有时候觉得，姬蘅喜怒无常，像是日日呆在黑暗深渊里的人，令人捉摸不透，有时候却又觉得姬蘅嘴上虽然讨厌，却也挺有趣的。最重要的是，他是聪明人，聪明到能窥见她秘密的一角，却从不妄自再深究。
这大约是他的骄傲，却也显得君子。
虽然姜梨也知道，“君子”和“姬蘅”两个字，原本就是不相干的两头。
叶世杰看着姜梨和姬蘅熟稔地说话，一直默默听着没有看口。姬蘅没有避讳他，不知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因为他是姜梨表兄而产生的信任。但叶世杰心中对姬蘅和姜梨的关系却十分狐疑。
一个国公，一个首辅千金，姬蘅和姜家从无往来，又如何和姬蘅关系这样亲近？
姜梨道：“时间不早，要是想要闲话，改日也好，今日还有正事，我们先进殿吧。”
姬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梨就同叶世杰一起往殿上走去。
纵然心里再多疑问，眼下也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叶世杰只要按捺住心中的想法，先进去殿中。
殿中已经来了不少臣子，皆是今日来“廷议”的臣子。多年以前，先皇在世的时候，但凡朝中有许多拿捏不定的案子，事关重大，都会召见大臣来“廷议”。那时候“廷议”多半都是宗室。先皇在位后些年，宗室衰微，“廷议”更加开放，普通臣子也能参与。
今日本是提审，倒也不必这般劳师动众，但看过折子的洪孝帝偏偏选择了“廷议”，还让姜梨来主导，这其中的意味就令人深思了。不过是一个县吏的案子，哪里称得上什么“重大”，弄成这副样子，一些聪明人就开始猜测，其中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叶明煜见姜梨和叶世杰一道进来，这才松了口气。他就怕成王找姜梨麻烦，看姜梨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姜元柏也看到了姜梨，对姜梨微微点了点头，他自己尚且自顾不暇。这案子是他嫡亲的女儿亲自搅和出来的，许多同僚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看着姜梨，颇有深意。
成王站在一端，冷眼瞧着姜梨一行人，瞧着他的样子，十分阴冷残暴，令人胆寒，即便姜元柏叶明煜在这里，也丝毫不肯收敛。
还有许多熟人，譬如柳絮的父亲柳元丰柳大人，季淑然的父亲季彦霖，姜梨还看到了沈玉容。
沈玉容来得偏晚了些，不过他一进殿，许多朝臣就涌了上去，纷纷热络地与他打招呼，颇有些上赶着讨好的意味。沈玉容面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他容貌俊美，温文尔雅，在这朝廷之中，如一股清流，惹人注目。
叶明煜也看直了眼，道：“那小子是谁？这么年轻，我看着官儿做得不小吧？长得还挺俊，阿梨你要是和他……”叶明煜瞥见一边叶世杰的眼神，便又硬生生地将“在一起”三个字咽了下去。
虽然如此，姜梨却也能猜得到叶明煜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光是那张面皮，沈玉容的确是很能唬人的。要知道当初他只是个秀才的时候，就有许多富家小姐上赶着要嫁给他。如今他做了官儿，穿得华贵，气质越发出众，倒是比从前更加招人稀罕，难怪永宁公主见了，不惜谋害自己这个正室也要嫁到沈家。只是这样的沈玉容对姜梨来说，却更加陌生，更加厌恶，更加看不起了。
沈玉容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顺着目光一看，便看到不远处，面带刀疤的汉子身边站着的娇小少女。
那少女容貌清丽，身材窈窕，正是十五六岁的好年华，如树上新开的梨花，清新可爱。虽然算不上国色天香，眉目间自有灵秀之气，坦然开阔，一时间竟是让人看得移不开眼，又觉得她的眼神似曾相识，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沈玉容看着姜梨出了神。
叶世杰眉头一皱，沈玉容这个中书舍人他是知道的。平日里上朝偶尔也见过几次，沈玉容待他算是温厚了，性子也极好，在朝廷中的人都愿意与他交好，但不知为何，叶世杰却不怎么喜欢这个小沈大人，总觉得他做事太过圆融。短短的时间里就做到中书舍人的位置，没有什么敌人，这怎么可能呢？
叶世杰自己做了官后，就晓得官场上有多黑暗。如沈玉容这般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之人，自然算不了多干净。明明不干净还要做出光风霁月的样子，未免就有些沽名钓誉了。
叶世杰侧身挡住姜梨，对沈玉容拱了拱手，道：“沈大人。”
沈玉容回过神，对叶世杰回礼，目光却盯着姜梨。
他见过姜梨，早在当初永宁公主受伤时候的明义堂校验上，他就见过姜梨。依稀记得姜梨弹得一手好琴，可与芳菲媲美。是姜元柏的嫡长女。对姜梨的过去，他也知晓一二，当初因谋害继母被送去寺庙，回来之后短短数月便能在首辅府上站稳脚跟，可见不是个没有头脑之人。
要说和姜梨的关系，沈如云如今要嫁的周彦邦，辗转说起来，最初还是和姜梨定的亲事。如今姜梨又插手了薛怀远的案子，沈玉容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这姜梨与他本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干系，冥冥之中又好像有一条绳子，愣是将他们牵扯到了一处，于是桩桩件件，都有姜梨的影子了。
他看着姜梨，姜梨也看着他，女子这样直视着陌生男子，可算是很大胆了。但沈玉容能清楚地感觉到，姜梨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慕。有的只是看陌生人的冷漠，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但他再看，却又瞧不出来了。
等沈玉容还在犹豫要不要与姜梨也打个招呼的时候，姜梨已经移开目光，像是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自己多费一丁点眼神似的。沈玉容愕然了一刻，随即自嘲地笑起来。
是了，姜梨不是芳菲，也不是永宁公主，自己对于她来说，本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样的反应才对。但不知为何，沈玉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与叶世杰说话的姜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正说着的时候，内侍苏公公已经带着人从殿后走来，洪孝帝到了。
本朝朝律松散，便是上朝的规矩也不如先皇时候严密。有人说这是因为洪孝帝势单力薄，旁人对洪孝帝无所畏惧，也不知皇帝这位置能做到几时，因此都是有恃无恐。
从前姜梨也以为洪孝帝虽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中庸，但也说不上什么千古难遇的明君。但自从知道了姬蘅的打算后，姜梨就晓得，自己对洪孝帝的判断，大约是大错特错了。姬蘅此人虽然把持朝政，玩弄权术，但最是心高气傲，要他俯首称臣一个废人，怕是做不到。在三方势力中，他选择了洪孝帝，自然是因为洪孝帝值得他扶持。若是姬蘅志在最高的位置，日后洪孝帝就是他的对手，如果洪孝帝不堪大用，选择这样的对手，是侮辱了他。
如果姬蘅不是志在皇位，而是有其他打算，那洪孝帝于他来说，是利用的刀也好，站在一条船上的同盟也罢，都不会是池中物。
这皇帝，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未必简单。
洪孝帝在高座上坐下来，其他臣子列位，金銮殿上的沉默，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由周德昭之请，桐乡百位百姓联名，召集廷议，重审薛家一案。
姜梨的心激动起来，随着文武百官伏下身叩谢圣恩，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然握紧成拳。
成败在此一举，今日一战，便是薛家洗尽冤屈，掀开真相一角的关键，她势必全力以赴，纵然成王阻拦，不过是不死不休！
宫殿巍峨雄伟，朝堂之中站着的文武百官，有的是姜梨陌生的，有的是姜梨熟悉的。有的曾为枕边人，今朝为死仇，有的曾是陌路，眼下成血亲。
洪孝帝高高在上，看向周德昭，道：“周爱卿，开始吧。”
周德昭起身站出，恭敬称是。对身后人吩咐，不过片刻，身着囚衣的冯裕堂便被人带了上来。
“罪臣冯裕堂，在桐乡做县丞期间，以权谋私，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曾陷害前任县丞薛怀远入狱。其心可诛，已入卷书。”他看向冯裕堂，“冯裕堂，你可知罪？”
和之前做桐乡县丞的冯裕堂比起来，现在的冯裕堂犹如丧家之犬。蓬头垢面不必说，他冷笑一声，道：“小民知罪，做县丞期间，的确以权谋私，不过陷害薛怀远一事，却是无稽之谈。当初薛怀远因贪污赈灾银两入狱，证据确凿，此事却与小民无关。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莫须有的罪名，小民却是不认的。”
“大胆！”周德昭怒喝：“金銮殿上，岂容尔巧言善辩！”
冯裕堂忙跪倒称不敢。
姜梨冷眼瞧着，心中了然。冯裕堂自知难逃一死，如今一口咬死全是自己的错，还能死得痛快些。要是供出了永宁公主，怕是不单是自己死得难过，他府上的姬妾子嗣，都要死个干净。
冯裕堂当然不是什么心怀大爱之人，宁愿舍弃小我成全大家，无非就是在冯裕堂看来，对永宁公主势力的恐惧比对皇帝的恐惧还要大，才让他宁愿做出这样的举动。
“周大人，”一边的成王悠然开口，“一切卷宗上都有记载。这冯裕堂的罪证不容辩驳，证据确凿。但关于薛怀远的罪过，却也是之前审过的。薛怀远贪污一案，银两皆在府中，还有账本，有证人作证，亦是人证物证俱在。不能因为冯裕堂有罪，便确认薛怀远无罪。凡事要讲究证据，当着皇上的面，你们总不能屈打成招，还请不要浪费时间了。”
这话当着洪孝帝的面儿说出来，可谓是十分不客气了。虽然廷议一事，臣子百家皆可发言。但成王的态度，摆明了就是要偏颇冯裕堂。
旁的臣子不明白，只觉得这成王大约也是看热闹，或者是因为看不惯姜家，而此事提出薛家一案的又恰好是姜家的小姐，这才咄咄逼人。听在洪孝帝耳中，这话却是别有意味。
叶世杰呈上来的折子里，此案牵扯到了永宁，倘若成王没有今日的举动，洪孝帝还要怀疑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但成王如此，洪孝帝立刻就能断定，此事和永宁有关，绝不是假的。便是成王这态度，摆明了就是知晓此事内情。
但洪孝帝什么也没说，高深莫测地坐着，看着底下臣子的各自发言。
周德昭还没来得及说话，成王便将矛头转向了姜梨，看向姜梨皮笑肉不笑道：“此案由姜二小姐提出来，姜二小姐亲自走了一趟桐乡，看来是知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内情，知道旁人许多不知道的证据。既然要为薛怀远脱罪，烦请拿出证据来。”
“不错。”这一回，说话的竟是右相李仲南，李仲南拱手道：“姜二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有清明之志，带着桐乡百姓不远长途跋涉，来长安门鸣冤鼓，想来是有天大的冤屈。天大的冤屈，断不会如此简单。在场诸位都与陛下一般，愿意耳闻，还请速速道来。”
李家居然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姜元柏眉头一皱，姜梨纵然再如何胆大聪明，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朝廷又不比自家后院，说什么都不必顾忌，一句话说得不对，惹得帝王猜忌不说，也许还会得罪不少人。成王和右相分明就是看在姜梨年少无知，想要引得姜梨说话，落入他们的陷阱。姜元柏就要帮姜梨说话，但就在这时，姜梨反而开口了。而她开口说的话，却是令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愣住。
她道：“陛下，臣女长途跋涉，带桐乡百姓来长安门鸣冤鼓，是要状告恶官冯裕堂。还有……请陛下为前任桐乡薛怀远定罪！”
“定罪？”洪孝帝一顿，问：“何为定罪？”
“众所周知，桐乡县丞薛怀远贪污赈灾银两，证据确凿，是朝廷的蛀虫，陛下尚且崇尚清减，一个小小的桐乡县丞却能如此胆大包天，是对皇室的不敬。仅仅下狱斩首何足挂齿，臣女看来，当行千刀万剐之刑！”
叶世杰一愣，跪着的冯裕堂连低头都忘了，直直地看向姜梨。谁都知道，姜梨为了薛怀远奔走不停，便是站在薛怀远一边，可眼下竟然说薛怀远斩首都不够，还要千刀万剐，她是疯了吗？还是一开始她就并非站在薛怀远一边的？！
叶明煜也心中一惊，万万没料到姜梨会说这话。姜梨对薛怀远，一路上的照顾他都是亲眼看在眼里，那比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姜元柏都要亲近多了。此刻竟然说出这种话？叶明煜险些怀疑眼前这个姜梨不是自己的外甥女，而是什么人易容而成的。
成王和洪孝帝也十分迷惑。前者是不解，后者是怀疑。
唯有沈玉容和姬蘅二人，神色和百官截然不同。
沈玉容神情异样，瞧着姜梨的目光带着深思，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姜梨似的。姬蘅却一点儿也没有为姜梨担心的意思，甚至也不意外，就像姜梨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只是眸中含着些许有趣。
“继续。”洪孝帝道。
姜梨伏身行礼，继续微微道来：“桐乡县丞薛怀远，官职虽小，却代表北燕朝廷的官员，由小见大，造成的影响却非同小可。薛怀远为官数十载，唯独去年被人查出贪墨，想来过去十多年，亦有贪污银两行径。这些银两去往何处，为何不见踪迹，卷宗上未曾记载，此中疑点众多。许是做贩卖军马之务，又有通敌叛国之嫌。不可不究而杀。”
“究。”洪孝帝动了动手指，“但证据都在卷宗里，仅此而已。”
姜梨再次伏身：“正因如此，臣女才会带着桐乡百姓前来进京。臣女请唤人证。”
“传人证。”洪孝帝大手一挥。
周德昭忙吩咐下人带人证上来。
很快，人证便被带了上来。带来的人证皆是桐乡的百姓，有代云、平安、莫文轩、张屠夫、春芳婶子等等。这些桐乡百姓亦是第一次进京，第一次进宫，第一次见皇帝。面对着文武百官，早已吓得面色苍白，两股战战，跪在地上几乎就要起不来了。
姜梨就道：“人证请说吧，关于县丞薛怀远贪墨一事。”
这些人证本就是受过薛怀远恩惠的百姓，此次进京就是为了给他们的县丞平反，如何会说薛怀远的不是。便一一将薛怀远过去的事情种种道来。薛怀远爱民如子，心地善良，清明公正，体恤下人。在桐乡上任的时候，兴修水利，教农民灌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短短数十载，便让桐乡从人人穿不起鞋发展到如今安居乐业的盛况。
这些不像是在数落薛怀远的罪证，反倒是像在赞扬他似的。李仲南和成王都皱起眉，意识到了事情正在往他们不愿意发展的方向走。
光凭证据，姜梨是不可能让薛怀远完全脱罪的。在廷议上，最后定夺的也是皇帝本人。但这样的廷议，民意的天平分明已经倒向了薛怀远这头，这些文武百官渐渐也开始同情薛怀远。
姜梨不为所动，没有随着百姓们的话为薛怀远喊冤，而是摇头道：“贪污之人，如何会这样尽心尽力为百姓做实事，这些人满口谎言，不必理会。”
一个一个人证被带了下去，新来的桐乡百姓又前来，没有一个说薛怀远不是的。
见势头不好，成王冷笑：“这桐乡县丞惯会作假，能贪污得如此银两，必不能小看。才会使这等小恩小惠来笼络人心，便是证据确凿，也有人为他说话。”
“成王殿下所言极是。”姜梨道：“只是这县丞贪污赈灾银两，应当不止一回。冯裕堂在任半年，已然贪污众多。半年前薛怀远下狱，家产籍没，臣女请御史大夫公布查抄所得薛家家产和冯家家产。让诸位都看一看，比起冯裕堂来，这薛怀远是如何的丑恶！”
冯裕堂一听，立刻抖如筛糠。
薛怀远是什么人，那贪墨本就是杜撰的。薛怀远自己的家产加起来也没几个，他上任半年，却已经将搜刮民脂民膏做到极致。这样一对比，自然能看出蹊跷！
果然，御史大夫来公布两家家产，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薛怀远的家产除了贪墨的银子外，几乎一无所有，比家徒四壁好不了多少。便是仅有的俸禄，还时常因为接济百姓没了。冯裕堂却不同，短短半年，比薛怀远十几年来的所有都还要多个几十倍。
众人都沉默了。
姜梨道：“诸位大人不觉得奇怪么，如薛怀远这般罪臣，十年来所作所为，竟比燕京城许多官员还要清廉。倘若别的贪污官员都能如薛怀远这般，咱们北燕，便也不愁不繁盛了。”
“巧言令色，”李仲南冷哼一声，“那他总是贪了！”
姜梨一笑：“传人证。”
这一次，传的人证却是薛怀远曾经的部下，彭笑，何君，古大古二他们。他们早已一腔热血，便是为了能在有生之年为薛怀远平反，终于等到了如今的时机。不等姜梨开口，立刻就跪下，细细诉说薛怀远这十多年来的艰辛。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薛怀远，因着数十年的相伴，因此他们的话，也格外让人感同身受，当说到薛怀远被人陷害入狱，而他们这些官差被冯裕堂的人丢到矿山狠心折磨的时候，七尺男儿，竟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都是血泪。
洪孝帝似有所动，成王暗叫不好，当机立断道：“不管如何，薛怀远贪墨一事是事实，也就如姜二小姐所说，让薛怀远行千刀万剐之刑。”不能让姜梨说下去了。
“慢。”洪孝帝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发现
一个“慢”字，让成王的心沉了下去。
他虽内心并不惧怕洪孝帝，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也不能驳斥洪孝帝的看法。而显然，现在的洪孝帝，分明已经偏向了姜梨。虽然知道洪孝帝是想要以薛家一案来牵扯永宁公主，但眼下，姜梨的说法的确能引人信服。
情理情理，要给薛怀远脱罪，“理”不够，“情”来凑，姜梨却用了这么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手段，一步一步将薛怀远身上的冤屈洗净。
看明白过来的大臣们，瞧着姜梨的目光都充满异样，这样的廷议，真是令人看得叹为观止。
姜元柏也像是不认识似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他知道姜梨聪明，姜家的小辈里，姜梨可能是最聪明的一个。但这样的朝廷手段，未免也太过，姜元柏内心甚至怀疑，今日姜梨的做法，背后会不会有高人指点。否则一个闺阁千金，有这样的政治手段，应当是不可能的事。
旁人不会以为这是姜梨想出来的办法，只会将此事放在姜元柏的头上。认为是姜元柏让姜梨在殿上如此说，对姜元柏的筹谋又认识更甚一步，认为姜元柏是真正的老奸巨猾。
“你接着说。”洪孝帝对姜梨道。
姜梨伏身，声音清脆，道：“臣女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桐乡县丞薛怀远有罪，罪在上任数十载，除了贪污赈灾银之外，淡泊寡欲，洗手奉职，臣心如水，清风峻节。世上难有这样的贪官，定是在筹谋更深之事。为官多年，将桐乡改头换面，内有阴谋。家中家产无几，去向不明，臣女以为，薛怀远之罪，罪无可赦，恳请陛下，治薛怀远千刀万剐之罪！”
右相李仲南闭了闭眼，晓得姜梨这一番话说下来，薛怀远身上的罪责，便彻底洗清了。
正话反说，正话反说，姜梨的这一番正话反说，可谓是精彩绝伦，让人辩无可辩。
殿中久久地沉默。
过了许久，洪孝帝的声音响起，道：“如此说来，薛怀远并无罪过，反倒有功。五次有功之臣罪责加深，其中恐有冤情。冯裕堂一案，冯裕堂有罪不疑，薛怀远贪墨，疑点重重，周德昭，朕要你重新彻查此案！”
最后一个字落地，姜梨的心仿佛被热水浇灌过，渐渐沸腾起来。
然而她只是伏下身去，再次道：“臣女再恳请，带桐乡县丞薛怀远上殿。薛怀远也是人证，陛下不妨先看看薛县丞如今的模样。”
“带薛怀远。”洪孝帝道。
周德昭忙情人带薛怀远上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姜梨。今日之事，一开始分明是成王和右相占上风，可到了现在，全程都被姜梨牵着鼻子走。不管这办法是姜梨想出来的还是姜元柏想出来的，姜家都不容小觑。本以为在朝廷之中，姜家势力渐渐微弱，尤其是右相越来越壮大时期。眼下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不说势力如何，单是这份心机，姜元柏也丝毫不输右相。
这样下去，还不知道最后输的人是谁呢。罢了罢了，他们这些看热闹的，大约又要重新筹谋一下未来的队伍。
薛怀远很快被带上来了。
他被换过干净的衣裳，也洗干净了脸，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拨浪鼓。御前侍卫护着洪孝帝，免得薛怀远突然伤人。但薛怀远乍然间看到这么多人，惊惶不已，瑟缩成一团，无助地往姜梨身边跑来。
姜梨安抚地拍了拍薛怀远的肩，因着薛怀远须发全白，和姜元柏的年纪相仿，却已经像个垂垂老者，因此姜梨的行为，看起来并不出格。不过她的耐心看在姜元柏眼里，却十分刺眼。
总觉得姜梨面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都不曾有过这般柔和的目光。
薛怀远显然也十分依赖姜梨，姜梨在身边后，就不吵不闹，也安下心来，兀自玩着自己手中的拨浪鼓。
姜梨对洪孝帝道：“陛下，这就是桐乡县丞薛怀远，因着被冯裕堂关进地牢里百般折磨，如今已神志不清，形如小儿。可怜一代清明忠臣，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此事传出去，天下多少清官忠臣会寒心，又有多少人还会忠心耿耿地效忠陛下呢？”
“大胆！”李仲南大怒：“姜梨，你敢质疑陛下！”
“李大人，”姜元柏不悦道：“陛下都没说话，您这是说的哪门子话。”
姜梨这话可算是大不敬了，成王冷笑：“看来姜大人教女儿，自有一套章法，姜二小姐说这话，对于女儿家来说，未免有些出格了吧。”
姜元柏敢明目张胆和李仲南呛，却不好这时候下成王的面子。正在迟疑说什么才好的时候，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肃国公开口了。
姬蘅摇了摇扇子，轻笑道：“不巧，姜二小姐的说法，倒和我不谋而合。”
只一句话，朝臣们都愣了一愣。姬蘅既然说话了，还是帮着姜梨说话？
虽然这肃国公素来爱美，但并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拯救姑娘于水火之中，更是不可能的事。偏偏就在这时，肃国公竟然与成王对上了，还说出这么一句有深意的话。
姬蘅恍然不觉自己一句话已经被在场诸位在心中揣摩了千万遍似的，漫不经心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姜二小姐所言虽然出格，听着还是有几分道理。不然本朝忠臣尽弃，任用奸臣，怕是国将不国啊。”
年轻人容貌俊美，形若妖孽，似笑非笑说这种带着几分恐吓的话，立刻就起到了效果。至少洪孝帝是听进去了。洪孝帝道：“肃国公说得不错，朕并非听不得真话之人，姜爱卿，”他对姜元柏道：“你这个女儿，养得很好。”
姜元柏连忙谢恩，心中却纳闷，他们姜家和肃国公可是没有一星半点的往来，姜梨和姬蘅也当没什么交情。何以这位喜怒无常的肃国公会突然帮姜梨说话？
莫非……他看着姜梨干净的脸，姜梨已经不是那个被送往青城山上，骄纵任性的女童了，她渐渐长大，容貌有了少女的楚楚风姿。清丽秀媚如同春日初生的雪白梨花，干净清新，招人喜爱。
不不不，姜元柏又立刻打消了自己心里这个荒唐的念头。肃国公自己生得绝色倾城，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姜梨顶多算个小美人，怕是还入不了姬蘅的眼。况且姬蘅此人阴险狠辣，并非良配。虽然他与姜梨不是很亲厚，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血，不希望姜梨落得凄惨结局，被人算计，最后还要连累姜家。
心里胡思乱想着，朝臣里，忽然有人开口道：“薛凌云，这不是薛凌云么？”
薛凌云？众人奇怪。
洪孝帝问：“什么薛凌云？”
那朝臣拱了拱手，道：“当年先皇还在的时候，薛凌云曾为燕京兴修运河水利，先皇见他颇有才干，提拔为工部尚书。只不过薛凌云只做了一年工部尚书，就辞官离去。今日一见薛怀远，下官这才发现，这薛怀远与薛凌云一模一样，只是苍老了太多，下官斗胆猜测，薛怀远就是薛凌云。”
薛凌云？这个名字对于殿中诸位来说，都很陌生。但关于京中运河水利，却是无人不知。能主导这般工程的人，自然是有才干的人。为何要放着工部尚书不做，去做小小的县丞？
姜梨却是恍然。难怪当年跟着父亲多年的下人说道，父亲有济世之才，偏偏安居在桐乡狭小的天地，若非厌恶官场风气，怕是早已飞黄腾达。她时时就觉得奇怪，父亲有这样大的本事，关于朝中局势，大处小处都看得清楚明白，为何只做了一个县丞。
原来不是机遇，是父亲曾经已经做到了大官儿，却自认性情不适合这样的官场。北燕朝廷臣子间相互倾轧，或沆瀣一气。对父亲来说，倒不如做个小小的县丞，造福一方百姓。
所以他甚至改了名字，从有凌云之志的“薛凌云”，到望月怀远的“薛怀远”。
姜梨和薛昭生下来的时候，薛怀远已经不做工部尚书了，也改了名字。因此姜梨并不知道这一段过往，由这位薛怀远的旧识老臣说出来，方才晓得真相。
这老臣当年应当与薛怀远交情不错，见到故人，便将当初薛怀远为何辞官的原因娓娓道来。有志不能伸，到底是憋屈。众人听来，只觉得心中感慨万千，十分惋惜。
洪孝帝道：“如此有才华之人，却被当成罪臣诬告入狱，如今还落得这样凄惨。这是朕之过，亦是北燕的损失。”
臣子们皆是跪了下来。
姜梨心中一动，薛怀远过去的事情被发现，对于现在来说，正好帮了她一个忙。她想也没想，就道：“陛下，薛怀远落得如此下场，全都是冯裕堂一手造成，公报私仇。臣女请求重惩冯裕堂！”
“自然重惩！”洪孝帝冷哼一声：“朕也不知道，天子脚下，还有如此猖狂之人，陷害忠良！”
“冯大人的胆子可是不小，”姜梨道：“不仅陷害忠良，还在桐乡东山私自挖矿。朝廷多年以前就明令禁止，私自挖矿，形同叛国，当诛！”
冯裕堂已经冷汗涔涔，几乎要晕了过去。
“不过冯大人很奇怪，在桐乡已然敛财无数，却还想要更多金子。分明是索求无度，且胆大包天。臣女再冯府上搜出一封信件，信件中直指要求冯裕堂折磨薛怀远。不过信件的主人却很奇怪……”姜梨微微一笑：“那信件上的印信，正是本朝永宁公主的印信！”
唱了这么久的戏，她终于唱到了高潮！
“大胆！”成王脸色铁青，“污蔑一国公主，你可知这是怎样的罪名？这可以砍了你的脑袋！”
“成王殿下不必着急，”姜梨丝毫不惧，冷冷回到：“臣女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为公主定罪。这封信自然可以是假冒的，事实上，臣女也认为这是陷阱。”
洪孝帝盯着姜梨，叶世杰呈上来的折子里，事关永宁公主。这会儿姜梨提出来，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姜梨既然提出来，为何又要自己否定自己。
“永宁公主与薛家非亲非故，亦没有任何联系，如何会指使冯裕堂陷害薛家，令薛怀远入狱。臣女打听过了，薛家一门，薛怀远只有一子一女，其子薛昭已于去年在京被匪寇所杀。其女薛芳菲，是当朝中书舍郎神大人的亡妻，半年前也于沈家病故。无论是薛昭还是薛芳菲，和沈家亦是没有关联。由此，臣女看来，应当做不得真！”
薛昭的名字，朝臣们并不知晓，但“薛芳菲”三个字一出来，众人的目光，却是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沈玉容。
当年薛芳菲给沈玉容带了绿帽子，燕京城们或是看沈玉容笑话，或是同情，或是骂奸夫淫妇，总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半年过去，一代绝色薛芳菲香消玉殒，便是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不起眼的那个。
好容易渐渐淡忘了这个名字，忽然又在这时候被提起。还是在关于薛怀远这个人人关注的案子上。
沈玉容面上仍然一派云淡风轻，他自来好风度，只是看向姜梨的目光里，带了些说不清楚的深意。
姬蘅瞧着姜梨，唇角的笑容渐渐加深。文武百官里，他是唯一一个以轻松的神态观看这场廷议的人。有人如临大敌，有人幸灾乐祸，只有他，带着洞悉一切的漫不经心，不轻不重地帮忙推动着，顺着她的心意。
成王却是看向沈玉容，心中闪过一丝恼火。
姜梨神情真诚，仿佛是真的相信永宁公主的清白，迫不及待地为永宁公主解释。她的心里，却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招以退为进，表面上是主动为永宁洗清冤屈，却让薛昭和薛芳菲暴露在众人面前。薛怀远一案，仅仅只有薛怀远一人，本就查不出什么。最关键的还在薛芳菲身上。
永宁公主志在沈玉容，总有一日要入主沈家，成为沈夫人。但永宁公主指使冯裕堂陷害薛怀远的传言一出来，永宁公主要嫁给沈玉容，就困难重重。因为一旦她这么做，就给她陷害薛怀远找到了完美的理由。人们就会说，看啊，她想要嫁给沈玉容，所以谋害了薛怀远，甚至于薛芳菲和薛昭的死，也会被人怀疑。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永宁公主要想洗净这个罪名，就得和沈家划清关系，永远不要和沈玉容有所往来。
但问题是，永宁公主做得到吗？
姜梨相信，永宁公主一定做不到，否则当年，她就不会宁愿杀了自己也要得到沈玉容了。永宁如此残暴跋扈，认定的事一定要做到。她不管不顾，即便得了这个怀疑的罪名，也会非要嫁给沈玉容不可。
但沈玉容能做到对这些熟视无睹么？
毕竟是同床共枕的枕边人，虽然她前生没能看清楚此人的狼子野心，但多年的夫妻，大抵的性情还是了解的。沈玉容生性谨慎，做事考虑周全，一定不会在这个关头让永宁这么做。
但永宁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日，要彻底地将风头避过去，等个三五年，怕是耗不起。因此，永宁和沈玉容之间，必定会因此事生出嫌隙，弄出波折。
那就是她的机会。
姜梨的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扫过，成王的气急败坏，李仲南的恼火，姜元柏的愕然，季彦霖的疑惑，叶世杰的惊诧，沈玉容的故作镇定，洪孝帝的意味深长，还有姬蘅的笑。
他的笑，带着一点隔岸观火的轻松，又有些知晓彼此秘密的心照不宣，一双眼睛潋滟动人，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乎还带了几分欣赏。
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姜梨低下头去，今日这一战，她尽了全力，索性，她要做的事情都做到了。
为薛怀远平反，让冯裕堂血债血偿，最重要的是，她在永宁和沈玉容之间埋下了一颗种子，这种子终将破土发芽，在他们二人的土地上形成一道永远不可调和的裂缝，姜梨就要以这道裂缝，劈开一条口子，开始复仇的道路。
这只是一个开始，她这样想。
关于薛家一案的廷议，就这么结束了。
这一场廷议，以周德昭提审开始，成王讥嘲为先，却不知不觉得，被姜梨一手主导。一直到了最后的结束，一切都在姜梨的掌握之中。
但这样的结果似乎没什么可辩驳的地方。
燕京百姓们同样关注这一场廷议的结果，姜梨带着桐乡人在长安门前鸣冤鼓的动作，已经让整个燕京城的人们都知道。无意中，也得知了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所有人都为薛家一案揪心着。
因此，廷议的结果出来后，短短一个时辰，几乎整个燕京城都传遍了。
那薛怀远果真受了天大的冤屈，分明是好官，却被害得如此田地。众人也晓得了，薛怀远曾经叫薛凌云，做的是工部尚书，燕京城的运河，便是他主持修缮的。
运河一事，造福多少百姓，燕京百姓闻言，几乎要与桐乡百姓一般，为薛怀远的遭遇大感不平。那冯裕堂被判处绞刑，百姓们便自发地要去亲眼目睹恶人断气。
与此同时，还有一则传言传得沸沸扬扬，听说薛怀远入狱，是当朝永宁公主指使冯裕堂干的。这传言没甚么根据，且永宁公主和薛家也没什么往来，因此说的时候，并不能找到切实的根据。但说的人多了，渐渐整个燕京城的人都知道。
听说成王的人派人去查传言的源头从哪里出来，可传言的人却在短短时间里消失无踪。燕京不是桐乡，成王做不到冯裕堂那般让燕京城的人“道路以目”，最多只惩治了几个公然谈论永宁的人，至于私下里谈论的人，却是不能一一处置。
毫无疑问，放出传言的人，自然就是姜梨了。
姜梨今日是去看冯裕堂处刑的。
她其实不大愿意看这些血腥气十足的场面，但每每想起来冯裕堂做永宁的走狗，在狱中如何折磨薛怀远，以至于薛怀远变成如今的模样，她就不能释怀。因此即便血腥，他今日还是要来看冯裕堂处刑。
冯裕堂过后，就是永宁和沈玉容。
菜市口围满的都是看热闹的人群，桐乡的百姓还没有回去，每个人都到了。他们往冯裕堂脸上扔石子菜叶，表达内心的愤懑。姜梨远远地站在人群里，戴着斗笠，不让人瞧见她。
姜元柏如今配给她的侍卫，倒是多了一倍。在廷议上姜梨的做法，狠狠地得罪了成王。成王必定会寻机会报复，为了以防万一，姜元柏这些日子都不让姜梨出门。今日还是姜梨偷偷出来的。
姜元柏那一日在廷议后，曾问过她，为何这桩案子里最后牵扯到的竟是永宁公主。一早对姜元柏所说的，并非永宁公主而是右相李仲南。直到廷议开始后，听到永宁公主的名字，姜元柏惊诧不已，倘若早知道此案和永宁公主有关，姜元柏决计不会任由姜梨如此行动。
姜梨只道：“父亲，此案的确和右相李仲南有关，只是比起李仲南，永宁公主的信件更是准确。廷议上的事您也瞧见了，李仲南帮着成王，是成王的人，说永宁公主还是李仲南，到头来，都是一样的道理。”
“可最后永宁公主也并未落实罪名！”姜元柏道。
“是么？”姜梨当时只回答了一句，“可是父亲，再看来日，这罪名，总有一日会落实的。如今咱们就只当提早知道了结果，至于日后，走着瞧就是。”
姜元柏仍是不信，但此事到了现在，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况且姜元柏也看得清楚，洪孝帝那一日在廷议上的态度，分明是偏向于姜梨的。或许就是希望利用薛家一案来打压成王。洪孝帝的态度，姜元柏无论如何都不能装作不知道。因此也只能将此事作罢。
但心中，究竟对姜梨的自作主张起了不喜。
姜梨并不理会，桐儿和白雪纵然平日里也算胆大的，但看到行刑的画面，还是捂住了燕京。倒是姜梨，一眨不眨地盯着冯裕堂，直到他咽气。
冯裕堂的党羽已经一网打尽，洪孝帝也重新任命了襄阳桐乡的新县丞，这位新县丞姜梨虽然不是很了解，但至少有了冯裕堂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薛怀远姜梨就留在燕京城了，让薛怀远一个人回京，姜梨也是不放心的。况且洪孝帝金口玉言，广招天下神医，为薛怀远治病。姜梨也打算让薛怀远留在燕京，遍访名医，看看有朝一日能不能让薛怀远恢复神智。
但留在姜家，姜元柏又是不答应的，况且姜家里，姜梨也怕季淑然为了对付自己，反而拿薛怀远下手。想来想去，只得把薛怀远托付给叶明煜。
叶明煜暂且不打算回襄阳，叶世杰如今在燕京城做官，叶明煜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想重新在燕京城将叶家的生意做起来。如今有了叶世杰和姜梨这两层关系，想来叶家的生意会比从前更好。叶明煜要留下来和叶世杰一起住，自然薛怀远也就托付给叶明煜了。一来叶明煜武功不错，身边手下又都是江湖人士，多少能保得住薛怀远安全，二来薛怀远这些日子和叶明煜也呆得多，除了姜梨以外，最亲近的人就是叶明煜。
叶世杰倒是没意见，叶明煜叫苦不迭，好好的一个江湖人士，偏偏如今得寸步不离地成为薛怀远的护卫兼丫鬟，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但姜梨郑重其事地请求他，叶明煜心软，也只得答应下来。
行刑完毕，姜梨和桐儿白雪往马车那头走去。心中思量着，桐乡这头的事暂时是告一段落，接下来，她是彻底地得罪了成王和永宁公主。成王或许还不会这么快出手，但是永宁，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找上门来。
很快，她要面对的，就是造成薛家一门冤案的罪魁祸首，永宁和沈玉容了。
马车停在街道的拐角处巷口，姜梨来到马车面前，在桐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桐儿和白雪也要上来，忽然听得姜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等等。”
桐儿和白雪不明所以。
姜梨抬眼看向马车中的人。
红衣青年非但没有鸠占鹊巢的自责，反而姿态矜贵优雅，手握折扇，笑意盈盈道：“二小姐。”
姜梨顿了顿，在他对面坐下来：“国公爷。”
姬蘅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进来了他的马车，可想而知，马车夫也早已被他换了。
“国公爷来找我，所为何事？”姜梨问。
他道：“你不来找我，我只有来找你了。”
姜梨略一思忖：“廷议上，多亏国公爷替我说话，姜梨感激不尽。”
“不必感谢，是成王太蠢，我看不下去。”他漂亮的眸子里，能清晰地映出姜梨的影子，摇曳其中，活色生香，姬蘅道：“不过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绕了这么久圈子，终于把薛芳菲的事情翻出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中邪
只一句话，让姜梨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姬蘅。片刻后，她笑道：“国公爷说的是哪里话，这事和薛芳菲有什么关系？”
“哦？”姬蘅笑笑：“你不是急着为薛芳菲平反，才在廷议之上说出薛芳菲的名字。你这样，永宁公主可不会快活了。”
他多智近妖，人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但姜梨未曾想到，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到了在薛家一案中，薛芳菲的关系。而且，还这样快。
“为何要为薛芳菲平反？”姜梨不动声色道：“她不是不守妇道，与人私通，中书舍郎沈玉容顾念旧情，没能休了她。谁知道老天开眼，很快就收了她去，也算咎由自取。这样的人，为何要为她平反？”她说起自己来，面不改色，若是寻常人，也决计想不到他能这样说自己。
姬蘅笑了一声，身子忽然往前探了一截，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姜梨的神色，忽然低声笑道：“为何要为她平反，你不是最清楚么？”
姜梨一怔，道：“我不明白国公爷在说什么。”
“你这个人，好恶很分明。”姬蘅淡道：“难道你自己没发现，你说到沈玉容的时候，连句沈大人也不称。他和你有仇吧。”姬蘅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折扇，“永宁公主也和你有仇。”
他是在陈述的语气，并非疑问，他早就已经知道了，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姜梨心中思忖几下，道：“国公爷……”
“你知道他们的关系了。”姬蘅看着她。
姜梨深深吸了一口气，姬蘅到底知道了多少，她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姬蘅知道的，远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多。自己一味装傻，反而会让这个盟友生出不喜，倒不如坦诚一些，保留最终的秘密，真真假假，和盘托出，或许能收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国公爷指什么？指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胶膝相投，情深似海？”她说得嘲讽，听得姬蘅也是一哂。
“听你的语气，很有几分酸涩。莫不是你也爱慕小沈大人？”姬蘅道：“才会心中妒恨。”
“酸涩？国公爷真是说笑了。我可不觉得沈玉容值得爱慕。”
“那就奇怪了？”姬蘅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小沈大人容貌俊美，温文尔雅，燕京城里喜欢他的贵女数不胜数。我看你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居然不喜欢这样俊俏的大人？”
他倒好，这个时候竟然和姜梨谈论起这么不着边际的事。姜梨冷笑一声：“沈玉容说到底也只是个中书舍郎，又无家族支持，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从低贱草民中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其中之一罢了。我也是姜家的小姐，论起门当户对，他沈玉容还不够格。”
这话说得可谓是极尽挖苦之能事了，姜梨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自己嘴里听到如此刻薄的话。若是沈家人在这里，只怕要气得发狂。可她就是要说，当初永宁公主说她门第低微，配不上已经飞黄腾达的沈玉容。如今她贵为首辅千金，就算是飞黄腾达的沈玉容，在她眼里也不值一提，不过是个吃软饭的男人而已。
“你为了桐乡百姓奔走，吃喝一处，不嫌对方身份低贱，到了小沈大人这里，却嫌他家境贫穷，看来你对小沈大人成见很深啊。难道有血海深仇？”他笑盈盈地回话，句句都是试探。
姜梨笑道：“我不过说的是实话而已。况且国公爷虽然口口声声称赞沈玉容，在我看来，沈玉容不及国公爷一根头发。无论是容貌风致，家境地位，亦或是文韬武略，智谋手段，沈玉容都差国公爷太多。与其被沈玉容这样的凡夫俗子迷惑，倒不如为国公爷这样的天人倾倒。不是么？”
姬蘅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他道：“你倒是很会说话，姜元柏自诩文臣清流，他的女儿却长了一张蜜糖样的嘴。如果不是我这个人心硬如铁，恐怕真的会舍不得你。”
姜梨微笑，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自己的奉承话能讨得姬蘅心花大开，事实上，处在姬蘅的位置，平日里怕是要听到无数句这样的奉承话。要是姬蘅真的这么容易被讨好，也就不会有他“喜怒无常”之说了。不过伸手不打笑面人，况且贬低沈玉容抬高姬蘅，她也是很乐于去做的。
“但是你的举动，已经引起了沈玉容和永宁的注意。”姬蘅道：“接下来，他们就会对付你了。”
“多谢国公爷提醒。”姜梨瞧着他，很认真地道：“但是国公爷曾经说过，我的命是你的。没有人能从你手中抢东西，包括我的命。所以我不担心，因为我相信国公爷。”
“小家伙，你想将我绕进去？”他一双长眸动人，盛满的都是凉薄的清醒，道：“我说过要保你的命，可不是给你当贴身侍卫。北燕朝中，想求得我庇佑，恐怕你出不起这个价钱。”
这话可是十足的狂妄了，可姜梨晓得，姬蘅没有说谎。成王都想要求得姬蘅庇佑，便是明面上被姬蘅拒绝了，连“不能为我所用就除掉”的念头也不敢有，可见如此。
姜梨道：“正因为国公爷是北燕中最能庇佑的我的人，所以我才希望能求得您的庇佑。我所谋之事，大逆不道，且艰难重重。一不小心就会连累身边人，所以有些事情我只能一个人去做。但再难，我也要做到。国公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虽然眼下我人微言轻，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千金小姐，但假以时日，给我时间，未必就不能助国公爷一臂之力。”
“你人这么小，口气倒很大。想要帮我？”他摇了摇扇子，“还太小了点儿。”
“至少我以为，我比成王他们，更值得国公爷信赖。”
姬蘅扶持成王，要让当今朝廷达成三分的状态，但又要洪孝帝仰仗他，成王能做到的，无非就是一个平衡状态。但姜梨以为，成王的甘于平衡，根本持续不了多久。洪孝帝和成王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在廷议上他们二人的你来我往，已经耐人寻味。只怕关于这位置的血战，不久之后就会到来。
那时候的姜家，不知会倒向哪一派。姜家也身在其中，一个不好，也会成为这场争斗的牺牲品。古往今来，君不见这样的结局数不胜数。
姬蘅看了她一会儿，道：“罢了，你去做你的事吧。姜家内部的事，我不能插手太多。如果你凡事都要我搭救，你就没有得我庇佑的价值。我们国公府花园里养的花，除了长得好看，株株都有奇效。阿狸，”他唤她的名字温柔，但说的话，却像是要将世间最残酷的真相剥给她看，“在燕京，想要活下去容易，活得好却很难。尤其是像你这样，希望靠自己的人。我不能说你蠢笨，只能说你天真，但你应该庆幸，我不讨厌你的天真。所以你心心念念的事，关于沈玉容和永宁，我不会插手。”
“那是你的事。”他说。
姜梨慢慢地笑起来。
她说：“多谢国公爷。”
姬蘅没再说什么，他走下马车，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物，丢给姜梨，道：“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吹响此哨。你们姜府里有我的人，会来接应你。算是送你的礼物。”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淡薄的笑意，像是喟叹，又像是温柔的祝福。
“祝你得偿所愿。”
姬蘅离开了，白雪和桐儿忽然见马车上下来个大男人，也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姬蘅，却又稍稍放心了一些。姜梨和姬蘅的关系似乎不错，至少每次见过姬蘅之后，姜梨并没有表现出不喜的情绪。
桐儿和白雪都不是姜元柏的人，自然也不必将此事报与姜元柏。而且她们二人从前也不是长居府内，不如别的丫鬟迂腐。觉得与陌生男子私自见面便是大不逆。
等上了车后，桐儿稳姜梨：“姑娘，方才国公爷怎么来马车了？是有什么事情么？”
“无事。”姜梨看着掌心里的哨子，白雪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只哨子，道：“这哨子做得好精致。”
雪白的细瓷哨子顶端，绽放着一朵黑色牡丹。便是这样小巧事物上，那牡丹花也描绘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姜梨将哨子收好，道：“是啊。”
姬蘅给了她哨子，也默认了一个事实，他虽然猜不到自己就是薛芳菲，但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未来对付沈玉容和永宁公主，为薛芳菲薛昭姐弟二人翻案，却是心照不宣。
他知道了，他不会过问，他默认，关键时候，他还会出手相助。
她于是又有了一个筹码，还是北燕朝中，最大的筹码。虽然这筹码需要她付出代价，而现在这代价究竟是什么还不甚明朗。
但姜梨以为，这都是一桩不亏的生意，以至于在未来，她几乎可以无所畏惧了。
她只需要做好谋划，至于能不能做，敢不敢做，有姬蘅，她没什么好怕的。
正如姬蘅所说，公主府中，永宁公主正在大发雷霆。
冯裕堂被绞刑处死了，到死也没说出永宁公主的名字。但成王告诉永宁，表面上是这样，但刑部周德昭后来又从冯裕堂嘴里套出了什么，不得而知。洪孝帝虽然面上待这件事没有深究，但让姜梨在廷议上为薛怀远平反，已经表明了洪孝帝的态度。洪孝帝想要处置对付成王，已经不再是秘密。
一场薛家案子，牵扯出北燕朝廷的暗流涌动。成王已经回去同刘太妃商议有关洪孝帝的事，洪孝帝越是不掩饰对成王的杀意，也就意味着，距离那一日的来临不远，他们要开始为举事做准备了。
对于永宁公主来说，朝廷上的动荡她并不在意。在她看来，天下迟早是称王的，等到了那一日，她的地位只会更高，没什么得不到的东西。眼下她最着急最恼恨的，竟然是姜梨。
姜梨在廷议上将薛家一案牵扯到了自己，这也就罢了，毕竟没什么证据。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好容易说动了刘太妃，择日就同洪孝帝说明有意要沈玉容做驸马的事，沈玉容也同意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薛家一案暴露，已经渐渐被燕京城遗忘的薛芳菲又被人提起。
这样一来，别说她和沈玉容成亲，只要她和沈玉容稍微扯上一些关系，走得亲密些，那些捕风捉影的人就会道：永宁公主就是为了和沈玉容在一起，才指示冯裕堂陷害薛怀远下狱，这等手段，说不准当初薛芳菲与人私通，其中也大有文章！
要让薛芳菲身上的脏水洗干净，又让她成为燕京城中那个才貌双绝的第一美人，永宁绝对不同意！
最让她揪心的，是沈玉容因为此案，要她将与自己的亲事暂且放一放。
同沈玉容恩爱了这么久，永宁公主也早已摸清了沈玉容的脾性。沈玉容行事最为谨慎，又惯会权衡利弊，这件事对他有害而无利，沈玉容绝对会重新考量与她的亲事。至少现在不会与她成亲，沈玉容等得起，她永宁公主却等不起，这其中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办？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有他。
但现在沈玉容退缩了，永宁公主险些为此事与他翻脸。但沈玉容执拗得很，这下子，连永宁也感到无奈。她奈何不了沈玉容，便将仇恨尽数转移到了姜梨身上。若不是姜梨多管闲事，要去追究薛家的案子，怎么回闹到如此境地！
永宁公主怀疑姜梨根本就是故意的，自己那时候吩咐冯裕堂暗杀姜梨，不知为何竟然没有成功，还被姜梨带着桐乡人杀到了京城，杀了自己一个猝不及防，在廷议上提出自己的名字，分明就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了自己对她下杀手，反而反将一军。永宁公主心中甚至猜想，姜梨可能早就知道自己就是冯裕堂背后的主子，并非偶然得知信件。薛芳菲这个名字，也不是她随口提出来的。说不准姜梨连薛芳菲的死因都知道……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永宁公主“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眉目间满是焦躁。关于薛芳菲的事，知情的人都被她处理了，她自认做得万无一失，不会有别人知道。但不知为何，姜梨的出现，让她生出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总觉得薛芳菲的案子，做得不甚稳妥。
“不行，”她眉目间闪过一丝戾色，“姜梨不能活在这世上。”
薛芳菲已经死了，有关薛芳菲的事情，薛家的事情，都应该如同薛芳菲一样，深埋在地下，无人提起，随着时间流逝，世上再也没有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姜梨既然触碰到了薛家的秘密，哪怕只是可能，她也没有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斩草要除根，谁让她自己寻思，偏偏眼巴巴地和薛家扯上关系。
“公主，不可。”永宁公主的贴身宫女梅香道：“如今薛家的案子刚过，成王殿下说过，皇上不知暗中在筹谋什么。要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姜二小姐出事，岂不是给了皇上对付咱们公主府的机会。况且姜二小姐不是普通人家，身边侍卫众多，要在燕京城中下手，难免留下痕迹。公主，实在太冒险了。”
梅香是永宁公主的心腹，永宁公主十分信任她，永宁公主拧眉，不耐烦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姜梨根本就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难道本宫就任她这样嚣张。要不是她，本宫和沈郎何至于闹到如此田地。本宫在她手上吃了亏，难道要默默咽下不成？怎么可能？！”
永宁公主跋扈惯了，的确没有这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情况。梅香走过来，扶着永宁公主重新坐下，轻柔地为她捶着肩，道：“公主，不是不对付姜二小姐，而是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等风头稍微过去，公主再下手也不迟。”
“说得容易。”永宁公主冷笑一声，“本宫现在想起这件事，就恨不得扒了这个贱人的皮，你要本宫忍耐，谈何容易？”
“其实公主，并非要忍耐。”梅香耐着性子道：“有些事情，不必公主亲自动手。那姜二小姐虽然看着温柔，但在姜家里树敌也不少，若是有人替公主动手，公主什么都不必做，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就好了，岂不也是美事一桩？”
永宁公主听出了她话中的言外之意，问道：“你这是何意？”
“奴婢听说，姜二小姐七年前被送往青城山，就是因为得了杀母弑弟的名声。您想想，自己的儿子折在了这位小姐的手里，如今的姜夫人，如何甘心？姜家大房有两位嫡女，原本姜家三小姐姜幼瑶名满京城，人人称羡，谁知道姜二小姐回京不过半年，不仅得了校验头筹，得了陛下授礼，如今连民心都得了。全京城的百姓听到姜二小姐的名字，都是称赞有加。”
“相比之下，姜三小姐就暗淡了不少，人都是比较出来的。姜二小姐越是风光，难受的是谁？难受的是姜三小姐，季氏作为姜三小姐的生母，又和姜二小姐有旧怨，岂能舒坦？所以，公主您说，眼下最恨姜二小姐，将她视作眼中钉的，又是谁？”
“是……季氏。”永宁公主目光一闪，不过，很快，她又狐疑地看了自己的丫头一眼：“这些事情你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又有何证据，季氏是恨姜梨不假，但季氏素来有贤名，为了保全姜家夫人的名号，忍让一时又怎么样？再说了，姜梨如此狡诈阴险，季氏未必能斗得过她。”
梅香小声道：“公主，奴婢的表妹，就在姜家三小姐的院子里做事。是表妹告诉奴婢的，还听说这位季氏恨姜梨恨得咬牙切齿，之前姜梨去桐乡的时候，季氏还买通了杀手，要人在路途中害了姜二小姐的性命。但不知为何没能成功，姜二小姐还是平安回到了燕京城。”
闻言，永宁公主咬了咬牙，“她可真是命大。”
“所以公主殿下勿要操心，姜二小姐做了这么多事，想要她命的人数不胜数。这回姜二小姐又赢了薛家的案子，看在季氏眼中，就更不得了了。季氏为绝后患，一定会下狠手，公主不妨看着就好。倘若季氏赢了，姜二小姐落败，自然皆大欢喜，要是季氏输了，那对于姜二小姐，公主便得更加提防，可见姜二小姐不简单。”
“你说季氏？”永宁不屑道：“一介妇人而已，她要是真有本事，怎么回容忍姜梨爬到她头上来，还到达如今这个地步。可见是个没本事的，要她对付姜梨，我看她应付不来。”
“季氏是不怎么样，但季氏背后是副都御史季家，公主别忘了，丽嫔娘娘可是季家人，能在宫中独获陛下宠爱，丽嫔也不是什么笨人。季氏真的没什么法子，只要同丽嫔娘娘讨个办法，丽嫔娘娘不会坐视不理。这样一来……最后谁胜谁败，还不好说呢。”
永宁公主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丽嫔的确有几分头脑。既然如此……”她看向梅香：“你既然聪明，这桩事情中，你就想法子在其中推波助澜一把好了。利用你那表妹也好，还是你自己去想法子也罢，一个月内，我要季氏对姜梨下手，不管结果如何……他们二人，必有伤亡！”
梅香忙应下。
永宁公主似乎这才觉得舒心了些，看向梅香，道：“你是个忠心的，放心，此事要是成功，必然记你头功，大大有赏。”
梅香欢喜地谢恩，低下头的时候，无人看见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异色。
姜府里，季淑然正与姜幼瑶说话。
姜幼瑶伏在季淑然膝头，自从周彦邦的事情过去后，季淑然就在为姜幼瑶物色合适的青年才俊。倒也有一些好的，但姜幼瑶却心不在焉，季淑然看出了她仍然对周彦邦余情未了，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便时时令人盯着她，或是自己亲自相陪。不让姜幼瑶寻机会出去，再犯下什么错误。
姜幼瑶不知是因为心灰意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也惫懒了许多。直到近些日子，姜梨回来后，姜幼瑶适才燃起斗志，恨不得姜梨落得个悲惨下场才好。
可惜的是，她的愿望落空了。姜梨带着桐乡县民为薛家一案平反，甚至让姜梨再民间的名声更好了。而她再廷议上有理有据，进退得宜的说辞，也让一些朝臣称赞不已。
怎么看，姜梨都渐渐地超过了自己。
季淑然的丫鬟夏菡走了进来，道：“夫人，二小姐不在府里，说是去叶家看望薛怀远了。”
“薛怀远，”闻言，姜幼瑶冷哼一声，“不就是个疯子么，还成日去看，她可真是会惺惺作态，沽名钓誉。好让自己得个心地善良的名声。”
季淑然没理会姜幼瑶的话，只是问：“可查出来了姜梨和薛家之前可有什么媛媛？”
夏菡摇了摇头：“二小姐从小就在燕京，要说去别的地方，就是八年前去的青城山。但薛家人从未去过青城山，的确找不到半点有关联的地方。”
“那就奇怪了。”季淑然目光闪了闪，“既然没有关系，为何对薛怀远如此上心？”
“娘，我都说了，她是在做样子，做给别人看，好让人家瞧见她慈悲心肠。真是恶心。”
季淑然摇头道：“她并非做戏。”
诚然，姜梨是个心有城府的女子，在她这样的年纪，能做到如她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实在不多，但正因为如此，她偶尔情绪流露，才显得格外反常。她面对薛怀远的关心与亲切，不是伪装出来的。
这一点，姜元柏也感觉到了，是以这些日子，季淑然也一直不露痕迹地给姜元柏吹枕边风，告诉姜元柏，姜梨对一个外人，都要比对他这个父亲来得亲密。
姜元柏虽然嘴上没有说，但心里应当介意了，这些日子，待姜梨也是淡淡的。
对季淑然来说，这还不够，她只有挖掘出其中的隐情，抓住姜梨的把柄，才能一击制胜。
寻春在一边道：“奴婢看二小姐待薛怀远，倒像是对亲人似的，事无巨细，二小姐莫不是中邪了吧？”
中邪？季淑然心中一动。
她道：“胡说什么，中邪的事也是能随便说的？”
姜幼瑶闻言，不以为然道：“我看她就是中邪了，不然娘，为何她从青城山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青城山能把傻瓜变成聪明人，那些尼姑和尚都是神仙不错？她莫不是被什么狐狸精怪上了身，来咱家遭灾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姨娘
大约猜到了接下来季淑然的打算，姜梨反而安下心来。
凡事最糟糕的，莫过于处在被动的局面，不知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从而无所准备。但当知道了，哪怕知道面对的是困境，但总能循着线索找到出路，就不是毫无办法。
姜梨晓得，薛家一案后，永宁公主已经盯上了自己，且不说沈玉容那头会如何精神，跋扈的永宁公主，一定会在接下来寻找理由找自己麻烦。在这之前，倘若季氏母女安安分分的，姜梨也没工夫在这上头花费太多时间。但季氏一直死性不改，姜梨已然觉得，留下季氏一直在姜家，并不是个好主意。
她得把闲杂人等清除出去。
赵轲已经走了，姜梨坐在榻上，内心浮起一个疑问。季氏为何要对自己穷追不舍？便是当年叶珍珍留下一个孩童，到了年纪也该嫁出去，不必赶尽杀绝。就算看上周彦邦这桩婚事想抢过来，也不用置姜梨于死地。当年姜梨杀母弑弟人人皆知，众目睽睽的事情无可抵赖，但在这之前，听闻姜梨和季淑然相处得也算和睦。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虽然后来传言是姜梨颇有心计，假装与继母友好，到了继母怀了身子的时候才推季淑然小产。但姜梨以为，当年的姜梨年纪太小，且从小又处在这样的环境，手段和心机无人教导，如何能到此种地步，连季淑然都能算计的了。
这事姜梨一看就觉得有些蹊跷，但由于时间隔得太过久远，很多事情都不好查起，如今季淑然步步紧逼，倒是让姜梨生出要彻查此事的决心。倘若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大约就可以成为对付季淑然的工具。
不管如何，明日再去找赵轲询问一番。
想到此处，姜梨便睡下了。
瑶光筑里，今夜姜幼瑶也是无眠。
她的丫鬟金花今日在姜府走廊里，紧跟着姜梨的丫头桐儿时，桐儿落下了一封帖子，自己没发觉。金花拿起那帖子，打开一看，竟然发现是宁远侯府给姜梨下的帖子，当即不敢耽误，就将帖子给了姜幼瑶。
姜幼瑶睡不着，反复摩挲着这封帖子。帖子倒不是周彦邦下的，而是姜玉娥。想到姜玉娥，姜幼瑶便恨得咬牙切齿，周彦邦原本该是姜玉娥的姐夫，如今却成了姜玉娥的夫君。她的心上人，如今搂着姜玉娥夜夜安眠。虽然姜玉娥只是个妾，虽然沈如云才是周彦邦的正妻，但想到自己曾经根本不放在眼里，极尽轻蔑的三房女儿竟然抢了自己的夫君，姜幼瑶就恨不得撕碎了姜玉娥。
但眼下，姜玉娥已经被纳入了宁远侯府，再过不了多久，沈如云和周彦邦的亲事也快到了，姜幼瑶没有一点办法。她想去找周彦邦，但又不知道该如何与周彦邦说清楚。她不相信周彦邦对她一点儿情义也没有，若非人算计，他们原本应该是很好的一对。
“姜梨……”姜幼瑶看着面前的帖子，姜玉娥和姜梨自来不对付，从前也是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为何嫁到了周家后，反而来邀请姜梨去小聚。不说自己，姜幼瑶毕竟害姜玉娥额上留下了疤，姐妹二人面子上的和睦也不愿意做，但姜玉娥连自己的亲姐姐姜玉燕也不肯见，独独请了姜梨，这就耐人寻味了。
宫宴之上，季淑然曾说过，本来想要算计的是姜梨和叶世杰，最后出事的不知为何成了周彦邦和姜玉娥。一定是姜梨在其中搞的鬼，姜梨大约和姜玉娥得了什么协定。如此一来，才会让姜玉娥逞心如意。如今这封帖子的出现，似乎完全证明了季淑然的猜想是真的。
只有姜梨和姜玉娥私下里便有了交情，才会闹得如今的境地。
姜幼瑶没有把帖子的事告诉季淑然，她收下了帖子，也不打算还给姜梨。她决计重新以姜梨的名义回一封帖子给姜玉娥，重新换个时间地点，看看姜玉娥和姜梨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必然要掀她们的底。
这一夜，就在姜府里几处院子个人揣度中度过了。姜梨醒来的时候，燕京的冬日难得出了一回太阳。
院子里积雪未化，抬眼照在积雪之上，发出细微的暖色光泽，照得人心也是暖洋洋的。姜梨照例打算吃过饭去见薛怀远。洪孝帝说过，广纳天下神医为薛怀远医治，看能否有机会唤起薛怀远的神智。
这些日子，来叶府的大夫络绎不绝，甚至还有洪孝帝亲派的宫中太医，但来了看过薛怀远之后，却又是纷纷摇头，表示不能医治。
姜梨起初还很失望，但叶明煜却安慰她，无论如何，薛怀远还活着也是一件好事，还活着就有希望。再者，眼前的薛怀远不必记起在狱中度过的可怕事情，也不必知道自己儿女惨死的噩耗，这样过着，未必不会快乐一点。等他恢复神智，接受了命运带给他的巨大打击，便会觉得，这些什么都记不起来的日子是如何珍贵。
听叶明煜这么一说，姜梨也是内心复杂。一方面，她希望父亲能恢复，今生今世，她还能和父亲相认。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让父亲回忆起那些不公，实在是太残忍了，她没办法这样对待一位可怜的老人。
不管如何，每日去探望薛怀远还是要做的。
姜元柏冷眼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姜梨知道自己的举动令姜元柏不悦，不过眼下她不在乎，她总不能放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不管。
在去叶府的路上，走廊里，姜梨遇到一个陌生的妇人。
这妇人年纪已经不小，眉目间依稀能看得出年轻时候的风致，穿得不像是下人，却也不华丽，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神情十分平淡，平淡到如同一汪沉寂多年的死水，激不起半点斑斓。
她们在走廊之上撞见，妇人的丫鬟唤了一声“二小姐”给姜梨行礼，那妇人这才慢吞吞地看向姜梨，跟着轻声唤了一声：“二小姐。”
姜梨仔细盯着她，对方的神情仍旧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就这么无悲无喜已经过了千年万年，世上再也没有任何能让她牵挂的事。姜梨道：“胡姨娘。”
胡姨娘，是姜府大房里唯一的姨娘。姜家虽然家大业大，家族内部不如表面的和睦，但有一点姜梨觉得也还好。便是姜家的几个儿子，姜元柏姜元平还有庶子姜元兴，都只有正房所生的嫡子。纵然有姨娘，也都是没有儿子的。听说姜老大人宠妾，生了姜元兴，为此做了许多糊涂事，姜老夫人恶心那宠妾，连带着对姜元兴不喜，不仅如此，还正门楣家风，不许儿子们让姨娘诞下子嗣。
而胡姨娘，就是整个姜府里，唯一诞下子嗣的姨娘。
当初胡姨娘是姜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姜老夫人坐主给姜元柏开了脸，后来叶珍珍嫁进来三年无子，通房丫鬟却先怀了孩子。原本姜老夫人要给这丫鬟一碗药，不让生下来的。但叶珍珍心软，主动求情，还是让孩子生下来了。
生下来是个女儿，就是姜家大小姐，不久之后姜梨就出生了。那位通房丫鬟便顺势成了姨娘。听人说，胡姨娘不争不抢，为人和善，和叶珍珍很合得来。叶珍珍生下姜梨不久病故，胡姨娘很是消沉了一阵子。
再后来，季淑然进门，姜梨两岁的时候，那位姜家大小姐在花园里玩的时候，不慎从假山上摔下来，没救了，从此后，胡姨娘日日夜夜伤心，几乎要得了癔症，成日守在院子里抱着枕头唱摇篮曲，几乎不在众人面前出现了。老夫人感念多年主仆情义，仍旧找丫鬟伺候着她，反正姜家不缺这点银子，权当多了一双吃饭的筷子，也碍不着什么事。
胡姨娘看着姜梨，轻轻低了一下头。
姜梨内心闪过一丝疑惑，人人都说胡姨娘有轻微的癔症，姜梨也只在家宴上远远的见过一回，这会儿凑近看，这位胡姨娘虽然神情平淡无波，但一双眼睛却并非是疯了后才会有的浑浊。这和薛怀远不同，她只是飘忽，却是清醒的。
姜梨内心思忖几番，忽然道：“今日阳光很好，这里似乎离胡姨娘的院子也很近，胡姨娘，我去你那里坐坐，你应当不会拒绝吧？”
几人都怔住了。
白雪和桐儿是不解，姜梨和胡姨娘一点儿往来也没有，胡姨娘在府上也如透明人一般，姜梨为何要主动与胡姨娘交好。
胡姨娘身边的丫鬟亦是惊讶，大约她们在姜府里过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除了老夫人，似乎没有人记得起她们。可能连姜元柏都忘记了自己曾有过这么一位姨娘，但姜梨的态度亲切，唇角含笑，让人难以拒绝。
姜梨只是笑着看向胡姨娘。
过了一会儿，胡姨娘轻声道：“好。”
胡姨娘的院子，比姜梨的“芳菲苑”还要偏，至少经过一些事情后，明面上季淑然是不敢苛待芳菲苑的。但胡姨娘的院子，姜梨只能说，若非自己知道胡姨娘，大约都要怀疑，这院子是给一个姨娘住的，还是给下人住的。
或者说，季淑然姜幼瑶身边的贴身丫鬟，住的地方也比胡姨娘要舒适一些。这院子小，却一点儿也不影响冷清的感觉。没有什么用来装饰的地方，屋子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胡姨娘的丫鬟去给姜梨倒茶，姜梨瞧见，屋里仅有两个茶杯，那茶壶还是缺了口的。至于桌上的点心，更是没有。
丫鬟有些尴尬，胡姨娘却很自然，仿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眉目间云淡风轻，姜梨以为，她看起来更像是青城山尼姑庵里的尼姑，无欲无求，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
“胡姨娘这里真是很冷清了些。”姜梨道：“冬日里，怎么连炭火也不生一盆。”
那丫鬟似乎终于找着了个能做主又肯为她们说话的人，委屈得都要哭出来了，道：“奴婢们去厨房那炭火，厨房给的炭火全是潮了的。便是晾干了在屋里生，也是最下等的炭，熏得屋里直咳嗽……二小姐若是可怜咱们姨娘，便去厨房那头说一声，咱们姨娘今年冬日都冻伤了好几回了，膝盖都是旧伤。”
姜梨道：“为何不去找母亲呢？当家权利都在母亲手中，这点小事，母亲会为你们做主的。”
丫鬟顿时不说话了，胡姨娘道：“无事，习惯了，我不冷。”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轻的，若不是仔细去听，几乎要听不见。姜梨瞧着她，这位妇人绝不是一个得了癔症的人，她在自己面前，也没有掩饰自己清醒的意图。她要掩饰的人不是自己，她要坦白的对象是自己。
为了什么？
姜梨笑道：“我听说，母亲刚生下我的时候，胡姨娘还经常抱我呢。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多事情我记不大清了，看见胡姨娘觉得陌生了许多，但又觉得，其实是很亲切的。”
这当然是姜梨胡诌的，她并非真正的姜二小姐。但即便是真的姜二小姐，也决计记不得这些事情了，毕竟当时的姜梨实在太年幼。
但这句话却像是勾起了胡姨娘久远的回忆，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慢慢地道：“是啊，当年……”
她没有再说下去。
姜梨道：“当年，大姐姐从假山上摔下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白雪和桐儿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胡姨娘眼下看着是个好人，但当着一个母亲的面说起过去的伤痛，万一胡姨娘一个崩溃，又犯了癔症，这可怎么是好？
胡姨娘的丫鬟却像是得了什么可怕的消息，微微颤抖着身子。
胡姨娘的目光看向姜梨，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她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当年大姐姐的死，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比如，她是被人害了呢？”
她说话大胆而不避讳，一个重击接一个重击，丫鬟们都不知应当用什么表情才合适。但姜梨神情平静，仿佛问的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胡姨娘平静的神色被打破了。
她说：“二小姐，慎言，有的话，这府里是不能够说的。”
“所以姨娘你才要装作癔症，假意不知其中隐情，装聋作哑，才能侥幸活着。却又日日受着锤心之苦，在女儿的死中走不出来。”她扫了一眼屋里桌上的东西。
姜家大小姐是早夭，不得入姜家祠堂。胡姨娘就把姜大小姐的牌位摆到屋里来了，日日供奉，屋里也是长年残留着香烛的气味。桌上还有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拨浪鼓什么的，可见胡姨娘到现在，心里还放不下。
这么多年了，她应该放下了，如此耿耿于怀，放不下，心里难过，无法释怀，是不是因为，自己女儿的死有内情，实在冤屈。她不甘心，又没办法，只能这样包含着愤懑和仇恨，隐忍地活着。
但一刻也不敢忘。
姜梨瞧着她，温和地开口：“胡姨娘，倘若大姐姐还在世的话，今年也该出嫁了。她比我大一些，应当生得很美。”
胡姨娘微微闭了闭眼，姜梨瞧见她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紧，复又松开。她看向姜梨，道：“二小姐，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姜梨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是么？那真可惜。”她站起身，状若无意地拍了拍衣裳，道：“我本以为，倘若这其中真有什么隐情，或许我还能帮上一些忙。倒不是我要帮胡姨娘，我只是为大姐姐可惜罢了。”
胡姨娘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姜梨招呼桐儿和白雪往外走去，边走边道：“今日我还有事，便不再这里久呆了。胡姨娘这里没有炭火，实在太冷了些，倘若姨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大可以来芳菲苑找我。芳菲苑有足够的炭火，也不冷，我想姨娘应当多来芳菲苑坐坐，毕竟……曾经我娘与您，也是很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回头，径自跨出了门去。
胡姨娘没有看她了，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杯里的茶。那茶叶是粗糙劣质的茶，还是丫鬟小心地存放起来，只等着有客人的时候拿出来喝，只是这院子常年没有客人。茶水放得久了，屋子里又潮湿，已经变了味。
丫鬟道：“姨娘……”
胡姨娘轻轻叹了口气，她道：“二小姐长大了。”
丫鬟没有说话。
“我的女儿如果还在……”她喃喃道：“也该长大了。”
“姨娘，现在该怎么办呢？”丫鬟小声问道：“二小姐找上门来，难免会被夫人发现。”
“二小姐和夫人之间，必然不死不休。”胡姨娘平静地垂下眼眸，道：“现在就是时候了。”
走出胡姨娘的院子，白雪和桐儿似乎这才回过神。
“没料到，胡姨娘看起来好端端的，并没有什么癔症。”桐儿道：“奴婢起初听府里的人说，胡姨娘什么人都不认识了，今日一见，分明清楚地很。”
“奴婢也觉得奇怪，”白雪插嘴：“胡姨娘和奴婢心里想的全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姜梨笑问。
“倒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别人嘴里说的胡姨娘和这个胡姨娘不是一个。”白雪见四下无人，又凑近姜梨悄声问道：“姑娘起先说，大小姐的死另有隐情，是什么意思？大小姐该不会是被人害了吧？”
桐儿也紧张兮兮地看向姜梨。
高门大户里这些事情她们也曾听过，只是姜家相对来说，人口算是比较简单。这种事情，大家一时半会儿也从未想过。只是刚才姜梨和胡姨娘说话的时候，其中透露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却是令人毛骨悚然。
“还不确定呢，别胡说。”姜梨道：“此事别让其他人知道了，剩下的，咱们再看看吧。”
白雪和桐儿连忙噤声。
姜梨心中却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胡姨娘既然没有否认，那就是姜大小姐的死的确不是意外。而胡姨娘的提醒，似乎也证明了，她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顾忌着什么人。
姜家三房是庶子暂且不提，姜家二房也没必要对付一个大房的妾室，唯有大房……姜大小姐是在季淑然进门之后才出事的。以如今姜梨对季淑然的了解，季淑然做出什么事情她都不意外。
不过如果季淑然真的和姜大小姐的死因有关，那姜梨就要对这位胡姨娘刮目相看了。能忍下生死血仇，却又不是依附于季淑然而是过得落魄，这绝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在等待机会。一旦有了机会，她就会出来复仇，就像自己一样。
如今，只需要打听清楚就行了。
离开姜府以后，姜梨还是照旧去叶府看望薛怀远。但因为心里想着胡姨娘的事，姜梨在叶家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
叶世杰瞧见她如此，以为姜梨是在担心薛家一案牵扯到了永宁公主，姜梨是在为得罪成王而忧心，就道：“近日成王忙着自己的事，陛下有心削减成王的势力，成王无暇顾及薛家一案。你倒是不必担心，”顿了顿，又道：“我反而担心永宁公主，听闻这位公主想来行事无忌，这几日你出门多带侍卫，如果可以，不必天天往来叶府，我和三叔会照顾好薛大人。”
姜梨回过神，看向叶世杰。想想第一次见到叶世杰，叶世杰对她剑拔弩张的模样，如今却是诚心诚意地为她着想，人与人的缘分便是如此奇妙，想想也是感慨。她笑道：“我无事，好歹背后还有姜家靠着。倒是你，你与我绑在一块儿，永宁和成王要是想要对付我，说不准会迁怒与你。你在官场上更加艰难，凡事小心，如果可以的话，暂时放下你的原则。倘若与你的原则相差太多，可以寻我父亲帮忙。我父亲最是看重利益，如今你是户部员外郎，倘若你高升，与他有利，他会帮衬的。”
叶世杰觉得有些古怪，姜梨说起姜元柏，评价的仿佛不是自己父亲，而是一个陌生人。不过叶世杰心里也清楚，姜梨说得没错。虽然姜梨比他年纪小，很多时候，姜梨看起来对世情倒比他更老道一些。
真不知怎么才养出了这么个性子。
叶世杰没有再继续多说了，姜梨回头探望了一会儿薛怀远，与叶明煜说了会子话，便回了姜府。
永宁公主能做出什么事，连她也猜测不出来，凡事稳妥为好，这些日子，除了叶家，她还是不要去其他地方，免得出什么意外。
等回到姜府，到了夜里，姜梨站在窗前，再次吹响了那只画着牡丹花的哨子。
这一回，赵轲出现得很快，虽然他竭力想要表现出冷静，但姜梨还是能看出他神情中的无奈。
“姜二小姐有何吩咐？”赵轲问。
姜梨道：“赵轲，你七年前来姜家，那时候我已经去青城山了，虽然在这之前你也没在姜家，但我想，之前姜家发生的事，你的主子应当让你查过的。”
赵轲有些不解：“属下不明白。”
“我想，或许你知道一些姜府里的秘辛，旁人不知道的事，我过去不知道的事。你既然知道了，不如分享与我，让我也明白明白？”
她说得轻巧，听得赵轲却是一怔，片刻后，面色似乎青白了几分，简直有几分对姜梨难以言喻似的。他道：“属下……属下并非探听旁人秘密之人。”
他又不是那些街头巷尾喜欢嚼舌根的长舌妇人，平日里就爱打听些家族八卦。姜梨这话，分明就是把他当做小厮丫鬟用了，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小事情自然不必你理会，”姜梨道：“但人命关天的大事你总知道吧。别的不说，姜家大小姐，我父亲的第一个庶长女，多年以前在花园里玩耍的时候从假山上摔了下来，一命呜呼。不过今日我得了些传闻，姜大小姐的死并非全然是个意外。赵轲，这其中，你知不知道些什么隐情？”
国公府里，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侍卫文纪站在书房里，低头对面前人道：“姜二小姐今夜又吹响了哨子。”
红衣青年坐在书桌前，长袍软软地铺在地上，冬日，地上也铺了厚厚的地摊。华衣在上，衬得那地毯似乎也生出宝石般的明亮光泽。
“哦？”姬蘅问：“为何事？”
“打听多年前姜大小姐死去的原因。”
“噗”，正在喝茶的陆玑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他道：“姜二小姐居然问赵轲打听这种事？”
那是赵轲啊，国公府里功夫数一数二的赵轲，居然就被当成了打听秘辛八卦的探子，这样随意使用？
姬蘅说有要事的时候就吹响哨子，但姜梨这吹哨子吹得也太频繁了，这也不算什么要事吧？
“她还挺不客气，”姬蘅笑了一声，神情没有生气，只道：“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真相
姜府里，姜梨盯着赵轲，目光动也不动。
赵轲起先还什么都不说，到了最后，终于败下阵来，道：“属下来姜府的时候，姜大小姐已经过世了。大人让属下在姜府守着，属下就将姜府里能打听的事都打听了一遍。但后宅倾轧不是属下打听的范围，是以只是草草知道了个大概。”
“你说。”姜梨道。
“姜大小姐早夭一事，当初属下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姜家大房对此讳莫如深。至此以后，姜大小姐的生母胡姨娘搬进偏院，有几次也险些有生命危险。”
姜梨目光一凝：“此话怎讲？”
“都是些意外之事，但胡姨娘运气不错，每次都能侥幸逃脱。后来姜老夫人见她可怜，时时帮衬，并且胡姨娘时不时犯病，府里逐渐没有这个人的踪迹了。”
姜梨想了想，只问：“赵轲，你只管告诉我，姜大小姐的死，是否和季淑然有关。”
赵轲显然不大习惯与人说这种事，迟疑了一下才道：“十之八九。”
“果然……”姜梨喃喃道，她转而看向赵轲，问题越发犀利：“那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赵轲：“什么？”
“当初我杀母弑弟的名声可是传得整个燕京城沸沸扬扬，作为姜家来说，也是姜家叫得出名字的大事。你既然来姜家做探子，不可能遗漏这一点。关于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譬如，我为什么要推季淑然小产，在这之前，季淑然与我不是关系颇好。我当时小小年纪，竟有本事做出这些事，或许这其中还有些隐情？”
当年的事情，隔得太久远。桐儿根本不晓得，至于白雪，更是后来才进来的。听说当时事发的那些丫鬟婆子都以照顾不利被赶出府去，现在要找个知情人，根本找不到。那件事留下来的线索，除了一个恶贯满盈的名声，什么也没有。但姜梨自己又并非真的姜二小姐，没有那件事情的记忆，根本不知道真相如何。
赵轲道：“二小姐，虽然这是姜家的大事，但当年您去青城山，在燕京人眼中，与姜家的弃子无疑。大人让属下潜伏在姜家，并不会费心尽力去调查一个弃子的事。”
姜梨：“……”
姬蘅的手下，与姬蘅倒是如出一辙的性子，这话说得可谓十分不客气了，当然，说得也没什么错。一个首辅千金，被驱逐到千里以外的尼姑庵里的清修，怎么看，这位小姐，一辈子只怕都难以回到燕京。对一个被所有人都忘却了的小姐，真要费太多心思，那才叫奇怪。
“况且，”赵轲又道：“姜二小姐为何要问属下这些事，真相如何，二小姐自己不是最清楚不过？”
竟然还反将一军，大约姬蘅的手下也随他，眼光犀利，很能抓重点。姜梨一笑：“可我当年所见，亦是片面，季淑然隐藏的面目，我也只看到了一部分。并非我看到的就是真相，也许真相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不是么？”
赵轲道：“是。”
“赵轲，你真的对当年季淑然小产一事一无所知？”
赵轲回答：“属下不知。”
姜梨打量着他的神色，确定他并非说谎。心中明白过来，她想了想，道：“好吧，季淑然的事情你也别提了。这几日，我要你替我办三件事，第一件事，帮我尽可能地多查查当年姜大小姐早夭背后的原因。若是打听不到，关于姜大小姐的琐事也尽可能的让我知道你好。第二件事，你最近多留意燕京城中是否有什么高人出没，我想冲虚道长应该到了。第三件事，”她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口技高手，你们国公府能人异士众多，我想你也应当认识不少这样的人。”
这三件事说完，赵轲的脸色又变得十分难看，他倒是没问姜梨为何要办这三件事，只是一脸不甘愿地道：“姜二小姐，您并非属下的主子。”
“我不是你的主子，但你家大人把你借给了我，就能任我使用。”姜梨微笑，“要不然，你回去跟你家大人抗议抗议，要不从姜家离开，换个人来？”
赵轲心里郁闷极了，他是国公府数一数二的人才，论功夫、论伪装、论脑子，哪样拿出来都是人人夸赞。因此，大人才把潜伏在姜家这么危险的事交给自己，结果如今姜二小姐用起自己来，非但没有一丝半点的不好意思，还顺手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她的小厮，她才是自己正经的主子。
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真是岂有此理！
但他还是不敢跟姬蘅说，让换个人来。
罢了，就这一回，况且大人知道自己被这么使唤的话，肯定也会提醒姜二小姐，让她做得不要太过分，肯定也会体恤自己。赵轲只得无可奈何地应道：“好。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就告退了。”
姜梨叫住他，问：“你与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会一字不错地告诉你家大人？”
“姜二小姐，”赵轲郑重其事地道：“大人才是属下的主子。”
“好。”姜梨道：“那你可以顺便加上一句，有些你无法打听的事，要是你家大人能打听得出来，不知能不能帮忙代劳？”
赵轲目瞪口呆地看着姜梨，这人居然得寸进尺，不但敢命令自己，还敢对大人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因着他内心受到的震动实在是太大了，面上反而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木着一张脸消失在窗前。
姜梨关上窗，重新回到榻上坐下来，想着赵轲说的话，当年的事如此难以挖掘，似乎越发映证了季淑然做了不少隐秘的事。
虽然她不是真正的姜二小姐，但正因为姜二小姐，她才活了下来，从某种方面来说，她能理解姜二小姐的感受。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但现在，或许唯一能帮姜二小姐做的事，就是帮她找回真相，不去负担不属于自己的罪名了。
另一头，国公府里，听到赵轲传来的消息的时候，陆玑坐不住了。
“她她她……”想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青衫文士，这会儿倒不顾维持自己淡然从容的姿态，急急地道：“她怎么能这般大胆？”
岂止大胆，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了，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不仅让国公府的高手为她做事，连姬蘅也敢使唤。这丫头事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么？她是不是生来就不晓得“害怕”二字如何写。
姬蘅却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自语道：“问到季淑然小产的事？”
“是的。”文纪答道：“赵轲说，姜二小姐是这么问的。”
“她要赵轲办的三件事，前两件还可以想想，第三件，寻个口技出众的人……这是什么意思？”陆玑摇头，“她要变戏法吗？”
“府上门客众多，陆玑，你去寻一个来。”姬蘅道。
陆玑应了，心中却纳闷，怎么姜梨要做什么，姬蘅都是有求必应。一开始，姬蘅可是连姜梨的死都不放在心上的。陆玑怀疑他们二人之间还有其他的秘密，当然，他不会探听。但能让姬蘅出现这样大的改变，姜二小姐也算是很了不得了。
“姜二小姐最近好像在查季氏的事。”陆玑道：“她莫不是要着手对付季氏了？季氏的背后是季家，季家还有个丽嫔。姜二小姐要是对付季氏，就是对付丽嫔。眼下永宁也恨上了姜二小姐，要是永宁和丽嫔联手，姜二小姐的日子，不好过哇。”陆玑摇头，“她一向精明，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干这种事？”
“她这是憋得狠了。”姬蘅道：“到了现在，忍不下去。不过也好，敌人不是靠忍让就被打倒的。她如此，倒爽快。”
“姜元柏政事上聪明，家事上，却还不如他这个女儿。”陆玑叹了口气，“这下子，可有得看了。”
姬蘅盯着桌上忽明忽暗的烛火，唇畔含笑，目光却深幽。
的确有得看了，因他自己，也开始好奇起来。
燕京城的冬日，日头总是很珍贵的。昨日出了太阳，今日就像是要把昨日的好天气收回来一般，一大早起来，寒风夹杂着雨雪，吹得花坛里的花枝都不堪积雪重负，折断了不少。
明月和清风穿着厚厚的棉袄，正帮着把院子里断了的花枝清扫在一处。姜梨看着窗外，桐儿道：“姑娘，今日风雪这样大，还是不去叶家了吧？”
这么大的风雪，除了需要疲于奔命的百姓，但凡富贵一些的人家，连屋子都不必出的，实在是太冷太冷了。屋里炭火烧得旺旺的，姜梨手里还揣着手炉，但站在院子口，还是感到了飕飕的冷意。
“不能不去，”姜梨看着天，“不过眼下出门的确不方便，等下午雪小一点的时候再去吧。”
桐儿认命地低下头，姜梨这个回答，简直在她的意料之中。对于薛怀远，不论风吹雨打，姜梨都要前去探望的。有时候真是不明白，即便是自家姑娘心地善良，薛县丞那里也有人照顾着，为何如此放不下？
正想着，白雪从外面走进来，道：“姑娘，胡姨娘来了。”
“胡姨娘？”桐儿一愣。
姜梨却并没有很意外的模样，微微一笑：“比我想得要快多了，桐儿，去倒茶，白雪，请胡姨娘进来吧。”
胡姨娘身边仍然跟着那日的丫鬟，她似乎只有这一个丫鬟，毕竟她虽然是个姨娘，但论起来，府里几乎都无人记得起她，也只有表面上得了姨娘的称号了。
胡姨娘和丫鬟一起进了姜梨的屋子。
屋里和屋外似乎是两个天地，而胡姨娘和她的丫鬟，大概是许久都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姜梨清楚地瞧见，那丫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炭火边一点，贪婪地汲取屋里的一点点热意。
姜梨心中叹了口气，寒冬腊月，这主仆二人却只穿着薄薄的棉衣。难以想象，姜府这样的大家族，便是仆人亦有冬衣，这二人却过得如此潦倒。姜老夫人虽然有心想要接济胡姨娘，但管家大权到底在季淑然手中，姜老夫人不可能照顾到细枝末节。而胡姨娘主仆落到如此境地，若非没有季淑然的默许，姜梨是不信的。
“外面冷，胡姨娘喝点热茶吧。”姜梨把茶杯往胡姨娘面前推了一点。
胡姨娘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似乎这才有了点暖意，苍白的脸色显出了几分血色。她道：“二小姐，妾身今日前来，是来回答二小姐昨日问的问题。”
姜梨笑了笑，胡姨娘是个聪明人，昨日没有立刻回答，无非是为了权衡利弊。但到了今日，她就马上做出了决定，看来也是个聪明人。
“不急，”姜梨笑道：“我说过了，胡姨娘希望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不急于一时，我不会逼你的。”
“二小姐菩萨心肠，自然不会逼迫妾身，只是依妾身所看，二小姐和季氏之间的恶战，很快就要开始了。妾身与季氏有不共戴天之仇，自然是偏帮二小姐。所以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向二小姐表心。”她说：“妾身愿意助二小姐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姜梨笑笑，“胡姨娘不必说得如此正义，助我一臂之力还是借刀杀人，不过是换了个说法而已。况且，帮我，不等于帮姨娘自己么？”
胡姨娘看了姜梨半晌，忽然笑了，她一笑，显出几分娴静温婉的姿态来，她说：“二小姐和夫人，还真是不一样。”
她说的“夫人”，自然是指叶珍珍。
姜梨无所谓地一笑：“我与我娘相处的时间不长，也只有从别人嘴里才能得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听闻姨娘与我娘曾经交好，大约姨娘知晓。”
“夫人是好人。”胡姨娘轻声道。
“因为我娘容得下您的大姐姐的存在，而季氏容不下吧。”
此话一出，屋里的几人都沉默了，桐儿和白雪更是大气也不敢出，安静地站在姜梨身后。
“二小姐胆子太大了，”胡姨娘道：“说这些话，就不怕老爷听到么？”
“姨娘把我爹想得也太过耳聪目明，”姜梨淡淡道：“他要是真能什么都看见，什么都听见，这府里也就不会出现这么多糊涂事了。”
“二小姐是个明白人。”季氏垂下头，慢慢道：“月儿从假山上掉下来，的确不是意外。”
“月儿”是姜大小姐的乳名，其实无论是姜大小姐的乳名还是大名，整个姜家，似乎都无人记得起了。这只是一个庶女，当初若非叶珍珍心软，本就不该存在于世。因此月儿最后的死，大家也认为都是命，本就没有出生的命格，挣扎到最后，也挣不开命。
但究竟是命还是阴谋，却没有人继续在意，除了她的生母。
“您慢慢说。”
“我生下月儿后，夫人后来也有了二小姐。夫人待月儿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分给月儿一份。虽然月儿是庶女，其实与二小姐的待遇，差得并不多。妾身当年很庆幸，能遇到夫人这样的好人，只愿月儿平平安安长大，嫁给一户老实的人家，平淡过日子，也很好了。”
“只是没料到夫人去得那般早，后来季氏进门了。”她看向姜梨，自嘲地笑笑：“虽然季氏表面上看起来，也极是温婉大方，对月儿也很好。但女人么，总有一种直觉，她看月儿的眼神，总是有种妨碍。”
“我想让月儿远离着她，不要靠近她，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她们把月儿当做是陪着姜幼瑶玩耍的玩伴，但寻常人，怎么会这样待自己的玩伴，那一日……”
那一日，姜家大小姐在府里和姜幼瑶玩儿，姜幼瑶才将将两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姜家大小姐不知道做了什么，总归是碰着姜幼瑶哪里了，季淑然大怒，顺势踢了姜月儿一脚。姜家大小姐才四岁，那一踢，却是没有留情，直将姜月儿踢得仰倒，后脑磕着了门槛上，人当场就没了。
季淑然只是慌乱了一刻，就立刻做出了决定，只让下人带着姜月儿去假山上，做出姜月儿从假山上不慎跌倒下去，这才丢了性命。
“他们也不想想，月儿才四岁，如何爬得上那样的假山。”胡姨娘虽然竭力想要平静地说出过去，身子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她蜷起手指，胡乱地抓了一下，仿佛要抓住自己那已经消失的女儿，她道：“我的月儿，就死在了季淑然的手上。”
“你如何知道的？”姜梨问。
“我的丫鬟，她叫抱琴。”她抬首，示意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丫鬟，她道：“她的孪生姐姐，叫司棋，那一日，就是跟在月儿身边。她在外面，恰好瞧见了季氏吩咐旁人做样子的事情，立刻趁人不注意，跑回了院子，告诉了我。”
“那个丫鬟呢？”姜梨问。
“死了。”胡姨娘垂首，“那一日院子里的人，全都做了替罪羔羊。司棋以保护小姐不利，被活活打死。我没能救得了她。”
“你知道此事，为何不告诉父亲呢？”姜梨问。
“二小姐，你以为，我没有告诉过老爷么？”胡姨娘讥诮道：“只是我的话，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都说我是因为失去月儿得了癔症发疯，诋毁诬陷季氏，甚至还想将我送去庙里，若非老夫人惦念主仆之情为我说话，我怕是早就在去往哪个庙的中途，就得了意外，死于非命了。”
姜梨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的话，府里没有一个人相信么？”
“如何相信？”胡姨娘道：“她是季家的小姐，如今的正房夫人，温柔大方，贤良淑德，没有人会相信她会对一个并不妨碍她的庶出小姐动手。或许吧，也许有人察觉到其中不自然，但是当时季家正是蒸蒸日上，有谁会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去得罪季家这门姻亲，二小姐，你也身在姜家，人情利益，你当看得比我清楚。他们也有亲情，只是这点亲情，也要讲究利弊。在利益面前，很脆弱的。”
她说得似哭似笑，姜梨却似乎能透过这年华不再的妇人脸上，瞧见她满腔的愤懑和悲伤。
胡姨娘平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这府里，有一个人应当会相信我，就是夫人。可惜她已经死了。这可能就是我的报应吧。”
“什么意思？”姜梨敏感地察觉到她话里其他的意思。
“二小姐，这件事情，埋在我心里也有多年了。”胡姨娘惨笑道：“这府里，人人都避我如瘟疫，我也没能把这秘密说给旁人听。但如今你来了，我想，你应当也要知道这件事才对。其实夫人的死，当初并非偶然。”
姜梨一听，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本就冷的天气里，更是寒冷彻骨，她的笑容消失殆尽，只问：“胡姨娘，你可要说清楚。”
胡姨娘像是没看见姜梨脸色的变化，自顾自地道：“当初，季氏刚刚进门，一开始，我以为只要表现得温柔顺帖，季氏就会饶过我们母女，不去找我们母女的麻烦。那时候，我时常去讨好季氏，给季氏送我做的吃食，刺绣之类。有一日，我听到季氏与她的嬷嬷说话，说的却是当初给夫人瞧病的大夫，如今又回到了燕京城，得找人灭口才是。”
“你说什么？”姜梨皱眉，“我娘当初不是因为生我，身子虚弱才过世的？”听闻原来的姜二小姐正是因为此事，才十分自责。若非拼命生下自己，叶珍珍也不必走得这样早。
“身子虚弱，慢慢调养就是。”胡姨娘道：“但夫人那半年，身子却是每况愈下。当时我们也没有多想，那一日，我却突然觉出些不对来。夫人死后，夫人的几个贴身丫鬟，也都因为各种原因，要么要回家照顾病重母亲离开姜府，要么就是出府嫁人，半年间，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便是二小姐你身边的这些丫鬟，夫人留给你的，也没有什么了。”
“现在想来，未必不是季氏买通了这些丫鬟和瞧病的大夫，在夫人的药膳里做手脚，让夫人出事。”
姜梨摇头：“但这没有必要。我父亲是在我娘过世后才相中季氏的。季氏那时候，还待字闺中，整个燕京城，按季家的门楣，虽然找不到姜家这般高门，但普通官家的少爷，还是绰绰有余。不必在这里，给人当个续弦。”
“这也是妾身不理解的。”胡姨娘的面上，也泛出些困惑，“要说季氏之前就青睐老爷，才用了这般狠毒手段，却也说不过去。季氏和老爷之前，并没有见过面。”
姜梨不说话了。
“知道了此事后，妾身不敢声张，只怕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胡姨娘道：“便想，只要能护得月儿长大，这些事，就当不知道，烂在肚子里才好，没想到……”她苦笑一声：“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夫人平日待我这般好，我不能为她诉冤，所以活该我失去月儿。这是我的咎由自取。”
姜梨看着她，她知道胡姨娘伤心，但她没法再继续同情胡姨娘了。倘若当初胡姨娘将这些事情透露出一点点，真正的姜二小姐对季氏起了提防之心，也不会酿成最后的悲剧。虽然眼下众人看来，她这位姜二小姐除了过去的名声不好，一切都有，但只有姜梨知道，真正的姜二小姐，世上已经没了。
叶珍珍想要保护的女儿，并没有在姜家活下来。
“二小姐，我知道你怨我，我也不奢望你能原谅我。但是，我的罪，自然有我自己背，但季氏身上背了两条人命，还能过得如鱼得水，我不甘心。”这一回，她连“妾身”也不称了。她道：“我忍了这么多年，想过怎么和她同归于尽，但我连她的身都近不了。我没有银子，支使不动下人，说句难听的，就是想给她下毒，都没钱买砒霜。我又觉得，这样让季氏死了，实在太便宜她了。便是我杀了她，旁人只会说，我恶毒狠辣，杀了当家主母，所以活该我的月儿活不长。但季氏呢？还是一个贤良的名声，死了也死得光明，那不是我想要的。”
姜梨看着她，道：“你与我说这些，又想说什么呢？”
“二小姐，我知道你带着桐乡百姓上长安门鸣冤鼓，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你能替他洗尽冤屈。且不说月儿，夫人是你的娘亲，你一定有办法，为夫人的死证明清白，不是么？”
“那么你呢？”姜梨问：“胡姨娘，你能做什么？”
“我能……付出一切。”那死水一般的妇人，眼里渐渐迸发出复仇的火焰，像是被猎人带走幼崽的母狮，闪耀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她说：“包括我的命。”
她突然站起身，面对着姜梨，跪了下来。
“妾身，求二小姐。”
姜梨看着她，不知为何，想到了当初沈府里，被软禁起来的，走投无路的自己。
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她道：“胡姨娘，起来吧，我答应你，不是为你。而是，季氏必须死。”
她应该付出代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探
胡姨娘又坐了一会儿，这才离开了。
走的时候，姜梨让桐儿拿些炭块送到胡姨娘院子里，不然的话，只怕还没等到姜梨揭开季淑然的面目，胡姨娘主仆俩就先冻死了。
胡姨娘表示，不管姜梨要她做什么，只要能为姜家大小姐报仇，她什么都愿意。
等胡姨娘走后，桐儿将屋里的门掩上，确定屋里没有别的人了，才道：“姑娘，胡姨娘所说的话，虽然不一定是真的，但是……事关重大，姑娘须得好好查探才是。”
“是啊，”白雪也道：“倘若胡姨娘说的是实话，那如今的季氏，可就背的是杀人的罪名。还没嫁到府上，便令人谋害府上夫人，拿到京兆府去，即便是官眷，也要偿命的。”
姜梨摆了摆手，道：“胡姨娘的话只是一面之词，这件事情，未有结果之前，不得外传。”
桐儿和白雪晓得事情重要，当即表示，一个字儿也不会跟外头吐露。
姜梨的目光加深。
一开始，她只是猜测姜家大小姐的死并非偶然，更大胆些的猜测，当初季淑然小产一事，也并非全是表面上看的那样，自己作为，只怕更有内情。但从胡姨娘的嘴里，还得知了这么一桩令人惊诧的事，叶珍珍的死居然也同季淑然脱不了干系。
虽然姜梨说此事只是胡姨娘的一面之词，但姜梨心中的直觉却告诉自己，只怕胡姨娘说的的确是真的。但还有一事姜梨不明白，就是那时候叶珍珍尚且还活着，季淑然还未出嫁，怎么会甘心筹谋给姜元柏当续弦，甚至于害死叶珍珍？
在这之前，姜元柏和季淑然并未有过接触，据姜梨打听到的消息，季淑然是叶珍珍过世的时候姜元柏相中的，不可能在这之前他们就生出私情，从而害死发妻。
如果是真的……姜梨心中发冷，季淑然和姜元柏岂不是又一个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可怜的叶珍珍，岂不是走了和她一样的路？
姜梨心中胡思乱想着，怎么也找不出头绪。要想得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得从季淑然下手。但她并无可以用的人手去季家打听，况且当年之事，隔得久远，要说从季淑然未出嫁那几年算起，查起来更是难如登天。
因着心里有事，破天荒的，今日姜梨也没去叶家，在院子里将自己关在房中，冥思苦想了一夜。
桐儿和白雪以为姜梨是乍然间得了自己母亲之死可能是被人谋害，心中震怒悲痛，难以自持，才将自己关在房中。两人一个接一个的上前安慰，姜梨心不在焉地听着，只让她们不放松注意季淑然和姜幼瑶的动静。
到了夜里，天色暗下来，姜梨照旧打发了桐儿和白雪，自己呆在屋中。
交代赵轲的事情，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但姜梨以为，今日起，还得加入第四件事情，就是调查一番关于季淑然出嫁前，与姜元柏可有接触。若是有过接触，私下里有没有其他纠葛。
调查自己父亲和继母的过去，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了。但姜梨的心里，并没有太多顾忌，一来她并非真的姜二小姐，对姜元柏，实在难以生出对父亲的依赖。二来，眼下姜元柏也有可能是杀人凶手，她占了姜二小姐的身子，就得对姜二小姐的人生负责。不能做其他的事情，但至少这件事，如果姜二小姐还活着，也会想办法弄清楚自己母亲真正的死因的。
姜梨攥紧了手中的哨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吹响了。
姜府里静悄悄的，已是深夜，众人都睡下了。外面风雪声声，她的院子又离正院偏得很，虽说名叫芳菲苑，夜里只有伶仃树影，非但有芳菲琳琅，反而十分荒凉。只觉得孤夜寒星，连个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赵轲没有来。
姜梨眉头一皱，将白瓷的哨子放在嘴边，再一次轻轻吹响。那哨声清脆却不大，听上去像某种鸟类的呓语，在夜里并不引人主意。不知国公府的人是如何分辨的。
仍旧没有赵轲的身影。
姜梨疑惑极了，按理来说不应该，赵轲每日夜里都要回姜家的。至少她吹了两回哨子，两回赵轲都很快出现了。莫非他是真的因为自己使唤他使唤得太过不满，让姬蘅换人过来了？但至少换的人也该出现才是。要么他今夜有任务，不在府上？
姜梨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看了看外面，风雪极大，几乎要迷住人的眼睛，确定赵轲应当是不会来了，便叹了口气，伸手将窗户掩上，回过头来。
这一回头，却叫姜梨险些惊叫出声。
摇曳的的灯火之下，小几之前，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人。正用手中的折扇掸去落在衣袍上的雪花。他应当是刚从外面进来，浑身上下都带着风雪的寒意。却又着一身深红长袍，于是冷淡的夜好像也有了颜色，屋子里也仿佛生出情香。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俊颜，笑意清浅又惑人，长眸盛满夜色，道：“怎么啦？”
姜梨放下捂住嘴的手，上前一步，道：“国公爷。”
姬蘅拿扇柄支着脑袋，笑盈盈地看她。
“您怎么来了？”
“我见你吹了两次哨子，”姬蘅道：“有什么事要找赵轲？”
“是关于府上的一些事。”姜梨一时有些摸不清姬蘅的来意，也不知如何掩饰，想着赵轲应当把自己这边的所有事都说出去了，便没有隐瞒。
“听说你找我的手下，问当初你推季淑然小产的内情？”
姜梨道：“的确如此，不过赵轲并不知晓其中隐情。”
“赵轲不知道是自然，”他看了一眼姜梨，唇角一勾，“我知道。”
姜梨怔住。
姬蘅把玩着折扇，漫不经心道：“燕京城高门宅邸里的大事小事，我愿意知道的，不愿意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姜家那年的事，恰好我也知道一点。”
“国公爷，”姜梨道：“能否告知？”
“可以。”姬蘅答得很爽快，但下一句话，却又让姜梨拧起眉头，只听他道：“小家伙，这是你自己的事，你为何要来问我？”
他目光动人，深深浅浅都是情意，琥珀色的眸子在灯火之下，像是微微晃动的杯中酒，只要多看一眼，也会醉人。然而这酒又像是掺了美味的毒，醉倒了旁人，从深处里看，却是骇人的清醒。
“我只知道结果，不知道原因。”姜梨道：“毕竟当年的我还小，对于季淑然，知晓得还太少了。”
“这是你给自己找到的理由吗？”姬蘅问。
“算是吧。”姜梨道：“这个理由，足够说服的了国公爷了吗？”
姬蘅遗憾地摇了摇头：“当然不行。”不过很快，他又笑笑，“不过你既然吹响了哨子，今日你的问题，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所以这不妨碍我告诉你季淑然的内情。你可以问了。”
姜梨瞧着他，这男人举手投足都能勾魂夺魄，便是这样一来一往间，寻常的谈话，也能被他撩得让人心神荡漾。似远似近，琢磨不透，换个人来，怕就是陷进去了。
“季淑然在我娘死之前，和我爹究竟有没有私情？”姜梨问。
姬蘅的神情微顿，他看着姜梨，饶有兴致道：“看来你又查到了不少东西？”
“一点点罢了。”
姬蘅道：“没有。”见姜梨盯着他，他又补充道：“季氏嫁给姜元柏之前，和姜元柏没有往来。”
姜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并不愿意真相真是如此。要是姜元柏真的联合季氏害死发妻，那对叶珍珍来说就太残忍了，真正的姜二小姐也实在很可怜。世上有一个薛芳菲就已经足够，不需要更多悲惨的女人。
“你好像乐见其成。”姬蘅道。
“至少能证明，我父亲不是杀人凶手，我所处的姜家，到底安全了些，难道不值得令人开心么？”
姬蘅不置可否，他道：“姜元柏没那么胆大，季淑然和你父亲没有私情，因为与她有私情的，另有其人。”
这下子，姜梨倒是真正的惊讶起来。
她自来温柔从容，难得这般显露出吃惊的神态。这样看起来，颇有几分孩子气，却也更不像是她了。姬蘅被她的神态逗笑了，支着下巴，道：“怎么，不相信？”
“我只是……觉得很奇特罢了。”姜梨道：“我瞧季氏对我父亲，应当是很上心的。这么多年，在我父亲身上也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是以大房里，除了一个得了癔症几乎被人想不起来的姨娘，什么女人都没有。她这般，我以为她心里是有父亲的，才会有如此占有欲，却没想到，她心中另有他人。”
到底是个豆蔻少女，谈论起这些的时候，却丝毫不害臊，说得平静而理智，仿佛她已经经历过情海沉浮，才能看得这般透彻。姬蘅目光微微一闪，很快隐没，道：“季淑然现在是爱你的父亲，不过当年么……她与她的表哥，感情如胶似漆。”
姜梨瞪大眼睛：“表哥？”
她可从未听过季氏有什么表哥。
“季氏这位表哥，叫柳文才，唔，生得比姜元柏俊俏一些，当年和季氏，也算得上风流无度。”
原来多年以前，季淑然和柳文才曾有一段情。那柳文才生得俊俏不凡，颇懂女人心思，情窦初开的季淑然哪里是柳文才的对手。竟然瞒着季家人和柳文才好上了，几乎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那柳文才本来和季淑然也算门当户对，但家中早已为他另寻了一桩亲事。季氏还巴巴做着柳文才来迎娶自己的美梦，柳文才就已经另娶他人。
季氏心中愤懑，决心要报复柳文才，要将自己也嫁出去，不仅如此，还要嫁一个比柳文才更好，地位更高的男人。然而燕京城中，合适的郎君虽然多，一时半会儿却也找不到，要比柳文才更好的，更加难寻。季彦霖打的主意，想让季淑然嫁给一位同僚的儿子用来拉近关系，那位同僚的儿子痴肥不已，府中姬妾无数，季氏如何能瞧得上，如此一来，季氏就更着急了。
在这时候，偶然一次，季氏在宴会上，看见了姜元柏。当时的姜元柏更年轻一些，生得虽然不如柳文才俊俏，却自有清雅风姿。季淑然得知姜元柏在朝中地位，权衡一下，比季彦霖想让她嫁的那位同僚更高。
要是能嫁给姜元柏，就能摆脱成日和一个痴肥男人过日子的噩梦，还能报复柳文才，季淑然心中就打定主意，要嫁给姜元柏，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唯一的问题是，姜元柏已经有了妻子。
那时候姜元柏刚刚得了姜梨，听闻姜元柏的妻子叶珍珍生孩子的时候伤了根本。季淑然心中便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叶珍珍因此重病不治，姜元柏便得娶续弦。季淑然不在乎做续弦，对她而言，就算是给姜元柏做续弦，也比给季彦霖同僚的儿子做正妻来的风光。
季淑然便买通了给叶珍珍诊脉的大夫，又对叶珍珍的身边丫鬟许以重利，因所有人都没想到叶珍珍会有仇家，更没想到有人会为了嫁到姜家做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季淑然耐心等着，竟然真的被她做成了这件事。叶珍珍死了。
叶珍珍死后，季淑然才同季夫人吐露出，与其做同僚儿子的妻子，不如做姜元柏的续弦。姜家在朝中地位斐然，还能与季家提拔关系。季夫人将此事与季彦霖一说，季彦霖也觉得不错。后来就安排了姜元柏相中季淑然的那次宴会。
那一次宴会，季淑然自然也是下足了功夫，早早的就令人打听姜元柏喜欢什么曲子，喜欢什么样的打扮，才有了姜元柏对季淑然的一见倾心。
等季淑然进了姜家门之后，过去叶珍珍的那些奴仆，死的死，散的散，当然，全都被季淑然一一灭口了。除了季淑然身边的心腹，无人知道这件事。随着季淑然在姜家生了两个孩子站稳脚跟，更加不会被人知晓。
姬蘅道：“赵轲来姜家之前，我曾让他打听过，姜家发生的一切事。文纪也查到了一些，姜夫人的下人半年之内全部出事，无一幸免，到底令人疑惑。没想到，查出来这么一桩隐秘。”
姜梨已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姬蘅的话，她并不怀疑，他自然骄傲，犯不着在这种事情上说假话。但她震惊于季淑然的无耻与胆大，如果说季淑然与永宁公主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季淑然的狠辣隐藏在温婉的外表下，而永宁公主根本不害怕表现出来。
但她们做的，都是一样的杀妻灭嗣的勾当。
“柳文才……”姜梨喃喃道：“那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柳家后来出事，柳老爷被贬，离开燕京城，到了渝州，不能和季家相提并论。不过……”姬蘅瞧着她：“八年前，柳文才曾来燕京城。”
八年前，就是姜梨推季淑然小产那一年，被送往青城山那一年？
“他来找季淑然？”姜梨问。
“应该是吧。”姬蘅漫不经心道：“这世上，许多人还挺享受重温旧梦的滋味。”
姜梨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但该问的还要问下去，她问：“季淑然与他重温旧梦了？”
“岂止，”姬蘅一笑：“还有了孽种呢。”
姜梨脑子一懵，紧接着，像是一切豁然开朗，她什么都明白了。她的声音里都带了急切：“这个私通子，是不是就是被我推倒流产的那个？”
“对呀，”姬蘅叹息一声，仿佛很怜惜她似的，声音都放得轻柔，“为了一个私通子，姜元柏却让你去青城山，一呆就是八年，很委屈吧。”
姜梨咬了咬唇：“不是的，季淑然与柳文才有了私通子，到现在都没人发现，当时应当也没人发现。既然如此，只要她不主动说出来，谁知道这孩子不是姜家人。季淑然宁愿不要这个孩子，宁愿除去这个孩子，也要害我离家，除非……她害怕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是柳文才的，出于恐惧，她才不惜要流产，但找上我……她是怕我知道此事？我看到了什么？”
像是有一道天光突然出现，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眉目。姜梨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分析，便听见姬蘅的声音从近处传来，他道：“我也是这般想的，但是阿狸，你为什么要用旁观者的身份，来说你自己的事呢？”
姜梨一个激灵，对上的就是姬蘅似笑非笑的目光。
刚才她震惊之下，忘了掩饰，一句“我知道了什么”，却显出了违和。她这般自问，但寻常的人，如何会问自己。
“我……”姜梨脑子飞速想着应对的说法，她道：“我不知道这些，我不记得我有看到过柳文才和季淑然的关系，是以我才会反问自己。”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疑惑起来。姜二小姐要是真的看到了柳文才和季淑然私通，当时为什么不说呢？这么多年，为何也不说？莫非其实姜二小姐并没有看到听到什么，但季淑然却以为姜二小姐知晓了内情，宁愿错杀，不肯漏网，这才借姜梨的手除去了腹中孽种，还能让姜家人厌弃姜梨，一石二鸟？
她看向姬蘅，这个答案姬蘅显然是不信的，因为他点头的模样也很是敷衍，仿佛大人早已看穿小孩子拙劣的谎言，又不愿意与小孩子深究，便假意点头，表示相信。
但姜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姬蘅好像一个无所不知的宝库，而她对姜家一无所知，她最大的缺陷恰好能由姬蘅补上，所以恨不得姬蘅能告诉她所有的事。
“柳文才现在在什么地方？”姜梨问。如果可以，找到柳文才，也能算作一桩证据。
姬蘅道：“死了。”
“死了？”姜梨惊讶。
“季淑然亲自吩咐人弄死的。”姬蘅说的仿佛家常一般随意，却令姜梨感到毛骨悚然，他道：“在小产之前，就派人弄死了。据说，”他笑容暗含讥嘲，“柳文才还做着能靠季淑然在燕京重新过上从前富家公子日子的美梦，季淑然许诺给他银子，让他在燕京最好的地段开赌场，第二日就死在了屋里，还是喝酒醉死的。”
姜梨说不出话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柳文才和季淑然到底也有过多年的情义，纵然柳文才后来另娶他人，但多年以后柳文才再回燕京，季淑然与他有了骨肉，就能说明，季淑然怕是对他仍有余情。
仍有余情，却能头也不回地杀了他？
姬蘅像是看出了她的难以理解，道：“季淑然可不爱他。”
“不爱？”
“柳文才落魄了。”姬蘅淡道：“一无所有，季淑然是首辅夫人，怎么可能还看得上柳文才。她同柳文才在一起，是报复当年柳文才的抛弃。她一开始，就想着要抛弃柳文才，不仅如此，还要对方的命。难怪世人都要说，”他感叹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他说得感叹，语气里，却带着看戏之人特有的散漫与讥嘲。
“起先我不觉得，”姜梨道：“我不认为自己妨碍了季淑然的路，即便妨碍，也不必拿走性命。但听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如季淑然这样的人，从骨子里就是刻毒的，即便我不招惹她，她也会除去我。因为她恶毒。”
“难道你现在才知道？”姬蘅道：“你与她交过手，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他唇角含笑，语气悠淡，说得好似浑不在意，但姜梨却晓得，姬蘅的每一句话都值得推敲。今日他主动上门，大大方方地与自己分享他所知道的秘事消息，表面上看他是吃亏了。可实际上，这一趟，姬蘅收货也不少。
他怕是已经怀疑到自己这个姜二小姐的不对劲了。
姜梨不觉得意外，不管姬蘅猜到什么，她要做的，从来不会改变。
姜梨看向姬蘅：“无论如何，多谢国公爷告诉我这些。”
“其实我本想不想告诉你这些的。”姬蘅盯着她，玩味般地道：“你看起来又善良又天真，真相总是残酷的。但是……阿狸，”他唤“阿狸”的时候，原本平淡无奇的两个字，似也含了烂漫春意，悱恻缠绵起来，他说，“你要活下去，走得更远些，就必须早点看清事实。而且，你接受得了，对嘛？”
姜梨也笑了，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对陛下说的话，对我说亦是一样的道理。国公爷告诉我事实，我感谢都还来不及。”
“但是知道真相，活得太清醒，可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是么？”姜梨盯着他的眼睛，“国公爷不也是这样过来了。”
有一瞬间，姜梨感觉到，就连他眼睛下的泪痣，也变得更加鲜艳了一些。他唇边的笑容僵住，或者说消失了。只是看着姜梨，神情没有挑逗，亦没有撩拨，没有审视没有探寻，只是划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
半晌，他重新笑起来，道：“被一个小姑娘看穿，说出去好像挺丢人。”
“世上没有人敢认为您丢人的。”姜梨笑。
姬蘅忽地伸手，擒住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微凉，很难想象，容貌如此深刻艳丽的人，指尖没与暖意，仿佛也带了外头的寒露。他侧过身子，欺身逼近，自上而下盯着姜梨，嘴角笑意加深，语气喃喃：“你这张嘴实在太甜了，让人很想尝一尝。”
姜梨的身子僵住了。
她并不惧怕姬蘅，就算姬蘅喜怒无常也好，勃勃野心也罢，但她窥见的姬蘅内心，并非无迹可寻。但当姬蘅对她做出暧昧的举动，她就有些不知所措。她不能一把推开她，事实上她也做不到。她晓得姬蘅是觉得好玩，是带着恶意的捉弄，但当对方的气息越来越近，可以看得清楚他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可以看得见对方眼眸里清晰地自己。看见他有趣的目光，看见他微翘的，红润的嘴……姜梨忽地垂眸，避开姬蘅意味深长的眼神，拒绝再向姬蘅展示自己的脆弱。
他的唇在距离她只有一毫厘的地方停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他道：“原来你还是会怕我的，我还以为，你对我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姜梨得了空闲，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
下一刻，姬蘅放开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懒洋洋地冲她笑。
灯火下，他的容貌挑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带着几分艳丽的笑容，令他看起来像个要命的精魅。
姜梨又错开目光，实在……太耀眼了些。
“已经怕得不敢看我了？你胆子不是很大嘛。”他收回扇子，又站起身，道：“今日就说到这里吧，时候不早。日后你有需求，大可以继续吹你的哨子。赵轲会回答你的问题，有时候，”他笑意盎然，“我也会来。”
姜梨道：“那就不必了。”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他支开窗子，留下一句“再会，小家伙”，下一刻，屋中就没了这人的影子。
唯有灯火摇曳，似有余香。

第一百三十四章 驱邪
这一夜，姜梨睡得很不安稳。
姬蘅的话魔咒一般地回响在她耳边，自打成为姜二小姐，重新进到姜家以来，她以为姜家除了人情淡薄，与官家府邸特有的踩低捧高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如今看，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情，比寻常人家来得更悚然听闻。姜二小姐的身世，远远比她想的更为复杂。
而且她所处的环境，也更加危险了。倘若姜二小姐真的知道了季淑然的丑事，或者季淑然认为姜二小姐可能知道了，那这么多年季淑然对她的穷追猛打就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季淑然想要让自己放心，想要斩草除根。
这是一场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也不仅是为了姜梨自己，还有死去的叶珍珍和已经不知道魂归何地的姜二小姐，还有死得不明不白的姜月儿。
姬蘅带来的消息，让她倏然间有了另一个想法。关于季淑然接下来的打算，季淑然想要借刀杀人，她未必不能顺水推舟。至于谁笑到最后，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因着夜里想着事情，真正睡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第二日，姜梨起得就迟了些。桐儿和白雪见她难得起迟了，也没有唤她。
姜梨用过早饭，桐儿过来道：“姑娘，季氏今日又进宫去了？”
“哦？”姜梨将桌上被风吹得四处乱飞的纸收好，道：“她进宫倒是勤快。”
“听说是丽嫔娘娘身子不舒服，像是病了。季氏一大早就匆匆进宫，说要去看看姐姐。”桐儿说着说着，颇看不上眼地道：“谁不知道她有个丽嫔姐姐，不过平日里也没见关系这么好，真是兴师动众。”
“你呀，”姜梨侧过身，点了一下桐儿的额头，“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这话也就是在我面前说说，可不能被别人听到了。”
“奴婢知道，奴婢有分寸的。”桐儿问：“季氏把姜幼瑶也带进宫了，却没有知会姑娘一声。这是不是在下姑娘脸子啊？”
“这算什么下脸子，本就不是一家人，又无血缘关系，”姜梨不在意地道：“要是真让我过去，才是恶心人。”
桐儿点头：“说得有理，那咱们就不理会他们了。”她高高兴兴地又帮着白雪去搜集晨露了。
姜梨站在桌前，手在收好的纸上打了个圈儿，目光却是看向窗外。季氏今日一大早就进宫，绝非偶然。前头才看了丽嫔，丽嫔就生病了。看来对方这是来势汹汹，根本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这就肆无忌惮地干上了啊。
不过她要是怕的话，她也不是姜梨了。她倒要看看，季氏和丽嫔要用什么样的理由，将那位名满北燕的冲虚道长，妥妥帖帖地请进姜府来，她保证给对方一份永生难忘的见面礼。
“桐儿，把手炉拿上。我们去胡姨娘院子坐坐。”她微微一笑。
宫里，偏殿中只余袅袅药香，带着发涩的苦意。
榻上，女子靠枕半坐半躺，没有梳发髻，长发微乱散在脑后，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一夜之间，她像是消瘦憔悴了不少。只觉得浑身无力，夜里仿佛也是噩梦缠身，起了好几回，到最后，几乎没有睡觉。只坐着呆到天明。
洪孝帝得了消息后，下了朝就赶过来看丽嫔。却见一向笑意盈盈的丽嫔今日却如重病一般，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太医院的太医都来看过，确认丽嫔脉象并无问题，也没有任何病症，至于为何会造成眼前这种情况，却是原因不明。
起初宫人怀疑丽嫔莫不是中了毒，但彻查了整个宫中上上下下，丽嫔的吃食衣物，并无发现异样。但丽嫔的突然病重来得气势汹汹，连太后都惊动了。亲自前来探望，但丽嫔还是以惊人的变化迅速衰弱下去，眼看就要奄奄一息了。
季家人得了消息，全都匆匆赶来。陈季氏拉着丽嫔的手，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啊？无缘无故的，怎么会突然出了这种事？”
“是啊，前日里我来看娘娘，娘娘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短的功夫，就弄出这副模样？”季淑然也拿帕子抹泪。
正在这时，丽嫔身边的贴身宫女红珠跪在洪孝帝面前，道：“奴婢有一句话，斗胆告诉陛下。”
洪孝帝道：“你说。”
“几年前，娘娘也曾遇到过此事。当时娘娘危在旦夕，是……冲虚道长找出原因，才让娘娘躲过一劫。如今没来由得娘娘又遭此厄运，却找不出结果。奴婢看着，与多年前那一次似有想象，就像斗胆恳请陛下，请冲虚道长进宫为娘娘诊看。是不是宫中有魇魔缠上了娘娘！”
说完这句话，红珠就“砰砰砰”地给洪孝帝磕了好几个头。一边的绿芜见了，也跟着跪了下来。
多年前，丽嫔被宫里其他妃子嫉妒怀恨在心，那妃子不知从哪里得了丽嫔的八字，用了厌胜之术，让丽嫔一日比一日消瘦，差点香消玉殒。还是恰好太后生辰，请了冲虚道长来清宫，发现不对。找到了那置放的人偶。太后大怒，竟然有人敢在宫里做这等事，那妃子被赐了一杯毒酒，对外只说是病故。丽嫔因此捡回了一条命，渐渐好了起来。
此时此刻，红珠突然又说起当年的事情。
本以为洪孝帝听完这话，会立刻欣喜于找到一个新法子。但过了许久，都没有听到洪孝帝的回答。不知为何，红珠有些不安，额上也渐渐渗出冷汗。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再磕几个头的时候，洪孝帝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他道：“冲虚道长四处云游，如今更不知身在何处……”
“皇上说的可是那位高人冲虚道长？”一边的陈季氏站起身看向这边，道：“臣妾三日前曾听过，燕京城里的道观里来了一位高人做法，好似就是冲虚道长。这样说来，冲虚道长也许还在燕京城。”
“是么？”洪孝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招了招手，苏公公赶紧上前：“传朕旨意，立刻召冲虚道长进宫，给丽嫔娘娘诊看。”
苏公公领命离去。
季淑然仍然伏在榻前，握着丽嫔的手却是微微一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转眼又落下了两滴泪来。
冲虚道长在一个时辰后来到了宫中。
这道人已经到了天命之年，看起来清瘦刚毅，很有几分仙风道骨，正派风范。他背后还背着桃木剑，身上挂着拂尘，道袍布鞋。进了宫，与洪孝帝行礼，也是不卑不亢。
“一别经年，道长还是老样子。”洪孝帝的眉头舒展开来。
“贫道有幸得陛下挂怀。”冲虚道长道：“听闻陛下召贫道前来，是丽嫔娘娘有事？”
“正是。”洪孝帝道：“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找不出原因。丽嫔的丫鬟恳请朕来找你一试，恰好朕听闻，最近你尚在燕京。便想找你进宫，给丽嫔瞧瞧。”
洪孝帝也不好把这话说得太过明白，自古以来，但凡昏君，都相信鬼神，求神问道。洪孝帝自然不愿意做个昏君，给人留下话柄。但如今丽嫔如此，也实在没有办法。况且冲虚道长为人并不张狂，隐姓埋名，多是四处云游清修。就如当年发现宫中有人以压胜之术对付丽嫔后，这件事也并没有外人晓得。
可见是个信得过的。
冲虚道长便对洪孝帝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贫道就先给丽嫔娘娘瞧瞧。”
红珠和绿芜连忙将冲虚道长迎进去。
丽嫔被扶着坐到软榻上，神情苍白，似乎说一句话也要费很大力气似的。她看向冲虚道长，道：“还要劳烦道长亲自来一趟……”
冲虚道长摆手：“丽嫔娘娘言重。能为陛下分忧，是贫道的福分。”说完这句话，他眉头一皱，盯着丽嫔的周围，像是看见了其他什么东西，目光不错，慢慢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铃铛来。
仔细看，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鼓，小鼓周围，缀满了一圈红色的铃铛。他一手持铃铛，慢慢地摇动，紧接着，越要越快，铃铛声也从一开始的温和，变得阵阵急促，清脆到刺耳。
丽嫔突然弯下腰，猛地咳嗽起来，仿佛胸中憋着的一口气被疏通，接过红珠手里的帕子擦拭嘴角，竟像是吐出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阵势，看得在场的女眷都有些害怕。刘太妃拍着胸口，道：“啊呀，吓死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冲虚道长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快步走到殿里的桌前，从包袱里再次掏出黄色的符纸，他抓了一把朱砂倒在桌上，又拔出一个葫芦样的东西，狠狠灌了一口，噗的全部喷在朱砂之上，殿中顿时浮起酒气。葫芦里的应当是不知名的烈酒。
那烈酒混着朱砂，慢慢融成一片殷红，冲虚道长又掏出一只木头笔，饱蘸朱砂酒，提笔在黄色的符纸上写下一串看不清楚的符文。
罢了，他将符纸展开晾干，三两下折成一个三角的折纸。递给丽嫔，道：“娘娘须让人将这封符纸以红线穿好，细心收藏，一个月后，自然无虞。”
他这一番动作，可谓是雷厉风行，果断明确，让人看起来，不由自主地就会相信他，此人的确是个有真本事的，不是骗子。太后问：“哀家不明白，丽嫔何以弄成这副模样，道长方才一番作为，可是宫中有人对丽嫔用了压胜之术？”
冲虚道长回头，道：“回太后娘娘，丽嫔所患，并非宫中有人用厌胜之术。此事和旁人所为不相干，而是丽嫔娘娘被邪气入侵，这邪气难以控制，几乎要吸干丽嫔娘娘精气。不过贫道方才已经为丽嫔娘娘驱邪，又以符纸镇压，接下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邪气入侵？”刘太妃往后退了一步，慌张地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在这宫里还有邪气了？道士，你可不要胡乱说话。”
太后打断她：“不可对道长无理。”她看向冲虚道长，说话倒是比刘太妃客气温和许多，“道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娘娘请放心，这邪气并非宫中滋长出来。陛下是九五之尊，身上有真龙护体，邪毒不侵。真有邪祟，在宫中也只会慢慢消散下去，成不了大气候。”
听闻他这么说，刘太妃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想起什么，问：“那丽嫔这是从哪里招惹来的邪气？她又没出宫。”
“敢问……”冲虚道长问：“丽嫔娘娘这几日可见过什么宫外的人？”
宫里是没有邪祟，邪祟是从宫外来的，丽嫔不能出宫，她的身边人也没有出宫的，唯一可能的，就是见过了什么人。
丽嫔愣愣地看着冲虚道长，声音虚弱：“见过……”她对洪孝帝道：“臣妾之前，见过臣妾的妹妹淑然。”
季淑然诧异了一刻，紧接着，她连忙跪了下来，道：“臣妇日前的确见过丽嫔娘娘一面，当时与丽嫔娘娘闲话家常，呆了半日就回去了。臣妇……臣妇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臣妇绝无谋害娘娘之心，请陛下明察！”
她惶惑不安的模样不似作伪，丽嫔也艰难地探直身，道：“臣妾可以为臣妹担保，臣妹绝不会加害与我的。”
“对对对，”陈季氏像是才回过神，也跟着跪下道：“丽嫔娘娘与姜夫人是亲生姐妹，自来感情颇好，如何会下手害人？陛下一定要明察啊！”
洪孝帝皱眉：“朕还什么都没说，你们忙着跪什么？”他问：“冲虚道长，你看，可有什么问题。”
冲虚道长盯着季淑然。
他目光炯炯，似利剑，季淑然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忍不住往后退了一退。下一刻，冲虚道长叹了口气，走进季淑然，道：“这位夫人，邪气缠身，表面看起来比丽嫔娘娘康健，实则不然，邪气已经入体，再待下去，只怕性命堪忧啊。”
“什么？”此话一出，季淑然大惊，惶惑道：“道长请直言。”
“不知夫人从哪里招惹来如此的邪气，看样子，唯有与邪物日日呆在一处，才有可能侵入得如此之深。夫人府上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季淑然摇头：“不曾有过。”
“道长，”丽嫔撑起身子道：“您的意思是，臣妹身上也沾染有邪气，是臣妹府上带来的？”
“十有八九。”空虚道长摸了摸自己长长的胡须，道：“您再仔细想想，府上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亦或是有奇怪的人？”
季淑然又仔细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面色怪异。这神色落在众人眼中，陈季氏就道：“淑然，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季淑然吞吞吐吐道：“不……没有什么。”她像是难以启齿似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似乎不怎么想说。
刘太妃看热闹也看得够了，她自己还有几个侄女也送到了宫中，奈何洪孝帝只宠爱丽嫔，让她的几个侄女一点用也帮不上。今日本以为丽嫔要死了，这才巴巴地赶过来，谁知道却是白欢喜一场，并无什么大用。又想着，如今的皇后都比不得丽嫔得宠，简直是个摆设，这下子，丽嫔大难不死，怕是又要在宫里横着走一段时间了。
刘太妃道：“也不知藏着掖着做什么。”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与太后和洪孝帝打了个招呼，便先行回自己寝宫了。刘太妃向来骄奢跋扈，和永宁公主的性子如出一辙，因此她这般，倒也无人敢说道她。
刘太妃走后，丽嫔也催促季淑然道：“淑然，你到底有什么难言苦衷。方才你分明是有事却不肯说。陛下此刻也在这里，有什么事，陛下也会为你做主的。”
季淑然想了想，坚决地摇了摇头，道：“多谢娘娘挂怀，但臣妇府上的确无甚特别事情发生，至于邪气，也不知从何而来。说的和邪物共处一个房檐下生活，更是无限惶恐，不知是哪里出了错。”
“夫人要是不便明说，”冲虚道长沉吟道：“可以领贫道去府上，贫道至夫人府上走上一遭，自然就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季淑然一愣，丽嫔已经替她接过话头，丽嫔道：“道长去姜府上走一遭，若是瞧见那邪祟，自然能帮着驱除，要是没见着，权当是走一趟，却也是皆大欢喜。陛下……”她盈盈看向洪孝帝：“可否准允？”
“准。”洪孝帝对冲虚道长道：“道长，你就去姜家替姜夫人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吧。”
冲虚道长应了，季淑然连忙谢恩。
“臣妇今日先回府上与老爷说清楚此事，明日召集府中所有人，在府中恭迎道长，免得错漏那邪祟。”季淑然道。
“好。”冲虚道长点头。
此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下来。半炷香后，丽嫔的脸色看起来果然比方才好多了，也有精神了些。众人纷纷夸赞冲虚道长乃神人，太后虽然礼佛，但对于冲虚这样的道教高人，却也以礼待之。冲虚道长替丽嫔料理过一切后，便按太后吩咐，去慈宁宫祈福净化。
季淑然和陈季氏也离开了，因着要与姜元柏商量此事，季淑然走的时候都是魂不守舍的，还是陈季氏将她扶着，才上了马车。
待出了宫，陈季氏坐在马车里，季淑然见这里再也没有外人，一扫方才的惶惑，接过丫鬟递上的茶，饮了一口，才道：“成了。”
“你和大姐做事，事先也不与我商量一声。”陈季氏埋怨道：“好在我猜到了，才能陪着你们唱好这出。”
“事发突然，我如何来得及与你说？”季淑然摇头：“我这也是被姜梨给逼得急了。总觉得再不快些除掉她，怕是要出什么大事。她做初一我做十五，也别怪我心狠。”
“这回应当不会留下什么把柄，”陈季氏也道：“大姐做事，向来是妥帖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季氏又道：“我今日瞧着，皇上对大姐也还是颇为上心的。”
“不错，”季淑然道：“来的时候都听宫里下人说了，如今整个皇宫里，最受宠的还是大姐。以她的手段心机，要巩固地位不是难事。”
“可她没有儿子。”陈季氏的一句话，让季淑然也沉默下来。
没有儿子，在如今这个时候，寻常宅院里，对女人来说都是致命的缺陷，更毋庸提皇宫这样的地方。没有儿子，就少一分筹码，对于自己来说，就多一分危险。
“父亲已经在物色其他的季家远房亲戚家的适龄女儿了。”陈季氏道：“倘若大家再生不出儿子，这样的恩宠父亲怕不长远，还得送几个女儿进宫。”
季淑然皱了皱眉：“大姐付出了这么多，这些季家女子就这般光明正大地瓜分她的成果，大姐会甘心吗？”
“不甘心又如何？”陈季氏叹了口气：“只要她是季家的女儿，就得为大局着想。你我也是一样。”
季淑然不再说话了。
宫中，太医来看过丽嫔，给丽嫔开了几副调养的方子。红珠带人煎药去了，洪孝帝留在偏殿，坐在丽嫔榻边。
“陛下怜惜臣妾，下召令冲虚道长来为臣妾诊看，再次救了臣妾一命，臣妾感激不尽。”丽嫔道。
因着憔悴，她并无上妆，却有种洗尽铅华的素净平淡之感，洪孝帝安慰她道：“你是朕的女人，朕当然不能让你有事。”
丽嫔将头靠在洪孝帝的肩膀上，轻声道：“臣妾知晓，如今全国上下都不能大肆贪图神鬼一事。陛下为了臣妾，不惜可能为人落下话柄……臣妾这一生，已经满足了。纵然此刻死去，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说什么胡话。”洪孝帝笑骂，语气满含着宠溺，丽嫔靠着他，听得到他温柔的话语，却瞧不见他带着冷意的眼睛。
一丝温情也无。
季淑然回到姜府里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陈季氏送她，桐儿将这件事告诉姜梨的时候，姜梨正在桌前看书，其实也并没有看进去，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昨日姬蘅说出来那些骇人听闻的秘密，还有今日白日里和胡姨娘的谈话。
“听说季氏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还是陈季氏将她扶下来的。”白雪道：“她怎么变得如此虚弱了，莫不是在宫里挨打了吧？”
“怎么可能，丽嫔是她大姐呢，要是她在宫里挨打，只能说明一件事。”桐儿说。
“什么事？”白雪好奇地问。
桐儿答得飞快：“丽嫔失宠了呗！”
“噗嗤”一声，桐儿忍不住笑起来，姜梨听着也觉得好笑，骂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不正经的话，什么都敢说。”
桐儿得意地飞了个眼神，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季氏去宫里到底干嘛去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她莫不是要苦肉计，惹得老爷心疼？”
姜梨目光深深：“还能怎么回事，做样子。”
季淑然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快到连姜梨都有些不理解了，不晓得是季淑然真的太过害怕自己，所以迫不及待地要除掉自己，还是那位宫中帮忙的丽嫔本来就是这般雷厉风行的性子，连喘息的机会也不给人留，步步紧逼，要置人于死地。
只是这一回，还不知道死的是谁。
“冲虚道长来府上？”另一头，听完事情原委的姜元柏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胡闹，什么邪祟！我们府上怎么会有邪祟！”
姜元柏并非深信鬼神之人，因此对于季淑然说的话，他下意识地排斥。陈季氏见状，道：“姜大人，要冲虚道长来府上驱邪，这话可是皇上亲自说的。您要是对皇上的决定不满，不如亲自进宫一趟，找皇上说个清楚。您对着淑然发脾气，这可不地道。”
季淑然只是不安地绞着帕子。
姜元柏心中很不满，季淑然的姐姐里，他其实不大喜欢这个陈季氏，陈季氏为人实在太过强势，很多时候不懂得低头示好。之前季淑然刚嫁过来的时候，陈季氏还仗着季淑然姐姐的身份对姜家内宅之事指手画脚。如今季彦霖官路越是亨通，陈季氏就像是靠山越是雄厚，就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大哥也只是心中疑惑罢了。”姜元平笑眯眯地出来打圆场，他道：“这么说，冲虚道长来府上驱邪，已经是皇上的旨意了吧。”
“正是，”陈季氏语气不善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姜家，宫里的丽嫔差点可就被贵府上的邪祟伤了性命。那可是宫里的娘娘！要是丽嫔娘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姜大人你也脱不了干洗。所以啊，这事也算是给丽嫔娘娘讨个公道。”
姜元柏听得满肚子窝火，一个妇人而已，说得好似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般。况且又没生下龙子，还不知道得宠几年，说不准再过几日就被打入冷宫。不过面上，他仍然浮起一个笑来，道：“那既然是皇上的圣旨，臣领旨。”
说得十足嘲讽。并非为了丽嫔，而是因为这是圣旨，他不得不做！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作法
姜梨得了姜元柏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了。
姜元柏并没有直说明日有道士来驱邪，但却说了，明日里姜府众人不可离府，都得在府里呆着。
闭着眼睛姜梨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无非是瓮中捉鳖，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才方便那位冲虚道长来指认谁是“邪祟精魅”。不过姜梨这回也对季淑然刮目相看，知道平白无故的，找个道士来府里驱邪说不大过去，便以丽嫔的名义。这样一来，于公，洪孝帝的命令，姜家必须遵守。于私，丽嫔多年前本就被人以同样手段谋害过，丽嫔有这样的思量，也是情理之中。
姜梨站在窗前，吹响了哨子，这一回没有避着桐儿和白雪——她们总要慢慢习惯自己干的惊世骇俗的事。赵轲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屋里。
桐儿和白雪吓了一跳，瞧姜梨从容的样子，显然这事做得已经不止一回两回了，她们也不知道这会儿应该用何表情。只看着姜梨问赵轲：“那口技出众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赵轲道：“由他顶替了府里的一个小厮，明日会在院子里守着。”
姜梨闻言好奇道：“怎么顶替？难道管事那头不会发现人不同了么？”
赵轲只说了两个字：“易容。”
姜梨恍然，又觉得姬蘅手下的人还真是神通广大。她以为易容这种事，只是话本里说说而已。真要做起来，难如登天。赵轲瞧见姜梨的神色，似乎知道她心里这般想，解释道：“寻常难以易容，但找的那位小厮本就是姜府里的普通人，平时不引人注目，没有人过多关注。便是有些许不同，也不会为人察觉。如果易容为稍有人关注的人，立刻就会被人发现。”
姜梨道：“原来如此。”心中有些遗憾，还想着或许可以用这个法子来走捷径，如今只有打消了这个念头。
桐儿和白雪见姜梨于这黑衣人说话说得自然，也瞧出了黑衣人似乎是在为姜梨办事，虽然害怕，却也硬着头皮道：“姑娘，倘若明日那劳什子神棍真的要指认您，老爷真的会坐视不理么？”
姜梨没有隐瞒两个丫鬟，告诉过她们季淑然明日可能有的打算。自己多半要被指认一个邪祟害家的罪名。两个丫鬟担心手帕到了现在，就着赵轲还在，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会了。”姜梨回答得很是坦然。
“可是您……您到底是他的女儿啊。”白雪有些接受不了。这要在她们家乡，要是有人说她是个邪物，别的不说，至少她的父母兄弟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冲虚道长是高人。”姜梨一点儿也不为之伤心，她甚至还微笑着宽慰：“既然对方是高人，势必在民间很有些声名。他说的话，自然会被人奉若真理。我父亲纵然不是相信鬼神之人，但季淑然一定有备而来。我身上的疑点太多，倘若没有办法解释清楚，唯一可以解释清楚的就是，我是个妖怪。”
“怎么可能！”桐儿脱口而出：“她们凭什么这样说？”
姜梨笑容淡了一些：“桐儿，不是所有人都与你一般，同我生活了八年。我离开姜家太久了，这点亲情和愧疚，实在微薄得不像话。我不能否认它存在，但我知道，它恨脆弱，经不起考验。”
一直默默听着的赵轲诧异地看向姜梨，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对人性竟然似乎已经不抱期望，便是自己的家人也是最放纵的宽容，表面上看着是不计较，实则是冷淡。竟与自家大人很是肖似。但自家大人养成这样的性子，与身世有关，姜二小姐虽然也很可怜，却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仿佛已经大彻大悟似的。
姜梨看向他，他又飞快低下头。
“姑娘，奴婢瞧着冲虚道长，能做出这种事，定然不是什么真正的高人，就是个江湖骗子。况且他又给丽嫔治过病，说不准早就是丽嫔的人了。明日咱们……咱们不戳穿他的真实面目？”
姜梨道：“不急。打脸这种事，当然要在万众瞩目之下。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冲虚道长本就是个江湖骗子。”
赵轲打听消息很快很灵，那冲虚道长虽然在燕京城颇有名气，但多年前，其实是因为身上背负着一条人命官司才来燕京城的。他在家乡的时候与有夫之妇勾搭，被那妇人的丈夫发现，争执之中将那人杀死。他与那妇人掩埋了男人后，连夜逃走。一路上隐姓埋名，后来遇到云游的道士冲虚，假意修道拜师。
道士最后在一次兵斗中死了，冲虚道长久借了他师父的名号，化身冲虚，来到燕京城，从此以后，在燕京城招摇撞骗。他生得很能唬人，看起来一派仙风道骨，许多人还真以为他是什么高人。后来小有名气之后，又遇到了丽嫔一事。
虽然丽嫔一事现在不好查探，但姜梨猜测，那或许也是丽嫔一手操控的。当时陷害丽嫔的那位妃子，与丽嫔正是争得火热，也颇得圣宠，要不是因为厌胜之术一事，说不准如今还能争到什么位置，就因为冲虚道长的出现，当时那位丽嫔在后宫里最大的敌人就这么消失了。
这未必不是冲虚道长和丽嫔心照不宣做的局，不过连这种后宫之事都敢掺和，冲虚道长的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些。
“丽嫔既然如此相信冲虚道长，两次都是因为冲虚道长才拣回了一条命，宫里的人都知道。这样一来，等冲虚道长的身份被发现时，丽嫔才会更无地自容。她也需要向皇帝解释，这是为什么？”
“最重要的事，我得让季淑然后悔。”姜梨温柔地开口，“季淑然这不是请帮手，这是引狼入室，我要她玩火自焚，因这位高人而露出狐狸尾巴，然后，再让她知道，这高人是假的。”
赵轲心中一凛，只觉得这看似温和无害的姜二小姐，折磨人的法子，也并不如她长相那般善良。
还是少招惹为妙。
第二日很快到来了。
这一日，姜梨起得不早也不晚，是个恰好的时间。但不巧的是，今日的天气可算是糟糕到了极点。燕京城的冬日素来雪大，今日并没有下雪，但一大早起来，天色十分阴沉，浓重的黑云压在天空之上，几乎要垂在房屋顶上一般。平白令人觉得压抑，分明是早晨，阴得如同傍晚。
桐儿躲在屋子里看外面，小声道：“这天儿也忒邪门了。”她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今日是冲虚道长带人来姜府“驱邪”的日子，虽然早已有了准备，但桐儿仍然不能完全的放下心来，总以为还是有些后怕。
比起来，姜梨就显得要坦然多了。她甚至还让白雪给她挽了一个双丫髻，她生得俏丽灵秀，这么一来，越发像仙山九州上才有的莲花仙童，不食人间烟火的明净。桐儿对着她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叹道：“要是季氏和那劳什子道长真的指责姑娘是妖怪，怕是难以令人信服。哪有生得这么脱俗的妖怪，话本子里写的妖怪，不都是穿着鲜艳的衣裳，一出现就勾人魂魄，迷得人找不着北么？”
白雪听到了，一本正经地回答：“你说的那是肃国公。”
正在暗处潜伏着的赵轲正百无聊赖地听着屋里人的动静，闻言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上。瞪着里面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那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主子哟！在这里就这么被小丫鬟议论，要是这话传到国公府里去，不晓得大人会不会想捏死里头说话的这位。
姜梨听见白雪的话也是一愣，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说得也是很有道理的。”
姬蘅本就是善于蛊惑人心，要知道第一次见到姬蘅坐在尼姑庵房檐上的时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一片桃色氤氲开来，他就潇洒地坐在其中，美得近乎刻薄，还被桐儿差点认为是花妖。
当时她一眼认出了姬蘅是谁，还在诧异为何姬蘅会来这种地方。如今看来，恍若隔世。她早已走出了青城山，和姬蘅的关系也变成了现在微妙的平衡，说不上朋友，但也绝非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不可再近一步了，因为再近一步会变得危险，未来不可知，便保持这样的地步。
世事弄人。
“先吃点东西吧。”姜梨微微一笑：“冲虚道长要过来，还得等一阵子。”
高人在场么，惯会摆架子。尤其是这进过宫的，还对丽嫔有过两度救命之恩的高人。倘若来得太快，就会显得上赶着掉份儿。虽然姜梨不是很理解，但也不在意。
“姑娘，您要的东西也都安排好了。”白雪道：“都放在花园草丛，赵大哥已经全部替换掉了季淑然的人放下的。”
“好。”姜梨笑笑：“这就可以放心了。”
一个时辰后，姜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过来，让姜梨去晚凤堂。
姜梨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拿上披风，和桐儿白雪一起去了晚凤堂。
还没走到晚凤堂，就听见姜景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道：“啧，咱们府上好好的，驱什么邪？有什么邪可驱的？莫名其妙。”
然后就是卢氏制止的声音：“景睿，闭嘴，这是陛下的命令。”
姜景睿就不做声了。
姜梨抬脚走了进去，里面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众人都朝她看来。
季淑然身边站着姜幼瑶，嬷嬷手里抱着姜丙吉。二房的卢氏、姜元平都到了，瞧不出来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姜景佑还是笑眯眯的胖子，和姜元柏如出一辙。至于三房，整个三房都沉默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因为姜玉娥的原因，如今三房和其余两房的关系变得十分尴尬，便是见了，也不怎么多说话。姜玉燕本就懦弱胆小，只是看了一眼姜梨就飞快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除此之外，今日府里的主子，连各房的姨娘通房，大的小的受宠的不受宠的都到了，听闻昨夜里便下了禁止，府里一切人，包括小厮丫鬟都不许出府。看来是为了确保冲虚道长做法。
姜梨也看到了胡姨娘。
胡姨娘孤零零地与她唯一的丫鬟抱琴站在人群外，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显得格外可怜。她身上穿的薄棉袍已经旧得发黄，也没有任何首饰。在二三放一众年轻的姬妾之中，如果不是有人说话，一定会被人认为是伺候姨娘的下人。
她的目光在空中与姜梨短暂地交错，很快离开，又落向虚空。她总是这副呆呆的样子，人们也愿意对她报以同情的宽容，都是得了癔症的人，脑子都不怎么清楚，还能要她做什么呢？
但姜梨知道，胡姨娘这么多年一直等待的机会，就要来了。只有姜梨看到了胡姨娘嘴角一闪而过的快意，和期待。
他们都是在等待真相揭开，报仇雪恨的日子。
“阿梨，”姜元柏道：“今日是冲虚道长来府上驱邪做法的日子，府里人都要走一遍。”他解释。
姜梨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似乎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很快就点头，道：“知道了，父亲。”
姜幼瑶有心想要刺姜梨几句，她惯来就是看姜梨不顺眼的，不过今日已经被季淑然提前打了招呼，切勿生事，一句话也不必多说，自然有人来收拾姜梨。
季淑然想得也很简单，今日的局，虽然是她所做，但从头到尾，她都不是主导者。无论是宫中突然生病的丽嫔，还是偶然来京的冲虚道长，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驱邪的人，都是偶然。换句话说，姜梨这小蹄子邪门，倘若冲虚道长这回失手，也决计怪责不到她身上来。因为这事儿和她没什么关系。
当然，冲虚道长也一定不会失手的。
正在这时，外头的小厮来报：“老爷，冲虚道长到了。”
姜老夫人道：“出去看看吧。”
姜梨是第一次见冲虚道长，说起来，她在青城山的时候，在寺庙尼姑庵里也见识过了不少的高人。比如那个艳僧了悟，生得英俊莫名，却高洁没有邪气的样子。也难过他与静安师太的事情出了后，才会令人难以置信。这冲虚道长生得，很有几分高人神秘莫测的感觉。
他穿着道袍布鞋，模样不错，重要的是眉宇之间看着十分正气。姜梨在看到空虚道长的一瞬间，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当年丽嫔所谓的被人以厌胜之术“谋害”时，冲虚道长发现端倪，宫里却没有人怀疑冲虚道长是骗子。只因为人的眼睛很容易被外貌迷惑，空虚道长恰好就生了一张让人迷惑的脸。
冲虚道长进到姜家大门以后，面对姜老夫人带着这么大一帮人的前来，仍旧不卑不亢。只让自己身边的小道童摆好道台。
小道童应着去了。姜元柏冲虚道长见过礼，道：“道长今日特意来为府上驱邪，感激不尽。”
“姜大人不必多礼。”冲虚道长回礼：“这是贫道分内之事。”
“你真会驱邪啊？”姜景睿抱着胸，挑衅地道：“不是骗子吧？燕京城这样的骗子可是很多的，就街边摆摊算卦的那种，出门十个有八个都是假的。”
“景睿！”卢氏打了一下他的背，姜家小霸王平日里口无遮拦也就罢了，这可是被皇帝认可过的道长，又是丽嫔的救命恩人。这要是回头告诉丽嫔，丽嫔给洪孝帝吹点枕边风什么的，日后姜景睿不说，姜景佑想要入仕，万一被下绊子怎么办？即便丽嫔是季家人，但卢氏清楚，自己和季淑然不对付，季淑然如何能想自己好？
想想又觉得憋屈，卢氏只好生自己的闷气。
姜元平只好出来打圆场，道：“犬子不懂事，还望道长包含，见笑了见笑了。”
“无事。”冲虚道长神色晴朗，笑道：“令公子直率坦诚，很是难得。”
姜景睿嘁了一声，转过头去。姜梨瞧着冲虚道长，这人也算是很会说话了，难怪会哄得丽嫔也愿意抬举他。话说回来，此人在燕京城里靠着丽嫔狠赚了一笔名声，也有他自己的功劳。瞧这模样，光风霁月的，要是学些其他本事，未必就不是另外一个姜元柏。
姜梨觉得好笑。
冲虚道长看也没看姜梨，目光只是盯着自己的道台，神情严肃了一些，对姜元柏道：“姜大人，不瞒您说，贫道上次在宫中见到您的夫人时，便觉得姜夫人身上邪气侵蚀。故而才有了来姜家一观的想法，今日贫道还未到你家门，便发觉……”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姜老夫人还没说话，季淑然忍不住道：“道长发觉了什么？”
“贵府府邸上空黑气缭绕，恐有大邪肆，若不除去，怕有血光之灾。”
“啊呀。”姜幼瑶吓得惊叫出声，姜玉燕也有些害怕，但她只是站在杨氏的身后，只露出小半个身子，目光有些不安。
众人都沉寂了一刻。
本来神鬼一事，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事实上，如姜元柏这样不信鬼神的人还在少数，更多的还是相信，尤其是胆小一些的妇人。
加之冲虚道长言之凿凿，看样子也不似作伪，倒也有人信了三分。
“道长是说我们府上有邪物吗？”卢氏问道：“可我们府上从未发生过奇怪的事啊。”
“没发生过不代表没有，”冲虚道长的目光扫向院子里的众人，连那些奴仆丫鬟也没犯过。被冲虚道长目光注意到的人，都忍不住低下头，不敢与之直视，生怕这位高人又说他们也被邪物缠身了。
“看贵府上的黑气，邪祟应当在府上存在了一段日子，听夫人所府上未曾有奇怪的事发生，看来近来也是没有人死去的。”冲虚道长眉头紧锁，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因此，这邪物潜伏在府里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但还不至于到很长时间。若是超过一年，邪祟成型，将府上家运败坏，就该有血光之灾，也就是说，贵府上下，人人都有可能有性命之忧。”
这话一出，众人心头又是寒了一寒。
“那……好端端的，府上怎么会出现邪祟呢？”季淑然问：“如道长所说，看来这邪祟至此，还不满一年。难不成是从外面招来的？”
“也是极有可能。”冲虚道长一扬拂尘：“也许是有人从外面招来的，也许是有人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引得上面的邪物寻迹而来。”
众人面面相觑。
姜梨只冷眼看着，仅凭这点，也只能哄哄下人，至多闹得人心惶惶，还不至于让人完全相信冲虚道长。至少姜元柏此刻，面上并未相信的神色。姜梨晓得，这不仅仅是因为姜元柏本来不信鬼神，还因为姜元柏认为，陈季氏插手姜家家务事，是打了他的脸。
不过也没什么差别就是了。
卢氏问：“道长，眼下可怎么办呢？”
“无事。”冲虚道长道：“容贫道先探清楚，邪祟从何而来。”
此刻，道台已经搭好了，道童将桃木剑、铜钱、红线、朱砂，还有刻着奇奇怪怪符文的黄纸，铃铛等东西都各自归位。中间有一处四方形，四角插了铜做的细柱子，柱子与柱子之间，都绷紧了用朱砂染红的线。恰好围成了一个四方形，每条线下，又都吊着细小的铃铛。
此刻无风，冲虚道长就站在这四方形的中间，一手持铜钱做的长剑，靠着八卦垫席地而坐，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些什么。
姜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薛怀远也是不信鬼神之人，从前桐乡穷，整个乡下只有两个赤脚大夫。穷人们抓不起药，有时候小孩子病重了，关心则乱，就去找所谓的“神婆”。那些神婆会根据穷人们的家境来索取报酬，而能做的事无非也是在人家里“做法”，念叨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逼人喝和了香灰的符水什么的。薛怀远对这种事深恶痛疾，要知道许多小孩子就是这样被耽误了治病的良机，就此不治身亡。
薛怀远到桐乡上任后，禁止桐乡再出现这样的“神婆”。一开始，那些神婆还偷偷地到人家家里去，死性不改。薛昭知道后，就悄悄趣恶作剧，让那些骗局无所遁形。次数多了，百姓们也就明白过来，神婆本就是骗人的伎俩，不再上当受骗了。
薛怀远虽然每次责备薛昭调皮，但对于薛昭捉弄神婆一事，却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儿看见冲虚道长如此，姜梨不知怎的，又想起过去的事来。只觉得倘若薛昭在这里，不知又会生出怎样的恶作剧，让冲虚道长自曝真面目。
不过……她的神情慢慢冷下来，薛昭已经不再了，而她也不会以恶作剧打断冲虚道长的“作法”。
她得看着他把全部招数使出来。
冲虚道长念念有词了一会儿，突然，不知怎么的，那绷在柱子上的细线下吊着的铃铛，突然慢慢地有了动静。
此刻无风，众人站在院子里，都感受得分明。但愣是眼睁睁地看着那铃铛，先从细微的晃动，到渐渐急促起来，清晰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而且越来越大。
姜幼瑶有些胆怯地抓紧了季淑然的衣角，她不知道今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只晓得今日大约姜梨要倒霉，就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来看姜梨出事。先前听冲虚道长说有邪祟一事，她本来就有些害怕。这会儿，见无缘无故的，铃铛自己响了起来，更是害怕。只觉得院子里冷飕飕的。
今日天气本就奇怪，黑云沉沉，院子里点燃了道童点着的细香，烟气缭绕，却越发显得鬼气森森。下人们不由得都靠近站了一点，就连桐儿和白雪，都觉得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人群后，胡姨娘忍不住握紧拳头，只觉得掌心之间黏糊糊的，她实在太紧张，留了太多汗。然而她心头终究不安，又朝着姜梨的方向看去。
便见姜梨站在姜元柏身侧，神情仍然平静又温柔，不知是不是点燃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胡姨娘觉得，女孩子漆黑的眼睛里，好似也燃着一团火，她不激烈，不冲动，静静地燃烧着。
然后把一切都燃烧殆尽。
铃铛声没有停下来，而是越来越响，越来越响，于此同时，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但这风好似也是有规矩的，起了一阵子，又停了下来。
冲虚道长已经松了手，那把铜钱剑，却并没有倒下，而是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周围又是一阵惊呼。
铜钱剑是驱邪的宝物，能够斩妖除魔。这会儿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立了起来，是不是说明，府里真的有邪祟？
这下子，姜元柏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姜梨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有两下子，冲虚道长怎敢连当今天子都敢欺瞒，这一手变戏法，可谓出神入化。
下一刻，那把铜钱剑突然调转方向，剑尖指向姜梨，猛地直冲过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女童
铜钱剑直奔姜梨而去！
所有人都惊呼一声，尚未来得及反应，姜老夫人更是险些晕倒。
然而姜梨却是稳稳地站着，剑尖在她鼻尖处停下，虽然铜钱剑不比佩剑锋利，但这样的变故事发突然，她也没有丝毫动容。仍旧噙着微笑，面上一丝惊惶也无。
冲虚道长目光一怔，来之前，他已经知晓了不少姜二小姐的事情。在校验场上惊马却仍旧将骑射一行比完，可见此女心性坚韧，并不是普通娇娇小姐那般好对付。但今日事又与骑射不同，就算姜梨不吓得花容失色，也该表现出惊诧。
但是她没有。
女孩子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棵还未长成的数，纤细柔弱，却又狂风暴雨也难以撼动的决心。
她甚至顺着冲虚道长的目光看过来，对着冲虚道长点了点头。
一瞬间，冲虚道长的后背顿时爬满凉意，虽然今日是要给姜二小姐安排一个邪祟的名声，但这一刻，冲虚道长忍不住迷惑起来，他甚至真的觉得也许姜二小姐真是有几分邪气。她已经镇静得不似常人。
姜元柏终于反应过来，眉头一皱，道：“道长，这是何意？”
那铜钱剑仍旧虚浮着，剑尖也指着姜梨毫不动弹。姜幼瑶捂住嘴，小声道：“这把剑指着二姐，莫非……莫非，二姐就是邪祟么？！”
“住口！”姜老夫人眉眼一厉：“幼瑶，怎可平白污蔑你姐姐名声！”
姜幼瑶委屈地往季淑然身后躲了躲，季淑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卢氏看着季淑然母女如此，心中疑惑，季淑然母女看姜梨不顺眼，势必要对付姜梨的。但今日冲虚道长是皇帝下令寻来，而且院子里这些动静，也实在太古怪了些。没有风铃铛也平白响起，还有那把剑，自己站起来指向姜梨。卢氏眼里就带了几分忌讳。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是单单只听冲虚道长的名号，自然旁人不会全然相信冲虚道长真能驱邪。但在他做了一列事情之后，众人便忍不住觉得，这冲虚道长的能耐并非全是吹嘘。
冲虚道长伸出手，铜钱剑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立刻“嗖”的一声飞回他手中。就像是有了生命，而非一个死物。周围的人噤若寒蝉，冲虚道长对姜元柏道：“姜大人……这……”
姜元柏道：“道长有话但说无妨。”
“本来驱邪一事，倒也不必那么简单。但因为潜伏在贵府的邪物倒还未生成，所以极好分辨。就是……”他看向姜梨，目光里含了几分犹豫和迟疑。这目光落在院子里其他人的眼中，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姜老夫人问。
“府上这位小姐，就是邪祟的宿主了。”冲虚道长看向姜梨。
这下子，院子里里的奴仆下人，全都朝姜梨看来。姜梨分辨得出那些目光里，有畏惧厌恶的，也有避之如瘟疫的。
虽然提前已经同桐儿打好了招呼，这会儿一听这老道开口就污蔑姜梨，桐儿忍不住维护道：“胡说！我们姑娘怎么会与邪祟有关，你分明是血口喷人！”
“桐儿。”姜梨对她摇了摇头，又对姜老夫人歉疚道：“我的丫鬟护主心切，还望老夫人不要责怪。”
“无妨。”姜老夫人道。
季淑然看在眼里，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这都什么时候了，姜梨都被指着鼻子说邪祟，她居然还有心思管自己的丫鬟。还真以为她能平安脱身，这不是什么小事？
姜景睿没理会卢氏警告的眼神，开口道：“姜梨是邪祟？道长，你可没看错吧？我们府上的姜梨之前可在青城山的庵堂里住了八年。庵堂里那可是纯净之地，纯净之地怎么可能生出邪物呢？”
卢氏赶紧打了姜景睿一掌。
姜元平想了想，也道：“不错，道长，我这位侄女，平日里也很是温和柔静，不似什么邪祟之物。”
姜梨倒很诧异这位笑面虎二叔会为她说话，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府上要真出了什么妖物，说出去姜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姜元平至少还为她说话了，三房的姜元兴和杨氏却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姜玉燕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下主动开口了。总觉得姜元兴自从姜玉娥的事情出了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而杨氏看向这边，甚至还有些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三房和大房二房算是彻底离心了。
正想到这头，却听到冲虚道长的声音响起：“这位少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佛门净地里，并非生不出污秽。相反，许多人堕入空门，六根未净，反而容易引发心魔，此刻邪祟趁虚而入，便让生人为其宿主。不过佛门净地，便是有邪祟，也不敢出来作恶，无非是藏在宿主体内，伺机而动。一旦出了佛门，来到市井，邪祟便可无限生长，这位小姐既然之前在庵堂里呆过，如今回府，恰恰有可能正是如此原因。”
姜景睿仍旧不信：“好的不好的都被你说了，你一张嘴说了算，我们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
“贫道并非心口开口，被邪祟产生，最可能表现出来的便是性情大变，判若两人。俗话说，人的性情不会一朝一夕就变化得翻天覆地，便是性情变了，过去的习性和本质还会留存旧时模样。这位小姐，是否可是性情巨变，同从前大不一样？”
这话一说，院子里的人再次沉默了。
姜梨可不就是从青城山回府之后，性情大变？想想从前的姜梨，被送往青城山之前，性烈如火，骄纵烂漫，倒是个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的性子，爱哭。时间飞快过去，再回来的姜梨，却让府里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看不透了。
她冷静，温柔，总是带着柔柔的笑意，但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却没人知道。她不再哭了，她甚至连“害怕”“委屈”这样的情绪都没有。无论遭遇到了什么，她也只是笑一笑。
好像根本不在意似的。
“是了……”一片寂静中，季淑然的声音响了起来，她道：“梨儿回到府后，的确是同从前大不一样了。性情比从前变得稳重，却不像个十五岁的姑娘。幼瑶年纪与她相仿，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她从前爱吃荤腥，最爱吃厨房做的羊肉羹，如今一闻到羊肉就恶心，比起荤腥来，更爱吃青菜……什么都不同……”
这就迫不及待地想往她身上定罪了么？姜梨冷眼看着季淑然一桩桩一件件的数落自己与姜二小姐的不同。她没说一句，院子里的人面上的疑窦就增加一分。是了，她本就不是真正的姜二小姐，更与姜二小姐无论是成长历程还是性情喜好，都没有一分相似的地方。所以季淑然要找她们的不同，轻而易举，这样算起来，她们似乎没有一点重叠的地方，根本就是两个人。
这些怀疑，姜老夫人和姜元柏一定也有，只是他们不如季淑然记得清楚，而季淑然在这时候说出来，无非是让大家更相信冲虚道长的话一点。
从某种方面来说，季淑然也算是晓得了一些真相。
姜梨不回嘴，也不辩驳。等到季淑然一桩桩一件件说完了，忧心地看向姜元柏：“这么说来，梨儿的确是同从前大不一样……老爷，我可不是在怀疑梨儿真是什么邪祟。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梨儿，为了姜家着想。要是梨儿……梨儿真成了劳什子邪祟的宿主，道长一定有办法将邪祟驱赶出来。到那时，梨儿不就没事了么？”
姜梨道：“母亲。”
季淑然朝她看来，眼里甚至还有点泪光，看上去，还真是一心为她着想的慈母。但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害怕被邪物沾身。关于做戏这回事，姜梨私心里也很佩服季淑然，总觉得季淑然这副模样，应当能在姬蘅眼里成为燕京城数一数二的戏子了。
“母亲自来慈爱，不管姜梨是不是真的邪祟，给姜梨说话的功夫，总还是有的吧。”
姜老夫人看向姜元柏，姜元柏盯着这个陌生的女儿，道：“说罢。”
“道长说得没错，人的性情喜好一夜之间的确不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我离家去往庵堂，不是一夜，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月两月，是八年。”
“八年时间，不能称之为短吧。”她笑盈盈地看向冲虚道长。
对上女孩子柔和的眼神，冲虚道长心头诧异，却也还是点了点头，道：“是很长的时间了。”
“很长的时间，许多事都发生了变化。母亲所说的我与三妹年纪相仿，性情却天差地别，且不说人与人之间，本就有各自不同，便是要我与三妹一样天真烂漫，对我来说未免也太苛刻了些。”她唇角的笑容一如既往，“柳夫人当日来青城山拜佛，偶然见到了我，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她的话，当日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祠堂里罚跪，一天一夜滴水未沾。”
“对我来说，这都是生活常态，吃不饱穿不暖，更是习以为常。这样的境况下，请恕姜梨无能，实在难以天真烂漫得起来。”
这话说出来，姜老夫人和姜元柏脸上都有些无光。姜梨当年在庵堂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虽然从未遣人打听过，但也晓得，庵堂里的日子，定然很苦。只是那时候因着姜梨害得季淑然女小产一事实在令人生气，便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她。
如今当着整个姜府的面旧事重提，虽然姜梨没有用控诉的语气，却犹如狠狠地一巴掌，打在姜老夫人和姜元柏脸上。
“再来说习惯，我幼时的确喜欢吃荤腥，喜欢睡软软的床，甚至连衣裳布料都喜欢颜色鲜艳针脚精致的。但我在庵堂里的多年，哪里来的羊肉羹，铺的床被子都只有一床，冬日里缝上棉花，夏日里又把棉花掏出来。母亲可能不知道，那棉花都快被折腾得只剩棉渣了。人的环境就是这般，还如以往一般的习惯，怕是姜梨无法呆下去，早就疯了。所以改掉习惯，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别说鲜艳的衣裳，庙里有多余的缁衣，都好得过衣不蔽体了。”
“我只是想要挣扎着活下去，但三妹不同，三妹在府里什么都不缺，自然可以养成什么都不缺的性子。我被生活打磨，若是不委曲求全，早些成长起来……实在不晓得，还有没有命，回来见父亲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平平稳稳，却字字血泪。向来泼辣的卢氏面上都划过一丝不忍，搞不清楚姜元柏究竟是怎么想的。即便姜梨有错，那也是他自个儿的骨肉，要是姜景睿和姜景佑发了错，她会狠狠责罚他们，却不会做到姜元柏这样的地步。
姜元柏的面上，羞愧，恼怒，憋屈混做一团，避开姜梨的眼神。
季淑然却在心里狠狠地唾骂一声，真是个巧舌如簧的小贱人，都死到临头了，还要翻腾两下，难怪不好对付。难怪当初在青城山，她早就吩咐了人磋磨姜梨，却还是让这小蹄子活了下来！
冲虚道长却隐隐觉得不安。这么多年，他四处招摇撞骗，连皇帝都敢瞒，除了他骗人的把戏高明之外，还因为他看人很准。只要抓住每个人的性格弱点，在这上头打击，很多事情就都会变得很容易。
但这个姜二小姐，他从进府前得知了她的事迹，到进府后这短短时间里的打量，愣是瞧不出姜梨的性格弱点。即便到了这时候，她也一点也不慌乱，还有理有据，一板一眼地说出能说服其他人的话。
不管她能不能说服，但就这份心性，已经棘手了。
姜幼瑶道：“二姐虽然说得是，可是……二姐在青城山上，也出落得并不比咱们燕京城长大的小姐们差呀。校验上，二姐不是还拿了六艺头筹吗？”
六艺？季淑然心中一动，迟疑地道：“却是如此，梨儿小时候不爱读书，没想到在庵堂里呆了八年，回来还成了个才女呢。后来我托人去打听，那庵堂里没有马匹，也没有长琴，梨儿却能够无师自通，实在很厉害了。”
姜元柏看向姜梨，这也是他的狐疑。虽然姜梨当时有过解释，姜元柏也相信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后来又派人去打听青城山的事，打听的结果和季淑然此刻说的一模一样。
姜梨如何会变得这样聪明的，这世上，是有天才，但天才不可能不需要指引，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什么都没有，如何能成？
“还有，”季淑然忧心忡忡道：“梨儿上回去襄阳，回来还带了桐乡县丞薛怀远。梨儿即便是胸有正义，见义勇为，但对薛怀远，可是十分上心了。过去同薛怀远没有半分关联，何以对外人如此挂心，莫不是真的被邪祟迷了眼睛，才会做出这等让人难以理解之事？”
这话一出，姜元柏目光陡然严厉。这也是姜元柏的心病，是梗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姜梨对薛怀远比对他这个父亲还要孝顺，早就让姜元柏憋了一肚子气。要不是薛怀远如今是个理智全无的疯子，姜元柏真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姜梨说不出来，她没法说出来。
于是落在众人眼里，便是她黔驴技穷，默认了自己被邪祟缠身的事实。
“其实谁愿意这么折腾孩子，”季淑然又道：“只是若是梨儿真的有什么不对，日后害了姜家，害了府上上上下下，还有小辈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听到危害姜家，姜老夫人也有些动容。她问冲虚道长：“以道长所看，还要如何驱邪？倘若为我这孙女驱邪，会不会伤害到她？”
虽是关心姜梨，姜梨心里却也摇摇头，为姜二小姐感到同情。要知道，一旦默认了姜梨与邪祟有什么关系，也就是默认了接下来季淑然为姜梨设计好的一条路，这条路的尽头自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为了姜家，姜老夫人没有为她据理力争，没有相信她到底。
倘若是真的姜二小姐，必然要伤心了。
“不会的。”冲虚道长道：“只是驱邪过后，二小姐须得在佛门净地养上一段时间，不得见外人。邪祟虽然眼下看不出来，但驱邪过后，二小姐身上会产生一些遗留的病症，比如身子虚弱一类。需要好好养着。”
姜梨了然，去往佛门？又是让她重复多年前去往青城山的一幕？身子虚弱，这样一来，在佛门里一日比一日消瘦，最后重症不治无声无息地死了也是自然？倒有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姜梨相信，她前脚刚走，季淑然就会把这件事想法子透露得满城风雨。那时候，她便不必再回燕京城了，只会默默地死在青城山。
而姜家为了掩盖事情的真相，会随意编个理由，比如病逝，她的一生就如叶珍珍，亦或是自己的前生，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因为季淑然知道，在燕京城无法对自己下手，而寻常的罪名，也不至于让姜元柏要了自己的性命。以驱邪名义将自己赶出府去，天远地远，下手才最是容易。
想得十分稳妥。
“二丫头，”姜老夫人问：“既然无甚么大碍，你便让冲虚道长为你驱邪吧？”
姜梨颔首，转向姜元柏，问：“父亲也同意么？”
姜元柏盯着姜梨。他并不全然信任冲虚道长，但姜梨的种种奇怪，却也完全说不通。他的确感觉到姜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就连微薄的血脉联系仿佛现在也不见了。
他狠下心肠，道：“对你没有伤害，你便去吧。”
“好。”姜梨颔首，仿佛对姜元柏的决定没有任何不满，但低下头的一瞬间，姜元柏似乎看见了她眼底的失望，一时间姜元柏的心里生出了后悔，后悔是不是答应了冲虚道长为姜梨驱邪，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姜梨道：“冲虚道长，请吧。”
她反客为主，丝毫没有面对未知东西的恐惧，反而从容得像是去赴宴一般，令冲虚道长也愣了一愣。
冲虚道长道：“二小姐，请。”
姜梨就要往那头走，桐儿忍不住伸手拉住她的衣角，姜梨回过头看了一眼，桐儿便又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眼眶里包着一汪眼泪。
她总不放心。
冲虚道长领着姜梨走到绷着线的四方柱子之间，让姜梨手握着一面铃铛。他自己则走到道台面前，道童将准备好的活鸡奉上，冲虚道长的剑尖划开鸡的脖子，一线血迸溅出来。
“啊呀！”院子里的小丫鬟们都吓得转过身捂住眼睛。正在此时，黑雾越浓，几乎到了夜里，阴惨惨的。
季淑然不由得把姜幼瑶往身边拉了一点，往后站了站。虽然知道这是假的，但眼下院子里鬼气森森的模样，倒是真的令她也有些发毛。
卢氏早就攥着两个儿子站在了后面，她看起来泼辣，其实最是胆小，又特别相信鬼神之说。对于冲虚道长的话，她才是深信不疑。
三房的杨氏和姜元兴则是面带狐疑，姜玉燕早已吓得背过身子，不再望这头看。
人群里，胡姨娘站着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直直地盯着姜梨。
从开始到现在，姜梨一直都是被动的。这让胡姨娘的心里也生出些不确定。她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姜梨身上，姜梨虽然与她说了自己的计划，但胡姨娘还是觉得，这有些冒险，而且当着别人的眼皮子底下骗人，未免太难。
但姜梨很笃定，胡姨娘也没有办法。她自己一个人是没办法报仇的，为了配合姜梨将这桩戏演好，她也下定决心。要付出最大的代价，倘若姜梨失败了……倘若……正在这时，她的目光在空中与姜梨交错了一下。
黑雾下，女孩子的眸光明亮温柔，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瞬间，胡姨娘就安静下来。
还不到心急的时候，还不到……
冲虚道长在做法。
旁人看来，他的举动高深莫测，一派高人风范。这些年来，他做这些事情也早已很是熟练。事实上，世上哪有鬼神？有的不过是人心里的鬼。
他就是利用人心里的鬼，招摇撞骗了这么多年还没被发现。他的师父，真正的冲虚道长，是个真正的高人，但一辈子又得到了什么？只有他，才将“冲虚道长”这个名讳的意义真正发挥了出来。
想到这里，冲虚道长不禁有些得意。每当他在“做法”的时候，望着那些平日里人人都要仰望的权贵，深信不疑的，带着希望的目光看着自己，指望自己给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候，冲虚道长都很得意。他能将这些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是他的本事。
不过今日的女孩子，是他遇到过的，最不得不慎重以待的人。
她好像没有心魔，从容地站着，面对自己的行为，甚至还带了一丝兴味，这让冲虚道长觉得受到了侮辱。也许姜梨是个不信鬼神之人，才能这般从容。
姜梨看到了冲虚道长一闪而过的恼意。
这种人，被捧得太高了，就忘了自己本来的位置。说起来，她其实是信鬼神的，她是真正死过一次的人，死过之后，变成了姜二小姐，这不就是鬼神之说？不过她敢肯定，冲虚道长绝对没有看到这一层。
冲虚道长将鸡血抹在桃木剑上，四面黄色的符纸在他的经文中，“蹭”的一下直直立起，将姜梨包围起来！
这场面，已经是十足诡异。
而那仙风道骨的道人，手指桃木剑，突然爆喝一声，往姜梨身前刺去！
木剑并没有刺入身体，而在身体前一指的地方停下来，但冲虚道长的身子一震，仿佛虚空刺入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金石碰撞的声音。
那已经被放了血鸡，突然啼叫起来。
院子里的人吓得跪作一团，这下子，连姜元柏心里都信了几分。
冲虚道长手里不知抓着一团什么东西，又是一声爆喝：“妖孽出来！”手一扬，一大团糯米混着不知名的东西洒了下来。
那糯米间，似乎还有别的，姜梨下意识地紧闭口鼻，后退一步。
然而立刻，她的鼻腔，嘴角都开始流血了。
她心里冷冷一哂，这就是冲虚道长的把戏！
要做出邪祟的样子，自然看起来要像个邪祟，这糯米里不知混了什么药粉，令她形容恐怖。或许还能令她神志不清，但她因闭了口鼻，没有吸入，不知如何。
阴惨惨的夜色里，姜梨身穿素衣，白面黑发，耳鼻口流血，形容厉鬼。当即吓得一院子里人连滚带爬。
姜幼瑶尖叫一声“鬼啊！”姜家人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冲虚道长心中得意，想要看看女孩子惊慌失措的眼神。
一看之下就愣住了。
幽暗的烛火下，姜梨对他粲然一笑。
可现模样实在算不得可爱，反而可怕。
姜梨冷笑，邪祟自然是邪祟，但却不是他们想的那个邪祟，这个邪祟，能要了季淑然的命！
院子里，突然爆出了一阵女童的啼哭。
巨大的，仿佛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第一百三十七章 揭开
女童的啼哭声乍然间响起在院子里，众人都吓了一跳。有的胆子小一点的丫鬟直接哭出声来。
姜梨却是垂着头，就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但又偏偏保持着直立的身子。
这动静让冲虚道长也吓了一跳，他的这出戏里，可没有这么一出。按道理，糯米里混了药，能让人暂且地失去理智，姜梨只要保持着这副面目，足够吓人，她所做的一切难以理解的事，就都能解释为“撞鬼”了。
这一招，冲虚道长用过无数次，也得手了无数次，没有一次失败的。对于接下来应当怎么做，他也早就烂熟于心。而今日姜梨接下来的动静，却不在他的计划里。
还没来得及反应，女童的声音更大地爆发出来，几乎显得刺耳了。
“呜呜……呜呜……”，和着天上的黑云，和着燃着香烛的道台，格外诡异。
季淑然搂紧了姜幼瑶，姜幼瑶已经吓得钻到了她的怀里。方才还有些害怕，这会儿季淑然却不害怕了，一想到接下来姜梨就要被当着邪物，人人弃之如敝履，她高兴都还来不及。又在心中感叹着，冲虚道长这唬人的本事果然还是有一些，难怪敢进宫当着皇上的面也不怯场。自家大姐有这么一号能人，也真是难得。
这么一想，她便去看冲虚道长，谁知道一看冲虚道长，只见他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反而像是愣住了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姜梨，甚至后退了一步。
季淑然眉头一皱，虽然说要做得真实些，但一个高人，这时候不应当显得正气凛然挺身而出，方有风范么？冲虚道长这一下可做得不好。
再看姜梨，她吹着脑袋，跌跌撞撞地走动起来。不知道要走到哪里，脚步踉踉跄跄，姜家的人都不敢近前，唯有芳菲苑的几个丫鬟。清风明月吓得手足无措，桐儿却是追上去，和白雪急唤道：“姑娘！”
姜梨到底没把完整的计划告诉她们，白雪她们虽然按照姜梨所说的准备好，却不知到底如何发展。这会儿看姜梨如此，一下子慌了神。白雪道：“我们姑娘不是鬼，绝对不是！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比姑娘心肠更好的人了，怎么会是邪物？”
“就是！一定是这道士在其中动了手脚！”桐儿心中一动，“你到底是怎么害得我们姑娘如此模样的！”
季淑然对姜老夫人道：“娘，梨儿性子软和，纵得芳菲苑的丫鬟们都不知天高地厚了起来。冲虚道长可是皇上都认定的道长，别说是丫鬟，便是咱们做主子的，也不敢妄加断议，这两个丫鬟说的话要是传了出去，没得说我们姜家不将皇家威严看在眼里……”
姜老夫人摇头：“二丫头的确太纵着丫鬟了，主子跟前也敢放肆。”
“不是，老夫人！”桐儿哭着跪倒在姜老夫人面前，“奴婢怎么样都没关系，可是姑娘真是被冤枉的。您一定要相信她呀！”
“真是实在太没规矩了。”季淑然失望地道：“嬷嬷，把这两个丫鬟带下去吧，梨儿不忍心教导她们，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只好代劳了。”
清风和明月眼皮子狠狠一跳，自家姑娘这会儿刚刚出事，季淑然就迫不及待地要发作姑娘的身边人了？这也太过分了！
姜老夫人也不着痕迹地看了季淑然一眼，也不知怎的，先前姜梨没回府之前，这个大房夫人平日里倒也是鲜少出错，看着也贤良淑德。但自从姜梨回来后，她就越发沉不住气，连她都看不下去了。
“行了，教导丫鬟的事不急于一时。”姜老夫人道：“先等二丫头的事弄好才说。”
卢氏道：“道长，求您赶快让她……快别哭了！”她的嗓子都带着颤音，她是真的怕。
那女童的声音却愈发清晰起来，开始只是含糊的哭声，渐渐的，哭声里似乎带了些话语。再然后，像是剥落的尘埃，露出里头的砖墙，那声音渐渐回响起来。
“爹！”
女童的声音在叫爹。
姜元柏一怔，在听到这一声爹的叫喊声时，他的心里浮起了一丝奇异的熟悉感。这熟悉感令他没有再面对姜梨的时候露出忌惮的神情，反而朝姜梨走了两步。
姜梨低着头，那女童的哭声像是从她嘴里传来，又像是近在人的耳边。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姜梨的声音，决计不是这样，无论是幼时的姜梨，还是现在的姜梨，这都不是姜梨的声音，分明是另一个人。
冲虚道长忍不住又后退两步，方才做法时候的得意早就一扫而光，他未曾遇到过这种境况，此刻心里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慌，还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人群里的胡姨娘却是忽然惊叫一声，她站在角落，这一呼，惹得几人朝她看来，再看的时候，却见胡姨娘跌跌撞撞地朝姜梨跑去，跑到姜梨面前的时候，又像是不敢近前，却是又哭又笑，道：“月儿，我的月儿……”
月儿？月儿是谁？
这个名字太陌生，听到的人都是不解。
季淑然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忍不住道：“怎么把胡姨娘叫出来了？胡姨娘莫不是在这时候犯癔症了吧，快把她带回房去，别让她冲撞了道长驱邪。”
可是胡姨娘根本没给季淑然叫人的机会，已经转头看向姜元柏，眼泪滚滚而下：“老爷，你不记得了吗？这是月儿的声音，月儿的声音啊！您的长女月儿啊！”
姜元柏一怔，灵台猛地清明。
是了，他就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是他的长女，那个早早就去了的姜月儿！
季淑然怔住，她没想到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胡姨娘会突然冲出来。对于胡姨娘，刚进姜府那几年，她还横看竖看都觉得是根刺，想把胡姨娘打发出去。后来姜月儿死了，胡姨娘犯了癔症，老夫人护着，季淑然也就随她去了，反正翻不出什么波浪，老爷也不可能再宠爱胡姨娘。
这么多年，胡姨娘鲜少出院子，若非逢年过节，季淑然都想不起府上还有这么个人。
就这么个早就被她抛之脑后的人，今日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口口声声提到她那短命的女儿。虽然不知道这是发的哪门子疯，但季淑然以为，不能让胡姨娘这般闹下去。况且这分明是冲虚道长做的局，不知道这个疯女人在激动什么。
季淑然道：“胡姨娘准是想到月儿了，老爷，还是把胡姨娘送回房去吧。”
“夫人，”胡姨娘转过头，惨然笑道：“妾身没有疯，妾身自己女儿的声音，如何听不出来，老爷，”她痴痴地喊，“你听，大小姐在叫爹呢。”她说最后一句话的声音，语气温柔，唇角含笑，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季淑然突然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那女童的声音仍旧叫着“爹”，时远时近，像是从姜梨嘴里叫出来，又不像是。
季淑然强忍住心中的不安，道：“老爷，我看胡姨娘准是犯病了……”
“她没有犯病……”姜元柏打断她的话：“这就是月儿的声音。”
季淑然说不出话来了。
姜元柏愣愣地看着姜梨，脑海里浮现起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其实有三个女儿，当年叶珍珍嫁到姜家三年无子，胡姨娘却先怀了身子，叶珍珍心肠软，让胡姨娘生了下来，姜元柏那时候初为人父，对姜月儿，其实是很喜爱的。
看起来，他对姜幼瑶宠爱有加，但事实上，在这之前，他对姜月儿也一点也不差。姜月儿满足了他成为一个父亲的幻想，加上小时候的姜月儿确实伶俐可爱。
叶珍珍和胡姨娘交好，并不觉得有什么。姜梨小时候骄纵，姜幼瑶天真，但论起机灵嘴甜，却是这个庶长女。所以虽然是姨娘所生，姜元柏也没有亏待她。小小年纪甚至教姜月儿认字，要把她教成一个女状元。
谁知道姜月儿四岁的时候，从假山上摔下来，他失去了这个女儿。
那些时日，因为叶珍珍去世，季淑然进门，又刚得了姜幼瑶不久，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有些分心，不如从前一般照顾周全。但没想到，姜月儿就这么死了。
他大发雷霆，把当时所有照顾姜月儿的人都狠狠惩罚了。很长一段时间，府里都不许提起“大小姐”三个字。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机灵的声音早就从他脑海里淡去，只留下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从刻意地不去记起到时间长久以后的淡忘，姜元柏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没想到，会在此刻再次听到小姑娘的声音。
胡姨娘说得没错，那是姜月儿的声音。
姜元柏的神色太过郑重，让季淑然也忍不住后退一步。
罢了，她勉强笑道：“这怎么可能……”
她笑不出来了，她看见冲虚道长已经躲得姜梨远远地，眉目间的惊慌不似作伪。
怎么……这不是……一出戏么？
见姜元柏走过来，没有抬头的姜梨的嘴里，女童的声音突然收住，她道：“爹，月儿好疼啊，月儿被人害死了，月儿好疼……”
季淑然魂飞魄散。
卢氏早就吓得躲到了自家儿子身后，闻言也没有耽误心中思量。姜梨分明就是被那死去的姜大小姐鬼上身了，要说姜梨也真是倒霉，这种撞鬼的事也能遇到。不过……害死？什么害死？姜大小姐当年不是自己不慎从假山上摔了下来么？
“月儿，谁害的你？”姜元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母亲害我。”女童的声音仍旧稚嫩，却带了几分愤恨，她道：“母亲害月儿，害死月儿，还装作月儿摔死。”她道：“母亲害我！”
“你胡说！”姜幼瑶早已吓得惊慌失措，却忍不住回道：“这分明是邪祟迷惑人心的手段！道长，还不快将这邪祟铲除！”
“冲虚道长，你还愣着做什么？”季淑然语无伦次地道：“快驱邪，把她弄走啊！”不知不觉从，从早知道这是一场戏，不过是装作看戏的季淑然，也竟然真的害怕起来。
冲虚道长硬着头皮拿着桃木剑，那小道童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本就是假的高人，如何会斩妖除魔。今日本来是作假，谁知道真的招来邪祟，这才让冲虚道长叫苦不迭。他拿着桃木剑，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近前，只道：“这邪物，实在太厉害了，贫道……贫道未必能收服得了。”
“可她在这里妖言惑众！”季淑然忍不住尖叫！她的掌心里满是湿漉漉的汗水，她害怕了，当年的事绝不可能有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这不可能……一定是有人知道了，才用这种办法害她！
那女童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一个妙龄女子的声音，比起姜月儿的稚嫩来，要显得年长许多，她道：“夫人好狠的心。当年让大小姐陪三小姐玩儿，不过因为三小姐哭了一声，便迁怒与大小姐，狠踢了大小姐一脚。大小姐头磕在门槛上没了，却还要人装成不慎跌落假山……司棋想要赶回同老爷禀告，却被你们杀人灭口！”
“司棋……”站在胡姨娘身边的一个丫鬟突然愣愣地道：“这是司棋的声音……”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谁会记得一个丫鬟和一个死去的小姐究竟是什么声音？能认出来的更是寥寥无几。但胡姨娘和抱琴都是最接近姜月儿和司棋的人，因此她们说是，就没有人怀疑不是。
姜元柏转头看向季淑然。
“不是，”季淑然摇头，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她拉着姜元柏的衣角，“老爷……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姜幼瑶也哭道：“爹，您宁愿相信一个邪祟的鬼话，也不肯相信娘亲吗？”
“这可说不准。”卢氏听见了季淑然倒霉，也顾不上害怕了，当然要落井下石，她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是已经死了的人。这世上，人心比鬼可怕多了，那表面上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谁知道包含了什么歹毒心肠？”
姜老夫人却是神情巨变。对于她来说，让姜家繁荣，子嗣成长是她的责任。因此当年姜梨将季淑然推倒小产，害季淑然失去儿子，才让姜老夫人格外震怒。在姜家，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季淑然的有些行为，不代表她能容忍有些人在府邸之中残害姜家子嗣！
季淑然瞧见姜元柏和姜老夫人冷漠的眼神，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她心中害怕极了，却不知是害怕前来索命的厉鬼，还是害怕接下来如何面对姜老夫人和姜元柏的处置。
她只有拼命摇着头，道：“不是的，这是邪祟的胡话，怎么能相信？老爷，平白无故的，妾身为何要害大姑娘？”
就在这时，只见姜梨又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她往前走的时候，姜府的下人们全都侧身避得远远的，毕竟姜梨形状如厉鬼，眼下又被鬼上身，实在可怕极了。姜梨往前走，她走路的姿势十分怪异，从她的脚底生出一些黑色的烟雾来，这便令她看起来也像没有踩到实处似的。
姜梨走到了花园里的槐树下，蹲下来开始挖掘。埋着的东西很浅，很快就被她挖了出来。
“天啊。”胡姨娘捂住嘴，泪如雨下，“这些……这些是月儿的东西……”
姜月儿的东西，当初早在姜月儿出事后随着下葬的棺材一起深埋于地了。当时害怕姜元柏触景生情，府里并没有留姜月儿的东西。是以这么多年，她才像是个陌生人一般，没有在姜家留下一点痕迹。
然而姜梨挖掘出来的拨浪鼓、布老虎一类，却都是姜月儿曾经玩过的东西，甚至还有一件襁褓。胡姨娘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只道：“月儿，月儿……”声声凄厉。
这诡异而可怕的一瞬间，唯有这女人没有害怕的情绪，只有悲伤，于是黑沉沉的院子里，也染上一丝凄厉的色彩。她的哭声极大，闻着落泪。
没有人会相信，胡姨娘是假的。
季淑然见此情景，越发后怕，她跪下身去，攥着姜元柏的衣角，道：“老爷，这邪祟果然厉害，善与蛊惑人心，您没看见，冲虚道长都已经制服不了她了吗？老爷……老爷，您不能相信他说的话，道长，你还在干什么！”
冲虚道长一个激灵，看向姜梨，手中的捆妖绳怎么也不敢使出来。心中叫苦不迭，这姜家是怎么回事，本来只是做一场戏而已，怎么丽嫔却没事先告诉他，这府里还真的有鬼？
这下可怎么办？
紧接着，季淑然又看见，姜梨抬起头。
她的五官越发清秀，但因着鲜血，就越发得狰狞，阴惨惨看着季淑然，突然怪笑起来。笑罢，她又低下头去。
“月如，你好狠的心哪！”
这一句话，却是让季淑然呆住了，也让院子里的所有人呆住了。
这声音，分明是个男子！
姜元柏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看是否是从姜梨嘴里说出来的话，但他往前走了两步后，又顿住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中到底是忌惮。
“月如……月如，我死的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他的语气温柔得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是从深远的地狱里传来。
“月如是谁？”姜景睿问。
姜元柏冷冷地看向季淑然，季淑然已然呆呆地看着姜梨。如果说之前姜月儿和司棋的声音还让季淑然怀疑，这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出来的时候，季淑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全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
“月如”是季淑然的小字。
能唤她小字的，除了父母亲人以外，只有她的夫君。而这个声音不是姜元柏的，事实上，这个声音很像一个人。
已经死去的柳文才。
“月如，表哥当年来燕京城找你，说好了双宿双飞，您嘴上答应了，转身就让人把我害死在客栈。一日夫妻百日恩，月如，你好狠的心哪！”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卢氏瞪大眼睛，她虽然喜欢看季淑然的热闹，晓得季淑然不是什么善茬，但也没料到季淑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给姜元柏戴了绿帽。
“说好的非君不嫁，你却嫁给了姜元柏……还为他生儿育女，月如，你背叛了我！”
季淑然往后退了一步，她摇头：“没有，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是柳文才，你的表哥，你的情郎，你亲手杀死的人，你孩子的父亲呀！”那声音桀桀笑着道。
“父亲？”姜老夫人捂着胸口，像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一直呆愣着的姜幼瑶手一松，愣愣地看着季淑然，目光满是怀疑。
季淑然像是被姜幼瑶的目光刺痛了，道：“幼瑶！”就要去拉姜幼瑶的手，姜幼瑶避开了，躲闪着她的目光。
她害怕自己是私通子，如果那样，她就不是姜家的嫡出小姐了。
姜元柏却是看向了姜丙吉。
“不是的，”季淑然心头一痛，“老爷，丙吉是你的亲生骨肉，你不要听他妖言惑众。”
“呵呵呵呵，”那奇怪的男人声音也响了起来，他道：“月如，你可还记得，我们的骨肉，是被你亲手杀死的。你怀疑姜梨撞见了你与我幽会，激怒姜梨，自己从阶梯上滚了下来。你把姜梨送走了，也除去私通子，你高枕无忧，一石二鸟，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那可是你的亲骨肉，月如！”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朝姜梨看来。
当年姜梨背着杀母弑弟的名声，被送往青城山，怎么，居然是季淑然一早就设计好的。季淑然害怕被人发现她腹中的孽种，为了铲除证据，便做局如此？这样一来，姜梨当年根本就没有做错，却被白白送到了青城山，不闻不问呆了八年！
姜元柏后退两步，小厮扶着他才让他站稳，他面沉如水，一时间，竟不知作何表情。只觉得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嘲笑自己的无知和愚蠢！
“不是的，”季淑然挣扎了两下，道：“不是……”
“月如，你敢以你的一双儿女名义起誓，没有做这些事，否则你的一双儿女，三日内暴毙身亡，死后下地狱永不超生！”
这誓言可谓是毒辣，倘若没有今日这一出，季淑然未必不敢下。可关于儿女的誓言，本就不敢随意，更何况眼睁睁地看见了世上是有鬼神的，她如何敢拿姜幼瑶和姜丙吉冒这个险？
季淑然不说。
院子里的人看季淑然的神情，已然是了然。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季淑然突然冷笑一声，眼神里像是滋长出疯狂的情绪，她对着姜梨—或者说是死去的柳文才，道：“柳文才，不是我背叛了你，你是背叛了我！当年说好你要娶我，你背过身却娶了别人！是你先不仁，休怪我不义！”
“哦？”柳文才道：“那你就杀了叶珍珍？”
姜元柏的嘴唇在哆嗦，他说：“你说什么？”
季淑然先是心头一紧，似乎又想明白了什么，今日一出，天要亡她，她无路可走，干脆报复似地道：“是啊，我要嫁一个比你更好的人，可我父亲只想让我嫁给一个纨绔子弟。叶珍珍刚生了姜梨身子不好，我就买通了姜府的侍女，在叶珍珍的药里少放几味药，叶珍珍很快就死了。我成了姜夫人。柳文才，我到底比你厉害多了！”
“我想得到的，都会得到。但你柳文才算个什么东西？你欺骗我，抛弃我，柳家落败后，你以为我还能看得上你吗？你来找我，卑躬屈膝地讨好，我很爽快，但是，我已经不再爱你了。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只是提醒我不堪的过去，所以你必须得死，因为我讨厌你！”
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流出眼泪，然而神情却越发凶狠，带着尖刻的恨意：“柳文才，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称为如今的样子！我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既然已经走了，为何还要出现？你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该回来！”
她形容疯癫如厉鬼，分明这院子里，大约有莫须有的鬼魂，而姜梨流血，形容最是可怖。可人们站在院子里，只觉得最可怕的人并非是姜梨，也并非是藏在暗处的鬼魂，而是季淑然。
一个人要有多狠毒，才会做到如此境地。看起来温婉和善，手上却沾了这么多条人命。偏偏害了这么多人，还能若无其事，还能睡得安心。仔细算来，叶珍珍还在的时候，季淑然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少女，那时候，就能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犹豫地害去一个和自己无冤无仇的女人。
最毒妇人心，至少在季淑然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姜元柏突然笑起来。
他笑得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别人，还是自己，那笑声回荡在院子里，格外苍凉心酸。
他说：“我竟然……被你欺瞒至此，季淑然！”
最后三个字，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恨不得喝季淑然的血吃她的肉。
至亲至疏。

第一百三十八章 神医
季淑然抬头看向姜元柏。
她此刻混混沌沌，像是清醒，又像是不清醒。恐惧混合着怨愤，让她口不择言，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话已出口，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况且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的话，更像是口吐真言。她的心里，陡然间生出一股绝望。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今日一切，本就是一场戏，这出戏甚至还是她一手商量起来的。至于如何落幕，是什么结果，本应该是她说了算。但弄成现在，满目凄零，无法收场，已经远远超乎了她的意料。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她并不如何信鬼神，关于鬼神之说，在她还未出阁就令人收买叶珍珍的侍女，害死叶珍珍的那一刻起，她就对鬼神没有敬畏。这个世上，无论用什么手段，只有靠自己，才能得享想要的一切。倘若软弱，就会被人宰割。
她从不做什么善男信女，这些年不也好好地过来了？那些所谓的软弱的善良的人，叶珍珍也好，姜月儿也罢，甚至于她过去的情郎，她的骨肉，早已化作尘埃，只有她，还活得如繁花锦簇，幸福不已。
这一切……就要就此到头了么？
“是你害死了我的月儿……”胡姨娘的声音格外凄厉，“是你害死了我的月儿！你还害死了夫人！你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心肠！”
季淑然转头看向胡姨娘。
昔日如花女子到了如今，不过也是一个得了癔症的疯子罢了。倘若姜月儿在天有灵，为何不早些为自己鸣冤？如今胡姨娘什么都没有，还不是连她都不如！
季淑然的面上浮起了一个恶毒的笑容，她道：“你怎么能怪我？是怪姜月儿自己短寿！就算我不杀她，她也活不了多少岁！投生成一个庶女有什么好？倒不如早早的去了，重新投胎，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做个嫡女，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该感谢我还来不及！”
“混账！混账！”姜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指向姜元柏，“这就是你娶回来的夫人！”
姜元柏哑口无言。
他能说什么，就如姜老夫人所说，季淑然是他亲自挑的夫人。他见她聪慧婉约，与他仿佛知己，见她柔和可人，与叶珍珍截然不同的灵秀。这桩完全满足了他的喜爱的妻子，却是如此丑陋不堪的一个人。以爱为名，布满污秽。
他因这个女人，失去了发妻，失去了长女，与次女分隔多年。姜元柏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这么多年被季淑然玩弄于鼓掌之中。他冷笑道：“好，好啊！”
“老爷。”季淑然看着他，眼泪一瞬间涌了上来，她道：“妾身是对不住您，可是妾身也是真的心悦您，这么多年，老爷感觉不出来妾身的心意吗？”
“是啊，这么多年，就是块石头也该被捂化了。但是，”姜元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让我觉得恶心。”
季淑然又看向姜幼瑶，道：“幼瑶，你帮娘说说话，你帮娘说说话呀！”
姜幼瑶看了看季淑然，忍不住后退一步，将自己的衣角从季淑然的手中挣脱出来。她不是不想帮季淑然，但季淑然说的过去，实在是太令人触目惊心。姜幼瑶心知肚明，这一次过后，自己的母亲，恐怕是有大罪过了。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上去，至少现在不行。季淑然本就和其他人有私通之罪，还有过孽种。要是父亲认为自己也是奸夫的骨肉，连累了自己，恐怕在姜府，就再也难以立足了。
季淑然总是觉得姜幼瑶做事不够沉稳，不能完全地分析利弊。这一次，姜幼瑶却是能飞快地权衡，并且做出决定。但她的成长非但没有能让季淑然感到欣慰，反而心寒。
这就是她捧在掌心的女儿？
姜丙吉早已被突然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但这一回，向来宠爱他的姜老夫人没有立刻将他搂在怀里安慰。只是神情冰冷地让奶娘将姜丙吉带回屋中去。
姜梨站起身来。
她一直垂着头说话，这会儿突然抬起头，面无表情，仿佛厉鬼，一步一步靠近冲虚道长。冲虚道长吓得连连后退，居然跌了一跤，摔倒在地。两只手撑着身子慢慢往后退。
姜梨脚步未停，一步步朝他走来，冲虚道长仿佛看见人来同他索命，吓得涕泗横流，十分狼狈，他道：“小的只是混口饭吃……是……是丽嫔娘娘让小的来府上驱邪，不承想得罪大人，还请各位姐姐哥哥高抬贵手，放过小的……”
众人诧异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这道士说的话，怎么像是个假道长？
姜家人却是倏尔明白过来。冲虚道长言外之意，丽嫔让他来驱邪，不是偶然。为何要来驱邪，怕是一开始就针对的是姜梨。这道士本就是个假道士，却不想今日遇着了真邪祟。虽然这邪祟好似就是姜府里本来的人，或者是被季淑然害死的人。
姜梨突然停下脚步，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桐儿惊叫一声，赶紧和白雪上前扶起姜梨，却见姜梨双目紧闭，像是失去了知觉。
“老爷，姑娘晕过去了，还请老爷请大夫来给姑娘看看。”桐儿哭着道：“姑娘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姜元柏这才回过神来，道：“拿帖子，快去请大夫！”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儿，不能在再失去一个。况且当年之事，本就是他对姜梨有愧，如今真相大白，他已经无颜面对姜梨，如何能让姜梨再出事？
此事黑云散去，院子里的香烛火也被风吹得散去了。风吹散了云，吹来了光，庭院大亮，不再有方才的鬼气森森，像是有了活气儿，奇诡的气氛一扫而光。亮堂了起来，好似也没什么害怕的了。
只是多了哭泣不止的人。
胡姨娘在哭，抱琴也在哭。姜丙吉的哭声从房间里远远传来，季淑然也在哭。整个院子里，鬼哭狼嚎，十分热闹。但没有一个人为此感到高兴。
冲虚道长躲在树后，他的心里，心惊肉跳得不得了。他竟没想到，这府里竟然会有如此多的秘辛。他为许多大户人家驱邪，驱的其实是人内心的鬼。只要那些人相信，冲虚道长已经为他们把厉鬼除去，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不会再有机会朝他们索命，这法事就万无一失。即便是这样，冲虚道长也从来不会主动探听人家的秘辛。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今日他却听到了首辅家如此多的秘辛，只怕就算他一再保证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也会性命不保。还有……他的欺君之罪。
他必须赶快离开燕京城，离开姜家，才能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
这里暂且无人理会冲虚道长，姜元柏冷凝着脸吩咐将季淑然带下去看管起来，不得出房门一步。又随着人去见大夫，让人给姜梨瞧瞧是哪里出了问题。姜梨既然已经瘫软在地，那莫名的声音也不再出现，应答是离开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离开姜府，以后再请人来作法也不迟。
今日发生的事请，实在是太多了。
胡姨娘被抱琴搀扶着回院子里去了，走的时候，她手里拿着姜梨从花坛里掘出来的姜月儿的小玩意儿，步子踉跄。姜元柏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是叹了口气，收回了想要叫住她的声音。
他到底是亏待了她。作为丈夫和父亲，他实在太过失败。
来给姜梨瞧病的大夫看到姜梨的时候，吓了一跳，姜梨口鼻流血，十分吓人。但为姜梨把了脉后，又十分奇怪，姜梨并无什么不对，只是身子有血虚弱，似乎受了惊吓。至于流血的原因，却是不明。总归现在已经停住了，熬点养身子的汤药服下就没事。
但姜梨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等她醒来的时候，只有白雪陪在身边。
屋子里弥漫着香甜的药香—既是补身子的药，也是甜甜的不怎么苦。姜梨坐起身，白雪正坐在桌前打盹儿，看见姜梨起身，睡意顿时一扫而光，道：“姑娘！您醒了！”
姜梨瞧了瞧外面，居然已经是傍晚，她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白雪担心道：“奴婢还以为姑娘还要睡下去，心里担心得很。老爷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来看过了，都说没事。好在姑娘眼下是醒过来了，奴婢的心能落到肚子里去。”
向来老实的白雪能说这么一大段话已经少见，可见这回是真的吓着了。姜梨笑了笑：“没事的。”她再次之前已经在牙齿里藏了蜡丸，里头是可以令人昏睡的药。虽然她自己也可以假装晕倒，但总觉得这样做戏未免太辛苦，还是偷懒真实些。
她四下看了看：“桐儿呢？”
“去老夫人那里拿东西去了。姑娘睡着的时候，老夫人和老爷令人送了好多东西过来，布料啊补药还有吃食什么的，老爷还令人送了一匣子银票。”白雪道：“奴婢都惊呆了。”
季淑然过去的罪行暴露在人前之后，姜老夫人和姜元柏到底会觉得对她心中有愧。这些东西，也无非是弥补她的。姜梨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有些遗憾，要是真的姜二小姐看到眼前这一幕，想来会很高兴地。可惜的是，姜二小姐直到死，也没能向姜家人说清楚自己的委屈。
或许她说了，只是没有人相信罢了。
真相来得太晚，有时候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姜元柏想要补偿，但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了。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姜梨正要问起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忽然看见白雪的头上，别着一朵白花。她愣了愣，伸手碰了碰，道：“你怎么戴着这个？”
白雪见姜梨看过来，低下头，嗫嚅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姜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道：“发生了什么事？”
“胡姨娘……”白雪道：“胡姨娘没了。”
姜梨瞪大眼睛，她晕倒之前，胡姨娘可是好端端的。如今季淑然当年对姜月儿做的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怎么会没了？
“胡姨娘在那一日晚上回到院子，第二日早晨抱琴起来，发现胡姨娘悬了梁，走之前给老爷留了一封书。老爷看了后什么都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让进。”白雪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道：“好容易熬出来了，也替大小姐找到了杀人真凶，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她不是想不明白，”姜梨道：“她是要切断季淑然的所有退路。”
胡姨娘大概是等怕了。自从当年姜月儿死后，她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能报仇的机会。这么多年，她成了得了癔症的疯子，什么事都做不成，季淑然却儿女双全，坐稳了大房的当家主母。长此以往下去，会让人觉得，好人不长久，祸害遗千年。
季淑然狡猾，季家还有季彦霖，丽嫔若是出手相救，未必不能让季淑然寻得一线生机。所以胡姨娘决定让自己的死成为压死季淑然的最后一根稻草。胡姨娘和姜月儿的死，让姜元柏再也不可能释怀。而她写给姜元柏的最后一封信，无非就是让季淑然死得更快一些罢了。
这个一辈子虽然身为姨娘，却没有任何后宅手段，反而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了牺牲品的女人。大概是用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心机和谋略，来完成这场后宅里的绝唱。
姜梨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胡姨娘当初分明早就知道叶珍珍是被季淑然所害，最后却选择了明哲保身，什么话都没说。如果她一早就说了，一早让人发现季淑然的面目，姜月儿也就不会置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只是，世上哪有什么后悔药呢？
“胡姨娘身边的抱琴说，胡姨娘走之前那一晚，还说，要抱琴好好谢谢姑娘。姑娘的大恩，来生一定相报。”白雪道。
“人们把做不到的事情，就推给来生。”姜梨苦笑，“来生还要背负着今生的债，多辛苦啊。”
她想到自己对姬蘅所说的，动辄也是这样以来生相报。和胡姨娘又何其相似？
只是想到胡姨娘，姜梨的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叹了口气，正在这时，门被推开，桐儿从外面走进来了。
见到姜梨坐起身，还与白雪正说话，桐儿高兴地差点跳起来，一溜烟跑到姜梨跟前，道：“姑娘，你可醒了，吓死奴婢了……日后姑娘要做什么，一定要与奴婢们交代一声，奴婢昨夜一晚上都没睡，就怕姑娘出个好歹……”
姜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再说了，我可是被鬼上过身子的人，你不怕？”
“不怕。”桐儿回答得理直气壮，“就算有鬼，那鬼要来索命的，也是害他们的恶人。姑娘人这么好，鬼上身也是想要借着姑娘给他们伸冤。姑娘这么做，可是功德一件。”
本来挺不祥的一件事，被这小丫头说来，反倒像是什么好事一般。姜梨哭笑不得，只道：“怎么好话都被你说尽了。”
“是真的，”桐儿道：“俗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季氏现在可不就是到了该还债的时候了？听说老夫人这回要严惩季氏，季家人来要人了，老夫人不放人，还当着季家人把季氏所做的那些丑事全都揭露出来。季家人开始还不服气，老爷说要人彻查到底，还说实在不行就报官，今日也让他来当一回大义灭亲之人。季家人一听到老爷要报官，再不提接季氏回家的事，灰溜溜地走了。”桐儿拍着胸口：“姑娘当时睡着没瞧见，奴婢可是亲眼瞧见的，实在太解气了！”
“季家人怎么有脸做得出来。”白雪鄙夷，“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想要接季氏回家，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是咱们老百姓家中发生了这种事，也是要偿命的。”
“就是。”桐儿道：“真以为宫中有人，就奈何不了他们季家啦？”
姜梨瞧着桐儿，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意思，就问：“怎么？”
“就算他们家宫里有位娘娘，这会子自身难保还说不一定呢。”桐儿道：“那劳什子冲虚道长不是当着全府上下的面都承认了自己是个骗子嘛。之后还想跑，后来咱们的人找到他了，躲在燕京城一处客栈里，还没来得及出城。老爷将他绑了，还没送到京兆尹，今日面见了皇上，不知道和皇上说了什么。奴婢估摸着，这么大个事儿，这冲虚道长也是犯了欺君之罪，老爷肯定不会帮着瞒的。皇上要是知道有人欺骗自己，那得多生气啊。丽嫔也少不了被连累吧，毕竟两次都‘救了’丽嫔的命。”
桐儿说得揶揄，屋里的人都听得出来她话里的嘲讽。姜梨点了点她的脑袋：“就你促狭。”
“总之，他们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老夫人还不知如何处置季氏呢，不过姑娘可知道，姜幼瑶实在太让人恶心了。姜丙吉尚且还为季氏求情，三小姐可是从来没去看季氏一眼，别说去看了，甚至连提都没提一句。好像说出季氏的名字就是脏了她的嘴，虽然季氏恶毒，但对三小姐还不错，这还是亲生的母女呢，就这点情分，连外人都不如。”
姜梨的笑容很淡：“季淑然平日里凉薄待人，姜幼瑶耳濡目染，自然也养成了自私自利的性情。姜幼瑶这么做，全是季淑然一手教导而成。不意外。”
桐儿努了努嘴，想到了什么，问姜梨道：“姑娘以为，这次他们会如何处置季氏？”
“私通，残害女眷，残害子嗣，陷害嫡女，无论哪一样拿出来，季淑然都没有别的活路了。所以，”姜梨垂眸，“也该到了她偿命的时候。”
桐儿和白雪都沉默了。
半晌，白雪问：“老爷会处死季氏么？”
“会。不过会为她遮掩一下。求个其他的罪名，这样季家的脸上也好看些。”
“那姑娘害得她流产的黑锅还能洗清么？”桐儿问，“当年分明就是季氏算计姑娘，结果平白无故害得姑娘耽误了这么多年。”
“桐儿，有些事情，是没有结果的。”姜梨道：“如果要替我洗清罪名，季淑然与人私通甚至怀孕的事都会被发现。这是姜家的丑事，家丑不可外扬。姜家为了大局，不可能为我做到这一步的。他们只会私下里补偿我。”
“姑娘实在太委屈了。”白雪摇摇头，她知道姜梨说的是真的，可心里还是为姜梨鸣不平。
“世上有许多无奈的事。”姜梨道：“有些可以争取，有些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至少现在能让季淑然赔上性命，已经很好了。而且，远不止如此。”
“什么意思？”桐儿问。
“姜幼瑶和姜丙吉，怕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难以得到姜元柏的喜爱了。”只要看到姜幼瑶和姜丙吉，姜元柏就会想到季淑然，想到那个孽种，甚至想到无辜惨死的姜月儿。虽然说人不可以迁怒，但姜元柏是普通人不是圣人，在后宅中，被季淑然欺骗隐瞒了这么久，他的自尊已经荡然无存。
姜丙吉且不提，而以姜幼瑶的性子，不懂得隐忍，很快就会对姜元柏心生怨恨，没有季淑然在身后指引，姜梨怎么想，姜幼瑶往前走的路的尽头，都不会是什么好去处。
不过，她也不会好心到要去提醒她就是了。
与桐儿白雪说了一阵子话，桐儿和白雪怕耽误姜梨休息，便道先去跟姜老夫人禀告一声，明日再安排和姜老夫人他们见面。
等桐儿走后，姜梨背靠着榻坐着，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思量了一遍，确认的确没有出什么差错。
不过赵轲找来的那位口技高手，的确是做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好。而那些变戏法似的黑雾和无故吹来的风，跳动的纸人，并非冲虚道长所为，想来也是那位高人顺手而为。也正是因为这些戏法，让人心生恐惧，才会在当时的情况下，对“有鬼”一事深信不疑。
其实这样做很有些冒险，因着姜梨自己，从此以后就会被担着一个“鬼上身”的过去了。要是传出去，人们就会躲着她走。但是此事暂时除了姜家上下外无人知道，想来姜老夫人也会令人打点好一切，不会让人泄露了风声。
姜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季淑然所犯的过错，实在是太多。要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实在浪费许多时间。而她没有太多时间放在姜家的内宅之上，永宁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对她下手，沈玉容还在步步高升，更有成王虎视眈眈。
她得把精力用在更难以对付的人身上。
正想着，窗户外发出“叩叩”的敲击声。
姜梨走过去，将窗户打开，赵轲站在外面。
“我没有吹哨子。”姜梨道。
赵轲似乎被她的话噎了一下，道：“大人让属下带话给二小姐。”
姬蘅？姜梨道：“什么事？”
“明日午后叶家，大人在等你。”
姜梨闻言，惊讶道：“叶家？”叶家就是叶世杰住的地方，姬蘅怎么跑到叶世杰住的地方了？他该不会把叶世杰也拉上了自己这条贼船，思及此，姜梨的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叶世杰怎么会和你家主子在一起？”
赵轲：“……”姜二小姐为何要露出这样嫌弃的神情？仿佛自家大人像是什么甩不掉的黏糊玩意儿似的？叶世杰就算真的为大人效力，也应当感到荣幸才是，这是什么反应？
他道：“不是，应当只是在叶家方便而已。”
姜梨：“他把叶家也当做姜家了？”
赵轲：“……也许吧。”
姜梨气闷，姬蘅还真是无法无天任性妄为的人。他可以在姜家出入入无人之境，自然也可以在叶家。但叶世杰和叶明煜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家大人究竟有什么事要找我？”姜梨问：“倘若有正事，可以托你给我带话。如今我身上官司不少，许多人都盯着我，没得给你家大人招来麻烦。”
赵轲：“……”虽然姜二小姐说得一本正经，说得跟真的似的，但是他分明能看得出来，姜二小姐的言外之意——没什么事，就不要打扰她了。
“冲虚道长一事，替我谢谢你们大人。”姜梨也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过分，顿了一下，又补救道：“待得了空闲，我必然亲自登门拜访你家大人，厚礼相谢。”
“大人请二小姐去叶家，并非为了听二小姐道谢。”赵轲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家主子解释一下，他道：“大人想让二小姐认识一个人。”
姜梨怔了怔：“什么人。”
“北燕第一神医，”赵轲道：“也许能治好薛县丞之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见面
第二日一早，姜梨还没来得及去晚凤堂给姜老夫人请安，芳菲苑就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姜元柏来了。
清风和明月正在扫院子，看见姜元柏的时候大吃一惊，正要去通报，姜元柏制止了她们。姜梨起得要稍稍晚些，他也没有打扰，就坐在芳菲苑外头的院子的石桌前，看着覆满霜雪的树枝出神。
姜梨起床后梳洗后，看见的就是姜元柏独坐的场景。
桐儿和白雪先行礼，姜元柏看将姜梨，嘴角牵动一下，似乎是想要小，却又不知道如何笑才最自然，道：“小梨。”
姜梨颔首：“父亲。”
她的态度客气又疏离，并不像对待父亲，仿佛对待旁人家的大人似的。姜元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自嘲起来。
事已至此，他本就无法对姜梨要求太多。当年姜梨被季淑然陷害送往青城山的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察觉真相，助纣为虐，亲手将这个女儿推离身边。如今想要补偿，却是于事无补。
姜梨已经长大了，她的陌生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姜元柏连怀疑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总还想做点什么。他道：“还没用饭吧，一起？”
姜梨看了他一眼，姜元柏的目光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紧张的希翼，姜梨的心稍稍软了些，就道：“好。”
姜元柏大喜过望。
周围伺候的丫鬟看着眼前这一幕，皆是不可思议。姜梨曾是姜家被放弃的小姐，曾经多年都不闻不问，如今姜元柏却看重她至此。
姜梨却觉得，不过是因果报应，曾经做过的事，到了最后，命运也会在暗中标注代价。如今就到了姜元柏还债的时候。
用饭的时候，姜元柏瞧着姜梨的喜好。姜梨的确是和从前不一样了，她的食宿习惯，和小时候的姜梨根本就是两个人。姜元柏又想到了姜梨当着冲虚道长说的那一番话，在青城山的八年是如何度过的，便觉得这丰盛的菜肴，他也难以下咽。
“前日的事情……”姜元柏道：“你……”
“被道长驱邪以后，我就失去了知觉，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话，但什么都不知道。等我醒来后，白雪把之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姜梨的声音依旧平静柔和，“我很惊讶，原来冲虚道长说的是真的，我果真是被邪祟缠身。”
“什么道长，”姜元柏冷笑一声，“不过是装神弄鬼的骗子而已。一旦出事，就吓得原形毕露！”
姜梨讶然地看着姜元柏：“骗子？父亲，这可是陛下亲认过的。”
“陛下也有可能看走眼。”
姜梨迟疑地道：“父亲会将此事告诉陛下吗？”
“当然。”姜元柏道：“欺君之罪，我不可能和骗子同流合污。”
“可这毕竟也是皇家私事，父亲要是参与其中……不怕皇上心生不喜？”姜梨问。
连冲虚道长都知道明白的秘密越多，日子就越难过的道理，姜元柏不可能不知道。倘若姜元柏将此事告诉洪孝帝，无非就是让洪孝帝没脸，洪孝帝轻信他人，被鬼神骗子蒙蔽一事，居然被臣子知晓，无论如何，都会成为扎进帝王心头的一根针。
“这是君臣之道。”姜元柏道：“皇上就算心生不喜，我也要说。”
姜元柏的这番话，倒让姜梨有些刮目相看。姜梨知道姜元柏是只老狐狸，十足狡诈。不过他也没有投靠成王就是了，不管洪孝帝对他如何，也不管姜元柏的忠心有多少，至少也尽到了做臣子的本分，势力最广大的时候，也没有“反”意。
当然了，即便姜家真的有反意，无非也是死得更快一些，原先姜梨不甚清楚，如今可是心知肚明。姬蘅绝对不允许姜家打破平衡，他要一个平稳的局面，来筹谋他的事。
“那……夫人，父亲打算如何处置？”姜梨还是问了出来。
姜元柏全身一震，其实他早就等着姜梨问这个问题，但姜梨真的问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涌出了一阵万千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后，他道：“她做了不可饶恕之事，理应受到惩罚。”
姜梨笑了笑，道：“什么样的惩罚？”
“以命抵命。”他道。
姜梨面色没有太大波动，姜元柏心中无声叹息，他知道，仅仅这样，不足以弥补姜梨所遭受的委屈。但他同时还是姜家的大老爷，他不能置姜家的名声不顾。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季氏有如此歹毒的心肠，别的不说，当初你娘病情一日比一日重的时候，我只当她是身子疲弱，从没想过她是被奸人所害。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让季氏进姜家的大门。”
这一点，也勿怪姜元柏。谁能想到当时会有人想要下毒害叶珍珍呢？胡姨娘没有那个胆子，姜元柏也没有其他女人。但没想到，还没进姜家大门，季淑然就一步一步设计好了。
整个姜家都被季淑然玩弄于鼓掌之中，而她玩弄的第一步，就是借着姜元柏的“一见倾心”。
姜元柏摇头：“我也不知月儿是被她害的，月儿才四岁……她也狠得下心。我更没想到，她会与人私通，还顺势诬陷于你。让你离开姜家……季氏有错，我也有错，我差一点就让姜家出了大事。”他自嘲道：“小梨，你一定很怨恨我吧？”
“还好。”姜梨道：“其实自打那件事后，我对于有人坚决站在我这一边，无条件地相信我一事，已经不抱期望了。所以遇到什么事也不会感到意外。父亲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何我对薛县丞如此上心？不过是因为我实在认为，薛县丞与我同病相怜。没有人相信他，也没有人肯为他说话。看见薛县丞，就像看到了曾经的我。曾经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至少现在我能帮薛县丞平反，”姜梨笑了，“这很满足了，父亲。”
姜元柏听明白了她的话，她没有怨恨姜元柏，但是，也不再尊敬孺慕姜元柏了。
姜元柏闭了闭眼。
姜梨放下筷子，道：“父亲还有别的事么？没有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你要去哪里？”
“去叶家，看看舅舅和叶表哥。”姜梨顿了顿，道：“父亲放心，前日里发生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同舅舅他们吐露。姜家的名声不可糟蹋，我知道的。”
她很懂事，懂得为姜家着想。可在如今的姜元柏看来，越是令人心疼。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去吧。”
“是，父亲。”
简单收拾了一下，姜梨就乘马车去往叶府。
不知是不是为了补偿他，姜元柏如今对她去叶府也一句话不多说，门房也没有多问，姜梨整个人比起从前来，实在是自由多了。
桐儿在马车上道：“老爷总算知道心疼姑娘了，姑娘这回算是苦尽甘来，季氏的真面目被人认清，日后府里就不会再有其他人想给姑娘使绊子啦。”
姜梨笑道：“但愿如此吧。”
其实对于姜家的争斗，除了想要帮姜二小姐讨个公道之外，对于她自己来说，实在生不出多大的兴趣。相反，接下来要去叶家，却比她前日里面对冲虚道长紧张多了。
赵轲说，姬蘅要带她见个人，这人是北燕第一神医，可能医治好父亲的病。姜梨做梦都想让薛怀远恢复神智，对她来说，能与薛怀远相逢、相认，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庆幸的事。至少让她明白，作为薛芳菲的自己，在这世上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越是靠近叶府，姜梨的心就越紧张，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似的。桐儿和白雪还有些古怪，不晓得姜梨是怎么了。
等到了叶府，门房看见姜家的马车来了，立刻热络地迎上来牵马。小厮笑道：“二小姐总算是来了，您这三天都没来，三老爷还以为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是少爷按着三老爷，三老爷非得上姜家一趟不可。”
姜梨笑了：“我没事。”
姜家纵然再好，似乎在叶明煜眼里也跟龙潭虎穴一般，姜梨进去就是受苦的，不是享福的。
“三老爷是真心待姑娘好。”白雪感叹道。
等到了叶家院子里，就看见叶明煜背着个刀出来，门房大约还没来得及通报，叶明煜看见姜梨，差点跳了起来，他道：“阿梨，你来了！”
“舅舅。”姜梨走上前。
“你这两天怎么都没来叶府，我本来想上姜家看看你，世杰那小子非不让，说你定是有自己的事。怎么了？你没事吧？你爹他是不是揍你了？”
姜梨摇头：“没事的，舅舅，这几日我只是稍稍感染了风寒，在屋里没能出门。”
“风寒？”叶明煜瞪大眼睛，道：“那你怎么还出来？感染了风寒就不要出门！”
“已经好了。叶表哥不在？”姜梨四下看了看，未曾看到叶世杰的身影。
“户部有事，他去忙了。”叶明煜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了天大的官儿，每日灯都要亮到深夜，好几次我夜里起来，这小子还在看折子，不知道弄些什么。”
“世杰表哥刚上任，正是忙碌的时候。”姜梨笑了笑，“薛县丞这几日还好吧？”
“好着呢。”叶明煜没好气地道：“你舅舅我每天陪他游戏，他怎么会不好？就为这事儿，我都被我兄弟手下笑了。”他不甘心地咕哝。
“都是我让舅舅照顾薛县丞，舅舅才会如此辛苦的。”姜梨歉疚。
叶明煜一看姜梨这副模样，连忙道：“不麻烦，哎，不麻烦，都是一家人，反正我在燕京城也没事干，陪他玩儿。阿梨你不必跟我道谢。太生分了！”叶明煜本来觉得自己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面对自己露出恳求又愧疚的眼神，叶明煜也实在态度凶不起来。
好似还是他错了一半。
“对了，阿梨，”叶明煜迟疑了一下，突然道：“那个，国公在我们府上。”
姜梨本来还想着如何婉转地询问叶明煜姬蘅的事，或者姬蘅根本没与叶明煜打招呼，等自己单独走到一个僻静角落的时候就会出现，没料到叶明煜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
让姜梨都吓了一跳。
“他说你今日午后会来，我还以为是假话。”叶明煜道：“没想到是真的。”
“他……现在就在府上？”姜梨问。
“是啊。”叶明煜道：“晌午过后就来了。”他想要抱怨，大约又怕姬蘅是个厉害人物惹来麻烦，于是就低声地抱怨，“又没有人请他来。他刚来的时候，我都想赶人。不过他说和阿梨你约在这里见面，我就只好放他进来了。想着你们是自己人，也许要商量什么要事，不能耽误了你的事。”
姜梨：“……”在叶明煜的眼里，她和姬蘅都可以算得上自己人了？
姜梨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转念一想，在桐乡的好几次，姬蘅都与自己单独见面，也并未伤害自己，甚至还出手相助。看在别人眼里，的确是足够的理由表示两个人是一伙儿的了。
“那他们现在在何处？我想去看看他们。”姜梨道。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叶明煜奇道。
姜梨说：“我跟他之前事先说好的。”
“也是。”叶明煜点头，“要不是他还带着别人，我才不放心让你们两个单独见面。你好歹也是个姑娘，他又是个男人，万一对你抱有什么非分之想……我不放心，阿梨，舅舅告诉你，男人最重要的是担当，不是相貌。他长得是不错，可长得不错不能过一辈子，等年纪大了，还不是满脸皱纹，不如街头上二十岁的讨饭郎。”
姜梨：“……”
她有时候真不知道该不该怪这位舅舅瞎操心，只好道：“知道了，舅舅，他不会对我有非分之想的，我也对他全无兴趣，我找他是为了正事。舅舅，还是先去见他吧。”
叶明煜见姜梨真的很急切的模样，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吧。”
叶府里的摆设，很是清简。
或许是因为自由叶世杰和叶明煜两个大男人住，连照顾薛怀远的都是小厮。叶明煜怕燕京城里还有人想暗中对薛怀远下手，尤其是永宁公主。所有的事情都亲自过手，叶府门口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后院的偏房里，小几前正坐着三人。
听见动静，那三人回过头。
“阿梨来了。”叶明煜道。
姜梨往屋里看去。
姬蘅含笑朝她看来，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他都是这般华丽耀眼。坐在叶家这什么都没有的偏房里，把这偏房衬得也光亮几分。
“舅舅，您先回去吧，我与国公爷说几句话。”姜梨笑道。
叶明煜看了看姜梨，又看了看姬蘅，忍耐了一下，终于还是出去了。他道：“我就在院子外面，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叫我。”
他还是信不过姬蘅。
等叶明煜走后，屋子里的三人也站起身来。
姬蘅身后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穿的一身白衣，翩翩佳公子，生的俊秀莫名，面上挂着的和煦的笑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好奇地打量姜梨，道：“原来这位就是姜二小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姜梨没见过如此自来熟的人，便只好不说话，冲着他笑了笑。这一笑，这男子就更不得了，道：“姜二姑娘真是太可爱了。”
姜梨：“……”
“闻人遥，你再这么说话，我就要吐了。”从姬蘅的身后，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姜梨敲过去，便见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女走了出来。
这少女似乎并非燕京人士，穿着打扮皆是异族。头发全都绑成细细的小辫，上面缀满黑色的铃铛。她生得甜美，只是一双水盈盈的燕京里，有几分淡漠的狡黠。姜梨注意到，她的手上还刻着一只小小的蝎子。
姜梨还记着今日来见姬蘅的初衷，却也不能直接就这么说出来。便看向姬蘅，道：“冲虚道长一事，多谢国公爷的人手了。”
虽然是赵轲找的人，肯定也是姬蘅默认的。况且没有姬蘅给的哨子，她也支使不动赵轲。
姬蘅笑得有几分刻薄：“我只是意外，你会用如此难堪的办法，装鬼这种东西都用上了。”
姜梨：“……”
她知道，她这个法子实在算不得什么足智多谋，甚至和那些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冲虚道长驱邪无非就是利用人心里有鬼，她前日里装鬼也无非是利用季淑然心里的鬼。这和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来说，没有任何根据和底气，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那叫闻人遥的闻言也“噗嗤”一声笑起来，道：“我不认为二小姐这办法难看呀，我觉得……很可爱。”他一脸真诚盯着姜梨的眼睛，十分友好。
姜梨简直不知道这么友好又不懂得收敛的人是如何在姬蘅眼皮子底下活下来的。
“不过骗人这种事，二小姐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闻人遥凑近她，道：“在下最懂得如何骗人了。最擅长骗的……是女人的心。”
姜梨呛住，猛地咳嗽起来。
闻人遥一脸关心：“二小姐没事吧？是不是出来受了风寒？这几日燕京冷……”
姬蘅的扇子一展，挡住闻人遥凑近姜梨的脸，冷眼道：“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滚出去。”
“阿蘅……你变了……”闻人遥苦着脸。
姬蘅没理会他，只对姜梨道：“赵轲告诉过你了，今日来，是带你认识可以为你父亲治病之人。”
姜梨看向闻人遥，是这么个人么？这么个人，似乎也太不靠谱了些。
下一刻，就见那黑衣少女站了出来，打量着她，露出一个颇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司徒九月。”
“九月姑娘。”姜梨从善如流，“听赵轲说过，您是北燕第一神医。”虽然年纪相仿，姜梨的态度也没有丝毫轻视，而是足够尊重。
司徒九月一笑：“赵轲说错了，我并非北燕第一神医，我是北燕第一毒手。我是制毒的，不是救人的。对我来说，救人并没有制毒好玩。”
姬蘅道：“司徒九月。”
少女脸色变也不变，继续道：“不过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偶尔也会帮忙救个人。虽然我救人不是很擅长，但至少比起这世间大部分大夫，尤其是太医院那群老废物来说，高明得多。”
这少女行事无忌，说话粗犷，看着倒像是叶明煜那一类人，应当很少混迹在权利旋涡中。年纪不大，却很有主见，不知是哪家才能养出这样的性子。姜梨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这辈子上辈子，却都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薛县丞日后还能恢复神智么？”收回思绪，姜梨问出了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不好说，也许能，也许不能。很多人崩溃，失去神智，是遭受了巨大打击。而人们大多不愿意回忆这部分痛苦的记忆。会主动避开，这样一来，就会一直找不回清明。”司徒九月道：“我看薛县丞应当就是如此。听说他的一双儿女都已经过世了，这样的人在世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并没有必须回忆过去的理由。”她盯着姜梨的眼睛，道：“恕我直言，姜二小姐，这薛怀远已经如此痛苦，您何必让他再想起以前？”
姜梨摇了摇头：“不，薛县丞自己是希望能醒过来的。”
司徒九月一愣，闻人遥也诧异，只有姬蘅并不意外。
“我知道薛县丞是希望自己能醒过来的。虽然他的一双儿女是没了，但是没得不明不白。我若是薛县丞，必然希望能为儿女洗清冤屈，查找真相。所以，他希望能清醒过来。他是有责任担当的父亲。”姜梨道。
或许是她说话的语气太坚定，让人难以怀疑其中的真诚。司徒九月耸了耸肩，道：“好，那我就试试看。我会每日来给薛怀远施诊。”
姜梨深深拜谢：“那就多谢九月姑娘了。”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他吧。”司徒九月看了看姬蘅，“国公爷好像单独有话跟你说，我们先出去了。”说罢，她就使劲儿拉着还想看热闹的闻人遥，出了屋，还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姜梨和姬蘅二人。
半晌，姜梨道：“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奇怪，我帮过你那么多次，好像只有这次，你感激得最多。”姬蘅玩味笑道：“看来比起你自己的事，薛怀远的事更让你看重。”
姜梨也笑：“或许吧。”对她来说，能让薛怀远好起来，是她这辈子奢侈的愿望。姬蘅让这个愿望可能得以实现，她如何不感激。
“九月姑娘似乎不是燕京人士？”姜梨问。
“漠兰公主，”姬蘅道：“父兄在小叔篡位的时候死了，她逃了出来。”
姜梨怔住。漠兰动乱的事她也曾听说过一点，对她来说是很遥远的故事了。没料到在这里会遇到漠兰公主本人。不过漠兰人都擅长制毒用毒，难怪司徒九月会如此。
“季氏已经被你对付了。”姬蘅笑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必我打算，问题就会出现在眼前。”姜梨叹了口气，“永宁公主会找到办法收拾我的。”
姬蘅瞥了她一眼，“听你的语气，好像还挺期待？”
“如果我说是，国公爷会相信吗？”
“信。”姬蘅慢条斯理道：“你说什么我都信。”话到尾音，又暧昧地勾起，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诱人笑意。
闻人遥说自己善于诱骗女人心，大约不假，闻人遥这样少年，就像一块蜜糖，放在装点了花瓣的糕点里，女孩子们见了，总被甜蜜的味道诱惑，想要尝一尝。
姬蘅不是蜜糖，他就是一杯毒药。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那一杯明亮的，渗着幽幽毒意的鸩酒就放在台上。人们走过，不自觉地被吸引，明知道是肠穿肚烂的毒药，也会为一刻的梦幻倾倒，醉生梦死片刻。
“国公爷已经对我信任到如此地步，是姜梨的荣幸。”她笑道。
姬蘅收回目光，站直身子，懒洋洋地道：“据我所知，周彦邦似乎对你念念不忘。”
“姜玉娥给我写了帖子，”姜梨道：“不过我没去，丢给了姜幼瑶。”
这些事，想必姬蘅真想知道，赵轲也会告诉他，因此姜梨也不必隐瞒。
“你的仇家真多。”姬蘅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处理完了一批，赶紧又来一批。十五岁的姑娘家，能被人记恨至此，姜梨也算是很出色了。
“我也不想。”姜梨道：“实在太碍手碍脚了。”
“需要我帮忙吗？”姬蘅挑眉道。
“如何帮？”姜梨问。
“我不喜欢掺和这些事，如果我出手，就会很可怕。”他像是恐吓小孩的恶劣大人一般，“姜玉娥、姜幼瑶、周彦邦，加上一个沈如云。”他笑眯眯地看着姜梨，“你想让谁死？或者，你希望哪一个活？”
“……还是，一个都不放？”

第一百四十章 下令
他说得轻描淡写，谈笑间就能将人的性命掌握在手心。姜梨倏尔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姬蘅是否和永宁公主一样，只因为身居高位，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碍着自己的路，就能不费吹灰之力丢弃。
不过很快，她就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姬蘅和宁远侯府无冤无仇，说出这种话，本身是为了自己。她要是再挑三拣四，那就是真的不识好歹了。
姜梨也不愿意做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之人。
她道：“多谢国公爷好意，不过弄出性命之事，宁远侯府那头也不好交代吧。如今燕京城正是多事之秋，再生事端，反而惹人怀疑。”
她委婉地拒绝了姬蘅的帮忙。
姬蘅不置可否，道：“那你自己多提防着点。”顿了顿，他又提醒，“你的命是我的，可别不小心被别人拿去了。”
姜梨笑了：“是。”
又与姬蘅说了会儿话，姜梨就走出屋，去看薛怀远去了。司徒九月今日是第一次为薛怀远扎针，薛怀远极是害怕，姜梨只好扶着薛怀远的肩，轻声哄着他，薛怀远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很听你的话。”司徒九月看了她一眼，“这很难得。”
“我将薛县丞从桐乡牢狱接出来后，很长时间都是我照顾他。他虽然失去了神智，却懵懂地知道谁对他好，我在的时候，他会安心一些。”
“可不只这样简单。”司徒九月把一根银针扎进薛怀远的穴道，头也不抬地继续道：“这一类失去神智的人，看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不会对人有极好极坏之分，但他对你明显态度不同。叶明煜在这里与他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他对叶明煜没有任何感情。”
“你们之前认识吗？”司徒九月问。
姜梨心中一跳，断然否认：“不，我在燕京城，后来去了青城山，薛县丞一直在桐乡，我们没有交集。”
“这就奇怪了。”司徒九月似乎有些不解，“对你做出这样的举动，应当是他残留的记忆习惯里，你是她熟悉的人。”
姜梨只好道：“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司徒九月又看了她一眼：“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胆子可真大，难怪姬蘅会对你另眼相看。”
姜梨见她直呼姬蘅名字，心中好奇，便问：“九月姑娘似乎与国公爷很是熟悉？”
“算是吧。”司徒九月道：“彼此都有救命之恩。”
姜梨心中诧异，姬蘅救过司徒九月的命，姜梨倒不意外。记得漠兰动乱的时候也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算起来，司徒九月应该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没有自保能力，漠兰离在北燕东线边缘，司徒九月能来到北燕，应当有北燕人帮忙。这个人是不是姬蘅，姜梨就不知道了。
但司徒九月竟也还救过姬蘅的命？
“你别看他现在活蹦乱跳，当年差点就死了。”司徒九月道：“好容易活了下来，现在倒是谁也弄不死。”
姜梨：“……”
这姑娘说话还真够不客气的。
屋里没有别人，薛怀远兀自“呀呀”的叫着，司徒九月一手扶着他的后颈，将一根银针缓慢地刺入，一边道：“不过他叫我过来帮你，倒是出乎人的意料。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坏人，听陆玑说当年你杀母弑弟都是被冤枉的，啧啧啧，”她道：“你虽有胆量在桐乡行事，但到底是只善良的兔子，姬蘅身边的人都不是善类，你怎么会跟他们混在一起？要我说，”她起手娴熟，看得姜梨眼花缭乱，“你不如趁早和姬蘅划清界限，免得日后连累了你。就算连累不了你，也迟早被他吓死。”
姜梨笑了笑：“多谢九月姑娘关系。”
司徒九月眉头一皱：“我可不是在关心你。”
姜梨心中好笑，司徒九月看样子，比姜二小姐年纪大一两岁，可比起前生的自己却要小一些。但她说话行事的作风，又颇有长着风范，这会儿与自己说话，就如长姐劝慰天真的小妹妹一般，半是恐吓半是劝导。
不过也是了，人生突遭巨变，难免一夜之间成长起来，天真烂漫可不能保得了命。
尚在思索的时候，司徒九月已经为薛怀远扎完最后一根针，薛怀远似乎也是乏了，沉沉睡去。姜梨将他扶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司徒九月站在一边看着，她生得甜美可人，偏生穿一身黑，笑容也带点狠意，一看便不是好惹的人。她道：“你可真是会照顾人。”
“是么？”姜梨笑了笑。
“没有人这么说过吗？”司徒九月奇怪。
“你是第一个。”姜梨道。
她前生在夫家的时候，将沈家一大家子伺候得服服帖帖，可从未接收到任何夸奖。而在她出嫁之前，照顾人这件事，都是薛昭来做的。薛怀远疼爱女儿，却要磨炼儿子。薛昭除了文韬武略之外，连做饭都会。
有时候姜梨觉得，自己这个姐姐，还得接受薛昭许多照顾。
想着想着，突然见自己面前有东西晃动，是司徒九月拿手在她眼前晃，道：“你想到什么了，这么出神？”
姜梨回过神，道：“是想到家中事了。”
司徒九月道：“好吧。”
“九月姑娘特意为薛县丞施诊，姜梨在此先谢过。”
“不必道谢。”司徒九月道：“我可不敢违抗姬蘅的命令。你还有事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她果然就走了，潇洒的一句话都没跟姜梨多说。不过姜梨并未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这姑娘十分有趣。
她走出去，姬蘅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闻人遥见她出来，眼睛一亮，一口一个“二小姐”的缠上来。姜梨被他的热情弄得一脑门汗，随意寻了个借口，就离开叶府，先回姜家了。
姜梨走后，闻人遥站在院子里，问司徒九月道：“九月，我好看吗？”
司徒九月：“滚！”
“好奇怪啊，”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里面年轻的男子仍旧生得白面俊秀，丰姿如玉，他道：“为何姜二小姐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寻常姑娘我这般对待她们，她们不都笑得格外开心吗？”
司徒九月冷笑一声：“姬蘅长得比你好看多了，姜梨看见他不照样冷静得很。有上好的佳肴不爱吃，还能爱吃屎？”
闻人遥：“……”
他道：“你真是太粗俗了！”
姜府里，晚凤堂中，姜老夫人阖目坐着。
自从冲虚道长一事过后，紧接着胡姨娘又寻短见而死。姜家也算家逢巨变，此事虽然没有泄露给外人晓得。但姜家自己人却是心知肚明。闹到如此地步，让季淑然眼睁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害了几条性命，姜老夫人一夜间，似乎也苍老了不少。
她自来都是精神矍铄，即便年长，仍旧有些与年轻时候不相上下的魄力和威严。但此事过后，仿佛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大半，身边嬷嬷光是瞧着，就见姜老夫人成日里只是闭眼坐着。
她甚至没有去看她最疼爱的小孙子姜丙吉一眼。
翡翠走进来道：“老夫人，三小姐还在外面，求着想见您一面。”
姜老夫人睁开闭上的双眼，却也没有看翡翠，只是看着面前的暖炉，道：“让她回去吧。”
翡翠道：“是。”便离开去同姜幼瑶回复了。
嬷嬷站在姜老夫人身边，小心地为她揉着肩，道：“这几日三小姐来找老夫人好几回了。”
“她倒是机灵，不去找他爹，反来找我。”姜老夫人的语气，有淡淡的嘲讽。
姜元柏最疼爱姜幼瑶的，但此事一过，姜幼瑶却没在姜元柏面前替季淑然求过情。而是来找姜老夫人，她生怕姜元柏因为季淑然的事迁怒自己，便干脆选择不在姜元柏面前出现。
“和她娘一样精明。”姜老夫人道，眼里有些厌倦。
虽然知道季淑然做下的事和姜幼瑶无关，但人吃五谷杂粮长大，都有七情六欲。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事实上能否做到又是一回事。姜老夫人心里知道不能迁怒姜幼瑶，但只要想到叶珍珍，想到死去的姜月儿，想到季淑然甚至于柳文才有过一个私通子，姜老夫人就犯恶心，连带着看姜幼瑶，也实在喜欢不起来。
事实上，她对一手带大的姜丙吉都难以做到和过去一般，更别说是姜幼瑶了。
“老夫人……几日过去了，季氏那头，您是想如何处置？”嬷嬷问道。
姜老夫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沉默了半晌，嬷嬷都几乎以为姜老夫人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姜老夫人平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喂药吧。”
嬷嬷的手一抖，姜家已经许多年没有替人喂过药了。老夫人虽然待人严厉，但伤人性命的事却很少做。除非是犯了大错的奴仆，但也不会直接打死。可见这次是对季淑然恨得狠了，才会非要她命不可。
“怎么，你认为我下手太狠了？”姜老夫人察觉到对方的迟疑，不等嬷嬷回答，又自嘲地道：“我还嫌实在太便宜她了。且不提她和奸夫私通，怀了孽子，就算我们姜家，也赔上了三条性命。三条性命啊……”她喃喃道：“你说是有多歹毒的心肠，才会连孩子也下手。”
“我早就跟元柏说过，娶妻不必娶太过聪明的，以姜家的家世，也不必去攀附什么。叶氏虽然家世次了一些，但重在人敦厚温柔。现在想来，也不知是是福是祸，也许正是因为叶氏平日里为人太过宽和，才会让手下生出异心，被季氏蛊惑，丢了性命。不过，这也是我治家不严的罪过，若是我当年多注意一些，叶氏未必能着了季氏的道。”
“老夫人不必太过自责。”嬷嬷道：“谁能知道当时夫人还在，季氏就看中了夫人的位置，生了歹心呢？这在燕京城也是闻所未闻的事。”
“不说叶氏，连她的女儿二丫头我也没照顾好。”姜老夫人的笑有些苦涩，“当年二丫头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推季氏，我却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未想到，不过是季氏做的一场戏。我只是没想到，季氏连自己腹中的骨肉也能干脆舍去。”
嬷嬷想到这里，也不觉心惊肉跳。那可是自己身上的肉啊，就算是私通子，与自己也是血脉相连。季氏竟然为了能陷害姜梨，就毫不犹豫地舍去。众目睽睽之下，骗过了所有人。
“二丫头在青城山呆了八年，如今她回来了，你看看，她可曾亲近过这府里的一个人？”姜老夫人问道。
嬷嬷说不出话。
二小姐行事温柔礼貌，但要说多亲近，没有，连对姜元柏也是客客气气的。
“她每日都要去叶家，别的不说，就是对一个失去神智的外人，也比咱们亲近得多。这是咱们咎由自取，当年舍弃了她，她自然也看不上咱们。”
姜老夫人这话说得难过，嬷嬷听着也不由得鼻酸，劝道：“二小姐是刚回姜家，呆的时日不长，心里有心结。如今季氏的事情真相大白，她的心结也算解开，等日子长了，自然还会好的。您和大老爷是她的亲人，她不亲近你们，还能亲近谁呢？”
姜老夫人摇了摇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一只脚都是迈进棺材里的人了。什么人没见过，这把年纪，想看走眼的人也少。二丫头不会亲近咱们了，她的心肠已经硬了起来，做什么都于事无补，晚了。”
竟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嬷嬷还没来得及说话，姜老夫人的声音又传来：“不过挺好，她这样，倒不会像她娘一般被人欺凌。心肠硬一些，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至于遇上个人就掏心掏肺，日后也不会被人骗。这样一来，我也就放心了。”
嬷嬷想了一会儿，道：“老夫人先不必将话说死，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现在开始咱们对二小姐好，总有一日，二小姐会看到。”
姜老夫人摆了摆手：“算啦，我活着的时候，不知还能不能看到那时候。二丫头现在还没回府？”
“出门去了叶家。”嬷嬷道。
“等她回来的时候，让她去看看季氏，有什么话要对季氏说的，就对季氏说。”
“老夫人，这是……”嬷嬷心中一惊。
“等她见过了季氏之后，就给季氏喂药吧。”姜老夫人眉目冷凝，“早点上路，早点赎罪。”
说完这句话，她就再次阖上双目，像是睡着了。
嬷嬷沉默半晌，没有再继续说话。
瑶光筑里，姜幼瑶在屋里烦躁地踱着步子。
季淑然被关了起来，旁人不许靠近，她不能去看望季淑然，事实上，姜幼瑶也不敢去看望她。纵然她平日里再如何不懂事，那一日季淑然承认的罪行，实在是太过触目惊心。别的不说，就是那一条私通之罪，姜幼瑶也知道，姜家必然不会轻饶了季淑然。
当年燕京才貌双绝的状元夫人薛芳菲就是因为私通罪名被发现，到了现在，人们提起她的时候，也只会说一句“荡妇”。如今这人换成了季淑然，可想而知，要是被人传出去，当朝首辅夫人私通，绝对比状元夫人私通更有话头兴致。
好在姜老夫人已经处理好了，院子里的下人们卖身契都攥在老夫人手里，保证不会泄露一个字出去。即便如此，姜幼瑶心中也是惴惴不安的。还有二房三房看她的眼神，卢氏这两日看见她的时候，目光里的嘲讽真是让姜幼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季淑然脏了，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很脏，就像她才是那个私通子似的。可她不是，她是姜家嫡出的小姐，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这个位置别人别想抢走，也永远抢不走！
“小姐……怎么办……老夫人态度太强硬了。”丫鬟金花道。
“我给姨母写的信，有回信了么？”姜幼瑶问。
如今墙倒众人推，想要带出去一封信比登天还难。她用了不少银子，才收买了姜府的小厮将信送了出去，送到陈季氏。姜梨在心里让陈季氏去宫里找丽嫔，丽嫔肯定有办法。
银花摇了摇头。
姜幼瑶顿时目露失望之色，道：“不会的，是不是老夫人如今将姜家守得太严，外面的信进不来。金花，你再去打听一下。”
金花小心翼翼道：“小姐，恐怕陈夫人是不会再来了。前日夫人出事后，季家的人来过一趟，可后来又走掉了……他们，是不是打算不再管夫人了？”如果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季家人断然不会走得如此干脆，至少还要在府里再拖一段时间。可他们直接走了。
此话一出，“啪”的一声，金花挨了姜幼瑶一个巴掌，姜幼瑶恨恨地道：“胡说八道！外祖母姨母他们怎么会不管我娘？分明是缓兵之计！不知道祖母和父亲他们说了什么才骗得姨母他们离开，姨母他们是不知道我娘现在是什么情形。如今我在信里都写清楚了，他们得知了娘的境况，就会立刻来人救我们出去的！”
金花连忙跪倒在地，道：“奴婢知错，是奴婢胡说八道，陈夫人一定会来救夫人的。”
姜幼瑶心中余怒未消，她虽说得笃定，可随着金花的一番话，心中也渐渐不安起来。
季淑然那一日没有告诉她究竟姜梨会如何倒霉，但姜幼瑶隐隐也能猜到，最后的结果应当不是这样。那冲虚道长后来也没了音讯，倘若陈季氏向宫里丽嫔求救，丽嫔定不会袖手旁观，可为何到现在也没消息传来？哪怕季陈氏进不了姜府，托人带个话总能做到。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样下去不行，姜幼瑶虽然心里害怕，却也晓得，府里能为她真心着想的，也就只有季淑然了。姜元柏如今恼了季淑然，还不知会不会原谅母亲，但这么干等下去，对她而言是不利的。谁知道姜梨那个贱人会不会又暗中使什么阴招？
她“腾”的一下站起身，道：“不行，我得想办法出府一趟。”
“小姐？”银花一愣：“如今府里管得严严实实，如何能出去？”
为了防止下人将此事传播出去，府里一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还别说姜幼瑶这样的大活人了。姜幼瑶虽然没被禁足，但其实她哪里都去不了。
“可恶。”姜幼瑶沮丧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这可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下来。
若说府里还能自由进出的人，大约姜梨算是一个。她刚从叶家回来，走到芳菲苑。清风和明月坐在院子里绣荷包，看见姜梨回来，起身迎接。
“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姜梨问。
“抱琴来了一趟，将姑娘先前救济给胡姨娘的银子和炭火都还了回来。”明月道：“抱琴跟了胡姨娘一辈子，胡姨娘走后，抱琴没了去处，老夫人把卖身契还给了抱琴，让抱琴回家。不过抱琴似乎已经死心，说要去庙里，青灯古佛过完下半辈子。”明月说着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她已经走了么？”姜梨问。
“明日离府。”
姜梨复又把银子递给明月：“虽然是去庙里，但银子也是必不可少的。未来的日子长得很，不必现在就把退路全部赌住。不过现在说这些话，她也是听不进去的。你想个办法，把这些银子带给她，不必让她知道。”姜梨道。
明月接过银子，愣了愣，半晌笑道：“姑娘心肠真好。”
“不过是感怀罢了。”姜梨摇头。
“对了，老夫人身边的珍珠也来过一趟。”清风想起了什么，道：“珍珠说，老夫人让姑娘回来后，可以去见见季氏，有什么要对季氏说的，可以去跟季氏说。”
桐儿诧异：“老夫人不是不让人接近季氏那个疯子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特意为了姑娘出气。季氏把姑娘和夫人害得这么惨，自然应当好好骂她一顿，方才解气。”清风不以为然。
姜梨却不这么想，老夫人突然说这句话，只能说明，她是下定决心了。季淑然的路，就走到了这里，老夫人这是让她去见季淑然最后一面。
姜梨道：“既然是老夫人的话，那我们走吧。”
“现在么？”桐儿问。
“就现在。”
再晚，就来不及了。
季淑然被绑在偏院的一处旧房屋里。
房屋里里外外都挂着白绸，胡姨娘死了，本来府里姨娘去了，大户人家是不必操办丧事的，尤其是如胡姨娘这样，常年来在府里几乎没有人记起的人。但因胡姨娘死得太凄惨，姜家有愧，所以即便是个姨娘，仍旧好好下葬，府里人人戴孝。
季淑然待的这间屋子，亦是如此。屋子里只点燃了两只白色的蜡烛，烛油滴成奇形怪状的模样，像是人的眼泪。门口不知是谁架起了铜盆，里面还有未曾燃尽的纸钱，一些飞了出来，映在窗户上，翩跹出诡异的影子。
季淑然缩在角落里，脊背发凉。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的心里很害怕，甚至于那些对她恶声恶气的粗使婆子此刻她也觉得格外想念，至少这屋里有个人，她就不会觉得如此鬼气森森。
她向来认为自己是不怕鬼神的。只要人有手段，鬼都害怕恶人。可冲虚道长来驱邪的那一日，她亲眼所见，粉碎了自己心中的坚定。这世上是有鬼的，一旦确定了这一点，季淑然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被自己害死的人张牙舞爪地前来。
叶珍珍、姜月儿、柳文才、司棋、还有许多许多，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她的脑子里分外嘈杂，有许多人说话。这时候，她觉得自己脆弱极了，很希望姜丙吉和姜幼瑶在眼前。
不过，他们没有来。
想想也是，她如今在姜家人面前是罪无可赦，她的一双儿女自然应当也被明令禁止来看望自己。好在姜元柏和姜老夫人倒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不会因为自己而迁怒一双儿女，这样一来，季淑然心中也好受些。
正在这时，外面似乎有什么声音响动。季淑然又紧张地蜷缩起身子，她的手脚都被绑了起来，这让她无法动弹，也不能逃跑。她自打生下来，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却也没过过什么苦日子，更不用提被人如此替代。季淑然想着，姜家对她如此苛待，待她出去，一定会让自己的姐姐丽嫔想办法，狠狠报复姜家人。
是的，季淑然还想着出去。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不会有活的机会，因为柳文才的鬼魂出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柳文才并没有带走她。人只要没死，求生的欲望就会格外强烈。季淑然缓过神后，便想着如何逃出去。
其他的不提，至少她的姐姐是皇帝最宠爱的嫔妃，姜家想要动她，也得掂量几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步一步，不轻不重，季淑然却觉得每一步都重重击打在了自己心上。
外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
风吹起地上的纸钱，有人素衣白裙，头戴白花，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是姜梨。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了结
姜梨走了进来。
季淑然愣愣得看着她。两日以来，除了对她恶声恶气得婆子，她没能看到任何一个人。姜元柏和姜老夫人不必说了，姜幼瑶和姜丙吉她也没法见。至于她的贴身丫鬟，大约都被关起来了。季淑然不能得知外面是什么情况，她一个人想许多事，想自己得出路，也想到姜梨得境况。
姜梨当时的模样，分明是被鬼上身了。虽然自己洛带现在这般田地，季淑然还是不无恶毒地想，要是姜梨一直被鬼上身，或者干脆被那些鬼魂弄死也好。如今姜梨出现，有一瞬间，季淑然以为自己看到的姜梨，已经不是活人了。
但她又看到姜梨轻声叮嘱身边的丫鬟，复又失望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姜梨没有死，相反，看眼前她的样子，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姜梨一个人进了屋，丫鬟都在外面，屋里的门也被带上了。姜梨也没有点灯，于是屋子里除了蜡烛的火光之外，就只有姜梨手提的一直白灯笼发出清幽幽的光。
季淑然觉得更冷了，然而她的面上却浮起一个冷笑来：“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姜梨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灯笼被她随意地搁在地上，她看向季淑然，温软的眉眼十足平静，说出的话却不能让季淑然从容，她道：“好歹你也在姜府过了这么多年来，临走之前，我应当来看看你。”
“临走？”季淑然皱起眉头，“什么临走？”
姜梨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做了这么多事，夫人不会以为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吧？”
季氏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要痉挛起来了，衣裳难以带给她一丝暖意，她道：“姜梨，你少来恐吓我！这一次是我棋差一着，才会中了你的计！”
“夫人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喜欢让旁人承担莫须有的罪名，落到如此田地，难道不是夫人的报应么？你不是中了我的计，你只是被你谋害的人，找上门来了而已。”
这话却是戳中了季淑然连日来的心中的恐慌，可越是恐慌，她就越是要否定姜梨的说法，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勇气一般，她道：“可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因果报应。要是真有因果报应，为何不早来，却要等到这时候？如今做了鬼来寻我，难道我会怕？不过是白费力气！”她冷冷道：“我在姜家早已立足脚跟，又诞下一儿一女，娘家姐姐更是陛下宠嫔，就算到了如今地步，也不是全无生机，看在我爹的脸面上，姜家也不会奈我何？”
她挑衅地看了一眼姜梨：“叶珍珍死了，姜月儿也死了！她们都死了，我的儿女却还有大好的未来，世上有报应又如何？报应来得太晚，我还是赢了！”
说到这里，她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
姜梨只是瞧着她，她自己不是出身于高门大户，在薛家，也不必勾心斗角什么。因此得知了季淑然所有罪行的那一刻，姜梨除了诧异之外，只有不理解。如今看来，她却能理解一点了。
季家养出了一个自私自利，心肠歹毒的女人。她从本质上便十分恶毒，和所处的环境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季淑然生在普通人家，也会为了自己，不惜让别人成为垫脚石。
人性的善恶两面，在季淑然身上，姜梨只看了恶。
她淡淡地笑起来。
幽暗的灯火下，少女的衣裙素淡，更衬得容颜清冷。她五官灵秀，总是挂着让人温暖的笑意，但是冷下脸来的时候，就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姜梨道：“是么？你真的以为，姜幼瑶和姜丙吉日后会过得很好？还是你以为丽嫔会安然无恙？恕我直言，丽嫔如今自身难保，你让丽嫔帮你，却让丽嫔也陷入麻烦里，季家埋怨你都来不及，如何会为你花费代价来保你平安？你自己也是季家人，季家会如何做，你不会不明白吧？还是根本就知道，却一定要自欺欺人？”
季淑然神情变了变，她道：“你说谎！”
“冲虚道长是招摇撞骗的骗子，”姜梨笑笑，“是过去身上背负两条人命债，从家乡出逃的官府通缉犯。倘若这一次不是因为来姜府作法，还不会有人发现。不过这一次东窗事发，宫里的丽嫔如何解释。毕竟多年前，陛下宠爱的那位贵人，可就是在这位道长的指认下，香消玉殒，丽嫔在宫中再无争宠对手，才能到如今的地位。”
“你说，要是当今陛下发觉自己被骗，当初心爱的那位贵人是被人冤枉谋害，这位道长是个骗子，会不会认为这是丽嫔为了除去对手儿特意设的一个局，会不会后悔？帝王不会承认自己的错，他只会加倍地把过去的错怪责在别人身上。”
季淑然愣愣地听着姜梨的话，她道：“你怎么知道？”
丽嫔多年前在宫中被那位贵人陷害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季淑然知道，也无非是因为出事的人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这件事姜幼瑶也不知道，更别提跟她完全不亲近的姜梨了。而且这些宫中的秘闻，要打听也绝非那么简单。但姜梨就是知道了，看她的样子，知道得似乎还不少，还很理所当然。
“我是如何知道的你不必担心，你只需要知道的是，丽嫔这一回，怕是自身难保了。”
季淑然心中慢慢地决出冷意。她知道姜梨说得没错，一旦冲虚道长是骗子的神情被发现，意味着多年前宫里的那桩案子将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结果。
可她仍旧嘴硬道：“你如何知道冲虚道长是骗子？你”
“我自有办法。”姜梨只说了一句话。
季淑然看着她。
“事实上，昨天季家的人已经来过了，不过你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你，大约是知道了你的消息，本来打算来救你的。”姜梨的语气含着淡淡的嘲讽，“不过她们已经回去了，在见过父亲和老夫人之后，我想，以后他们也不会再来。”
“不可能！”季淑然惨然叫道，姜梨像是剥夺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她绝望地喊道：“他们不可能放弃我！”
“为什么？”姜梨冷漠地回答，“你可以为了除去我保护你自己，就牺牲自己的骨肉。季家人为何不能为了保护自己，牺牲你呢？”
季淑然恨恨地盯着姜梨。身为季家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季家人骨子里的趋利避害。是的，她流着着季家自私自利的血液，没有理由季家人不是这样。
“季家已经抛弃你了，父亲和老夫人从前对你宽容，无非是看在你失去过一个孩子的份上。如今已经证明，当初对你的怜悯不过是你一手主导的阴谋。你手上还有姜家的几条命债，终究是要偿还。”姜梨说得轻言细语，却让季淑然的心头发冷，“你死之后，父亲仍旧还会续弦，府里不能不有新夫人。当年你如何对待我，新夫人就会如何对待姜幼瑶和姜丙吉。”
这话就像是一个诅咒，季淑然尖叫起来：“不！我要见老爷，我要见老爷！”她疯狂地道。
“父亲不会来看你的。每当看到你，就会提醒他当年的自己有多愚蠢，谁会自讨苦吃呢？”姜梨又笑了笑，“姜幼瑶被你宠爱得无法无天，不必新夫人亲自动手，迟早有一天，她也会自己将自己的路封死。至于姜丙吉”姜梨特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慢道：“虽然姜丙吉出生的时候，柳文才已经死了多年。但因为有你这样的娘，父亲虽然不会迁怒，只怕对姜丙吉也再难以毫无隔阂。连父亲都对他如此，新夫人又怎会上心？只要新夫人生下儿子，姜丙吉就自然被厌弃了，当然，若是这位新夫人心里再狠一些，就像你对姜月儿做的那样……”
“不！”季淑然面上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碎裂，像是被抢走幼崽的野兽，狰狞地尖叫着：“老爷不会这么对他们的！他们是老爷的骨肉！”
“季淑然。”姜梨平静地道：“你说的报应拿你无可奈何，那是不可能的。你做的孽，当然要慢慢偿还。倘若轻饶了你，就必然严待你儿女。你当年如何对我，以后别人就如何对待你的骨肉。”姜梨微笑，“这很公平。”
季淑然的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十分狼狈。
她什么都不怕，虽然怕死，但最担心的还是两个孩子。季淑然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用自己的死来换取姜元柏对两个孩子的愧疚和格外疼爱。但姜梨如今连她这个愿望也无情地粉碎了。
是了，她为了一双儿女铺路，害死其他子女，抢走别人亲事，暗中买凶杀人。只要有人可能挡了他们的路，季淑然就毫不犹豫地除去。主要是自己子女看中的，就从别人手中抢过来。所以姜幼瑶养成了现在这般不知轻重的性子，她招架不住姜梨，连她都招架不住姜梨。
季淑然心中绝望，又从绝望中生出怨恨，她看着姜梨，道：“冲虚道长就算是骗子，你也是邪物。”她道：“你不是叶珍珍的女儿！你不是姜梨！”
季淑然是在发泄自己的不甘。
她筹谋一世，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上，满盘皆输，如何甘心！姜梨小小年纪，就满腹心机，自从回府以来，屡次交手，她从没在姜梨手中讨得了一丁点好处。还总是一步一步丢失城池，和宁远侯府的亲事，姜幼瑶的才名还有这一次，这一次若非是为了对付姜梨，她何至于请冲虚道长来府上，何至于弄成最后这样一个结果！
本是为了发泄，却见姜梨闻言，微微侧头，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来。
季淑然本能地后退，背后靠着的却是墙壁，她手脚都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女慢慢逼近。
分明是秀气的豆蔻少女，季淑然却觉得仿佛厉鬼。姜梨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
少女的眼睛乌黑明亮，难以想象世上会有这样澄澈分明的眼睛，但季淑然知道，她的眼睛里，不是干净天真，她什么都知道。
姜梨看着她，突然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她轻飘飘地道：“被你发现了啊。”
季淑然有一瞬间的迷惑，发现什么了？
带她想清楚姜梨究竟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她浑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
你不是叶珍珍的女儿！你不是姜梨！
被你发现了啊。
季淑然恐惧地往后缩着身子，姜梨微笑着打量着她，她的声音十分轻微，就像是情人间耳语一般。贴着季淑然的耳朵说话，便是屋里有第三个人，也不会听得清楚她在说什么。
耳朵上传来令人战栗的触感，那少女微笑着道：“可惜，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
季淑然豁然开朗。
为什么姜梨会突然性情大变？为什么六艺能夺得魁首？为什么年纪轻轻却满腹心机，又为何，她什么都知道？
似乎一切都有了一个答案。
“你……你不是她！”季淑然的声音都在哆嗦，“你为何要害我？”
“为了叶珍珍，姜月儿，胡姨娘，司棋，还有姜梨。为了所有你害过的人，”姜梨微笑道：“所以你猜，我会怎么对待姜幼瑶和姜丙吉呢？”
季淑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叫，姜梨站起身来，季淑然瑟瑟发抖，破口骂道：“你这个邪物！你不是姜梨！我要见老爷，你这个邪物！”
姜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道：“永别了，季氏。”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姜梨离开屋子的下一刻，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走了进来，一人手里拿着托盘，上面一个瓷壶。
季淑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来人啊，救命啊！”
屋子里的挣扎声渐渐微弱了下去，很快，什么都动静都没有了。
走了一段路的姜梨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偏房的方向。
桐儿和白雪默默地站在姜梨身边。
姜梨站在雪地里，天上下起纷纷扬扬的雪来。
季淑然无论如何都会死的，因为姜家的关系，也不会让她死得很难看。
但是，犯了罪行，就该付出代价。让她轻而易举地死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这样怀揣着不甘心和不安心，恐惧担忧绝望又可怕，悲惨地死不瞑目，才能对得起那些地下的人。
姜二小姐，姜梨心里默默地想，你可以放心了。
雪到了第二日就停了，是个难得的晴天。
这一夜，姜梨睡得分外安稳，梦里有个眉清目秀的少女，站在雪地里，对她深深地行礼，道：“多谢了。”她的声音陌生，面容却十分眼熟，那是姜梨自己。
不，那并不是姜梨，那是真正的姜二小姐。
姜梨醒来的时候，看着掌心发怔。梦里遇见了姜二小姐，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巧合，还是那位可怜的小姐真的前来道谢来了。
她相信世上有因果轮回，因此诧异了也不过片刻就释然了。不管姜二小姐是不是前来道谢，她能为这位小姐所做的，至少没有袖手旁观。
桐儿从外面进来，一进来就四处看了看，姜梨瞧见她这副模样，笑了：“你瞅什么？”
桐儿吓了一跳，道：“姑娘，您醒了啊，奴婢以为您还睡着。”她过来扶姜梨下床，一边道：“今儿晨起难得见姑娘睡得香，奴婢就没有叫醒姑娘。这几日也辛苦了，多休息一些也好。”
姜梨可没忘记桐儿方才的神色，就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桐儿动作顿了一顿，抬起头看向姜梨：“姑娘，季氏死了。”
姜梨没有出现意外的神色。
桐儿顿时就明白了过来。一大早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桐儿其实内心也很疑惑。昨夜里老夫人特意让姜梨去见季氏，当时桐儿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但也不敢妄加揣测。如今看来倒是成了真，只是看姜梨的神色，分明是早就料到了。
想来也是，自己都能感觉到的事，姑娘肯定更能猜想得出来。
不过，老夫人对季氏下手下的真是干脆利落，原本还以为就是看在季家的脸面上，也会蹉跎一些时日。没料到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
“不过虽然季氏死了，但府里如今并没有大肆谈论这件事，瞧着外头似乎也还不晓得。”桐儿有些犹豫。
姜梨道：“季氏的死并非自然，若是大张旗鼓，反而奇怪。”
“别的奴婢不担心，只是担心三小姐。”桐儿忧心忡忡道：“三小姐那性子，府里人都知道。如今季氏死了，三小姐定会把这笔账算在姑娘头上，若是她不依不饶起来”
姜幼瑶发起疯来，没准儿又是一个季淑然。虽然没什么脑子，但她歹毒呀。
“不必担心。”姜梨微微笑了一下，“季氏一死，她大势已去，成不了气候。”
姜幼瑶不足为惧，再不济，还有赵轲在一边盯着。现在要对付的，最重要的，还是永宁公主和沈玉容。
属于薛芳菲的仇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真心
“萧德音，还有沈家所有人。”海棠道。
灯火幽微，许是灯芯过长，外头有些微的风吹过，吹得火苗飘荡，一瞬间像是要熄灭了。姜梨定了定神，拿起一边的银剪刀，将灯芯剪短了些，火苗于是稳固了下来，屋子里人影不再摇晃。
“为何这么说？”姜梨问。
海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姜梨，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海棠是冷静的，理智的，果断的姑娘，否则当初她也不会狠心毁掉自己的容颜，来躲避官兵的追捕。但她现在能问出这句话，就表明，天大地大，她已经不知道能够相信谁了，她必须找到一个依靠，能让她活下去的理由。
姜梨心头一酸，看到海棠，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温柔地道：“你可以相信我，我和你一样，都希望真相大白天下，希望薛芳菲能重获清白。”
海棠像是被她眼神里的真切打动了，过了许久，才慢慢说道：“那一日，沈夫人寿辰宴上，萧德音来了。她与小姐是好友，时常在一起比琴。那天午后，萧德音一直与夫人饮酒，夫人怀了身子，并不擅长饮酒，便只说饮一点点，萧德音却佯作生气，非要与夫人喝完一杯。”
“我便觉得有些奇怪，萧先生从来都是很温柔体贴，绝不会这般非要人做事，尤其是对小姐。不过小姐没觉得有什么，我是奴婢，自然也不能指责萧德音。”
“后来，小姐吃醉了，我要扶小姐回房，萧德音的丫鬟缠着我说找不到厨房的路，要去要些醒酒汤来。等我从厨房回来，小姐已经不见了，说是萧先生府小姐回房了。”
“再然后，萧德音一个人回来了。说小姐在房里休息，没多久，有人发现小姐房里有男人，与人私通。”
海棠说到此处，恨恨道：“我们日日夜夜都与小姐在一起，自然知道小姐是清白的，绝不可能与人私通。可证据确凿，后来我思来想去，此事里，萧德音的动作实在很不自然。我本想再搜寻一些证据，确定此事是萧德音陷害，没等到做好，小姐就将我和杜鹃赶了出去。”她苦笑一声：“不过就算我将此事告诉小姐，小姐也未必肯信。毕竟萧德音实在没什么理由加害小姐，她不慕名利，性情温柔，小姐与她素来交好，并无仇怨，要这么做的理由，我也找不出来。”
姜梨轻轻摇了摇头：“人心难测，每件事都可能成为理由的。”
“你相信我？”海棠一震。
“我相信。”姜梨回答。她当然相信，在之后她躺在病床无法离开沈府的日子，她也曾无数次地回忆起那一日的细节。想得越多，萧德音也就越可疑，至于萧德音为何要这么做，前生她冥思苦想找不到答案，今生六艺校验过后，她大约已经抓住了苗头。
无非就是因为嫉妒。
嫉妒令人丑恶，尤其是萧德音表面上还要装作清高不食人间烟火，实则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超过她。她将自己的野心和自私装在大方和婉的外表下，这才最令人感到恶心。
姜梨顿了顿，继续道：“那么，你所说的，沈家所有人是什么意思？”
海棠目光一转，突然冷笑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小姐与人私通一事出来，小姐分明一直在辩解，可是沈家没有一人肯听小姐的话。出了这种事，对沈家来说亦不是什么好名声，可沈家非但没有令人彻查其中蹊跷，甚至看上去还迫不及待地定小姐的罪名，尤其是姑爷。”
姜梨的心狠狠一跳：“沈玉容，他如何了？”
听见姜梨对沈玉容直呼其名，海棠微微一怔，不过很快就将这点疑惑抛之脑后，她道：“成亲之前姑爷对小姐呵护备至，成亲之后，我家小姐随他来到燕京城。人生地不熟，沈家夫人和小姐难伺候，我们家小姐也事必躬亲，暗地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姑爷每次都嘴上说着歉疚，却从不改变什么。宁愿委屈小姐，也不肯稍稍指责沈夫人和沈小姐。这也就罢了，”她恨声道：“小姐出事了，他是小姐的夫君，就应当毫无保留地信任小姐。可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还指责小姐，这是在剜小姐的肉啊！”
“旁人认为，他没有休掉小姐，也没有惩治小姐，就是他情深义重的表示，可笑，”海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要把积攒的愤怒全都发泄出来似的，她道：“根本不是这样的。我们小姐本就什么错也没有，还白白失去了一个孩子，可从未见他做出什么。表面上装得情深义重，谁不知道他早已生了异心！”
最后一句话出来，姜梨心中狠狠一震，她缓慢地问道：“你说的异心，是什么意思？”
海棠似乎这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紧闭嘴巴，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姜梨没有给她沉默的机会，她道：“你是不是发现了，沈玉容和永宁公主有私情？”
“你如何知道？”海棠“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声音难掩惊讶。
姜梨心中了然，她拍了拍海棠的手，“你先坐下，慢慢说。”
海棠重新坐了下来，看向姜梨的目光充满防备和疑惑，她再次追问：“你如何知道？”
“在薛芳菲死后，我受人之托，彻查此事，调查出沈玉容和永宁公主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甚至正因为如此，薛家才会突遭横祸，薛芳菲才会死去，才会有私通罪名加身。”
“你你是说，”海棠大骇，“是永宁公主干的？她想入主沈家，所以害了我家小姐，害了整个薛家！”
姜梨颔首。
“毒妇！”
“现在你能告诉我，你为何会说，早就知道沈玉容生了异心，或许是你早就发现沈玉容和永宁公主在一起了？”姜梨问。前生知道这二人私情的时候，姜梨已经卧病在床，奄奄一息了。但竟不知，自己身边的丫鬟早已知道此事。
“我并不确定，”海棠冷静了一会儿，慢慢地回忆起来，“那时候我家小姐刚刚怀了身子不久，姑爷也中了状元，府里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我每日陪着小姐养胎，有一日我在府外采买，见到一处茶坊门前停着府里的马车，那马车是姑爷平日里用的。我想着也许姑爷在里面用茶，正想离开，就看见姑爷和一名年轻女子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我曾陪小姐赴宴，见过这位女子，知道是成王的妹妹永宁公主。姑爷倒是并未有逾矩的地方，永宁公主的眼神却不太对头，我晓得女子爱慕一个人的眼神，永宁公主的眼神里，分明充满了对姑爷的爱慕。”
“但我不敢将此事告诉小姐，一来小姐正在养胎，不可为这些事情烦忧，若是动了胎气，那才是头等的大事。二来此事只是我一面之见，毕竟当时我所眼见的，姑爷并未对永宁公主有什么特殊举动，只是永宁公主似是单方面对姑爷有情义似的。”
“我以为这是一件小事，姑爷已经有我们小姐作为夫人了，堂堂公主也不可能与人做妾。那永宁公主就算对姑爷有心思也无可奈何。但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总是放不下这件事，后来我就发现，但凡有一些重要的宴席，有姑爷在的地方，必定有永宁公主。我不知道是否自己多心，但其实有一些埋怨姑爷的。”
“倘若姑爷真心不想要永宁公主纠缠，大可态度恶劣一些，或是冷淡一些，教永宁公主知难而退。可永宁公主这般不依不饶，必然是姑爷的态度还不够狠。”海棠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现在想起这些事仍然觉得郁郁寡欢，她道：“我家小姐心肠软，又总是体贴姑爷，便是将此事告诉她，她也多半会装作不知。而且怀着身子，也什么都不能做。”
“谁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姜梨听完海棠的话，内心一时也不知是何感受。她没料到，前生有些事情竟然早早的就初现端倪。但因为她表现得太过于喜爱沈玉容，太过于委曲求全，让海棠有所怀疑也不敢说出来，只怕伤到了她，从而酿成大错。
“早知道永宁公主包藏祸心，姑爷引狼入室，我就应当早一点告诉小姐永宁公主的事！让小姐小心提防，才不会让小姐毫无防备之下，着了永宁公主的道！”
“你错了。”姜梨淡淡地道：“即便你早早地告诉你家小姐，永宁公主对沈玉容存有爱慕之心，她也免不了这个结局。因为，她能提防永宁公主，却没办法提防枕边人。”
海棠眉头一皱：“这是何意？”
“薛芳菲不是死于永宁公主之手，她是死于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之手。沈玉容早知道永宁公主会对他的发妻下毒手，但他袖手旁观，所以薛芳菲是不可能活下去的。当她的丈夫和外人联手，以她的心性，抵挡不了。”
她知道前生的自己，太过心软，太过相信沈玉容，不明白人心的刻薄与复杂。要不是死过一次，她如何会看得透彻，如何会让如今的姜梨，清醒又冷淡地活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海棠喃喃道：“小姐出事以后，我曾卑劣地想过，也许姑爷会趁此机会休了小姐，娶了永宁公主。这就是他们做的一场局，目的就是为了让永宁公主顺利地嫁进沈家。但姑爷没有要休掉小姐的念头，我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多。虽然小姐一日日痛苦，但我想着，那么多年的夫妻感情，姑爷总会心软，只要这个心结解开，找机会查清此事，未必不能好好的。”
“我没想到，他不休掉小姐，却是要杀掉小姐。”海棠的话音刚落，突然抬起头看向姜梨，语气激烈，仿佛非要问出一个答案来，她说：“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这么狠心？如果只是为了让永宁公主嫁进沈家，休掉小姐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要小姐的命！”
“因为永宁公主喜欢。”相比之下，姜梨的语气和神情就平静多了，她道：“薛芳菲活着，会成为永宁公主心中的一根刺，提醒着沈玉容曾属于薛芳菲。对于占有欲极强的永宁公主来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再者，薛芳菲要是活着，定然会一直追查奸夫一事，倘若被查出来此事被人陷害，难免生出波折。为了一了百了，为了除掉眼中钉肉中刺，薛芳菲当然要死。”
“而沈玉容，就更简单了，当他选择了袖手旁观开始，他就必然要对永宁公主做出的任何决定，表示顺从。他没有反对的资格，也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反对。”
真相令人感到残酷，夫妻之间竟然也能这般刀剑相向。海棠看向姜梨，这个陌生的女孩子语气温和平静，也不如自己激动，但不知为何，她的神态里，又让海棠觉察出一丝细微的熟悉。
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也让她难以生出恶感。海棠就发现了，面对这个姜二小姐，她不知不觉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说了出来，她的心里告诉自己要防备，但面对姜梨的时候，却又不由自主地信任。
也许是这近一年来的奔波逃亡，实在是令她太过辛苦。一个人承担着这般压力，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温柔地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可以分担，而她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过去，想要信赖，想要寻求一个同盟。而不肯相信其中是否隐藏着目的和利用。
姜梨道：“我想，当初你和杜鹃二人突然被官府通缉，也是永宁公主的手笔。她与京兆尹交好，买通官府做这些事轻而易举，能利用官府的名声给你们定罪并杀害，却又抹去痕迹，可见并非是正大光明地做事。”
“她实在是太狠毒了！”海棠咬了咬牙。
“你家小姐当初将你们二人放出来，只顾着提防沈母发作，却没想到永宁公主这一层，害得杜鹃白白丢掉一条性命，是她考虑不周。”姜梨叹了口气，她实在很自责，倘若当初她再想得深一些，也许这两个丫鬟，就不必遭此厄运。
“姜二小姐，这话说错了。我家小姐待我们并无任何不妥，即便到了那般危险的技能低，还想着要保护我们。我们不过是奴婢，本就是为主子而生，何德何能让主子这般庇护。要怪就怪那对奸夫淫妇，做出这等杀气灭嗣的勾当，苍天若是有眼，得教他们下十八层地狱！”
“为何要祈求苍天？”姜梨淡淡道：“苍天要是有眼，就不会让人间发生这等惨事。倒不如靠自己。”
海棠看向她，疑惑地问：“姜二小姐，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受谁人之托，但是我想问您一局，您是要帮咱们小姐平冤吗？”
“是。”姜梨答道。
海棠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起身跪了下来，朝着姜梨磕了两个头，道：“海棠是奴婢身，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报答姑娘的，如果姑娘能帮我家小姐寻求公正，姑娘让海棠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薛芳菲已经死了，按理说，海棠自由了，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奴婢，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她还是为了薛家留下来了。
姜梨扶起了她，她道：“我不会想要你付出任何代价，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就是了。只要你活着，就是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罪证的存在，只要有你在，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你就是人证。”她笑道：“我会尽我所有努力保护你，不让他们找到你，让你安心住下去。只等有一日，等有一日薛家的案子重现光明，你便可以得偿所愿。”
一席话，说得海棠热泪盈眶。她过黑暗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以至于都不期待光明是什么样的，因着知道自己也触摸不到，摸不到光明，索性也就不想了。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告诉她黑暗即将走到头，走着走着，就能看到天光了。
于悲痛之中得到一丝光明，就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怎么都不愿意松开。
姜梨又与海棠说了一会儿话，仔细地询问了她和杜鹃在躲避官兵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海棠也从姜梨的嘴里得知了薛怀远入狱又被救出的事情，表示十分惊讶。她在枣花村躲避官兵，不知薛家竟然发生了这般变化。姜梨答应她，等过几日带她去叶家，亲自见一见薛怀远。
一直到灯盏里的油都耗尽了，姜梨才出了屋子。国公府里派了几人去伺候海棠，她对人总是防备有加，也容易紧张，好容易才让她安心休息一会儿。
院子石桌旁边，姬蘅静静地坐着，文纪在身后替他撑着伞，挡住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姜梨走出来的时候，姬蘅就让文纪撑伞到姜梨身边。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大红的衣袍上，缀满华彩，他道：“说完了？”
“说完了。”
姬蘅挑眉道：“你看起来兴致不高。”
姜梨勉强笑了笑，任谁知道了这件事，兴致都不会高的。她动了动嘴唇，犹豫了一下，又没有说出来。姬蘅见状，只是笑了一笑，道：“你有求于我，大可以直接说出来，不必吞吞吐吐。”
“九月姑娘”姜梨道：“可否请九月姑娘来为海棠看看脸上的伤，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了，那伤疤很深，可我还是希望九月姑娘能为她看一看，哪怕是让疤痕淡化一些也好。”
海棠为了躲避官兵追捕，不惜自毁容貌，然而她原本是一个清秀可爱的姑娘。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纵然海棠自己不说，姜梨也能感觉到她内心的失落。司徒九月既是神医，或许也能有一些自己的办法。
“可以。”姬蘅道：“明日我让她来。”
“多谢。”姜梨嗫嚅了一下嘴唇，“这些日子，承蒙国公爷关照，姜梨感激不尽。我不知道可以有什么能报答您的恩情，我但我真的很谢谢国公爷，真心的。”
“真心最廉价了，我可不稀罕。”姬蘅笑盈盈地看着她，“倒不如你来把这出戏唱圆满，也不枉我在其中煞费苦心。”
姜梨笑了一笑，道：“我会尽力一试。”
“你从她那里打听到了什么？”姬蘅问。
姜梨想了想，也没有隐瞒：“永宁和沈玉容当初是如何陷害薛芳菲与人私通一事。”
姬蘅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回答，想了想，便问：“你打算如何？”
“顺藤摸瓜。”姜梨道：“这出陷害中，还有一个人物，便是当今广文堂的琴艺先生萧德音。听海棠的意思，在当初沈母生辰上，萧德音或许便是给薛芳菲下药之人。我想，只要找到了萧德音，给萧德音定罪，要么让萧德音咬出永宁公主，要么，就让永宁自乱阵脚，自己出岔子。”
姬蘅点了点头：“想得不错。不过永宁可没那么好对付。”
“我知道，不过对付了永宁，对于打击成王来说也是一份力，我也算是帮了国公爷一把吧。”姜梨笑了笑。
“帮我？”姬蘅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道：“我为何要打击成王？”
“您当然不是为了打击成王，您不必，您想要的朝中势力均衡，之前就已经做到了。现在您想要陛下来打破这个局势，最后的结局是成王败而陛下胜，成王自然要成为牺牲品。至于陛下能以更小的损失来赢得这场战争，也是大人您愿意看到的。”姜梨笑笑：“只要是您想要达到的目的，但凡我能帮上忙，我都愿意。只可惜人微言轻，能做的只是一点点而已。”她很遗憾似地轻叹了口气。
文纪和赵轲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能猜测到姬蘅心思的人，世上寥寥无几，便是猜到了，大约也不敢这般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世上能有几人能容忍有猜到自己心思的人活在世上呢？所以多得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姜梨却从不掩饰自己的精明，这是有恃无恐，还是天真。
姬蘅收起笑容，静静地看着姜梨。他是世上难出其二的美人，深深看着你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夺人心魄。然而他的目光很凉很凉，就如冬日的雪夜，没有一丝温暖。
半晌，他才轻声道：“你什么都知道啊。”
姜梨不说话。
“阿狸，你这是向我投诚。”他翘起唇角，声音懒散，“你把你自己和盘托出，为了让我放心吗？”
“是以真心换真心。”姜梨纠正了他的说法。她没办法，她必须依靠姬蘅的力量，甚至比依靠姜家的力量更为重要。可她又没什么可以报答姬蘅的，姬蘅也不需要她报答，她只能从如今窥见的局势里得到一丁点消息，又把这点消息原封不动地说给姬蘅听。
告诉姬蘅：瞧，我没有异心，我是向着你的，所以我们是同盟。
姬蘅道：“你的真心我收下了。至于你能报答我什么，先完成眼前的事吧。”
他没有拒绝。
姜梨笑道：“好。”
姜梨离开国公府后，赵轲也跟着离开了。海棠留在国公府，毕竟海棠的身份太敏感，就算如今她自毁容貌，但为了万无一失不被永宁的人发现，还是国公府最安全。毕竟永宁的人还不敢到国公府来盯梢。
姬蘅没有回屋，仍旧坐在院子里，雪似乎小了许多，文纪没有再撑伞。茫茫白色里，只有艳色逼人，红得突兀。
他仍坐着，仿佛也不觉得冷似的。睫毛上也被雪花轻吻过，留下一点毛茸茸的白色，却让他显得越发迷人。
狡猾的女孩子主动投诚，他却也觉得迷惑了。是啊，姜梨不能报答他什么，如果说一开始只是为了看戏，看把这株食人花投入燕京城的花圃中，厮杀后还剩下什么。到了现在，他付出的，也远远不止看一出戏需要投入的心神了。
他难道是付出不求回报的人吗？不是的，没有利益的事，他不会多费一点精力。
那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什么，这并不是一出特别精彩，需要人不得不看，错过就会遗憾终生的大戏。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和他的生活毫无渊源，可不知不觉起，投入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很多时候，不自觉的就会关注。
做得太超过了。
姬蘅轻轻蹙眉。
美人蹙眉，当是很美的一件事，尤其是这美人琥珀色的眸子里，泛出一点不解的疑惑，妖冶又天真，寻求一个不知名的答案。
难道做这种事，得来的回报就是口头上的一句“真心”吗？
真心只是无用的废物，还只能存在一段时间，就如春天的花，只有短暂的时刻开放，不会永恒，时间一过，飞快地衰落，变得难看、难闻。腐烂成泥，再也找不着存在的痕迹。
他不需要真心，也不需要伙伴。
他对世界无所求。

第一百五十章 同乐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自那天遇到海棠过后，已经过去了九日。
这九日里，海棠也如同司徒九月说的那般，教司徒九月用毒蜘蛛来给海棠医治脸上的伤疤。过程的艰苦海棠并没有明说，但前来回报消息的赵轲说起此事的时候，面上仍旧带了些不忍的神情。
可见是真的很痛苦。
海棠还是忍了过来，毒蜘蛛医治的头七日是最难熬的时候，海棠这七日里，并没有用手抓挠伤口，算是平安度过。只要接下来不横生枝节，再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到原先的容貌。
吃过的苦没有白费而是有了极好的成果，总归是令人高兴的一件事。就在这短暂的喜悦中，迎来了姜二小姐在燕京城时隔八年后的第一个新年。
一大早，姜梨就穿上了裁缝做的簇新的衣裳，青缎掐花对襟外裳，碧霞云纹烟水裙。她平日里喜爱素淡的颜色，因此衣料的颜色也并不鲜艳，但料子都是上乘的，做工也极为惊喜。半年来她的个子比起从前更长高了一点，袅袅婷婷，秀丽逼人，是燕京城里少见的亮色。
桐儿把檀木莲花银簪插在姜梨的发髻上，瞧了瞧镜子，自己也颇感满意，道：“成了，姑娘且看看。”
姜梨看着镜子里的姑娘，仍旧是陌生的。但如今她已经不再排斥姜二小姐这个身份，似乎打心底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大半年的相处中，与这个新的身份也熟悉了下来。
她道：“走吧，去晚凤堂给老夫人请安。”
新年伊始，是要给老夫人请安的。
晚凤堂里，姜家人都齐聚一堂，因着是新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除了姜幼瑶以外，姜丙吉年纪小还不知事，姜幼瑶却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她不明白，自己的母亲死去了，为何姜家人还笑得出来？在姜家这些年，季淑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相处了十来年的情谊，何以一朝就烟消云散。姜家人也实在太薄情了！
她惯来总是将所有的问题都怪责到旁人身上，却不想想季淑然究竟做了什么。别说是为季淑然伤心难过，便是季淑然死了，旁人都要叫一声死得好的。姜幼瑶将所有的不高兴表现在脸上，却让姜老夫人看着更加失望了，这个孙女冥顽不灵，不知好歹，看来多年前就被季淑然养歪了，可悲那时候他们都还没发现，以至于变成如今的性子。
姜老夫人打算晾一晾姜幼瑶，便和卢氏几人说话，并未理会姜幼瑶。姜元柏也正与姜元平说着近几日的事，姜幼瑶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姜家人都孤立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正在这时，姜梨进来了。
姜梨一进来，便依次给姜老夫人一行人请安。姜老夫人高兴地受了，从丫鬟手里接过装着银锞子的荷包塞到姜梨手里。卢氏也送上了荷包，姜幼瑶眼尖地瞧见，卢氏给姜梨的荷包，比给她的要大多了。
真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姜幼瑶心中恨恨地想，当初若不是姜梨将自己的母亲害死，卢氏也不会接过掌家之权。说不准卢氏早就和姜梨勾结在一起了，就是为了害死季淑然！
姜元平也笑呵呵地与姜梨说了几句话，他是男子，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模样，实则是个笑面虎。但对于自己的侄女，倒也是存了几分长辈的慈爱。尤其是姜梨表现出过人的智慧，让姜元平更加满意。有一个聪明的侄女，比有一个愚蠢的侄女，更会给家族带来好处，至少不会到处闯祸。
三房杨氏也给了姜梨荷包，姜梨本以为，三房没什么银钱，并不会给多少。但这个荷包竟然沉甸甸的，下意识地，姜梨看向杨氏，惊讶地发现，杨氏的穿戴比起从前要昂贵多了。
三房是姜家里最窘迫的一房，姜老夫人不管他们，杨氏的嫁妆不丰厚，全凭姜元兴一人的俸禄。那点俸禄勉强只够一家人支用，正是因为如此，当年的姜玉娥才会讨好季淑然母女，指望能得到一些“礼赠”。
不过眼下姜梨瞧见姜玉燕，姜玉燕的衣裳也是姜老夫人令人一起做的，衣料簇新，但她头上那支鎏金云形玛瑙簪，并非姜老夫人所赠，这一根簪子，大约也要一百两银子，对于三房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见姜梨盯着自己出神，姜玉燕怯怯地问道：“二姐姐，可有什么不对？”
“没事。”姜梨笑起来，“只是觉得四妹头上的簪子很好看。”
杨氏眼睛一转，自己先笑起来，“阿梨说的是哪里的话，你什么好首饰没见过，玉燕这簪子你怕是瞧不上眼呢。”
姜老夫人微微皱眉，杨氏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姜家几个女儿，三房的女儿穿戴最次。可那又如何？她本就不喜欢姜元兴，当年若不是姜元兴的母亲从中作梗，她和姜老大人何至于产生隔阂？他们三房有本事，自然可以往上爬，她绝不拦着。但没有本事，她却也不会扶持就是了。
姜梨笑道：“簪子虽然称不上绝好的簪子，但和四妹是极为相称的，因此才看傻了眼。”
姜玉燕红着脸低下头，她的容貌在姜家几个女儿中，实在算不得出众，但打扮起来，也能算得上清秀。姜梨的称赞，让她手足无措。
杨氏还要说什么，姜老夫人已经看向姜梨道：“梨丫头，叶三老爷和世杰什么时候过来？”
姜梨笑道：“应当快了。”
“叶家人？”姜幼瑶声音微变，“他们怎么会过来？”
“今年叶表哥和三舅舅都在燕京城过年，父亲说既是自家人，不如一起来团年。”姜梨温声道。
姜幼瑶冷笑起来：“这算哪门子自家人！”
“幼瑶！”姜元柏沉声道，他的语气太过严厉，姜幼瑶登时不再说话了。只是心中却很不服气，叶家和姜家都许多年没有往来了。怎么？如今自己娘亲死了，他们就又要巴巴上赶着和姜家打好关系？就算季淑然死了，如今和姜家有姻亲关系的也是季家而不是叶家！如果叶家人能来，为何季家人不能来？
这分明就是人走茶凉！
姜幼瑶的心中，顿生悲凉之感，只觉得自己在姜家里成了孤家寡人，人人都不待见。姜梨越是得意，她就越是恨极，若非在府里，一旦她得了机会，必然要同姜梨复仇！
姜梨瞧见她咬牙切齿的神情，就晓得姜幼瑶此刻心里所想，心中摇头。不过这次姜元柏让她请叶世杰和叶明煜前来姜府，教姜梨也很惊讶。对叶世杰来说，这是一件好事，有了姜元柏的照应，叶世杰的官路会走得更通顺一些。官场已经并不清白，只有站到足够的高度，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叶世杰还要保护叶家，只要不违背良心，走一些捷径，也是未尝不可的。
虽然叶世杰和叶明煜两人同时表示并不愿意前来，但姜梨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他们二人说动了。
正说着，小厮来报，叶家老爷和少爷来了。
叶明煜和叶世杰不仅自己来，还把薛怀远给带来了。乍见薛怀远，姜家人都有些发愣，叶世杰理直气壮道：“薛老爷子一个人在叶府，我不放心。不如就把他一起带来了，薛老爷子如今已经好了许多，哎，姜大人也是做官的，说起来，薛老爷子从前也是个好官哪，你们可以多说说话，说不准姜大人还能得到一些启发。”
叶明煜一看到姜元柏就要呛他几句，姜元柏也知道跟这人讲道理是绝对讲不通的。因此也只是冷哼一声，没有理会他。
至于薛怀远，来了就来了吧。再者真如叶明煜所说，他看起来好了不少，安安静静在一边站着，只是不说话而已。
于是这一顿团年饭，姜家虽然少了几个人，但也多了几个人。
饭桌上，姜老夫人关切地询问叶世杰的近况。叶世杰虽然内心对姜家也并无什么好感，但到底比叶明煜礼数周全。姜老夫人问什么，他也就一一答过，很是得体。一表人才的少年郎，前途无限，又很懂进退，姜元柏和姜元平两兄弟，面上都不约而同地出现满意之色。
姜梨注意到，一直不怎么抬头说话的姜玉燕，今日却是频频看向叶世杰，虽然她看得很隐晦，到底还是被姜梨捕捉到了。
姜梨若有所思，不由得看向叶世杰。
叶世杰本来生得俊朗英气，他这个年纪又是最好的年纪，虽然如今只是户部员外郎，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肥差。况且听闻陛下也很喜欢他，日后往上走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这样的少年，多得是女孩子喜欢。只是如果姜玉燕真的喜欢上叶世杰，也是不可能的。一来，叶家绝不会再与姜家有姻亲关系了，已经在姜家折了一个女儿，就不可能再赔上一个孙子。二来，姜老夫人也不会同意，姜玉燕只是一个庶子的女儿。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姜梨可没在叶世杰的眼里，看到一丁点情义。
叶世杰对姜玉燕无意，那这桩事，是无论如何都成不了的。
也许是她看叶世杰的眼神太过专注，叶世杰也感觉到了，抬眼看来，恰好与姜梨的目光撞在一起，不由得一愣。姜梨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们二人的这点眼神交汇，却落在了其他人眼中。
姜元柏微微皱起了眉，叶明煜心中一喜，而姜玉燕，神情一瞬间黯然下来。
姜幼瑶道：“二姐姐和叶表哥看起来十分亲近呀，可真叫人羡慕。隔三差五都要相见，可见是真情厚意的。”
“三丫头。”姜老夫人平静地道：“你若是身子不舒服，丫鬟可以扶你回去。”
姜幼瑶不可置信地盯着姜老夫人，平日里也就罢了，当着外人的面，姜老夫人居然也这样不留情面！她就是看不惯姜梨，姜元柏和老夫人如此捧着叶世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叶世杰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的白身，侥幸得了运气当了个芝麻官，便这般不得了。
她气愤之极，便将筷子一摔，连日来的委屈一同爆发出来，道：“幼瑶的确身子不舒服，就不陪各位，先回去了！”她赌气般地让丫鬟送她回房。
气氛一瞬间尴尬起来。
姜元柏叹了口气，道：“我这个女儿被我娇惯坏了，让各位见笑。”
“不见笑，挺好的。”叶明煜皮笑肉不笑道：“就是这娇惯最好一视同仁，我们家阿梨的性子，一看就不是娇惯出来的，懂事得让人心疼，这才见笑。”
姜元柏又被叶明煜堵得哑口无言，但在姜梨这件事上，他自知理亏，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顿饭至少表面上吃得算是圆满了。下午的时候，姜老夫人继续和叶明煜叔侄二人闲谈，卢氏也姜元柏兄弟也陪着。傍晚大家放过鞭炮，就该各自回府了。
回府之前，叶明煜和叶世杰先到姜梨院子里说会儿话。
叶明煜问姜梨：“我怎么觉得这次姜老夫人和你爹对你好多了？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来补偿你呐？”
叶明煜猝然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是粗中有细之人。这一次姜老夫人和姜元柏对姜梨的热络，他自然也留意到了。他不晓得叶珍珍之死的内情，单以为姜家是因为当年冤枉姜梨推季淑然小产之事产生愧疚，但又觉得，好像做得太过了些。
单单只是因此而愧疚，只要对姜梨一人好就是了。但对于他们原来的掌上明珠姜幼瑶也是这副态度，就耐人寻味了。难道姜幼瑶真是姜家的私生子，所以才会如此？叶明煜想到此处，就对姜梨道：“阿梨，我问你一件事，姜幼瑶是你爹的女儿么？”
姜梨：“……”
她无奈地道：“您想到哪里去了，舅舅。”
“那他们做事奇奇怪怪的，让人不能不多想嘛。”叶明煜嘟嘟囔囔地道。
叶世杰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也没多问。对于这个表妹，叶世杰很清楚，姜梨有自己的主意，她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逼迫不了她。
“叶表哥。”正在叶世杰出神的时候，姜梨突然叫起他的名字。叶世杰回头，道：“什么事？”
姜梨犹豫了一下，想到之前在饭桌上姜玉燕看叶世杰的神情，想着要不要提醒叶世杰。谁知她这般忸怩的神态落在叶明煜眼里，叶明煜就是一喜，道：“你们聊，我先出去。”他把薛怀远都给拉出去了。
院子里就剩下姜梨和叶世杰两人，叶世杰没来由得觉得有些不自在。姜梨见叶明煜走了，倒觉得不说也没法子，便道：“叶表哥，你要提防一下四妹。”
“姜四？”叶世杰一愣，“什么意思？”
“我觉得四妹好像很喜欢你。”姜梨说出这话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想着凡事防患于未然，索性一股脑地全说出来，“其实四妹平日里挺好，就是胆子小了些。不过我不放心，姜家三房近来有些古怪。之前在宫宴上，姜玉娥便算计你我，我总是怕重蹈覆辙，他们故伎重演。虽然这么说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是凡事小心一点总不是坏事，你也不想被麻烦事纠缠吧。”
姜梨点到即止，没有说得更多，但相信以叶世杰的头脑，也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三房有一个姜玉娥，虽然姜玉燕如今从未做过坏事，难免被人蛊惑，或是效仿姜玉娥，或是被杨氏给出谋划策。
对于姜玉燕来说，真的要攀上叶世杰，绝对是一门很好的亲事。且不提叶世杰如今已有官职在身，日后更会蒸蒸日上，便是叶家的财富，也足够令人眼红。虽然众人总是看不上商户满身铜臭味，但身在商户，衣食无忧，却也是一件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
叶世杰听完姜梨的话，道：“我知道了，我会提防姜四的。”
姜梨颔首，只听叶世杰又问：“我听三叔说，你近来和肃国公走得很近？”
姜梨一怔，叶世杰平日里太忙，每次姜梨去叶家的时候，叶世杰都不在。司徒九月也是如此，因此叶世杰和姬蘅直接撞上的时间，并不多。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国公爷帮助过我。”姜梨微笑着答道。
叶世杰道：“你要小心，姬蘅心机深重，倘若他想利用你控制姜家，恐怕不妙。”上回在廷议时候，成王威胁姜梨，就是姬蘅替姜梨解的围。叶世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他心便感到奇怪，姬蘅何以会替姜梨出头。后来听叶明煜说过几次，叶世杰便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总觉得姜梨和姬蘅的关系，不如表面上那般简单。
姜梨道：“我知道的。”
她只说“我知道”，却没有说答应听叶世杰的话，小心姬蘅，叶世杰的心里，不知为何便有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厌恶自己这种感觉，便道：“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别的要说了的。现在和三叔回府去。”顿了顿，终究又加上了一句，“你若是有什么麻烦，可以来叶府与我们说。虽然我没有肃国公权势地位，但也不会害你。”
姜梨弯了弯眼眸：“多谢叶表哥。”
她的笑容在叶世杰眼里，竟也觉得有些刺眼，不知是躲避还是什么，叶世杰立刻转过头，不再多说，与叶明煜一道出去了。
叶家人都回去了，也带走了薛怀远。放过鞭炮以后，有再晚凤堂说了一会子话。姜老夫人年纪大了，没一会儿就乏了，说着要回去睡。堂厅里便只剩下几个小辈，姜景睿嚷着要守岁，姜景佑却不肯，要回去休息，明日一早还要起来温书。姜梨也不大愿意守岁，实在是没什么话可说。还不如回院子里去梳理一下，要如何对付萧德音的办法。
又撑了一会儿，原先嚷着要守岁的姜景睿也困得直点头，卢氏看不下去了，让下人把他带回去睡了。姜梨站起身，对卢氏道：“二婶，我也实在觉得困乏，今日就不陪着了，想先去休息。”
“不守就不守吧。”卢氏也觉得有些乏味，不知是因为少了几个人还是怎么的，总觉得今年的年过得有几分不是滋味。便是从前讨厌的季淑然，这会儿想着也亲切起来，多一个人热闹些，如今是怎么都热闹不起来了。
卢氏笑道：“我也去休息了。明日一早再说吧。”
晚凤堂里，霎时间就变得空空荡荡的。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岁末新春，姜梨和桐儿他们一道往芳菲苑走。桐儿喃喃道：“原以为到了燕京城，回府过年就会热闹许多，怎么如今看，倒还不如从前呢？”
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事，谁还能真的心无旁骛地高兴起来。白日里还能撑着，到了夜里，难免伤感。干脆眼不见为净，各自躲到自己屋中，倒头就睡，一觉到天明，就是新的一年才好。
姜梨笑道：“这有什么，你们不是还在我身边么？况且热闹与我们有何相干？至少现在比在庙堂李吃得好穿得暖吧，人得知足。”
“的确，”白雪笑道：“人就是要知足。奴婢们在庄子上的时候，热闹是热闹，可一家人一晚上就能吃一碗萝卜，有时候还得饿肚子。高兴这回事，得先填饱肚子再说。一家人分开却过得很好，总比一家人在一起饿死强。”
姜梨笑笑，话糙理不糙，正是这个道理，人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待回到了芳菲苑，清风明月正捧着厨房里给丫鬟们做的红饼吃，听说吃完一个，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再无烦恼。
明月对姜梨道：“姑娘，最大的一个在房里的桌上，您记得吃，吃完以后，来年什么都顺利呢。”
姜梨听着丫鬟们在外面说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等她走到屋里，看到桌子上的红饼时，却又笑不出来了。
那红饼几乎占了桌子的一半，姜梨无论如何都吃不完的。要是真吃完这个才能求得来年的平安顺遂，那她还是不要吃了。只怕吃完了之后，没等到来年，今年就要不平安。
她把红饼拨开，走到书桌前坐下，不知不觉得倒想起姬蘅之前做的点心来。不知道今夜国公府会不会做红饼，要是做的话，是否是姬蘅下厨。如果是姬蘅做的红饼，肯定比面前这个要精致可爱得多，味道一定也好得多。如果吃完可以平安顺遂，那么姬蘅做的红饼，吃一个也是可以的。
姜梨愣了一下，猛然间发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大约是和叶明煜呆得久了，连想法都变得十分相似。怎么莫名其妙想到这里去了？要是姬蘅知道她现在想的是这些的话，说不准就不会再帮她了。
忽然间，姜梨的目光瞥见身后似乎站了个人，她吓了一跳，立刻回身去看，便见赵轲站在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姜梨诧异。平日里她有事询问赵轲，都是吹哨子，赵轲不会不请自来。而便是来，也是站在窗外，绝不会进到屋内。
赵轲道：“国公爷让属下来接您。”
“接我？”姜梨一愣：“去哪里？”
“去国公府。”赵轲的回答理所当然。
“现在？
“现在。”
好端端的，大晚上的，还是新年夜，为何突然会让她去国公府？莫不是姜梨心中一惊，莫不是海棠出事了？她立刻紧张地看向赵轲：“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海棠的伤痕有了变故？她没事吧？”
赵轲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海棠姑娘？海棠姑娘没事。”
姜梨闻言，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随即她又疑惑地问道：“既然无事，为何要我现在去国公府，可是国公爷有什么要事与我商谈？”
“要事？”赵轲偏头想了一下，道：“算是吧。前段日子姜二小姐去府上的时候，曾答应过要去府上烤鹿肉。今日老将军已经将所有食材作物备好，只等着姜二小姐前去了。”
姜梨：“……”
她半晌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道：“现在？要我去国公府烤鹿肉？”姬蘅别不是个傻子吧！
“这有什么问题？”赵轲的语气和他主子一般理直气壮得让人无法辩驳，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赵轲道：“老将军为此已经等了许久，终于凑集了所有的东西。平日里大家都很忙，今日年夜，所有人都到齐了，才肯开烤的。”
“所有人？”姜梨抓住赵轲话里的关键。
“闻人公子，司徒小姐，陆大人，孔大人，老将军”赵轲道：“上次您都是见过的。”
上次的确都是她见过的，上回也是这群人，擅作主张就说自己答应了他们要帮忙烤鹿肉，如今还将这主张变作现实。
“国公爷说，姜二小姐想要报答他的话，现在就是机会。”赵轲说了最后一句。
姜梨：“我去。”
从姜府里逃出去，没有姬蘅在旁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虽然赵轲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但姜梨从后门出去的时候，仍旧觉得有些惴惴不安。好在姬蘅的黑色轿子已经停在了外面，姜梨见四下无人，也就上去了。待坐上去之后，才又觉得有些不妥。这是姬蘅的轿子，平日里想来都是姬蘅一人坐的，此刻被她坐着，莫名便觉得有些旖旎起来。
这要是被旁人看到，怕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既然已经出来了，倒不必拘泥于此。总归也没人知道就是了，今夜一过，谁也不晓得。姬蘅既然把轿子送了过来，显然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这么一想，姜梨便又坦然大方起来。
只是她仍旧有些无言以对，在这样的大年夜，竟然被人一顶轿子接出府，去他人府上烤鹿肉，也实在是惊世骇俗了。虽然她并非真的首辅千金，身上也没有贵族女子的骄矜之气，但这哪怕是对于平凡人家的女子来说，也并不寻常。
这到底是为何？亦或者是说，跟在姬蘅身边的那些人，闻人遥也好，陆玑也罢，还是姬老将军司徒九月，通通都是如姬蘅一样任性妄为的人。想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早就该明白这一点的。
因着桐儿和白雪也没有在身边，姜梨也只能一个人坐在轿子上胡思乱想着。轿子里竟也贴心地准备了热茶和点心，如同姬蘅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会儿的姜梨，也实在是没有心思用上一星半点。
便是怀着这么个不解的心情，轿子终于来到了国公府门外。
因着今日是年夜，街道上大多都是没有人的。如倦鸟归巢，一年一度的团聚日，人们总是希望和家人待在一起，接待新年的来临。
国公府也是一样，房檐上的红灯笼，不知不觉多了一倍。上次来看的时候，大约也还没有这么多。又因为姬蘅喜尽奢华，那灯笼是上好的天丝绢布染红，里头的烛光晃动，灯笼也闪烁细小的光泽。还有灯火下挂着的穗子，便是黄色的水晶石做成，雪夜里，大门下的一排灯笼，也是华美得让人忍不住驻足。
赵轲道：“姜二小姐，请。”
姜梨这才收回目光，跨进了国公府的大门。
国公府的下人们，大约是很奇怪的。和姜府不同，姜府的下人随处可见，似乎每个人都十分有礼，循规蹈矩地办事。国公府里，小厮却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见了人也并不行礼。不过姜梨猜想，这是因为国公府的主子是姬蘅和姬老将军的缘故，所以下人只会对这祖孙二人行礼。至于别人，在这个下人的眼中，并不值得多费心神。
下人和主子一样的高傲，姜梨心里想。
偌大的国公府，好像也比外面要暖和许多，不知是不是用了地龙的关系。还是因为姹紫嫣红的让人眼里生出春意，心里也暖了起来。赵轲带着姜梨走过前堂，穿过长廊，到了后院，停在院门口，道：“到了。”
姜梨抬眼看去。
一路上，国公府里除了挂着的灯笼外，房间里面并无灯火点缀，除了幽微的灯笼外，安静无比，像是所有的人都睡去了。然而到了这院子，仿佛突然走进了一个新天地，眼前霎时大亮。
雪地里单单扫了一块空地出来，空地上是堆好的柴火，火苗烧得旺旺的，将整个院子的雪地都映成红色。一些火星迸溅出来，像落到地上的星星，转眼消失不见，热意却留了下来。
人声掺杂在其中，使得一切都热闹起来。一瞬间，原本华美精致的府邸，突然生出了无限的烟火气。每一个人在其中都是鲜活的。
姜梨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司徒九月正站在火堆前，蹙眉好像在思考什么。姜梨这才看清楚，火堆旁边，果然还有一堆削得尖尖的竹签，他们果然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将需要准备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姜梨简直哭笑不得。
闻人遥凑近司徒九月，似乎在问司徒九月什么问题。不过显然司徒九月兴致不高。孔六和穿着薄薄单衣的姬老将军正在比划拳脚，好像要切磋似的。陆玑则远远站在一边，他是斯文人，大约对烤鹿肉这等事还是颇有隔阂。离那放在一边的新鲜鹿肉远远地，像是避之不及似的。海棠倒是很安静了，她如今身在国公府，和姜梨又有渊源，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今夜她也在。只是坐在一边，挂着面纱，不知在想什么。
姜梨觉得有些新奇，这个国公府和她的想象里完全不一样。其实上次过来的时候，姜梨已经感觉到了。难以想象心思颇深、喜怒无常，活得那般清醒的姬蘅会生活在这么一种氛围里。她以为姬蘅所处的环境，充满厮杀，勾心斗角，见不得天日那种。
但也不一定了，并非所有的人都如表面上看的那般。现在眼前的这些，说不准也是表面上的，她还并未真正走进去，说到底，她也不是真正地了解姬蘅。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赵轲突然道：“大人来了。”
姜梨顺着赵轲的目光回头看去。
雪夜里，他的红衣格外显眼。姜梨总是奇怪，天下男子皆是不穿红衣，总觉得红色可能是女子喜爱的色彩。偏姬蘅总是爱穿了，不仅穿，还穿得极为好看。没有一丝一毫的脂粉气，虽然他生得极美，但是薄情的美，就像是他那把描满华丽牡丹的金丝折扇，再美，也是一件杀人的利器。
他慢慢地走到了姜梨面前。
姜梨瞧着他，笑道：“国公爷。”
“不想笑便别笑，”他道：“我知道你并不愿意前来。”
姜梨：“没有的事。”
“论起口是心非，没有人比女人做得更好。”他漂亮的眼睛在夜色下像是某种宝石，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盯着看，“虽然你还不是女人但你做的，是其中佼佼者。”
“如果这算是国公爷的夸奖的话，那我就接受了。”姜梨坦然道：“不过今夜，其实不是国公爷邀请我前来的吧？我想是姬老将军的主意，国公爷拗不过，才教赵轲带我过来的？”
姬蘅道：“你既然知道，就不应当怨我。”
“我没有抱怨国公爷。”姜梨噗嗤一笑，姬老将军是个什么脾性，姜梨都晓得了。喜怒无常的姬蘅在姬老将军面前毫无办法，想想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不要认为有趣，”姬蘅笑盈盈地看着她，“等下你就明白了。”
姜梨的笑容戛然而止，正想要说什么，闻人遥往这边一看，突然发现他们俩已经来了，就呼道：“姜二姑娘，阿蘅，你们来了怎么也不吭声？快点过来，只等你们两人了！”
姬蘅的笑容一瞬间变得锋利起来，看向闻人遥的目光，姜梨都忍不住觉得有点冷。她不禁奇怪，是什么给了闻人遥这么大的胆子，让他可以无视姬蘅的任何眼神嗯？
啧，这大概就是他们“乩仙门”的高明之处吧！
姜梨和姬蘅往他们那边走去，篝火比方才更旺了一些，走得近了，能听到火星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鲜活。
“姜丫头！”姬老将军中气十足地道：“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是会烤鹿肉吗？来吧！”
这老头子和姬蘅一个德行，仿佛天生旁人就该对他说的话听从一般。这或许是将领的通病？发号施令，只需要手下服从就是了。姜梨任命地走过来，先是瞧了一眼那鹿肉，鹿应当是新鲜猎到的，皮毛已经被褪得干净，却没有分割得很仔细，一大块盛在银盆里。
姜梨问：“这是新猎的？”
“当然。”姬老将军得意地一抬头：“老夫亲自猎的，蹲了一个时辰才找到这只！”
姜梨：“老将军真是老当益壮。”
鹿肉有了，竹签有了，调料也都有了。甚至于姬老将军还真的找了一串鸟来，不知是从哪里找到的，要姜梨来做叫花鸟。当然了，这么多人，也不当只吃烤鹿肉，在雪地里，早已铺上了竹席。竹席下面亦是铺了地垫，竹席之上，则是保暖的皮草。
在竹席上，还有长长的桌子。桌子早已摆满了一些精致的糕点小食，还有美酒。是有两种，有青碧色的瓷酒壶，也有大酒坛子，估计是从地下刚挖出来不久，连泥巴也未曾擦拭干净。
这是他们的年夜饭，姜梨的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她以为国公府的年夜饭，要么则是祖孙二人两个面对一大桌子佳肴孤零零地吃完，毕竟府里也没别的人。要么就如姜府一般，宴请宾客，却各自有各自的心思，虽然热闹，却不温暖。
但这般的国公府，没有觥筹交错，没有彼此心怀鬼胎的人推杯换盏。全都是认识的人，冷漠的人有了笑容，心思沉重地脱去束缚，没有别的纠缠，就如最普通的寻常百姓人家一般。
她原本的不甘愿不乐意，好像突然之间，不知不觉也就烟消云散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出事
坐在柴火堆边，姜梨道：“我来吧。”
鹿肉是要割下来烤的，孔六问：“姜二姑娘，需不需要在下帮忙割下来，你怎么说，我来割。”
“不必。”话音未落，就看见姜梨拿起放在一边的银匕首，割下一大块鹿肉来。她的动作娴熟，并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眼见着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姜梨愣了愣，笑道：“以往在青城山的时候，我和桐儿便常如此，并非头一回。孔大人的好意姜梨心领了。”
她一边将割下来的鹿肉用竹签穿过，一边又如法炮制，再割下一块，对众人解释道：“其实烤鹿肉最重要的是自己动手，胜在这份潇洒，至于割下肉是什么形状，如何用竹签穿，烤成什么样都不重要。但凡只要自己烤了，最后吃的时候，都不会觉得差。毕竟并非什么困难的事。”
姬老将军本来就有些跃跃欲试，听闻姜梨这么说，立刻就撸起袖子，也拿了支匕首，“霍”的割下一大块鹿肉来。到底是做过将领的，一点就通，第一次做也像模像样。
闻人遥和孔六凑热闹，便也都各自去寻了匕首来自己烧烤。姬蘅靠在一边，看着姜梨，突然道：“你是想要减轻负担，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姜梨讶然：“我表现得很明显么？”
“不明显，”姬蘅也笑，“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不过就算是傻子，大约大家也乐于做这个傻子。本来烤鹿肉这回事，就在于动手的乐趣。加之人人都烧烤，剩下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跟着这么做。不一会儿，所有的人都人手一根竹签，坐在架子上翻转了。
姬蘅也是一样，他就算席地而坐，倒也不显得粗俗。这一群人，陆玑有名士风采，孔六如江湖草莽。姬老将军老当益壮，司徒九月貌美神秘，便是闻人遥，不说话的时候，也是个翩翩佳公子。而姬蘅一身红衣，将身下的竹席都铺满，懒洋洋地坐着，动作随意，却自有风流。
像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一群人，因为各自理由聚集在一起，惺惺相惜，把酒言欢，很有乐趣。
海棠不能吃这些，她面上的伤疤还未好，吃食要更加注意。但她一直呆呆地看着姜梨的动作。
姜梨慢慢地翻动竹签，她不比姬老将军性急，也不如陆玑谨慎，既随意又安然，但又认真做着眼前的这事。一个首辅千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反而含着温柔的笑容，火光将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那神态、动作，还有笑意，都让她的模样，渐渐地和海棠脑海中另一个人重合了。她突然问：“姜二小姐是从何处学的烤鹿肉？”
姜梨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年幼的时候被送到庵堂里一段时间，庵堂不许食荤，小时候淘气，便跟丫鬟从猎人手里买鹿肉，偷偷烤来吃。按说来，当是猎人们教的吧。”
“叫花鸟也是这般么？”海棠问。
姜梨道：“正是。”
“怎么？”陆玑若无其事地问道：“海棠姑娘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没有。”海棠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目光又变得失落了，“我们家小姐很久之前，也是喜爱烤鹿肉的。”
“沈夫人薛芳菲？”陆玑问道。
这个名称似乎让海棠并不感到舒服，她皱了皱眉，才点了点头，却又强调了一遍：“我家小姐。”
“沈夫人不是燕京城色艺双绝的才女么？”闻人遥问道，“且不论人品如何？当年她和明义堂的先生交好的时候，我侥幸看到过一回，可是温柔婉约极了。烤鹿肉这回事，大约她做不出来吧？沈状元府上可是最讲规矩的，怎么说呢？”他想了一会儿，“虽然背后不应当说人是非，但沈状元的娘，将规矩到几乎可以算是迂腐刻薄了。”
姜梨一怔，这是她第一次从外人嘴里听到如此评价沈母。在她做沈家媳妇的时候，虽然对沈母心中也会有所不满，但以为天下间的婆婆，都是如此。或者说燕京和桐乡本来就规矩不同。闻人遥的话，令她感到惊讶，内心却是赞同的。
“我家小姐都是被逼的，”海棠忍不住道，“当年未曾出嫁的时候，我家小姐时常与少爷去林中烤鹿肉吃。性子也不如来到燕京城沉默”她倏尔住了嘴，大约知道如今薛芳菲在燕京城是个什么名声，不能再这么说下去，便不说了。
好在这院子里的人，对薛芳菲的事可能也不太感兴趣，很快就岔过话头。姜梨所感到感激的是，虽然他们对薛芳菲没有兴趣，但好像也并非流露出厌恶的神情。便是历来说话有些刻薄的司徒九月，也只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不过姜二小姐懂得还真是挺多的。”闻人遥真心地称赞道，“燕京城的贵女们，大多都是一个样。虽然生得美丽，但看久了，便也认为乏味了。且有太多规矩束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是姜二姑娘爽快，令人倾慕。”
姜梨心道，倒不是她爽快，而是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她也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有求于人，便通通都得“行”了。
鹿肉开始被烤得滋滋冒油，众人洒些粗盐上去，一瞬间，香气瞬间散开来。闻人遥叫道：“好香好香！”
姜梨瞧了他的一眼，道：“闻人公子的可以吃了。”
闻人遥迫不及待地捞起竹签来，咬了一口，鹿肉正是滚烫，烫得他直哈气，说不出话来。但又觉得味道极美，分明只撒了盐，却觉得唇齿留香，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吃到这般的美味。
囫囵将这一块儿肉给吞了下去，闻人遥舔了舔嘴唇，姬老将军急忙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好！”闻人遥只说了一个字，就立刻埋头开吃剩下的鹿肉来。
这么一来，大家都觉出味儿来，晓得鹿肉再不济也不至于难吃了，纷纷开始吃自己手上的这份。一时间，院子里都是四溢地响起，躲在其中的暗卫们，肚子都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赵轲和文纪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郁闷。他们虽是暗卫，却也从来不缺银子，有时候甚至过得比官家少爷还要富足。天下的好东西，跟着自家主子也见识过不少。又不是嘴馋的人，怎生今夜却觉得这般饿，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鹿肉怎么这般诱人……不管了，今夜过去，他们也找个时间，偷偷地烤肉去！
姬蘅手上的那份鹿肉也烤好了。他割的那块，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姜梨以外，姬蘅会下厨的事的确是真的，因着旁人初次烤肉，总会掌握不好火候，要么太嫩了，要么太老了。闻人遥他们之所以觉得美味，是因为这是他们亲自烤的，有这个原因在里面。但姬蘅烤的美味，是真的美味。
烤肉呈现出金黄的色泽，热腾腾，香喷喷的，他的姿势也优雅，不紧不慢地将肉送到嘴边，轻轻地咬一口，让人看着他吃东西，也是享受。
“姜二姑娘，你怎么不吃？”闻人遥见她只顾着盯着姬蘅不吃手中的烤肉，问，“怎么，你想吃阿蘅手里那份的？”
姬蘅淡淡地撇过来，姜梨忙道：“不是的。”拿起手里的鹿肉，咬了一口。
她是官家小姐，烤鹿肉席地坐本就已经很出格了，这般拿着烤肉咬着吃，大约是更加不符合情理的。但姜梨做来，却十分自然。她不像司徒九月一般，身上带着江湖特有的风尘仆仆味道，做什么都觉得可以理解。她做的每一件事，起初都让人认为，不应当她来做，但她做了后，就会让人以为，是应当由她来做。
女孩子席地坐着，青碧色的衣袍格外清灵，她手持烤肉，笑意温柔，带着几分潇洒快意，令人格外舒服。
“只吃肉不喝酒怎么行？”孔六道：“我们应当喝一杯！”
“喝一杯！”闻人遥欢呼道。
姜梨：“。。”
她也不是酒量不好，只是当初的事情后，便再也不肯饮酒了。见她神色犹豫，陆玑就道：“姜二小姐是否不善饮酒？若是不善饮酒，可以喝果酿。瓷壶里的是果子露，不会醉人。”
“你不会喝酒？”姬老将军眼中顿时露出失望之情，活像是姜梨做了什么令人遗憾的事的。
“会醉。”姜梨道。
“那就不喝，看我们喝。”司徒九月道，说罢就从地上扛起一个酒坛来。
以小小的瓷盅喝果子露的是姜梨，用大碗接酒坛里的酒的是其他人。但终归都要一起举杯。
“新年吉祥，万事如意！”孔六粗声粗气地道。他是个粗人，这几个字已经是他搜肠刮肚才想出来的文绉绉的词儿了。再多的没了。
姜梨举起杯，与众人的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些酒液也洒了出来，闻得到清冽的酒香。
果子露里面没有酒，只有清甜的味道，姜梨放下杯。令她觉得意外的是，她原本以为姬蘅这般优雅的人，也应当用小小只的酒盅，未曾想到他也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同孔六的粗豪不同，姬蘅拿起酒碗，就像美人举剑，有种落拓的潇洒，却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更迷人了些。姜梨若有所思，一般来说，是可以从一个人的举止看出的性情。但姬蘅的所作所为，总是十分矛盾，越是深入了解，越是发觉越不了解他。
“我看大家都挺高兴的，阿蘅，”姬老将军突然道：“你要不要唱一个？”
姬蘅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下来，姜梨能清楚地感觉到，坐在身边的青年身子似乎僵硬了一下。
闻人遥不觉有他，高兴地道：“唱一个，唱一个！”
“唱唱什么？”姜梨忍不住问，话一出口，姬蘅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姜梨立刻感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明白究竟是哪里说错了。只好掩饰般地端起酒盅，低头去喝酒盅里的果子露。
“我们阿蘅，是会唱戏的，”姬老将军自豪地道：“这燕京城里，如今唱得最好的，也不及阿蘅一小半！”
姜梨：“。。”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但姬老将军的声音如此洪亮，让人想要听错也难。于是她又怀疑是方才他们喝的酒实在烈性，一碗就让姬老将军醉倒，开始说胡话。但姬老将军的神情自若，一点儿也不像喝醉了酒的模样。于是姜梨便只好怀疑，是她自己喝醉了，莫非果子露也会醉人？这里面分明没有酒的味道啊。
姜梨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盅出神。
“他曾跟随我师父待过一段日子。”闻人遥看出姜梨的不解，热心地为姜梨解释，“我师父最喜欢的便是听戏，阿蘅那时候年纪还小，师父就教他唱戏。不过平日里我们从未听过阿蘅唱戏，只有一次，”闻人遥说起来，似乎还很回味似的，“有一次阿蘅年纪小，喝醉了，就在酒席上唱了起来，姜二姑娘，阿蘅这相貌，这嗓子，要是唱起戏来，你想想，世上有什么人不会为他倾倒呢？”
姜梨问：“你们都听完了？”
“当然。”闻人遥答得很是自然。
这些人居然还活着，姜梨心想，可见在姬蘅心中，是真的把这些人当做是自己人了。否则换了别的人，姜梨几乎可以想象，姬蘅肯定是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
因为他眼下的目光就像要杀人了。
姬蘅注意到姜梨的目光，转过头来，姜梨被他看得有些发麻，就见这年青男人突然勾唇笑了，他一笑，便如春天漫山遍野花开，只让人觉得晕头转向，在晕头转向中，偏他的声音带着凉薄，他缓慢地道：“你也想听？”
姜梨一个激灵：“不想。”
说什么玩笑，她可不是闻人遥，她不想死，她想活。
闻人遥闻言，却像是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似的，道：“姜二姑娘，这你可就是错过一件大事了。阿蘅的嗓子，你应当好好听一听的。听完后，绝对不亏。不过离我上次听他唱歌的时候，大概也过了快二十年了。”他说罢，深深地感叹了一句，“还真是令人怀念呢。”
二十年前？那姬蘅不过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姜梨的心中，立刻浮现起一个容貌精致，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想来那个时候的姬蘅，应当也穿着红衣。不过比眼前的这个，要小上了许多。不仅如此，他唱歌的时候，既稚嫩又动人，的确是想想也令人美好。
美人总归令人心情愉悦的。
姬蘅微微一笑，展开扇子，不疾不徐地摇了摇：“说够了没？”
那把扇子上，繁丽的牡丹霎时间开放，在此刻却显得阴森森，杀气腾腾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冬日扇扇子，便感到格外的冷。就连闻人遥脸上的笑容也冻住了。
闻人遥打了个激灵，像是突然间酒全都醒了，道：“啊？我刚刚说了什么？不记得了，我大概是醉了，头好晕”
姜梨：“……”
但闻人遥装醉不再作死地接这个话茬，也没人敢主动去触这个眉头。唯有姬老将军敢，但姬老将军也不是真的对唱戏听戏多有兴趣，很快就和陆玑说起别的事情来。
姜梨嘴角噙着微笑，这时候的笑容，是有几分发自真心的。心理认为一个喜怒无常、心机深重的杀人狂魔，却有这么一段柔软的童年时光，就觉得姬蘅不怎么可怕，甚至有些可爱起来。
当然了，等到今夜过去，白日里来临的时候，成为了肃国公的姬蘅，还会和从前一般心狠手辣，这一单毋庸置疑。
“你好像很开心？”身边传来姬蘅的声音，姜梨回望他，只要不提唱戏，姬蘅就又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她笑道：“觉得很热闹，倒也没什么不开心的。”
姬蘅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姜梨想了想，问道：“国公爷好像很喜欢这把扇子？”
“保命的东西，当然很珍贵。”姬蘅回道。
姜梨深以为然，这把扇子的威力，她是亲眼见过的。不过且不说这是一把杀人的利器，但是这把扇子的华美程度，想来也是价值不菲。寻常人家要是得了这柄扇子，说不准会当做是传家宝传给子孙后代。
姬蘅问：“你呢？没有珍贵之物吗？”
他说的是“物”而不是“人”。姜梨愣了愣，道：“没有。寻常的东西，家里也不缺，至于武器，也没与如国公爷这般特别的。”顿了顿，他又道：“这么说也不对，我应当还是有珍贵之物的。”
她从衣领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玉佩来。
玉佩上雕刻着一只胖乎乎的花狸猫，这是薛怀远亲自为她雕刻的，嫁到沈家后，为了给沈玉容打点官场给当了。后来她成了姜梨回到燕京城后，就让桐儿想办法寻了个理由把这玉佩从当铺给当了回来。
“这是我的珍贵之物。”她说。
姬蘅扫了一眼玉佩，恍然：“我见过。”
“是。”姬蘅还捡起来过。
“看起来很寻常。”姬蘅道。
“是很寻常，不过总觉得很特别。有时候珍贵的东西，不在于它价值几何，不是么？”姜梨笑着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又塞回衣领处。对于她来说，这块玉佩之所以珍贵，不仅是因为这寄托了薛怀远对她的爱女之心，还因为这块玉佩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名字。
她是阿梨，也是阿狸。是姜梨，也是薛芳菲。
不能忘记了自己是谁。
姬蘅耸了耸肩，拿起酒碗来喝了一口，他看起来很斯文矜贵，酒碗却空了。酒量似乎很好，姜梨心里这般想着，也是，处在姬蘅这样的位置，若是酒量不好，一杯酒下去就醉了，只怕早已死过千百回。
她掩饰住心中所想，也跟着拿起面前的瓷盅，小小地啜饮一口，真甜呐。
院子里的火光暖意融融，在陌生的地方，似乎可以做陌生的人，喧嚣和热闹会掩饰一些不自然的东西，使她不必做出非得和姜二小姐相似的举止来。就算是她用原本薛芳菲的性情，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一场迟来的年夜饭，酒足饭饱以后，除了姜梨以外，大家都东倒西歪了。
姬老将军率先回屋睡觉去了，事实上，他喝到一半就已经鼾声如雷。还是陆玑和孔六将他搀扶着回房去的。海棠也早早地回屋了，她到底和国公府的人不甚相熟，性情也不如从前开朗，加之毒蛛的伤痕也要早些休息养好，没有久呆。
闻人遥喝醉了便嚷着要与人赌钱，司徒九月给他闻了一帖药，“哐当”一声就倒了下去。司徒九月潇洒地走了，国公府的暗卫们也只得扛着闻人遥回去。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了姬蘅和姜梨。
独独剩下姬蘅和姜梨也没什么，只是因为文纪道：“大人之前吩咐过，有事要与姑娘说，属下在外面等候。”就和赵轲一起离开了院子。
姬蘅的属下们都很忠心，国公府的下人们显然也是很听主子命令的一类，说出去等候，偌大的院子里，霎时间就一个人都没有了。姜梨怀疑连一只鸟一只虫都没有，活物里除了他们二人，大概就只有花圃里那些娇艳欲滴的毒花了。
酒席撤下，只剩下姬蘅和姜梨一桌。篝火却没有燃尽，比之前小了些，但院子也比方才安静了多。因此，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有种安静过后的温暖。
姜梨问：“国公爷？”
姬蘅一手支着下巴，托腮看着她，却迟迟不答应，姜梨凑近去看，却愕然地发现，姬蘅的眼睛微闭，并未看向她。
“国公爷？”姜梨又迟疑地叫了一声，姬蘅仍旧没有动弹。
不会是喝醉了？她不由得看向姬蘅脚下早已空了的几只酒坛，便是再好的酒量，这么喝下去，总得有醉意的。方才喝酒的男子们早就不顶事了，唯有姬蘅神态清醒，举止自若，她还在感叹，姬蘅这可真是千杯不醉，没料到这会儿反而才有了反应。
不过为了确定这人是不是真的醉了，还是恶作剧，姜梨又凑近了一些看。
青年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得连女子看了都要妒忌，也不知是如何养出来的。这时候已经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却愈发动人，人面桃花四个字，却不能形容得尽。那双平日里总是多情的双眸，此刻微闭着，看不到里面玩味的神色，睫毛长长的温纯地垂下来，显出几分从来没有过的温和。他的鼻梁挺拔，嘴唇一点艳色，而眼角的一颗泪痣，比桃花还要妖冶。这么一个男人坐在眼前，像是少年一般温柔，又想男子一般令人迷惑，姜梨纵然为人两世，看得也不由得有些出神。
传言姬蘅的生父姬暝寒就是出了名的冷面将军美男子，而她的生父虞红叶的美貌，更是得了“妖女”之称，可见二人都是世间少有的美人。美人与美人结合，大概才能生下这般毫无瑕疵的男子。
姜梨忍不住想，可惜未曾见过这二人，不知当是怎样的风采，看姬蘅这样子，只怕传闻也描不出这对夫妇风华的一半来。
她又坐着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想等姬蘅醒来，但等了许久，都不见姬蘅有醒来的迹象。姜梨想要起身去找文纪和赵轲，但这么大的院子，但凡她要出去，就得留姬蘅一人在这里。
不知为何，姜梨总觉得有些不妥。虽然在旁人眼中，姬蘅是一个无所不能，没有人能对付得了的厉害角色。但认识姬蘅越久，了解得越深入，他虽然矛盾，但总归身上也有一些寻常人的影子。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无所不能的神。
姬蘅的仇家多，这也是姜梨早就知道的。谁知道这会儿暗处有没有其他人，要知道喝醉了的姬蘅，睡梦之中别人想要他的命，应当也是易如反掌。因为死过一次，姜梨对性命格外珍惜，她相信姬蘅也是一样。不管姬蘅目的是什么，又想要做什么，但只要他死了，奇异而戛然而止，就没有“以后”。
姜梨想要掏出哨子，却发现哨子留在府里了。无奈，只得继续守着姬蘅，不知何时姬蘅才会醒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姬蘅，睡梦里的姬蘅，像是脆弱的美人，不由得，她心里一软，便解开自己的披风，披到了姬蘅身上。
在外面睡着，容易着凉，她说服自己，姬蘅帮了她许多次，这点小事，便也不必计较了。
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好像时光也变得宁静了。分明坐在身边的是一个危险人物，但因为对方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原因，没有针锋相对的试探，也没有彼此提防的互相逢迎，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坐一会儿，也是很难得的。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守更人打钟的声音，姜梨心中一动，年夜过了，新的一年到来了。
她忍不住看了姬蘅一眼，姬蘅毫无察觉，姜梨心想，没想到成为姜二小姐的第一个新年，竟是与这人过的。这要是放在从前，她一定怎么也不会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不过短短半年时间，竟如沧海桑田，一切都变化了。原本信任的人对自己拔刀相向，毫无干系甚至躲避的人，却和自己坐在一起守岁。
这，或许就是命运的玄妙之处吧！
她小声地，温柔地道：“新年好呀，国公爷。”
年轻的男子仍旧闭目，嘴角却好似微微扬了一点，亦或是错觉眼花了。姜梨抬眼看向天空，小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最后一点篝火燃尽，余烬里看不出曾经的热闹。
无论如何，过去的都过去了。
文纪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姜梨坐在姬蘅身边，微微一怔，道：“姜二姑娘？”
“嗯？”姜梨站起身，“你来得正好，国公爷好似喝醉了。”
“喝醉了？”文纪蹙眉，“姑娘何不出来叫属下？”
“我怕我离开，国公爷一人留在这里有危险。”姜梨解释。
文纪噎了噎，大约姜梨说的话实在令他难以理解。姜梨见他如此，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就道：“他毕竟喝醉了，我知道他很厉害，不过到底也是肉体凡胎。国公府树敌不少，倘若有人趁此机会前来索命，不说得手，可倘若伤到了他也不好。我虽不会武功，但还能喊，真要有什么不对，自然会叫人来。只是我本以为他很快会醒，不承想像是醉得深了。”姜梨微笑道：“既然如此，今夜事情怕是谈不成，无事，我先回去，改日得了机会再来拜访，或者让赵轲传话也行。”
她得离开了，在这里耽误太久，今夜也别想休息。
文纪提醒：“您的披风……”
“差点忘记。”姜梨从姬蘅的身上拿起自己的披风，又对文纪笑道：“不过虽然他醉得深，还是不要在这里睡得好。燕京城风雪大，着了风寒不是小事，你之后将他带回屋去吧。”
文纪道：“赵轲送您。”
“好。”姜梨道，“不必送我了，我知道出去的路，赵轲应当在外面等吧。你留在这里吧，你主子身边差不了人，太危险了。”
她系好披风的带子，随手提了一盏放在桌上的灯笼，离开了院子。
文纪看着女孩子消失的背影，雪地路滑，她却走得很稳，不快也不慢，很坚定的样子。分明是柔弱的少女，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很有力量。
姜梨的身影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了，文纪转过头，正想叫醒姬蘅，却见那红衣的青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一片清明，没有一丝醉意，仍旧是手托腮的姿态，却没有方才的脆弱无依，仿佛一切都是人的错觉。
“主子。”文纪道，话语里并无惊讶，仿佛早就知道姬蘅并没有醉似的。
也许是，毕竟国公府的这位大人，从来不允许自己喝醉。无论何时何地，醉了就会给人可乘之机。不知从多少岁起，也许是知晓一切的真相开始，他就永远地活在清醒之中，时时刻刻都如此。
“走吧。”姬蘅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去。
他的耳边，还回想着女孩子的话。
“我知道他很厉害，不过到底也是肉体凡胎。国公府树敌不少，倘若有人趁此机会前来索命，不说得手，可倘若伤到了他也不好。我虽不会武功，但还能喊，真要有什么不对，自然会叫人来。”
她竟然想着保护他？
不知该说是可贵的善良还是愚蠢的天真，真要出事，哪里会给她叫人的机会，自然是连她也一起杀了。但最令人诧异的，大约还是她认为自己是肉体凡胎，也是芸芸众生之中最普通的一个。
人们敬畏他、仰望他、害怕他、依赖他，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只是个人。
保护他这种事，除了暗卫以外，几十年来，大约没有人对他说过，包括他的亲人。他所需要的是成长和强大，不需要有软弱。
但是姜梨却把这一切说得无比自然。
姬蘅收起扇子，不再多想。
身上似乎还有她披风上的暖意。
这天晚上，最后是赵轲将姜梨送回姜家的。同出去的时候一样，仍旧是走的“后门”，无人发现。
第二日，姜梨因着头天晚上在国公府折腾了大半夜，起得也晚了些。桐儿还笑道：“姑娘昨夜里睡得真长，难得睡得这样好。外头到处都是放鞭炮的声音，奴婢今儿个鸡叫三声的时候就醒了，在床上烙饼似的睡不着。”
白雪和桐儿丝毫不晓得姜梨昨夜里根本没在府上，而是去了国公府，甚至和姬老将军一群人烤了鹿肉。
不过这话要是对她们说，也实在令人惊世骇俗了，也许旁人还以为她在说梦话，毕竟能在深更半夜里偷溜出门去国公府和一群倒也不算很熟悉的人喝酒吃肉，实在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干得出来的事，甚至别说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正经人家的女孩子，怕是也没这个胆子。
姜梨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却又有些好笑。很奇怪，如今她的身份远比做“沈夫人”的时候高得多了，按理来说要讲的规矩也应当更多才是。事实上她却是比从前更自由了些，可见有的时候身份并不是禁锢自己天性的理由，人才是。
这回她倒是挺庆幸的。
白雪道：“姑娘，咱们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新年这段日子，每日早晨给姜老夫人请安是少不了的。可能姜老夫人也希望趁此机会修复和姜梨的关系，每每对姜梨也算慈爱，只是这过分的慈爱，让姜梨有些不自在。
她道：“好。”
到了晚凤堂，便见姜老夫人坐在堂厅里，姜丙吉正被奶妈拉着，坐在凳子上吃花生糖。自从季淑然走了后，姜老夫人对姜丙吉的管教也严厉了许多。姜丙吉毕竟是小孩子，当初季淑然虽然宠爱，但更多的时间还是养在了老夫人身边。因此虽然有些养歪了，却不像姜幼瑶那般无可救药。这段日子也规矩了起来，至少不像姜梨刚到姜府时候那般无法无天了。
姜老夫人见姜梨来了，照常和姜梨说了会儿话。姜玉燕也在，局促地坐在一边，沉默着很少说话。她是这个性子，姜老夫人习以为常，待她也是淡淡的。虽然不苛刻，但也不亲热。
唯有姜幼瑶迟迟未来。
“三丫头怎么没过来？”姜老夫人问。
身边的嬷嬷瞧了瞧外面，道：“许是起迟了，丫鬟们也没来报。”
姜老夫人皱了皱眉，道：“越发没规矩！”她大约以为姜幼瑶是昨日里因为叶家来人的事还在赌气，故意不来请安的。
姜梨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喝茶，姜幼瑶如何，她才懒得管。姜幼瑶倘若再不收起原先的性子，便是自己不对付她，也迟早有人对付她。
“你去看看。”姜老夫人对珍珠道：“把她给我‘请’过来。”
姜老夫人的声音里，已然有了些微怒气。
姜玉燕更害怕了，有些手足无措，似乎是想离开，又不知应当找个什么理由。踌躇的时候，姜景睿和姜景佑也来了，年关的时候他们不必念书，难得的自由。姜景睿看见姜梨一乐，道：“哟，都来齐了。”
卢氏四下扫了一眼，笑道：“怕不是都吧，幼瑶怎么不见？”
她就这么说说，眼下杨氏不在，季淑然也不在，无人与她搭话。卢氏就来与姜梨闲聊，都是些琐碎的事情，简直是没话找话说。卢氏也知道，如今姜老夫人有意想要弥补姜梨，和姜梨交好，自然能让老夫人心中舒坦。能把老夫人哄得高兴了，日子能难过到哪里去？
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过了一会儿，珍珠回来了。姜梨眼尖的发现，珍珠的身后并没有其他人——她没有把姜幼瑶“请”来。
不仅如此，走得近了，姜梨还发现，珍珠脚步匆匆，面色慌张，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鲜少有这般惊惶的时候，如此神色，只怕是出了事。
果然，珍珠一进晚凤堂，就道：“老夫人，出事了，三小姐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姜老夫人皱眉道。
“三小姐不在府里，离开了！”
“离开了是什么意思？”卢氏不以为然，“说不准她出府玩去了，只是没与门房的人说，怎么这般惊惶的？”
珍珠扭头，似乎这才看到卢氏也在，面色更加为难了。姜老夫人道：“你只管说，不必忌讳什么，此处都是自家人。”
“三小姐绝不是偷偷出府去玩的。”珍珠道：“奴婢方才去看过了，三小姐屋里，值钱的金银细软都不见了，还有架子上的古董，衣物。而且，三小姐的贴身丫鬟还在府里，三小姐若偷偷出府，不可能不带上丫鬟的！”
这分明是要一去不回头的姿态。
“啪”的一声，姜老夫人手里的茶盏摔碎了。卢氏也惊讶地张大了嘴。
姜梨心想，这回可是真出大事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赴宴
姜幼瑶出走，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实。昨日白日里姜幼瑶还在，今日一早去看就没人了，可见姜幼瑶只能是在昨夜里趁着四下无人才离开府的。
姜老夫人气得差点晕倒，立刻让珍珠把瑶光筑的两个丫鬟带上来审问。金花和银花被带到晚凤堂的时候，皆是花容失色，显然也知道这回是出了大事。姜老夫人看着她们，冷冷道：“说罢。”
金花有些犹豫，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对姜幼瑶忠心耿耿，到了这个地步，仍然不愿意出卖姜幼瑶，也许是惧怕事后姜幼瑶找她算账。
姜老夫人冷笑一声：“来人，把这两个丫鬟拖出去卖了。”
“卖”的意思，便是要卖入青楼妓院。金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们本是官家小姐的贴身丫鬟，这样的丫鬟，要么是跟着小姐出嫁，被姑爷开脸成为姨娘。要么便是嫁出去做个管事的夫人，怎么也比沦落青楼强。
不等金花开口，银花已经径自朝姜老夫人磕了个头，道：“老夫人，奴婢知道三小姐去了哪里，三小姐去了季家！”
金花吓了一跳，银花怎么就直接给说出来了？殊不知银花早就对姜幼瑶抱有不满，姜幼瑶自来任性，对身边丫鬟稍有不满意就打骂有加。从前有季淑然管束着，还要收敛一些。如今季淑然死了，不知姜幼瑶是不是性情越发暴躁，时常不把她和金花当人看。可怜她们作为姜幼瑶的贴身侍女，不但不能说自己小姐的是非，还得忍下这非人的虐待。
眼下姜幼瑶出事，银花可是不愿意再让自己因为姜幼瑶犯的错赔上一生了。因此，她并不像金花一般纠结，道：“老夫人，昨夜里小姐让奴婢和金花替她收拾了也金银细软。又引开了门房，奴婢们在门房的茶水里下了泻药，趁他们去毛发光的空当，三小姐逃出了府。”
卢氏奇道：“逃？她为何要逃出府去？若是想去季家，大可以自己去？”
银花嗫嚅了两下，才道：“三小姐以为，如今府里将她禁足，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再出府去，更不用提回到季家。三小姐说一定要回季家，奴婢们不敢惹怒主子，奴婢们的卖身契还在主子身上……况且奴婢想着，今日一早便将此事回禀老夫人，这样一来，三小姐即便是去了季家，老夫人也能派人去寻。”
姜老夫人的脸色难看极了，银花话里的意思，姜幼瑶分明是对姜家心存不满，才想着去季家寻找安慰。这样的小姐，简直是……愚蠢！
卢氏也跟着道：“幼瑶这丫头也实在太骄纵了些。怎么会认为府里会将她关一辈子？无非是最近正是风口浪尖，她若是出门，反倒是不好。还不如好好在府里，避过风头再说。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这般识人不清呐。”
“够了！你少说两句！”姜老夫人怒道，卢氏立刻不做声了。姜老夫人又道：“把老大给我寻来，出了这样的事，他得马上去季家要人！姜家的小姐在季家过活，传出去想什么样子！”
本来姜家就因为季淑然一事如今在燕京城成为百姓谈资，要是姜幼瑶再去了季家，旁人会怎么想？姜老夫人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姜幼瑶愚蠢，到底是在她眼前长大的，祖孙情义也并非虚伪。姜幼瑶这般行事，看在外人眼里，只会觉得那些传言是真的，姜幼瑶果真是季淑然和外男的私通子，姜幼瑶就是真的毁了！
姜梨瞧见姜老夫人的动静，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姜幼瑶便是犯了这么多错，姜老夫人仍旧对她没有完全失望，本来是绝佳的身份，却被这愚蠢的女子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可见人的路最终怎么样，还是要自己走的。
姜景睿随口道：“还要什么人呐，她想回季家，就回季家呗！咱们府上还少一张吃饭的嘴，多好。”
卢氏赶忙拉了一把姜景睿，虽然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看姜老夫人的神情，显然不打算让姜幼瑶一直住在季家里。本来老夫人就已经很生气了，姜景睿这时候火上浇油，可不是什么好事。
姜元柏下了朝就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听闻此事，面色铁青，二话没说就带人去季家上要人了。
姜景睿出了晚凤堂，与姜梨咬耳朵，道：“你猜姜幼瑶会跟大伯父回来么？”
“当然。”
“为什么？”姜景睿反倒像是很失望似的，道：“难道季家不留她么？她好歹也是季家的外孙。”
姜梨道：“你也知道是外孙了，季淑然的事上，季家本就理亏，对姜家也不会多说什么。况且姜幼瑶呆在季家，对她来说并非好事。只有让她回到姜家，对彼此才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姜幼瑶本身的意愿，重要么？”
姜景睿挠挠头，最后道：“也是，她的意愿反正都不怎么聪明。”
姜梨往芳菲苑走去，新年第一天，没料到姜幼瑶就给了整个姜家这么大一个惊喜，这也是姜梨没有预料到的。说不准昨夜里她被赵轲带着从姜家的“后门”离开的时候，姜幼瑶也正从前门偷偷溜走。
只是……姜幼瑶接下来回府要面对的麻烦，可就多了去了。至少对于她骤然失去母亲一事，姜元柏和姜老夫人本来就为数不多的愧疚，此刻定然烟消云散。
姜幼瑶就没有依仗了。
下午的时候，姜元柏带着人回来了。姜梨自己在芳菲苑里，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气急败坏的姜幼瑶，没料到桐儿匆匆从外面跑来，一进门就将门掩住，对着莫名其妙的白雪和姜梨道：“出大事啦！”
“怎么？”姜梨问。这府里隔三差五就“出大事”，归根结底也真的不算什么大事。至于姜幼瑶，姜梨也不认为她现在还能掀得起多大的风浪来。
“老爷晌午带着人去季家找三小姐，这会儿空着手回来了。奴婢还以为是三小姐执意要留在季家，不过后来在晚凤堂外面听见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二老爷还劝老爷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人。”顿了顿，她才道：“三小姐没去季家，不见啦！”
“没去季家？”这下子，姜梨的目光一凝。姜幼瑶论说有多聪明，可能连姜玉娥都比不上。若是不去季家，这燕京城里还能去什么地方……莫非，是去找姜玉娥，或者说是周彦邦了么？毕竟顺着姜幼瑶的性子想，天下里，最值得她信任的除了季家人，就只有周彦邦这个宁远侯世子了吧？
白雪也跟姜梨想到一块儿去了，问道：“三小姐不会去宁远侯府了吧？”
“也可能，不过真要去了宁远侯府，侯府那边当很快派人前来告知。”
“为何？”桐儿道：“这么急着明哲保身？”
“沈如云马上就要嫁到宁远侯府了，”姜梨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沈如云的哥哥沈玉容可是个护短的人，想必在这之前就与周家打好招呼。周家岂敢怠慢，姜幼瑶出现算个什么事？况且如今姜幼瑶名声不好，周家生怕周彦邦和姜幼瑶扯上什么关系，躲避还来不及。”
“这么说来，只要三小姐去了宁远侯府，很快咱们府上就能知道了？”桐儿问。
姜梨点头：“所以也不必太过忧心，燕京城虽然大，父亲明面上也没有报官，只要姜幼瑶不遇到坏人，便是遇到坏人，也能很快查清楚下落。”她转过身，淡淡道：“我们只要静观其变就好了。”
这是姜梨的想法，她笃定姜幼瑶走不远。且不说其他条件，便是单单姜幼瑶自身，也并非吃苦的性子，在外面只怕呆到半日就觉得后悔了。
但没想到，姜梨的这个想法竟然是错的。
到了夜里，仍旧没有姜幼瑶的消息。桐儿偷偷去相熟的丫鬟那里打听了，听闻姜元柏也去了宁远侯府找人，不过仍旧是一无所获。派出去追查姜幼瑶下落的人也并未发现姜幼瑶的踪迹。好好一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姜老夫人已经和姜元柏商量是否要报官，可是一旦报官，姜幼瑶的名声可真是有损了。
争执了许久，最后卢氏和姜元平也加入了进来，最后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报官。名声固然重要，但性命才是放在首位的。
桐儿和白雪絮叨了几句就出去了，姜梨上了榻，吹灭了灯，却是睡不着。想着姜幼瑶的事，总觉得奇怪。
这么大一个人，如何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倘若走在街上，自然是很容易被发现的，认识的官家，也无人敢藏下她。甚至姜元柏还让人去了茶坊青楼，看看是不是被人贩子抓住了，也没有结果。出城门的印记里没有姜幼瑶的消息，莫非……她是被谁藏起来了么？
姜梨冥思苦想，最后也没想出个结果。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明日事明日再说，且让姜元柏报官再让人找找。如果找不着……找不着的话，问问赵轲吧。
也许他能知道。
第二日一早，姜梨出芳菲苑给姜老夫人请安的时候，果然没看到姜元柏的影子，应当是带人去报官了。卢氏也在，不过没有平日里的泼辣精明，讷讷地坐在一旁，还对姜梨摇了摇头，好像在告诫姜梨，不要惹老夫人生气，静观其变就好。
姜老夫人大概是真的动了怒，前边季淑然的事还没弄出个好歹，姜幼瑶这头又一波再起。姜家这下子真的要沦为燕京城的笑柄了。
晚凤堂的气氛十分沉默，正在这时，翡翠突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将帖子送到姜老夫人身边，一边道：“老夫人，中书舍郎的母亲送帖子过来了。”
中书舍郎？姜梨心中一动，沈家？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姜老夫人手里的帖子。
姜老夫人飞快地看完帖子，似乎有些倦意，就道：“回了吧，这几日还是避免出门，同沈家本也无甚往来。还有五丫头的事，去了反倒尴尬。”一瞥眼，就看见姜梨怔怔地盯着她手里的帖子。
姜梨自来在姜府里，对什么都云淡风轻的模样。无论是珠宝首饰还是绫罗绸缎，送她也都是微微一笑，却并无太过高兴的模样。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令人欣慰，又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是对于想要补偿姜梨过去的委屈的老妇人和姜元柏来说。这会子，姜老夫人突然见到姜梨难得流露出有兴趣的模样，思忖了一下，就道：“二丫头，你想去吗？”
姜梨一怔，卢氏也朝她看来，姜梨微微笑了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嘴上虽然这么说，目光却仍旧看向那帖子。
姜老夫人立刻心领神会，斟酌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这帖子就接了吧。既然他们相邀，不去反倒显得我姜家底气不足。本来无事，却不知他们在背后说些什么。两日后，二丫头，你也梳妆打扮一下，随我赴宴。”
卢氏奇道：“沈家为何要设宴？”
姜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沈家小姐要出嫁了，十日后进宁远侯府大门。出嫁前设宴宴请一番。”
沈家人丁单薄，沈母又只有一儿一女，沈玉容还未续弦，沈如云要出嫁，对于沈家来说，大约是一件大事。
卢氏点头，道：“那咱们阿梨当日可要打扮一番，如今……”她笑了笑，剩下的话没有说下去，姜梨也晓得她想说什么。如今自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且不说婚事如何，至少得开始挑选人家。
不过现在这时辰可真不是很好，毕竟姜家才出了这么多事。但对于姜梨来说，恰恰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她不想要嫁人，只想要报仇。困在后宅之中，如何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巴不得嫁不出去。
但老夫人却开始认真地考虑卢氏的话，之前被季淑然蒙蔽，姜梨的亲事被耽误了。后来又被姜玉娥给搅混了，虽然现在看来，宁远侯府那门亲事并不怎么样，周彦邦也绝非良配。但到底让姜梨受了委屈。
燕京城里适龄的青年才俊，应该是时候去看一看了，这次沈府赴宴，应当也能见着不少，若是见着还不错的，就叫人去打听打听，姜老夫人琢磨着。
却没有发现，姜梨微笑的嘴角早就不知不觉沉了下来。
在离去沈家赴宴的两日里，官衙的人仍旧没有找到姜幼瑶的下落。因着姜元柏跟衙门的人打过招呼，倒是没有放出姜幼瑶的大名，名声是保住了。至少现在，除了衙门里的人，并无人知道姜幼瑶不见了的事实。
姜元柏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姜梨晓得姜元柏其实也是担心的，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再如何愤怒失望，一到了这样的关头，还是忍不住担心。但这对姜梨来说，并不会改变什么。
到了去沈府赴宴那一日，一早，姜老夫人就让珍珠送来了首饰。
年关的时候做了好几件新衣，都还没来得及穿，这下子倒是可以穿着了。姜老夫人送来的首饰也着实大方，琳琅满目。桐儿挑着和衣裳配的首饰给姜梨戴上了，又仔仔细细地给姜梨梳了头，略施粉黛，一切便好得出奇。
“这段日子姑娘许久都不曾赴宴了，恰好趁着这次机会让旁人惊艳惊艳。”桐儿像是从来不知道谦虚二字如何写，洋洋得意道：“把别的小姐都比下去，让他们看得惊掉牙！”
姜梨笑了笑，不置可否，她这回去沈家，是想再寻一些证据，虽然还能寻到的证据实在是太渺茫了，沈家定然在薛芳菲死后，就将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沈玉容自来谨慎小心，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但她还是想要看一看。
待出了院子，姜老夫人一行人也早已在了。卢氏没有带姜景睿和姜景佑，姜景佑要念书，姜景睿太皮，卢氏怕他到时候在宴会上捅娄子。今日来的还有一些世家小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不好。卢氏也是怀着为自己挑选儿媳妇的心情来赴宴的。至于三房，姜老夫人也派人问过，杨氏说自己近来身子不好，婉言谢绝了。姜老夫人自认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到，杨氏自己不领情，她也不必再劝。
这么一来，便只有姜老夫人，卢氏和姜梨三人去赴宴了。
好在卢氏和姜梨关系还不错，一路上也捡着话与姜梨说，气氛倒也融洽。只是姜梨心中揣着事情，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卢氏还以为她昨夜没休息好，便让她靠着马车休息一会儿，到了再叫她。
姜梨便靠着马车闭上了眼，可是哪里睡得着，思绪纷乱得要命，脑子里尽是过去在沈家的种种。如今故地重游，那个夺去她性命的地方，欺骗她伤害她谋杀她的地方，埋葬了她曾有过的孩子的地方，她终究还是要再走一趟。
没过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卢氏摇了摇姜梨：“阿梨，到了。”
姜梨睁开眼，随着卢氏跳下马车。
沈府的门口仍然和过去没什么两样，那金灿灿题着“状元及第”四个字的牌匾，仍旧簇新，仿佛每日都被人静心擦拭过，看不出一点尘埃。门房的小厮甚至是姜梨面熟的，只是身上穿着的衣裳却比过去要富贵多了。
姜梨扶着姜老夫人的手，与门房递了帖子，门房便恭敬地让开，将人迎进去，并没有发现面前这个女孩子，就是过去在府里住了三年的夫人。
谁能想到呢？没人能想到。
一进门，便是满目的风雅之气，卢氏道：“看来这沈大人也是风雅之人，府里很有文人韵致。”
姜家也是文臣家，文人对文人，总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姜梨目光变冷，沈家看起来的确风雅，知书识礼，只是这谦谦君子下的狼子野心，却是无人知道的。
待到了院子，便发现已经来了不少夫人小姐。还有一些少爷，官家少爷们来得少，姜梨看见了柳絮。柳絮和柳夫人也是来赴宴的，柳絮看见姜梨，激动地自己一路小跑过来，道：“可算是见着你了！”
说起来，姜梨自从从桐乡回到燕京城后，便鲜少看见柳絮了。她不再去广文堂，姜家又接二连三地出事，除了隔三差五去叶家探望薛怀远，也不再到处走动。柳絮拉着她的手在柳夫人身边坐下来，姜老夫人见她与相熟的小姐妹说话，便也随她去了。
柳絮道：“你可还好吧？我有多久没见着你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原本之前我想下帖子去你府上的，可听闻姜家这段日子不太平，不好贸然拜访。想要叫你出来找我，又怕你不便出门。没想到今日倒在这里看见你了。”
姜梨微微一笑：“近来是发生了许多事，不过都过去了。”
柳絮打量了一番姜梨，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也没有憔悴消瘦，这才松了口气，道：“过去了就好，看见你这样，我总算是放心了。今日怎么只有你来，不见姜幼瑶？”
外人还不晓得姜幼瑶不见了的事，姜梨笑道：“她在府里，被禁足了。”
柳絮道：“她那个性子，准是又在府上没事找事了。她不来还好些，她一来，我真怕她找你麻烦。”
“多谢了。”姜梨也笑，看向柳絮，“最近你也没什么事吧？”
柳絮道：“没什么。”说到这里，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支支吾吾的。姜梨见状，轻声问：“可是有什么不对？”
柳絮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爹说是时候为我相看人家了，今日来赴宴，我娘也是来看有何合适的人选。天知道我根本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她说着说着，看向姜梨，眼睛一亮，道：“说起来，你也应当是因为这个才来赴宴的吧？你年纪与我相仿，姜家早就应当为你相看人家了！”
“也许吧。”姜梨笑笑。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柳絮狐疑地看着她，“既不害羞也不害怕，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姜梨回神，笑道：“我也跟你一样，本是不愿意嫁人。不过这种事，倒也不是我说了算，与其白白担心，不如放宽心。”
柳絮闻言，也叹了口气，道：“谁让咱们生做女子，却比男子还要辛苦得多。”
姜梨抬眼看向其他地方。今日来的人，也有季家人，陈季氏也在，只与姜老夫人打了个招呼之后，便远远的坐在另一头。因为季淑然的事，季家和姜家两户的关系也十分尴尬。却是不好说什么。
除此之外，姜梨还看到了右相李家的人。李显和李濂竟也来了，但想想也是，沈玉容既然如此投了成王一派，右相又早已与成王勾结。沈玉容和右相就是一伙的。姜梨注意到，在座的年轻小姐们，许多人的目光都往李显兄弟看去。
李显和李濂，都生得一表人才。尤其是李显，年纪轻轻才华出众，又有官身。虽然李濂看起来像是个纨绔子弟，但他的那副好皮囊和身份地位，还是让许多姑娘动了心。这兄弟二人到了如今都尚未婚配，算是燕京贵女圈里面的香饽饽，只是挑选姻缘一事，要么十分开明的家族，全凭孩子自己喜好坐主。要么越是地位高贵，越是要讲究门当户对。旁人挑上了李家，也得李家看得上眼才是。
姜老夫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忍不住往姜梨那头看去，看姜梨只与柳絮说话，并未朝李显兄弟俩看一眼，这才放下心来。李显兄弟固然好，可李家和姜家是死对头，若是姜梨也心仪李家兄弟，必然是不能成的。好在姜梨看上去对这二人并无青睐之意。
今日往来的年轻小姐，都离姜梨远远的，虽然弑母杀弟这个罪名已经不在了，但姜家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人人都愿意远离是非，不愿意与姜家人牵扯，姜梨也乐得清静。
正与柳絮说着话，柳絮突然道：“哎，没想到萧先生也来了。”
姜梨抬眼看去，萧德音穿着一件宽大的紫色衣裙，衣袂飘飘，款款而至。她惯来看上去温柔典雅，如今也是一样。在一众比她年纪小的少女之中，非但没有被比下去，反而有种独特的美。
这里的贵女们许多也是明义堂的女学生，当即都热络地与萧德音打招呼。萧德音含笑地受了，走到姜梨和柳絮身边时，姜梨和柳絮也起身同她行礼。
萧德音似乎很意外姜梨在这里，笑道：“没想到你也来了。这些日子未曾在明义堂看见你，听闻你受了风寒，可还好？”
她丝毫不提姜家的那些事，仿佛为姜梨考虑得十分周全似的。姜梨也谢过了萧德音的问号，待萧德音走后，柳絮感叹道：“明义堂的先生中，只有萧先生最温柔了。”
姜梨笑了笑，不置可否。她曾也以为萧德音是最温柔的那个，毕竟能有那般动人的琴声，一定是个灵透的人。只是真相丑陋，真相令人寒心。
又坐了一会儿，主人家终于出来了。沈母和沈如云先出来，沈玉容后出来。沈母拉着沈如云与各位夫人小姐见礼，沈如云穿着玫瑰紫牡丹花纹锦长衣，霏子长裙，可算是十分华丽了。她今日亦是精心妆点过，不知是不是因为很快要嫁入宁远侯府，得偿所愿，看起来分外娇艳。
沈玉容后出来，他一出来，许多贵女们黏在李家兄弟身上的目光，霎时间就转向了沈玉容。这般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的小沈大人，即便只是，那也是旁人争着抢着的。况且这位爷还是个情种，自己夫人做下那般丑事仍然不离不弃，世上女子皆是希望自己夫君是深情之人。沈玉容这般，除了家底薄了点，真是找不出缺点了。
沈母的脸上忍不住就流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来。她很喜欢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今日来府上的任何一位，换在几年以前，他们一家都需高高仰望对方。而今这些人称赞她的儿女，追捧她，却让她觉得，过去的一切苦都是值得的。哪怕只是为了这片刻的虚荣。
姜梨将沈母的神情尽收眼底，同这人做了三年的婆媳，她早已知道沈母的心里在想什么。心中忍不住嘲讽地一笑，便是沈玉容升官发财，她做了上等人的娘，骨子里的虚荣和市侩却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从前表现得还要露骨了些。
沈府的家宴要开始了，众人落座在席上。侍女送上来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许久不见，沈府的下人多了很多，连饭菜的口味也变了。姜梨怔怔地想。
那时候她嫁到沈家，沈家本就没什么家底，全凭沈玉容在外写字和薛芳菲的嫁妆过活。她精打细算，每日的饭菜却也不能太简陋，即便这样，还总是被沈如云和沈母嫌弃她不会过日子。
眼下沈家像是不缺银子了，顿顿都有大鱼大肉，还大摆筵席，不知这里面的银子，有多少是永宁公主所赠。
姜梨才刚想到这一茬，就听到沈府的下人来通报——永宁公主到了。
宴席上的众人都讶然，永宁公主怎么会突然前来？
姜梨嘴角一扯，永宁公主当然会来。只要有沈玉容的地方，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跟过来。从前也就罢了，但桐乡一案的热情还尚未完全消退，冯裕堂背后之人的谣言也并未肃清。永宁公主应当与沈家保持距离才是，这会儿来，只怕沈玉容不会很高兴。
她不动声色地朝另一边席上的沈玉容看了一眼。
沈玉容嘴角含笑，正侧头听身边同僚说着什么，漫不经心地往花园入口处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姜梨分明看到了焦躁和不悦。
他和永宁公主果然产生了分歧。
永宁任性，又黏沈玉容黏得紧，一刻也不想分开。然而在沈玉容的心里，和永宁厮守显然不是第一位的。这个时候，以沈玉容的性情，只会想方设法避嫌，永宁这么巴巴地贴上来，只会让沈玉容恼怒。
姜梨举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啜饮一口，笑容温软。
“没想到公主会突然前来。”柳絮坐在姜梨身边，偷偷与姜梨说话。
这时候，永宁公主也随着引路的小厮进来了。
今日是沈母为沈如云设宴，永宁公主穿得却比沈如云还要华艳，茜红明珠花抹胸，飞鸟描花长裙，头发挽成金丝八宝攒珠髻，可谓是十分耀眼了。她嘴唇红润，笑容娇媚，道：“偶然经过，本宫听闻热闹，才知里头设宴。进来瞧瞧，沈夫人不会介意吧？”
“哪里的话？”沈母笑道：“公主殿下肯来，府上蓬荜生辉。”
永宁公主又是娇小道：“沈夫人客气了。大家不必在意本宫，同先前一样吧。”她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沈如云身边。
沈如云则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荣耀一般，将身子坐得更笔直了一些，头也昂得高高的。
看在姜梨眼里，却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恶心。
“沈家这模样跟上赶着巴结差不多，”柳絮低声道：“沈大人看着也是个清高之人，怎么这家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姜梨只说了一句话。毕竟沈玉容究竟是不是真清高，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永宁公主若无其事地往沈玉容那头看了一眼，沈玉容并未注意到她，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很快隐去，同席上的夫人们神情自若地笑谈起来。
巴结永宁公主的人，实在不少。姜老夫人和卢氏却坐着没动，甚至没有主动与永宁公主打招呼。永宁公主是成王的妹妹，成王和右相勾结，右相和姜家是对头，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这顿宴席，看上去也是宾主尽欢。夫人们忙着热络地闲谈，相看的相看，巴结的巴结。用过饭后，就当在庭院小筑里看雪。
虽然今日未曾下雪，但沈府风雅，特意修缮了看雪亭。长长的一道廊亭，也是一方景色。柳絮有些兴致缺缺，其他小姐随着沈如云在院子里走动，柳絮却不爱凑这个热闹，拉着姜梨，两个人单独在园子里闲逛。
逛了一会儿，柳絮要去净房，姜梨在外等她，也随意走走，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一处敞开的屋里，桌上放了一方琴。
这方古琴，一看就很是珍贵，而是应当是女子所用，十分纤细轻薄，琴面下还雕刻了花鸟。在她作为薛芳菲的时候，她本来带了一把琴，那是薛昭送她的，最后随着她的死也一并烧毁了。沈玉容弹琴，断不会用这种女儿家的琴，看到这把琴的第一眼起，姜梨就晓得，这是永宁公主所赠。
永宁公主也会弹琴，虽然也许她的琴艺并不精妙，但世上不乏追捧她，为她叫好的人。姜梨走进屋，走到这方琴跟前，伸手抚过琴面，珍贵的琴，大约摸起来都没有粗糙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精致。她可以想到，或许在从前，沈玉容就坐在这里，看着永宁公主抚琴，也许应和，也许只是微笑着看着。想着想着，姜梨般觉得一阵恶心。
她却坐了下来。
没有焚香，也没有浴手，她试了一下，直接便弹拨起来。
她弹的是《关上月》。
琴声悠悠荡荡，渐渐传出了老远，沈府没有国公府大，这琴声自然也不会在中途就销声匿迹，渐渐地传到了廊亭之上。
起先还没有人注意，以为是哪位琴师在弹奏。渐渐地，听的人也都被吸引了注意，有人道：“这是哪位琴师，《关上月》这般琴曲也能弹得出神入化，这……这是何人在弹？”
“对对对，哎，萧先生，您不是会琴吗，这琴声已经能称得上极好了吧？”有人问。
冷不防有人问到萧德音，萧德音正在发呆，一时没回过神，只见身边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萧先生，您怎么了？”
萧德音这才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回答道：“嗯，弹得极好。”无人发现她此刻的掌心里竟全是汗水。
旁人只能听到琴声，却听不到琴心，可她分明就觉得，弹琴的人如此熟悉，好像就是那个人，那个本应不该存在的人……薛芳菲？
这怎么可能呢！
薛芳菲已经死了，弹琴的定然是和薛芳菲琴声相仿的人，是她自己弄错了。萧德音这般想着，迫不及待地问沈母，道：“敢问夫人，府上琴声是何人所奏，能不能请来一叙？”
沈母也是一头雾水，道：“琴师？我们府上未曾请过琴师。”
“未曾请过琴师，那弹琴的是谁？”众人诧异，“不会是来客里的哪位小姐吧？”
沈如云恰好也在，她想了想，道：“府里只有一张琴，是大哥的，放在西园的茶房里。要是有人在咱们府上弹琴，定然只能弹那一张琴，只要派人去瞧瞧就知道是谁了。诸位不必心急，我这就叫人去看，哪位弹琴的人是谁，再请他过来。”说罢，便吩咐丫鬟前去了。
《关上月》仍旧没有停，越是弹到激荡处，越是有味道，有人忍不住道：“这琴声，和萧先生也差不离了。”
萧德音闻言，心中一阵恼火。曾几何时，整个燕京城将她奉为第一琴师，尤其是惊鸿仙子出嫁以后，她再无对手。可是短短半年以来，先是姜梨，后是莫名其妙的这人，她这第一琴师，仿佛人人都能做得似的！
除了恼怒以外，萧德音的内心深处还有深深的恐惧。
实在是太像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听薛芳菲弹奏《关上月》的时候，吃惊得都不肯相信世上有人能弹成如此境界。在那时，她也痛恨地发现，自己的琴技的确及不上薛芳菲。
好在薛芳菲死了。
但这人是谁？
被沈如云吩咐去寻找弹琴之人的丫鬟来到了西园的屋子里，那弹琴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小丫鬟进了屋子，看见那方珍贵的花鸟琴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似乎从未有人来过。
空气里只余淡淡的芳香。

第一百五十三章 小红
小丫鬟去而复返，却带回来古琴旁边并无他人的消息。
众人一片哗然，《关上月》弹奏完了，弹琴之人不知所踪，也不知是谁，这看起来像是很有韵致的一个谜。有人道：“说不准正是什么高人，平日里戏文里都爱这么写，这些高人都有自己的习性，不乐意让人发现他们的真面目。”
“如此如此，风雅风雅！”
人们这般说道，萧德音掌心的汗水却更多了。
那人不知所踪？怎么会？不过是一个状元府，这么小的地方，能躲到哪里去？既然一开始就不打算见面，为何还要弹奏。萧德音隐隐觉得，那琴声，分明是弹给自己听的，除了她以外，没有一个人能听出琴音的熟悉。当然了，除了她以外，也没有一个人听过薛芳菲弹奏的《关山月》。
莫不是薛芳菲的鬼魂，出来警告她？萧德音觉得脑子有些发晕。其实自从薛芳菲出事后，她从来未曾踏足过沈家，今日还是第一次。时隔这么久，萧德音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这回事，一切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但她没想到，一切并没有过去，甚至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她的脸色苍白极了，身边的小姐瞧见，问道：“萧先生如何了，怎生流了这么多汗？”
“无事。”萧德音勉强摆了摆手，“只是有些晕而已。”
“莫不是吹着了风？”有热心的夫人连忙拉她往里坐了坐，“别坐外面了，免得受了风寒。”
面前是温热的暖炉，周围是热闹的人声，这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琴声，很快就被人群抛之脑后，不过是一件小事。
对于萧德音来说，却不仅仅是一件小事了。
姜梨早已离开了那间屋子。
这座府邸，皇帝之前刚赐下的时候，沈家人便是怀着无限欣喜的心情住了进去。她也是一样，那时候的高兴总是很单纯的，她有时候在府里将每个角落都走过，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满满的自豪，只觉得自己夫君如此能干，与有荣焉。
如今想来，仿佛都成了笑话。但对于这府邸的了解，却从未变过。她知道每一条路如何走，也知道哪里没有下人。
柳絮还没有回来，姜梨便又走到花园的边缘等待她。沈家的花园就不如国公府的花园热闹了，似乎自从薛芳菲死后，府里的人也无心侍弄这些花花草草。对于沈母和沈如云来说，侍弄花草不如多看些珠宝首饰，而沈玉容更没有空暇的时日来做这些事。因此到了冬日，花圃里一片萧条，十分冷清。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芳菲”！
姜梨吓了一跳，那声音陌生又熟悉，离她极尽。她能确定，那人一定是在唤她，姜梨连忙回头，目光所及，却没有一个人。
花圃里空空荡荡的，连个下人也没有，如何来的人叫她名字？
姜梨定了定神，虽然她成为姜二小姐这件事本身足够离奇，但不知为何，她本人却不信鬼神。因此也不相信这是怪力乱神的结果，只当是有人想要试探她。才站定，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芳菲芳菲！”这一回，越发清晰，还夹杂着一些扑腾的声音。
她听清楚了，声音是从房檐下柱子旁边传来的，姜梨顿了顿，什么都没想，抬脚往那头走去。
走得进了，就看见一个铜鸟笼，里面一直通体漆黑的八哥歪着头瞅她。蓦地，黑豆般的眼睛一眨，大叫起来：“芳菲芳菲！”
“你！”姜梨简直说不出话来。
刚到燕京城那一年的冬日，有一天早晨她起来，发现自己窗前卧着一直冻僵了的八哥。看样子应当是哪户人家养的却没有关好笼子，跑了出来。燕京冬日又冷，飞到这里便冻僵了。
她便找人将这八哥捡起来放在铺了手帕的盒子里，又放在火炉边，得了暖意，这八哥竟然醒转过来，后来沈玉容回来，干脆就给她找了只铜鸟笼，把这八哥养了起来。
八哥在沈府呆了几年，从小破屋到御赐的宅院，整整几年，倒也学会了几句话，很通灵性。每每看见了薛芳菲，便会叫“芳菲芳菲”，但别的人走近，它并不会这样叫。沈玉容曾还打趣，说这八哥也是会认人的。
如今这样的境况之下，八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吓了姜梨一跳，才发现是虚惊一场。她又好气又好笑，道：“别叫了！”
八哥仍然歪着头瞅她，忽地飞到了挨着姜梨的一面，两只爪子紧紧抓着笼门，高声叫起来“芳菲芳菲”！
这可了不得，姜梨诧异地看着它。按理说，她如今早已改换面貌，便是站在沈玉容面前，站在薛怀远面前，也不会有人认出她是薛芳菲。这八哥如何认得，还口口声声叫她“芳菲”，莫非动物比人还能识人？亦或是她容貌变了，气息未变，所以这八哥还能认出她来？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这里久留。要是旁人看见她站在这里，而这只八哥冲着她一个劲儿地叫“芳菲”，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难免让人多想。要是沈玉容知道了，未必不会发现点什么。
姜梨从来不会小看沈玉容的。
正当她想抬脚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道：“遇见这种事，当然是杀人灭口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姜梨回头一看，就看见几步远的地方，姬蘅一身红衣，瞧着她淡笑。
“国公爷？”她问，“您怎么来了？”
“我路过此地，见此地热闹，就进来看看。”他说得很是怡然，“沈家人很欢迎。”
这还却跟永宁公主进来时候的说辞差不多，姜梨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这只鸟好像知道得不少呀。”他轻描淡写地说。
姜梨心中一跳，面上却是笑道：“我也不知，它突然叫起芳菲来，听闻状元夫人名为芳菲，也许是思念主人。”她这是在解释，可这解释在姬蘅面前，就显得有些勉强起来。
姬蘅也笑，走到鸟笼旁边，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八哥。八哥顺势去啄他的手指，却被姬蘅避开，点了一下它的脑袋。
“不管怎么样……它对着你思念主人，会引人误会。”姬蘅挑眉，“我不是教过你，不可留活口。”
姜梨：“……”
她自然知道，但这只是一只鸟，有别的办法，只要避开它就行了。何故非要夺它性命。姬蘅的手指挠着八哥的羽毛，八哥似乎十分舒服，没有躲避，微微偏着头看他，也不知是不是被惑人的美色所迷，乖巧得很。
但姜梨知道，那根好看的手指，随时可以要了这鸟的命。
果然，姬蘅笑着打开了鸟笼，将这八哥捉到自己手上来。
八哥在沈府里养了好几年，早已养得很是亲近人。对于姬蘅突然将它拿出来，也没多动弹，呆呆地卧在姬蘅掌心里，也安静下来。
姜梨眼睁睁地看着姬蘅慢慢握紧掌心。
她心中一紧，忍不住道：“不行！”
姬蘅抬眼看向她，慢悠悠道：“为何不行？”
姜梨说不出话，这八哥好歹她也养了三年，当年是她将这八哥捡回来的。她死后，沈府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也没有真心相待他的人。八哥只是一只鸟，但可能是沈府里剩下唯一的，对她并无图谋的东西了。
哪怕它只是一只鸟。
姬蘅仍旧笑盈盈的，但他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凉薄。
姜梨缓了缓，道：“也许九月姑娘那里有哑药。”
“把一只鸟毒哑，姜梨，”他鲜少这般连名带姓的叫她名字，叫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种好笑的漠然，他说：“你没事吧？”
姜梨也晓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有些过于。对姬蘅这样“喜怒无常”的人来说，为一只鸟费这样的心神？怎么可能，对人他也不见得有这样的耐心，杀人灭口杀就杀了，还说什么胡话。
姜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姬蘅掌心迅速一合，那只八哥就从他掌心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姜梨，道：“别傻。”
姜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那只空了的鸟笼，默默地没有再说话了。
姬蘅与她走了两步之后，远离了那空的鸟笼子，姜梨道：“国公爷，我要在此等候我的朋友柳絮，怕是不能和你一道同行了。况且……”况且，在沈家与姬蘅一道同行，怕是会惹来旁人诧异的眼光。
姬蘅看着她，他的目光像是要把姜梨看穿似的，突然道：“你打算如何对付萧德音？”
姜梨一愣，姬蘅道：“方才你弹得那首《关山月》，让萧德音方寸大乱。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摩挲着折扇的扇柄，“你冲着她弹奏。”
他连这也知道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姜梨看着他探究的目光，想了想，道：“此事说来话长，那首曲子的确是为萧德音弹奏。接下来我想做的事情也很简单，我想让永宁公主感觉到，萧德音的存在是个隐患，她得将萧德音灭口。”
“你不能阻止永宁灭口萧德音。”姬蘅一语中的，“她不会给你机会救下萧德音。而你也没有救她的理由。”
姬蘅总是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姜梨微微一笑，道：“所以我没打算真的让永宁公主灭口，因着萧德音要是真的死了，薛芳菲的案子就少了一个证人。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她道：“我只是要萧德音认为，杀她的人是永宁公主派去的就是了。”
“你想挑拨离间？”姬蘅唇角一扬，像是夸奖自己豢养的小兽终于学会了咬人似的，“聪明的姑娘。”
“算是吧。我总得让萧德音认为，永宁会对她下手。而让永宁认为，萧德音不可靠。当然，我会想法子让萧德音活下来，她应当活着接受惩罚，而不是死了还给人添麻烦。”
她鲜少有这般漠然的时刻，大部分的时候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好像能接受一切的苦难与不公。但在这一刻，她眼底一闪即逝的恨意还是被姬蘅捕捉到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姜梨一会儿，道：“既然你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准备让什么人做这件事？”
“国公爷是指假装灭口的人手么？”姜梨笑了，“我也不必瞒着您，我舅舅是江湖人士，广交友人，届时拿些银子请人做戏，也是不难的。”
“你是打算现在就对永宁和小沈大人动手了？”姬蘅问。
“是时候了。”
“那么，我就不管你了。”姬蘅负手看着她，“祝你好运。”说完这句话，他果然掉头就走，没有一点儿留恋的样子。这令姜梨也是一怔，她还以为姬蘅会多说一些。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本来永宁公主这件事，和姬蘅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他惯来爱做看戏人，何尝主动入戏。自己一步步将他拉下来，却不代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既然能躲得远远的，那就躲得远远的吧，这毕竟是她一个人的战斗。
不一会儿，柳絮出来了，看见她便走过来，道：“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我方才出来，见你不在长廊上，找了好久才找着你，还以为你回去了。咦？”她看向房檐下柱子边挂的那只空鸟笼，道：“这里怎么会有空鸟笼，里面没有鸟么？”
姜梨望着空荡荡的鸟笼，摇了摇头：“不知。”心中却是暗暗叹息，这最后一只与她过往有关的沈家物终于也是失去了。
到底是有一丝怅惘。
待到了廊亭，已经是过了好一阵子。许多逛园子的小姐都已经回来。姜梨注意到，萧德音已经不在了。她走到卢氏身边，问：“萧先生怎么不在？”
“说是身子不舒服，可能受了风寒，眼见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已经回去了。”卢氏以为姜梨是关心学堂里的夫子，便解释道。
姜梨心中一哂，原以为萧德音既然能与永宁公主串通一气谋害薛芳菲，应当是个胆大之人，眼下看来，却是胆小如鼠，便是这么一吓就露出马脚，要想利用她对付永宁公主，倒也不是很难。
她又注意到，永宁公主并不在人群之中。不过这里的人没人敢打听永宁的下落，至于她去哪里，也更是管不着了。姜梨知道，永宁公主这会儿，大约与沈玉容在一起。好容易找着这么个机会，自然要倾诉一番衷情。只是以姜梨对沈玉容的了解，只怕看见永宁公主，恼怒多于欣喜，厌恶多于高兴。
说起来，姬蘅与沈玉容两人，一个喜欢看戏，一个擅长演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看起来前者未免太过凉薄，后者未免太过多情，但姜梨以为，她宁愿面对看戏之人的置身事外，也不愿意成为演戏之人欺骗的对象。
悲欢离合都身不由己，还成为旁人尽看的笑话。
这么想来，不免心生悲凉。
身边的柳絮推了推她，皱眉道：“沈如云怎么老是看你？”
姜梨一愣，看向沈如云，恰好看到沈如云没来得及收起的厌恶目光，她心中了然，道：“大约是因为五妹的原因。”
沈如云即将嫁给周彦邦了，可在这之前，姜玉娥已经进了周家的门，以沈如云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习性，定然恨不得好好整治一番姜玉娥。看见姜梨，想着姜梨也是姜家的小姐，便连姜梨也一块儿恨上了。当然，也许还因为在这之前，姜梨也同周彦邦有过婚约。
“真是个疯子，”柳絮道：“姜玉娥的事与你有何干系，明义堂的人都晓得姜玉娥与你不和，她可真是会胡乱攀关系。”
“没事，我也不在乎，不理会就是了。”姜梨宽慰柳絮。事实上，她并不看好沈如云嫁到周家之后的日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沈如云是得偿所愿，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周家也会因为沈玉容的关系好好待她，至少表面上对沈如云很和气，然而周彦邦是个什么人，姜梨现在也都看清了。周彦邦根本就是个小人，也并不真心爱沈玉容，而姜玉娥更不是省油灯，这三个人在一块儿，想想也是每日鸡飞狗跳，令人头疼。
头疼的事就交给别人去做，她不会操这个闲心，她今日来沈家，虽然没有找到余下什么证据，这是因为沈玉容已经将一切都打扫干净，整个沈府几乎没有她存在过的证据。但是，她知道了接下来应当怎么做。
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获。
这一日到了傍晚时分，沈家的宴席才算是散了。回府路上，姜老夫人疲乏地闭上眼养神，卢氏便不敢说话惊扰了她，也安静地坐着，姜梨难得有了清净的机会，坐着想着自己的事。
等回了姜府，又回了芳菲苑，桐儿和白雪见她回来，便打热水送热茶，桐儿将白日里府里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捡着觉得有用的说。姜幼瑶还是没有下落，如今整个城里都快找了个天翻地覆了，现在官府那头怀疑姜幼瑶是用了某种法子偷偷混出了城去，但姜元柏不相信，姜幼瑶从未出过燕京城，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她一定还在燕京城，只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于是还得继续搜捕。
桐儿问：“姑娘今日去沈府觉得怎么样？沈府大不大，听说是皇上御赐的宅子，比咱们府上还要漂亮么？真可惜奴婢没能去，否则应当长一长见识的。”
“白雪，去把门关上。”姜梨打断了桐儿的话。白雪把门关上，和桐儿一起走到姜梨面前，知道姜梨是有话要说了。
姜梨从桌下摸出一个匣子，将匣子打开，里头是整整齐齐一叠银票。她如今不缺银子，姜家为了补偿她，月银多了一倍不止，还有当初从襄阳回来的时候，叶老夫人偷偷给她行囊里塞了个大荷包，一卷一卷的全是银票。平日里也没什么大用处，这会子，姜梨数了数，数了五张出来。
“这五百两银子，交给你去做一件事。”她把银票放到桐儿手上。
桐儿捧着银票，看着姜梨的脸色，没来由得跟着紧张起来，道：“姑娘吩咐的事，奴婢一定做到，是何事呢？”
姜梨让她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桐儿闻言，面目疑惑，但还是道：“姑娘放心吧，奴婢等会子就去办。”
“此事一定要隐蔽。”姜梨道：“不可为人所知。”
“奴婢省得。”桐儿坚定地点了点头。
“白雪，我也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她又在白雪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白雪闻言，亦是露出和桐儿一般的诧异神色，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此事就拜托你们了。”姜梨叹了口气，“我身边能真正信任的也只有你们了。”
姬蘅的人固然好用，却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用了。姜梨自认亏欠姬蘅良多，因此，能自己动手的事就尽量不要将他牵扯进来的好，他和沈玉容不一样，他根本不欠自己什么，所以也没必要付出。
窗外的枝头隐隐约约传来鸟雀的啁啾，可这个时节，哪里来的鸟雀？姜家也没有特意养鸟，大约是自己的错觉。
不由得，姜梨又想到那只葬于姬蘅之手的八哥，不由得眼眸黯了黯。
真是很可惜了。
国公府里，书房里燃着灯火。
陆玑在屋里已经等候多时，待见姬蘅进来，立刻站起身，道：“大人，成王那头有消息了，豫州的兵马正在大量集中，恐怕……”
“至少也得过了新年。”姬蘅不紧不慢道。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掌心，陆玑一愣，便见姬蘅的掌心里卧着一只毛茸茸的黑团。
乍然得了自由，那黑团扑灵一声，展翅飞到了墙上悬挂的长剑剑柄上，歪着头瞅他们。
陆玑端详了半晌，道：“这是乌鸦？”
话音刚落，那黑鸟就冲着姬蘅大叫起来：“美人！美人！”
陆玑：“……”完了，这鸟完了，居然当面调戏姬蘅，也不知是哪一位调教出来的货色。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姬蘅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逗笑了，他道：“嘴巴倒甜。”
竟无一丝不依不饶的样子。
陆玑心中奇怪，姬蘅这样子原来是要将这只长得像乌鸦的八哥养起来？国公府里是不养鸟的，姬老将军曾经也是个爱鸟之人，养了许多有趣的鸟雀，但姬老将军的鸟个个嘴贱，不呆在笼子里的时候，就去啄花坛里的花。国公府里的花岂是普通花，人要尝上一点都会当场毙命，何况是鸟？于是老将军的鸟全都被花圃里的花毒死了。老将军深受其害，又不能把花苗全部拔光，干脆从此以后不养鸟了。事实上，除了人以外，国公府里一只动物都没有。要知道有这么大一座毒物在府中，一个不慎丢了性命，也是罪过。
当然，姬蘅本人也没有什么爱心和耐心，去照顾一只动物。
不过眼下，看起来他对这只八哥还算不错。
“大人是要养鸟么？”陆玑道：“可得把它关在笼子里，别让它到处乱飞。”
“养？”姬蘅侧头看向八哥，八哥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嘴巴一张：“美人美人！”
陆玑心想，这鸟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就见姬蘅笑起来，他问八哥，“你叫什么名字？”
这八哥虽然看起来精明，却是不能有问必答的，因此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嚷着美人，说不出什么话来。
姬蘅道：“既然没名字，你就叫小红。”
陆玑：“……大人，这八哥是黑的？”
“嗯，”姬蘅道：“但它叫小红。”
陆玑说不出话来，转念一想，这又不是他的鸟，操这份心作甚。便撇开八哥，将自己今日来的目的说了，与姬蘅商量了一会儿接下来的计划，这才离开。
临走之前，看了一眼小红，似乎十分费解，才出了门。
陆玑走后，姬蘅走到小红站着的长剑旁边，伸手将它抓了下来。小红侧头看着他，咕噜了一声，姬蘅就把它放在桌上，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把手帕垫在桌上。小红站上去，他就把手帕抱起来，把鸟裹得严实，放在暖炉侧边的小几之上。
天寒地冻，屋里总比外头要温暖几分，小红也不至于冻死。
得了这方温暖的天地，这只黑色的小鸟仿佛很舒服，不一会儿就眯起双眼，像是要睡着了。姬蘅看了它一会儿，摇了摇头，走到了另一头。
这只鸟本来不应该活着的，但他也实在做不到如姜梨说的那般，特意给一只鸟喂哑药，还不如带回来。沈府也只是丢了一只八哥而已，看起来这只八哥如此聒噪，也并不得人心。
莫名有种金屋藏娇的错觉。
新年刚到的几日，每日都是很热闹的。街道上随处可见玩闹的小儿，穿着新的衣裤鞋帽，手里拿着糖葫芦，吵吵闹闹都是喜气。
明义堂的新年，学生不必上学，因此大门紧闭。先生们也难得有闲暇的时刻，或是三两好友聚在一起，或是有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总归是很清闲的。
萧德音却不然。
她单独住着一处府邸，并未和家人住在一起。人们说是因为她身上个有一种不输男儿的坚韧。她这一生也不打算嫁人，虽然生得温柔貌美，心仪她的官家子弟也不在少数，可她志在做琴师，终身侍奉古琴。萧家人之前还劝，到后来，也不在劝了。
人们从一开始对她的不理解，渐渐地也开始佩服她来。毕竟一个美貌的女子，不慕名利，也不愿意家人，只是单纯的为了做一名好琴师，却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事。人们敬重她，学生们尊敬她，加之她作为先生也并不严厉，在燕京城的名声算是极好的。
惊鸿仙子虽然也琴艺出众，到底曾有在青楼呆过的过去，不比萧德音清白，况且如今惊鸿仙子已经嫁人，北燕第一琴师，当之无愧地落在萧德音身上。
若是过去的新年，萧德音早已到处拜访琴友，大家一道弹琴赋诗。可是今年的新年，萧德音婉言谢绝了所有的帖子，只说自己受了风寒，不宜出门。
确切的说，是从那一日沈家家宴过后，萧德音才受了“风寒”。
院子里，丫鬟问萧德音道：“先生今日也不出门么？”
萧德音看了看天气，难得是个好天气，没有下雪，反是出了太阳。阳光暖融融的，像是要晒到骨子里，也像是把她连日来的阴霾都晒开了许多。
她迟疑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还是出去看看吧。”
一直呆在府里不出来见人，难免惹人起疑，既然如此，还不如出去走走，只要早些回来就是了。
萧德音这般想着，就让丫鬟替她梳头，上了些脂粉，又挑了一件显得气色好些了的衣裳披在身上。
府门口有许多孩子在此放鞭炮留下的残迹，倒也热闹得很。萧德音为了清净，住得府苑也在一处小巷里。小巷里本来平日往来的人就稀少，显得格外安静。萧德音正想出去走走，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琴乐声从不远处传来。
正是《关山月》！
她手一抖，心中打了个哆嗦，一把抓住身边的丫鬟，问：“你可听见了？”
丫鬟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问：“先生所说的是什么？”
“琴声！是琴声！《关山月》！”
丫鬟恍然：“的确有琴声的，就在不远处。”
萧德音这才放下心，并非她一人听见，便不是撞了鬼。且再仔细听听，那琴声并不像是薛芳菲所奏，显得普通多了。
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巷子里走来两个过路人，闻言她的话，转头道：“这位姑娘也知道《关山月》呢，今日燕京城出了个神秘的琴师，一首《关山月》弹得出神入化，听过的人纷纷效仿，这几日到处都是呐。”
其中一人更是笑道：“说起来，有人说，这神秘人的琴法，比北燕第一琴师萧德音还要高明多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萧德音眼前一黑。

第一百五十四章 寻药
萧德音是被丫鬟扶回院子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耳边只隐隐约约回响起“那神秘人不知是什么身份，每次都看不到人，有人说莫不是根本就不是人，否则如何看不到真面目”。
她闭了闭眼。
这些日子，她谎称风寒闭门不出，无非也就是因为那一日在沈家，听到了熟悉的琴声，落下心病，惶惶不可终日，才躲在府里。谁知道今日才一出门，又听到这些消息，一时之间，只觉得那东西仿佛缠上了自己，铺天盖地都是，怎么也逃不开？
丫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以为萧德音的风寒又重了，张罗着要去找大夫抓药。萧德音靠在床榻之上，只觉得身上渐渐发冷。
那人是谁？是人还是鬼？是死了的薛芳菲还是活着的神秘人，为何什么都不弹偏偏弹关山月？北燕第一琴师易主的事要是所有人都知道该如何？她为了成为最好的那个，放弃了姻缘，放弃了名利，一切都只是为了“第一”二字。为了这二字，她不惜与人合谋杀害了至交好友，为了这二字，她背叛了自己的心，然而如今，却连这唯一也保不住么？
不知为何，萧德音的眼前又浮现起昔日薛芳菲的容颜来。她第一次看到薛芳菲，却不是因为薛芳菲人人称道的容貌而惊艳，只是为在琴艺一事上，薛芳菲与她事事想通，心有灵犀而高兴。她欣喜于觅得知己，但越是深究，越觉得心惊，薛芳菲在弹琴一事上的造诣远远高于她矣。
虽然薛芳菲有才女的名号，可世人能看到的也只是很小一部分。薛芳菲嫁到沈家，沈母不让她抛头露面，要她操持家务，不可整日弹琴看书。因此薛芳菲不能展露琴技，除了偶然与萧德音在一起的时候弹上一曲。萧德音暗中庆幸，幸而还有沈母阻拦，若是薛芳菲在人前弹琴，只怕就显得她第一琴师的名声像个笑话。
妒忌、不甘、愤怒是什么时候在心底悄悄滋长起来，萧德音已经不清楚了。她只是感觉自己越来越在意薛芳菲，每每有薛芳菲出席的宴会，她都跟着，怕的就是倘若薛芳菲弹琴，她该如何？她晓得明义堂的纪萝先生暗中思慕沈玉容，便时常挑拨纪萝与薛芳菲的关系。她也不知为何要这般做，只觉得薛芳菲的存在，总是让她惴惴不安。
曾经的至交好友现在成了让自己不安的存在，而且这不安在沈玉容中状元之后攀到了极致。
沈玉容高中状元，薛芳菲以后就是官家夫人。官家夫人的聚会里，偶尔也会弹琴论道，薛芳菲的才华是藏不住的。她像是一颗宝石，人们尚且看到了一角已经觉得光芒四射，倘若全部都看到，眼里就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萧德音不妒忌薛芳菲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夫君，也不妒忌薛芳菲自己容颜绝色，她什么都不在乎，但在琴艺一项的执拗，却是谁也比不上。
她疯狂地想要摧毁薛芳菲。
不是没有犹豫过的，毕竟这么十来年里，最懂她琴艺的只有薛芳菲。惊鸿仙子出身青楼，琴声多是靡靡之音，她瞧不上。只有薛芳菲的琴声，清灵自由，是她最为欣赏的。
况且薛芳菲待她，也的确是以知己之心真心相待。她温柔善良，每每看见薛芳菲真切的眼神，萧德音便能感到自己的黑暗和疯狂。
直到有一日，有人找上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在薛芳菲的杯子里投放一点东西。
起先萧德音还以为是自己表露得太明显，她的妒忌之心早已被旁人看在眼里，但后来才明白，对方只是因为她是薛芳菲的好友，比较好下手，才找上她的。
她假意推辞，不为金银所动，对方便以刀剑家人相胁，萧德音便顺水推舟，装作不得以忍辱负重地答应了。
她历来不允许自己的名声留下一丝污点，便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也能说是被人所迫，而不是自己心中妒忌而为。
萧德音不晓得药粉究竟是什么东西，她猜想是要人命的毒药。不晓得薛芳菲究竟得罪了谁，可这目的也与她不谋而合。
那一晚，萧德音在等下看着纸包，看了很久。
她从未杀过人，双手不曾沾过血，抚过琴的手怎么可以害人？
但她又想，只要薛芳菲死了，她就可以结束这种战战兢兢的日子，不必总是担心那一日薛芳菲的琴艺展露，将她给比了下去。否则人们会说，看啊，那个人，不肯嫁人，也放弃了入宫的机会，只想做第一琴师，结果还是被人比了下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白日做梦。
她不愿意被人嘲笑，她愿意永远做第一琴师。
于是萧德音在薛芳菲的酒水里，放了东西。一切都是按照神秘人交代她的办法做的，可她没料到，那药粉根本不是什么毒药，而是比毒药更毒的东西。甚至和薛芳菲接下来的遭遇相比，死都算一件轻松的事。
薛芳菲被人发现与人私通，名声尽毁。她混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好友露出茫然无措的目光，被人鄙夷、厌弃，萧德音以为自己会因此感到愧疚，但她惊讶地发现，她的内心在那一刻，只有快意。
她突然在那时候明白了，是的，她恨薛芳菲，她妒忌薛芳菲，妒忌她拥有一切，还有琴艺。妒忌她得天独厚，能成为她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她转身离去。
至此以后，萧德音不再踏入沈家门。旁人都说是因为萧先生品性高洁，不愿与污秽之人为伍，可只有萧德音自己知道，她不过是心虚。
薛芳菲聪慧过人，很快就会想明白自己的可疑之处。她不愿与薛芳菲当面对峙，那会让萧德音看清楚，自己内心便是这么个不堪丑陋的小人。
时间渐渐过去了，直到有一日，薛芳菲的死讯传来，萧德音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不会再有人发现当初是自己对薛芳菲下的药。她的阴暗和妒忌，将随着薛芳菲的死一同消失在世上。她仍旧是那个温柔高洁的第一琴师，不会担心有朝一日沦为笑话。
至于当初究竟指使她下药之人是谁，萧德音也不在乎。对方既然已经得手，便不会再追究。此事天知地知，死去的薛芳菲知道，没有人再知道。
然而沈家的关山月，今日的关山月，又让她想起自己刻意忘记的事实。提醒着她当年做过的事，那种随时会被人夺走一切的不安又出现了，与从前不同的是，如今的她，还背着一条命债。
她一时间，六神无主，不知道如何是好。
新年初始，燕京城的大部分人都是欢快的。鲜少有人愁眉苦脸，闷闷不乐，萧德音算是一个，公主府的主子，也算一个。
永宁公主坐在堂厅里，一边的侍女正在抚琴，琴音也算优美清越，只是永宁公主约试听，心中就越是烦闷，面上不由自主地显出一点郁燥的神情。梅香见状，示意那侍女别弹了，赶紧出去。侍女出去后，堂厅恢复了安静。
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永宁公主却是兴致缺缺。她前几日去沈家赴宴，想着借着机会与沈玉容多亲近一些，没想到沈玉容非但没有高兴地神色，隐隐还有指责之意。
她知道如今桐乡一案的谣言尚未彻底平息，但就要因此束手束脚，又实在不是永宁公主的性子。沈玉容越是谨慎小心，永宁公主就越是气氛。他若是真心爱自己，岂会在意这些，自然是排除千难万阻也要与自己在一起。可现在看沈玉容的模样，分明要等到一切万无一失的时候才会决定要自己过门。
这可由不得他。永宁公主的眉间隐有不耐，她想将此事告诉刘太妃，可刘太妃本就不是很看重沈玉容，怕是不会同意。只有告诉成王，成王对沈玉容很是欣赏，若是有成王在一边帮腔，此事应当能成。
永宁公主想到此处，站起身来：“我要去成王府。”
梅香赶紧跟了上去。
桐儿在下午的时候回来了，白雪则是傍晚的时候才回来的。这两个丫鬟一前一后的出府，怕是惹人怀疑，只对外说去买姑娘需要的东西。
等回到院子，桐儿先把门窗关得严了，道：“姑娘，一切顺利。那萧先生果然如姑娘预料的那般，听闻路人如此说后，就立刻回了府，不再出来了。奴婢躲在暗处，瞧见他们府上的丫鬟出来找大夫抓药，好像是萧先生受了风寒。”
姜梨笑道：“你做得很好。”
她让桐儿拿银子买通几个面生的百姓，在萧德音出门的必经之处让人弹奏关山月，再让人假装无意交谈被萧德音听见。萧德音心中有鬼，自然会又惊又怕，露出马脚。要挑拨萧德音和永宁公主之间的关系，首先得让她自己崩溃。
不过如今一步步证实萧德音果然在自己前生身死一事上助纣为虐，姜梨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受。毕竟她自认没什么对不住萧德音的，仅仅只是因为想要争夺第一琴师的头衔就对好友痛下杀手，萧德音也实在是硬心肠。况且对于薛芳菲本人来说，从未想过要争夺什么名号。
桐儿虽然按照姜梨所说的做了，却是有些不解，姜梨和萧德音之间似乎也没什么过节，就问：“姑娘为何要这么做？萧先生做过什么事么？”
“她曾害过一个人，”姜梨道：“我做的这些，只是帮她回忆起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否则时间久了，她自己也忘了，还以为真是光风霁月，纯洁良善的一生。”
桐儿讶然：“萧先生害过人？！这可真看不出来！”
是啊，谁能看得出来呢，毕竟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主动去害人，说出来谁都不信。身为至交好友的薛芳菲没看出来，更何况是外人了。
刚说完这话，外头有人敲门，白雪的声音响起：“姑娘在屋里么？奴婢回来了。”
桐儿连忙将门打开，白雪进来了。她大约奔走了一天，大冬日的，额上竟然有些细细密密的汗珠。只是看向姜梨的目光却是含着抱歉，道：“姑娘，奴婢跑遍了整个燕京城有名的药铺，都没有这种药。”她说着还道：“到底引人注目，奴婢还拿斗笠遮着脸，不敢直接回府，在外面绕了好一圈才回来。”
这在姜梨的意料之中，她道：“如此，辛苦你了。”
“姑娘，要不去别的地方看看？药铺里没有，许是这种药掌握在一些带名大夫手里。毕竟是偏方”
“偏方未曾经过验证，未免有保证，要是出了性命之忧，必然有人彻查，万一查到咱们头上就不妥了。”姜梨摇头，“没事，此事我另想办法，先就这样，白雪，你奔走了一日，赶紧休息去吧。”
白雪点了点头，桐儿好奇地看看白雪，又看看姜梨。她不晓得姜梨交代白雪是做什么事，不过也没有多问，很快就随着白雪一道退出屋去了。
姜梨一个人留在屋里，叹了口气。桐儿那边倒是很顺利，白雪这头就很难办了。也对，这些事情要办起来，本就不简单。姜府的力量她又不能随意乱动，否则会被姜元柏发现她所做的事，追问起来也不知如何回答。
姜幼瑶还没找到下落，姜元柏的心情已经很糟糕了，她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姜元柏添麻烦，对会自己不利的。
想着想着，不觉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姜梨看了看天空，已经是夜里了，外面没有了人声，她想要伸手将窗户关上，免得风把桌上的灯火吹熄，突然听到有人的脚步声。
一片寂静里，这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想带着魔力似的，惹得人不由自主地追寻者声音望过去。
一张勾魂夺魄的脸出现在窗前，他的红衣上洒满了黑金蝴蝶，艳丽又阴森。
“国公爷？”姜梨讶然地望着他，只是这份讶然里，已经不复最初时候的惊慌。就如在夜里发现了一只误闯进屋的野兽，讶然一瞬，也就过了。
他走到窗前，下一刻，就出现在屋里，姜梨甚至没能看清楚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红衣一闪。她下意识地伸手将窗户关紧了，怕别人瞧见听见这里的动静，惹来怀疑。
青年像是很熟稔似地在屋里的小几前坐下，倒茶，喝茶，顺带问了一句，“听说你的丫鬟今日满燕京城找能致人假孕之药，怎么，你要用在谁身上？”他打量了姜梨一番，语气揶揄，“你自己恐怕用不上。”
姜梨顿了顿，心中道一声好快。白雪回来后也不过几个时辰，姬蘅的人马又立刻知道了。这世上，分明就是借用姬蘅的力量最为简单了，她何必苦巴巴地要自己去做。可又没办法，她到底还要脸皮，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姬蘅帮助自己。
“是用在永宁公主身上。”顿了顿，姜梨才道。
姬蘅喝茶的动作一顿，看向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姜梨微笑道：“我比谁都清楚。我认为现在时机已经到了，再这样耽误下去，我会等不及。我实在很想快些了结这桩事，永宁公主深爱沈玉容，即便内心如何不满，最后还是会为沈玉容退缩，或者说，沈玉容能哄骗她至此。这样下去，需还等几年。”
“这可不行，我得帮他们一把。”她声音冷静而温柔。
姬蘅瞧着她，她从前还多有隐瞒，如今对他，倒是几乎不怎么隐瞒了。除了她内心底那个秘密，其余的，几乎可以说是尽数告知，仿佛很信任自己似的。
“哦，那你要找的药，找到了没有？”姬蘅问。
姜梨摇了摇头：“没有，这件事并不容易。”
“就算是找到了，你想接近永宁，让她用药，也不是容易的事。”
姜梨笑笑：“我自然知道，因此还在思考对策。”
“你应当知道，”他把玩着折扇，似笑非笑道：“我可以帮你。”
姜梨轻轻一怔，随即笑了，摇头道：“国公爷已经帮了我良多，此事也是有风险的。永宁公主的背后是成王，倘若顺水推舟查到了国公爷身上”
“那你就小看我了，”他语气里有淡淡的讥嘲，“我做了，就没人会发现。”
“那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姜梨笑意诚恳，“我想了想，我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值得国公爷图谋的东西。这笔交易对于国公爷来说，并不划算。倘若国公爷帮助我，付出比得到的多。我实在没有脸面，再次占您的便宜了。”
这话实在很冠冕堂皇，以至于姬蘅都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他盯着姜梨的眼睛，漂亮的眸子一眯，“我发现，你不适合做一个奸商。你的良心，实在很无用。”
“难道在国公爷的眼里，我是没有良心之人么？”姜梨也笑。
“一开始我是如此认为，现在看来，好像是我错了。”姬蘅悠悠道，“你倒算得上是个好人。”
一开始他与她见面的时候，是在青城山的尼姑庵上，他看着她布置周全，骗过了所有人，仰着一张无害的脸，柔柔弱弱地说几句话，淌几滴眼泪，便将自己的目的达到。十几岁的小姑娘，心机筹谋一点不差，像是从刀光剑影中厮杀出来，那时候他知，小姑娘并非善类。
之后一切误打误撞，回了燕京，眼见着她对付继母，对付庶妹，对付心怀鬼胎的未婚夫。丝毫无惧，总是微微笑着就将别人的棋打乱。她回桐乡，辗转处理薛家的案子，面对冯裕堂的逼问，面对永宁公主的追杀，也不过是引诱着旁人落入陷阱。
他能看得到她温软外表下的冷酷心肠，但有时候姬蘅又认为，姜梨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女孩子。她能帮助薛怀远，能为别人的事据理力争，她在除夕之夜轻声地祝福和保护，还有此刻因为愧疚而退让，不愿意让别人一味地付出。
有时候姬蘅能感觉到她的善意，她的温柔和她的冷酷合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矛盾又具有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注意。她像是竭力去甩掉一些东西，令自己成长为另一个人，但骨子里的烙印，却深深地留了下来。
她可能自己也没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
“国公爷这么说，倒是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她看着姬蘅，微微笑着，“一开始我也认为国公爷很是无情，可现在看来，好像是我错了。”
“世上没有人说过我是好人。”姬蘅挑眉。
“那我就是第一个。”她含笑以对。
不知为何，如今的她，比起从前来，像是又沉静了不少。姬蘅心中讶异一闪而过，他道：“司徒炼药无人能及，你说的假孕药，她能做得出来。”
姜梨眼睛一亮，只听姬蘅又道：“我也可让人出手，永宁可以服下这味药。不过世上没有白得的礼物。”
姜梨道：“国公爷但说无妨。”
“成王不久后大约会举事，届时需要姜家分散成王一部分注意。”
姜梨一惊：“这么快？”
“快么？”姬蘅一笑，“对他来说，已经很迟。”
姜梨回答：“我知道了。便是国公爷不交代，一旦成王举事，父亲也会对付成王。成王本就视姜家为眼中钉，一旦成功，必然要清算姜家。为了自保，父亲不会袖手旁观。”
“除此之外，姜家需将矛头对准皇上，要做出种种行径，让人认为，姜家不安于现状，有所野心。”
这一回，姜梨是真的愣住了，她问：“这是为何？”
“到时候自然会明白，现在只需要这么做即可。”姬蘅突然一笑，他的笑容里多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却让整个人的轮廓都生动英俊极了，他说：“这一回，我请你来看戏。”
姜梨盯着他，隐隐觉得姬蘅接下来要做的事，并不比她对付永宁的事来得还要惊悚。只是她也深知不能多问，这不是她能过问的事。
“你的烤鹿肉，很不错。”姬蘅道：“得了闲暇，可以来府上，再多烤烤。”
姜梨：“……”
她实在很想说不，但适才得了人家的帮助，就这般拒绝人家，也说不过去，只得闷着头说了一声“好”。
姬蘅像是被她这般的态度逗笑了，姜梨瞧着他的笑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连忙道：“说起来，国公爷可知道，姜幼瑶从府上逃走了的事？”
“姜幼瑶？”姬蘅眉头微蹙，道：“不知道，不关心。”
也是，对姬蘅这样的人来说，他不关心的事，自然不必去特意打听。姜梨就道：“姜幼瑶身边的丫鬟说，姜幼瑶逃出去是去季家了。可是季家那头却称姜幼瑶没有去过——这事儿季家犯不着说谎。父亲也曾去宁远侯府打听，姜幼瑶也不在宁远侯府上。已经报了官，虽然没有大肆宣扬，可搜寻一直未停，但这么久以来，并无消息。”
姬蘅听到这里，已经心领神会，挑眉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帮忙找出姜幼瑶的下落。”他瞥了一眼姜梨，“你好心到此如地步？”
“并非如此，”姜梨只觉得好笑，“我虽不是坏人，却也从来没有以德报怨的想法。只是想要知道姜幼瑶的下落而已，倘若她过得还行，不牵扯到姜家，我也懒得去寻。倘若她可能会为姜家招来祸事，还是让父亲赶紧将她带回来为好。以她闯祸的本事，我觉得，放她在外头走动，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这是真的，如今局势错综复杂，要是有人用姜幼瑶作伐子来攻击姜家，可真是飞来横祸。姜梨心想，既然永宁那头的事已经请了姬蘅来帮忙，索性这件事也一道请姬蘅来帮忙好了。
“可以，”姬蘅点头道：“如果有她的消息，我会让赵轲告知你。”
“多谢国公爷。”姜梨谢道。
“不必谢，对了，”他道：“那个叫海棠的丫鬟，脸上已经完全好了。这副容貌，不适合在外走动，否则容易被永宁的人马发现。你要是想见她，就来国公府。有什么话，就让赵轲传。”
姜梨一听，霎时间喜出望外，这可真是一件好事。海棠恢复容貌了！这个为了她而遭此厄运的丫鬟，总算是找回了自己失去的一件东西。这令姜梨心中的愧疚也减轻了很多。
她面上欣喜之色难以掩饰，姬蘅尽收眼底，他唇角一翘，“你很高兴？”
“非常高兴。”姜梨道：“真的非常感谢国公爷。我想明日就去看看海棠，可以么？”
她一双清澈的眼睛盈盈望着姬蘅，流露出真切的向往，姬蘅别过头去，道：“可以。”
顿了一会儿，又说：“你也可以看看小红。”
小红？姜梨一愣，小红是谁？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是她认识的人么？
还没等她问出来，姬蘅已经站起身，从窗前离开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刺杀
第二日，姜梨决计去国公府。
姜家的人以为她是去瞧叶明煜，很轻易地就放行了。姜梨也的确先去叶家见过了叶明煜和叶世杰，探望过薛怀远。薛怀远如今比起前些日子来，又好了一些。眼下不像最初来到燕京城的时候，总是手舞足蹈，跟个孩童似的。这些日子，他看起来倒像是个成年人，只是经常坐在一边呆呆的不知想什么。
倘若如司徒九月所说，薛怀远正在一点点好起来，也许有朝一日他想着想着，就能想起过去。对于这一日的到来，姜梨既是高兴又是害怕，高兴的是这就意味着她能与父亲相认了，害怕的是父亲年事已高，如何能承担这半年来薛家的灾祸。
等从叶家出来，姜梨便让人驱马车去了国公府附近，来到了国公府门口。昨夜里她已经与姬蘅说好了，说好今日来看海棠。
国公府门口那个长相俊秀的小厮，一看到姜梨前来，二话不说便打开大门迎接。桐儿和白雪二人皆是心中诧异，想着自家姑娘何时已经被国公府奉为座上宾，还是关系已经熟稔到和进叶家差不离了。
姜梨没想太多，直接抬脚跨了进去。
她记忆力很好，走过的路，不需要人提醒，便能走第二遍。因此，她轻而易举地就绕过国公府复杂的走廊，走到了姬蘅书房前面的院子。她与姬蘅每次见面，倘若在屋里，就是在这间书房。
她本想先去见一见姬蘅，告诉姬蘅自己来了。不承想外头只有一个文纪，文纪看着她道：“大人今日出去了，夜里才会回来。临走之前吩咐属下，姜二小姐前来，直接去西房，海棠姑娘居住的地方就在西房。今日九月姑娘也在府上，姜二小姐见过海棠姑娘以后，倘若还想见九月姑娘，再来此处寻属下，属下带小姐去见九月姑娘。”
姜梨稍感意外，没料到姬蘅竟然不在。不过他虽然不在，却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实在是很有心。姜梨道：“那就谢过文纪小哥了。”
文纪连称不敢，将姜梨带到西房门口，道：“这里就是西房了。”
姜梨点了点头，让桐儿和白雪在门外守着，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海棠正坐在桌前擦拭桌子。她在国公府待着，十分不自在，自来都是她伺候别人，何曾有过别人来伺候她。加之国公府里的大多都是小厮，也实在不适合跟在她身边。便婉言谢绝了安排的下人，一个人照顾自己起居。
只是平日里也不知道做什么，更不晓得可以做什么，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便只得自己找些活计来做。
听见外头有动静，海棠蓦地转过身，看见姜梨也是一愣，她还记得姜梨的身份，连忙起身行礼道：“姜二小姐。”
姜梨仔细地打量海棠的脸庞，司徒九月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用毒之人，不善医人，可海棠脸上那两条可怖的疤痕，此刻竟然一点儿痕迹也看不到了。光洁细腻，和姜梨脑海中过去那个清秀的姑娘重合。
海棠也感觉到了姜梨正在端详自己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对着姜梨笑了笑，道：“奴婢脸上的疤痕已经全好了，多亏九月姑娘的医术，和从前全然一样。”
“是啊，”姜梨感叹，“没有一点儿不同。”
海棠闻言，觉得有些奇怪，姜梨这话里的语气，仿佛像是从前见过她似的。这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她以为姜梨是有感而发，也没有多想。
“你这几日在这里过得如何？”姜梨问道：“可还住得习惯？”
“国公府一切都好，”海棠低下头，“只是奴婢不习惯无所事事的日子。姜二小姐，”她突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姜梨，“那一日姜二小姐说过，只要奴婢活着，就能成为替小姐报仇的证据。奴婢斗胆猜测，姜二小姐是要替小姐洗清莫须有的罪名，将真凶公之于众。奴婢希望能尽一份力，不知姜二小姐打算何时动手？”
她语气平静，目光里却流露出按捺不住的急切。姜梨心中叹了口气，海棠最是忠义理智，如今劫后重生不久，却还想着自己的事。
“此事不急，”姜梨道：“我已经在着手准备。等需要你时，你自然可以出现。”
“奴婢如今在世上，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可以找谁说话了。”海棠有些茫然道：“从前薛家还在的时候，老爷、少爷，还有小姐就是奴婢的全部。可是现在，老爷疯了，少爷和小姐死了，还有奴婢的那些姐妹们也死的死，散的散，天下之大，也无奴婢容身之所。”她自嘲地笑了笑：“奴婢五岁起被人卖给人做丫鬟，也早就与家中断了联系。后来回到枣花村，虽有两个弟弟，却实在不亲。况且这些事情也不能与他们说。”
姜梨能感同身受，对于海棠来说，过去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便是想从头开始，也不知道如何从头开始。对于燕京城来说，她几乎是陌生的，没有朋友和家人，也没有薛芳菲。
“海棠，”姜梨轻声道：“等薛芳菲的案子过后，凶手伏法，你便不必害怕有人认出你的身份对你杀人灭口。到时候，我会送你到叶家，你就服侍薛县丞吧。”
海棠一听，道：“真的？”
“真的。”姜梨道。薛县丞的身边，应当有一个人照料。可姜梨如今谁都信不过，叶明煜能照料，但到底是粗豪男子，并不心细。海棠若是跟在薛怀远身边，自然能无微不至地照顾薛怀远。而且对于海棠来说，薛怀远是亲近的人，也能让她感觉到，自己不是那么孤单和无用。
海棠道：“姜二小姐，我、我真的无以为报。”她有些语无伦次。
姜梨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别这样，我做这些，并非是为了让你报答我。若说我想得到什么，无非也是凶手受尽惩罚。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或者是认为亏欠我良多，不妨这样想，我与你们的敌人是一样的，帮助你们，不过是为了我自己，这样想，是不是轻松许多？”她笑了笑。
海棠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女孩子还很年轻，皮肤雪一样的白。说起来，她虽然也灵秀可爱，却并不如自家小姐容颜动人。但海棠又觉得，这女孩子的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薛芳菲的影子。
尤其是她的笑容，似乎能抚慰一切，令人安心。
就像她的小姐一般。
莫名的，海棠就对面前的这位小姐，亲近了起来。
姜梨又嘱咐她：“这些日子你便什么也别想，虽然不能出府，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永宁公主的人若是瞧见你还活在世上，只怕对千方百计对你不利。若是一定有什么事想要出去，便请文纪同你一同前去，但最好还是不要了。”她说到这里，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和国公爷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熟稔，这段日子我也厚着脸皮叨扰了他许多，所以”
海棠是聪明的姑娘，立刻道：“奴婢知道，奴婢不会让二小姐为难的。”
姜梨松了口气，又与海棠说了些话，安抚了她一会儿，才离开屋子。
门外的文纪还在守着，姜梨走上前道：“我想见一见九月姑娘，文纪小哥可否为我引见？”
文纪应了，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司徒九月正在屋子里炼药，大约是炼药，她应当还是因地取材，旁边的银桶里放着一大把鲜花，十分眼熟的模样，姜梨就想了起来，这花可不就是国公府花圃里的那些花么？
那些花都有剧毒，恰好是可以被司徒九月拿来做药的。她一身黑衣在满屋子花花绿绿中，却也不显得奇怪。
姜梨道：“九月姑娘。”
司徒九月回过头，看见是她，便放下手里的东西，道：“你来了。”
看她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姜梨会来一般。
“我刚刚去见过海棠了，她的脸已经全好了，多谢九月姑娘的医术，实在令人称奇。”姜梨笑着致谢。
“我说过了，我不是大夫，给她治脸，用的也是以毒攻毒的路子。”司徒九月满不在乎地开口，“那也是她自己努力，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能挺过去，我也很意外。”
她总之是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便是做了好事，也要摆出一副顺手为之的模样。姜梨笑了笑，漠兰的公主当初经历巨变，又颠沛流离，若是还轻易对别人付出真心，那才是奇怪了。以这样冷冰冰的态度保护自己，或许就是司徒九月的生活方式。
司徒九月看向姜梨，问道：“听姬蘅说，你在找致人假孕的药？”
“正是。”姜梨回答，“九月姑娘可能制得出来？”
“当然。”说到这方面，司徒九月自来都是自信有加，她说：“十五日，十五日之内，我便能炼出来。这药炼出来后，给人服下，与寻常女子怀了身孕一般无二，就算是宫中太医来把脉，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姜梨心中一喜，道：“如此，就最好不过了。”
“不过这药只能管用三个月，三个月后，种种迹象会烟消云散，再来请人把脉，就会发现孕像全无。你要做事，得考虑到这一点。”
司徒九月并不询问姜梨要将这药用在谁身上，为什么要这么用，这可能和司徒九月淡漠的性子有关。不过这样却也省了姜梨同她解释的功夫。
“三个月也足够了。”姜梨笑道：“此番又要劳烦九月姑娘。”
“倒也算不上麻烦，姬蘅付了我银子，我自然会将事情办好。”司徒九月看了姜梨一眼，道：“你才是真厉害，能让姬蘅这般帮忙。”
姜梨一诧：“付了银子？”
她可从来不知道这回事，但司徒九月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过身，继续炼药了。姜梨不好打扰她，便从房里退了出来，轻轻掩上了门。
今日来国公府的目的达到了，姬蘅也不在，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姜梨就与文纪说了几句话，文纪领她出府。
路过院子的时候，突然一只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只听见扑扇翅膀的声音，那东西落在房檐下的灯笼顶上，看着姜梨，张口就喊：“芳菲芳菲！”
姜梨心中一惊，循声望去，却见沈府的那只八哥正对着她，无比热情而欢快地喊着。
一时间，姜梨竟没有想到八哥叫自己“芳菲”一事，而是惊讶地道：“它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大人养的鸟，叫小红。”文纪道。
姜梨：“小红？”
她突然想起昨夜里最后姬蘅走的时候，对她道“你也可以看看小红”，当时她还纳闷，小红是谁，可还没来得及询问，姬蘅就已经走了。她以为小红是自己认识的人，没想到竟然是这只八哥！
等等，它不是已经被姬蘅捏死了么？
在沈府的时候，这八哥太过聒噪，以至于让姬蘅生出杀鸟灭口的心思。姜梨也的确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只八哥捏在掌心，慢慢握紧。还当他是杀了，心中很是难过了一番。这会儿看，姬蘅原来没有要了这鸟的命，还把这只鸟带回了国公府，取了个全然沾不上边儿的名字——小红？
这根本就是黑色的八哥呀！
姜梨抬起头看了看文纪，文纪仍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这时候，小红又欢快地冲她叫了两声“芳菲芳菲”。
姜梨：“……”她仍旧有些不可思议，这鸟究竟是如何认出她来的？
不过不管如何，她都不能在这里久呆了。她便不再去看小红，道：“我先离开了。”自己离开了国公府。
坐在马车上，姜梨想着今日在国公府遇到的一切，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弄得她也不明所以了。
燕京城的望仙楼里，靠窗的一间，如往日一般，被人早早地定下了。
孔六从外面刚回来，口渴得紧，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猛灌了一口。那一小壶茶珍贵得很，值当好几百两银子，就这么被他牛嚼牡丹似地饮了。陆玑看得眼皮子一抖，实在无可奈何。
“我说，豫州那边的消息都传过来了。”孔六看向红衣青年，“成王那小子怕是要动手，咱们得随时做好准备。皇上那头怎么说来着？”
“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陆玑回道：“关键是成王究竟什么时候动手，又是用什么样的办法动手。”
“祭坛。”姬蘅道：“五月十八皇帝登山祭天，是个好机会。”
“成王想在山上把皇帝给……”孔六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可以呀，够狠，像成王的作风！”
“要不我回头扶乩，看看五月十八日有没有血光之灾？”闻人遥插嘴道。
“神棍就别掺和了，谁都知道你算得不准。”孔六很嫌弃地道：“没啥用，不如靠自己。”
“总之，现在各方势力都登场了，”陆玑敲了敲桌子，“不过皇上这次要是清算了成王，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清算姜家了？”
“不会。”姬蘅的语气十分肯定。
屋里的几人都看向他。
他唇角一勾，“大的还没收拾，哪顾得上小的。”
众人默默咀嚼他这句话，却又摸不出个所以然来，皆是有些一头雾水。正在这时，外头走进来一名侍卫，对着姬蘅道：“叶明煜派人去萧德音府门外守着了，看样子，今明两日内会下手。”
“唉唉唉？”闻人遥忍不住道：“叶明煜不是姜二小姐的舅舅吗？他们守着萧德音干嘛？”
“萧德音好像是明义堂教琴的先生吧，”孔六摸了摸下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陆玑轻笑一声：“叶明煜和萧德音无冤无仇，哪里来的过节，没得说，肯定是姜二小姐的意思。叶明煜对姜二小姐，可是言听计从，只是不知道姜二小姐和萧德音之间，发生过什么了。”他看向姬蘅，这里面和姜二小姐管起最为密切的，也就只有姬蘅了。
“说不准是以前萧德音对姜二小姐太严厉了，姜二小姐才耿耿于怀，可是不对呀，姜二小姐也不是这般小气之人，再说了，她六艺校验得了第一，琴弹得也不差，连绵驹那个老头儿都称赞，可见是不错的。这有什么问题？”
姬蘅没有搭理他们，只是吩咐侍卫道：“找几个人看着叶明煜派去的人，别让他们惹麻烦。”
这就是要帮叶明煜善后的意思了。
侍卫领命离去，几个人面面相觑，孔六问：“国公爷，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暗地里还有什么交易不成？”
姬蘅瞥了他一眼，淡道：“喝你的茶吧。”心中却思量着，姜梨的动作倒很快，对于萧德音，也是一点时间也没给对方留。她这样急匆匆的，迫不及待地去做这些事，无非就是为了扳倒沈玉容和永宁。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急呢，有什么理由，能让她这样焦急？
他薄唇红润，端起茶来饮了一口，垂下的眼眸掩去了眸中深思，无人察见。
天色暗了下来。
萧德音坐在屋里，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灯火，心里一片怅惘。
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放不下什么。自从见到有人在门前谈论关山月之后，她屡次想到薛芳菲，即便她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不去回想过去发生的事，噩梦却如影随形。她甚至做过噩梦，梦里薛芳菲站在她身边，讥嘲地看着她，一身白衣，慢慢地向她走近。
仿佛要抓她一起去暗无天日的地狱似的。
萧德音惊醒，出了涔涔冷汗，倒让丫鬟们吓了一跳，以为她的风寒加重，屋里便全是药的清苦味道。
坐在榻上的时候，萧德音便忍不住想着，当年薛芳菲事发之后，再也不出门，缠绵病榻的时候，也就跟自己此刻差不了多少吧。只是不晓得那时候的薛芳菲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想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心如死灰，又也许是想着真正凶手究竟是谁，然后想到了自己头上。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萧德音唤来丫鬟，道：“我想出去走走。”
丫鬟道：“先生，您的身子还没好，不可以到处走动的。”
“无事，”萧德音回答，“我只是在附近走走，不会走得太远。你们陪着我，我在屋里实在觉得很闷。”
她想她不能一直呆在屋里了，呆在屋里，总是让她胡思乱想，想起过去那些令人心悸的回忆。这屋里仿佛也有薛芳菲的亡魂似的，她怕被冤鬼缠身，也怕薛芳菲会找上自己。
她得去人多的地方，沾沾人的活气，看着鲜活的市井，然后告诉自己，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有人会发现她做过的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丫鬟拗不过她，只得找来厚厚的披风，让萧德音裹得严实，再给萧德音手里塞了个暖炉，扶着她出了门。
萧德音在跨出门的那一刻还是很紧张的，她生怕自己又听到了那首散之不去的关山月，她仍旧没有摆脱薛芳菲的影子。但幸运的是，这一次出门，没有人在不远处弹奏关山月，也没有人在门前议论燕京第一琴师。
萧德音随着丫鬟往巷子外面走去。
街道上都是玩闹的孩童，虽然已经是傍晚，但街道上的热闹一点儿也没见少去。反是到处都是卖糖人，耍杂艺的。灯笼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整个燕京城被染得红彤彤，亮汪汪的。
这是她熟悉的燕京城，热闹的，和府中的阴冷不同。她想在这个繁华的地方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至少在她有生之年，她希望能将“第一琴师”这个名称保留下去。毕竟她是真的爱琴，也是真的爱旁人艳羡妒忌的眼光。
萧德音并没有走远，只是在家附近的街道上逛了逛。大约是街道上许多人给了她安心的感觉，亦或是今日的她出来没有再遇到阴魂不散的关山月。她的脸色好了许多，身边的丫鬟见了，笑道：“先生眼下看起来好了许多，大约是药材起了作用。”
萧德音“嗯”了一声，又四处逛了逛。她有心想要打听那位前些日子出现的，弹关山月弹得极好的神秘琴师，想要知道是否燕京第一琴师改换他人的事情已经人人皆知，但有意去打听的丫鬟回来后，却对萧德音说没有这回事。
萧德音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放下心来，虽然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眼下好事业没发生什么，她猜测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
走了一会儿，天色渐晚，萧德音与丫鬟往府里走回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丫鬟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先生前几日说想吃杏德斋的糕饼，这会儿应当不必排着长队，总归也不远，先生先等等奴婢，奴婢很快回来。”
萧德音就点头，“你去吧。”她的确是想到自己前几日说想吃杏德斋的糕饼，便在巷子口安心等待。
小巷子到了晚上，几乎没什么人了。萧德音站在原地，远处走来两个路人。
因着这巷子是一处死巷子，路的尽头是一堵墙，因此不可能是过路人。大多都是住在巷子里，或是来附近走亲戚的人。但到了晚上，一般没什么客人，萧德音见这二人眼生，不由得多看了他们几眼。
那两人却也正在盯着她。
萧德音一惊，她出门的时候戴着面纱，旁人认不出来，便是登徒子，也不必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况且这二人的目光格外森冷，仿佛盯上猎物的豺狼，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远离这二人，却见这二人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突然回头朝她前来。
萧德音吓了一跳，确定这两人是冲自己而来，当即转身就跑。可她还没跑两步，就被人抓住，她到底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当即就要高呼，不承想一人一把捂住她的嘴，萧德音于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神情一寸一寸地绝望下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人从袖中，亮出一点刀光来。
正在那刀光就要扑向她面门来的时候，猛然间，其中一人拉下萧德音的面纱，眼前一亮，道：“嘿，这萧先生果然是个美人，就这么白白死了，岂不可惜要不？”他露出淫邪的笑容。
萧德音闻言，心中更是荒凉，另一人却道：“别废话了，公主交代的事办好就是，你还敢横生枝节？”
公主？萧德音一愣，什么公主？
“可是真的太可惜了，”拿刀的那人犹自不甘心似地，捏了捏萧德音的脸蛋，“你看，嫩得能掐得出水。”
萧德音心中浮起一阵屈辱，更多的却是恐惧。她不知自己得罪了谁，更不知这两人是谁派来的。正当万念俱灰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丫鬟的声音：“先生？先生！”
那二人一听，下意识地一松手，萧德音立刻死命一推，张口叫道：“救命啊！救命！”
在夜里寂静的巷子里，这般大声呼喊，立刻就引起人主意来。有几家宅院的门一开，循声过来。
萧德音回头一看，两个陌生人不见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亲事
丫鬟和被惊动的人很快跑到了萧德音面前。
萧德音跌坐在地，面纱也掉了，面色惶恐。丫鬟吓了一跳，道：“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有人、”萧德音喘了口气，脸色煞白，“有人想杀我！”
“什么人？”闻讯赶来的住在附近的人皆是转头看向四周，却道：“没见着什么人哪。莫不是强盗？萧先生要不去报官吧，此事交给官府处理。”
这里的人都是住在巷子里的住户，与萧德音也都认识，这会儿都纷纷热心地出起主意来。
丫鬟也道：“是啊先生，要不咱们现在先去报官吧！”
一听到报官，萧德音本能地就想拒绝。她咳嗽了几声，道：“我眼下实在难受得紧，想先回房休息一阵子。待感觉好点，再去报官。”
众人见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皆是点头。一些妇人又上前关心地宽慰几句，萧德音才被丫鬟搀扶着进了房。
丫鬟也担心外面仍旧不安全，又让府里的护卫今夜好好守着大门，将大门落了锁，才张罗着给萧德音熬点姜汤安神。
这巷子虽然安静，但平日里，却从未有过任何强盗匪寇的事，萧德音这回遇到的，还是第一次。
萧德音坐在屋里的榻上，姜汤还没熬好，屋里只有冷下来的茶水。她又急于喝点什么，伸手去拿茶盏，手却抖得老高，直打哆嗦，怎么也抓不住一只茶盏，便听得“啪”的一声，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丫鬟听到动静，又连忙跑进来收拾。好在是冷茶，并不烫手，萧德音看着地上氤氲出的一大片水迹，想到方才自己命悬一线，仍旧觉得心悸。
外头的人说是匪寇强盗，路过见她一个孤身女子才起了歹心，可萧德音知道不是。那两人一开始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还叫出了她的名字，可见是受人指使。可萧德音自认从未与人结仇，此生做过唯一得罪人的事，也就是陷害了薛芳菲。
但那人嘴里说的，却是公主。公主，北燕如今只有一位公主了，就是成王的妹妹，永宁公主殿下。但堂堂的公主又为何会对她下此狠手，她可从未得罪过这位公主呀！
等等，她想起来了，那人匆忙之中，还说过一句“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是要来杀人灭口，可是她究竟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
萧德音并不傻，相反，她极为精明，短短的几句话，便已推算出了不少。可越是想得深入，越是觉得头疼欲裂，也不知是真的受了风寒难受，还是心中有鬼作祟。
正在这时，丫鬟将煮好的姜汤端了进来，道：“是热的，先生且喝一两口，压压惊。”
萧德音想伸手接过来，无奈手仍旧拿不稳，丫鬟便服侍她，一勺一勺的将姜汤喂进萧德音的嘴里。肚子里有了暖意，心也稍稍安定一些，萧德音静下心来，再想此事，兀地，一个念头浮起在她脑海之中。
听闻首辅千金姜梨带着桐乡一伙乡民上京告御状，廷议之上，最后还说出了指使人谋害薛怀远之人是永宁公主。虽然事后姜梨主动证明此事是陷害，是伪证。但谣言却是传了起来。
薛怀远恰好就是薛芳菲的父亲。
本来这些，萧德音也没想到的。但今日那人嘴里称的是公主，她想来想去，自己同永宁公主之间的联系，也就是因为永宁公主喜爱听自己弹琴，自己从前常去公主府给永宁公主弹琴。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永宁公主也不爱听琴了。
等等，永宁公主不再召自己去公主府的时间，好似恰恰就是薛芳菲死了后。
仿佛有了头绪，在往这个方向思考的时候，就容易了许多。萧德音又想起，当年薛芳菲还没死的时候，已经是燕京城出了名的美人才女，可永宁公主提起她的时候，却总是带着三分厌恶。当初萧德音以为这不过是因为永宁公主妒忌比自己更为优秀的女子，如今看来，其中很是值得深究。
自己杀害了薛芳菲，永宁公主也可能是指使人谋害薛怀远的罪魁祸首，薛怀远是薛芳菲的父亲，自己和永宁公主共同的联系，就在于薛芳菲身上。
但永宁公主为何要对自己下手呢？
她的耳边，浮现起那个陌生人冷漠的话语“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
她有什么秘密？她只有一个秘密，就是在沈母寿辰宴上，在薛芳菲的酒里，添了一点东西。
这就是她的秘密！
刹那间，她豁然开朗，为何永宁公主要对她下杀手！当年有神秘人威胁她要她对薛芳菲下手，她以为自己拿的是毒药，不承想却是比毒药还要阴毒的东西。那神秘人身份不明，可现在想想，十有八九就是永宁公主！
正是因为如此，永宁公主才会想要派人来杀她，因为她会泄露秘密！但为何到了现在才出手，无非是因为前几日在沈府宴会上，永宁公主前来，看见了自己！也许是乍然相见，让永宁公主想起了还有自己这么个不可控制的罪证，也许是那首关山月，心神不宁的不止自己，还有永宁公主！
果真是好歹毒的计谋，一箭双雕！
只要自己死了，就没人知道当初那药是有人指使她而下。便是有朝一日薛芳菲的案子被人发现其中不妥，也可以尽数推到她身上。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为自己辩解！
何其相似，当初在薛芳菲身上发生的事，将会在自己身上上演！
萧德音感到遍体生寒。
她晓得永宁公主的能耐，当初既然能不动声色地杀掉薛芳菲，自然也能杀掉自己。成王势力如此广大，耳目众多，自己只要身在燕京城，怎么也不会逃掉的。
可她必须逃，永宁公主既然打定主意灭口，就一定会逃走。
但萧德音很怕，自己还没走出这个府苑，就已经一命呜呼。
她脑子飞快地转动，在燕京城里，想要出城也好，藏起来也罢，她一个人决计是做不到的。她认识的贵人虽然也多，但面对永宁公主，也要上赶着巴结。自己想要求得庇护，须得找一个不怕永宁公主，又极有权势之人。
是谁呢？
萧德音想来想去，还真的被她想到了这么一个人。
首辅千金姜梨。
平心而论，萧德音实在很不喜欢姜梨，原因无他，六艺校考琴艺一项，姜梨一首胡笳十八拍令人惊艳，当时就有人说，姜梨的琴艺怕是不在她之下。萧德音如何能容忍，可姜梨到底是姜元柏的女儿，她也无可奈何。好在在那之后，姜梨并未在其他地方展示过琴艺，这让萧德音松了口气。
虽然极其不喜姜梨，但是当初姜梨敢在廷议之上，直接说出指使冯裕堂之人是永宁公主。可见并不惧怕永宁公主的权势，听闻朝中也有小道消息，说姜元柏和成王不和。
如果这样，姜家就和永宁公主不是一路的人。最重要的是，姜梨当初当着文武百官说的，薛怀远是薛芳菲的父亲，指使冯裕堂陷害薛怀远的人是永宁公主，她是无心之说，还是已经知道了点什么？
倘若是知道了什么才故意这般说的，这里头，就有可以利用的机会了。
“我得想想，”萧德音喃喃道：“接下来当怎么做？”
姜梨在姜府里，得知了叶明煜派去的人已经成功的消息。
叶明煜的人动作很快，这出戏也极好，应当没有被人发现端倪。听说当时萧德音面色苍白，失魂落魄。姜梨晓得，以萧德音的聪慧，一定很快能将此事联系到薛芳菲一事上，进而想到永宁公主身上。
狗咬狗，一嘴毛，现在还不到让她们相互撕咬的时候，至少得先让她们自己发现，自己的对手是什么。
海棠的假孕之药暂且还要一段日子才能做出来。接下来的日子里，姜梨又难得闲暇起来。
不久之后，沈如云要出嫁了。
姜老夫人没有收到请帖，事实上，宁远侯府上也实在没脸给姜家下请帖。毕竟当初和周彦邦定亲的是姜幼瑶，若非周彦邦自己出了那档子丑事，如今在周家做夫人的也应当是姜家的小姐。
虽然姜老夫人没有收到请帖，亦不打算观礼，姜元柏还是偷偷派了几个人混进了观礼的人群之中。大约是为了寻找姜幼瑶的踪迹，姜幼瑶到现在还没有下落，如果她还在燕京城，还是自由之身，周彦邦作为她毕生的愿望，成亲之日，姜幼瑶是一定要来看一看的。
姜元柏想着，只要姜幼瑶前去，就能把她找出来。
姜梨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姜幼瑶就算真的去了，也是自讨没脸而已。
桐儿一边折衣裳，一边道：“如今沈家小姐要嫁给宁远侯府的世子，五小姐只怕是气炸了。五小姐向来心气儿高，如今人家做妻她做妾，想来是很不平的。”
“妻妾之分，她早就知道了。”姜梨笑了笑，“不过她自认为嫁给周彦邦做妾也胜过给平民人做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当时给周彦邦做局的时候，姜梨也曾问过姜玉娥的。但凡姜玉娥那时候有一点点犹豫，便不会造成如今的模样。不过姜玉娥是铁了心地要进宁远侯府，哪怕是给周彦邦做妾。她这样有几分容貌，出身普通，却极不安分，恨不得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女子，姜梨也不是没有见过。
都是自己的因果罢了。
“不过三老爷看起来真可怕。”桐儿想了想，道：“奴婢今日去厨房的时候，在院子里见到三老爷。原先三老爷虽然跟老爷二老爷不甚亲近，倒也算得上和睦。平日里也要笑一笑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得冷漠起来。该不会是在三夫人那里吃了亏吧。”
杨氏自来泼辣，姜元兴每次被杨氏骂无能，府里的人都知道。
姜梨闻言，不由得陷入沉思。
姜元兴一开始是不同意姜玉娥去给人做妾的，他自己就是妾生子，晓得其中的辛苦。只是姜玉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周彦邦躺在一块儿的，已经吃亏了。若是不嫁给周彦邦，未来未必还有什么好人家肯娶她，说不准比嫁给周彦邦做妾的下场还要不如。
无可奈何，姜元兴也只有同意了此事。但好像就是从那一日开始，姜元兴就变得阴郁起来。他像是对大房二房有了成见，行事更加生疏客气，连带着杨氏，虽然一如既往的泼辣，但姜梨以为，杨氏的泼辣和笑容，和卢氏又不一样。杨氏从骨子里就带着一股虚伪和算计。
如今沈如云嫁去了周家，姜梨想也知道，姜玉娥和沈玉容之间，必然不会风平浪静。姜梨也相信，周彦邦定然不会让这两个女人之间风平浪静。三房还是如此沉得住气，倒让姜梨心中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似的。
她想了想，吩咐桐儿道：“桐儿，你最近在府里，和三房的丫鬟多走动，莫要被人发现了，打听一下，三房和平日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三房？”桐儿有些诧异，毕竟三房自来和姜梨都没什么交往，这么打听实在有些奇怪。但桐儿晓得姜梨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因此乖乖点头道：“奴婢知道了，姑娘放心。”
姜梨看向窗外，外头风平浪静，是个好天气，阳光暖融融的，看着天空，似乎可以瞧见外头敲锣打鼓，喜气洋洋地迎亲队。
不知宁远侯府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姜梨微微一笑，把窗户掩上了。
宁远侯府，今日异常热闹。
宁远侯世子周彦邦娶妻，来观礼的人不少。这其中有一部分自然是因为和宁远侯府的交情，但更多的人，却是冲着新娘的一方而来。
新娘的兄长，正是如今朝中深得圣宠的中书舍郎沈玉容沈大人，便是为了和这位年轻的大人交好，来观礼替新娘捧场的人也不在少数。
宁远侯和宁远侯夫人也是笑意盈盈，虽然和首辅姜家这门亲事是散了，不过到底沈家也还不错。姜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姜家的女儿难免要娇惯一些，日后娶进门来还不得像菩萨一样供着？这位沈家的小姐就要好掌控多了。
况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看姜家近来接二连三地出事，姜家还能热闹多久尚未可知。万一姜元柏有个好歹，姜元平再出事，姜家岂不是树倒猢狲散？谁要是找了姜家的小姐，那才叫倒霉。沈家就不同了，看样子，这位沈大人未来形势一片大好，长久不衰。
这么一想，周家二老脸上的笑容也就更真切了一些。
沈母今日也是被当做座上宾来相邀的，自己的女儿能嫁给一位侯爷，这在从前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事。再说周彦邦生的一表人才，看着也令人欢喜。沈如云自己也很喜欢这位夫君，沈母认为天下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奇怪的是，沈母对其他人苛刻，对自己的女儿却很宽容。沈玉容也是一样，大约是因为从前为了供沈玉容读书，沈如云小小年纪就要和沈母一起做针线活补贴家用。等沈玉容飞黄腾达以后，总是对这个妹妹充满愧疚，平日里便也总是让着她们，纵容她们。
却没有想到，他自己可以让着母亲妹妹，旁人却没有必要为他的母亲妹妹受委屈做牺牲。
外头突然发出一阵哄闹声，原是新郎官到了。
周彦邦走了进来。
半年前，周彦邦仍是燕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如今的周彦邦，比起半年前，要胖了不少。以至于他原本那张俊朗的脸，都有些变形的肿胀。他的神情也是恹恹的，虽然今日已经被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看起来仍旧没甚么精神。
他自然是没什么精神，今日早上周家人是在勾栏花坊里找到他的。如果不是硬生生将他拖回来，只怕今日的喜宴，他还在不该待的地方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即便到了现在，昨夜的酒意大约也还没有清醒，目光无神。
沈玉容的目光就冷了冷。
周彦邦自从当初宴会上出事后，就一蹶不振，他仕途无望，沦为燕京城贵族子弟圈中的笑柄，人人见了他都要夸一声好艳福。话里的讥笑却是毫不掩饰。多了去了，周彦邦也就自暴自弃，成日流连于青楼，酗酒，赌钱，和街道上的无奈没什么两样。
这可就哭了周彦邦的爹娘。周家是和姜家没有婚约了，却和沈家又有了婚约。沈玉容要是得知了周彦邦这般胡闹还能了得？他们管不了这个儿子，每每便帮着周彦邦遮掩。可怎么也不能做到天衣无缝，沈玉容已经亲自登门警告了周家好几次。起初宁远侯还能让人绑着周彦邦，可也不能日日都绑着。只要有机会，周彦邦便会溜出去胡闹。
周家还以为再这么下去，沈家定然也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可最后沈家警告鬼警告，并没有提出解除婚约一事，宁远侯府才放下心来。想着大约是因为沈如云也是被人撞见与周彦邦有事的，女儿家的声誉要紧，所以才只能硬着头皮嫁到周家。
当然了，沈玉容并不这般想。
他站在人群的前面，神情冷峻地看着周彦邦一副无赖的样子，没有珍重，也没有小心翼翼，就像是对待什么青楼的姑娘一般，将沈如云的手牵住，十分随便的样子。
沈玉容心里就像是有团火在烧，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况且沈如云自己也是欢喜的。
沈如云早就很喜欢周彦邦了，为了嫁给周彦邦，她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名声做局，在众人面前木已成舟，令周彦邦不得不娶了她。作为女子，她连自己的自尊都不要了。可沈玉容是男人，他看得出，周彦邦对沈如云一点情义也无，甚至连好感都算不上，沈如云进门后。必然会吃很多苦头。
但他拦不住沈如云，也拦不住沈母。沈玉容知道，即便周家暂时因为他的地位对沈如云不敢怎样，却不是长久之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沈玉容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周家，周彦邦这个德行，不知会给沈如云多少罪受，沈如云的苦日子还在后面。
想到这里，沈玉容不禁有些头疼。他想着，女人笨些，果然就令人厌烦。如果是薛芳菲，她一定不会，她自来聪明，不会让自己陷于如此被动的地步。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认为是自己荒谬了。薛芳菲虽然没有嫁给周彦邦，却嫁给了沈玉容。沈如云嫁到周家好歹有命在，薛芳菲嫁到沈家，却是连命都丢了。
如此说来，薛芳菲岂不是比沈如云更蠢？
他笑了笑，却不知道这笑是笑自己，还是他人。
沈如云被周彦邦牵着，欢喜几乎要抑制不住，从心底一直往外冒，就像春日的泉眼，源源不断的都是幸福。她竟然真的美梦成真了！
她喜欢周彦邦，从许久之前就喜欢了。一直以来她知道自己和周彦邦的距离，注定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周彦邦甚至早有婚约，对方还是首辅千金。一切都从沈玉容中状元的那天起改变了，她不再是平民的女儿，她是状元郎的妹妹。而上天似乎也为了补偿她前十几年过的辛苦，居然让她得了机会，趁虚而入，让姜幼瑶同周彦邦的亲事解除，而她自己嫁进了周家。
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牵着心上人的手，沈如云的心里十分满足。倘若这会儿不是必须蒙着盖头，她甚至都想要看一看周遭人对她的或羡慕或妒忌的眼光。
这一切都要感谢她的哥哥，对了，还有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一早永宁公主就告诉过她：“你想要嫁谁，便嫁给谁，对我来说，这也不是很难。”
所以她帮着永宁公主在沈玉容面前说好话，她一直也弄不明白，为何哥哥不早些娶了这位公主。反正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薛芳菲给自家哥哥戴了绿帽子，哥哥再娶，是天经地义的事，甚至旁人还要拍手称快。
只要娶了永宁公主进门，从此以后，沈家只会更进一层。
可是这些话，她不敢与沈玉容说。原先还敢的，自从薛芳菲死了后，沈玉容就越来越变得陌生而可怕了。
沈如云不喜欢薛芳菲，一开始就不喜欢。也许是因为薛芳菲容貌生得太美，和薛芳菲站在一起，她便成了毫无光芒的尘埃。又或者是因为薛芳菲不过是个小吏的女儿，却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将她比得一文不值，在薛芳菲面前，沈如云总是莫名地自卑。越是自卑，她就越是想要通过给薛芳菲找麻烦，表明自己比薛芳菲还是要高一等的。她是薛芳菲的小姑子，薛芳菲自然要帮着她。
对于沈如云青睐周彦邦一事，薛芳菲也是知道的，可她就没有像永宁公主一样，鼓励自己，帮自己解决问题，而是笑了笑，仿佛了然一切似的，又像是在看沈如云的笑容，深知那最后只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梦。
事实证明，自己是对的，那个无所不能的薛芳菲才是错的。而且薛芳菲已经死了。
盖头下，沈如云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实在不晓得，大喜的日子，为何突然会想起薛芳菲，只是可以确定的是，想到薛芳菲令她十分不舒服，仿佛胸口堵了块石头般的，让人生闷。
她摇了摇头，似乎要将薛芳菲抛之脑后，牵着自己的手感觉是如此温暖，从此以后，她就是世子妃了。
沈如云看不到，人群之中，周家的家眷里还站着一人。
她生得花容月貌，今日穿着一身粉色绸裙，淡淡抹了脂粉，并不浓妆，却显得格外楚楚。她含着笑容，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如云。
这人正是姜玉娥。
她看着沈玉容，拢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甘心地绞紧了手帕。
不甘心。
明明那个沈如云样样比不上自己，论容貌，论气度，论言谈。自己虽然是庶子的女儿，可在沈家里，该学的一样都没有落下。在明义堂里，也算得上小半个才女。沈如云有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平民家的女儿，勉强认过几个字，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不过因为一个做官的兄长，便能占着正妻的位置？
这段日子，她好容易才让周彦邦慢慢对自己好起来，如今难道要因为沈如云的存在而让一切都回到起点么？绝不可能！
姜玉娥狠狠地将帕子拧成麻绳，目光却越发幽怨，牢牢地盯着周彦邦。仿佛有无限委屈和情愫，都要说不出来似的。
这目光被周彦邦看到了，年轻女子深情幽怨，难免令人动摇。但这目光，同样也被沈玉容看到了。
沈玉容心中冷笑。
见了那冷笑，周彦邦一个激灵，移开目光，不再看想姜玉娥，姜玉娥大失所望，却在心头暗暗想着，如何将周彦邦夺过来，如何让沈如云失势。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宝马
沈如云和周彦邦大喜的日子，姜元柏派去寻找姜幼瑶的人失望而归。在宁远侯府以及宁远侯府附近，并未看到相貌肖似姜三小姐的人。至此以后，姜元柏显得更忧郁了一些。连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都不愿意见，要么便是姜幼瑶已经不在燕京城了，要么便是姜幼瑶仍在燕京城，却无法自由地走动。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对于姜元柏来说，第二种显然令他更加痛心，时间久了，他对姜幼瑶的不悦和失望几乎已经散去，身为父亲本能的担心占了上风。
反倒是姜老夫人，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说是既然找不到，日后也就不必再找了。
这些对姜梨来说，都没什么关系。她除了每日去看看薛怀远之外，就等着司徒九月什么时候将假孕药做好，好实行她的第二步计划。
但没料到，这一日，姜府里却等来了一封奇特的帖子。
翡翠来芳菲苑寻姜梨，见到姜梨就道：“二小姐，老夫人让您去晚凤堂一趟。”
桐儿问：“翡翠姐姐，老夫人突然寻姑娘，可是有什么要事？”
翡翠笑笑：“具体是什么事，奴婢也不是很清楚，老夫人好似是接到一封帖子后才叫奴婢去请二小姐的。”她看向姜梨，如今姜府的小姐里，便是姜梨说话还管些用。翡翠也愿意卖个好。
“无事，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姜梨笑道。心中也不禁生了疑窦，分明早上才去给姜老夫人请了安，若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姜老夫人也不会特意让人来请自己去晚凤堂。可究竟是什么要事呢？
待走到晚凤堂，姜梨的心忍不住狠狠一跳。
姜老夫人坐在座位上，旁座上却是姜元柏。姜元柏称病不上朝有一段日子了，无非是避开这段日子同僚对姜家的攻谲，来躲个清净。平日里除了派人去打听姜幼瑶的下落外，便在书房里写写字，看看书，清闲得不得了。此刻却也来到了晚凤堂，正在看手里的那封帖子。
姜梨微微蹙眉，隔得太远，她看不清楚那帖子的来历，只晓得必然不是一件小事。
她轻声道：“父亲，祖母。”
姜老夫人和姜元柏这才看见姜梨进来了。姜老夫人道：“二丫头，坐罢。”
姜梨在下方的座位上坐下来，珍珠倒了一杯茶，姜梨端起茶来喝。她能感到姜老夫人和姜元柏一直在用打量的目光看自己，或许目光里还有几分复杂。她仍镇定自若地吹了吃茶水面上的浮沫，轻轻喝了一口。
“二丫头。”在姜梨咽下这口热茶的时候，姜老夫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她道：“有人给你送了帖子来。”
姜梨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一分惊讶，问：“同我一人么？”
“是。”
“那是承德郎府上的小姐柳絮？或者是我的舅舅，叶府来的帖子？”能单单邀请她一个，可见是她的朋友。不过很可惜，在燕京城，属于姜二小姐的朋友，实在是用半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不是。”这回说话的是姜元柏，他盯着姜梨的眼睛，道：“是肃国公府下的帖子。”
姜梨一瞬间愕然。
这一回，她吃惊的神色委实不像是装出来的，姜元柏见状，面色也缓和了几分。若是姜梨一副早已预料到的模样，这便会令他生疑了。
“肃国公府为何会邀请我？还只是单单我一人？”姜梨惊得有些语无伦次。
姜元柏道：“是老将军的生辰，听闻你六艺出众，让你去肃国公府赴宴，是姬老将军的生辰宴。”
“生辰宴？”姜梨疑惑，“那也不应当只叫我一人的，父亲和祖母都没有收到帖子么？此去生辰宴上，可还有其他什么人？”
她看上去像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的模样。姜元柏道：“没有其余人，姬老将军邀请的人里，只有你一人。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你与姬老将军有什么交情，或者说，与肃国公姬蘅可有交情？”
他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文人模样，目光却像是嗅到猎物味道的狐狸，绿油油的。
姜梨心中无声地笑，姜元柏表面上在朝为官，政绩中庸，算不得很好，只是圆滑。不过骨子里，却不比那些豺狼鬣狗差，他这是感觉到了这件事不对，特意来诈自己的话说。
姜梨惊讶道：“我与肃国公曾在宫宴上见过面，再次见面的时候，便是廷议的时候在殿外。与姬老将军的交情更是无从谈起，我从未见过姬老将军。”
这话真假掺半，真是这两次见到姬蘅的时候，姜元柏是知道的，也避无可避，看见的人不少，若是姜梨说从未见过姬蘅，反是令人怀疑。而姬老将军，每次姜梨与他见面，都是私底下去国公府的时候，外人不可能知道。
姜元柏闻言，看姜梨言辞恳切，与他知道的消息分毫不差，心中已经相信了大半。事实上，当初薛家一案的时候，姬蘅帮姜梨说话，对峙成王的事情，在朝中也有传开，只是传开得不广，很小一部分。姜元柏起初听到的时候，并不在意。毕竟肃国公多年与他没有任何交情，姜梨也别说与姬蘅有什么往来。或许是传言说得太过了，扭曲了事实。
可是今日姜老夫人的人匆匆忙忙地来找他，让他看了这封奇怪的帖子，姜元柏的心中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或许是他遗漏了什么？姜梨和姬蘅之间有些他不知道的交情。
但至少从现在姜梨的表现来看，姜梨和姬蘅也并不是很熟。
“父亲，”姜梨犹豫了一下，问道：“姬老将军的寿辰，我必须要去么？”
姜元柏闻言，也觉得难办起来。其实姬老将军为人还是不错的，赤胆忠心，正直大方，绝不会走任何歪门邪道之路。当年姬老将军还未完全退位的时候，还曾指着姜元柏笑骂死狐狸。姜元柏并不放在心上，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是忠什么是奸。虽然这位老将军有时候总是语出惊人，仿佛一个老顽童，但人品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怪就怪在他的那个孙子，如今的肃国公姬蘅。年纪轻轻，朝中已经是人人忌惮。且不说他喜怒无常的性子让人难以揣测心思，便是身为比姬蘅年长多少岁的姜元柏，看见姬蘅，每每也觉得危险而棘手。
姜元柏是不愿意冒险的人，对于这样危险的人，从来都是敬而远之。好在姬蘅也并不拥护成王，同右相关系也很淡漠，不至于为敌，还算友好。
现在这封帖子，表面上是姬老将军的帖子，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姬蘅的意思。若是姬蘅的意思，姜家断然拒绝，会不会招致报复？但如果又只是姬老将军一时兴起？这帖子里面也曾写到，还邀请了其余人，但并非朝中官眷，就让姜元柏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既不能断然拒绝这封帖子，也不敢让姜梨贸然赴宴，打算来盘问盘问姜梨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渊源，姜梨也没能给出个合适的答案。
姜元柏陷入了两难。
姜老夫人道：“要不还是辞了这封帖子吧，二丫头一个小姑娘赴宴，这于理不合。”
姜元柏苦笑，他自然也想，只是如今姜家正逢多事之秋，要是再得罪了肃国公，姬蘅再落井下石一番，姜家说不准真的会遭受灭顶之灾。到时候，右相李家的人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整个姜家都要遭殃。官场就是这样的，你看着许多人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只是因为一旦他停下来，也许他的整个家族都会被人抛进万丈深渊。
实在是不敢不停下来。
姜梨将姜元柏脸上的纠结之色看在眼里，轻轻叹息了一声，她道：“我听闻肃国公姬蘅喜怒无常，倘若这般断然拒绝他祖父的帖子，也许他会认为咱们姜家不识抬举，反而给姜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如今的姜家实在经不起什么打击了。”
姜老夫人和姜元柏都看着她。
姜梨的声音很平静：“只是一个寿宴而已，我去吧。”
“阿梨。”姜元柏急急地喊住她，待喊住后，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看着女孩子温软的眉眼，心里恍惚想着，这孩子的脾性不像他，不像叶珍珍，却不知像谁。
“父亲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姜元柏语塞，他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与肃国公这样的人家，最好是一辈子没有交集才好。可怎么这么倒霉，偏偏就撞上了。
“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这样吧。”姜梨笑笑，“我听闻那位老将军，素来正直，我到底也是首辅家的女儿，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若是出了岔子，他们一个国公府，也脱不了干系。况且，若是他们真的不怀好意，也犯不着这般光明正大地对我下手，多难收场？要是有什么心思，不如趁着无人知晓的时候动手，岂不是省去很多麻烦？由此看来，姬老将军的寿宴，并非是什么鸿门宴，不过是这位老将军兴之所至，有些胡闹的玩法罢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让姜老夫人和姜元柏都有些吃惊。尤其是姜梨说什么“无人知晓时候动手”，更是有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可转念一想，姜梨说得也有道理，便是真的有什么企图，何必弄得大张旗鼓，还留下帖子这样的证据。
姜元柏看着姜梨，道：“你先出去吧，我再想想。”
姜梨也没有多说，同姜元柏和姜老夫人行过礼后，便离开了晚凤堂。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时之间，晚凤堂里只有姜元柏和姜老夫人二人相对。
姜老夫人叹息了一声，道：“看吧，我就说二丫头是个有主意的。”
“她这脾性不知像了谁。”姜元柏苦笑一声，“我如今是连她心里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了。”想想他这个父亲做得也实在很糟糕，一个女儿被继室害死了，一个女儿离家出走下落不明，还有一个女儿被他冤枉远走异乡八年早已离心。三个女儿，如今倒是一个也不亲。
姜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道：“元柏，我之前想着，二丫头如今的年纪，已经到了该相看人家的时候了。只是这些时候家里出事，不好在这个时候说起此事，况且人家看了，倒也未必敢来。今日你说，”她的声音含着一丝不确定，颤巍巍的，“你说，肃国公会不会是看上了二丫头？”
“不可能！”此话一出，姜元柏一下子站起身来。姜老夫人也没料到他有这么大反应，姜元柏皱着眉道：“肃国公那样的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会看上阿梨这样的？还有，他杀人如麻，心思深沉，阿梨万万不能嫁给这样的人！”
“我只是说说，你这么激动作甚？”姜老夫人叫他坐下来，“我只是问一问。因我实在弄不懂，为何他要与二丫头下帖子。真是什么交情也无，燕京城这么多姑娘，何以就单单请了二丫头，我怕的是，姬老将军另有打算，是瞧中了二丫头……”
“娘，您就不要胡说八道了。”姜元柏被她说得心烦意乱，道：“这种事绝无肯鞥，我派人再去查查，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大步出了晚凤堂。
回芳菲苑的路上，姜梨也在细细思索。
国公府突然下这封帖子是什么道理？要知道真的有什么事，大可以让赵轲告诉自己，自己夜里再去国公府姜梨头疼地扶住额头，她这是怎么了？倒把夜里偷溜出府去别人府上当做习以为常的事。这可是惊世骇俗的大事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封帖子，真叫姜梨弄不懂。明明这样一来，便会惹得姜老夫人和姜元柏无端猜疑，可他们还是下帖子了，还这般明目张胆的。还真是让自己去赴生辰宴啊？
这可不是胡闹吗？
但姜梨又不能不去，倘若这是姬蘅走的一步棋，这其中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要是不去，岂不是打乱了别人的计划？因此在晚凤堂中，姜梨才会说出自己愿意前往的话。
她晓得，姜元柏必然是要起疑心的，也比然要派人去查，当然，也肯定是会毫无收获。姬蘅的人又不是吃素的，但凡什么事都能让别人查出端倪，十有八九，是他故意让别人看到他想让别人看到的部分。
桐儿问：“姑娘，咱们现在回院子做什么？”
“想想生辰贺礼吧。”姜梨道。
“啊？”桐儿诧异。
姜梨笑了笑，姬老将军不会拿生辰来做幌子，所以帖子上说是他的生辰，肯定就是他的生辰。以赴生辰宴的名义去见面，总不能空着手去。她还得想一想，什么是不会太破费又不至于失了脸面的贺礼。
这一切都是在姜元柏答应她接下那封帖子的前提下，不过姜梨认为，这也是迟早的事。
到了夜里，姜元柏和姜老夫人仍旧没有表现出究竟要不要姜梨去接这封帖子的意思。姜梨却已经开始让白雪将所有的银子拿出来，盘算还有多少剩余，又该给姬老将军买多重的谢礼。
桐儿问：“姑娘，这还不定要去呢，怎生就开始盘算了？”
“迟早都是要去的。”姜梨微微一笑，“父亲和老夫人到现在都未能决定，便已经是默认了。”她数了数手里的银票，叶明煜给她的一些，姜老夫人和姜元柏补偿她给的还剩下许多。她自己平日里除了打点其余人，给薛怀远买些补品以外，并不怎么花用。女孩子们喜爱的首饰衣裳，姜梨也是够用就行，因此剩的银子不少。她掂量掂量，觉得足够送姬老将军一份还不错的贺礼了，就让桐儿把装着银票的匣子收起来，道：“明日一早去街上瞧瞧吧。”
桐儿点了点头。
第二日，姜梨就和桐儿白雪去街上挑选生辰贺礼了。
她许久未曾出府，姜家的护卫倒是跟了不少，姜梨思来想去，对于究竟要送姬老将军什么贺礼，还真是没有头绪。寻常送老人家贺礼，大约是要送什么珍贵的人参鹿茸之类的补品，可这些国公府想来也不缺。姬老将军是武将，难道要送一把好兵器？可姬老将军的武器，见过的定然也不少。况且真要送他一把很好的武器，眼下又不能上战场，英雄迟暮，万一惹他伤心怎么办？
逛了整整一个清晨，也并未瞧见特别称心的东西。眼见着就要走到东市了，姜梨让马车停下，自己走了下来。
桐儿问：“姑娘，您不会是要去东市吧？”
“正有此意。”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姜梨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进去吧。”
桐儿也只得老老实实跟上。
东市是位于燕京城城东的一处暗市，在这里，鱼龙混杂，也许有杀人放火的强盗，也许有刚从墓地里滚了一身泥的盗墓贼，也有走投无路家道中落的富家子弟，总之，来这里的卖家，随地铺张席子，就可以做买卖了。当然了，这里头也有骗子，买到真的东西和买到假的东西，全凭自己的眼力。交易完毕，便是发现东西是假的，这笔交易亏了，也得自认倒霉。
因此，来东市买东西的，多是专门倒腾这些，有些眼力的人。
姜梨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许多人都为之侧目。一来是姜梨虽然戴着斗笠，却是女子装扮，来东市买卖东西的人，鲜少有女子。而来是姜梨身后跟着的一溜护卫，实在很显眼。略略一想，便能猜得出大约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来这里开开眼界来了。
因此，那些随地而坐的卖家，都热络地招呼起来，直将自己的东西吹得天花乱坠，想着是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很容易就被糊弄了。
桐儿和白雪既是紧张又好奇，但这些地方到底有些脏乱混杂，怕是姜梨在此行走走不惯，可抬眼一看，虽然看不到姜梨的神情，姜梨的步子却平静稳重得很。
她像是对此十分熟悉，并不曾有一丝一毫的不适。
怎么跟来过似的？桐儿心底嘀咕道。
事实上，姜梨并未真正的来过东市，至多也就是在做薛芳菲的时候，从东市门口经过而已。只是里头这些具有江湖气息的人，她并不陌生，也并不害怕。薛昭曾带过她见识过类似的地方，再说了，人人都说上等人和下等人之间，是绝对无法跨越的鸿沟。可上等人不会永远是上等人，下等人也不会永远是下等人，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是上等人，可姜梨知道，骨子里，她还是从桐乡走出来的小吏的女儿，和这里的这些人没什么不同。
她的目光在附近的小摊上逡巡一遍，并未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不觉有些失望。要知道寻常的东西难入姬老将军的眼，她在这里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珍奇之物，可眼下看来，没什么好玩意儿。
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幼兽的呜咽，姜梨循声望去。就看见有一处长席，长席边立着一根坚实的木头柱子。柱子上面拴着几条绳子，绳子的另一边，是几匹马驹。
马驹应当是刚出生不太久，连站都站不稳，各色的都有，只是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泥灰，看不清楚本来面目。
姜梨往那马驹的主人面前走去，马驹主人是个中年人，见姜梨过来，连忙起身迎道：“都是新收的马驹，小姐挑一匹养着吧？乖得很哩。”
白雪和桐儿面面相觑，姜府里是有马厩的，马厩里的母马们也时常产下马驹，何必来这里买。但姜梨竟然真的提着裙裾弯下腰来，在那一群马驹里挑挑选选，指着一匹小马驹道：“我要这一匹。”
大家都往她挑的那匹马驹看去，是一匹小马驹，还不及姜梨的膝盖高，一双眼睛很是明亮，站在一群马中，显得格外矮小一些，身上都是泥痂，脏乎乎的。
桐儿小声道：“这匹太脏了，姑娘，不如选那匹枣红色的？”
姜梨摇了摇头：“我就要这一匹了。”
那中年人也愣了愣，女孩子们选马驹，大约要选可爱的，但这匹马看起来十分性烈，连目光都有点凶，还脏乎乎的，没料到姜梨竟然选这一匹，这眼光可真是异于常人。
“多少银子？”姜梨问。
中年人见她一副爽快的模样，想着大约真是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就道：“我看与姑娘有缘，这马驹都是上好的苗子，今日般给姑娘算便宜一些，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银子？”桐儿惊呼一声，怒视着那中年人，“你莫不是以为我们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是真以为我们不知道马驹卖多少钱？”
“桐儿，给银子吧。”姜梨道。
那中年人一听，立刻笑眯了眼，道：“还是这位小姐识货。是个爽快人！”
桐儿心中愤愤，拿这么多银子买一匹马驹，传出去都要笑掉大牙的。这人表面上是恭维自家小姐，心里指不定怎么讥笑小姐是个傻子呢。可姜梨发话，桐儿也不得不答应，从匣子里数了五张银票递过去。
那中年人满眼发光地将银票拿走，桐儿见状，心中更加生闷气了。
东市上来来往往许多人，姜梨这一行人十分显眼，早就被人看在眼中了。至于她买马驹的过程，也引起了许多人围观。看着姜梨花了这么多银子买一匹莫名其妙的马驹，许多人面上就露出些讥嘲的笑容。
对这一切，姜梨视而不见，她让白雪牵好马驹，出了东市，让人看好这马驹，才上了马车。
桐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姑娘，您为何要花这么多银子买这一匹马驹呢？咱们府里多得是，如今银子少了大半，剩下的给姬老将军买生辰贺礼就不太够用了。”
“不必了。”姜梨道：“老将军的贺礼已经买到了。”
“什么？”桐儿一愣，“什么时候买的？”
“就是那匹马驹。”
桐儿呆了呆，道：“可那只是一匹普通的马驹啊，便是您告诉老将军那匹马花了五百两银子，它也只是一匹随处可见的马而已。”还那么脏四个字，桐儿悄悄地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哦？你认为它是一匹普通的马吗？”姜梨笑着问道。
“难道不是？”桐儿看着姜梨的笑容，心中一动，问白雪道：“白雪，你可看出了什么？”
白雪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我就是觉得，那匹马比平时见到的马更脏一些。”
桐儿：“……”
“那可不是一匹普通的马。”姜梨微微一笑，“是汗血宝马。”
“啥？”桐儿和白雪都是一惊，不可置信地盯着姜梨。
“虽然不知道汗血宝马怎么会混在那一群马驹之中，而他们的主人竟然没有发现，但是，这笔交易显然是我赚了，别说是五百两银子，便是万两黄金，也值得。”

第一百五十八章 送礼
回去的路上，桐儿几乎是忍不住脸上的大笑神情。
姜梨很是无奈，“桐儿，你把脸上的笑容收一收。”
“奴婢只要一想起方才那人说话的语气，就直想发笑。”桐儿道：“那人还以为狠狠敲了姑娘一笔，沾沾自喜呢，要是他知道了自己将这匹汗血宝马五百两银子就卖与姑娘，不知要多少后悔呢。”
姜梨笑了笑：“东市就是如此，交易过后，银货两讫，谁也不能反悔。若是没有眼力劲儿，也没人敢胡乱买东西。”
“是是是。”桐儿笑道：“咱们姑娘火眼金睛！”
她倒是心大，也不问姜梨为何笃定那马驹是汗血宝马，只要姜梨说是，就深信不疑。多少人在东市买东西，都赔得干干净净，尤其是第一次前去的，不承想姜梨第一次去，便能淘得这等珍惜之物。
“东市真是个好地方，”桐儿咂了咂嘴，“日后有机会，咱们再去！”
这孩子，尽想着玩闹了。姜梨摇了摇头。
“等回去后，就把这马驹刷洗干净，总不能污糟糟的送给姬老将军。”姜梨道。
“奴婢省得。”桐儿点头，又有些不舍，“这么好的一匹马”
姜梨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那又如何？只花了五百两银子！”
“说得也是。”桐儿傻乎乎地又笑了起来。
等回到姜府，姜梨直接让人把这匹马驹带回了芳菲苑，芳菲苑的院子够大，她让白雪带人给马驹洗洗干净，刚回了屋，清风就过来送帖子，顺便来传话，姜元柏和姜老夫人思量了许久，终于决定还是让姜梨去参加姬老将军的生辰宴了。
和姜梨想的一模一样。
她就笑着接了帖子，让人回晚凤堂那边自己晓得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外响起白雪的声音，让姜梨过去看，姜梨便走出屋，一眼看见院子里，丫鬟们正围在一起，最中间，一匹浅金色的马驹站在中间，骄傲地仰着头，威风凛凛。
这匹马洗净污泥之后，显出了本身的颜色，竟是淡金色的毛色。它的毛极顺极丰厚，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吃的东西不够，显得不够明亮。即便是这样，这也是一匹非常英俊的小马，姿态高傲。
桐儿看了，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躲在暗处的赵轲也看见了这一幕，他倒是一眼没看出这匹马是汗血宝马，但能看得出，这匹马非常不错，便是在国公府的马厩里，也是十分优秀的一匹。自古英雄爱良驹，他看得也是眼馋不已。心中纳闷不知道姜梨从哪里寻来的这么一匹坐骑，可还有剩余的其他马匹，他也好去挑一匹。
姜梨走到马驹身边，那马驹看了她一眼，目光仍旧有些高傲，姜梨伸手摸了摸它的前额，小马轻轻地哼了两声。
周围的丫鬟都笑了起来，白雪道：“姑娘给它取个名字吧。”
姜梨正要说话，想了想，摇头道：“罢了，这是送给姬老将军的小马，还是由姬老将军亲自为它取名字为好。”
“它是个男孩子呢！”白雪道。
“那就更好了。”姜梨摸了摸小马，“倘若是个女孩子，放在国公府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赵轲：“……”
什么叫暴殄天物？他们国公府里连花花草草都是公的好么？早就该多来几个女孩子了！女孩子放在外面才暴殄天物！
众人都陪着这小马玩耍了一会儿，天色渐晚，姜梨嘱咐人看好这匹马驹，自己回屋睡了。
帖子上写的，姬老将军的生辰是三日后。她突然想到，不知道姬蘅的生辰是何时，好似从未听过他生辰宴一事。
很快就到了三日后。
这天早上，天上下起了小雪。燕京城的春日来得很晚，年关以后，仿佛这冬日还将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似的，雪比年前下得还要大。偶尔的几次阳光都成了稀罕物。
桐儿在屋里精挑细选地挑衣服，姜梨见状，就道：“随便挑一身就行了。”
“姑娘不是要赴生辰宴么？”桐儿笑道：“自然得挑一身好看的才行。”
“不必了，”姜梨回答，“生辰宴上又没有其余小姐夫人，穿了也是无人看的，反而是白费心。”
“那可不一定，”桐儿摇了摇头，“即便如此，姬老将军和肃国公殿下也是男子，若是姑娘穿得好看些，他们看姑娘的必然会更欣赏一些。”
桐儿天真，只觉得只要姜梨穿得好看就行，不过这也说明，就连桐儿对国公府的人也没有警惕。姬蘅和姬老将军在桐儿心中，并不是值得提防警惕的敌人。
姜梨想了想，笑了，“那你就挑吧。”
挑选衣裳便花了许多时间，桐儿给姜梨找搭配的首饰，又很是找了一段时间。等这一切就绪，便该到了出门的时候。白雪从院子里牵了那匹汗血马驹过来。
不知是不是姜梨的错觉，小马比三日前她从东市上买回来的时候，毛色要鲜亮了许多。这也是自然，买马的人只管把马卖出去，吃的都是劣等的食料，回到姜家后，姜梨却吩咐喂马的人，要搭配好食料，一日按时喂好。吃得好了，马儿淡金色的毛更加漂亮，即便今日没有日头，站在院子里，全身也犹如一匹淡金色的绸缎，发出明亮的光泽。
最令姜梨讶然的，是马匹的耳边，不知被谁别上了一小朵红色的布花。
姜梨：“这朵花是怎么回事？”
白雪道：“这匹马既然是送给老将军做贺礼的，奴婢本来想去库房挑一只漂亮的项圈给小马戴上。可这马怎么也不肯戴上，戴上之后便一直想要弄下来，奴婢不得已，摘下项圈，想来想去，不如找朵花给它戴着，看起来也像是贺礼一些。”
姜梨哭笑不得。
汗血宝马的马驹本来生性高傲，一般人难以驯服，便是小的时候，也不喜戴着项圈这类束缚人的东西。可白雪居然能想得到给它别朵花，这可真是……
淡金小马就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低着脑袋，也不看姜梨，不知是不是因为耳边这朵花在生闷气。姜梨本想替它拿下，桐儿那头已经在催促，“姑娘，人说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咱们快些出去吧。”
姜梨道：“好，就来。”便将这马脑袋上的花暂时给忘却了。
等出了院子，往府外走去的时候，一路上却遇到了一位难得遇见的人。
三房的杨氏正与姜玉燕往屋里走，杨氏的手里还拿着一方绢帕，姜梨瞥了一眼，那绢帕似乎不是普通的料子，做工应当也不是寻常绣坊的做工。姜玉燕远远地看见她，便放慢了脚步，待姜梨走到面前，就道：“二姐姐。”
“是阿梨啊。”杨氏也瞧见了她，面上浮起一个算不得多热络的笑容，“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里？”
姜梨不动声色地收回看杨氏绢帕的目光，笑道：“三婶，四妹妹。”她本来正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忽然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现在心中，当即就笑道：“是准备去国公府赴宴呢。”
“国公府？”不等姜玉燕说什么，杨氏首先诧异地追问，她问：“哪个国公府？”
“就是肃国公府呀。”
“肃国公府？”杨氏呆住，“府里并未听过有肃国公府送来的帖子。”她看着姜梨，语气酸酸的，“老夫人没与咱们说这件事呢。”国公府有许多宴会的帖子，若非万不得已，是不会让三房参与的。杨氏没少抱怨这件事，虽然姜元兴不是姜老夫人亲生的，好歹也姓姜。一家人却如此生分，况且，提拔一下自家人，总比便宜了外人好吧？可姜老夫人却非要摆出一副生分的模样，连带着大方和二房，也要做出一副高人一等，不把三房放在眼里的做派。
“传闻那位肃国公可不是好亲近的人，”杨氏继续状若无意地打量，“这是什么时候和咱们府上好起来的？是与大哥走得很近么？”
姜梨静静地看着她，她唇角含笑，眼神温柔，却一言不发，时间久了，杨氏也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毛，就问：“阿梨，你这么看人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如何回答三婶的话，”姜梨微笑着道：“父亲和肃国公府倒不是很熟悉，事实上，肃国公府的帖子，也只送给了我一人。连父亲和老夫人也没有收到邀请，所以三婶和四妹妹没有收到帖子，是很自然的事。阖府上下，只有我一人将要前去赴宴。”
这下子，杨氏是真的愣住了，连带着姜玉燕也面露不解。杨氏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老夫人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姑娘家前去赴宴呢？况且，这也没有道理”
“可不是，”姜梨轻蹙眉头，仿佛很苦恼似的，“可是肃国公的脾性，燕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国公府的帖子，就算我是父亲的女儿，也不敢悍然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前去了。虽然不知前面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可为了姜家，也只得顾全大局。”
她这话半真半假，似乎又有言外之音，杨氏眼皮子一跳，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姜梨。但见姜梨神情恳切，仿佛是寻了亲近的亲人来诉说近来的苦恼，没有一丝城府，又有些不明白。
杨氏试探地道：“可是国公府为何独独邀请你一人呢？莫非……”她凑近一步，“你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杨氏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么对姜梨说话有些不妥，话一出口，又赶紧停住。
姜梨低下头，声如蚊蚋，“这，我便不知道了……”
这模样，分明是不胜娇羞的模样。
这可是奇事，自从姜梨从青城山回到燕京城后，姜家人更多的是她温柔，从容，甚至冷静到冷漠的模样，于是这份娇羞和不自然，就显得格外明显起来。
姜玉燕也直直地盯着姜梨不说话。
姜梨抬起头，正对上杨氏打量的目光，霎时间似乎有些慌乱，连忙道：“我现在快要来不及了，就不与三婶细说，先走一步。”她侧过身子，从杨氏和姜玉燕身边离开，仿佛是慌不择路，赶紧逃开，迫不及待一般。
姜梨的身影很快消失了，姜玉燕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问：“娘，二姐姐刚才，是不是在说谎啊？”
杨氏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半晌后道：“管她说不说谎，国公府单单请她一人，肯定有问题！”
另一头，姜梨正走到府门外，由桐儿搀扶着上了马车。
她的娇羞、忸怩、不自然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还是原先温柔冷静的脸庞。她坐在马车里，想到方才自己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变成了随时可以入戏的人，将自己的悲欢离合精准把控，旁人想看什么，她就给别人看什么。
她早就觉得三房有些古怪了，三房姜玉燕和杨氏的穿衣打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比往日阔绰了许多。然而姜元兴并没有升迁，三房也没有做其他的小生意，三房生活的好转实在太过明显，必须需要大笔的银子。
而且自从姜玉娥嫁人后，三房好似也不介意与大房二房的隔阂，姜元兴甚至连兄友弟恭也不愿意装了。
还有季淑然与柳文才的丑事，突然一夜之间整个燕京城都传遍了。姜元柏查遍了所有姜家下人，都没有找到可疑的人。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多人都认为这件事是姜梨做的，为的是报复季淑然。然而究竟做没做，姜梨自己清楚。后来姜梨想到，除了下人外，那一日，三房的人也是在场的。若说姜家有什么人与大房二房离心，三房绝对是一个？
三房会不会就是姜家的内奸？姜梨一直找不到证据，直到方才看到了杨氏，她突然想到，可以用此事来一试。
她的娇羞和忸怩会误导杨氏，如果杨氏因此误会了什么，并且告诉了什么人，这件事被泄露出去，几乎就能证明，杨氏是有问题的。
马车出发了，姜梨坐在里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但愿自己的怀疑是错的。
但要是对的，也不要紧。不过是藏在姜府里的一颗毒牙，拔出来后，就什么都不是。
国公府门口，赵轲正在院子里，蹲着和文纪说话。
他昨夜外出有事，今早一大早就回国公府复命，因此也没有回姜家。
里头的屋子，司徒九月正在里面忙碌，她得了空闲的时候，就做一些新的毒药。海棠站在她旁边，不时地递给她她需要的材料。
自从海棠脸伤好了后，她在国公府里便无所事事，却又找不着事做，干脆就成了司徒九月的下人。司徒九月炼药的时候，海棠就在一边打下手。
赵轲看着屋里的两人，摇了摇头，感叹：“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偏偏跟了司徒小姐？”
司徒九月美么？自然美，她的容貌在燕京城的女子中，甚至能排得上前十。可是实在太凶了，一言不合就给人喂毒，旁人哪里敢亲近她。而海棠，别的不说，国公府的侍卫们都还是挺佩服她的。司徒九月给海棠治脸上的伤口，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毒蛛之法，那毒蛛的危险和痛苦，国公府的人都是知道的。海棠愿意接受就已经是出乎人的意料了，她能忍下来，更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
一个姑娘家能如此坚韧勇敢，国公府的侍卫们都心生敬佩。有些人甚至还十分心悦，去跟海棠表白了。
只可惜这恢复了原本容貌，相貌秀丽的姑娘，骨子里却十分冷漠，坚决拒绝了所有同她示爱的侍卫，只说自己此生都不嫁人了。众人都晓得了沈家沈玉容和永宁公主那档子事，猜测海棠是因为看透了男人虚伪的嘴脸才因噎废食，暗地里又将沈玉容好好诅咒谩骂了一番。
文纪道：“少废话，快去门口，算算时辰，姜二小姐快到了。”
赵轲吐掉嘴里的草，“我又不是她的手下，怎么什么都要我管，要是国公爷真的喜欢她，干嘛不直接把她娶回府上呢？”
“喜欢！喜欢！”一阵大叫声传来，吓得赵轲魂飞魄散，一抬头，小红站在枝头上，嘲笑般地盯着他，黑亮的羽毛格外显眼，道：“喜欢！喜欢！”
“姑奶奶，您别叫了。”赵轲恨不得去捂它的嘴，“大人要是知道我在背后浑说，非得扒了我的皮，闭嘴！”
小红却叫得越发起劲，声音洪亮和姬老将军有得一拼。
赵轲没办法，再等这破鸟叫下去，非得把整个国公府的人都吸引来不可。想着姬蘅笑盈盈地问自己到底说什么了的画面，赵轲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对文纪道：“那啥，你就在这看着它吧，我马上去接姜二小姐再会！”脚底抹油溜了。
文纪深深吸了口气，看看站在树上得意洋洋的小红，一扭头，也走了。
姜梨的马车在国公府门口停了下来。
迎客的小厮见了姜梨，一次比一次笑容热情，恍惚中姜梨觉得，都快赶得上叶明煜家的小厮了。她让人牵着那只淡金色的小马驹，门房的小厮还一愣，道：“姜二小姐，这……”
“给姬老将军的生辰贺礼，”姜梨微微一笑，“就这么跟着我一道进府吧。”
小厮傻了一会儿，道：“哦，好。”
人生辰送匹小马，这姜家的小姐，还真是与寻常人不同，难怪大人对她也特别些。
姜梨和引路的人往国公府内走去，待走到花圃旁边的时候，便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花圃前面的一块空地上舞剑。剑术是极好的，只看得到银光穿梭如龙，身形矫健，再定睛一看，穿着一件白布单衣，腰缠红带的人，不正是姬老将军又是何人？
从他舞剑的剑法来看，的确是能够窥见从前的英姿。只是不知是不是太过用力，剑气当即带起花圃里许多花瓣，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倘若忽略姬老将军这个人，站在花雨里舞剑，还真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
只是姜梨依稀来记得，这片花圃里的花，都是姬蘅花费大价钱，令人精心移栽养护的。国公府很大，并不只有这一块空地，姬老将军却偏偏在这里练剑，可以说是很任性了。
她静静地站在花圃旁边，不知等了多久，姬老将军舞完剑，一名小厮上前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应当是告知姜梨来了的事情。姬老将军立刻回头，大踏步往姜梨的身边走过来。
“老将军。”姜梨对他行礼。
“你来了啊。”姬老将军的神情称不上高兴，也称不上不高兴，但终究还是有一些高兴地。他道：“今日是老夫的生辰，上次你在府里烤的鹿肉，老夫很喜欢，所以今日特意邀你前来。这次不必你来动手。”
姜梨笑得有些勉强，“多谢老将军体谅。”她又不是国公府的下人，凭什么没事就到国公府来完成别人的心愿？
姬老将军目光一凝，突然道了一声：“好马！”三步并作两步，往姜梨的身后走去。
白雪正牵着那匹淡金色的马驹，姜梨嘱咐过白雪，叫她别将马驹靠近这座花圃，花圃里的花有毒，万一让这马驹中毒，那就出事了。
“这是”老将军走到马驹身边，微微蹙眉，伸手抚了一下小马的毛。小马鼻子里哼了一声，微微晃动脑袋，踢了踢前蹄。
“这是送老将军的生辰贺礼，希望老将军不要嫌弃。”姜梨微微一笑。
嫌弃？怎么可能？至少从现在姬老将军的模样里，实在看不到嫌弃二字。只见他嘴都要咧到耳根了，脸上笑开了花。姜梨从认识老将军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看他明显地表现出如此开心的模样。他又摸了摸马驹的鬃毛，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的，倏尔又看向姜梨，犹豫着想要问什么问题似的。
姜梨猜出他想要问什么，就道：“是汗血宝马。”
“哎呀！”老将军一拍大腿，“老夫就说嘛！这马根本就是汗血宝马。”被姜梨这么一肯定，他的笑容更加显而易见，围着那马驹连连转圈，简直像是好色的男人见了绝世美女，贪财的人看见了万两黄金，爱不释手。
“老夫好多年都没看到汗血宝马了，要我说，当年老夫的坐骑追风，也是一匹好马，可惜后来随老夫征战的时候被敌军射死了。后来老夫又养了闪电，倒是一直陪着老夫到了最后，直到老死。可惜多年未上战场，京城里的马哪是能打仗的？少两分血性，这马就不同了，一看骨子里就是不同的。”他说着说着，又伤心起来，“这样一匹好马，现在跟着老夫这半个身子要入土的人，又不能上战场，也不能走四方，真是可惜了。”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将军迟暮，和美人迟暮一样悲哀。
但姜梨的心里十足平静，因姬老将军虽然这般感叹，但在冬日的花圃里舞剑，还为了烤鹿肉特意去狩猎，种种行径，实在看不出像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
正说着，不远处又传来人的惊呼，还夹杂着人的脚步。姜梨回头一看，便见闻人遥、陆玑和孔六三人，正从不远处而来。走在最后的人，自然是姬蘅。想来他们四人刚刚在一处。
孔六走得最快，目光落在马驹身上就移不开眼了，待走近了之后，更是又摸又看，惹得小马都不耐烦地低哼。
“老爷子，您从哪弄来的这匹好马？看着可不普通！”
姬老将军得意道：“汗血宝马，别眼馋了，这是姜丫头送老夫的生辰贺礼，没你小子的份儿！”
听闻是汗血宝马，陆玑和闻人遥都吃了一惊，孔六更是呆呆地看着姜梨，道：“汗血宝马？”
燕京城从前出过一匹汗血宝马，还是周边小国送给先帝进贡的礼物，养在宫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除此以外，便只在旁人的传言中听过。孔六几人都不是蠢人，听姬老将军这么说，再仔细地看一看，便晓得这话不是假话。
“我的乖乖，”孔六忍不住道：“这可真是让人眼红。”他看向姜梨，“姜二小姐也太大手笔了，这莫非是姜元辅的意思？”
一匹宝马价值万两黄金也不为过，姜元柏是这么大方的人吗？姜家和国公府可并无什么往来，说不准姜梨接帖子，姜家人都还要犹豫半天。可要是姜梨自己的主意，就算姜梨手头再宽裕，叶家再如何接济姜梨，这么爽快地送一份大礼，似乎也是不太可能的事。
“父亲不知我送什么礼，大约以为是寻常的补品而已。”姜梨微微一笑，“不过孔大人也不必称赞，这匹马并不贵，送老将军这匹马的银子，我还是有的。”
她神情自若，不似作伪，仿佛还有些高兴，看得周围人都是一愣，这可真是举重若轻了。
姬蘅眼睛一眯，“几何？”
“不多，五百两银子。”姜梨笑盈盈道。

第一百五十九章 绿帽
“不多，五百两银子。”
“姜二小姐，莫不是在说玩笑话吧。”陆玑道。倘若所有的宝马只要五百两银子便能买到，那大街小巷上奔走的全都是这般宝马了。
“千真万确，我是在东市的一处马贩手里买的。”姜梨道。
说道东市，众人立刻心知肚明，东市是什么地方，那是倒腾买卖的人必去的地方。买赚买亏，全凭眼里，姜梨既然如此说，必然就是那马贩以为马驹是寻常马驹，而姜梨偏偏发现此马的不同寻常之处，才买了下来。
“那姜二小姐，那马贩是在什么地方？可还有其他的马？”孔六追问。姜梨的话让他动心不已，花五百两银子买匹宝马，谁都愿意做这买卖。
“是啊是啊，”闻人遥也凑热闹，“可还剩有其他马？”
“其他马倒是很多，不过我之前去的时候，汗血宝马只有这么一匹。”姜梨微笑着道：“你们倘若真的想去，大可以再去，也许主人家近来又有新的宝马良驹了。”她虽然这么说，话里的意思却不是很看好。众人一听，便也晓得这事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
遇着这马驹的人有运气，却没有眼力，有眼力的人却没有运气，遇不着这马贩，唯有姜梨既有运气又有眼力，恰好在那一日走进东市，恰好看到那马贩，然后一眼从一群小马驹中看到了这一匹。
“姜二小姐真是见多识广，”陆玑抚了抚胡子，“连相马之术也懂的。”
“只是略懂而已，都是照着书上写的相看。”姜梨也笑，“运气更多。”
“闲话少说了，这马还没有名字吧？取一个名字。”姬老将军道：“赤龙？绝影？逸群？”
“老爷子，光是咱们车骑队里，赤龙有三匹，绝影有五匹，逸群有七匹。”孔六提醒道。
这些名字是惯来用的，一个车骑队里重名也不稀罕。闻人遥好奇地问，“那么多同样的名字，你们怎么区分？”
“这简单，加上主人的姓氏就行了。”孔六说得理所当然，“李赤龙，王赤龙，张赤龙，倘若姓也重合了，再加上名。李三绝影，李四绝影，李五绝影，总能找得着办法。”
闻人遥：“……”
“阿蘅，那你来说，你来取个名字。”老将军道。
刚说完这句话，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声音，大叫道：“好马！好马！”却是姬蘅养的那只八哥小红飞了过来，离弦的箭一般飞到马驹头上，抓起早上白雪给别在小马耳边的那朵布花。
小红聒噪的声音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欣赏，居然还说完了一句完整的话，“好花配好马，好马配好花！”
姜梨：“……”她真恨不得堵住这只丢人现眼的八哥嘴，同时也不由得心生疑惑，当初在沈家的时候，这八哥也不像如今这般聒噪啊，甚至称得上是安静了。也没人教她说这些胡话，至多也就叫个人而已。
莫非国公府还激发了八哥骨子里的什么特性？
“这是公的母的？”闻人遥问。
“是男孩子。”孔六早就看明白了。
姬蘅瞥了一眼那八哥，突然道：“既然是男孩子，就叫小蓝吧。”
众人：“……”
孔六道：“我突然觉得，方才的赤龙、绝影、逸群都还挺不错的。”
姬蘅根本没有理会孔六的话，扇子抵在马驹的额头上，微笑道：“你就叫小蓝。”
小蓝得了这么个与它身份不符的身份，已然很不高兴了，似乎是想要发火，但姬蘅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它，摸了摸他的鬃毛，小蓝这位男孩子，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动也不敢动，乖乖地任由姬蘅摸。
大约这样的马都是有灵性的，而有灵性的动物又最是懂得谁才是真正危险的人。看着站在檐下那只趾高气昂的八哥小红，看着站在人群中垂头丧气的马驹小蓝，姜梨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真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说了。
对于小蓝的热情，终于在过了一会儿之后散去了。姬老将军让人将小蓝牵走，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让小蓝靠近国公府的花圃。大家都往堂厅走去，待走到堂厅，发现司徒九月也早就到了，海棠跟在司徒九月身边，和司徒九月看上去相处得不错。
姬老将军的生辰宴，统共便也只邀请了这么些人了。
想想除了孔六是在朝为官的人，这里的人都和姜家是八竿子也打不着一起的关系，难怪姜老夫人和姜元柏要不放心了。就算今日回到姜府，姜梨将这里做客的人告诉姜老夫人和姜元柏，只怕他们二人也不晓得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但换句话说，这是否意味着，姬老将军至少将她当成是自己人了呢？姜梨心想这，一边在宴席上落座。
菜肴十分丰盛，闻人遥道：“今日又是咱们阿蘅下的厨，大伙儿抓紧机会赶紧吃，也别多说话，多吃，少说。”
姜梨讶然地看了一眼姬蘅，竟然又是姬蘅下厨。看来逢年过节或者是姬老将军的生辰时候，都是姬蘅下厨。说是珍惜，倒也并不珍惜，因着每年都会有那么几次，说是寻常，又绝对不寻常，姜梨估摸着，这个世上能吃到姬蘅做菜的人，只怕都在这里了。
她其实很想问，姬蘅这样的身份，是决计不必自己下厨的，为何却有一手好厨艺。但姬蘅本身不喜人谈论他厨艺一事，姜梨也就放下这个念头。
再说了，她虽然好奇，但好奇并不一定要有答案。
这一场寿宴，吃得倒也算是宾主尽欢。比起上一次来，姜梨与这些人熟络得更多，寿宴之上也并没有交谈什么重要的事，都是些家常闲谈。不知是不是因为姜梨送了一匹宝马的缘故，姬老将军显然对姜梨亲近多了，还与姜梨交换了一下相马之术，彼此都很有收获。
这顿寿宴，姜梨仍旧没有饮酒。
自从沈家这件事以后，所有的宴席，姜梨都不再饮酒了。不过众人都很体谅她不善饮酒这回事，并未相劝，特意拿了没有酒的果子露给与她喝。等这顿宴席吃玩，姬老将军众人都已经醉得横七竖八。司徒九月、海棠和姜梨三位女子却是没醉，剩下的还有清醒的人，就是姬蘅了。
下人扶着醉了的人进屋，剩下的人走出堂厅，姜梨见司徒九月站在院子前，上前道：“九月姑娘。”
司徒九月道：“你要的药已经做好了，我交给了姬蘅，你大可以同他讨要，不过需要记得，此药只能用三个月，三个月后，所有的孕像消失，大夫一把脉就会发现之前的脉象是假的。”
“三个月已经足够了，”姜梨对着司徒九月深深地行礼，“这一次也多亏九月姑娘了。”
“不必谢我。”她说完这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钻进屋里，大约是又要做什么新药了。海棠可能是在给司徒九月打下手，姜梨看着她对着自己行过礼后，就匆匆进了司徒九月进的那间屋子。姜梨瞧着瞧着，便笑了，海棠这样子，找着了暂时可以做的事，到底心思也好些。
说到底，姜梨并不希望海棠被仇恨的心思所缠绕，薛家的仇她自己会报。仇恨会改变一个人，背负着仇恨的人并不会快乐，有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不必增加其他人。
“在笑什么？”正在姜梨想得出神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姬蘅的声音。姜梨回头一看，他与自己并肩站在院子门口，并未看向自己，而是看向天空，不知在看什么。
“没什么不好的事，觉得很好，就笑了。”姜梨道。
“那看来接下来你会一直笑。”
“什么？”姜梨一愣。
姬蘅道：“跟我来。”他走出了院子。
姜梨连忙跟上。
这会儿国公府孔六一行人都醉倒了，司徒九月去炼药了，除了下人外，就只有姬蘅和姜梨两个人。姜梨见他走动的方向，分明是向书房走的，顿时心知肚明，大约姬蘅是有话要跟他说的。
恰好，她也有话想对姬蘅说。
二人走得不快也不慢，雪地里能清晰地映出两个人的脚印，姬蘅的深些，是靴子的形状，姜梨的浅些，是绣鞋的形状，一大一小，十分和谐。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书房前面，小厮将门打开，姜梨和姬蘅走了进去。
书房还是姜梨熟悉的样子，黑白肃杀的模样，和姬蘅的样子极为不相衬，但又觉得，好似又是相称的。他的内心就是如此杀伐果断简单利落，黑白最好。
姬蘅走到桌前，给姜梨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姜梨发现，无论什么时候去国公府，姬蘅的书房，茶壶里的茶水，便总是温热的。
这或许说明了他的性子，凡事都有准备。
姜梨在他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两个消息，”姬蘅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听哪一个？”
有一瞬间，姜梨恍惚了一下。
过去薛昭同她玩闹的时候，也极喜欢喜欢这般说道“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面前坐着的年轻男人与薛昭是截然不同的人，而薛昭已经死了。
她定了定神，从前她总是回答“先听好消息吧”，可今日，她却是对着姬蘅道：“坏消息。”
姬蘅嘴角一勾，笑容玩味，“看来你喜欢先苦后甜。”
“算是吧。”姜梨苦笑。可她何尝是先苦后甜，要知道前生做薛芳菲的时候，她的一生，实在是先甜后苦。前半生只觉得人生花团锦簇，妙不可言，即便是有不满、痛苦，都比不得欢乐来得多。所以老天是公平的，先前享福，后来就吃苦。后来发生的一切，可不就是证实了这句话。
可她作为薛芳菲被沈玉容害死的苦，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才能开始“甜”。
“姜幼瑶找到了。”姬蘅道。
姜梨一愣，脱口而出，“她在什么地方？还在燕京城么？”
“还在燕京城。”姬蘅意味深长道：“不过她呆的地方，是一个你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的地方。”
姜梨见他话里有话，便安静地等待姬蘅接下来的答案。
“她在右相府上。”
“李家？”姜梨吃了一惊。她曾想过许多次姜幼瑶可能在什么地方，但万万没想到是在李家。李家和姜家素来不和，姜幼瑶便是再走投无路，也不至于去右相府上。况且李仲南那只老狐狸，也不至于会利用姜幼瑶来做什么，姜幼瑶对李家来说，没什么用处，说不准还会惹来一身臊，说是麻烦还差不多。
“这是怎么回事？”姜梨皱眉道，“是李家将她抓起来了？还是李家有别的图谋？”
“姜幼瑶从姜家逃走后，还没跑到季家，就遇到了麻烦，”姬蘅耸了耸肩，“你知道的，燕京城说太平也太平，说不太平，能遇上的事也挺多。路过的李濂帮她解了围，见她狼狈，就带回了右相府。”
“李濂？”姜梨闻言，倒是明白了几分，“他这是早就看出了姜幼瑶的身份，才特意这么做的吧。”
右相的这位小儿子李濂，和他的大哥李显不同，成日走马游街，是个纨绔子弟，虽然生了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却到处胡闹。至于喜欢过多少姑娘，糟蹋过多少女孩子，姜梨也是有所耳闻的。但就是这么个人，面上却还要表现得非常温和大度，好似个君子一般，年轻的女孩子见了，稍不留意，便会被欺骗。
其实别说是女孩子，便是男子，也时常被李濂的假象所迷惑。要知道叶世杰初来燕京的时候，若非姜梨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不对，及时提醒了他与李濂保持距离，李濂还不知道最后会利用叶世杰来达成什么目的。
李濂也跟随右相去过大大小小的宴会，要说没见过姜幼瑶，也是不可能。当初姜幼瑶身为首辅千金，美貌娇艳，燕京城勋贵子弟们大多也都了解。就算那一日姜幼瑶是偷溜出府，乔装打扮，李濂多半也能认得出来。
再换句话说，如果是别人把姜幼瑶带回府，姜梨相信也许对方并未认出姜幼瑶的身份，但换了是李濂，姜梨就有理由相信，李濂是认出了姜幼瑶，才对姜幼瑶做了接下来的动作。
“显然你的妹妹并不这么想，”姬蘅气定神闲道，“否则也就不会跟李濂回府了。”
姜梨皱眉：“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姬蘅悠悠道，“当然是顺其自然，带回府后，说明身份，阐述难处，恳求收容，一人怜惜，一人感激，情投意合，如胶似漆……”他越说越不像话，语气里真是十足的嘲讽。
“我知道了。”姜梨打断了他的话。想也知道姜幼瑶会怎么做，和姬蘅说的毫无差别，无非就是等回到李家后，洗清脸面，发现再也隐瞒不住，又看这位李二公子风度翩翩，温柔体贴，便好一番殷殷语语，哭哭啼啼，惹得知道“真相”的李二公子心生同情，决议帮这位误入歧途的小白兔隐瞒、收留，进而照顾她的未来以后。
“他们现在如何了？”姜梨想了想，问，“已经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
“只有多余，没有夸张。”姬蘅回答。
姜梨心中简直说不出是好气还是可笑。虽然早就晓得姜幼瑶是个没脑子的，但再没脑子的人，哪怕是自私自利的姜玉娥，也都明白李家和姜家素来不和。别说是和李家的人私定终身，便是多一点交往，也是不可以的。那是把姜家的软肋亲手送到别人手上，那是给别人递刀子。虽然姜梨并不认为为了家族牺牲个人是什么很光荣的事，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姜幼瑶只要不是三岁小儿，也该明白的。
说不准三岁小儿都懂这个道理。
“她可真是不把姜家的死活放在心上，明知道李家是什么身份，也敢往上凑。”姜梨恨声道。
“也许她认为自己是戏文里的女角儿，李濂是男角儿，互为世仇，爱情忠贞，感天动地，最后能谱写一段赚人眼泪的传奇。”姬蘅一本正经道。
他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嘲讽起姜幼瑶来也是不遗余力。姜梨看向他：“这事你是怎么打听到的？”
“右相府上，也有我的人。”姬蘅漫不经心道：“之前没往右相府上找，觉得你那妹妹，也不至于胆大到如此地步。后来那边的人偶然发现不对，回国公府了一趟，我让人再确认一遍，才发现，”他笑了一笑，“世上还真有这么蠢的人。”
姜梨闻言，心中又忍不住狠狠一跳，姬蘅竟在右相府上也埋有眼线，这燕京城的高门大户里，所有的秘密都被他掌握在手心中，也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了。他晓得所有大户里深藏的秘密，也许连皇家的都一样。
“不管怎么说，都谢谢你了。”姜梨道，“倘若不是你告诉我，也许姜家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姜幼瑶在李濂府上。”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姬蘅摩挲着茶杯的杯面，问她，“回去就告诉你爹？”
“我也还没想好，”姜梨迟疑一下，“我父亲虽然口口声声说对姜幼瑶感到失望，事实却是仍旧疼爱她。如果现在说了，我认为，他会很冲动地去同右相府上要人。一来李濂也许在很短的时间里将人藏起来，扑了个空，二来还会给李家留下把柄，说我们姜家蓄意污蔑。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再添一事，指不定会招来什么。”
“我也认为，”姬蘅道：“如果姜幼瑶对姜家来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李濂就不会对此上心了。”
姜梨试探得问：“你的意思是，是让放任姜幼瑶在李家，先观察李濂究竟想做什么？”
姬蘅摊手：“这是你们姜家的事。”
姜梨只觉得头疼，姜幼瑶真是将本来就不简单的事弄得更加复杂了。可是姬蘅的话也没错，现在告诉姜元柏姜幼瑶在李家，谁知道李家会用什么法子。要么趁其不备突然去要人，要么就是等，等到过一段日子，李濂对姜幼瑶兴趣淡了，再想法子把姜幼瑶弄出来。
现在看来，李仲南应当不晓得这回事，应当是李濂自己的主意。也许能获得死对头家的女儿放心对李濂来说是一件尤为自豪的事，至少在现在，他对姜幼瑶还是柔情蜜意的。
这件事情现在也想不出个头绪，不如到了晚上回府再慢慢思考。姜梨想了想，问姬蘅道：“国公爷说的，好消息又是什么？”
姬蘅要告诉她的，可是两件事情，姜幼瑶的事情算是一件，还有一件，到现在也没说。
“司徒的假孕药已经做出来了，”姬蘅勾唇一笑，“永宁已经服下。”
姜梨一愣：“什么时候？”
“沈如云大婚之日，永宁和沈玉容见面之后。”姬蘅道。
永宁公主是隔三差五就寻些机会和沈玉容见面的，和沈玉容见面，自然也要温存一番。姬蘅令人将药用在他们二人欢好之后，至少时日上是再合适不过。沈玉容多疑谨慎，这样子，也找不出什么不对来。
姜梨喜出望外，这的确是一件好消息，应该是这段日子以来，对她来说最好不过的消息了。这意味着她的计划可以大大地往前推进一步，她不必再漫长地等待下去了。
“真是太好了。”她喃喃道。
“你要怎么谢我？”姬蘅挑眉。
他容貌深艳，这般含笑讨恩的神态，几乎是令人惊艳得移不开眼睛。姜梨道：“国公爷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事实上，便是终其所有，我也难以回报。”
如果不是姬蘅，她自己要将假孕药送到永宁公主面前，再让永宁公主顺利地服下，需要花费不少的周折，其中可能还会失败，一旦失败，永宁公主就会对此心生警惕，再想下手，就会很难。
姬蘅几乎让她的计划最困难的一步算是顺利完成了。
姬蘅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喝了一口茶，才道：“我暂且想不出来。不过对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倒是很好奇。”
“接下来的事？”姜梨疑惑。
“永宁显出孕像后，你会做什么？”他问，仿佛真是十分好奇的模样。
姜梨想了想，“不知道九月姑娘的药，什么时候才会发作？”
“十二个时辰之后，”姬蘅沉吟了一下，“算起来，已经发作了。”
“那就很简单了。”姜梨微微一笑，“云英未嫁的姑娘，突然有了身孕。寻常人家遇到这种事，姑娘的一辈子便是毁了。大户人家为保名声，甚至会让姑娘自己悬梁。当然了，永宁是金枝玉叶，是成王殿下的亲妹妹，没有人敢让她悬梁的，她也没有必要悬梁。”
她这话说得，亦是十分嘲讽。
“所以在孕像不是很明显之前，定然要为永宁寻找一门好亲事。欢欢喜喜地将姑娘嫁过去，一来遮掩孕像，二来恰好这位公主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样一来得了一桩好姻缘，也是人人羡慕的喜事。”
“所以，”姬蘅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微微扬唇，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打算让她和沈玉容成亲？”
“当然不。”这个回答，却让姬蘅的面上也显出些意外之色。
“沈大人对亡妻情深义重，便是那位沈夫人给他戴了绿帽子，仍旧深情不悔。绝对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另娶他人的，况且若是娶了永宁公主，旁人会不会说，他们早有奸情，之前桐乡一案里有谣言说，永宁公主就是背后指使冯裕堂加害薛县丞之人呢！原来她加害薛县丞，是早已心仪沈大人，给沈大人报仇啊。”
“沈大人自来注重声明，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姜梨道。
姬蘅的手抚摸着扇子的扇柄，也跟着笑了起来，他说：“那姜二小姐打算让永宁公主嫁给谁？”
“永宁公主嫁给谁，并非我能决定。是由皇上决定的。”姜梨笑道：“我至多也只能分析一下，总归刘太妃是看不上沈大人的，沈大人虽然看着不错，可到底家世太薄，白身起家，配公主么，总是高攀了。如今朝中的青年才俊，年貌相当，又家世丰厚，门当户对，嫁过去也不至于让永宁公主低嫁的，我倒是发现了一个。”
她笑眯眯地吐出一句话，“右相李仲南的大公子，李显。”
姬蘅一怔，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极为开心，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欣赏。
“这很有趣，让永宁公主嫁给断袖李显，的确不寻常。”
姜梨道：“更有趣的是，这位在女人面前不可能动情的李大公子，娶妻之后，迅速得子，李家后继有人，右相大人一定很高兴。”
“就是这绿帽子，并不是人人都肯戴，世上只有一个沈玉容能容忍并且戴得甘之如饴，不知李家人戴起来，可会觉得还好，可还会善罢甘休？”
到那时，成王和右相的联盟，也就像是一盘沙，吹吹也就散了。

第一百六十章 身孕
回到府后，天色已经是傍晚了。
姜梨并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去了晚凤堂，这一次去国公府，姜老夫人和姜元柏都很疑惑，特意在晚凤堂等她。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神情也没什么大碍，十分平静，才放下心来。
“梨丫头，你今日去国公府，可曾见过什么人？又在国公府做了什么事？姬老将军有没有说，为何单独邀请你一人前去赴宴？”姜老夫人问道。
“今日国公府老将军的生辰宴上，并不止我一人，还有五六人，但都挺面生，看样子也不是燕京官家人。有男有女，大约是老将军的故人。”姜梨胡诌起来面不改色，继续道：“用过饭后，老将军询问了我一些骑射上的事。大约是之前得知了六艺校考中我在骑射上的表现，以为我精通此道，对我好奇一些，才特意邀请我参加。之后与几位小姐闲谈了下午，傍晚便回来了。看样子只是寻常的家宴，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至于为何单单请了我，这问题实在不方便问，老将军也没有说。”
她的回答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姜老夫人和姜元柏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什么想问的了。便是有问的，看姜梨这模样，只是去用了一顿饭，什么都不知道，应当也回答不出来。
姜元柏道：“既然如此，你回去休息吧。”
姜梨犹豫了一下，又道：“父亲，今日我在国公府生辰宴上，听闻他们谈论时局，近来燕京城可能不太平，父亲且做好准备。”
姜元柏一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具体的，我也实在不知道了。他们在宴席上也不会说得太多，便是这一点，已是我很努力打听到的。”姜梨道。说完这句话，她便对姜元柏和姜老夫人行礼，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姜梨离开后，姜老夫人问：“元柏，二丫头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姜元柏面色沉沉：“成王恐怕是要有动作了。”
“姜家要不要暂避锋芒，暂时离京？”姜老夫人问道。
姜元柏苦笑一声：“娘，这个节骨眼上，便是我想走也走不了。我这个位置，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只希望皇上不是全无准备，这一仗还有机会。”
姜老夫人又是沉沉叹了口气，时局如此，他们纵然身为首辅大学士的家人，看上去风光无限，实则也不过是权力的蝼蚁。成王败寇，自古以来都要流血，又能如何？只是这番动作，成王的举事，皇帝的反击，不知燕京城又要如何血流成河，多少家庭都要妻离子散了。
另一头，姜梨回到了院子里。
桐儿和白雪忙着收拾，她却坐在屋里，眉梢爬满心事。想来想去，还是同姜元柏提了这么一句，虽然在姜梨看来，成王这一仗多半要输，但姜家处于风口浪尖，谁知道会不会出事。如今她既身在姜家，和姜家也要相辅相成，姜家真要出了事，对她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更何况，虽然姜家曾经冤枉姜二小姐，也出过季淑然这样的毒妇，但她如今的一粥一饭，衣食起居，都要依仗姜家。姜二小姐若是在，也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就此覆灭。如果能让姜元柏提前做好准备，也许接下来的事情也会少掉许多麻烦。
至于姜幼瑶的事，姜梨也准备接受姬蘅的建议，暂时不告诉姜元柏。只是先看李濂那头有什么动静，姜幼瑶应当好好吃些苦头，若是如今就想办法将她接回府，她非但不会感谢姜家人，说不准还会认为姜家人是故意拆散她和李濂。这样一条白眼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反咬姜家一口，还不如眼下将她丢给李濂，姜家也能清静清静。
就算李濂想要从姜幼瑶嘴里得知姜家什么隐秘的消息，也绝无可能。要知道姜幼瑶根本不关心除了她自己以外的所有事，所以李濂想要打探什么，也注定是无功而返。
姜梨如今最为紧张关心的，却是永宁公主那头。
按姬蘅所说，永宁公主如今已经有了孕像，不知她自己发觉没有。一旦永宁公主发现自己怀孕了，想来接下来的一件事就是找沈玉容商量，对沈玉容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至于事情接下来如何发展，姜梨很是期待。
她实在迫不及待想看着这两人难看的脸色了。
公主府里，屋子里燃着淡淡的薰香。线香细细的一条，袅袅升起的青烟也是细细的，散发出的香气像是茉莉，十分可人。
永宁公主自来很喜欢浓艳热烈的香气，淡一点的薰香，在公主府里几乎是寻不见的。但近来几日，永宁公主总是很容易疲倦，打不起精神，尤其是吃什么也没胃口，总是觉得胸口发闷，还容易想吐。浓艳的香气闻起来令她不舒服，公主府里的薰香便全部换上了这种淡淡的。
但即便是淡淡的薰香，永宁公主也不觉得很好。她倚在软榻之上，神情恹恹，向来娇艳精致的妆容也无心打理，显出几分憔悴。皮肤也不如往常一般白皙，有些蜡黄。
“公主，章太医很快就来了。”梅香轻柔地为永宁公主按着肩，笑道：“等章太医来了，为您开上两副药方，奴婢抓了药煎好您服下，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永宁公主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有这般不舒服的景象的，仔细想想，大约是在沈如云喜宴之后。但那天她也没做什么，如往常一般，得了机会和沈玉容痴缠，别的也没什么了。何以回到公主府后便觉得很是不舒服，这都好几日了，一点儿好转也没有。实在没有办法，便让梅香拿了令牌去请章太医来给她看看。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有些埋怨沈玉容。分明她早就让身边人告诉了沈玉容，这几日她身子不爽利，可沈玉容竟也没有来看看她。虽然晓得朝中事务繁忙，但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沈玉容的心里莫不是没有她吧。
这些埋怨积攒在心里，倒让永宁公主越发的不舒服起来。只觉得头也疼，手也疼，腿也疼，连脚趾也是疼的。
傍晚天色暗下去得极快，很快，天色就整个的黑了起来。燕京城晚上刮起了大风，丫鬟们怕永宁公主觉得闷，便将公主府的窗户们都打开。一打开，狂风便迫不及待地冲进来，将大厅里的烛火顿时吹灭了一半，也桌上的纸笔吹得到处乱飞，吹得花瓶东倒西歪。
永宁公主看着更加心烦意乱，正想责罚下人的时候，梅香小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松绿棉褂子的老人，道：“殿下，章太医来了。”
章太医是太医院里与永宁公主相熟的大夫，平日里永宁公主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多喜欢直接让章太医来府上给自己看看。这会儿见章太医总算来了，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坐直了身子，主动伸手道：“章太医，本宫身子近来总是很不舒服，说具体的便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没甚么力气，乏得很，胃口也不好，总是犯恶心。有时候下午睡着了，到半夜才醒，你给本宫瞧瞧，到底是什么问题？”
听到这些的时候，章太医一愣，面上顿时生出了几分惊疑的神色，永宁公主见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也不给自己把脉，顿时有些不耐烦道：“章太医，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本宫把脉呀！”
章太医这才回过神，勉强笑了笑，道：“殿下莫慌，老夫这就给殿下把脉。”
他伸手搭上永宁公主的手腕，仔细把起脉来。
时间其实过得并不长，但章太医的脸色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得雪白。不仅如此，他的额头开始渐渐渗出冷汗，连手都有些发否。
永宁公主见这次把脉的时间实在太长，忍不住皱眉斥道：“章太医，到底是什么事啊？你怎么没动静？”
章太医一下子缩回手，站起身来。他看也不敢看永宁公主，低着头踌躇着，声音都开始打哆嗦，“殿下、老夫，老夫肯能是把错了，殿下不妨另请高明，来看看殿下究竟是何缘故？”
他越是这么说，就越是令永宁公主心中生疑，永宁公主道：“太医院里，本宫就只信任你了。章太医，本宫到底有什么事，你且说来，不然，本宫就治你得欺瞒之罪！”
章太医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一把年纪的人，声音里竟然是止不住的惶惑，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似的，他道：“公主殿下饶命，公主殿下饶命！殿下怕是有了身孕了！”
有了身孕了！像是一道惊雷，突然劈在自己头上，永宁公主惊了一惊，差点没回过神。
“你好大的胆子，怎敢在殿下面前妄言！拖下去！”梅香反应极快，立刻开口命令道。
“老夫不敢妄言，殿下饶命啊！”章太医不住地磕头，声音凄厉。
永宁公主皱了皱眉，像是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她看着章太医，突然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章太医连忙呼道：“下官不敢妄言。”
“你瞧着这日子，如今有多久了？”永宁公主问道。
章太医冷汗涔涔，却又不敢不回答永宁公主的话，道：“应当不足一月。”
“不足一月”永宁公主喃喃道，算起来的话，时间倒是很合适，这段日子她和沈玉容统共也只见了几次面。只是她不明白的是，每一次她都是用了避子药，沈玉容在这方面十分小心。当然，永宁公主也不愿意未婚先孕，北燕的风俗就算再开放，这种事放在寻常人家也是见不得人的丑事。
可没料到，便是如此，还是怀了沈玉容的孩子。
永宁公主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梅香见状，急道：“殿下，您打算”她没有说下去，永宁公主转头看向她，问：“准备什么？”
梅香讷讷道：“您打算留着这孩子么？”
永宁公主一听，狠狠地一巴掌扇过去，直把梅香打得头一偏，她厉声道：“本宫肚子里的孩子，也容得下你一个贱婢置喙？”
跪在地上的章太医还未起身，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梅香也顺势跪在地上，她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五个手指印，她却么也没察觉似的，仍旧道：“殿下腹中的骨肉一日日长大，终究怎么也瞒不住，若是被皇上看见，若是被外人看见，只怕解释不清。殿下一心怜惜那人，倘若事发，皇上等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发现是那人的骨肉，那人的仕途怕也是毁了，殿下定然会心疼。”
因着章太医在此，梅香没敢说出沈玉容的名字，而是以“那人”代替。这话却是说到了永宁公主心坎上去了。这孩子一天天长大，肚子是怎么也瞒不住的。要是皇上发现了此事，一定要追究，最后发现是沈玉容的骨肉，沈玉容的仕途到此为止。虽然对于永宁公主来说，沈玉容做官还是不做官，她都不在意。但沈玉容自己一定不会开心的，沈玉容不高兴，永宁公主也不会快活。
她顿觉头疼。
“可这是我与他的孩子……”永宁公主说着说着，眼里竟然闪现出一点近似于慈爱与温柔的神情，仿佛是和蔼的母亲，期待着新生命的出现。
这是她和沈玉容的孩子，光是这一点，便让永宁公主有无数个理由不能抛弃她。这也许是儿子，也许又是个女儿。也许眼睛长得像沈玉容，也许嘴巴长得像自己。将来长大后，会唤沈玉容一身爹，会叫自己一声娘。这是她与沈玉容深情的证据，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将这个孩子抛弃。
“我要留着他。”这句话，永宁公主说得斩钉截铁，跪在地上的梅香和章太医同时心中一惊，都没有说话。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倒是不急，如今尚且还不足月，旁人也看不出来。当务之急是养好我的孩儿，如今人心莫测，想要害我孩儿之人数不胜数，我得保护好他。”永宁公主道。
梅香道：“奴婢会保护好小殿下的。”
永宁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划过跪在地上的章太医，眼中闪过一丝凉意，她道：“章太医今日也辛苦了，梅香，你带章太医下去，请他吃杯茶再走。”
梅香会意，章太医还要求饶，只听得永宁公主笑道：“章太医不必心急，吃完茶再走，一杯茶的时间，你的夫人儿子不会在意的。”
章太医闻言，身子猛地一震，目光里顿时黯淡了下去，他不再说什么了，失魂落魄地跟着梅香走了出去。
大殿里又恢复了平静。
永宁公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虽然她十分希望能留下这个孩子，但梅香的话也传到了她的耳朵，这样下去的确不是个办法。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沈玉容呢？怕是不能，沈玉容若是知道了此事，一定会劝她不要这个孩子。这段日子他已经不止一次的说过，正值风口浪尖，不要被人抓住把柄，应当保持距离。要是有了孩子，岂不是把把柄送到别人手上。
对自己，他总是有办法的，就算自己再如何笃定，最后也会被他的温柔打动，遂了他的意。可这一次，永宁公主怎么也不打算听从沈玉容的意思，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该想个什么办法，名正言顺地将此事揭过，又能让孩子留下呢？这孩子一生下来不能没有爹，他必须得叫沈玉容一声爹的。
永宁公主突然心中一动，对的，这孩子必然是要有个父亲，这父亲也只能是沈玉容。只要在别人还看不出来的时候与沈玉容成婚，届时再寻个理由，说是早产了，便能将此事变得光明正大不是么？
但要在极短的时间里与沈玉容成婚，就不是一件容易事了。永宁公主不打算与沈玉容商量，因着沈玉容定会提出质疑，而她又不能告诉沈玉容自己有了身孕的事实。她打算明日一早就进宫见刘太妃，让刘太妃说动皇上赐婚。
无论如何，此事都不能失败了。
燕京城的夜里，几家欢喜几家忧，有人在为腹中骨肉欢喜复杂时，也有人在为今后前程忐忑不安。
右相李府修缮得十分精致豪奢，右相在位多年，尤其是近年，在朝中地位愈发稳固，平日来送礼的人不在少数，送的礼许多看都没看，连着单子一起丢到了库房里。听闻右相府上的库房，甚至比国库还要充盈，但究竟是传言还是真的，便无人知道了。
靠西边的已一处院子，比别的院子要安静许多。扫洒的丫鬟只有三两个，但院子还挺干净。屋里，桌前正坐着一人，她手里拿着书，却是无心翻开，看着窗外发呆。
这女子年纪轻轻，也称得上容貌可爱，不是别人，正是姜家李家出逃的姜三小姐姜幼瑶。
姜幼瑶来到李府，已经有好长一段日子了。那一日她从姜家逃出来，本想去季家，可谁知道大年夜，竟然也在街上遇到了匪寇，那些匪寇见她是女流之辈，不仅抢走了她的包裹，还想对她动手动脚。正在姜幼瑶感到绝望之时，天降神兵般的，出现了一名容貌俊秀的年轻公子。他让随从赶跑了那些匪寇，还扶起姜幼瑶，见姜幼瑶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便将姜幼瑶带回府，清洗干净，让她安神别怕。
其实在姜幼瑶被救起的时候，她就认清楚了这公子是谁。是右相李家的李二公子李濂。按常理来说，姜幼瑶是不应当与李家的人有任何纠葛的，要知道李家和姜家是死对头。但不知为何，她并没有拒绝李濂带她回府的举动。也许是因为她恨姜家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对自己不闻不问，报复般地想以此来领姜家生气。也许是因为她如今是真的走投无路，不知道该去依靠谁。又或者也许是因为这位李二公子看起来太过温柔，不像是父亲说的奸猾之人，在这种落难的时候有个人温柔相待，便很容易相信。
她跟着李濂回到了李府，待洗干净脸之后，李濂也认出了她来。姜幼瑶心一横，便在李濂面前，诉说了这些日子在姜家的委屈。她是不得已来离家的，还希望李濂不要将自己在李家的事情告诉别人，被姜家知晓，是要把自己抓回去的。
李濂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好似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果然没将此事告诉李仲南，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分了一块地方给姜幼瑶，姜幼瑶平日就住在这里。她不能出门，否则会被人看见，姜幼瑶就只能在院子周围走动，还要提防着不被李家其他人看到。时间久了，自然觉得乏味和无聊。
而她每日能见到的人，除了这些下人，就只有李濂了。
和李濂相处的时间越长，姜幼瑶便越发觉得李濂是个不错的人。他温柔体贴，又极懂得自己的心，几次三番下来，姜幼瑶也忍不住与他交心。后来便和李濂有了更深一层的关系后，起初姜幼瑶也是害怕的。她从姜家逃离出来，内心里一时半会儿还想着自己是首辅千金的身份，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只怕要给姜家蒙羞的。
但李濂告诉姜幼瑶：“你若是不想回去，便不必回去了。总归你说姜府带你苛刻，不若留在我们府上。我届时为你寻一个身份，你便能名正言顺地与我一辈子在一起。”
姜幼瑶很受用。
承诺是真心的提现，周彦邦一直不肯给她承诺，让她痴痴等了许多年，最后还与别人成亲，实在是令她很伤心。现在有一个人能主动站出来，抚慰她的伤痛，姜幼瑶自然抵挡不住。
她也想过以后，比如李濂的妻子，只能是高门大户的小姐。他便是再神通广大，为自己寻一个身份，都不可能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千金。她呆在李濂身边，无名无分，至多也就是个妾侍。可姜幼瑶怎么能甘心做妾？
但即便她还是姜家的三小姐，也不可能和李濂成为夫妇，因为李家和姜家自来不对盘，不是一日两日。
与李濂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快乐，但一眼看不到未来，即便如此，姜幼瑶还是狠不下心离开他。因为离开李濂，她也不见得过得更好。倒不如把握眼下，先高兴了再说。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
觉得坐了许久了，姜幼瑶站起身，想到院子里走走。丫鬟们都各自做着自己手里的事。这些丫鬟不知道认出了她的身份没有，其实姜幼瑶对他们并不是大满意，有时候也在叹息，早知道便将金花银花一起带出来了，到底是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用着也顺手。而这些丫鬟的主子是李濂，对李濂是毕恭毕敬，对姜幼瑶却说不上是多热络了。
最重要的是，李濂院子里的丫鬟个个貌美，莺莺燕燕的很是惹人心烦，姜幼瑶有时候会忍不住吃味地想，李濂莫不是将这些丫鬟都放在院子里，方便自己收用。她也曾在李濂面前暗示过，可李濂太会哄人，三言两句便将她哄得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不再兴师问罪了。
姜幼瑶走到院子边上，不由得抬眼往另一边的院子看去。
旁边的是李大公子李显的院子。李显不常回府，听闻他公务繁忙。姜幼瑶对早有耳闻，李仲南的两个儿子，李显比李濂要得众人称赞多了。他年纪轻轻便仕途顺遂，自身也极有才华，生得也俊美文气，比起李濂来，似乎更为洁身自好。这么大年纪，未曾听过他有什么不好的习性。
姜幼瑶目光在那院子里扫了一圈。
李显的院子和李濂的院子，最大的不同，大约就是伺候的人了。李濂院子里的丫鬟个个娇俏可人，李显院子里却未曾看见什么丫鬟。小厮倒是不少，就是年纪小了些。看起来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甚至有一次，姜幼瑶还看见了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姜幼瑶不大明白，为何这些小厮年纪都这般小，伺候起来不会觉得不方便么？但凡跑个腿搬个重物什么的，看这些都还是小孩子的小厮，不见得能做得很好。
她也曾问过李濂这个问题，李濂总是笑着摇头，说那些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李显见他们可怜，便将这些孩子都送到府上做小厮。表面上是做小厮，实则能送他们一口饭吃，日后长大了，也能为府上效力。
姜幼瑶闻言，心中还嘀咕，看来这位李大公子心底良善，是位大大的好人，竟然能想出这般迂回的法子替他们着想。
她收回目光，又往回走，心里忍不住感叹，不过这位李大公子也十分会挑人了，院子里的这些小少年，生得个顶个的漂亮。若不是晓得李显是什么人品，还以为他和那位有特殊癖好的肃国公一样，是喜欢男子的断袖呢。

第一百六十一章 恢复
年关过后，燕京的雪总算是停了两日。停了的这两日里，还难得罕见的出了太阳。
新年洗去了过去一年里的不快，无论如何，新的开始都要继续。
姜家在过去一年里遭受的非议，像是被姜家人心照不宣商量好要忘却似的。突然间大家都不再提了，府里的下人们也不在哭丧着脸过日子，又是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的。过去发生的事都被掩埋了，谁还都是一样过日子。
姜元柏也开始上朝了，不再称病告假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姜梨正坐在院子门口，看明月和清风把屋子里的书搬出来晒。一个冬日，书都捂得发了潮，适逢有阳光，恰好可以拿出来晒一晒，把虫子都晒掉。
正眯着眼享受温热的日头时，白雪突然从外面进来，道：“姑娘，方才叶府的阿顺过来，说让姑娘赶紧过去一趟，薛县丞出事了。”
姜梨脸上的笑容霎时间褪了个干干净净，她“蹭”的一下站起身来，道：“什么事？薛县丞出了什么事？”
“奴婢问过了，阿顺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让姑娘赶紧过去看看。现在三老爷和司徒姑娘都在叶府，姑娘，现在要去么？”白雪晓得姜梨自来紧张薛怀远紧张得很，要是得知了薛怀远有个好歹，怕是立刻要赶过去看的。因此几乎是在阿顺说完事情的当时，就让人赶紧去备马车。
姜梨果然道：“当然现在去。”她匆匆回到屋里，也来不及梳妆打扮，只拿了一件披风就出来，招呼上桐儿和白雪，“你们跟我一道去。”
她走得很急，吩咐明月和清风，要是有人问起来，她去叶府了。反正老夫人和姜元柏对她隔三差五去叶府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人敢说什么。等上了马车，姜梨感觉到自己心跳得极快，她分明前几日在见过薛怀远，薛怀远还好好的。司徒九月说，他现在能看书写字了，虽然很多时候都是坐着发呆，但这代表着他在渐渐好起来，开始主动寻找自己的记忆。怎么才过了两日，阿顺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说是薛怀远出事了？
姜梨晓得，要不是情况紧急，叶明煜是不会让阿顺过来告诉自己的，可见此事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时候。
白雪看出了姜梨很是紧张，宽慰她道：“姑娘不必焦急，有司徒姑娘在，想来不会出什么事的。”
“是啊姑娘，”桐儿也跟着道：“说不准今日去是薛县丞好起来了呢，恢复了记忆？”
姜梨心中狠狠一跳，旁人认为恢复记忆大抵是一件好事。可姜梨心知肚明，对于薛怀远来说，恢复记忆可能意味着痛苦的来临。要是薛怀远真的恢复记忆，找回神智，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儿女皆亡，薛家不再的事实。对于一个父亲来说，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他会不会再次崩溃？甚至不愿意想起这一切。姜梨心如刀绞。
这般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了叶府门口。叶府的大门开着，小厮在外等候，见了姜梨，便道：“姜二小姐，您总算来了。”
闻言，姜梨更加心慌意乱，恨不得马上就飞到薛怀远身边。她都没来得及和门房的人打一声招呼，提着裙裾，便急急忙忙地往里冲。
薛怀远常住的那间屋里，外头站着几个人。姜梨走近，看清楚站在最外面的人正是叶明煜，道了一声：“舅舅！”
叶明煜一愣，问：“你来得怎么这样快？”
叶府和姜府之间虽然离得不算远，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到了。姜梨道：“我让车夫赶路来着。”车夫得了她的命令，一路上行得飞快，总算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到了叶府门前。
“舅舅，到底出了什么事？薛县丞在屋里吗？”姜梨不等叶明煜回答，便急忙追问。
知道她向来把薛怀远的事情看得很重，叶明煜叹了口气，道：“这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今日一早，我恰好在府里没外出，最近这位薛县丞很喜欢看书，虽然只是对着书发呆，我就搬了个凳子让他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
“后来厨房来送热汤，我就起来端个热汤的功夫，一回头就看见薛县丞坐在地上，那凳子也翻到了，可能是他起身的时候没站稳，你知道人上了年纪，有时候突然起身容易头晕。我看他一直坐在地上没起来，生怕他磕着碰着哪儿了，赶紧上前去扶他，等一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脑袋上磕着了，流了不少血。”
姜梨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忍不住问道：“怎么会这般严重？现在可还好？”
“我也吓了一跳，谁知道薛老头看着我走过来，突然问我：你是谁？阿梨，”他挠了挠头，“当时薛老头的脸色，看起来真是十分吓人。这段日子他也经常对人问这话，不过今日的语气实在有些怪，我也说不上具体哪里怪，反正我回答我是叶明煜，他又问我这是哪里，我说这是燕京城。然后他居然不要我扶，自己站了起来。”
姜梨道：“自己站了起来？”
“可不是？我还以为薛老头是身子好了，现在不爱让人扶。可才走了两步，他就一头栽倒下去。吓得我连忙请人去请司徒大夫过来。我想着薛老头今日奇奇怪怪的，莫要出什么事才好。司徒姑娘来得快，但是司徒姑娘来过以后，只跟我说，赶紧让你过来一趟。”
姜梨愣愣地听着，司徒九月如此说，必然是因为薛怀远的事情不是小事了。
正在思考的时候，司徒九月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姜梨来了么？来了就快点进来。”
“得，在叫你了，赶紧进去吧。”叶明煜道。
姜梨就和叶明煜一道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帘子都拉上了，大约是司徒九月让拉上了。虽然是白日，点着灯火，倒也明亮，有安神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姜梨走到里侧，床边，司徒九月坐着，身边站着的竟是海棠。海棠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姜梨的心里“咯噔”一下，事情到了如今，若是薛怀远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只怕实在不知如何坚持下去了。
她朝薛怀远看去。
薛怀远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头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司徒九月正低头收拾着自己的药箱，姜梨忍不住道：“九月姑娘……”
“他可能恢复记忆了。”司徒九月头也不抬地道。
姜梨的手一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她才道：“全部么？”
“也许。”司徒九月站起身，面对着姜梨，她淡道：“即便不是全部，应该也想起了大部分，他所认为很重要的事。”
姜梨定了定神，又问：“可他现在为何昏睡不醒？”
“正因为想起了大部分过去，那些记忆里应当不算什么特别美好的记忆。”司徒九月说得很是平静，“据我所知，这位薛县丞的过去，过得可谓是十足凄惨了。正因为他恢复记忆后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痛苦的事，一时之间无法承担，才会昏睡过去。你可以将这种行为所为是他本能的逃避。不过我之前已经与你说过了，这种情况是很可能的。”
姜梨垂眸，“我知道。”她又轻声问，“薛县丞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不好说，这得看他逃避到什么时候。”司徒九月把药箱背在身上，“不要认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任何一个再勇敢再冷血的人，乍然恢复记忆，尤其是这种不好的记忆，是一定会经过挣扎的。等他渐渐接受了事实，愿意醒来的时候，自然就会醒来。可能是一日，也可能是十日。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当然也能施针让他立刻醒来，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面对这种现实，对他来说也会很痛苦。你准备怎么做呢？”
迎着司徒九月的目光，姜梨扯了一下嘴角，却最终没能笑出来，她道：“不必了，让他慢慢接受，慢慢醒来吧。”
她自己尚且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出来，接受过去的事实，父亲那么疼爱她和薛昭，受到的伤害比她还要深百倍千倍，她怎么忍心让加深父亲的痛苦？
叶明煜叹了口气，道：“这薛县丞一辈子，也真是坎坷，看着让人心里怪难过的。”
“不论如何，等他醒来后，要面对的就是清醒的人生了。”司徒九月的语气里，似乎也含了一些淡淡的惆怅，她道：“其实过去的日子未尝不好，世人眼中的疯子，倒比其他人活得快活一些。”
她自己是漠兰公主，当年经过动乱，想来也晓得要清醒地面对现实，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薛怀远大概能让她感同身受。
“我想留在这里。”海棠的声音还有些哽咽，“老爷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得知了薛家发生的事，一定很难过。我想陪在老爷身边，至少告诉老爷，薛家并不是全无人。我也想把小姐的委屈告诉老爷，叫老爷晓得，当年小姐并非是别人嘴里那般不堪。”
姜梨看向司徒九月，司徒九月耸了耸肩，道：“这是你就回来的人，当然是你说了算，不必看我。”
姜梨想了想，就对海棠道：“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这里吧。照顾着薛县丞也好，只是平日里就不要出去了，免得被人瞧见。”
海棠点了点头：“好。”
姜梨走这么一趟，原本以为薛怀远出了什么意外，没料到最后竟是得知了薛怀远恢复了记忆一事，一时间心中悲喜难言。
等她又在薛怀远的床边看了一会儿，走出屋去，看见司徒九月早就在屋外等候她了。姜梨上前一步，司徒九月便道：“等薛怀远恢复记忆后，你打算告诉她你准备提薛芳菲报仇的事么？”
姜梨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
“哦？”司徒九月不解。
“倘若告诉他，他也许会觉得，自己子女的仇还要别人帮忙才能报仇，也许心中会更难过。但倘若不告诉他他应该知道真相的。”
司徒九月轻笑出声，“你倒是考虑得周全。”
姜梨摇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真奇怪，在别的事情上，你一向很有主张，但在薛家的事情上，你却总是关心则乱。”司徒九月道：“不懂，不过也无事。等薛怀远醒来那一日，我会来叶府给他诊看的。之后也会告诉你，至于你如何与薛怀远相处，怎么告诉他真相，那是你的事了。”她挥了挥手，往前走去，“我先回去了，恕不奉陪。”
司徒九月就这么离开了。
叶明煜看着司徒九月的背影，感叹道：“司徒大夫也是个不一般的人。”
姜梨回过神，叶世杰没在府上，她又在屋里，陪着海棠一起照看了一会儿薛怀远，待到晌午在叶府同叶世杰一起用过饭后，才乘马车往姜府走。
回去路上，姜梨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桐儿和白雪也不敢打扰她，姜梨却是有些心烦意乱。薛怀远醒来之后要怎么与他说，要不要与他相认，什么时候相认，要是薛怀远不相信自己就是薛芳菲又该如何？她的心里一团乱麻，与此同时，还有难以言喻的愧疚。
薛昭是因为为自己平反而死的。便是自己成为姜二小姐，重新得了生命，薛昭却再不可能重新活着了。父亲终究要面对失去一个儿子的事实，姜梨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只要一想到这种画面情景，便觉得浑身发凉。
待回到姜府，姜梨什么话都不想说，直奔芳菲苑。谁知道刚刚走到院门口，明月就过来道：“姑娘，有人登门想要见您，奴婢说您外出去了，她就在前厅等着您回来。”
“见我？”姜梨今日实在没有心思来见什么客人，却也晓得不能少了礼数。只是她的朋友自来很少，能主动登门的更是寥寥无几，若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见也就不见了。因此，她就问道：“谁要见我？”
她猜想着，也许是柳絮。燕京城里和她交好的小姐，也就只有柳絮了。谁知道明月摇了摇头，道：“明义堂的萧德音萧先生。”
“萧德音？”姜梨蹙起眉，她怎么也没想到，萧德音会来找自己？且不提薛芳菲如何，在姜二小姐的生活里，和萧德音除了明义堂的师徒名义之外，并无任何交情。况且这师徒情谊，还十分单薄。只要姜梨不上学的时候，便什么也没有。尤其是进来她几乎不再去明义堂了，和萧德音更是面也不曾见到几次，莫名其妙的，萧德音怎么会主动来找她？
况且姜梨心中沉吟着，前些日子，叶明煜不是才派人在萧德音的府门口安排了一场“灭口”，萧德音闲杂应当正是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怎么还会来找她？
“她现在还在前厅么？”姜梨问，“若是还在，明月，你将她带到我的院子里来吧，在前厅说话，总是有些不方便。”
明月赶紧道：“还在的，奴婢这就请她过来。”
姜梨脱下披风，换了件衣裳，又让桐儿稍微替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看起来很从容了。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日光流了一半在碧色的茶水里，茶水温热得刚刚好的时候，萧德音来了。
她跟在明月身后，穿着一袭紫色绞纱绣梅群，袅袅婷婷，衣袖宽大，很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而她脸庞秀美，嘴角含笑，看起来温柔又良善。难怪明义堂里最得学生喜欢的先生，萧德音算是头一个。
她看见姜梨，便笑着上前来唤了一声：“小梨。”自己在石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萧先生。”姜梨也微笑着还礼，道：“先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前些日子你一直不曾来明义堂，知道你家是出了点事情。”萧德音笑道：“我早就想来看望你了，只是怕打扰了府上，觉得有些不方便。但你到底是明义堂最好的弟子，至少在琴艺一项上，整个明义堂没有比你更好的学生了，我打心眼里的喜欢你，想来想去，年关已过，还是来看看你。”
这话说得，好似这位先生平日里就十分喜爱关心这位学生似的，也说得姜梨就是她的得意门生。姜梨微微笑着，既不附和，也不反驳。眉眼弯弯的样子，不知为何，竟看得萧德音有点儿脸热。
不过她很快就道：“小梨，近来可好，打算什么时候回明义堂？”
“日后可能不打算去明义堂了。”姜梨道。她本来进明义堂无非就是为了打听消息，二是扬名。既然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而明义堂也不能再教会她别的东西，再待下去，就是浪费时间。况且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明义堂上，就意味着她只能用小部分的时间去关心薛怀远，报复沈玉容，实在很不划算。
姜梨清楚地看见，萧德音的眼中划过一丝喜意，但萧德音的面上却浮起一个真切的惋惜，她道：“为何？你可是明义堂最好的学生啊。”
“先生谬赞，实在是府中多事，我也不再适合去明义堂了。”
萧德音叹息一声：“你心意已定，我也不好再劝，知晓你有自己的主意，也只能惋惜一番了。要知道，明义堂的学生们，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不仅因为你才华横溢，还因为你有胆气，有公义之心。譬如桐乡薛怀远的案子，你一个闺阁小姐，却敢于带着桐乡的乡民上京，替他们上告，便是我，心里也是佩服的。”
来了来了，这才是萧德音此行的目的，姜梨心知肚明，一瞬间便晓得今日萧德音来的重头戏在这里。但她佯作不知，只是微笑着，有些赧然地道：“换了先生，也会这般做的。”
萧德音点头，感叹般地道：“只是这世道上，有公义之心的人虽多，没有公义之心的人却是极少。”
“先生想太多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姜梨适时地做出一副天真纯善的小姐姿态来。
萧德音看了她一眼，突然微微凑近身子，低声道：“小梨，你告诉先生，当初廷议之上，指使冯裕堂对薛县丞下手，背后之人是永宁公主的那个证据，并不只是一个谣言吧？”
姜梨吓了一跳，掩嘴道：“萧先生怎么这样说？”
萧德音却笃定她有所隐瞒似的，道：“你告诉先生，是还是不是？”
“当初廷议之上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姜梨支支吾吾道，“证据是拿了出来，但那只是有心之人想要污蔑永宁公主而做的手脚。虽然上面有公主的印信，但也做不得真的。”
“既然都有了印信，便是真的，怎么叫做手脚？换了旁人，早已被定罪了，无非是因为她是公主，旁人才会想方设法地给她开脱。”萧德音道。
姜梨讶然地看着她，似乎极为诧异萧德音会这么说，她道：“可最重要的是，公主殿下并没有理由这么做呀！薛县丞是桐乡的一个县丞，离燕京城十分遥远，终其一生，只怕薛县丞也不曾见过永宁公主。公主殿下何必大费心思，去为难一个小县的县丞？”
“没有理由？”萧德音面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怎么没有？”
姜梨瞪大眼睛。
萧德音又往前凑了一点，几乎是贴着姜梨的耳朵道：“这位公主殿下，可是十分青睐当初的状元郎沈大人啊，而沈夫人的父亲，就是薛县丞。”
姜梨皱眉：“我不明白。”她将一个虽然聪慧，却对男女一事一窍不通的单纯小姐表现得淋漓尽致，萧德音也不疑有他，就指点道：“永宁公主喜欢沈大人，却认为沈夫人碍事，女子的妒忌心，让公主不惜为难远在千里的薛县丞，才满足自己的报复心。”
姜梨吓了一跳，目光惶惶地看着萧德音：“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又何必骗你？”萧德音轻叹一声，“事实上，那沈夫人薛芳菲的事，怕也是大有周折，想想怎么会这般巧，沈大人中状元之前，无人知道，他就和夫人琴瑟和鸣，等他中状元后，公主殿下看见了，心仪了，沈夫人就恰好与人私通，恰好不久之后就病逝？恰好一门三人，什么也不剩，小梨，你心思澄澈，不知人世险恶，却要明白，人要是坏起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的。”
姜梨听得直想笑，这话萧德音说得语重心长，可这话不就是说的萧德音自己？
姜梨像是被这番话吓坏了，小声道：“先生，这话不能乱讲，你如何知道永宁公主就心仪沈状元？”
“我自然是有证据的。我之前听闻这事的时候，也与你一般，毫不相信，若非亲眼所见……”她叹息一声，“我有心想为我的朋友芳菲报仇，可惜人微言轻，永宁公主在燕京城权势不小，而我只是一个教琴的先生，难以与之相抗。只怕还没有说出真相，便被人害死了。”
姜梨瑟缩了一下。
萧德音看向她：“小梨，你可相信先生的话？”她言语殷切，语气真诚，完全不似作伪。姜梨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些话，我并不敢告诉别人。”萧德音道：“这个秘密事关重大，我怕引来麻烦。况且不瞒你说，我在燕京城中，除了芳菲以外，习惯了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但小梨你不一样。”
“你是亲自接受过桐乡案的人，你敢在廷议之上为薛县丞翻案，可见你内心正直，不怕权贵。我告诉你，也不怕你告诉其他人。而且，”她鼓足勇气，看着姜梨的眼睛道：“我也希望，你能帮得上忙。”
“我？”姜梨诧异，“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萧德音道：“你既然已经管了薛县丞的事，薛芳菲是他的女儿，你也许会一管到底，替薛芳菲平反。我知你内心正直，况且背后又有整个姜家撑腰，也许能与永宁公主抗衡。我虽然得知真相，有心想为好友鸣冤，奈何势力单薄。但我想，倘若我们能联手，也许事情会容易得多。”
“联手？”
“是的。”萧德音见姜梨似有所动，连忙道：“倘若你愿意为薛芳菲的案子奔走，我可以成为你最重要的人证，帮你指认永宁公主。这样一来，胜算就很大了！”
姜梨看着萧德音，面色惊讶，内心却差点忍不住放声大笑。她实在没想到，萧德音竟然会找到自己头上，还打的是这么个主意。这本是萧德音的想法，弄到现在，仿佛却成了姜梨的任务，而萧德音只是成为一个“人证”，一看势头不对，还能及时地抽身而退。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自私自利。
姜梨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一个迟疑的表情，道：“先生，这件事，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再容我想想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 劝说
萧德音走后，姜梨回到屋子，桐儿忍不住跟前跟后地问：“姑娘，那萧先生突然来找您，是为了什么事啊？平日里没见对姑娘很上心嘛。”
“是啊，平日里不上心，生死关头，就来那我当挡箭牌了。”姜梨笑笑。
桐儿吓了一跳：“生死关头？挡箭牌？什么生死关头？姑娘没事吧？”
“没事。”姜梨道：“你家姑娘还不傻。”
桐儿放下心来，终究有些不忿，道：“可真不是什么好人。”
姜梨看着窗外，心中一笑，是啊，萧德音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她让也叶明煜派人恐吓萧德音，为的是让萧德音与永宁公主之间的同盟破裂。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或者说一开始姜梨就思考得不对，萧德音想的，竟然不是自保，而是主动出击，将永宁公主永绝后患。
在这一点上，萧德音比从前的自己能耐多了。姜梨心想，萧德音面对可能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便直接除去。但她也知道自己一个人难以扳动永宁公主这尊大佛，得找个盟友，姜梨没想到的是，萧德音找到的盟友，竟然是自己。
萧德音打得好算盘，自己在廷议上曾提出过指使冯裕堂的人是永宁公主，就一定不惧怕永宁公主的权势。从头到尾，萧德音都在惋惜自己人微言轻，权势不如人，也在诉说薛芳菲的可怜，企图激起姜梨的同情心。
大约在萧德音看来，只要自己向处理桐乡一案的处理薛芳菲一案，就势必会为薛芳菲出头，如果自己占了上风，萧德音站出来，指认永宁公主是谋害薛芳菲之人，证实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奸情，永宁公主彻底倒台，她就能高枕无忧地在燕京城过下去。
如果姜梨处在下风，萧德音很有可能根本不会站出来，而是见风使舵，说不准还会将自己的脑袋作为讨好永宁公主的大礼。
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奸猾。
白雪捧着晒好的书一本一本收好到箱子里去，顺便问道：“姑娘打算如何对她呢，是不理会么？”
“那倒不是。”姜梨道：“她似乎知道不少的事情，如果可以，能从她嘴里得知更多的真相，也是一笔很划算的生意。”
“是了是了，”桐儿闻言，在一边插嘴道：“咱们姑娘做买卖可从来不会赔本的，东市上那匹价值万两黄金的汗血宝马，不就被咱们姑娘五百两银子买了下来么？无论是银子还是人命，谁要是跟咱们姑娘玩心眼，那就是死路一条。”她说得恶狠狠的，听得姜梨也忍不住笑起来。
她没有一口答应萧德音，为的就是如此。萧德音迫切地希望她能对上永宁公主，祸水东引，为了让姜梨赶快动心，萧德音一定会抛出许多不为人知的真相来吸引姜梨的兴趣。这些话语里很多可能都是被萧德音美化过的，但除去美化的部分，也就等同于真相了。
而这些真相，恰恰是姜梨十分需要的。
冬日和春日的交界，似乎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一场细雨后，窗户下光秃秃了一个冬季的土地上，不知何时生出了细细的嫩草。颜色青葱葱的，看起来便令人心生欢喜。懂得天气的农人们就道，看样子，燕京城的雪，大约是不会再下了。
冬日过去，春天要来了。
皇宫里，沉闷的冬日到了春天，也变得格外繁盛起来。御花园里的花匠们又开始忙碌起来，挑选些新的种子播下，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到处都是姹紫嫣红，热热闹闹，等到了夏日，才会有数不尽的风流美景。
刘太妃的偏殿，是最热闹的。她与太后不同，太后喜爱素淡念佛，宫里不爱弄些花草，即便是花草，也是素雅为主。刘太妃却张扬如她本来的性子，还未至春日，殿里的花园便首先热闹起来。
从偏殿里传来女子的欢声笑语，刘太妃坐在软榻之上，旁边的碟子里是精致的点心，抚琴的宫女们都下去了。刘太妃看向自己的女儿——坐在一边的永宁公主，道：“你与我要说的，是什么事？”
今日一大早，永宁公主便来找刘太妃，她虽然也时常进宫，但不会这么早就过来。永宁公主习惯晚起，刘太妃一见她如此，就晓得自己这个女儿大约是有什么事情要求到自己面前。
“我只是想母妃了。”永宁公主撒娇道。
虽然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但在刘太妃面前，永宁公主仍旧保留着女孩子的一面，刘太妃笑骂了她几句。刘太妃年轻的时候，跟着先帝的时候得宠，行事也张扬。一双儿女都是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因此格外娇宠。成王和永宁公主也受尽了万千宠爱。成王还好些，年纪大了点，倒是有些心事筹谋。永宁公主的性子却几乎是另一个刘太妃，她的模样也和年轻时候的刘太妃长得七八分肖似，因此刘太妃对这个女儿，也是格外纵容，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刘太妃佯作不耐烦，“再不说，我便出去了。”
“哎哎哎，母妃，我说。”永宁公主忙拉住她的袖子，道：“母妃，我想与沈玉容成亲。”
闻言，刘太妃原本还欢喜的面容顿时冷淡下来，她道：“好好的，说这些作甚？”朝中多少青年才俊，刘太妃实在看不上沈玉容。虽然沈玉容瞧着是个新贵，可没有家族支撑。对于他们这样的皇亲国戚，不说嫁得多好，至少也不能太次。刘太妃尤其眼高于顶，将她这般心爱的女儿嫁给一个之前是白身的平民，刘太妃怎么也不能接受。
“母妃，之前您都答应了，”永宁撒娇道：“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之前是你哥哥也在一边劝说，我虽不喜欢他，却也拗不过你们。可是永宁，如今是什么时候，你与薛怀远的案子尚且没有扯得分明，这个时候与沈玉容扯上关系，岂不是授人话柄？”刘太妃道。对于永宁公主对薛家做的那些事，刘太妃并不清楚。但她了解永宁公主的性子，为了得到沈玉容，自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刘太妃相信谣言并非空穴来风，但是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对于她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想得到什么便必须要得到，至于拦在面前的挡路石，直接除去就行了。
“这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永宁浑不在意地道：“再说，谁敢再说谣言，我便让人拔了他的舌头！我是公主，谁敢说我的不是，母妃，我是真的喜欢他。如今我的年纪已经不笑了，我希望快些与他成亲，母妃……”
刘太妃不为所动，只是道：“胡闹！”
在她心里，仍旧觉得沈玉容不是好的选择。
永宁公主看着刘太妃，刘太妃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之上，那里现在一片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永宁晓得，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关系着她与沈玉容的生命。便是为了这个孩子，她也没有退路，必须孤注一掷。
永宁心一横，突然一扬手，便见刀光一闪，她不知从哪里藏着的一把匕首，此刻正是横在自己的脖颈之上：“母妃！”
刘太妃冷不防她会这么做，吓了一跳，当即站起身，慌乱地道：“你这是做什么？胡闹！永宁，快把刀放下，来人！”
永宁只是持着刀，跪倒在地，她是公主，进宫无人敢搜她的身，因此她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匕首藏在身上。她鲜少有跪人的时候，和刘太妃母女间，更不会做出如此举动。
“母妃，”永宁公主盯着刘太妃的燕京，一一字一顿，语气坚决，“如果母妃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就死在母妃面前！”
刘太妃震住了。
虽然永宁公主骄纵，但真因为她得到任何东西都轻而易举，也不必威胁人，更不用以自己的性命相威胁。她既然能做到这一步，可见她的心里，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原地，也是必须要做成的。
她从自己的女儿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
一片静寂中，刘太妃与永宁公主对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叹了口气，道：“你果真心意已决？”
永宁公主道：“绝无二志！”
刘太妃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答应你。快把刀放下来吧。”
“母妃，”永宁公主放下刀，认真地道：“孩儿并非只是一时冲动，在沈玉容身上，孩儿耗费了太多精力，便是抱着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想法，他也必须成为我的驸马。母妃千万莫要认为只要暂时安抚了我就是，倘若一直不成，我这样活着也没意思，总能寻得见死路的。”
这便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刘太妃几乎有些动怒了，但看着永宁公主执拗的眼神，心又软了下来。罢了，她的女儿，从小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既然如此，让她嫁一个心爱之人又有何不可？倘若日后不满意，自然有无数法子换了去。反正迟早天下都是他们家的，一个沈玉容又算得了什么？
“你不必威胁我，我既然说到，就一定会做到。”刘太妃硬邦邦地道。
听见刘太妃松口，永宁公主晓得这件事是成了。立马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颜，将手中的匕首一丢，站起身跑到刘太妃跟前，抱着刘太妃的胳膊笑道：“母妃最疼我了！我就知道母妃会答应我的要求！”
刘太妃看着永宁公主高兴地模样，一时半会儿生气也不是玩笑也不是，便道：“你为了他，可真是绞尽脑汁了！连自己的母妃都敢威胁！”
“那是因为我知道母妃定然会心疼我，为我着想的。”永宁公主说着坐直身子，对刘太妃道：“母妃，明日就跟皇上提起此事，让皇上赐婚吧。或者让太后赐婚也成。”太后几乎已经不问世事，要说动太后，也是易如反掌之事。至于皇帝他如此看好沈玉容，因为成王的关系，可能倒是不愿意让沈玉容成为永宁的驸马。
“明日？”刘太妃眉头一皱：“这么快？”
“这已经不快了，母妃。”永宁公主道：“我已经十七岁了，再下个月，便是十八岁。寻常的小姐，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出嫁了，何况我是公主？我也沈玉容也纠缠了一年，我不想夜长梦多，还想着若是赐婚，下月就出嫁呢。”
“你”刘太妃皱眉看向永宁公主，“这般着急出嫁，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永宁公主心头一慌，面上却是笑道：“没有出什么事，母妃就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亲，进沈家大门好了！”
“你呀！”刘太妃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拗不过永宁公主的讨好，答应明日就同太后提起此事。
又说了好一阵子话，中午同刘太妃一起在殿里用了午膳，永宁公主才离开。
出了偏殿，她瞧着自己的小腹，微微一笑。
事情十分顺利，等刘太妃明日与太后说起此事，太后赐婚，这样一来，下个月她嫁入沈家。很快就会传出“喜讯”，这样一来，她肚子里的孩子，便能光明正大地出生。
谁也挑不出毛病。
想着想着，永宁公主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刘太妃得了永宁公主的嘱咐，坐在偏殿思考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去找太后。
她想过了，一来看样子，永宁公主的确是很喜欢那个叫沈玉容的男人，便是自己不想办法满足她的要求，以永宁公主的脾性，也会使其他手段。与其如此，还不如通过自己的手，还省事一些。
二来是成王之前也同永宁公主一起劝过他，说沈玉容还不错，虽然家世薄了些，人却很有才华。刘太妃怀疑自己女儿是陷入情网所以失去理智，但却相信儿子的眼光。成王既然都称赞了沈玉容，可见沈玉容还是不错的。至于家世薄了些，大不了从这一代开始积累，日后成王称帝，大不了多多提携他就是了。
刘太妃甚至没等明日，到了下去，就去见了太后。
太后的慈宁宫在东边，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慈宁宫还与一般的慈宁宫一般无二。等太皇太后过世以后，太后搬进了慈宁宫，慈宁宫便几乎成为了一个佛堂。
在宫里，只有慈宁宫一进去，便能闻到浓郁的佛香。
刘太妃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在堂前抄经。
她穿得极为朴素，一身秋香色的绸衣，神态安静，虽然不再是娇艳年华，却也并不苍老。日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看起来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温婉动人。
即便是骄纵的刘太妃，也不得不承认太后是好看的。
说起来，先帝爱美人，宫中的女子没有一个不是好看的。当年还是皇后的太后，温婉动人，刘太妃泼辣美艳，而洪孝帝的生母夏贵妃灵动狡黠，各有各的美，先帝尊敬太后，宠爱刘太妃，但真正欣赏的，却是夏贵妃。
以至于夏贵妃虽然死了，先帝却把洪孝帝养在了太后名下，最后还让他成了帝王。而自己的一双儿女，看似备受宠爱，最后却与高位失之交臂。
刘太妃摇了摇头，抛开脑中的杂念，走到太后面前，道：“姐姐。”
太后手中的笔一顿，看向她：“你来了。”
刘太妃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实在算不得热络。先帝在的时候，刘太妃仗着自己的宠爱没少找太后的麻烦。奈何太后娘家势力雄厚，刘太妃也无可奈何。先帝走了后，刘太妃和太后表面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但刘太妃才不相信，太后会真的相信自己没有取而代之的心。
事实上，刘太妃一直看不明白太后。替别人养儿子，将别人的儿子扶上皇位，含辛茹苦多年却为她人做嫁衣裳，太后真的甘心？她成日躲在慈宁宫里抄经书又有什么意思？刘太妃不认为太后是一个蠢人，从那个家里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聪明的。
因此，刘太妃隐隐对太后还有些忌惮。她能在太后面前骄纵，但从不越底线一步。
“今日来，是想请姐姐帮个忙。”刘太妃道：“还请姐姐答应。”
“何事？”
她们二人交谈，连表面上的寒暄都能省则省了。大约是也晓得，无事不登三宝殿，真的没什么事，刘太妃也是不会主动来找太后的。
“永宁这孩子，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我看好了一门亲事，想请姐姐帮忙，成全了这桩喜事。”刘太妃道。
太后总算是从经书中抬起头，看向刘太妃，问：“你说的是何人？”
“中书舍郎沈玉容沈大人。”
“沈大人？”太后讶然，“沈大人不是有过妻子？”
“是的。”刘太妃笑了笑，“只是之前那门亲事，实在是很委屈沈大人了。我看沈大人身家清白，心地实诚，对他那个不守妇道的亡妻尚且情深义重，可见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永宁这孩子从小被娇惯大了，嫁到沈家去，想来沈大人会好好呵护她，不会让她受委屈，我也就放心了。”
刘太妃几乎是含着气说出这一通话的。
“沈大人家世和永宁不匹配。”太后道：“你应当知道这一点。朝中青年才俊，门当户对的还有很多。”
刘太妃笑得极为勉强，她自然是知道，她也希望永宁能嫁一个家世丰厚的人，但天下没有犟得过儿女的父母。
“沈家家世虽然薄了些，却正是我放心将永宁交给他们的原因。他们不会因此轻视了永宁，不说把永宁当菩萨一般的供起来，至少也是不敢怠慢吧。姐姐，我晓得你自来也是疼爱永宁的，况且这桩亲事我也问过永宁了。她也认为沈大人是个好人。”
太后看了刘太妃一会儿，点头道：“既然她很满意，如此，哀家会同皇上说说此事的。”
“或者”刘太妃道：“您也可以直接赐婚的。皇上忙于政事，怕是没有太多精力来管这些小女儿家的事。”
皇上可是很喜欢沈玉容，要是沈玉容成了永宁的驸马，就变成了成王一派的人。倘若皇上考虑到这一点，从中作梗怎么办？
太后温声道：“不可。陛下就算再忙，这都是皇家大事。况且哀家与陛下之家，并无秘密，哀家不能擅作主张。”
刘太妃心里只差没有骂人了。太后这意思是，叫她不要挑拨离间，皇上不希望沈玉容和永宁成亲，太后转头却赐了婚。皇上和太后之间肯定会生出嫌隙。
果然，宫中活下来的人，即便装得无欲无求，心里还是老奸巨猾，刘太妃赌气地想，罢了罢了，便是洪孝帝真的不准，还真的趁了她的意，她本就不喜欢沈玉容，无非是拗不过永宁公主。要是永宁公主晓得自己已经尽力，只是皇上不答应，也不会怪责自己的。
想到这里，刘太妃心里竟然轻松了许多。她道：“既然姐姐已经答应了，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礼佛抄经了。”她站起身，同太后行礼，施施然退了出去。
刘太妃走后，太后并没有继续抄经，只是看着经书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宫女连忙过来搀扶着她，她道：“拿外裳来。”
“娘娘要去哪里？”
“御书房。”太后回道。
姜元柏手里拿着折子，往御书房走去。
宫里的太监公公们见了他，同他行礼，看起来他仍旧是那个收人尊敬的首辅大人，但姜元柏知道，姜家的事情说不准早就成为这些人的茶余笑料，背地里，不知道他们怎样说他。
但他仍旧摆着淡淡的微笑，颇有风骨的模样。在朝围观，就如戴着面具做人。是高是低，姿态不能不好看。
他此去，是去给洪孝帝送折子。
待走到御书房时，却恰好看见有人从御书房里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太后。太后平日里从不插手政事，何以突然出现在御书房，可是出了什么事？姜元柏心里这般想着，面上仍旧笑着，太后也看见了他，便同他点了点头，姜元柏上前行礼，太后很快就离开了。
公公进去通报，姜元柏走进了御书房。
洪孝帝正在看折子。
年少的小皇帝长成了年轻的君王，他变得勤政爱民，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像是受制于成王，尚且羽翼未丰。但姜元柏知道，这只雏鹰已经渐渐长大了。
他有些感怀。
洪孝帝抬起头来，道：“先生请坐。”
他曾为洪孝帝的太傅，于是私下里，洪孝帝总是叫他先生。这一声“先生”，多年前包含着真心的尊敬，到了如今，有多少真心，姜元柏却是不明白了。
他不可能猜度君王心。
“先生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母后了吧。”洪孝帝道：“先生可知母后是为何事而来？”
姜元柏疑惑：“臣不知。”
“是为了永宁的亲事。”洪孝帝笑笑，“刘太妃去找了母后，希望母后能为永宁指一门婚事。他们看上了中书舍郎沈玉容，想让沈玉容做永宁的驸马。”
姜元柏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洪孝帝就看着他，问：“先生怎么看此事？”
“臣惶恐，不敢妄言。”姜元柏忙道。
“但说无妨。”洪孝帝道：“朕觉得此事重大，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姜元柏看向洪孝帝，洪孝帝看着他，目光认真，他每每用这种目光看向姜元柏的时候，姜元柏都恍惚回到了多年前，还是孩童的洪孝帝要姜元柏为他指点迷津的模样。
“臣以为，沈大人之前有过妻子，公主嫁过去，便算续弦实在很委屈。要说公主到了适婚年纪，朝中青年才俊众多，沈大人并非最好选择。”姜元柏道。他晓得，洪孝帝必然舍不得沈玉容这么个新贵，白白的送给了成王。他得顺着洪孝帝的心意。
洪孝帝点头：“朕也这么觉得。但除了沈玉容之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人，先生可有好的人选？”
姜元柏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就在一日前，姜梨来到他的书房，对他说：“父亲，倘若最近朝中有商议永宁公主亲事的事情发生，请父亲一定要表达自己的态度，说出这个人。”
他原以为姜梨这话毫无根据，朝中怎么会突然商议永宁公主的亲事。但这件事，现在就发生在他的眼前。
他不明白姜梨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甚至比他这个首辅来得还快。但姜梨既然说中了，接下来的那位人选，自然也是一样的。况且当时的姜梨，也说服了他。的确，没有一个人比这个人更适合娶永宁公主了。想必洪孝帝也这么认为。
姜元柏面色如常，苦想了一会儿，道：“臣有一人，不知陛下认为如何？”
“说。”
“朝中青年才俊的确不少，但与公主殿下年貌相当，家世匹配的却极少。臣看右相府上的李大公子，倒是十分契合。李大公子一表人才，才华横溢，令人称道，看上去同公主，也是一对璧人，再好不过。”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赐婚
姜元柏从御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手心里满是湿漉漉的汗水。他方才说的话，是姜梨那一日告诉她的，他一开始本来报以怀疑的态度，最终也被姜梨说服了。
与其让成王再拉拢一个沈玉容过去，不如让成王和本来就是他的人的李家结亲。等李家和成王结亲后，几乎就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右相是成王的人了。
当初李家投靠成王的时候，是偷偷摸摸的。现在虽然朝中上下心照不宣，明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倘若洪孝帝同意，就等于是让右相彻底和成王绑在一块儿。这看起来对成王来说是好事，亲上加亲。可一旦昭告天下，如果有一天，成王举事，成王落败，李家不需要理由，也要陪着成王一起下地狱。
有福同享，有难当然也要同当。
对于洪孝帝来说，应当也是一个省事的决定。
姜元柏这般想着，脚步没停，快步走了出去。话他已经说过了，至于洪孝帝如何抉择，却是他不能左右得了的。
御书房里，洪孝帝正看着面前的折子深思。
苏公公随侍左右，洪孝帝突然问：“右相李家的大公子李显，如今年方几何？”
苏公公忙道：“回避下，苏大公子年方二十三岁。”
“二十三”洪孝帝沉吟道，“沈玉容比他还要年长一岁，既然如此，倒是比沈玉容更相配些。”他道：“朕要拟旨。”
苏公公忙去磨墨，只听得年轻的帝王又道：“赐婚。”
姜元柏离开宫，回到姜府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正在芳菲苑看书的姜梨，将她叫进了自己的书房。
“你如何知道进来宫里打算为永宁公主的婚事操持？”姜元柏问。
姜梨之前说的时候，他并未放在心上，而今证实姜梨所言非虚，这就令姜元柏不得不重视起来。
“父亲可还记得，”姜梨道：“之前季老将军的生辰宴，我曾去过国公府。”姜梨面不改色地将一切推到国公府头上，总归姜元柏也不会去国公府查证，她道：“寿辰宴上，我曾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这些。其实那一日我对父亲所说的话，说李显才是最佳人选，也不是我说的，那国公府的那些人说的。只是我认为这些话极有道理，而且父亲成日在宫里走动，也许会被询问此事，若是能帮上忙，就很好了。”
“国公府的人说的？”姜元柏不信，“国公府的人管这些做什么？”姬蘅和成王没有仇怨，和姜家也不亲厚，事实上，整个朝中，除了洪孝帝信赖他以外，其余人，都入不得姬蘅的眼睛。国公府的人这么说，看上去是站在了成王的对立面。虽然这很自然——姬蘅如果支持的是洪孝帝，自然要和成王势同水火。但姜元柏又认为，姬蘅平日里做的这些事，看起来太过暧昧，不值得信任。
“父亲，你问我这些，我就实在答不上来了。”姜梨老老实实道，“只是一顿饭的功夫，我实在不知道更多的。倘若父亲要想知道更多，国公府的人这么说，不如亲自登门国公府，问个明白。”
姜元柏一噎，他如何能登门国公府？传到别人耳中又会怎么想，别人还以为他们姜家和国公府私下有什么往来，帝王本就猜忌，这岂不是火上浇油。
“不过父亲，”姜梨探究地看向他，“您的意思是，莫非宫里真的在准备永宁公主的亲事了？”
姜元柏看了一眼姜梨，姜梨好奇地看着她，想着这件事迟早都会被人知道，姜元柏便叹了口气，点头道：“今日皇上还在问我合适的人选是谁，我告诉皇上，认为李大公子和永宁公主十分般配。至于皇上会如何决断，我不知道。”
姜梨道：“皇上一定会为李大公子和永宁公主赐婚的。”
“你如何知道？”姜元柏怀疑地看着她。
“朝中难道还能找出第二个比李大公子更合适的人么？”姜梨说得理所当然。
姜元柏无语了一瞬，才道：“刘太妃希望中书舍郎做永宁公主的驸马。”
姜梨心中冷笑，面上却如常，道：“沈大人家底太薄了些吧。况且皇上这般看好沈大人，怎么会舍得把沈大人拱手让人？想来父亲提出李大公子的瞬间，皇上便决定换个人赐婚了。”
姜元柏叹道：“我也是这般认为。”
“父亲为何闷闷不乐？”
“成王那头，迟早会知道此事有我在其中推波助澜。倘若他们一开始看好的就是沈玉容，由我将此事搅乱，只怕会怨恨我。”
姜梨淡道：“便是没有这件事，成王与咱们姜家，也不是友人的关系。既然如此，管那些作甚，不如好好看清楚谁是主子，专心跟着一人，”她意有所指，“墙头草，最后只会两边不讨好。”
姜元柏自来圆滑，姜梨的话这是在警告他，不要有侥幸心，既然决定了支持洪孝帝，便不要想着能与成王和平相处。姜元柏自然听出了姜梨的言外之意，被自己的女儿教训，他也有些恼火。但看姜梨温和的神情，仿佛真是一心想为他这个父亲，为整个姜家的命运着想，便又将到嘴的斥责咽了下去。
罢了，如今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在身边的女儿了。
走出姜元柏的书房，姜梨的神情淡了下来。
永宁公主的动作比姜梨想象得还要快，看来她对这个未出世的“生命”是十分期盼，因此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促成与沈玉容的亲事。
只是她这个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姜梨往前走着，心里又想起叶府薛怀远的事情来。叶明煜令人传来消息，薛怀远还没有醒，不过司徒九月说过，不是什么坏事。姜梨很希望，至少在薛怀远醒来之前，她的计划能够一切顺利。
等薛怀远真正醒来的时候，就能面对的是薛家的罪魁祸首，在逍遥法外了一年以后，终于开始付出真正的代价来。
春日里，万物生长，草木新鲜，燕京城里也发生了许多新鲜事。
只是这一日早上的新鲜事，来得太过突然，令许多人都没有准备。
洪孝帝在上早朝的时候，临近退朝之时，突然下了一道谕旨，赐婚右相府上大公子和成王的妹妹永宁公主，下月完婚。
这道赐婚来得突如其来，当时金銮殿上，李大公子一瞬间脸色就变了。便是后来右相提醒她前去接旨，李大公子接旨的时候，都差点绊了一跤。
成王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这事似乎没有人通知他。想来也是了，自己亲妹妹的终生大事，突然就被决定了，在此之前成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成王也不能说什么。更何况洪孝帝也根本没有给她说什么的机会，下了这道赐婚，见李大公子接了旨，便笑眯眯地退朝了。
年轻的帝王罕见的心情这般好。
徒留与之相关的人面色阴沉，与此同时，站在人群中，自来备受洪孝帝喜爱的沈玉容，此刻也是有些目光沉沉。他自来温文尔雅，无论何时，面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但今日，这微笑好像维系得很艰难。他也没有在退朝后与交好的同僚寒暄，顿了顿，就大踏步离开，仿佛不能在这里多留一刻似的。
刘太妃得知了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去了慈宁宫找太后理论。
“姐姐，”她看着捻着佛珠的太后，道：“分明我与您说的是永宁和沈大人的亲事，怎生皇上最后赐婚的却是李大公子？这我如何与永宁交代？姐姐，您莫不是故意的吧？”
太后平静地看向她，声音仿佛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她道：“哀家没有骗你，哀家与皇上说的，就是沈大人。但皇上不是小孩子，他有自己的决断，哀家也不知皇上的意思。你既然不相信，便去找皇上理论，或许皇上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刘太妃又急又气，她如何能去找洪孝帝，洪孝帝心中早就恨透了他们母子，会听她的话才怪了。
“其实换成是李大公子，未必不是好事。”太后慢慢道，“右相李家，比沈家的家世丰厚太多。你最为在意的这一点，对李家来说，什么都不算。”
刘太妃心中一动，这倒是事实。虽然说皇帝胡乱赐婚让她很生气，但刘太妃本来也不喜欢沈玉容，一来从前是平民，二来永宁嫁过去是续弦，她不乐意。而李显不同，右相再不济，也是丞相，李显也是才貌双全，不比沈玉容差。
“可这事永宁并不知道，”刘太妃想着永宁公主的脾性，仍旧觉得不妥，“我如何与她交代？”
太后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姻缘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即便永宁身为公主，也不代表她可以任意挑选驸马。比起远嫁和亲的那些公主，她已经很幸运了。再者，此事错不在你，也不在哀家，这是皇上的旨意。永宁要是不嫁，就是抗旨不尊。”
刘太妃心里也烦闷，成王要是真的一举成事，谁还在乎洪孝帝的旨意，可惜偏偏永宁着急的很，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赐婚，现在洪孝帝的话，大家还是要听一听的。
“李大公子看上去很不错，永宁也只是眼下执拗几日，等真的嫁过去了，自然就明白你是为她好。不必在此费心许多，”太后道：“再多也是徒劳。哀家言尽于此，你若还是不满，就带着永宁，去找陛下哭诉吧。”说完这句话，太后便闭上眼睛，一副不再愿与刘太妃多说的样子了。
刘太妃心中恨恨，却也明白太后说的并不是假话。她站在太后面前，思来想去，觉得也对，比起沈玉容来，她本来也就更青睐李显。永宁只是一时之间的孩子气，等闹了几日，自然就明白了。她没有多说，转身就往外走，打算先回自己的偏殿，倘若永宁公主要去找她，这会儿就应当在自己的殿里。
刘太妃偏殿里，此刻下人们都跪了一地，宫女们瑟瑟发抖，地上满是狼藉。
永宁公主突然闯进这里要见刘太妃，得知刘太妃不在的时候，便开始砸桌上的东西。她看上去显然是气得狠了，深知这位公主殿下脾性们的宫女则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只盼着刘太妃能赶紧回来。虽然刘太妃平日里也骄横跋扈，但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刘太妃能让永宁公主停下来。
永宁公主心里发慌。
无人知道她得知赐婚绳子那一刻的感受。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她甚至听说了太后去见了皇上，想来太后的话，皇上便是为了面子，也不会反驳。谁知道洪孝帝倒好，他的确没有反驳，她却是换了一个人来！
这怎么行！
她肚子里还有沈玉容的孩子，怎么能嫁给别的人？永宁公主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本来还想同沈玉容解释。可下了朝后，宫里居然没有了沈玉容的踪迹。永宁公主找不见他，想着他是不是生气了，心里更慌。可更着急的是，她必须赶紧纠正这个错误。
最直接的办法是让刘太妃出面。
正等得十分不耐的时候，外面宫女来报：“太妃回来了。”
永宁公主“蹭”的站起身，迎上去道：“母妃！”
“你这是在做什么？”刘太妃皱起眉，看着满地狼藉，不悦道：“永宁，你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可这不是你的公主府！”
永宁公主不为所动，眼圈红红道：“母妃，您还心疼这些，我都要被人卖了，你还心疼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什么被人卖了。”刘太妃一边说，一边跨过一个碎花瓶，是以宫女们将这里收拾干净，在座位上坐下来，道：“你可别胡说。”
“赐婚的圣旨！”永宁公主高声道：“我与您说的分明是沈玉容，怎么会变成李显？母妃！我不会嫁给李显的，今生今世，我只会嫁给沈玉容！”
刘太妃赶紧让宫女们都下去，瞪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敢说，宫里处处是眼线，你不怕被人听了去，我还怕呢。”
见永宁公主一副真要哭出来的模样，刘太妃又解释道：“我的确同太后说了，说是希望能给沈玉容和你赐婚，太后也答应了。这么多年，虽然我瞧不上她，但也知道她不会做阳奉阴违的事，她对宫里的这些又不在意。私自改了人的，是洪孝帝。”说到这里，刘太妃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意，“这小狼崽子，逮着机会，便会给我们使绊子。我早就说了，他留着是个祸患！”
“皇上为何要这么做？”永宁公主道：“我不过是想要个驸马，碍着他什么事！”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想与咱们添堵吧。”刘太妃浑不在意道，“永宁，我瞧着，其实李显也不错的，他爹是右相，右相这人，倒是很识抬举，和你大哥也交好。嫁去了李家，他们也不会亏待你。”
“我说过了，”永宁公主语气坚决道：“我不会嫁给李显，我要嫁的人，只能是沈玉容！”
“那你要如何呢？那是圣旨，你若是不遵守，便是抗旨不尊，再说，便是你是公主，什么也不怕，不怕抗旨不尊，那沈玉容呢？沈玉容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沈玉容的生死，还不是拿捏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便是皇帝顾忌着别的不敢动你，沈玉容，他却是能动得了的。”
永宁一听，立刻慌神道：“他不能对沈玉容下手！”
刘太妃看着她，永宁公主眼中的慌乱之色越来越浓能。的确，也许洪孝帝仗着成王的势力不能拿她怎样，但对于沈玉容，却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处置掉。
永宁公主几乎要哭出来了，喃喃道：“那该怎么办？”
她自来狂妄骄横，何尝有过这般脆弱无助的时候，刘太妃看着看着，到底是不忍心，问她：“你可真的想要非沈玉容不嫁？”
永宁公主点头。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永宁公主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办法？”
“我之前与太后说的时候，并未提出什么时候完婚。想来太后告诉皇帝的时候，也没有提起此事。那圣旨上既然写着择日完婚，我便可以同皇帝说，缓些日子，譬如到今年冬天。到那时”她声音低了下去，“早已改换天地，这封圣旨，谁还会放在心上呢！”
永宁公主一愣，却是明白了刘太妃的意思。
成王很快就要举事了，至少在这个冬天之前。只要举事成功，这封圣旨就是狗屁，皇帝都变了，何况还是圣旨。
这也是刘太妃能想出的唯一办法，让永宁拖着这门亲事，拖到这封圣旨没用的时候，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可是永宁公主摇头道：“不行。”
“为何？”刘太妃奇怪。
永宁公主正要说话，突然觉得喉间一阵恶心，她一下子弯下腰，捂着嘴干呕起来。刘太妃吓了一跳，连忙让人扶着她，要找太医来为她看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永宁公主一把抓住刘太妃的手：“别找太医！”
刘太妃看着她，慢慢地，目光有了变化，她道：“永宁，你不会……”
“母妃，”永宁公主看着她，有些慌乱无措地道：“我有了沈玉容的孩子。”
沈玉容正在回府的路上。
往御赐的宅子走，周围临近的宅子，也有些官家。他平日里往这里走的时候，人们都认识他了，总是用艳羡的目光看着他。但今日往家走的时候，却感觉四周都是嘲笑的眼神。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沈玉容只也知道。他与永宁公主的关系，这些人不可能知道。因此，也不会知道今早上那一道赐婚的圣旨，在他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是错觉，却又让他想到了另一个时候。薛芳菲被抓住与人私通的时候，那时候燕京城的人看他，都是这种同情又好笑的目光。
今日，过去和现在再一次重逢了。以至于他差一点分不清这是做梦还是现实，亦或是过去一年多的事情都只是他做的一场荒唐梦境，等他推开门，他那位娇美的、聪慧的沈夫人还会笑盈盈地，温柔地迎上来。
像个笑话，沈玉容想。
他是不爱永宁公主，他和永宁公主在一起的每一刻，对他来说都是不得已的敷衍。永宁公主痴缠着他的时候，他想推开她。等如今洪孝帝的赐婚圣旨一下来，不必他推开，永宁公主也不能走到他面前了，他的心里，突然恐慌起来。
像是用了很长的功夫去喂养一只兽，他嫌弃这兽粘人，花费他太多时间，要等这兽慢慢长大，膘肥肉嫩的时候才能宰杀。但还没等到收获的季节，这兽突然跑了。竹篮打水，于是所有的一切都白费了。
包括他美丽的妻子，牺牲也变成了毫无价值。
洪孝帝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沈玉容比别的人看得更清楚，他知道这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永宁公主必须要嫁给李显。即便日后成王举事成功，成王也不会亏待李家这门助力，而自己将会成为横戈在永宁和李显之中的一块绊脚石，李家和自己，成王务必会选择一个。
看上去自己毫无胜算，因为李家家底丰厚，沈家的过去却什么也没有。但就算自己凭借着本事得到了成王的青睐，让成王认为，李家不如自己有价值。可那是虎，永宁公主要再嫁给自己，必要辞了和李显的亲事。
这一回，沈玉容是真的戴了绿帽子。
两次“绿帽子”，第一次是他主动，不惜让自己成为众人同情可怜的笑柄，只为了向上爬。第二次，他仍旧是为了向上爬，但越是往上爬，就越不愿意让别人笑话自己。
走得越高，就越不愿意失去越多。
沈玉容走到家门口，他不愿进去。他很清楚，只要走近沈家，母亲就会迎上来，得了消息的沈如云也会赶回来，她们会追问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她们把永宁公主看成是一棵大树，自己就是抱着大树的人，现在这棵大树要倒了，所以他们很慌忙地来责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呢？
荒谬的像是一个笑话，一切巧合得像是上天在故意惩罚他过去做的那些事情。
他没有办法，他束手无策。
永宁公主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公主府。
刘太妃好话坏话都说尽了，总算是让永宁公主明白了一件事实。这桩亲事是不可避免的，只要她还想要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出生。
刘太妃在得知永宁公主怀了身孕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要人来煎药，一碗药灌下去，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是永宁公主跪在地上，抱着刘太妃的腿，痛哭流涕，才让刘太妃心软改了主意。她一辈子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可是这几日，为了这个孩子，却像是把什么不可能做的事都做尽了。
永宁公主抚上自己的小腹，想到在刘太妃殿里，自己绝望地问道：“母妃，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大哥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刘太妃回答她：“此事不能告诉你大哥。你大哥最近很忙，不能被这些事情分心况且，右相和他来往紧密，若是你大哥得知此事，难保右相不会知道。便是再好的关系，谁家能这般大度地接受你怀着别人的孩子嫁入府中？李显不知道的话，新婚之夜，我找人想个法子替你蒙混过去，日后再想办法生下孩子就是。你若是告诉了你大哥，小心生事。”
无奈之下，永宁公主也只得接受了这个办法。而且为了不让自己显怀，被人怀疑，刘太妃还得主动去同皇帝说，希望下月完婚。
也就是说，下个月，永宁公主就将嫁入李家，成为李大奶奶，在李家孕育这个生命。孩子生下来，他的爹是李显，而不是沈玉容。
永宁公主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似乎都用尽了，几乎要坐不稳，她苍白着脸，突然觉得一切都很无力。
心心念念想要嫁入沈家，甚至在老早以前，她就开始筹谋。从她看见沈玉容的第一眼起，就知道这个男人是属于自己的。她害死了薛芳菲，早早地扫清了一切障碍，可到了现在，明明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怎么会功败垂成？
她的眼前，忽然浮现起薛芳菲临死前，自己去看她。薛芳菲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她的嘴角噙着微笑，现在看起来也像是嘲讽。
她是否在嘲讽自己，费尽心机，到最后还是一场空，她嫁给了别人，也没有做成沈夫人。
沈玉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得知了赐婚圣旨，也没有来看过她。永宁公主不知道沈玉容是如何想的，是在愤怒，还是根本不在意？或者是他也和自己一样，觉得这一切很荒唐？
她最困惑的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一百六十四章
永宁公主和李大公子被洪孝帝赐婚的事，在燕京城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浪。
燕京城的勋贵家族里，想要尚公主的不在少数，想要和李家攀亲的更多，可洪孝帝这么一道圣旨下来，永宁公主只能嫁给李显。于是想到打永宁公主主意的，和打李家主意的，同时扑了个空。
成王得了消息，亦是十分苦闷。他虽然与洪孝帝不对盘，但在明面上，也不曾这么毫无遮掩地下绊子。沈玉容是他的人，李显也是他的人，永宁和沈玉容之间的事，李显未必不知道。这两个如今都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总不能内部先起乱子。再同刘太妃打听到此事再无转圜余地的时候，成王便请沈玉容来府上一聚。
说到底，论起亲厚和底蕴，李家更重要。但沈玉容身上也有他所欣赏的地方，日后此人要是能为他所用，也不是一桩坏事。因此，在一切没有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时，成王还是希望沈玉容能为自己效力的。
他请沈玉容上座，让人给沈玉容斟茶，和颜悦色道：“玉容，今日本王找你过来，是为了永宁的事。”
沈玉容神情平静，道：“下官明白。”
成王打量着沈玉容，即便是这个时候，沈玉容看起来仍旧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温和沉稳，这副模样，能俘虏永宁公主的芳心并不意外。就连成王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有种难以忘怀的风度。且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官位越做越高，气质便更加卓然。
“皇上这道赐婚，来得莫名其妙，之前母妃与太后提起的，分明是你与永宁的亲事，但不知为何，最后成了永宁和李显的亲事。我知道你与永宁的关系，你也明白，永宁一直心仪你。”
沈玉容沉默。
“世上女子千千万。”成王拍了拍沈玉容的肩，“你是做大事的人，不必拘泥于儿女情长。日后待成就了事业，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能有？”
成王不能宽慰沈玉容这桩亲事还有任何可以周折的余地，因为这不可能。同样，成王也不能告诉沈玉容，让沈玉容且忍耐忍耐，只要待过一段日子，等着李显与永宁公主和离。李家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而李仲南是成王还需要依仗的人，他只能牺牲现在还不如李家的沈玉容，或者答应日后补偿他。
“本王知道，你非短志之人，自有丘壑，既然如此，不如一心一意跟着本王做大事。也好过这些琐碎。”成王又道，目光却是有些意味深长。
倘若沈玉容和永宁公主是真心相爱，成王也许还会找到李仲南，商量着可否退让出一个两全之策。但显然，成王一开始就知道，沈玉容也并非真正的喜爱永宁公主。事实上，他这个妹妹，虽然生得娇媚可人，但脾性实在太差，男人鲜少喜爱。尤其是沈玉容这般骨子里骄傲的人，更不可能真心喜爱上永宁公主这样自私的女人。
之所以和永宁公主纠缠至今，无非就是想要往上爬而已。这一点，从他对自己从前妻子薛芳菲一家的袖手旁观就可以看得出来。只是无毒不丈夫，成王反而有些欣赏沈玉容这份狠毒。就算日后他没有和永宁公主在一起，就是沈玉容的手段和才华，成王也愿意重用他。
所以，他这是在同沈玉容承诺，就算他不与沈家结亲，仍旧不会亏待沈玉容。
沈玉容神情淡淡的，道：“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他用了“臣”，这是君臣之道。成王一听，果然心中大悦，哈哈大笑道：“你我二人，将来定是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那小子既然故意激怒我，在永宁的亲事上做手脚，那本王就如他所愿！三个月，定然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笑声放肆，回荡在厅内，说不出的狂妄，沈玉容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待出了成王府，天色已经全黑了。
沈玉容又往沈家走，今日晌午他回去的时候，已然被沈母和从宁远侯府赶回来的沈如云追问了一遍，如何会这般？沈玉容只得敷衍过去，说这都是洪孝帝的主意。即便是这样，沈母和沈如云居然还说，要去找永宁公主说情，可否改变这桩亲事，沈玉容十分头疼。
他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己母亲和妹妹，发现他们不止是愚蠢，还因为这些年对他们予取予求，已经养成了不知深浅的性子。觉得便是坐在那最高位置上的皇帝，说出的金口玉言也能说改就改。而永宁公主是无所不能的，但凡什么难办的事，只要告诉永宁，就能迎刃而解。
怎么能这般天真？甚至无理取闹。
到最后，沈玉容几乎是和她们发了火，才教她们消停下来。即便如此，沈母和沈如云还一副天塌了下来的样子。大约她们认为，沈家能有今天，全都和永宁公主脱不了干系，没有了永宁公主，沈家的富贵就会瞬间消失。至于他自己，也是因为和永宁宫有关系才会有价值。
多可悲。
沈玉容又想起了薛芳菲，他没有那般好的耐心，还能与沈母和沈如云讲道理。过去沈母和沈如云与薛芳菲起争执的时候，薛芳菲总是退让。他不以为然，私下里宽慰薛芳菲几句就罢了。等真正的他自己面对的时候，才发现，和自己的亲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也真是难为她了。
又想到了薛芳菲，沈玉容摇了摇头，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到她站在树下采花露的时候，冬日给他煨茶的时候，红袖添香的时候他曾有过一个妻子，她很好，以至于她死后，还时时地出现在他眼前。
沈玉容的脚步走得很慢，走到一处拐角的时候，突然有人唤他的名字：“沈大人！”
他回头一看，黑暗中走出一个侍女模样的人，他认出来，这是永宁公主的贴身宫女梅香。
梅香道：“沈大人，公主就在附近的茶坊等您，有话对您说，请随奴婢过来。”
这是神与容乃公从前习以为常的事情，因此，他也并没有推辞，就跟着梅香去到了所说的茶坊。
永宁公主果然在里面等他。
永宁公主看着憔悴了许多，连气息都变得虚弱极了，不知是不是沈玉容的错觉，她看起来好像都比前几日瘦了一点。
“沈郎。”见他来了，永宁公主站起来。
沈玉容站在门口，也不往里面走，只是神情淡淡道：“恭喜殿下。”
便是这一句话，几乎是往永宁公主心上戳刀子，她顿时心如刀绞，一瞬间眼泪差点都下来了。
永宁公主道：“我不愿意嫁给李显，你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的！”
对于金枝玉叶的永宁公主来说，这般卑微的，带着祈求的话，若是被旁人听见，只怕是不敢相信出自永宁公主的口中。沈玉容也像是被永宁公主的哭腔触动了，他回过头，看向了永宁公主。
“沈郎！”永宁公主抓住他的手，“你要相信我！我同母妃说的，是要嫁给你，母妃与太后也这般说了。可皇上却下旨，赐婚我同李显，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怀着你的孩子，怎么可能主动嫁给李显呢？”
便是这一句话，让沈玉容脸色立刻变了变，他道：“什么孩子？”
永宁公主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说漏了嘴，但看着沈玉容的眼睛，便又狠下心来。之前她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不知如何与沈玉容说起这件事，但早说晚说，总归会有说出来的一日，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全部说出来。
“是，”永宁公主道：“我怀了你的孩子，太医看过了，尚且不足月。”
“这怎么可能？”沈玉容一向淡然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的声音也不似平日里那般冷静，“怎么可能？”
他与永宁公主的每一次温存，永宁公主都是服下了避子药的。可眼下居然有了身孕，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我不知道，”永宁公主摇头道：“也许是那避子药并非能完全避开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说得越多，沈玉容却越发怀疑这是永宁公主故意的，想要利用怀着身孕来逼自己娶她。可没想到最后洪孝帝却赐婚了她和李显，这才慌了神。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沈玉容问。
“什么怎么办？”永宁公主茫然地看着他，当看到沈玉容略带凉意的眼神时，一个激灵，突然明白过来，她道：“你莫不是，想要让我不要这个孩子吧！”
沈玉容沉默：“他的存在，现在的确不是最好……”
“不可以！”不等沈玉容说话，永宁公主就尖叫一声，“这是我的孩子，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我也不会丢掉他的！”
沈玉容耐心地安抚她：“永宁，现在你要嫁给李显，倘若李家发现你怀了身子，对你来说很不利。李家绝对不会允许这种耻辱，便是你保得了孩子一时，也未必生得下来，李家会想方设法除去这个孩子，也会和你、和成王殿下生了嫌隙。”
他以为这一番话说下来，永宁公主好歹会有所松动，毕竟从前他的话，永宁公主多少都是要听一听的。可是今日，永宁公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道：“你口口声声都是为我着想，其实是害怕事情败露，会牵扯出孩子的父亲是你，让你难以继续高枕无忧吧！沈玉容，这可是你的孩子，你什么都想到了，可曾有位这孩子想过一丝半点？是了，我忘记了，你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倒也不在乎再失去一个。”
沈玉容神情巨变。
他是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和妻子薛芳菲的，未出世的孩子。那时候他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孩子来到的时候，晓得这桩喜讯的时候，沈玉容却并不高兴。因为那时候，永宁公主已经好几次同他表示，很喜欢他了。
生下孩子就意味着很好么？现在想来，薛芳菲流产的时候，虽然不是他亲自动手，可他知道以后，甚至还松了口气，觉得了却了一桩事情。那时候他还安慰自己，便是这孩子生下来，外人也许会说这是薛芳菲和人私通留下的私通子，于这孩子的未来也没有半分好处，何必来到人世间受苦？
于是最后一丝愧疚也就烟消云散了。他对于这个孩子的来到没有喜悦，离开也没有痛苦。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早就忘记了这件事。可在这个时候，被永宁公主提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心头像是被细细密密的针扎过，蔓延出一片绵密的疼。
沈玉容不想再待下去了，转身要走，却被永宁公主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惶惑不安地道：“沈郎，我方才说错了，我口不择言，我不是故意的。你是孩子的爹，你自然是很喜欢他的是不是？”她像是要说服沈玉容，又像是要说服自己，“天下没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父亲的。”
沈玉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永宁公主慌慌张张地看着他。
“你真的要留下这孩子？”
“没错！”永宁公主立刻坚决地道，不容一点儿质疑，她说：“母妃也知道此事，她答应我嫁到李家的时候，会替我隐瞒的！”
刘太妃已经知道了，沈玉容心中“咯噔”一下，这样子，想要私自对永宁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便不大可能，一旦出事，刘太妃势必第一个想到他。
“那你打算如何隐瞒？”沈玉容淡淡道：“如今不足月，尚且看不出来，等时间久了”
“母妃会从太后娘娘请求，下个月就完婚。等我嫁过去后，便想其他法子蒙混过去。”永宁公主道：“只是这孩子出生后，名义上的爹便是李显了。”
她说得无限不甘心的模样。
沈玉容心中嘲讽，永宁公主不乐意，李显又何尝乐意？只怕李显要是真的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杀妻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右相这么多年，又何尝是什么仁善的主，这等奇耻大辱，怕是咽不下去。永宁公主这步棋说不准还会连累自己。
“沈郎，你放心，我大哥再过几个月便会举事。”永宁公主低声道，“等我大哥做了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他说的话没有人敢不听，届时我便让他下一道旨意，我同李显贺礼，和你在一起，李家也不敢说什么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一切都会照着她所想的发展，沈玉容却是嗤笑，永宁公主想到未免也太天真了。李家的声誉，并非她想怎样就能怎样。
但是眼下，却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永宁公主下个月就要出嫁的话，肚子里的孩子便更不能有什么闪失，否则可能被人发现端倪。只要头一个月蒙混过去，之后再告诉李显，新婚之夜有了身孕，暂时可以安生一阵子。
至于日后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只是永宁这颗棋子，可能是要废了。沈玉容眸光暗了暗。
永宁公主并未发觉沈玉容心中已经有了诸多思量，仍在喋喋不休地同沈玉容诉说自己对他一片赤诚。沈玉容道：“我知道，殿下，我知道殿下的心意。”
永宁公主又喜又忧地看着他，喜的是沈玉容的态度到了这里，总算是有些松动了。忧的是他叫自己“殿下”，已经是很生分。
“那你可不要生我的气。”永宁公主道，她仍是放低了态度，主动去拉沈玉容的手，这件事毕竟是因她而起，若非是她去找刘太妃，事情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对于沈玉容，永宁公主感到愧疚。她说：“我的心里还是有你的，只有你一人。”
“我知道。”沈玉容淡淡一笑，将永宁拥入怀中，只是目光却变得十分悠远。
是时候和永宁公主划清关系了。
首辅府上，姜梨得了洪孝帝赐婚李显与永宁公主的消息时，也愣了半刻。
此事虽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却也没有来得这样快。不过想想也是了，洪孝帝也视成王为眼中钉，现在有了一个能将右相和成王绑在一块儿的机会，自然也会迫不及待地下令。
不晓得得了消息的沈玉容和永宁，此刻是个什么心情。想来也不好受，筹谋多年的计划，一朝尽毁。而且事情看起来还朝着挺糟糕的方向发展，换了谁也不会高兴。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不会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这个开始还不算太糟糕，接下来的事情，只会一件比一件糟糕，一直糟糕到最后无法挽回的地步。
“姑娘在笑什么？”桐儿好奇地问道。她见姜梨笑得高兴，这些日子，自从得知了叶府薛怀远可能恢复了记忆，正在昏睡的消息后，姜梨就闷闷不乐。今日突然高兴起来，倒是令人好奇。
“我笑事情一切顺利，心想事成。”姜梨道。
桐儿眨了眨眼，正想要说什么，外头的树枝突然晃动了一下，一个人影慢慢出现。
桐儿“啊呀”一声，吓了一跳，才看清楚，窗户口站着的人不是赵轲是谁？桐儿如今也认识赵轲了，晓得赵轲是国公府的人。虽然对姬蘅将自己的人安排在国公府颇有微词，但转念一想，这些侍卫都是武功高强，倘若姜梨遇到危险，指不定这些人比姜家的侍卫靠谱多了。也就权当是个白得的劳力，况且赵轲白日里在姜府的身份还是花匠呢，这样白天是花匠，晚上是侍卫，还只领一份月银的小傻子，现在可不多了。
赵轲全然不晓得自己在桐儿眼中已经是“小傻子”，只是对姜梨道：“姜二小姐。”
姜梨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轲没事的话是不会主动出现的，更多的时候是姜梨吹哨子找她。因此看见赵轲，姜梨第一个念头便是，姬蘅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吩咐。
“姜二小姐之前让属下查的事情，已经清楚了。”赵轲回答。
姜梨问：“何事？”她需要弄清楚的事情太多，自己都不知道赵轲说的是哪一桩。
“将季淑然的事情流传出去的人究竟是谁。”赵轲道，“是姜元兴。”
“三房的人。”姜梨恍然。其实上一次她遇到三房的时候，已经对三房隐隐产生了怀疑。姜玉燕的吃穿用度比往常好了许多，还有杨氏若有若无，偶尔表露出的不屑态度。在以前，杨氏虽然不会讨好，但至少也不会去得罪大房二房。
看这样子，好像是背后有依仗似的。
“不仅如此，姜元兴私下里，和李仲南有往来。”赵轲道。
“和李家的人？”姜梨一愣，随即笑了，“看来三房的人对姜家，还真是恨之入骨啊。”姜家大房和二房两兄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三房却是庶子，姜老夫人瞧不上，姜元柏两兄弟平日待姜元兴，自然也不如彼此那般亲近。可之前到底相安无事地过着，如今却到了几乎要撕破脸的地步。尤其是姜元兴居然和姜家的对头往来，可想而知，他们往来的目的是什么。
姜元兴依靠不了姜家发展自己的仕途，他自己的本事也不足以令他加官进爵。在面对姜玉娥也只有给周彦邦做妾的事情后，也许是因为急红了眼，也可能是终于看清了权势的重要性。他豁了出去，把姜老大人的教诲抛之脑后，重新找到了一条可以往上爬的途径，就是靠出卖姜家。
把姜家的秘闻、丑事告诉姜家的死对头李家，获得升迁的机会。这等手段，可以说是很下作了。
桐儿和白雪在一边默默听着，待听到罪魁祸首竟然是三房的时候，亦是吃了一惊。桐儿问：“姑娘，三老爷竟然还藏着这等祸心，咱们姜家，不会被他掏空了吧？”
“那倒不至于。”姜梨淡道，“三房在姜家，本就处于一个无足轻重的地步。便是姜元兴想要偷偷告诉李家姜家的秘闻，恐怕也告诉不了多少。父亲和二叔对他本就不亲近，更不会主动告诉他自己的秘密。姜元兴就算绞尽脑汁，知晓的事情更可能也和姜家的下人差不多。我想，到目前为止，他所说的对李家来说最感兴趣的事，也就只有季淑然的事了。”
“那姑娘，要留着三房的人吗？”桐儿问，“倘若老夫人知道了此事，定然会与三房分家，让三房出府另过的。”
姜老夫人历来就不喜欢三房，要是得知了此事，姜梨都猜得到姜老夫人会说什么，她肯定会说，三房是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白眼儿狼，立刻将三房驱逐出去。
“老夫人的话，就不告诉了。留着三房，也不是没有用处。”姜梨道：“三房和右相交往，右相得了有用的消息，定然会传递给成王。如果我们需要传递一些‘有用’的消息给成王，三房就是一个很好的途径。”
让姜元兴穿假消息给成王。
赵轲跟块木头一样立在窗口，却将屋里的一切话语都尽收耳底。心中默念，姜二小姐可真是位狠角色了，旁人怕是被卖了，还要尽心尽力地替她数钱。
“不过此事得告诉父亲，让父亲也提醒二叔。”姜梨继续道，“姜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姜家，父亲和二叔比我聪明得多了，他们更加知道如何利用三房，达到自己的目的。眼看着离成王举事的日子不远，越是在这个重要关头，三房的存在就越是有用。”
“多谢你，赵轲，”姜梨看向窗前的侍卫，“也替我谢谢你家大人。”
“姜二小姐的话属下一定带到。告辞。”说罢，赵轲的身影就消失在窗前了。
他这般来无影去无踪的，桐儿撅起嘴道：“姑娘，您得与国公爷好好说说，别的就算了，赵轲在府上到底也能保护您的安全。只是他老是突然出现，姑娘到底是女子，倘若姑娘正在更衣怎么办？岂不是被人占便宜了？”
“你不是将窗户打开的么？”姜梨提醒，“人家也晓得，真要更衣的时候，是不会开窗的。”
“那也总觉得有些不妥，要不下次换个姑娘吧。”桐儿提议，“有武功的那种姑娘，就跟……”看着走到一边的白雪，桐儿眼睛一亮，“就跟白雪那样的一样！”
姜梨笑着摇了摇头：“国公府自己都没有丫鬟，如何来寻个有武功的丫鬟来伺候我？况且这些侍卫个个生得斯文俊美，真要是换了丫鬟，你不觉得可惜？”姜梨打趣她。
桐儿脸一红：“姑娘就去拿奴婢说笑。这些侍卫生得再俊美，也比不上姑娘一根手指头。姑娘看见这些侍卫，不也是习以为常么？”
白雪正在收拾褥子，闻言闷着头道了一句：“姑娘看惯了国公爷的脸，再看这些侍卫，自然生不出欣赏之心。和你的不一样。”
姜梨：“……”
嗯，话虽然说得不怎么好听，但听着也有几分道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喜宴
从洪孝帝给永宁公主赐婚到永宁公主出嫁，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前，永宁公主还做着与沈玉容天长地久的美梦，一个月后，便要怀着沈玉容的孩子，嫁给另一个人。为了孩子，即便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还得必须让刘太妃劝着皇帝早些赐婚，再等下去，她的肚子就瞒不住了。
永宁公主出嫁这一日，整个燕京城万人空巷。
大家都去瞧这位北燕最尊贵的公主出嫁，是何等盛景。迎亲的人全是皇家仪仗，便是随行里撒的喜钱，都是银裸子。百姓们欢天喜地地去接银子，嘴里说着吉祥话。年轻的姑娘家则是眼含羡慕地望着迎亲仪仗队远去，谁不愿意如这般风风光光地出嫁呢？更何况永宁公主嫁的人，又是这等优秀的一个男子。不过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这只能怪自己没有投生在如此的好人家。
姜梨一大早就听见爱打听热闹的桐儿来与她说街道上的热闹场面，姜梨心不在焉地听着。今日姜家也要去吃李家这一杯喜酒的，虽然互不往来，面子上却要做一做。姜梨本来不想去，她想到叶家看看薛怀远。都快一个月了，薛怀远还没有醒来，虽然司徒九月一直说没有事，可姜梨总是放心不下。
要去李家吃这杯喜酒，自然就不能去见薛怀远。白雪道：“姑娘今日穿哪身？”
姜梨就随意指了一件衣裳：“这件吧。”
姜家的小姐里，如今未出阁的，除去不在府上的姜幼瑶外，就只有她与姜玉燕了。自从姜梨在姜元柏面前隐晦地提起三房可能与右相有所勾结，姜元柏便十分不待见三房。此次自然也不会带姜玉燕前去，于是除了姜景睿和姜景佑，姜家的小姐，就只有她一个。
姜老夫人年纪大了未曾去，二房一家尽数去了。
桐儿和白雪都有些高兴，她们没看过公主出嫁，总是觉得新鲜，况且喜事也是热闹的。但姜梨却没有很高兴了，这桩喜事她不必去看，也晓得新娘和新郎都不愿意。不过既然无论如何她都要去李家一趟，那么能亲眼看看永宁公主的不高兴，也是很值得的。
而且，这样的场合，沈玉容也一定在。
想到这里，姜梨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沈玉容心心念念想要做驸马，甚至不惜看着永宁公主杀气灭嗣，到了如今尽数成空，他这般心高气傲的人，心里不知道是如何恼怒了。
看他不高兴，她就高兴。
姜梨微微笑起来，将外裳穿好，道：“走吧。”
待到了外面，二房的人和姜元柏都已经到了，只等着姜梨一人。姜景睿看着也是不爱凑这些热闹，眉目之间都十分不耐烦。姜景佑还好，卢氏看着姜梨，眼睛一亮，“阿梨，你身上这件衣裳，料子可是好看得紧。”
姜梨笑笑：“这是襄阳舅舅送来的。我这里还剩下几匹，等晚上回来便让人送几匹给二婶，二婶拿去做裙子也好。”
卢氏一听，笑得更灿烂了，“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一家人，况且二婶穿着好看，别人问起来，知道是叶家出的料子，也会去照顾叶家的生意，一举两得不是？婶婶千万别跟我客气。”姜梨道。
卢氏笑得合不拢嘴，对姜元兴道：“瞧瞧这小嘴，可真是会说话。”她如今是越看姜梨越喜欢了，自从姜梨回到姜家，帮她斗倒了季淑然，夺回了掌家之权。而且还从不与她争什么，嘴巴也甜，卢氏也不是个主动挑起争端的人，如姜梨这般知情识趣的人，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姜元平看着与卢氏说笑的姜梨，心中忍不住有些感叹。倒是没想到，这个一开始连回府都艰难，人人都说是弑母杀弟，敬而远之的姜二小姐，如今反倒成了和众人相处最好的一个。真是世情变换，令人始料未及啊。
又想到今日这桩喜事，姜梨或许还在其中出了一两分力，若不是姜梨告诉他，说出李大公子的名字，他不会告诉洪孝帝，洪孝帝也不会这么快赐婚。
不知永宁公主知道自己的终生大事，就这样被姜家的一位小姐给决定了，是什么感受？
姜元柏道：“出发吧。”
前后两世，姜梨都是第一次来到李府。
李府门口早已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喜字，地上全是爆竹碎片，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家丁小厮们面上挂着笑容，气氛热烈而喜悦。不知道的，大约真的以为李家对这门亲事满意至极。
姜元柏瞧见了李仲南，笑着对李仲南道了一声“恭喜”。
李仲南也拱了拱手，嘴里说着“同喜同喜”。光看这一幕，大约以为这是两个交情颇深的老友在寒暄，哪里想得到这两人在朝堂上已经达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姜景睿看了看厅里，低声对姜景佑道：“今日来的人可真多。”
右相在朝中交好的人不少，或者说，投靠右相一派的人不少。况且李仲南给人下了帖子，便不是李仲南一派的，面上也不好说不来。于是乎整个李府，却是几乎把北燕朝廷里重要的角儿都给请来了。一眼看过去，便能看到不少熟人。
姜梨还看到了李濂。
李濂今日也打扮得颇为周正，所为李家的二公子，大公子的喜事，他这个做弟弟的，自然也要不遗余力地帮忙。顺便给来往的宾客瞧一瞧，大公子的亲事定了，这个二公子却还尚未婚配，若是有合适人家的小姐，也可以相看相看。
姜梨打量着李濂，见李濂笑容满面，春风得意的样子，看上去近来过得委实不错。她想到之前姬蘅说的话，晓得其实姜幼瑶就在这李府之上。虽然不知道被李濂藏在哪个院子里，但想必今日李濂也给姜幼瑶提前打过招呼：今日李显大喜，姜家也会来人，姜幼瑶不可乱跑，否则被姜家的人看见，死活要带走她，李家的人也奈何不得。
以姜幼瑶的脑子，怕是早就相信了李濂的一番说辞，自然会藏得好好的，不会跑出来被人发现。当然了，姜梨也没有这个闲心去找姜幼瑶。要是真的找到姜幼瑶，旁人问起她如何知道姜幼瑶在此，姜梨怎么说。指不定还会被李家人怀疑府上有内奸，把姬蘅安插的眼线给拔出来。
说到底，姬蘅和姜幼瑶之间，姜梨宁愿选择姬蘅，她至少不能恩将仇报。不能报答姬蘅已经令她很愧疚了，再给对方找麻烦，姜梨自己都过意不去。
她的目光掠过李濂，突然顿住，然后就停止不动了。
在不远处，站着沈玉容。他今日也是收到邀请前来，想来也是，成王都会前来，沈玉容自然也会来。若是沈玉容不来，便是赌气，他可以把永宁公主的喜怒哀乐拿捏在掌心，可以表示对这门亲事不悦，但不能当着成王的面做这些事。一来是没把成王放在眼里，二来是，这也不是成王希望看到的。
成王希望看到的是他的左膀右臂其乐融融，互相扶持。即便李显夺人之妻，沈玉容也要有容人之量。既然永宁的事已经成为了一个错误，就不要用过去的错误来让未来付出代价。
沈玉容是一个多么会权衡利弊的人，因此他也许会在永宁公主面前做出一副受伤害的模样，但在成王面前，只会显出自己的大度和委曲求全。更何况，姜梨也不认为，沈玉容对永宁公主会有多少真心。
他实在不是一个有真心的人，他在这世上，到底还是最爱他自己。
正想着，沈玉容突然侧过头，恰好对上姜梨的目光，他看到姜梨，微微一怔。
姜梨并不掩饰目光里的冷漠。
沈玉容犹疑了一下，就往姜梨身边走来。他见过姜梨好几次了，每一次看见姜梨，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记得在廷议上的时候，姜梨也用这种目光看过他，那是一种熟悉的，异样的目光，虽然掩饰得很好，沈玉容还是看到了其中的讥嘲。
她嘲笑自己？为什么？沈玉容有些迷惑起来，他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少女为何总是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仿佛他们之间很熟悉似的。而对于姜梨，他也不由自主地予以关注，即便这并不应该，他们甚至没能说得上什么话。
“姜二小姐。”沈玉容走到了姜梨身前，道。
姜梨微微颔首：“沈大人。”
“姜二小姐过去认识我么？”沈玉容嘴角噙着笑容，“或者是，我们过去曾有什么渊源？”
他的问话，实在是很直接了。姜梨也不由得诧异，过去的沈玉容，说话不会如此果断。他总是照顾到旁人的情绪，便是质疑，也是温柔的。而对于一个不熟悉的小姐，这般问话，难免突兀，他居然也问出来了。
“怎么可能？”姜梨扬起脸，笑道：“我回到燕京城，也不到一年。”
这话倒是不假，过去的那些年，姜梨可是一直在青城山上生活。沈玉容道：“我只是认为，姜二小姐对在下似乎有些成见。”
姜梨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什么成见？”
姬蘅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姜梨诧异，这是李显的亲事，竟然会在这里看见姬蘅，这是姜梨万万没想到的。沈玉容见到姬蘅，连忙行礼，姬蘅摆了摆手，算是见过。
他今日没有穿红衣了，大约因为这是李显的亲事，穿红衣会坏了规矩，给李家带来不便。当然姜梨心中认为，姬蘅自然不是这般会主动为人着想的人，他只是不乐意和李显一同穿红衣，心中不舒服而已。
所以他穿了黑色绣银牡丹的衣袍，牡丹繁丽，黑色却深沉，像是在夜里里绽开的流光，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绝艳容貌。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越发动人，没有了红色，让他的勾魂夺魄里，带了三分肃杀。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矜贵。
“姜二小姐。”他挑眉道，这一副与姜梨很熟络的模样，倒让一边的沈玉容不知如何插嘴，也不能再插嘴了。
姜梨还没来得及与他说话，就听见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这一对新人已经到了。
喜婆在外面给永宁公主和李显立规矩，成王也到了，他作为永宁公主的大哥，李家的主子，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姜梨没有出去看热闹，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姬蘅和沈玉容也没有动，一左一右的站在她身侧，这幅画面，落在别人的眼里，一定会觉得很古怪。
姬蘅问：“你为何不去看？”
“看什么？”姜梨奇怪。
“迎亲仪仗，看热闹。”
“没什么好看的，”姜梨道：“左右都是一样的事，无非是简单些繁琐些，做给别人看的罢了。”
姬蘅笑了笑：“说得像你很了解一般。”
沈玉容也看向姜梨，寻常的这个年纪的姑娘，总是喜爱看这种热闹，便是不爱看热闹安静些的性子，神色里总会带着些好奇。因为会想到日后自己出嫁时候的模样，期待和憧憬都会展现在脸上。而这位姜二小姐，很平静，并且没有一丝一毫的想要去看的欲望。
姜梨的确不想去看，她自己也曾经历过的。虽然当时的亲事没有这么盛大，因为沈玉容那时候还没有做官，还没有中状元，家中清贫。当时能拿出来的，已经是沈家能做出最好的样子。便是那时候，薛芳菲还要心疼他，告诉他这些不过是走走过场，给别人瞧，只要过得去就行了。重要的是日后过日子。
薛昭还在私下里埋怨薛芳菲，说她太过体贴沈玉容，不知道为自己着想。可那时候薛芳菲想的是，既然是要在一起过一生一世的，这几个时辰，或者说这一天的热闹只是暂时的，日后的繁盛才是最重要。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沈玉容并没有打算和她一生一世，于是关于亲事的懂事和体贴，也成了她一厢情愿的笑话。
“国公爷好像很向往？”姜梨道。姬蘅看着门口，面上含笑，姜梨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但觉得他站在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比穿着华服的新郎，给比下去了。
“不。”姬蘅轻描淡写道。
姜梨笑笑：“可若是国公爷娶妻，场面定然比现在热闹一万倍，倘若是国公爷娶妻，我便会好奇，会感到新鲜，会想要一睹为快，想要有走在前面看清楚的欲望了。”如果是姬蘅娶妻，姜梨无法想象，姬蘅作为新郎官的模样，大约是燕京城，或说北燕最美的新郎官了。不知新娘要美到何种地步，才会不至于被自己的夫君比了下去。
“你这是在恭维我。”姬蘅摇了摇扇子，笑道：“我没有想过这种事。”
沈玉容站在他们二人身边，听着他们二人说话，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姜梨和姬蘅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达到的默契，令他站在这里，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有种格格不入的别扭。
他默默地掉头走了。
姜梨虽然对着姬蘅说话，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沈玉容。见沈玉容走了，就转过头，看着沈玉容的背影，轻声道：“沈大人倒是很失落。”
“失落？”姬蘅笑笑，“也不见得。”
“至少他表现得失落一些，可以让永宁公主越发愧疚，让成王也对他这般‘识大体’感到欣慰，这失落也是不错的。”姜梨也笑。
说话的时候，李显和永宁公主已经进门了。三拜之后，永宁公主被送入新房，李显则在外头，与李家众人一起迎客。姜梨也坐上了席宴，她也实在没有兴趣跟着众人去新房一起看新娘新郎喝交杯酒。
总归是貌合神离，心在他处。
新房里，永宁公主蒙着盖头。周围是起哄的声音，新郎要在看热闹的人群注视下，挑开她的盖头，与她喝一杯交杯酒才离开。
听着外头那些起哄的声音，永宁公主的心里满是怒气。原先早已想过千百次，日后自己出嫁那一日的心情。一定是喜悦的、娇羞的、满含着期待的，但没想到真到了一日，只有无尽的厌恶、不耐和耻辱。
她的心里另有其人，嫁给的也不是自己喜爱的人。
有银色的长杆伸到她面前，永宁公主低着头，看见细长往盖头一挑，“哗”的一下，外头爆出一阵大笑声，听在她耳中分外刺耳。她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穿着新郎的衣裳，笑容满脸地看着自己。
永宁公主突然感到一阵恶心，险些要捂住嘴干呕，幸而她紧紧抓着身下的褥子，忍住了。不可，她不能表现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她要保护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李显笑着唤了她一声：“夫人”。
永宁公主瞧着她，虽然李显不错，可比起沈玉容，在她眼里，实在是差得太远太远了。看见李显，她的内心没有生出一丝波澜，只觉得这个充满了奴才相的男人接下来要做自己的夫君，对她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因此，她连装也不屑装，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夫君”。
这已经是永宁公主能做出的最大牺牲了。
喜房里的人都面面相觑，新娘子画着娇艳的妆容，可态度却如此冷漠，看起来一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模样，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都对李显同情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就娶了公主呢？公主可是骄纵不懂人情世故的，日后有得磋磨。
李显也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面色如常，令人倒了喜酒，拿起一杯递到永宁公主手上，自己又举起一杯，与永宁公主喝交杯酒了。
永宁公主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举起酒杯，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的不乐意。李显笑着举杯，手臂交错，两人呼吸相闻，分明是极为亲近的姿态，却各自生疏得千里万里。
永宁公主没有看到，李显眼中一闪而过的暴戾。
待饮完这杯交杯酒，李显去前厅迎客了。屋里只剩下永宁和她的侍女梅香，永宁松了口气，扶着腰道：“累死我了。”
有了身孕之后，她的腰身重了，时不时地感到困乏。今日成亲这么全走下来，只觉得自己已经累得天旋地转。对梅香道：“快把药给我。”
梅香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又倒了一杯热水给永宁公主。这都是安胎药，刚嫁到李家，不可以明目张胆地煎药，永宁便在此之前，提前令人做成药丸，方便服用。
她对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实在是小心谨慎得不得了。生怕这孩子有一点点闪失，一来是她真心喜爱这个她和沈玉容的孩子，二来是要是出了闪失，此事怕是就瞒不住了。李家得知了此事，不知后果会怎样。虽然仗着成王和刘太妃，他们不敢动自己，但暗中下绊子什么的，永宁也是后怕的。
在李家，她到底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酒已经准备好了么？”永宁公主问。
“准备好了，殿下。”
到了晚上，等李显再回房里，永宁会再与他喝一杯夫妻二人的喜酒，等喝完这杯酒，李显就不会不省人事。等到了第二日，他会以为和自己已经圆房，一切都结束了。
“真是便宜他了。”永宁公主轻哼一声。
李显走到了外面。
随身的小厮问：“少爷，公主身边还有个丫鬟。”
“等会想办法打发了。”李显不耐烦道。
他不喜欢永宁公主，事实上，他不喜欢任何女人。这门亲事，永宁公主看起来不乐意，谁知道他也不乐意。只是父亲告诉他，必须完成这门亲事，这是圣旨不得违抗。况且能与成王亲上加亲，也是一桩好事。
李显并不认为这是一桩好事，他是不会碰永宁公主的。哪怕当初圣旨将永宁公主嫁给李濂，事情到现在也不会如此难办。他无法碰永宁公主，永宁公主如何能不察觉，时间一久，自然会出问题。如果永宁公主将此事告诉成王，成王到底会因为自己怠慢永宁公主对自己心生不满。
所以他只能想别的办法。
譬如让别的男人来履行他们夫妻间的事情。只要不让永宁公主怀上孩子，永远欺瞒永宁公主下去，也未尝不可。永宁公主还能站着李大奶奶的位置，让别人不至于起疑。如果有朝一日永宁公主自己忍耐不了，提出和离，也不关李家的事。都是永宁公主自己造成的。
李显的眉目舒展开来，所以说，女人就是麻烦，尤其是这种无法拒绝的女人。比起来，他还是喜欢自己院子里的那些小东西，比永宁公主乖顺多了，而且对他绝对臣服。
外厅，用过一点喜宴，姜梨就起身走了出去。席上觥筹交错，她实在不适合这样的场面，况且姜元柏也不能事事顾着她。卢氏和相熟的女眷说得高兴，她也没有打扰，默默地走到了外面院子前。
却见姬蘅早已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国公爷怎么出来了？”姜梨问。
“饭菜不合口。”
姜梨一愣，突然想到国公府那些所谓的出自姬蘅之手的饭菜，平心而论，今天这些饭菜，的确比不上姬蘅的手艺。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姬蘅挑眉：“你笑什么？”
姜梨收回笑容：“我并没有笑，国公爷看错了。”
姬蘅好整以暇的眯起眼睛：“我发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国公爷越来越平易近人了。”姜梨笑眼弯弯。
伸手不打笑脸人，任谁对上这么一张温软的笑脸，也是没办法无动于衷的。姬蘅移开目光，笑道：“是你越来越难缠了。”
“我这样的还算好吧。”姜梨笑道：“对于李家和永宁公主来说，皇上的这桩赐婚才是真正难缠，且无法抗拒。”
“你这样幸灾乐祸，是要掉脑袋的。”姬蘅不咸不淡道。
“也许是因为老是和国公爷待在一起，我也开始喜欢看戏了。这出戏便算我请国公爷看的，希望国公爷能陪我一起看到最后。”
姬蘅笑笑：“最后？”
“李显生不出儿子，也不想要儿子，偏偏永宁公主是带着儿子来的。这可以说是矛盾重重了，只是我不知道，最后在这场争执里，是李家胜还是永宁公主胜了。我猜”
“你猜什么？”
“我猜是两败俱伤。”
“那不就是你的目的了吗？”姬蘅笑笑，忽而看向她，眸中意味深长，“这就是你所说的，最重要的事情了吧。”
姜梨一愣。
年轻男人俯身看过来的目光，实在很是温柔，但他说的话，却是冷冰冰的提醒。
时间快到了，他“借”给她的时间，不是无期的。
等她办完这件事，就将自己的性命奉上。
“是的。”姜梨顿了一会儿，又慢慢地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不如方才的欢快，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仿佛早已料到的结局。
“国公爷可履行约定，我从不说谎，说到做到。”她道。

第一百六十六章 清醒
永宁和李显那日的大喜日子，姜梨最终还是没有待到最后。姜元柏和李家本就不和，来李家观礼已经很好了，自然不可能待到最后。等宴席用完，就带着姜家人回府了。
因此，姜梨也没能和姬蘅多说几句。奇怪的是，当姬蘅说起要她性命这件事的时候，姜梨的心里十分平静，甚至没有一丝侥幸。大约是觉得，对于姬蘅来说，夺去她性命只在对方一念之间。就算她再聪明，再耍手段，但在姬蘅的权势之下，也只是负隅顽抗，螳臂当车。
做人要守承诺，当初她是如此告诉姬蘅的，如今就要遵守承诺。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大丈夫所为。
姜梨并没有很忧愁。
到了第二日，姜梨早晨起来用过早饭，换了衣裳，就准备到叶家去探望薛怀远。本来昨日就想去的，无奈要去李家，今日没什么事，现在去也不迟。
才走到姜府大门口，却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叶明煜身边的阿顺，阿顺见了姜梨几人，愣了一下，道：“表小姐这是要出门呢？”
桐儿回答：“姑娘正打算去叶家，没想到你来了。”
“阿顺，可是出了什么事？”姜梨问道。
阿顺挠了挠头：“表小姐，薛县丞醒了，司徒大夫让小的来与您说一声。”
姜梨怔了片刻，像是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往马车那头走，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出发吧。”
桐儿和白雪面面相觑，马车里，姜梨紧紧握着手里的玉佩，桐儿和白雪与她说话，姜梨也是心不在焉，显然是心思不在此地。她想着薛怀远如今醒了是如何，是会十分痛苦，还是心如死灰。他会不会流泪，会不会责怪自己这个女儿。想得越多，越是茫然无措，姜梨发现，她如今连自己曾经最熟悉的父亲，也变得陌生了起来。她好像很久没有和父亲好好说过话了。
上一次见到清醒的父亲时，还是出嫁之前，之后大家往来写信，却没有再见面的时候。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快到姜梨的马车已经走到了叶府门口，她却有一瞬间，突然没有勇气下车。
白雪先下马车，在车下同她伸出手，想要搀扶姜梨，道：“姑娘不下来么？”
姜梨定了定神：“就来。”她朝白雪伸出手。
无论如何，那都是她的父亲，便是有再大的苦难，这个世上，只有父亲是薛芳菲的家人。是薛芳菲留在人间的，唯一的牵挂。
叶府门房的小厮热情地迎道：“表小姐来了。”
姜梨点了点头，随着白雪和桐儿往里走去。本是初春料峭的天，竟也觉出热来，手心脑门上都是汗水，随着她走动，汗水也要落下来似的。
薛怀远的房间外头，站了几人。姜梨走过去，看见的是叶世杰。叶世杰也当是刚刚下朝，连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他也许久没看到姜梨了，叫了一声姜梨的名字，姜梨道：“叶表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里看去。
叶世杰晓得她关心薛怀远，侧了侧身子，示意她进去，“薛县丞在里面，已经醒了。”
姜梨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司徒九月正在收拾药箱，叶明煜坐在一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地喝茶。海棠站在一人身边，那人坐在床榻的边缘之上，只是一个坐着的身影，就让姜梨的眼泪险些掉了下来。
他坐得笔直如一棵青松，只是不再高大挺拔，显得有些苍老。但还是她的父亲，薛怀远。
司徒九月见姜梨走进来，道：“你来得刚好，我替他看过了。身子已经全好，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他也不再需要我了。剩下的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她一副撂挑子走人的模样，姜梨的心里，却对她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于是同她行了一个拜谢的大礼，道：“九月姑娘的恩情，姜梨记在心上，如果没有你，薛县丞不会有如今的模样。日后若有机会，此等大恩大德，姜梨一定报答。”
一个首辅千金却给一个没有身份的江湖女子行此大礼，已经是很出格了。不过屋里的人却没有人觉得这不应该。司徒九月侧身避开，皱眉道：“一个个的，怎么都喜欢行大礼。说声谢谢有什么意思？我要你的感激之情也不能换银子，我早说了，姬蘅已经付过报酬，大家各取所需罢了，不必有感情纠葛。”说罢，便抬脚大踏步地走出屋子，连头也不回。
“这姑娘可真是……”坐在门口的叶明煜咂了咂嘴，半晌才吐出一个词，“不同寻常。不过咱们江湖人士，就是如此，阿梨，你可不要在意。”
“阿狸？”从屋里，响起了一个轻微的声音。姜梨一震，抬眼望去。
薛怀远就坐在边上，目光怔然地看着她，缓慢地重复了一句：“阿狸？”
姜梨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拳头，差点忍不住自己哽咽出声。
“是啊阿梨，”叶明煜看向薛怀远，问：“怎么，老爷子，你认识我们家阿梨？”
满屋人里，只有姜梨知道，薛怀远所说的是“阿狸”而不是“阿梨”。也许是叶明煜的话，让薛怀远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姜梨往前走了两步，让薛怀远看清自己的脸，也能看清楚薛怀远的模样。
原本高大清瘦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已经和一个老者一般无二，满头华发，面上都是苍老的痕迹。他的眼睛慢慢从姜梨的脸上扫过，眸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就像是带着余烬的火堆，在最后的时刻尚且有火星，但终究会归于黑暗。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与姑娘素未相识，原来姑娘就是救了我的二小姐。多谢姜二姑娘的恩德，救我于牢狱之中。”他行了一礼。
他叫自己：姜二小姐。
姜梨刹那间，面色猛地几变，几乎要哭出来。自变成姜二小姐以来，她从未觉得这个身份有什么不好。甚至还以为，这是上天给她的恩赐。以姜二小姐这个身份来报仇，远比薛芳菲的身份来的容易。她自来会开解自己，反正事已至此，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不如接受她。
但是此刻，站在父亲面前，被父亲唤作其他人，当做陌生人看待的时候，姜梨的心里却生出委屈来。她很想扑到父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道：“我是阿狸，您怎么能不认识我了呢？”
但她不能。她只能克制地，露出和薛怀远一般的微笑，侧身避过，道：“薛县丞不必如此，况且薛县丞是我的长辈，姜梨实在当不得此大礼。”
薛怀远道：“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听海棠说过了。知道在桐乡，是姜二小姐路见不平，冯裕堂的事，我也要替桐乡百姓多谢姜二小姐。”
姜梨道：“举手之劳而已。”
顶着陌生人的身份，她与薛怀远之间，突然生分得要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薛怀远也没有对她表现出特别的亲近。事实上，姜梨看到薛怀远的时候，薛怀远的表现，实在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痛苦万分，也没有心灰意冷，至少他的表面上看起来十足平静。甚至于就像没有过去那些痛苦的事发生过一般。他很有礼貌，克制又客气，对待所有人，却多了一份疏离。
这不再是过去的薛怀远身上所有的东西，别人不知道，但姜梨知道，所以薛芳菲和薛昭的事，到底还是令父亲改变了。
姜梨问：“薛县丞日后打算怎么办呢？”
薛怀远沉默。
过了一会儿，薛怀远道：“我过去的名字，叫薛凌云。”
屋里的几人一怔，连从屋外走进来的叶世杰也看向薛怀远。只听薛怀远继续道：“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我想，是时候把这个名字改回来。”
“你想回朝做官？”叶世杰皱眉道。
薛凌云道：“只是试一试。”
“这怎么可能？”叶明煜嚷起来，他不懂官场中事，但也觉得这是一件不可思议一事，他道：“薛老爷子，你都多大岁数了，如何能做官？况且现在做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人提携，要么就老老实实春试？您老打算哪样？”
薛怀远淡淡一笑，道：“今年的春试，马上就要到了。当年做薛凌云的时候，朝中也有几位相好的同僚。如今倒也升迁的不错。让我参加春试，应当也不难。待考中状元之后，会有殿试……自然可以面见圣上。”
叶世杰道：“您打算在殿试上告御状，或者是见到皇上的时候告御状？”叶家的人如今也都晓得了薛家的一双儿女双双死于非命，怕是其中有冤情。叶世杰反应灵敏，立刻想到了这一层。
“不是。”薛怀远否认。
“那是为何？”叶世杰不解。
“我只是希望在殿试上，令陛下记住我而已。况且陛下之前也得知桐乡之事的来龙去脉，知晓我的存在，对于薛凌云，也有所了解，势必会对我有所注意。”
姜梨轻声道：“薛县丞想做官么？”
薛怀远看了她一眼，含笑道：“平民百姓想要得到公正，实在太难。我只能走得更高一点，才能有发现真相，追查真相的权力。”
姜梨难过极了。父亲仍旧想要为他们洗清冤屈，为他们报仇。可父亲也知道，对手是成王的妹妹，是位高权重的公主。而沈玉容也不再是当年桐乡那个穷秀才了，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皇上信任的新贵中书舍郎，前途无量。
而薛怀远现在什么都不是，他连桐乡县丞这个芝麻官的官衔，也都给弄丢了。在燕京城这个地方，薛怀远犹如蝼蚁，难以撼动大树，所以他要变成薛凌云。当年看不惯官场污浊，主动离开的薛凌云，如今却要为了自己，重新出山了。
但她怎么舍得让父亲再回到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和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勾心斗角。报仇这件事，看上去好像很有目标，但在过程中，却会不断地失去一些东西，付出一些代价。譬如人的良善，又譬如人的尊严。变得冷漠而不近人情这回事让自己一人做就是了，何必要搭上父亲？
叶明煜道：“薛老爷子，您说得倒轻松。可是殿试……嘿嘿，您认为您在春试中，一定能夺得名次了？”
薛怀远淡淡一笑：“尽力一试而已。”话虽然这般说着，但是他面上的笑容，分明是十分自信，并不认为自己方才说的话，是一句玩笑话。而他的笑容，让叶明煜也僵住，便觉得好像自己说的这句话是个笑话，不该这么说的。
叶世杰闻言，却对面前的这位老者，心生佩服。在这么大的年纪，却愿意为了儿女，重返官场。薛怀远看起来有绝对的自信，叶世杰认为，这是自信并非自负，薛怀远说自己在春试上会有名次，就真的会有名次。在眼下想要为薛芳菲和薛昭寻找真相，这个办法，的确是最有把握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想法是薛怀远在醒来以后，立刻想到的。
从他醒来到现在，可能还不到两个时辰，他便能想得这般长远，实属难得。叶世杰有理由相信，这位薛怀远，和过去那位做到工部尚书的薛凌云，的确是同一个人。
叶世杰道：“我看薛县丞也不必去找往日的同僚了，官场人走茶凉，当初的老友与您交好，如今未必肯卖您面子。就让晚辈代劳吧。”
屋里几人同时一怔。
叶明煜道：“世杰，你这是搞啥呢？”
“晚辈如今是户部员外郎，在户部倒也能说得上话，薛……先生要是想春试，我能想办法。”他不再叫薛怀远为“县丞”了，因为薛怀远现在不是。
“年轻人，你们已经帮了我许多了……”薛怀远正要推辞，只听叶世杰又说话了。
他说：“并非白白帮忙的，我如今在朝中为官，因我自己原因，却也没有同盟。薛先生当年能做到工部尚书，可见才华。薛先生春试之后，若是能中第，殿试，做官，还请多多提拔晚辈。官场之中，相互提携，也是重要的。”
说到最后，他俨然一副生意人的精明模样。
薛怀远愕然了片刻，突然笑道：“好。叶小少爷能说出此番话，其实不必靠我，日后也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那咱们就说好……”
“不好。”打断叶世杰的，是姜梨。
她一直默默地听着叶世杰与薛怀远的对话，到了此刻，突然忍不住了。她不喜欢看着父亲为了她去委曲求全，那个总是教她要坚守本心的人，如今要做这些事，姜梨忍受不了。
她看着薛怀远，郑重其事道：“薛县丞，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也知道，你着急着要做官，无非就是为了薛芳菲和薛昭的事。这件事我已经在查了，而且不出两个月，就会有结果。凶手会为他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这一点我能保证。所以，薛县丞不必再入朝为官，那没有必要。”
“更何况，”不等薛怀远说话，姜梨又道：“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宫中内斗也不在少数。燕京城安定的日子能过几日，谁也说不准。怕是薛县丞还没有爬到想到的位置，中途朝中就出了变故，反而坏事。”
她说的这话，就令人想到如今成王和洪孝帝之间的关系来。
“薛县丞，您不应当只想着要复仇，而是应该好好活着。”姜梨道，“如果您的儿女还在的话，他们的心愿，只会是这个。”
薛怀远平静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觉得姜梨的话说得有道理。他没有再提入朝为官的事，而是对叶明煜几人道：“你们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有话想要对姜二小姐说。”
叶明煜看向姜梨，姜梨道：“舅舅，出去吧，没事的。”
叶明煜也叶世杰就出去了，海棠还想留下来，叶明煜也让她出去了。屋子里，瞬间便只剩下薛怀远和姜梨两个人。
“姜二小姐。”薛怀远看向她，他的语气仍然一如既往的温和，就像过去对她那样，恍惚让姜梨产生了一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而是春秋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便会看到薛昭从门外偷溜回来，对她道：“姐，爹在家吗？”
“我听叶三老爷说了，当初你在桐乡的时候，曾说起是因为同薛家有渊源才出手相救。海棠也告诉过我，是你救了她，治好了她脸上的伤。你还打算替芳菲查出真相。你是我们薛家的救命恩人，但我听说，七岁的时候，姜姑娘就去了青城山，到了一年之前才回到燕京城。在此之前，更没有去过桐乡，我想知道的是，姜姑娘和我们薛家究竟有什么渊源，才会这般不遗余力地帮助薛家？”
薛怀远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楚，他总能一眼看出问题的所在。旁人总是说，芳菲的性子肖似她的父亲，却比薛怀远要柔软一些。
帮助薛家，姜梨的确是做得太过了些。要知道当初姜元柏都因为此事，对姜梨颇有微词。在别人眼里，这也是很不同寻常的一件事。和薛家有渊源这个理由，的确是可以糊弄一些人，但如果薛家人还活着，这个谎言就很容易戳穿。比如面对薛怀远，她就没办法说出来。
姜梨在这一瞬间，几乎是有冲动，想要告诉薛怀远，自己就是薛芳菲的事实，但她还是忍住了。
薛怀远会相信吗？这毕竟是怪力乱神的事。而薛怀远过去是最不信鬼神的，可他要是相信了怎么办？听起来薛怀远大约会很高兴吧？但永宁公主的事情过后，也许姜梨的这条命，是要“还”给姬蘅的。刚刚和女儿重逢又要失去女儿，薛怀远能接受得了吗？倒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是薛芳菲，不必再伤一次心。
姜梨定了定神，道：“我与薛家，没有渊源。”
薛怀远的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了这回事。
姜梨继续道：“同薛家有渊源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受人所托，做这一切。况且凶手与我姜家，倒也算是不共戴天，迟早也会刀剑相向。因此帮助薛家，也就是帮助姜家自己，薛县丞不必在意。”
薛怀远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原来如此。”
姜梨知道他根本没有相信自己的话，父亲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是经历了这些事以后，况且她的理由，实在编得不算完美。
“这样吧，薛县丞，”姜梨道：“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关于芳菲的案子，会有一些眉目。等芳菲的案子尘埃落定，一切真相大白，凶手伏法，我会告诉薛县丞关于我知道的一切，但是薛县丞需要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
她想着，只要两个月后，永宁公主的“孕像”消失，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等这件事了结以后，如果姬蘅放她一条生路，她便告诉薛怀远自己就是薛芳菲，父女相认。如果姬蘅铁定了要她性命，她就带着这个秘密消失在世界上。只要薛怀远好好活着就行了。
薛怀远点了点头：“好。”顿了顿，他又轻声道：“我自己的女儿，却要别人来报仇。”
姜梨从来没有看过薛怀远这个模样，他总是生机勃勃的，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退缩。而不会像现在这般无奈任命，束手无策，自嘲地说话。
“不是的。”姜梨道：“这不是报不报仇的问题，这是‘公道’。这世上，还是有‘公道’的，薛县丞应当想到这一点。当初薛县丞帮助桐乡县民的时候，可曾想到回报一事？薛县丞帮助那些县民，就如同我此刻做的事一般，也不求回报。上天也许是公平的，薛县丞结的善缘，造就了我这个善果。”
她希望薛怀远能够高高兴兴的，不再去纠结于这些事情，不要折磨自己。
薛怀远看着她，道：“姜姑娘，冒昧地讲，你说话的语气，真是很像我的女儿。”
一个父亲，说起女儿，那种慈爱的强忍着悲痛的语气，让人动容。
姜梨坐在他面前，心里呐喊了一万遍“我就是芳菲”，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相望不相识，这句话中的锤心刺骨之痛，今日她是真真切切感受了一回。
她笑了笑，心里的泪水无人看见，她说：“能与薛姑娘相像，是我的荣幸。”
薛怀远愣了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谢谢。”
过去一年，薛芳菲被当成燕京城最无耻的女人，人人喊打，姜梨却愿意说一声荣幸，对于薛怀远来说，这大约是很大的安慰了吧。
“我听叶三老爷叫你阿梨。”薛怀远道。
“是。”
“芳菲的小字也叫阿狸，”薛怀远看着外面，“是狸猫的狸。”
姜梨忍住泪意，道：“薛县丞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阿狸，反正旁人也听不出来。”
薛怀远看着她，姜梨微笑以对，过了一会儿，薛怀远转过头去，道：“还是不了。”
“阿狸死了，姜姑娘，你不是她。”
姜梨走出了屋子，薛怀远与她说了一会儿话后，觉得有些头疼，司徒九月说过，薛怀远刚醒过来，要多休息，海棠进来照顾，姜梨也不好打扰。
等她走到了外面，叶明煜和叶世杰就围了上来。
叶世杰问：“你刚刚在里头，与他说什么了？”
“倒也没有什么，就是说我在桐乡做的那些事，他很感激。”姜梨笑道，“不是什么大事。”
“阿梨，你有没有觉得，那薛老爷子，不是个普通人。”叶明煜搓了搓手，“今儿一早从他醒来过后，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之前呢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吧，我还能与他天天在一块儿，没觉得有啥。他这一清醒了，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还有点儿怕他，一时之间不习惯，总觉得在他面前气短似的。这是为啥？他吃我的住我的，为啥我还心虚？”
“舅舅是感觉错了吧。”姜梨笑道，“薛县丞是个好人，您可能是不习惯。”
“也许。”叶明煜看着姜梨，“还是你好啊，对着他也能镇定自若的。”
“薛先生很厉害，”叶世杰看向姜梨，“现在我相信，他就是那个工部尚书薛凌云了。”
“倘若他真的能做你的先生，表哥会收益不少。”姜梨正色道：“薛县丞现在就住在叶府，表哥若是无事，平日里可以多请教他难题。他能给予你的，实在很多。”
“哟，你爹就是首辅，你咋对你老爹都没这么夸奖？”叶明煜打趣。
姜梨摇了摇头，在她看来，姜元柏懂为官之道，重点在“为”。薛怀远懂为官之道，重点在“官”。
到底谁高明一些，也许各有千秋，但姜梨还是更喜欢后者。
“说起来，之前薛老爷子还没恢复的时候，我还不觉得，”叶明煜饶有兴致地看着姜梨，“这一恢复后，倒觉得和你有点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比姜元柏看着顺眼多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撞见
永宁公主和李显成亲后的一个月，过得相安无事。
燕京城里关于这桩亲事的热烈谈论也渐渐冷淡下来，人们又被新的新鲜事所吸引。朝中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事要发生，一切风平浪静。
右相府中，永宁公主坐在屋里，让梅香给她拿腌好的盐渍梅子吃。有了身孕以后，她越发爱吃酸的，平日里也让梅香多多准备一些。好在在右相府上，她还算是自由。李仲南父子三个白日里忙于政事，不在府上。这府里除了一个李夫人外，没有什么别的人了。况且她的婆母性情温软，对她这个媳妇百依百顺，嫁过来后，永宁公主也是很满意的。
成亲的当天晚上，永宁公主让梅香准备的那壶酒都没有派上用场，李显一进门吹灭了灯，还没走几步就喝醉了。永宁公主好容易将他拖到床上，自己也睡着了。到了第二日，床上有事先备好的痕迹，永宁公主只需要睡眼惺忪地醒来。
反正李显喝醉了，喝醉了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而洞房夜之后，永宁公主就以自己受了风寒为由，不与李显同房。她不能日日都用这些法子，总是怕露出马脚。而让人发现她怀了身孕，肚子里的孩子不知还能不能保住。
本来永宁公主还以为李显会不悦或是怀疑，可这位李大公子果然是传言中的好脾性，竟然也没有质疑什么。每日晚上就睡在书房。
这下就更让永宁公主满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再有几日就快两个月了。届时只要做出身子不适的模样，让大夫来把脉，稍微错开时间，说是成亲之夜怀上的，暂时就高枕无忧了。
今日李显一大早又上朝去了，永宁公主吃完碟子里的最后一颗梅子，站起身来，道：“老待在屋子里怪闷的，梅香，陪本宫出去走走。”
梅香赶紧过来搀扶着永宁公主往李府外走去。
李府的下人们见了她，皆是纷纷行礼。永宁公主在右相府上的地位，可以说是很高了。不知是不是成王提前与李仲南打过了招呼，总之，在右相府上，和在公主府上没什么两样。永宁公主甚至不必每日去给自己的婆母晨昏定省，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对于永宁公主来说，她也不屑于去讨好谁。她认为自己在右相府上也不过是暂时的，总有一日，她会嫁到沈家去，成为沈家的人，因此不必在李家浪费精力。
“殿下想往哪个方向走？”梅香问道。
永宁公主瞧了瞧，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吧，听说李显平日就住在那里。本宫这些日子与他分房睡，他也毫无怨言，莫不是自己在另一边里早已收容了什么通房之类？倘若是真的，自然也该来见一见本宫这个正妻。”
永宁公主的眼里闪过一丝恶意。她并不想当李大奶奶，但一旦有了这个称号，拿去折磨旁人却是她惯爱做的。如今李显与她分房而睡，永宁公主想要瞧瞧，李显这般默许，是否是早就有了别的暖床人？若是真的，她也不介意好好收拾收拾那些女子。这门亲事既然教她不痛快，她就变着法儿的教别人不痛快。
反正旁人也不敢说什么，李显也不敢说什么，不过是些身份低贱的女子罢了，他还能为了那些女子对自己不敬？
怀着这么个想法，永宁公主就和梅香往李显平日住的院子里走去。
听闻李显住的这个院子比较偏，永宁公主这回是真的体会到了，走了一阵，便觉得自己有些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如今身子重的缘故。梅香搀扶着她走着走着，总算是走到了，便道：“殿下，到了。”
但见这院子里果然修得颇为风雅，在院子后面种了一大片竹子，郁郁葱葱的模样，只是显得格外安静，外面连个洒扫的人也没有。
“李大公子平日里是没人服侍的么？”梅香小声道：“这里怎么连个下人也见不到？”
“怎么可能？”永宁公主也觉得奇怪，她想了一想，眉毛高高地扬起，道：“说不准是在金屋藏娇呢。走，进去看看。”
“这样贸然进去，李大公子会不会生气？若是里头有什么秘密……”梅香还在犹豫，永宁瞪了她一眼：“他凭什么生气？本宫嫁到了他们家，自然什么地方都能看。况且有秘密又如何，莫非还想瞒着本宫？越是要瞒，本宫越是要看清楚，看他们李家背地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她说着，推开梅香，自己就推门进去了。
梅香十分无奈，永宁公主之前得知自己怀孕，还尚且收敛了一段日子性子。如今嫁到了李家，新婚之夜也相安无事地过去了，脾性便又显露出来，不懂得低头，甚至比从前还要张扬。
梅香跟了进去，只见永宁公主蹙眉站在门口，并不进去。梅香往里一看，但见这是一个书房一样的屋子，里头却又有一张床，竟然十分宽敞，可以抵得上平日里的大院子了。在这里头，衣食起居都不是问题。
但这并不是令人惊讶的，惊讶的是屋里竟然有很多人。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少年或是孩童，看衣服的样子像是穿得不错的下人，生得都很清秀羸弱。
永宁公主眉头一皱，屋里竟然没有发现什么婢女，这出乎她的意料。她看向站得最近的一个孩子，这孩子看起来才八九岁，愣愣地看着永宁公主二人，像是不认识一般，也不行礼，也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个傻子。
“你是谁？”永宁公主问他。
那孩子仍然是痴痴地瞧着她，不言不语。永宁公主正要发怒，正在这时，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少年突然扯过那孩子，对着永宁公主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
“殿下，他们好像是哑巴。”梅香看出来了。
“哑巴？”永宁公主一愣，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人。这里面的少年孩子加起来大约有十人。却都是愣愣地看着她们，什么话都不说。永宁公主突然明白刚刚进屋后的古怪感觉从何而来，实在是因为这屋子里太安静了。有这么多人，却一点儿声响动静都没发出来，这不是很奇怪么？
“这些人不会全部都是哑巴吧？”永宁公主皱眉问道。
那拉着孩子的少年猛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梅香道。
“李显弄这么多哑巴在这里做什么？”永宁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怪瘆人的。”
“或许这些都是下人，您瞧他们穿着的都是下人的衣服。对了，”梅香道：“奴婢突然想起来了，听闻这位李大公子平日里十分仁善，收留了一些无父无母的孤儿。让他们在府上当下人。之前奴婢还没想到，现在看这些下人，年纪都不大，很有可能就是李大公子收养的孤儿了。”
永宁公主嗤笑一声：“这么说，李显还是个大好人了？可是怎么就这么巧，他收养的孤儿个个是哑巴？莫不是自己毒哑的吧。”
梅香顿了顿，轻声道：“每户府上都有不少秘密，这里既然是书房，想来里面藏着不少重要东西。也许李大公子是为了不让这些秘密被人发现，才让这些人变成了哑巴。”
分明是很刻毒的事情，被这主仆二人说起来，仿佛是很习以为常似的。永宁公主道：“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要是真的想不被人发现，便将这些人杀了就是，还留着做什么？或者根本就不该带回府来。我看这个李显，是个蠢蛋。”
梅香没有说话，她只是一个婢子，不能议论主子。
“算了，这里既然没什么女子，留着也不舒服，走吧。”永宁公主又看了一眼这些年纪不大的少年，道：“他要做好人就让他做吧，反正蠢的不是本宫。”
梅香和永宁二人出了屋子，那屋子仍旧静悄悄的，门掩上后，仿佛里面什么人都没有。但其实是有一屋子人，想着这些人在屋子里无声地做事，走动，永宁公主就觉得浑身上下冒出一阵寒意。蓦地，她觉得胸口一阵恶心，快步走到院子里的树下，扶着树干呕起来。
“殿下！”梅香惊叫道。永宁公主朝她伸手：“药！”
梅香从袖中摸出药来，给永宁公主服下。永宁公主靠着树休息了一会儿，才道：“这反应是越来越大了，再过几日，你就让大夫过来，告诉李显，我怀了身孕，还不足一月。”
梅香点头称是。
“这些日子，沈郎也不来看我……”永宁公主说着说着，语气又伤感起来，“他自己的孩子，也不关心，便任由着我嫁到李家。若是事情败露，他也要被连累的。”
梅香正想要安慰几句，突然听得墙壁上传来一声东西掉在地上的清脆响声，永宁公主一扭头：“谁？”梅香已经快步追了上去，那藏在墙后的人大约也是心慌意乱，还没来得及跑几步就摔倒了，很快被梅香揪到了永宁公主面前。
“你是谁？竟然偷听本宫说话！”永宁公主怒道。
“殿下饶命，”那女子惶惶，“臣女什么都没听见！臣女不是故意的，只是方才走到墙边，崴了脚而已！”
“臣女？”永宁公主一愣，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女子，见那女子穿得不像是下人，面容又很是熟悉，一时想不出来。倒是梅香眼睛一亮，道：“殿下，这是首辅府上的姜三小姐！”
姜三小姐？姜幼瑶！
姜幼瑶心中大骇，她情急之下说出“臣女”二字，本来就分外懊恼。这会儿竟然被永宁公主身边的婢子识破身份，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姜幼瑶？”永宁公主也想了起来，道：“你怎么会在李家？”
梅香凑近永宁公主道：“前些日子，听闻京兆尹大人说起过，姜家的三小姐不见了，姜首辅正在四处寻人，不过为了姜三小姐的名声，并未大肆宣扬。”
永宁公主恍然：“难道你是与人私通了？你是李显养在府上的人？”
姜幼瑶吓了一跳，她知道如今永宁公主和李显成了亲，若是把她当成迷惑李显的狐狸精，只怕是有雷霆手段。因此她连忙否认，道：“臣女不认识李大公子，臣女是当初在外被人所害，多亏李二公子出手相助，李二公子带臣女回府养伤。”
“回府养伤？”永宁公主笑道，“你怎么不回姜府养伤？只怕是以养伤之名，行苟且之事吧？”
她话说得如此难听，姜幼瑶却不敢反驳。这是在李家，不是在姜家，没有人能保护她。而且对方是永宁公主，那个高高在上飞扬跋扈的人。
“殿下，此女不能留。”梅香低声道，“她方才听到了奴婢与殿下说话……”
姜幼瑶闻言，吓得更是抖如筛糠：“臣女什么都没听见！臣女什么都没听见！”她吓得魂飞魄散，心中叫苦不迭。今日她与李濂院子里的那些丫鬟起了争执，一怒之下便走了出去，想到李显院子外转转，谁知道刚走到，便看到了永宁公主和她的婢女从李显书房里出来。永宁公主好似很不舒服，扶着树在干呕，紧接着，她就听到了永宁公主主仆二人那一番话。
她得知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心中害怕极了，立刻想逃走，谁知道越是心急，越是出错，脚下踩到一块石头，跌倒在地，被永宁公主和梅香发现了。
“臣女什么都没听见……唔……”姜幼瑶接下里的话说不了了，因为梅香用东西堵住了她的嘴，还顺势扭住了她的手臂。
跟在永宁公主身边，梅香也会一些功夫，虽然说不得最好，但对付姜幼瑶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已经是绰绰有余。姜幼瑶死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只得用一双眼睛哀哀地看向永宁公主。
“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永宁公主丝毫不为所动：“谁叫你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呢？姜三小姐，就算是为了本宫，你还是先走一步吧。”
“殿下，”梅香道：“这姜幼瑶到底是首辅的千金，不比普通丫鬟，要是出了事，只怕不好善后。”
永宁公主不悦道：“怎么，你的意思是本宫连处置个丫头的本事都没有了？”
“奴婢不敢。”梅香继续道：“只是如今姜家还没有放弃寻找姜幼瑶，如果被姜元柏知道姜幼瑶的死与殿下有关，只怕会费尽心力想要抓住殿下的把柄。殿下如今有了小公子……”若是姜元柏找到了永宁公主怀孕的证据，那永宁肚子里的孩子做文章，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永宁公主眉间闪过一丝烦躁，“不能杀了她，难道要留着她吗？”
“殿下，不如先将她送往私牢。”梅香道：“殿下的私牢里已经住过许多人，这位姜三小姐住进去，也不会被人发现。再说，就如李大公子屋子里的那些哑巴孩子一般，再喂姜三小姐一颗哑药，将她关在私牢里，过个一年两年，姜家不再寻找姜幼瑶了，就可以送她上路。”
姜幼瑶清晰地听到梅香娓娓道来她的下场，当即流下两行眼泪。她心中恐惧极了，突然后悔起来，早知道她就呆在姜家。至少在姜家，她还是三小姐，无人敢虐待她。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离开姜家，就不会在路上遇到李濂，如果没有遇到李濂，就不会被带到右相府。如果不是在右相府，她也不会看到永宁公主，得知永宁公主的秘密，被人灭口，就算死了也没人知道，没人收尸！
对了，李濂！她还有李濂！姜幼瑶的心中突然又疯狂地燃起希望。只要李濂回来，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到处找她的。等李濂知道了自己是被永宁公主带走以后，肯定会同永宁公主要人。李濂可以救自己！
可是下一刻，永宁公主和梅香说的话就是一盆凉水，将姜幼瑶的希望瞬间浇得个干干净净。
永宁公主道：“这姜幼瑶如今是李濂的人，我们把她带走，李濂怕是会来要人。”
“倒也不见得。”梅香笑道：“现在姜幼瑶呆在李家，外面无人知道，姜家应当也是不知道的。看样子，李相怕也是蒙在鼓里。殿下带走的，只是一个普通侍女，不是姜幼瑶。李二公子不敢承认姜幼瑶的身份，只会默认。殿下是公主，想要惩治一个普通的侍女，是轻而易举的事。李二公子不会同公主计较的，甚至还会感谢公主替他整顿后院。”
“你说的也有道理。”永宁公主舒展了眉头，“长嫂如母嘛，他的确该谢谢我。”
姜幼瑶的心里，彻底地绝望了起来，她晓得自己再无生机了。李家男人不在的时候，永宁公主在右相府里只手遮天，她们堵住了自己嘴巴，再叫个婆子来，等待她的，就是被送往那未知而可怕的“私牢”命运。
到了夜里，永宁公主刚刚用过晚食，梅香进来道：“殿下，李二公子在外头等您，有话要与您说。”
永宁公主心知肚明，李濂这是问她来要人了。姜幼瑶已经被人送往了公主府的私牢，永宁公主也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晓得李濂最后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便施施然地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外头，李濂正坐在桌前等她。见她出来，便站起身，行礼道：“大嫂。”
闻言这个称呼，永宁公主忍不住皱了一下眉，这提醒着她她是李家的大奶奶，而不是“沈夫人”。永宁公主皮笑肉不笑道：“二弟这么晚来，可有何事？”
李濂道：“听闻大嫂今日路过我院子附近，见过了我的……丫鬟小瑶，将她带走了。”
“哦，小瑶啊，”永宁公主故意拖长了那个“瑶”字，看着李濂紧张的神情，笑了笑，道：“是有这么回事。这丫鬟不长眼睛，看见本宫竟然不行礼，还恶言相向，本宫便顺手替你管教了丫鬟。二弟心地仁善，但也不能纵容着府上的丫鬟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那成何体统。”
她心不在焉地说着，听得李濂心中窝火。姜幼瑶就算再如何没脑子，也不会主动冲撞永宁公主。永宁公主也不过是仗着眼下姜幼瑶没在眼前，想怎么泼脏水就怎么泼脏水了。
李濂勉强笑了笑，道：“敢问大嫂，现在小瑶在什么地方？”
永宁公主看了李濂一眼，笑道：“那丫鬟实在是太恶，本宫以为，小瑶这样的丫鬟不能留在府上，留来留去也是个祸患，便叫人牙子过来把她卖了。没有卖身契，几乎是白送了。那人牙子看着不像是燕京人士，说不准现在已经送出城了。”
李濂心中一个激灵，看着永宁公主，他不知道永宁公主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知道永宁公主有没有认出姜幼瑶的身份，更不知姜幼瑶是如何得罪了永宁公主——当时院子里没有别的人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濂也不知如何是好，别人不知道，他知道，那可是姜元柏的亲生女儿，却在他们李家出了事。要是传出去，他也跑不了干系。
永宁公主若无其事地道：“二弟也不必如此伤感，左右只是一个下等丫鬟。既然卖出去了，这辈子应当也不会回燕京城。本宫没把此事放在眼里，希望二弟也不要耿耿于怀。一个丫鬟的死活，没有人在意的。你也不必担心那丫鬟报复，本宫做事，不会给她报复的机会。”
李濂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向永宁公主。永宁公主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她已经知道了姜幼瑶的身份，并且告诉他，不必担惊受怕，不会给姜家发现真相的机会，也不会让姜家报复他。
“怎么样，二弟？”永宁公主笑着看向他，“你不会为了一个下等的丫鬟，和我生气吧？”
李濂忙道：“怎么会？大嫂帮我教训丫鬟，我感激还来不及。我们府上除了母亲以外，从此以后大小事务，就要劳累大嫂坐主了。倘若遇到恶仆欺主，还请大嫂帮着管教。”
这李濂是个识时务的，永宁公主很是满意，笑着又与李濂说了几句话，就回房了。
李濂等永宁公主回屋后，顿了顿，才慢慢地往外走去。
他想清楚了，反正永宁公主已经保证过，不过再让人看见姜幼瑶。这件事就无人知道，没有人知道姜幼瑶曾在他府上，李家府上不过是处置了一个下等丫鬟而已。
成王举事近在眼前，成功以后，他们李家就是荣宠无限，不能得罪了永宁公主。无论她要做什么，随她高兴就好了。
李濂走出门，差点和来人撞了个满怀，停下来一看，却是李显。
李显看着他，问：“说清楚了？”
李濂点了点头：“说是发卖了。”李显也得知了今日的事情，永宁公主毕竟最先去的地方，是李显的院子。是在李显的院子里，看见了姜幼瑶。
“没事，随她高兴吧。”李濂拍了拍李显的肩，“你要进去？”
李显点了点头。
李濂道：“那你莫要惹她恼了。”走出门去。
永宁公主坐在榻上，今日在李显院子里走了一遭，她竟也觉得腿脚酸痛起来。又想让梅香给她拿点酸的果脯吃，就听见梅香在门口道：“大少爷。”
她抬眼一看，李显走了进来。
永宁公主心中不悦，面上却还算平静，道：“你来了。本宫今日身子还未大好，恕不能迎接。”
李显道：“无碍，公主坐着就是。”
他们二人的谈话，实在不像是一对夫妻，连朋友都不算，甚至连陌生人也许都比他们自然，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如临大敌。
李显问：“公主今日去过我的院子了？”
永宁公主道：“你不会也是为了二弟的那位丫鬟而来吧？”
“不过是个丫鬟，随公主处置就是。”李显笑着摇了摇头，只道：“听说公主进了我的屋子。”
“是，”永宁公主道：“见到了一屋子哑巴。”
李显面色微微一变，语气却还算温和，道：“那些都是我收养的孤儿。”
“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永宁公主嗤笑道：“收养孤儿，又将他们毒哑，那些孤儿也算倒霉吧。要是不想被人发现李家的秘密，你不如把他们都杀了，何必留着祸患？”
闻言，李显有些愕然，但是很快，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笑道：“实在是无奈之举。让公主见笑了。”
永宁公主不说话，李显站起身，她心里有些紧张，若是李显要与她同房，她便只得又搬出身子未好的借口来，但难免会惹疑心。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李显并没有走近，只是对永宁公主道：“公主身子还没好，我便不打扰公主休息了。”他潇洒地出去了。
永宁公主有些愣怔。
李显走出屋，步子忽然轻快了许多，他甚至还带了点笑容，低声喃喃道：“竟然没发现……真是蠢东西。”

第一百六十八章 喜讯
李家发生的这些事情，这些日子，姜梨并不知道。她却也不是很注意，大约是因为晓得一切都在按照她计划中进行，不紧不慢，永宁公主总会走到一开始就为她设好的结局里去，因此之前做什么，不必心急。
她更喜爱往叶家跑了。
也许是姜元柏近来自己的事情也多，对于姜梨几乎日日都要往叶家跑的举动，也是视而不见。姜梨去叶家，自然是为了看薛怀远。她每日去见薛怀远，也不做什么，偶尔陪薛怀远说说话，更多的时候是默默地陪伴。薛怀远看书的时候，姜梨也拿着书，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在薛怀远眼中，姜梨是姜家的二小姐。但在姜梨的眼中，薛怀远永远是父亲，只要有父亲在身边，就能给她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薛怀远偶尔也会问起一些桐乡案的细节，还有有关薛芳菲的证据。海棠与姜梨说，薛怀远时常会问薛芳菲当初在沈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海棠离府之前，薛芳菲又发生了什么事。等听完的时候，薛怀远就一个人佝偻着身子，看着地上默默垂泪，令人心酸。
只要想到这幅情景，姜梨就心如刀绞。况且薛怀远表面上已经被姜梨劝服，不再决定春试，但私下里，却开始暗自打听当初薛昭遇上强盗一案的事情。他不能出府，否则会被永宁公主或是沈玉容的人撞见，便托叶明煜的人打听。或是从小厮闲谈中得知，姜梨嘱咐叶明煜，千万没药让薛怀远独自出门，燕京城里有多少人想要薛怀远的命，姜梨清楚。
便是永宁公主一个也就够了，永宁公主伤害了薛怀远一次，她决不允许对方再伤害薛怀远第二次。
叶明煜于姜梨说道：“这薛先生的脾性，也实在太犟了。薛昭那案子本来知道的人就不多，而且又隔了很久，他也执拗得不得了。你别看这老爷子平日里笑的和气，好像很斯文的模样，骨子里怕是很有主见，谁也说服不了他。”又看了一眼姜梨，“不知道的，还以为阿梨你的脾性是跟这老爷子学的。”
姜梨笑道：“是么？”
“是是是。”叶明煜埋怨，“现在我都不敢同老爷子大声说话了，总觉得怕他说出一堆大道理。也真是奇了怪了，你爹也是读书人，我怎么就不怕你爹呢？”
姜梨笑了笑，没有回答。
待傍晚的时候回到姜府，刚走到芳菲苑，留在府里的白雪就迎了上来，对姜梨道：“姑娘，右相府上有动静了。”
“哦？怎么回事？”姜梨问。
“有大夫进了右相府上的大门。”白雪回答。
大夫？姜梨了然，看来永宁公主沉不住气了，或者是实在没有耐心来陪着李家的人做戏。这般迫不及待地就要给自己有身孕一事一个名正言顺的开头。
这样开头也好，这样一来，好戏很快就能唱起来。
右相府上，大夫正在为永宁公主把脉。
这是傍晚时分，永宁公主特意挑了李家三父子都在府上的时候，才突然“急病”，说自己犯恶心得厉害，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新媳妇才接到府里不到两个月时间，还正是需要端着伺候。再说自从永宁公主进门过后，身子就一直不好。一直用药调养着，也没出什么差错，今日却突然病得厉害。李仲南也不敢怠慢，看永宁公主的侍女拿着帖子去请太医来府上，自己也亲自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显和李濂两兄弟也等在门口，永宁公主要真是在李家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在成王面前可不好交差。况且这些日子，永宁公主虽然骄纵一点，却也没有惹什么岔子，和李家人表面相处得还算融洽。因此，实在没有理由不对她好一些。
太医替永宁公主把完脉，怔了怔，突然站起身来，对着永宁公主做了一揖，道：“恭喜公主殿下，贺喜李大人！”
李显和李仲南皆是一怔，永宁公主蹙眉道：“何喜之有？”
太医笑道：“殿下这是有喜了！”
“有喜？”李显面色古怪，李仲南也愣住。
“是啊，看殿下的脉象，应当是有喜不足一月。”太医转头对李仲南笑道：“贺喜李大人，喜得金孙！”
永宁公主又惊又喜，叫了一声：“本宫有了身孕了？”
太医道：“正是！”
满屋子的丫鬟皆是跪了下来，嘴里叫着恭喜，单是从这看来，好似的确是一桩莫大的喜事。永宁公主看向李显，却见李显面色奇怪，并无一丝喜色。她心中“咯噔”一下，想着莫不是李显在怀疑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但想一想，便是为了让李显相信，这孩子的确是李家的血脉，自从嫁入府里来一个多月，她都未曾出府门一步，自然不可能与外男有染。且这太医也是她早已买通，说的是一月，也就是新婚之夜同房有了孩子，应当是没什么差错？
李显应当看不出来吧？
“夫君？”永宁公主唤了他一声，心中却是不安地试探。
李显像是被她的这一声叫回了神，道了一声“好”，几步走到永宁公主的身边，扶着她的肩膀，微笑着道：“没想到公主刚刚嫁到府上，便得了喜事，这是李家的福气，也是为夫的福气。”他令人后赏了太医，太医捧着银子，喜滋滋地离去。永宁公主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李濂道：“大嫂现在可还觉得不舒服？”
“不曾。”永宁笑着摇了摇头，“之前这般不舒服，本宫还一直找不着原因，没想到是因为怀了身子。说起来，前些日子本宫受了风寒，幸而没有伤着孩子。太医说本宫的孩子很是康健，这就令人放心了。”
“公主现在应当养好身子，让孩子也康健平安，方是正事。”李显微笑着道：“等下就让人去抓安胎药，夫人日后的吃穿用度也该注意了。”
他说得可谓很是温情，但不知为何，听在永宁公主的耳中，却觉得李显的这番话，没有一丝情义，反而像是对陌生人似的。他的话语里也没有对孩子出世的期待，反而透着一股虚假。
永宁公主不喜欢这种感觉，李仲南和李濂的脸上，她也是在看不出什么激动。除了太医宣布有喜之时，这几人惊讶了一下，之后就没什么表示了。莫非李家人都是这般？还是李家人根本就不希望有自己的儿孙？大户人家，不都是希望能早些开枝散叶的么？
永宁公主发现自己有些不明白李家了。
她以自己身子乏了要休息为借口，让李家其余几人出去，只留了一个梅香在身边。等确认李家人离开院子之后，永宁公主才问梅香：“本宫怎么觉得，他们并不如何期待这个孩子？听说血脉至亲会有感觉，莫非李显是因为感觉到了这并非他的亲生孩子，才会如此？这样下去，他们会不会发现本宫是怀着身孕嫁到李家的？”
永宁公主有些害怕，她怀了身孕之后，胆子反倒是比以往小了许多，大约是有了软肋。而她又不愿意这个孩子出现什么不对。
梅香安慰她道：“没有，殿下多心了。殿下有身孕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太医也不会走漏半点风声。便是李家人想要抓把柄，也注定什么都找不到。奴婢认为，可能是殿下刚嫁到李家就有了身孕，他们暂且还有些不太适应，等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再者，那李大公子说得对，殿下如今最首要的，便是养好身子，养好肚子里的小殿下。”梅香道。
永宁公主慢慢摸向自己的小腹，“又能如何？本宫现在在李家，势单力薄，还要保护这么个小的，总是要小心一些。”
她竟然有几分怅惘了。
李仲南父子离开永宁公主的寝屋后，父子三人直接到了李仲南的书房。李仲南让所有人下去，心腹手下守着大门，一关上门，劈头盖脸地就同李显发问：“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怀孕了？！”
“是啊大哥，”李濂也道：“你不是说过，你没碰她嘛。莫非……”他露出一脸兴趣的模样。
李显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嫌恶地道：“我的确没碰她。新婚之夜，我让别人代劳了。”
李显对女子没有兴趣，便是个天仙站在他面前，要与他发生肌肤相亲，也会嫌恶。更何况是永宁公主。这事李仲南和李濂都晓得，因此晓得这门亲事的时候，李家比起永宁公主来，也没有高兴多少。
李显在新婚之夜，让旁人代替他，与永宁公主圆房。那位代为圆房的下人，自然已经被赐死了。
“你怎么会让她怀孕？”李仲南怒道，他对这个儿子真是又爱又恨。李显不像李濂，自己又本事有才华，本来是让李仲南十分骄傲的。可李显不爱女人，注定不能为李家开枝散叶。这一点李仲南曾经试着改变过，但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日子久了，李仲南自己也就放弃了。至少他还有一个儿子，另一个儿子李濂，却是不缺女人的。
“进门后，她不可能怀孕。”李显道：“那人进去之前服过药，不可能令她怀孕。”
“那是哪里出了差错？”李濂问：“药出了问题？”
李显玩味一笑：“爹，二弟，你们就不觉得很奇怪吗？听闻这门赐婚是刘太妃向太后请求，太后找皇上说话才赐来的。就算是刘太妃想要给永宁公主找个驸马，赐婚一个月后就完婚，这是不是太急了点？寻常的女儿家出嫁，至少也得等半年，何况是金枝玉叶？还要抬一抬身价？”
“那是……”李仲南诧异。
“我看，得去找找那位来看病的太医问个清楚了，譬如……这位公主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不足一月？还是早有好几个月了。”
此话一出，李仲南和李濂都惊了一惊，李濂道：“你的意思是，她早就珠胎暗结，这是故意嫁到咱们李家，拿你当幌子！”
“贱人！”李仲南忍不住怒骂出声，“竟然给李家戴绿帽子！待老夫找出奸夫是谁，非要扒了他的皮！”
“能让永宁公主这样眼高于顶的人瞧上的‘奸夫’，当然不是普通人。而且她本来可以不要肚子里的孽种，养个半年再嫁入李家，届时也无人知道。可她却偏偏要急急忙忙地进门，显然是想留下这个孽种，可见对这位‘奸夫’，永宁公主也是爱得很深。”李显道。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被戴了绿帽的气急败坏，反而理智得令人发指。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到‘奸夫’是谁。永宁公主如此深情，真要动了她的‘奸夫’，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拼命的举动。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孽种不能留，留来留去，李家就成了大笑话了。”李显道。
“对！这个孽种不能留！李家不能替别人养孩子！”李仲南怒道，“生下来若是个儿子，要继承李家家业，这是便宜了外人！永宁这个荡妇，竟然打着夺人家产的主意，真是无耻！”
“之前不觉得，现在想想，还真是觉得很奇怪。”李濂也道：“这公主一进门就称病，不与大哥同房，大哥宿在外院，她也不闻不问，别的女人哪里会这样？原来是肚子里有货，生怕大哥发现。她还巴不得大哥离得远远的，好看不见她的秘密！”
李显摇头不说话，这件事若是别的人家，十有八九就真的被永宁公主蒙混过去了。因着对于新生命的喜悦，人们往往不会留意到这些细节。尤其是谁能想到，谁又敢想到，堂堂公主竟然会怀着身孕嫁给别人呢？
但李家不同，李家父子都晓得李显不会碰女人，也知道那一夜新婚之夜，永宁根本不可能怀上孩子，于是永宁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识破了。
“但是这个孩子要怎么解决？”李濂问：“如你所说，她既然对那个‘奸夫’深情不悔，自然也对这个孩子很上心，要除去这个孽种，只怕会惹得她发狂。”
“自然不能现在就动手。”李显道：“否则才刚刚有了喜讯突然就落了胎，不必她，成王也会怪责在我们身上。再等等吧，这些日子就当做不知道，安胎的药食一点也不能少，等到时机成熟，让她自己‘不小心’落胎，也怪责不到我们身上。”
“话虽如此，咱们就这么让她骗着？”李濂不甘心，“能在李家头上做这种事的人，早就没有命在了，这女人还好好的，把我们李家当成玩笑嘛。”
“能有什么办法？”李显苦笑一声，“她可是成王的妹妹。”
“说起来，成王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的话，岂不是恩将仇报？我们忠心耿耿地追随他，他却在暗中让我们为他的妹妹接盘，实在不厚道了些。”
“成王……”话音未落，就听见一边的李仲南沉声道，他眸色涌动间全是愤然，道：“欺人太甚！”
永宁公主有了喜讯的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燕京城。
姜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格外好笑。
“不是还不足月么……”白雪纳闷道：“我们家乡那边有说法，若是贵族人家要生小孩，得了喜讯的头三个月是不可以告诉别人的。要过了头三月，才能大肆宣扬，否则小孩子会容易被阎王收去。”
“对对对，”桐儿道：“我也听过这个说法。这永宁公主还真是不怕自己的孩子有危险，这般迫不及待地就昭告天下了，连个把月都不能等。”
“当然不能等。”姜梨微微一笑，“她就是要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喜讯，知道她刚进了李家的大门，就有了李家的孩子。”
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着急着要证实什么，人性自古以来如此。永宁公主生怕别人发现这孩子是她和沈玉容珠胎暗结的孽种，便宣告世上的人，证明这孩子是李家的人无疑。其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教明白内情的人只觉得可笑。
姜梨是明白内情的人，当然，李显也是明白内情的人。永宁公主越是这般大肆宣扬，昭告天下，李家的人就越是觉得绿云罩顶，胸闷气短。
不过永宁公主也许不仅仅只是为了证实孩子是李家人这一点，也许还是为了做给沈玉容看。让沈玉容觉得闹心，自己的孩子却管别人叫爹，冠着别人的姓氏，沈玉容一定会心中不舒服。这是永宁公主的反击。
只是姜梨却比永宁公主还要清楚，沈玉容根本就会对此无动于衷。在他与自己浓情蜜意的时候，尚且对自己失去的孩子如此冷漠。对于本就存在着利用之心的永宁公主，她的孩子沈玉容更不可能太过上心。
也许有朝一日永宁公主的孩子没有了，沈玉容还会拍手称快，心中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于他的威胁就没有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他的把柄存在。
姜梨走到梳妆镜前，拿起匣子里的珍珠耳环，仔细戴上。桐儿后知后觉地探头过来，问：“姑娘打算去叶家么，不是晌午之后才去？”
“不。”姜梨道：“去另一个地方。”
昨夜里她与赵轲说了，今日想去一下国公府。有些事要对姬蘅说，关于永宁公主和李显的这出戏，还有一点希望姬蘅能出手相助。但她又实在不知道能有什么可以报答姬蘅的，姬蘅自己会做饭，点心什么的都不必了。于是她从叶明煜送她的小玩意儿里挑了一块没什么形状的玉石。那玉石形状奇奇怪怪，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是颜色，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红，红色从中间到四周由深变浅，中间颜色最浓郁鲜艳，四周就是淡淡的红了。
姜梨这几日便是从早到晚拿了小镊子和细毫笔描摹，总算是雕刻成了一只蝴蝶的模样。
他有一把金丝折扇，是杀人的利器，上面却是绽开的牡丹花。平日里不杀人的时候，折扇偏是极漂亮的扇子，却又少了点什么。姜梨做了一只蝴蝶的扇坠，想着放在他的扇子底下，应当也是不错的风景。蝴蝶绕着牡丹飞舞，犹如他杀人时候翩飞的衣角，又美又可怕。
姜梨将那只蝴蝶扇坠放在小盒子里，让白雪拿好，心中却是不确定，姬蘅得了这扇坠，会不会用。也许不会用，但到底代表她的心意，否则老是让姬蘅白白帮忙，她也实在过意不去。
赵轲指点的路，不是平日里的大路，是小路，姜梨也没有坐姜家的马车，在外头寻了别的马车，一路上没有人发现，等到了国公府，姜梨和丫鬟们跳下马车，门房把大门开了。
还真是熟络。
顺着国公府的大门往里走，才走到花圃里，便听得一阵聒噪的“臭马臭马”声，其中还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姜梨走近一看，便见小红正落在小蓝的背上，高高兴兴地啄小蓝的鬃毛，见姜梨来了，那一坨乌黑的颜色翅膀一张，直冲姜梨而来，吓得桐儿尖叫一声，小红落在桐儿的脑袋上，歪着头对姜梨喊道：“芳菲芳菲！”
姜梨：“……你闭嘴。”
这八哥是个大嘴巴，幸而自己在沈家的时候，没有将这八哥养在屋子里面，否则自己的所有秘密不是都被这八哥洞悉了？姜梨又想到，要是当初在沈家，八哥要不是被关在笼子里，也许早就窥见了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私情，这般大声嚷嚷着，姜梨也就发现了，还真是令人遗憾。
胡思乱想着，姜梨猛地反应过来，她这是怎么了？竟然还将希望寄托在一只鸟上？甚至还为此感到遗憾？姜梨摇了摇头，大约是她做扇坠做得太用心，以至于都有些脑子不清楚。
“你来了。”正想着，听得前面有人说话。姜梨循声看去，姬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在抚摸小蓝的马头。小蓝乖顺地任他摸着，只是姜梨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小蓝好似在瑟瑟发抖？
她怀疑地看着姬蘅，姬蘅莫不是在人后折磨小蓝了？还是当初根本就是她眼花看错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汗血宝马，就是一匹胆小怕事的普通马驹而已。
姬蘅摸完了马头，掏出手绢仔细擦拭干净手，把帕子递给文纪，走到姜梨跟前。
“国公爷。”
“你又有什么事？”他问。
姜梨让白雪将小盒子掏出来，递给姬蘅，道：“之前我看到了一块很漂亮的玉石，觉得适合用来做扇坠。国公爷的金丝折扇很漂亮，觉得或许可以添一点扇坠。就做了这个，还希望不要嫌弃。”她笑眯眯地看向姬蘅。
文纪和赵轲木头人一般地立在姬蘅的身后，便是此刻内心有什么想法，面上也是不敢表现出来的。
姬蘅接过盒子，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合上。递给文纪，文纪收好，姬蘅又看向姜梨，道：“多谢，所以你又有什么事？”
姜梨泄气。姬蘅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她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就来找姬蘅，姬蘅就为她收拾烂摊子的人一般。以至于她之前在心里想好的，要如何顺水推舟地请求都说不出来了。
她垂头丧气地看向姬蘅，姬蘅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微翘，好像在笑。
姜梨心中一个激灵，道：“我的确是有事想求国公爷帮忙。”
“好，”姬蘅懒洋洋道：“说罢。”
姜梨强忍着内心的赧然，故作平静地道：“永宁公主怀孕的事情已经传得燕京城都沸沸扬扬了。我猜李显也猜到了永宁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李家的事实，接下来李显定然会想法子让永宁公主不小心‘滑胎’。”
姬蘅道：“那又如何？”
“若是真让永宁自己‘不小心’滑胎，这件事就没什么好解决的了。我想，也许永宁公主得知自己滑胎的真相，是李家蓄谋之事，此事或许就不会善了。以永宁公主的性情，定然会不死不休，狠狠报复李家。”
“我想来想去，李家能有什么令人报复的，也就是李显那不同于旁人的，令人作呕的癖好了。”
“李显的癖好被传出去，李家就要成为天大的笑话。李家也不是忍让之人，纵然李仲南再如何依附成王，也不会善罢甘休，必然要把永宁公主怀孕的真相说出来的。”
姬蘅：“所以？”
“所以，当然是要找到孩子真正的父亲了。沈玉容一直躲在人后，这回，也该站出来了。”
“所以，你想用一只扇坠，换这一场好戏制胜的关键？”姬蘅笑道：“你也真是太会做生意了，阿狸。”
姜梨被他的“阿狸”唤得一怔，姬蘅的声音本就清醇动人，如美酒令人沉醉，当他温柔叫你名字的时候，在平淡的名字也变得活色生香。
姜梨回过神来，眼眸一弯，笑道：“那国公爷肯不肯做这笔生意？”
“好啊。”姬蘅答应得极为爽快，他瞧着姜梨，笑意动人，“我答应你。”

第一百六十九章 流产
姜梨眨了眨眼睛，他总是答应得很快。从一开始的不近人情到现在几乎是每次都帮忙，姜梨也不晓得姬蘅是如何想的。
思来想去，她道：“此事一过，成王是不是要立刻举事了？”
“如果永宁和李家在这件事中名声尽毁，元气大伤的话，会加快他的动作。”
姜梨又问：“提前的话，会不会对你的计划有所影响呢？”
姬蘅看着她：“你知道我的计划？”
姜梨坦然地摇头：“不知。不过你们身处这个位置，成王的一举一动，应当会对你有所影响才是。”
“影响不大。”
姜梨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小家伙，”姬蘅挑眉，“你好像挺担心我。”
本来一句普通的话，被他压低的声音说出来，就好像带了三分撩拨。姜梨觉得脸热，只道：“那是自然的，国公爷还关系着我的身价性命，日后还要多多依仗您。”
姬蘅轻笑一声：“你知不知道，成王举事后，皇上会如何派兵？”
“当今朝中有武卫将军和平戎将军。”姜梨道：“不是这二人么？”
“出身行伍之间，年纪轻了些，比起成王的势力来说，未必多有优势。”姬蘅淡道。
姜梨道：“可先帝在世的时候便重文轻武，以至于朝中武将并不多，这二人已经是佼佼者了……啊，我想起来了，还有昭德将军，夏郡王！”
夏郡王是先帝同父异母的兄弟，虽然不是一个娘亲生的，但先帝当年与夏郡王，倒也是兄友弟恭。可后来又不知怎的，先帝派夏郡王去了西北酷寒之地镇守边疆，一年到头也不能回京。如今夏郡王的儿子，只怕和洪孝帝差不多大。
这位夏郡王又是极为出名的昭德将军，手下兵士作战勇敢。旁人猜测也许正因如此，先帝当年才让昭德将军去了西北，而不是贬官。他手下的兵士作战勇猛，却也野性难驯，只有昭德将军才能将他们管得服服帖帖。
“你还知道夏郡王？”姬蘅有些意外，道：“知道得不少。”
毕竟当年昭德将军去西北的时候，姜梨还没有出生。对于姜梨这个年纪的姑娘来说，应当极少听过这个名字。只怕燕京城的许多人，也早已忘记了这么个人。
“国公爷想说的，是不是就是他？”
姬蘅眸光微微一暗，没有回答，半晌后，他才慢慢翘起唇角，道：“谁知道呢？”
姜梨瞧着他，姬蘅不知道在想什么，令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颜色也像是深重了许多。她猜不到姬蘅心中所想，却敏感地察觉出，这个夏郡王，昭德将军，或许对姬蘅来说有深重的影响。
她突然又想到，其实北燕，还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就是姬蘅的生父金吾将军姬暝寒。当年有北金吾，南昭德自称。论起军功来，只怕两人不相上下。如果姬暝寒没有不知所踪，那么如今应该力抗成王的应当是姬暝寒，而不是千里迢迢调军昭德将军。
姬蘅……也许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姜梨默默地想。
那一日在国公府见过姬蘅以后，姜梨接下来，并没有做什么。
姬蘅既然已经答应了帮忙，就绝不会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姜梨晓得，只要姬蘅的人在右相府里稍微一挑拨，李家和永宁公主之间的这把火，迟早是要烧起来的。而且之后都不必别人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这把火越少越旺，直到把他们自己都烧个干干净净。
倒是她离开国公府后，她频繁地想起姬蘅那一日提起过的夏郡王。姬蘅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个人，而且对这个人的态度，姜梨以为，姬蘅表现得实在太奇怪了。但夏郡王离开燕京城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足以让原本认识他的人离开人世，甚至当年让夏郡王去西北的先帝也都不在了。能知道他的人寥寥无几，姜梨也没有任何渠道可以了解这位陌生的郡王。
她不能询问姜元柏，姜元柏听她问起这人，未免会想到更多，还会生出怀疑。姜梨却还有一人可以询问，便是薛怀远。她到叶府去看薛怀远的时候，顺便就问起一些夏郡王的事。薛怀远虽然知道得也不多，到底也知道一些传言。而且薛怀远不会问姜梨为何要打听这些事，姜梨问什么，他就说什么，态度温和，一如往昔。
姜梨恍惚回到了从前的日子，蒙受父亲的教诲，慢慢长大成人。
这般安静的时光，转眼就过了快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右相府上积攒的动静，也该到了收获的时候。
右相府中，近来算是有桩喜事。
燕京城人人都晓得永宁公主嫁到右相府上月余，就有了身孕。这是李家的福气，也是李家的喜事。皇上都吩咐李家，要好好照顾永宁公主。于是李家的仆从几乎是要把永宁公主当天上的神仙给供起来了，平日里要什么有什么。旁人看了也都得说，这公主嫁人就是不一样，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桎梏，反而越发潇洒起来。
永宁公主住在右相府里，补品源源不断地送来，安胎药每日也吃着，看上去李家对这个孩子也算是关怀备至。但不知怎的，永宁公主总觉得，李显每次看自己的小腹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温情，反而透着一股冷漠。
这令她十分不安，总是疑心李显发现了这孩子的身份。梅香一直在宽慰她，只说若是李显真的发现这孩子不是李家的子嗣，怎么会这般照顾永宁公主的身子。李家得了消息，定然会讨个说法，毕竟李家没错，绝不会忍气吞声。
永宁公主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安心地养起胎来。她摸着自己的小腹，道：“再过几日，这孩子就三个月了。”
三个月，看起来像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永宁公主可算是好好地经历了一番事。先是发现自己有了身子，然后是求皇帝赐婚不成，反而嫁给了沈玉容。新婚之夜想方设法蒙混过关，之后战战兢兢总算是给这孩子的出现编造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这里的每一件事做得都不轻松，她总是提心吊胆。
永宁公主自来没什么好怕的，但这段日子实在难以放心，总是辗转反侧，加之面对沈玉容的无情，还有怀了身子的不适，短短几月时间，娇艳的容颜也枯萎了，显得憔悴又虚弱，不复以往的美丽。
她揽镜自照，不由得喃喃自语：“这个样子，沈郎看了，怕也是会嫌弃的吧……”
她突然想起薛芳菲来，说起来，薛芳菲私通一事之后，被禁足在府里，生了场“大病”，日日用药浇灌着，也憔悴起来。她去见薛芳菲最后一面时，薛芳菲已经不复从前的明丽了，然后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自怨自艾，甚至于连一丝绝望也没有。她平静地同自己说话，眼神明亮。
也许就是那份从容，却更加激怒了永宁。
永宁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模样，想到那个到了绝境却越发凄艳的女人，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无名之火，她把镜子一摔，莫名地发怒道：“不想呆在屋里了，出去走走吧。”
“好。”梅香赶紧过来搀扶她。
右相府里的下人看见永宁公主，都要纷纷行礼的，但永宁公主今日看见人便觉得烦闷，只觉得来来往往的人晃得眼花，越发觉得恼火。而且不知怎么的，出了屋子后，她总觉得心跳得很快，像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一般。
她让梅香扶着她往李显的院子那头走去。
李显的院子虽然偏僻，好在很安静，那里没有别的下人。只有关了一个书房的哑巴，哑巴不会说话，况且她也可以不进书房，就在院子里走走，也能暂时清净一会儿。
李显的院子不知是不是被李显特意安排好的，走了一段时间的时候，便一个下人也看不到了。再走十几步远，大约就能看到李显的院子。永宁公主道：“李显倒是会挑地方。”
梅香正要说话，突然间，身后的草丛里，突然跳出一人，梅香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人一手刀劈向后颈，晕了过去。永宁公主大叫一声，那人又伸手狠狠地一推永宁公主，草丛的后面是装饰用的台阶，约有五尺高，永宁公主被这么一推，一下子跌到下去！
她大叫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
右相府在这个和平日一般无二的夜里，突然忙碌了起来。
宫里的太医得了消息，急急忙忙深夜便往右相府上赶。这可是成王的妹妹，永宁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带着皇家血脉的，要是出了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但替永宁公主把过脉后，这太医也只能摇头，对着李显长长叹气。
李显就明白过来，永宁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他立刻做出一副沉痛的表情，仿佛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还是李濂和李仲南将太医送走的，他坐在永宁公主榻前的凳子上，看着永宁公主，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这一个月来，李显准备了无数种办法，想让永宁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不小心”滑胎。可无论他怎么做，永宁公主最后都安然无恙。那些泼在地面上的油，薫香里点着的可使人流产的药，以及吃食中不动声色添加的药材，通通都没有用。想来是永宁公主实在很紧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任何东西都不假手于人，以至于那些都没有派上用场。
李显觉得很头疼，他不能用明目张胆的表现来剥夺这个孩子，否则皇家会怪责他们照顾公主不力。但就这么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永宁公主的孩子就会越来越大，孩子越大的时候，流产就越危险。虽然所有的李家人都不会为永宁公主的死伤心，但现在这个时候，他们还需要永宁公主来维持和成王的关系，让成王以为欠了李家而对李家心怀愧疚，从而补偿他们。
因此永宁公主不能死。
本来还在为此事焦头烂额，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永宁公主落胎，没想到今日突然听到他院子附近传来人的尖叫。等跑过去后下人才发现，永宁公主和她的婢女倒在地上，婢女昏迷，永宁公主倒在台阶下，身下全是血迹。
起初李显还紧张了一刻，以为是府里进了刺客，永宁公主这是没命了。但太医来后仔细地检查过，永宁公主除了跌倒以外，并无任何伤痕，是流产了。
李显打心里的愉悦极了，李濂说也许是永宁公主在散步的时候不小心跌倒，所以滑胎。但周围昏迷的丫鬟却也说不清。李显一直希望的是以一种温和不被察觉的方式让永宁公主失去这个孽种，因此如何让永宁公主跌倒，必然不是他吩咐的。
但这解决了他的一个难题，所以他的神情也轻松起来。
正在想着这些的时候，永宁公主醒了过来。
看见李显的第一眼，永宁公主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李显怎么会在她的房里。紧接着，永宁公主面色大变，像是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小腹。小腹平坦，她看向李显，颤抖地问：“本宫的……”
“公主，”李显深深地叹了口气，悲伤地看着她：“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
说到“我们”时，李显的眼中划过一丝讽刺。他一点儿也不悲伤，如果面前的女人不是永宁公主，不是成王的妹妹，如今她连一条命都没有了，怎么会只是失去一个孽种？
永宁公主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大叫道：“不可能！”她起身要下床，嘴里嚷道：“我要找太医，你是在欺骗本宫，本宫的孩子怎么会没有呢？”
“公主！”李显强忍着厌恶抓住她的手臂，痛声道：“是真的！你从台阶上跌倒下去，太医已经来过了，孩子没了，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日后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从台阶上跌到下去……”永宁公主喃喃道：“对，不是，我不是从台阶上跌到下去的，是有人推我！”永宁公主反手抓住李显的手臂，“李显，你们府上有人对本宫行刺，是他推本宫跌倒，是他害得本宫失去孩子！”
李显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追问：“公主可看清推你之人的脸？”
永宁公主摇了摇头：“没有，他蒙着脸，我什么都看不见。”
李显心中松了口气，永宁公主复又看着他，恨声道：“是他杀了我的孩儿，你们李府上侍卫如此松懈，害得本宫深陷危险。这是你们的过错，本宫要同太妃说明此事，要告诉大哥，倘若不找出此人，抽筋扒皮，本宫誓不为人！”说到最后，她咬牙切齿，显然是将这人恨毒了。
李显被永宁公主的狠戾也激得心中不由得一惊，倒是没想到永宁公主竟然如此看重她肚子里的孽种，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为肚子的孩子报仇。他沉吟着还要如何安慰永宁公主几句，外头突然传来带着哭腔的“殿下”，梅香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进来。
这婢女总是跟在永宁公主身边，看上去永宁公主也极为信任她，将她视作心腹。梅香扑倒在永宁公主榻前，哭道：“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没有保护好小殿下……”
永宁公主闭了闭眼，突然狠狠地给了梅香一巴掌，怒道：“都是你！倘若你能机灵一些，早点发现此人，倘若你没有被她打晕，本宫的孩儿也就不会死！贱人！”
那梅香莫名得了一巴掌，一句话没说，只是捂着脸抽泣。永宁公主看着看着，自己的眼泪也扑簌簌落下来，哀声道：“我的孩子……”
她是为了保全这个孩子才嫁到了李家，才会迫不及待地进门，为的就是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合适的身份。如今孩子没了，她在这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没了意义，还要留在李府做什么。况且如今还平白嫁给了李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还不如早早地听刘太妃的话，或者按照沈玉容说的，直接喝药将这孩子去掉，也不必嫁到李家，如今还是自由身，等得了机会，还是能嫁给沈玉容。
眼下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永宁公主不知道前途在哪里，十分茫然起来。
李显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心中又掠过一阵快意。这永宁公主把他们李家当傻子，带着孩子就想嫁到李家，也没有问过李家人答不答应。如今孩子掉了，还做出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给人看。不过他们李家人都晓得，这孩子不是李显的，因此，也不会为这孩子留下一滴伤心的眼泪。
何必呢？
他装模作样地安慰了永宁公主几句，越是这般，永宁公主就越是不想见到他。若不是去李显的院子，她何必遭此厄运。永宁公主是把一切能怪罪的人都怪责到了。
等李显离开后，永宁公主靠着床榻坐着，呆呆看着天，道：“全完了……”
梅香抽泣着：“殿下不可这么说。”
“我该怎么办？”永宁公主恍若未闻，“如今我已经成了李家人，孩子也没了，这一切都没了意义。沈郎不会再要我了，我也不想嫁给李显，什么都完了……”
“殿下，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梅香爬到永宁公主面前，“便是为了死去的小殿下，您也要打起精神来！这一次分明是有人在算计您，你还得为小殿下报仇啊！”
永宁公主像是被梅香的这一句话惊醒过来，看着梅香道：“对……本宫还要为孩子报仇。那路上分明是有人算计我，有人不想我怀了他的孩子，想要害本宫的孩子……本宫一定要找到他！”
旁的也就罢了，在右相府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没有要梅香和她的性命，却是把她推倒，分明就是冲着永宁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来的。是什么人，要害她的孩子？
永宁公主心中的愤怒和仇恨几乎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她为了这个孩子委曲求全，最后却还是被人算计失去了这个孩子。不管对方是谁，她一定要让对方后悔一辈子！
“这人应当还在右相府。”梅香道：“殿下这个时候，更不可离府，千万莫说回到公主府或是到宫里养身子的话。那人既然是从右相府出现的，右相府白日里也不会进来外人，说不准是府里的人。仔细找找，总能寻到蛛丝马迹，殿下，奴婢会找到对方究竟是谁，给小殿下报仇的！”
像是被梅香的情绪感染，永宁公主也慢慢平静下来，她道：“没错，本宫不能就这么走了。本宫要让李家给个交代，这是李家的失职。待找到那人，本宫要他百倍千倍偿还，必然要他付出血的代价！”
永宁公主和梅香的话，李家并无其他人知道。另一头，李显正在与李仲南和李濂说话。
“此事真不是你所为？”李仲南问。
李显摇了摇头：“我不会用如此直接的办法给人留下把柄。”
李仲南看向李濂，李濂也道：“也不是我。大哥的事，我向来不敢插手。”
李仲南奇道：“这就奇怪了，莫非是府里真进了刺客？今日已经派人去查，府里并未有什么不对。”
“或者是大哥你的心腹替你解决的？”李濂问，“知晓你问此事发愁，所以主动出击？”
“怎么可能？”李显道：“既是做了，自然该前来邀功，如今连人也没见到。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了了我一桩心事，我还该谢谢他。”
“未必是什么好事。”李仲南皱眉道，“她终究是在我们府上出的事，而且是以刺客的面目。永宁公主自来骄横跋扈，刘太妃那头还好说，要是将此事告诉成王，借此夸大，成王对我们李家怕是有所微词。”
“说起谁对不住谁，不是那个女人更对不起我们李家么？成王还想送我们一顶绿帽子戴，别说这件事我们不知道是谁所为了，便是真是我们所为，成王也是了理亏？总不能让我们李家帮别人养儿子吧？成王自己怎么不养？”李濂道。
对于永宁公主早与人珠胎暗结一事，李家终于还是对成王生了嫌隙，此事做得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话虽如此，但现在他是我们的主子，他的安排，我们只得受着。”李仲南面沉如水，“显儿，我看你还是在府里彻查此事，若是实在查不出来，便想办个给永宁公主一个她想要的交代。”
这个意思，便是要寻一个替罪羊的意思了。永宁公主现在找凶手，无非是找一个发泄的机会。如果这个凶手迟迟找不到，永宁公主多半会把矛头对准李家。要是为她找一个“凶手”，把心中的愤怒仇恨发泄出来，此事也就算了。
李显道：“知道了，父亲。”
李仲南望了望窗外，夜空如浓摸，幽深漆黑，他道：“在这紧要关头，事事顺着她吧，切勿和成王发生争执。一切，等事后再说。”
右相府上，永宁公主落胎的事情暂且还没传出去，赵轲却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姜梨。
“这么快？”姜梨问赵轲，“永宁公主和李家人可起过什么疑心？”
赵轲摇了摇头。
姜梨放下心来，想来李家人和永宁公主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凶手究竟是谁，至于永宁公主肚子的货是真货还是假货，倒是没有细细去考究。不知道姬蘅的人是用了什么法子，连流产这回事都做得天衣无缝，倒是让三个月后药效消失，孕像不见这件事完美地遮掩过去。
天下间大约没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永宁公主要找出凶手，李家为了息事宁人，必然会在这几日之内，送给永宁公主一个‘凶手’。会编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永宁公主也不例外。而且以永宁公主的脑子，也不会怀疑其中真假，只会先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出来。”
赵轲闷头听着，晓得姜梨接下来就要吩咐事情了。
果然，姜梨转向他，微笑道：“接下来的事，就要麻烦赵小哥了。”
“二小姐请说。”赵轲道。
“得想个法子告诉永宁公主才行，想要置她肚子里孩子于死地的，不是别人，就是她嫁得夫君李大公子。李大公子已经得知了永宁公主给他戴了绿帽的秘密，为了公平起见，永宁公主也应该知道李大公子的一个秘密才行。”
“得让永宁公主发现李大公子的秘密了。”她道。
赵轲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姜二小姐还真是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就在远处说几句话，便能让李家和永宁公主撕个你死我活。这是要看李家和永宁公主的大笑话啊，不，说不准不是笑话，而是看他们的下场吧。
也不知什么仇什么怨。
赵轲领命离去，姜梨看着窗外，春日，天上的星辰渐渐多了起来，闪闪烁烁，很是明亮。
明日天气一定很好了，她想。

第一百七十章 真凶
永宁公主流产的事，到底还是传到了宫里。
刘太妃大怒，闻言一定要彻查此事。李家也应了，外面人人众说纷纭。说是永宁公主先前的喜讯没有瞒到三个月就传了出去，是以才被阎王爷收了去的。这只是一种传说，并且如今已经许多人没有相信了。再者这回流产永宁公主的确说了，是在李家被人谋害。
谋害二字，非同小可，这就意味着，这并不是永宁公主不小心失去的孩子，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连皇上都引起了重视，让李家务必找出凶手。
相比之下，永宁公主的大哥成王倒是没有多在意，这当然不是因为成王不关心自己的妹妹，而是他近来忙着更重要的事——逼宫造反，所以永宁公主的事情，也就只有暂且放一放了。
李家一时之间成为了众矢之的，也才努力地查到凶手，但两三天里，自然查不出什么苗头。而永宁公主却像疯了似的，不依不饶，几乎是从早到晚，都叫嚣着要李家拿出个说法。她找不到凶手，就把气全都出在李家。看样子不像是李家的大奶奶，而像是李家的仇人一般。
夜里，永宁公主坐在屋里，面色烦躁。
她的身子恢复得很快，流产本应当是一件消耗身子的事，她这几日也应当虚弱得下不了床。可不过短短一日，永宁公主就恢复过来，可以自如地走动，若非李家人是晓得她有过身子的，只怕说出去也没人相信，还以为她从未有过身孕。
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李显也没料到永宁公主的精力恢复得如此之快，对于永宁公主的催促找出凶手，显得有些忙乱无措。
梅香捧着熬好的汤药从外头进来。
“今日李家又没有给个说法。”永宁公主怒道：“简直岂有此理！”
没了孩子之后，永宁公主的软肋也一同消失了，她又重新变得趾高气昂，嚣张跋扈，人人都要顺着她来。坏脾气展露无遗。
她瞧了一眼梅香端上来的汤药，汤药是专门为了她流产之后补身子吃的，黑乎乎的一大碗，散发出苦涩的药香。永宁公主看着看着，又想起那个无辜死去的孩子，心开始隐隐作痛。更让她寒心的事，想来如今她流产的事，不说百姓，至少朝中上下已经传开了。沈玉容也应当了解一星半点，可沈玉容竟然没有来看她，哪怕只是托人带封信，传句话也好呀。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等来等去，等来的只有李家还没找到凶手的下落，等来的是一场空。
这可是沈玉容的骨肉！他竟然一点儿也不念及亲情。
永宁公主想到此处，有些伤心。她晓得沈玉容大约是个薄情之人，这一点，从他对他的妻子薛芳菲身上就能看出来。但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薄情也会用在自己身上。
越想越是烦躁，越想越是不甘，永宁公主问：“梅香，今日沈郎那边可有口信传来？”
半晌没有回答，她转过头，见梅香站在桌前，神色不定地擦着桌子，反反复复地擦着同一块地方，眼睛却不知看向空中的哪一处。分明是心思不在此处，永宁公主狐疑地再叫了一声：“梅香！”
梅香慌乱地回过头，道：“殿下？”
“你怎么回事？”永宁公主眉头一皱，“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本宫？”
梅香跟在她身边多年，最是沉稳，极少看见她这般神思不定的模样，永宁公主立刻就怀疑起来。
“奴婢……奴婢……”梅香转过身，走到门前打量了一下，见外面没有其他人，便将门掩上，回到屋里，一咬牙，在永宁公主面前跪了下来，道：“奴婢方才从外面回来，路过一间，小屋，听到了一些事……”
“何事？”
梅香便娓娓道来，她去拿给永宁公主煎的补药时，路过一个暗房，暗房虚掩着，梅香本打算走过，对于李家，她也并不是台数，因着两个月以来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永宁公主，也没有时间在李家四处走动，摸熟地方。正当梅香要走过这间暗房的时候，听见暗房里有人说话，这本来也没有什么，李家下人说话，梅香也没打算去偷听。但在这其中，突然听到了永宁公主的名字，梅香就停下了脚步，事关自己的主子，她见周围无人，就侧身站在门口的缝隙后，仔细听着里面的人究竟说自己主子什么话。
其中有一人道：“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总算是掉了，幸而是掉了，这下大公子不必费尽心力在公主的安胎药里动手脚，还老是没什么反应。说起来公主莫不是没有喝药？否则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要不是这次大公子下了狠手，还不知能不能成功。”
“那可不？要是等她肚子再大些，再想动手就难了，容易出人命。在这之前咱们大公子用了多少法子啊，在地上颇有用药用香什么都试过了，就是没反应。如果这回被推下台阶还没动静，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普通人，练过什么神功了？”
另一人又道：“你小声些，要是被人听到就麻烦了。总之现在这结果就是最好了。成了，咱们也别说这些了，赶紧做事吧。等公主再闹几日，殿下给出个替罪羊不久成了？”
梅香在一边听得心惊胆战，她有心还要再探听更多秘密，那两人却转头谈起其他的事情来。远处似乎有人的脚步声，梅香也不敢停留，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踪迹。她不敢直接闯进屋中将这两人揭穿，要知道这里毕竟是李家。如果这两人说的是真的，凶手是李显的话，李家人一定会杀人灭口，只怕还没等她将此事告诉永宁公主，自己就被灭口，从世上消失了。
因此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轻轻离开了。继续去厨房端药，然后回到永宁公主的屋子里。将药放下来，心中却惴惴不安，想着如何与永宁公主提起此事。
终于被永宁公主发现了端倪。
永宁公主听完后，嘴唇哆嗦了几下，道：“他们好大的胆子。”忽而又扬高了声音，“他们好大的胆子！”
“公主不可！”梅香赶紧阻拦道。
永宁公主眼睛一瞪，“你要做什么？李显害死了本宫的孩子，本宫要他偿命！本宫这就去找李显说个明白，看他究竟还有什么话好说。难怪了……”她冷笑一声，“本宫就是觉得他们李家对寻找凶手一事多有敷衍，原来凶手就是李显，真是贼喊捉贼，只怕本宫的举动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个笑话吧！”
永宁公主激动极了，梅香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事尚未得到证实。奴婢一开始不敢告诉您的原因便是因为，奴婢也不清楚，此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倘若是有人故意引奴婢去那房间，让奴婢听到那一席话，为的就是嫁祸给李大公子，咱们岂不是入了对方的套。殿下一定要冷静！”
“哦？”永宁公主气急败坏道：“你要本宫如何冷静？现在你告诉本宫，李显可能杀了本宫的孩儿，便是可能，本宫也实在冷静不了！”
“奴婢并非是要为李大公子说话，也不是为了李家脱罪。而是为了公主着想，殿下且想一想，倘若真是李大公子动的手，李大公子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李家是不想要孙子么？还是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永宁公主一愣，慢慢地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道：“李显肯定早就知道本宫怀的不是李家的骨肉，他一开始看本宫的时候，眼睛里面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第一次请太医来府上，宣布“喜讯”的时候，永宁公主就觉得李显父子三人怪怪的。尤其是李显，虽然他说话温柔，行为举止也极体贴，但眼睛里面分明没有任何属于父亲得知自己有了孩子的喜悦，甚至还有一丝厌恶。那时候永宁公主还怀疑自己看错了，现在想想，根本不是看错。也许李显一开始就知道那孩子不是自己的，所以关于孩子的出现，他并不惊喜。对于孩子的离开，他装模作样地跟着难过几句，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这个混蛋！”永宁公主咬牙切齿道，“把本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两个月来，永宁公主为了这个孩子所说的谎言，大约在李显眼中也是极可笑的。他分明什么都知道，却要装作一无所知，还要陪着永宁公主做戏。回想起来，永宁公主自己都觉得可笑，仿佛被耍弄了一般，毫无尊严。
“倘若李大公子真的一早就知道此事，他是如何知道的？可有证据，还是听到了风声？”梅香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这些，现在都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
“奴婢想说的是，便是殿下此刻到太妃娘娘面前，成王殿下面前说是李大公子害死了殿下的腹中骨肉，只怕也没人相信。在这之前，务必要讲究证据。再拿着证据试探李大公子，就知道李大公子究竟是不是幕后主谋了。”
永宁公主问道：“如何拿到证据？”
“奴婢在暗房里的那两人交谈中，听闻李大公子曾使用过各种手段希望殿下流产，但最后都没有用。这也是因为殿下在李家的时候，对腹中小殿下保护得极好，别的不说，李家厨房里煎的安胎药，殿下是一碗也没有吃过的，唯恐有人在里头下药，都是吃的奴婢从公主府里带来的安胎药丸。但是那些安胎药，别人不知道，以为殿下都喝过了，其实是被奴婢倒在了门前柳树下。”
“那些药里还剩下一些药渣，积攒下来也很是不少，现在奴婢去挖，应该还能挖出来一些。只要拿到药铺里给大夫闻一闻，就晓得里面有没有致人流产的药。倘若有的话，就说明方才那两人说的话是真的，李大公子是真的要置小殿下于死地。倘若那些药渣没问题，就说明那两人在说谎，为的就是污蔑李大公子，让殿下与李大公子两败俱伤。”
这一番话，说得永宁公主也挑不出错处来。过了许久，永宁公主才道：“好，就听你的。你去把那些药材挖出来，明日拿到药铺里问个清楚。如果不是便罢了，要真是李显害了本宫的孩子，本宫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着他们李家一块儿陪葬！”
她的眸中满是复仇烈火，梅香低头道：“是。”
永宁公主小产的事，传遍了朝野，沈玉容也不是不知道的。
等他回到沈府，便见沈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这是宁远侯府的马车，沈如云来了。
他皱了皱眉，走了进去，小厮迎上来替他脱去外裳。待走近屋里，堂厅，沈母和沈如云正在说话，见他来了，立刻站起来。
沈如云自从嫁到宁远侯府，除了回门那日后，这还是第一次回来。她穿着比从前更精致了，衣裳上繁复的花纹看得人眼花。头上、手上、脖子上全都是戴着首饰，每一样都是明晃晃的，生怕别人瞧不见。
看上去她的日子过得还不错，至少穿着打扮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脸上的焦躁之色却多了不少。成为妇人以后，似乎把她作为少女时候仅存的一点儿娇俏可人也给磨灭了，她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官家夫人，和燕京城那些夫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她看起来，过得还要不顺心一些。
“大哥，”沈如云站起身，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你知道不知道，公主她小产了！”
沈玉容看了她一眼，在一边坐下，丫鬟赶紧倒上热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面无表情地道：“知道。”
“你怎么也不去问问他？你应当想法子见她一面！”沈如云道，“现在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她现在是李显的妻子，李大奶奶，我以什么身份去见她？”沈玉容平静地道。
“便是嫁了人又如何？总归她心里只有你，又没有那劳什子李显。”
“沈如云！”沈玉容厉声道。
沈如云吓了一跳，沈玉容的语气实在太严厉，可不过呆了片刻，她又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嘛，公主待我们家不薄，她流了产已经很可怜了，我是同情她才这样说的。”
“是啊，”沈母也忍不住发话，“玉容，你不要责怪你妹妹了，你妹妹说得也没错。公主对你的心意，我们沈家都是知道的。你可别辜负了人家。”
沈母发话，沈玉容不能如对沈如云一般的厉声指责，心中倏尔划过一丝无力。他的家人口口声声都向着永宁公主，不是因为永宁公主与沈家有多么深厚的情谊，无非是因为永宁公主的身份，能让他变成驸马，能让他与成王成为连襟。这样一来，他能凭借着这层关系，一步一步往上爬，不费吹灰之力，爬到令人羡慕仰望的位置。
“她已经嫁人了，母亲。”沈玉容提醒道。
“我知道，可是现在她小产了呀。”沈母道，“她小产了，心里又是有你的。只要你去说几句，她可以同李家和离，嫁到咱们沈家来。”
“对对对，”沈如云也热络地道，“咱们沈家不会像李家那般，会好好照顾她的！”
光听这些，人们大约会觉得，这真是热心肠的一家人。居然不顾这女人之前成过亲，与别的男人有过孩子，仍旧不嫌弃，迎着盼着要将她娶到自家来。这还是不知道永宁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要是知道了，只怕是更是闹得不停歇。
“这件事别想了，”沈玉容冷冰冰地道：“她是不会和离的，也不用进沈家的门。”
沈如云和沈母愣了一下，沈母失望极了，沈如云却道：“为什么呀？她是公主，她想要嫁谁不是自己的自由么？李家没有照顾好她，她自然有理由和离？恰好大哥你有过妻子，娶她看起来最登对呀！”
登对……沈玉容心里简直想要放声大笑，原来在自己妹妹眼里，他和永宁公主是登对的。也许吧，他们一样的心狠手辣。
“没有为什么，”沈玉容道：“天晚了，你回去吧。”说罢，他没有再理会沈如云，与沈母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堂厅，往院子里走去。
身后，传来沈如云同沈母争执的声音，沈玉容也不想听。其实他如今的官位做得也不低，但不知为何，沈母和沈如云还是希望他能倚靠着永宁公主往上爬。曾几何时，她们只让他好好念书，省吃俭用就为了给他凑够上学堂的银子，从不抱怨。可如今，分明已经衣食无忧，却还是不满足。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贪婪起来的？沈玉容不知道，等他突然惊觉事情已经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时，好像已经晚了……为了获得更高的权力地位，他的家人不惜要他出卖尊严，便是对方已经是个嫁人的妇人，也要他同对方暗通款曲，沈玉容也觉得有些恶心起来。
他实在不愿意再这些事情上纠缠，而近来唯一感到欣慰的事，居然是他的孩子，在永宁公主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没有了。身为父亲，沈玉容不感到一点悲伤，他甚至感谢那位凶手，不管对方是谁，他不在意，只是欣慰对方帮了他这个忙。
让他彻底和永宁公主割离开来。
沈如云与沈母说了一号会子话，才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宁远侯府不管她，并不是因为她是沈玉容的妹妹，不敢管束她，而是因为宁远侯世子周彦邦，他的夫君根本不在意她的存在，漠不关心。因此无论是她白日里出行还是夜里回娘家，都没人管。
这次回沈家，除了劝沈玉容与永宁公主和好以外，沈如云也狠狠地同沈母倒了一通苦水。
嫁到宁远侯府后，沈如云的日子并不好过。周彦邦成日流连花楼，饮酒作乐，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沈如云见了就生气，可周彦邦看待她根本就像是个陌生人，哪里把她当做妻子，甚至对那个沈家的妾姜玉娥，都比对沈如云好。
姜玉娥会伏低做小，对周彦邦极尽体贴，还有数不尽的下作手段，总是把周彦邦缠在自己院子里。沈如云想要发作她，可每每总是抓不到姜玉娥的把柄，被姜玉娥像条泥鳅似的，滑溜溜的从手上逃过。
沈如云这才发现，在内院后宅之中，她竟没有什么手段。也许是因为沈家本就没什么女眷，人口简单，唯一一个外来的薛芳菲又是温顺柔和的性子，在沈家，沈如云没有什么对手，自然也犯不着去学什么。在宁远侯府这个陌生的战场，她就成了手无寸铁之人。唯一可以仰仗的，也就是世子夫人这个身份，可这个身份，周彦邦还根本不放在眼里。好像谁做世子夫人都是一样。
大约是因为在周彦邦认识的莺莺燕燕里，沈如云就是在是生得太普通，想当初一直到宫宴上的事情发生之前，周彦邦对沈如云也全无印象，就可见周彦邦并不喜欢沈如云，甚至连好感都没有。
沈如云求周彦邦怜爱不成，又老师被姜玉娥使阴招，又急又气之下，只得求助宁远侯夫人，她的婆婆。
而侯夫人看上去慈爱，安慰了她一番，实则却是旁敲侧击地问起沈如云的大哥沈玉容，可否在皇上面前替周彦邦美言，让周彦邦能够得以回返仕途。
这件事，沈如云同沈玉容提过的，可是被沈玉容拒绝了。她这个大哥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沈如云也只得无奈。见说了几次，沈如云都是支支吾吾，侯夫人也懒得管这些事了，下次沈如云再来诉苦的时候，侯夫人就称身子不舒服，根本懒得出来。
想想也是，反正周彦邦在仕途上也没有钱程了，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旁人至多在背后议论几句，说几句人又不会掉块肉。何必为了这些小事伤害母子感情呢？
沈如云是真的束手无策，她本想求助永宁公主。沈玉容不肯帮忙，永宁公主肯定会帮忙，可永宁公主却在这个关头，嫁到了李家。沈如云慌了神，如果永宁公主嫁到李家，和沈玉容断了往来，他们沈家还能走多远，是不是好日子就到头了？因此，她才会急匆匆地回到沈府，来劝沈玉容，即便是永宁公主嫁人了，也不要和永宁公主划清界限。
可惜她的想法似乎和自家大哥背道而驰。
沈如云两边不讨好，宁远侯府她没有办法解决自己的困境，沈家沈玉容又是这么个态度。沈如云突然觉得，要是薛芳菲在就好了，至少她会替自己想一个解决的办法，她那么聪明，必然能够有一个办法，让自己在宁远侯府站稳脚跟。
马车在夜里疾驰而去，沈如云按了按额心。
薛芳菲已经死了，她不应该去回忆一个死人。况且正是因为薛芳菲的死，沈家才有今天的繁盛。
她只是被最近的烦恼弄得有些晕头转向，她只是越来越看不懂沈玉容了，而已。
一天一夜，听上去挺短的四个字，对于永宁公主来说，却过得分外漫长。
昨夜里，梅香在柳树下挖到了药渣，找了纸包包起来，等到了今日白天，下午趁着府里采买的时候，出了府门去找药铺查验药渣是否真的有问题。永宁公主一个人呆在屋里，她身边也有丫鬟，但没有梅香在身边，总觉得像是缺少了主心骨似的。尤其是在得知了李家也许藏有阴谋之后，永宁公主一个人坐着，总是觉得危险时刻会降临在身边。
她对李家没有任何信任了。
从天色还是很亮的时候，一直等到傍晚。等到李显父子都回来，等到永宁公主用过自己单独的晚饭，屋子里的灯都亮起来。
李显在下午的时候就看过她一趟，永宁公主猜测着李显这会儿已经去了自己院子准备休息。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梅香与丫鬟们说话的声音，永宁公主精神一振，从榻上坐起身来，下了榻，正好梅香从外面进来。
永宁公主挥手屏退了四周的下人，让梅香把门关上。梅香把门掩好，确定四周无人后，才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药渣的纸包。
“奴婢今日出门，为了避免出差错，一连跑了好几个药铺，让人闻药渣里究竟有什么。”
永宁公主急急追问：“可有什么发现？”
梅香看了永宁公主一眼，沉声道：“这药渣里，的确混有致人小产的药物。刚开始不会有事，连续服用一月多余，身子会极为虚弱，只要走动一下，便会很容易小山，而怀有身孕之人，却很那察觉身子的这种变化。”
“那两人说的是真的，李大公子是真的想要谋害小殿下！”梅香道。
永宁公主踉跄着后退一步，靠着床柱，忽而握紧拳头，目光几欲喷火，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李显，本宫要你的狗命！”

第一百七十一章 撕破
永宁公主一下子站起身来，道：“本宫这就去找他，本宫倒要问问她，谋害皇家子嗣，是什么道理，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敢对本宫下手？”
“殿下，”梅香尚且有些犹豫，“如今咱们在右相府上，并非公主府。到底是别人的地头，即便您身边有侍卫，可是……怕是还不能与他们撕破脸。”
永宁公主闻言，冷笑一声：“本宫还从没怕过什么人，照你的话说，本宫眼下就应该躲在屋里，在这里假装一无所知，没听见那些人说的话吗？李显接下来就会随意找个替罪羔羊，来打发本宫。怕是他就躲在暗处，一直等着看本宫的笑话，一想到这里，本宫就恨得咬牙切齿。”
若说现在有什么人是永宁公主最为痛恨的，自然就是李显无疑了。李显害死了她和沈玉容的孩子，还要做出一副无辜的姿态，假惺惺的嘘寒问暖，却是将她这个公主也蒙在鼓里。于公于私，永宁公主都不决定善罢甘休。不等梅香继续说话，永宁公主又道：“你也不必怕这怕那，李家也就是我大哥养的一条狗罢了，狗若是敢咬主人，那是要被打死的。李家若是不怕出事，自然能可以对着本宫来。可惜这一回，本宫不打算放过他们！”
说罢，将屋门用力一推，立刻走了出去，气势汹汹地要去找李显算账了。
梅香见此情景，只得跟随上去。
李显平日里晚上，都在他那间偏院里，便是养了许多哑巴小厮的那间院子。永宁公主这回也晓得路了，直接往他偏院的路上走。因着在她小产过后，李府里彻底清查了一遍，很是安全。因此夜里走这条路，永宁公主反倒不如上一次那般害怕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愤怒。
她走得很快，于是那原本长得有些令人疲倦的路，今日也像是变短了不少。待到了那间偏院，周围立刻变得安静下来。永宁公主啐了一口，道：“真是个怪胎，连住的地方也是如此诡异。”
有些人随意喜爱清净，但也不会让自己住的院子里一点儿声响也发不出来，大约是在夜里，风吹得冷飕飕的，于是永宁公主的怒火也稍稍被吹熄了一些，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害怕起来。
梅香看着紧闭的书房大门，轻声问：“殿下。”
永宁公主死死盯着书房，书房的窗户上映出闪烁的灯火，似乎还有人影摇曳，但看得不清楚。即便是这样，仍旧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响声，寂静得让人发慌，总觉得鬼气森森。
永宁公主深吸一口气，示意梅香上前，自己走到门前，顿了一刻，突然高声道：“李显，你这个混蛋！”
梅香一把把门推开，屋里灯光大亮，一切无所遁形。那张宽大的桌上，李显正半伏着身躯，在他身下，是那位上次永宁和梅香所见到的少年。那少年衣衫褪至腰间，面红耳赤，听见动静，往这头看来。
梅香和永宁公主同时大吃一惊。
但见这屋里的少年，有几人皆是如此，衣衫不整，其余衣衫整齐地则是跪坐在一边，对面前的景象视而不见似的。那几个衣衫不整里，还有上次见到的八九岁小孩子，身上露出些暧昧的的痕迹。
一瞬间，许多事情都豁然开朗。
为何这院子要如此之偏，为何这些小厮全都是长相清秀的少年孩童，为何他们全都是哑巴。什么心善所以救助孤儿，让他们在李府上做小厮，无非是给他龌龊的行为一块遮羞布！而这些孩子之所以被毒哑，不是因为要保守什么李家的秘密，而是为了让李显尽情地发泄兽欲而不被人发现！
真是恶心！
饶是永宁公主这般心狠手辣的人，见此情景明白过来后，也忍不住后退一步，面露嫌恶。这位李大公子在外头可是名声好得不得了，说他德才兼备，说他是难得的俊杰，却不知这人温和正直的外表下，是如此污浊不堪。
李显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目光一瞬间变得暴戾，但看清是永宁公主后，也愣了一下。他松开手，那少年也跟着直起身子，永宁公主看得清楚，那少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脖颈间还有带血的齿痕。
这李显实在不想表面上看起来的好相与。
李显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开始一颗一颗扣着衣裳上的扣子，一边看着永宁公主，并不惊慌，反而还带了点笑容，道：“公主怎么来了？”
永宁公主被他的态度也惊了一惊，可是很快，本来的性格就占了上风。永宁公主冷笑一声，道：“难怪你日日不与本宫同房，也不觉得不快。上次本宫来这里，还以为你在这里藏着什么美人，却是一无所获。以为你还真是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没料到李大公子竟然是爱好有别于常人。”
正因为李显只喜欢漂亮的男孩子，所以对于永宁公主，他也没什么喜爱之心，自然而然的，永宁公主以有了身孕为借口不与李显同房，李显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会求之不得。
李显笑了笑，道：“每个人都会有一些特殊的爱好，公主有，我自然也有。只要这爱好没有妨碍到别人，都可以的不是么？还是，”他看了一眼那些跪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公主实在不喜欢我这个爱好，需要我改变呢？”
“谁关心你这些见不得人的爱好？”永宁公主不屑道，“本宫才没有那么多心思在你身上。但是李显，你杀害了本宫的孩子，本宫就要你付出代价！”
“杀害？”李显一愣，道：“公主是弄错了吧，我怎么会杀死自己的孩子呢？”
永宁公主看着他，李显一脸惊诧莫名，永宁公主差点相信李显是真的没有做那些事情。可是她很快道：“谁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你日日吩咐厨房煎好的药渣，里面有致人小产的药材，若不是本宫小心，便要着了你的道还不知为何。你看你的伎俩不行，便让人在路上推了本宫一把！本宫小产，全都是你一手造成！”
“公主，”李显闻言，毫不动容，只道：“安胎药里的药材，自然可以是煎药之人在其中动的手脚。怎么能怨我？我能体谅公主痛失孩子的难过，却不能理解为何公主要将这些事都怪责在我头上。那可是我自己的孩子，虎毒不食子，我有什么理由，去谋害自己的孩子呢？还是说，”李显微笑道：“除非这不是我的孩子，倒还说得过去。”
永宁公主一听，心中惊疑不定，她不知道李显究竟知不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如果不是他的，为何要让自己小产。如果知道的话，便是知道，自己此刻也不能承认，只能一口咬死是李显所为。
她冷笑道：“你少来胡说八道。本宫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杀害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此事本来就是你所做，李显，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本宫的孩子也敢害！”
“公主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孩子，却丝毫不提我，”李显轻飘飘道：“旁人听上去，还以为公主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这般剑拔弩张呢。”
他怎么都不肯承认此事是自己所为，永宁公主恨极，又不能在这里承认这孩子本来就不是李显的。找不到李显杀害孩子的理由，况且李显有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永宁公主也不能拿他怎样？
她的大部分侍卫都留在公主府，留在李家的一小部分侍卫，怕是也不能把李显怎么样。她还能怎么样？眼下也不能冲过去把李显杀了，这不是因为她不敢，而是暂且做不到。
“总之，此事就是你所为！”到最后，永宁公主也只能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你等着吧，李显！本宫绝不让你好过！”匆匆走了。
永宁公主走后，李显面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少年们，眉头一皱，道：“滚出去。”
那些少年们便抱着薄薄的衣衫，退到外面去。李显一个人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甚至还有一些莫名的痕迹，屋里散发着耐人寻味的气味。他坐着坐着，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莫名的烦躁。
永宁公主根本就是一个疯女人。
不知为何，竟然被她发现了那些药渣的事。李显自认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除了他的心腹之外，并无人知道。而他的心腹是绝不可能将此事泄露的。以永宁公主的脑子，如何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本来若是不怀疑到自己身上，此事要搪塞过去十分容易。但现在永宁公主知道了这一层，事情就变得难办了。谁知道永宁公主接下来会做什么事？她嚣张跋扈，不懂后果，根本不会思考太多，若是一心想要报复李家，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也是有可能的。
到时候，十有八九会两败俱伤。
李显从桌下抽出一张纸，搁在一边的笔还带点没用尽的余墨，他写下几个字，粗糙的，笔墨不饱满的三个字：沈玉容。
也许这个名字能让永宁公主有所收敛。
但愿她能想清楚，冷静下来。
另一头，回到屋里的永宁公主简直大怒，她坐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狠了。她道：“李显这个混蛋！”
梅香开口安慰道：“殿下先别急着生气，至少今日大约可以确定，李大公子的态度，看上去的确就是凶手。倘若不是，他自然会着急的为自己辨别，可是今日李大公子的态度，虽然否认，却一点也不急着证实自己的清白。好似……好似知道殿下也不能拿他怎样一般。”
“本宫不能拿他怎样？”永宁公主把桌上的茶壶水杯蓦地一拂，茶壶水杯“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在夜里听的人分外刺耳。永宁公主怒道：“本宫偏偏就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他不承认，”梅香道：“他不肯承认谋害了小殿下，况且在别人看来，他也的确没有理由杀害自己的孩子。”
“不承认就罢了？”永宁公主道：“他不是在自己府上豢养娈童吗？还是以救助孤儿这样的名义，甚至还毒哑了他们。这位李大公子的嘴脸，是时候让天下人看清了。本宫便不能指认他杀害了本宫的孩子，至少可以选择和离。况且也能让天下人看看，皇帝将本宫指给了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是何居心？”
若是如此，将李显的真面目揭露出来，她就能名正言顺地与李显和离，且将过错全都推到李显身上。皇帝如此识人不清，百姓们也会认为是皇帝的不是，恰好能给成王创造机会。
梅香想着想着，道：“这也可以。只是殿下打算如何揭露李大公子的真面目呢？”
好一会儿，屋里都没有动静。梅香等得都有些忍不住的时候，永宁公主终于开口了。
她道：“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李显有恃无恐，我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他的丑事全部说出来。这样一来，事情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们李家，也只能乖乖地认命。”
“这就是招惹了本宫的下场！我要他们李家，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成为天下间最大的笑话！”
这一夜，李府上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别人知道。燕京城在沉寂中，等来了下一场春雨，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冬日的寒气一日比一日浅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渐渐的温暖。
但春日来得特别缓慢。
街道上行人打着油纸伞，行色匆匆地走过。农人却感激这场春雨，从春日就开始等待秋日的丰收。
一片祥和中，朝中近来似乎也是十分和气，却无人看见平静水面上的暗流涌动，只等着有一日风雨俱来，洪水滔天。
洪孝帝上早朝的时候，一如既往的准时。和先帝不同，先帝到了年老的时候，喜爱享乐，对于上朝这回事，不怎么热络，甚至于几天才上一次，一月也上不了几次。而洪孝帝和先帝的不同之处在于，自他登基起，日日早朝，没有晚过，也没有耽误过。
看上去像个勤政爱民的君王，从他坐上皇位当小皇帝开始，一开始是战战兢兢，坐在那里上朝，朝臣们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势力单薄的小子。到了现在，虽然一些人仍然这么认为，但也有一部分人，不再敢小看他了。
日日都是那些事，兴修水利工程啦，前些人拨到的赈灾银两啦，该充盈国库啦，总归是太平盛世，也没什么风浪。说的人说得不甚起劲，听的人也听得看上去像在敷衍。
一年里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而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许多年。
快要下朝了，诸位同僚没有再可以上奏的日子。正在这时，突然间，一个女子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皇上！”
大殿之上岂容女子喧哗，众人一看，居然是永宁公主，她不是从殿前过来的，而是从殿后，推开了阻拦的太监跑过来的。她大约是下了力气挣扎，衣裳都有些凌乱，她的妆容今日看起来也分外凄惨，也许是因为通红的眼眶，也许是因为苍白的脸色。总而言之，朝臣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总是精致娇艳，不肯让人一分的公主殿下，第一次出现这般柔弱凄惨的模样。
“怎么回事？”洪孝帝怒道，“谁让她进来的？”
这不合时宜。
“皇上！”永宁公主却是扑倒在地，对着洪孝帝连磕几个响头，哭道：“求皇上看在亲缘份上，救救永宁！您若不相救，永宁就要没命了！”
有人看见过高高在上的公主磕头么？似乎没有人看到过。即便是对着洪孝帝，这也是永宁第一次。从前她仗着先帝对刘太妃的宠爱，对尚且还是太子也不放在眼里。便是洪孝帝登基后，永宁也对洪孝帝只是表面附和。
这般模样，像是真的到绝境了，走投无路之举。
站在前边的李仲南父子眼皮子狠狠一跳，谁也没料到永宁公主会这样突然冲出来。这公主仗着自己的身份从来为所欲为惯了，便是金銮殿也敢随意闯。这是李显没有料到的事实。他以为永宁公主就算再嚣张，到底也要顾及几分李家的身份，至少要顾及成王。他们是成王的人，永宁公主就算是要对付李家，就是要削弱成王的势力，她若是有脑子，决计不敢这么做的。
但永宁公主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绝不会多想一分，想要谁死，谁就得死，这才是她一贯的准则。
李显忍不住朝成王看去。
成王也是一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这些日子，他忙着自己的大事，对于永宁的事情并不操心，想着李家看在自己的脸面上，也绝技不敢亏待永宁。永宁虽然任性了一些，只要和李家没有大的冲突，都不会出事。
但今日永宁贸然闯出来，令李家大吃一惊的时候，也杀了成王一个措手不及。一边是他的妹妹，一边是他的心腹。平心而论，在这个关头，他宁愿保李家也不愿意得罪了李家，李家是他举事中重要的一环，要是因为永宁而出事，他的大业可就毁了！
“永宁，别胡闹，赶紧回去！”成王语带警告，“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永宁置若罔闻，她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她恨李家，李家杀害了自己的孩子，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做。如果这一次不和李显和离，对于成王来说，安抚李家最重要，她定然和离不了。且为了保护这个秘密，李家会让她长长久久地做这个李夫人，永远不会放她自由。
她绝不要那样的未来，就算是为了——沈玉容！永宁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沈玉容，他站在朝臣中间，神情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没有看她。就像金銮殿中突然闯进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而他不会对此有任何意见。
永宁公主的心中一痛，对李家的恨更深一分。她不等别人说话，就对着洪孝帝道：“臣妇……想要与李显和离，求皇上恩准！”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众人的目光都在李显和永宁公主身上打转。都晓得前端日子永宁公主流产，莫不是因为流产一事夫妻二人起了争执？但这事究竟有很么可争执的呢？说是有了刺客，莫非还有其他内情？李大公子一向好脾性，怎么，也安抚不了永宁公主，甚至还要和离了？
李显拼命朝永宁公主使眼色，他确实没料到永宁公主胆大至此，成王还在劝：“永宁，家务事怎么能拿到朝中说，回去！来人！”
不等来人将永宁公主拉出去，永宁公主已经迅速开口，她道：“皇上，李显表里不一，在府中狎玩男童！以照顾孤儿为由将他们带入府中，甚至喂他们哑药，为的就是将他们变成娈童！这种人面兽心之人，我不能与他成亲，一刻也不能与他待下去，皇上赐婚不可违，求皇上准允臣妇与他和离！”
满朝哗然！
狎玩男童？毒哑？这都是李大公子做的事？未免太令人震惊，要知道这位李大公子，可是举朝皆知的善心人！
众人的目光让李家父子如芒刺在背，只恨不得将说话的永宁公主撕个粉碎。
成王和沈玉容也是诧异，这件事，他们也不知道。但成王很快就皱起眉头，即便如此，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起这件事，永宁公主这是疯了吧？便是李显与她有再大的矛盾，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啊？
“这其中恐怕有误会，”成王只得站出来为李显说话，“李显不是这样的人。”
“我有什么理由去陷害自己的夫君？”永宁公主惨笑道：“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追查。我相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做的事，定然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朝臣议论纷纷，李显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无名之火。若是将此事就这么认了，他们李家日后就真的要被人戳脊梁骨。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成王举事成了，坐上了那个位置，想要提拔李家，但就李家的这个笑话，能被人笑话一辈子，也许还会影响李家的后辈。
越是高门大族，越是爱惜名声，名声不好，直接意味着将来能走到哪一步。成王也不会用一个名声不好的臣子，只会被逐渐的替代下去。
因此，李显就看着永宁公主道：“即便下官知道了公主的秘密，公主也不应当如此陷害下官，要知道，公主要是好好与下官说和离的事，下官也会答应的。”
“秘密？什么秘密？”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朝臣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问道。
永宁公主心中一跳，嘴硬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话？本宫何时有过秘密？本宫说你的那些事，本就是事实，根本不是陷害，你休要巧舌如簧，又想编造出什么理由来欺骗世人？”
“公主殿下怀着身子嫁入李家，下官本来不想说的。也权当没看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况且公主殿下绝非品性败坏之人，想必是遇到了不好的事。下官知道这个秘密，只是偶然，其实要是公主不说出来，下官也一辈子不会说出来，这是公主逼得，下官很是无奈。”
这叫什么事？什么叫怀着身子嫁入李家？
成王惊住了，他一直都不知道永宁在这之前有过身孕一事，以为永宁是和李显在一起后有的孩子。自然，他知道此事虽然惊世骇俗，但李显不会在这件事上信口开河。想必是真的！
沈玉容也是脸色微微一变，此事竟然叫李显知道了？永宁公主不是瞒得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永宁公主没料到李显居然也会鱼死网破，就冷笑道：“你这才是污蔑本宫吧。本宫是嫁给你才有的孩子，没料到本宫小产后，你竟然拿此事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是么？”李显叹息一声，仿佛很遗憾似的，“下官可是有证据的。譬如太医，譬如安胎药，最重要的是，新婚之夜，下官喝醉了，睡得书房，小厮都知道，并未与公主同房。之后公主生病，下官只得去偏房。从未碰过公主殿下，殿下就有了身孕，不是很奇怪么？”
他道：“又或者？这确实是在李家之后有的孩子？”
这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宁公主嫁入李家之后，与人私通，才会有在李家之后有孩子之说！
“你！”永宁公主大怒：“你血口喷人！”她万万没想到，李显竟然不仅知道，还有证据，这未免令她心虚。
“下官有没有血口喷人，有一人想来最清楚不过，”李显看向站在群臣中的一人，淡道：“中书舍郎，沈大人，你说是么？”
沈玉容皱眉。
李显道：“你是孩子的父亲，你最清楚不过。”

第一百七十二章 庶民
此话一出，满朝皆惊！
沈玉容？永宁公主？这二人合适攀上了关系？
成王脑子一团乱，怒道：“李显，这话不可乱说！”他虽然也袒护李家，不希望李家因此和他生了嫌隙，不代表李家可以在这里说出永宁的秘密。永宁一旦变成一个不自爱的，在成婚之前就与别人有染的人，连他的名声也要遭到连累。
李家并非是这般冲动的人，何以今日竟然会在金銮殿上和永宁公主这样互相揭丑，两败俱伤？！
李显心中却清楚地很，无论如何，永宁公主都把他豢养娈童的事情说出去，若是不反击，只怕天下人都要相信永宁公主的话，他们李家便从此沦为人的笑柄。她做初一，他也就不怕做十五。世人对他所作所为的容忍，只怕还是要比永宁公主的所作所为要高。
还有那沈玉容，一直站在人群中，明哲保身一套做得极好，这把火怎么着也烧不到他身上来，于是他就作壁上观。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沈玉容的孽种要让他们李家来养，他们李家又不是冤大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沈玉容而起，要不是永宁公主怀了沈玉容的孩子，又要保全这个孩子，怎么会让刘太妃请求太后早些赐婚，让他们李家遭此横祸。
总之都已经成了百官们的笑话，那就一个都别想跑，全都拉下水！
沈玉容怎么也没想到，突然之间，他就成了千夫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那种带着打量、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让他一瞬间有些受不了。他不知道的是李显如何会知道永宁公主的孩子是自己的，看永宁公主的神情，显然也很意外，应当不是永宁公主说出去的。至于其他人，相信永宁公主只要不是蠢得无药可救，都不会主动把此事说出去。
他应该怎么办？一向机敏的沈玉容，这一刻是真的束手无策了。按照他原先不喜与人争论的性子，就应当站在原地，微笑着，任凭别人的打量，做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模样。可是今日有永宁公主在场，谁也不知道，这个没有脑子的女人接下来又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让一切变得更加糟糕。
于是他那云淡风轻的笑容也快支持不住了，他只得开口为自己发声：“李大人此话不实，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沈大人心中清楚，”李显也道，“要是有心相查，也总能查出些蛛丝马迹。沈大人不必心急着自证清白，会有证据来做这一切。”
原本李显只知道永宁公主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但这孩子究竟是谁的，李显也查不出来。直到永宁公主小产后的第二夜，莫名的，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小厮给他的，说是有人放在了小厮的案头，上面写着给李大公子。小厮交给了李显，李显打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便写着，沈玉容就是永宁公主肚子里孽种的父亲。
李显不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也不知这封信上所言的是真是假。但他仔细回忆起来，似乎每一次有沈玉容在场的宴席，永宁公主都会前去。便是没有邀请永宁公主的，永宁公主也会以各种理由出现。人在回忆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些平日里忽略的小细节，当李显知道了这层关系，带着怀疑去回想的时候，便发觉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之间，只怕的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况且，除了沈玉容以外，看上去也没有更符合的人选了。
方才被永宁公主一激，李显说出永宁公主的秘密，可即便到了那个时候，沈玉容仍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但李显却敏感地察觉，永宁公主在慌乱之中，偷偷地看了一眼沈玉容。
就是这一眼，让李显不再迟疑，说出沈玉容的名字，而沈玉容果然不是清白的，虽然他竭力掩饰，但仍旧看得出来勉强。便是他的辩驳，也显得如此无力。
都是聪明人，也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朝中老狐狸多不胜数，多多少少能看出些端倪。只怕永宁公主说的是真的，李大公子说的也是真的。李大公子是真的有豢养男童的习惯，而永宁公主也是真的与沈大人珠胎暗结，为了避人耳目才嫁到了李家。
孰是孰非，众人震惊的同时，也权当是看一场笑话，看得津津有味。姜元柏安静地站着，嘴角含着笑容，仿佛看戏人，心中却想起当初姜梨对他说的，为何要将永宁公主嫁到李家。他被姜梨说服，如今也证实姜梨说得没错。还不到三个月，李家就鸡飞狗跳，永宁公主和李家互相撕破脸，且不提永宁公主如何，总之李仲南这回是老脸丢尽了。
李家越倒霉，作为李家的对头姜家，姜元柏当然就最高兴。
而这一切，只因为那一日姬老将军生辰宴上，姜梨在国公府多听了别人说了几句，就是这几句，彻底改变了李显和永宁公主的命运。想着想着，姜元柏就往肃国公那头看去。
姬蘅站在人群一侧，便是这样吵吵嚷嚷的时候，也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气定神闲地站着，饶有兴致地看着，显然是把这朝堂之上鸡飞狗跳的一幕当做是戏台子上的戏子在唱念做打，他只是一个旁观的局外人。
姜元柏忍不住有些迷惑起来，这样看来，成王和右相，应当和姬蘅不是一伙儿的，否则姬蘅何以还能如此漫不经心地看戏，只怕早就有所动作。
毕竟成王举事迫在眉睫，谁是敌谁是友，都要分辨小心，莫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问题。
在金銮殿上一切都乱糟糟的时候，还有一人，也做看戏人，不动声色地将底下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便是洪孝帝。
他没有制止永宁公主的说辞，同样也没有阻拦李显说话，甚至对他之前十分看好的沈玉容，也没有半点庇护。他不说话，只看着这些人互相撕扯，仿佛一尊塑像一般，高高在上的，轻蔑的。
直到苏公公拖长着声音示意大家都停下来，众人倏尔惊觉，帝王竟然一直没有说话，就这么默默地看着。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不管的意思吗？众人发现谁也看不穿洪孝帝心中在想什么，成王也心中怀疑。他的势力一日比一日壮大，对于这个皇兄，却一日比一日忌惮。他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在今年举事，也是因为这个顾虑，总觉得要是再等下去，就晚了。
这个皇帝，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成长着。
金銮殿中，不知何时又安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也听得见。而旋涡的最中心，沈玉容站着，狼狈无比，李显与永宁公主互相指责，形象全无。
洪孝帝看向永宁，忽然笑了。
这个笑容，更加高深莫测，让人摸不清楚他的意思，连跟了皇帝许多年的姜元柏，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既然如此，”洪孝帝道：“你要与李显和离，朕准了。”
永宁公主和李显的事情，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当时金銮殿上有那么多文武百官，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永宁公主曾说过，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但是这么多朝臣，她是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变成死人的。这个肮脏的秘密注定守不住，一夜之间，李家和永宁宫公主的丑事，连带着那位一直被人夸深情不悔的沈状元，都成了人人唾骂不耻的对象。
永宁公主如她所愿拿到了和离书，但这份和离书，却是让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不仅没能狠狠地报复李显杀害自己儿子这份仇恨，还将自己搭了进去。李显居然还把沈玉容牵扯进来。虽然洪孝帝的态度耐人寻味，只是准允了和离，没有细究，譬如李显究竟有没有豢养男童，永宁公主究竟有没有与沈玉容珠胎暗结。但三人成虎，没有怎能根据的事尚且被说得沸沸扬扬，和真的似的。这种本来就真的事情，自然就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一时间，燕京城流言四起。
永宁公主这回没办法如她所说的“谁要是敢背后说道就杀了谁”，因她被成王软禁起来了。成王大怒，永宁公主在金銮殿上这么一闹，不仅让他的名声受损，还让李家与他在这个重要关头离心。他另一名看好的心腹沈玉容也被牵扯进来，本来沈玉容可以做安插在皇上身边的一颗棋子，反正洪孝帝喜爱沈玉容，如今这个念头也只得打消了。出了这种事，沈玉容的官途不知还能不能继续往下走，更别说如从前一般，得洪孝帝看重，想都别想。
姜梨在姜家，这些是不是通过桐儿知道的，居然是姜元柏告诉她的。那天永宁公主和李显在金銮殿大闹一场，下朝后，姜元柏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把姜梨叫到书房，将金銮殿上发生的事请，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姜梨。末了，姜元柏问姜梨，是否早就知道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之间的关系，甚至永宁公主在嫁入李家之前就有了身孕的事是不是姜梨也早就知道了。
姜梨自然是否认，拿之前就准备好的话搪塞过去，虽然姜元柏仍然将信将疑，但姜梨也不在意。这件事是她与国公府的秘密，姜元柏就算再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桐儿问：“姑娘，那永宁公主真的早就与沈大人珠胎暗结了？”
姜梨道：“是的。”
桐儿便愤愤道：“这可真是太不要脸了。怀着身子还嫁给别人，不过那李家李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外面都说了，李显到处找那些长得漂亮的孤儿少年，寻回李家去，做……总之他们怎么能和离呢？就应当祸害对方才对。”
姜梨笑笑：“不和离，怎么能牵扯出沈玉容？”
“对，还有沈玉容。”桐儿道：“之前说得可深情了，旁人将他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不知他一边做着深情款款的模样，一边和永宁公主有染，沽名要誉，我呸。”
姜梨笑了笑：“你还知道沽名钓誉这个词呐。”
“当然。”桐儿一边整理就衣裳，一边又自言自语道：“不过也不知道这李显和永宁公主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在金銮殿上互相揭短，要不是他们自己说出来，怕是这一辈子，人们也不知道他俩做的那些丑事呢。”
姜梨微微一笑，李显和永宁公主的矛盾，自然在于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在永宁公主的眼里，没有什么比她和沈玉容的孩子更重要。为了这个孩子，她才委曲求全嫁到李家，得知是李显害了自己的孩子。永宁公主绝对不可能放过李显，恰好又得知了李显的秘密，她就要把李显的秘密公之于众。
只是就连姜梨都没想到，永宁公主竟然会直接闯进了金銮殿，大约是在过去的人生里，永宁公主实在是一帆风顺惯了。她自认为李家没有拿捏住她的把柄，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哪里知道李家何尝是省油灯，必然要报复回来的。而且李家知道的秘密，更为重要。
不过眼下这两败俱伤的局面，正是姜梨所乐于见到的。
白雪问道：“可是皇上没有发作李显，也没有发作沈状元，除了名声受损外，他们还能怎么样呢？”
“看上去是这样，不过李大公子和沈状元的官，怕是也当不下去了。想来坚持不过三日，就会主动辞官。”姜梨笑道：“皇上也正是料准了这一点，才会没有对他们做出任何处置。”
不必说什么，御史们的弹劾就会雪花片一般的飞向皇帝的案头。沈玉容和李显即便想要硬着头皮撑下去，很快也会体会到“人言可畏”四个字，他们的官位是到头了。
这样一来，丢了官位的李显，心中会对永宁公主更加仇恨，成王再如何安抚，怕也会生了嫌隙。而没了官位的沈玉容，只是一个普通白身，从骨子里就流着自私自利血液的沈家人，会把这一切怪责与永宁公主。
一个普通的沈玉容，一个招来骂名的永宁公主，二人待在一起，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怨愤。不必姜梨出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的热情消磨没了，取而代之的，就只有怨气。
等那个时候，薛芳菲和薛昭的案子，就能重见天日了。
这就是她的目的，筹谋了许久，从那个她醒来的，黑云沉沉的下雨夜，终于走到了有亮光的地方。
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的这点风月消息，传遍了燕京城，自然也传到了叶家耳中。
叶明煜和叶世杰早就知道了薛怀远的女儿就是这位沈状元的夫人，但姜梨一直表现出对薛家的支持，而看薛怀远，众人也不相信薛芳菲是传言中的模样。总认为当年薛芳菲与人私通一事怕有内情。于是这件事出来的第一时间，叶世杰和叶明煜就仿佛终于找到了证据。叶明煜道：“早就觉得当年之事不对了，现在看，怕是沈夫人的恶名也跟这劳什子公主脱不了干系，怕不是他们在其中动了手脚吧。”
“有可能。”叶世杰也感叹道：“我自入朝为官，见这位小沈大人口碑很好，没有人说他的不是。无论是首辅一派还是右相一派的人，都不曾为难他。虽然他也很和气，我总觉得不是很愿意与之亲近，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了，也难为他装了这么长久，只是深情二字用在他身上，未免不太合适。”
“就是就是。那些当官的人还老说咱们做生意的人精明势力，我他娘的至少没干这种假惺惺的事，一边说着给夫人守孝一边勾搭公主，连孩子都有了。还让人带着孩子嫁给别人，官场真他娘乱，还好老子的脑袋不够用，这辈子也当不了官儿。不过世杰，你给我听好了，你可不能学这些恶习，咱们叶家你知道的，没这些混乱事。虽然你三叔我也是万花丛中过，但我是片叶不沾身啦。我至少没去祸害什么良家妇女。你要是在外胡闹，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也下不了床！”
他说得凶神恶煞，叶世杰也只得无奈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三叔。”
叶世杰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院子，轻声问道：“三叔，薛先生知道此事了吗？”
“知道了，”叶明煜道：“那海棠刚才进去呢，哎，可怜的，要薛小姐真是被那对狗男女害死的，我要是老爷子，非得难受死不可。”
屋里，海棠站在薛怀远身边，她方才把自己从外面得知了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说给薛怀远听了。在这之前，她也早早地就把当年薛芳菲还在的时候，永宁公主和沈玉容那些偷偷摸摸的举动告诉了薛怀远。
虽然姜梨早就一口咬定，永宁公主和沈玉容早就有染，并且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二人才杀了薛芳菲，给永宁公主腾出沈夫人的位置。但到底没有证据。如今全燕京城的人都晓得了，海棠的心里也很是激动，无端的想哭。
“老爷，”海棠轻声道，“既然他们的嘴脸已经暴露出来了。再等几日，姜姑娘说过，等收集好了所有证据，就能给小姐和少爷报仇了。”
薛怀远安静地听着海棠的话，他的神情很是平静，非常从容，只是目光却十分悲伤，却又紧紧压抑着这份悲伤。他道：“是啊，阿梨和阿昭，等这天等得太久了。是我做爹的不好，没有好好照顾他们。”
“不是的，”海棠道：“是那些人太可恨，老爷千万不要自责，少爷和小姐要是在天有灵，看到您这般，也会心疼的。”
“放心吧。”薛怀远正了正神色，“我会好好活下去，为了阿狸和阿昭……至少我要亲眼看到，沈玉容和永宁公主，得到应有的惩罚。”
海棠点了点头。
李家这桩风流案子，到了最后，燕京百姓谈论的最多的，到后来已经不是李显豢养男童的事，而是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居然还有了孩子，还胆大地带着孩子嫁入了右相府上，沈玉容也不阻拦。虽然是洪孝帝赐婚，但皇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赐婚，永宁公主还是可以有很多种解决办法，譬如先不要这个孩子，或者是跟皇上说明，但最后竟然用了这种办法，可见是想要保全沈玉容。
因为洪孝帝一旦知道自己的臣子与当朝公主发生这样的事，沈玉容的官位，定然会坐得高枕无忧。虽然现在这样，他的位置也岌岌可危了。
沈府里，沈如云和沈母都在，沈玉容坐在屋里，他这两日还是如往常一般上朝。皇帝居然也没对他发表任何一句看法，而御史有关他的弹劾有多少，沈玉容闭着眼也能猜到。洪孝帝什么都不说，沈玉容也想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但这怎么可能？
且不提那些人看他揶揄的目光，更有下朝后，在他经过的路上，旁若无人地笑谈此事，还有甚至，干脆来问他，与公主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什么时候能喝到他和永宁公主的喜酒？
沈玉容心知肚明，这些人是认为，发生了这种事，沈玉容迟早都是要丢了官位的，对一个迟早就会成为普通人的人来说，就不必再逢迎讨好，故作平静了。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在官场上，这个道理来得更加深刻。
因此，这两日，从家里到朝堂这条路，从朝堂到沈府这条路，出门和归家，都需要极大地勇气。而他的勇气，已经耗尽了。
沈如云见他回来，道：“大哥，今日皇上有没有什么话说？”
沈玉容道：“没有。”
沈如云拍了拍胸，像是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还以为这一回，官位都要保不住了。看来是永宁公主在皇上面前替你说话，这次才有惊无险。”
沈母也道：“就是，你寻了机会，去见公主一面，安慰安慰她，发生了这等事，她是女子，一定很受伤。”
沈玉容只觉得深深地疲倦，他实在不明白，到了这个份上，沈母和沈如云居然对永宁公主仍旧有期待。难道他们不明白，这次事情过后，不仅是他，也不仅是李显，连永宁公主，恐怕都没有翻身之地了。
洪孝帝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洪孝帝偏爱他这个臣子，所以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事，也不忍心责罚他，而是洪孝帝知道，即便自己不说什么，沈玉容和李显，也会主动辞官。
是的，他准备主动辞官。他也想厚颜留在朝堂之上，可是这两日下来，沈玉容发现这实在太难太难了，如果日后这样的生活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下去，只要他在官场一日，这件事就会被人们拿出来反复提醒，甚至成为攻击他的理由，他不能这么活下去。
“明日我会同皇上说明，我要辞官。”沈玉容道。
“什么？”沈如云和沈母同时惊叫起来，沈母站起身，看着沈玉容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要辞官。”沈玉容说得十足平静。
“你疯了，”沈母激动地道：“连皇上都没有责罚你，你主动辞官做什么？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辞官，是好好与永宁公主说道。既然她已经和李显和离了，旁人又知道了你和她的关系，你大可以与她成亲，这不是很好嘛！”
沈玉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话要是被永宁公主听在耳中，一定觉得受用至极。永宁公主一心想要嫁到沈家，沈母又一心想把永宁公主娶进门，看上去十分美满，除了他自己。
虽然这桃花债，是沈玉容自己惹来的。但现在他觉得，惹不起还躲得起，他不想要这桃花债了。
“大哥，你要想想清楚，”沈如云道：“你要是辞官，这一切可都就没有了。你之前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咱们沈家日后靠什么生活？你总不能还让娘去给人做针线活吧！我在宁远侯府，怕是也会过不下去的！”
沈玉容也有些茫然，他这一身，汲汲营营，无非也就是为了出人头地。等进了官场，节节高升，到了这个地步，突然一切戛然而止，他辞了官，一切回到了最初，什么都没了。
荣华富贵皆成泡影，恩怨情仇转瞬成空。
还有薛芳菲……
他恍恍惚惚地想。
“大哥，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别愣着不说话啊。”沈如云见沈玉容沉默，忍不住开口催促。
正在这时，沈府的小厮从外面跑进来，神色匆匆，看见沈玉容，就道：“少爷，出事了。”
“何事？”沈玉容问。
“外面都在传说，永宁公主今日被皇上贬为庶民了！”
贬为庶民？意味着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和天下的平民百姓没什么两样，成为了她最看不起的蝼蚁，庶民。

第一百七十三章 温柔
金銮殿上掀起的轩然大波，到了两日后，总算是有了决断。
中书舍郎沈玉容和李相的李大公子双双辞官，至于永宁公主，则是被贬为庶民。沈玉容和李显还好，不必等洪孝帝来发作，自己便主动辞官。永宁公主被贬为庶民，从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夜之前跌入泥泞，却是洪孝帝亲自下的旨意。
听闻刘太妃得了消息后，第一时间便去找洪孝帝说情。皇帝压根儿没见她，只让苏公公出来敷衍身子不适。刘太妃本来还想效仿从前那些妃子，皇帝不出来，她便一直等下去。可等来等去，她的身子骨已经吃不消，而洪孝帝对她亦没有半点怜悯。见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刘太妃等了半天之后，愤然离去，也不提此事了。
公主府门口都是官兵把守，从此以后，这座府邸不再属于永宁公主。永宁公主刚刚同李显和离，自己的公主府又不能回去，这可真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
刘太妃立刻与成王说道，要成王找到永宁公主，将永宁公主安顿下来。永宁公主即便被贬为庶民，刘太妃也绝不能置之不理。想着如今不过是面上逢迎洪孝帝，再等上些日子，这天下改换新主人，她的女儿依旧是可以风风光光进京的。
成王也无奈，他令人偷偷接应了永宁公主，与永宁公主拿了银子，让她暂时住在客栈。还不能住好的客栈，因着怕被人发现。到底是圣旨，一旦被人发现违抗圣旨，就真的是谁也救不了永宁公主了。
永宁公主一辈子也没住过这般破旧的客栈，当即就要找成王换地方。成王怒气冲冲地斥责了她，因为永宁公主在金銮殿上的这么一闹，沈玉容辞官了，李显也辞官了。李家因此和他生了嫌隙，虽然成王安抚了右相，可人心底的裂痕岂是那么容易恢复的？李仲南表面上是表示既往不咎，一切都过去了，可谁知道心里怎么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手下与他离心，这可是给成王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因此，对于永宁公主这个罪魁祸首，成王也是颇有怒气。他还指责永宁公主：“既然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本王，还要执意嫁给李显，你不知道李家惹不得吗，还敢如此狂妄？”
“我若是告诉大哥，大哥也不见得会让我得偿所愿吧！”永宁公主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到：“皇上的圣旨都下了，母妃都没办法的事，大哥还能怎么办？说不准还会为了安抚李家，让我在那之前就不要这个孩子！大哥说得冠冕堂皇，却不知我到底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你若是有本事，坐上那个位置，我和母妃又何至于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成王大怒，当即给了永宁公主一巴掌，两人不欢而散。
因此，从被安顿到这里到现在为止，永宁公主一步也没有跨出过这间客栈。因她一出去，看见外面那些人看她的眼光，她便会忍不住想要让人把他们抓起来砍掉脑袋。可如今她的身份，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这些事了。
她成了庶民。
说来也可笑，当年她嘲笑薛芳菲，不过是小吏的女儿，身份低微，可以任她践踏侮辱，如今她却是比薛芳菲还要不如，成为了庶民。
这大约不是真的。
永宁公主躺在榻上，闭上了眼睛，只想着等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人来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梦，她仍旧是无人敢轻慢的公主。
门口有了响动声，她坐起身一看，梅香从外面走了进来。
永宁公主被贬为庶民后，她的公主府里的婢女也不再属于她了，而梅香却是一致跟在她身边的。梅香进门后，将门掩上，走到永宁公主面前，轻声道：“殿下，奴婢刚刚从外面听得消息，沈大人辞官了。”
“什么？”原本还恹恹的永宁公主一震，道：“他怎么会突然辞官？”
“说是今日一早辞官的，还有李显也辞官了。不是皇上的圣旨，想来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永宁公主闻言，怔了片刻，才道：“是本宫连累了他，若不是李显那个混蛋……他又何至于此！”
她愤恨的同时，心中又划过一丝不安。对于永宁公主而言，无论是贬为庶民，还是住在这间客栈，都只是暂时的。只要等成王当了皇帝，过去的一切都不作数，她还是公主。因此永宁公主的心里，始终是留着一线生机，不让她彻底绝望。
但沈玉容不一样。
永宁公主能看得出来沈玉容对于权势的野心和渴望，但她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沈玉容自己有本事有才华，想要实现他的抱负，是很正常的事。但如今因为自己蒙羞，主动辞官，这对于沈玉容来说，不仅是身份上的转变，还在他的自尊上狠狠踩了一脚。
而沈玉容骨子里是个十分自傲的人。
他只怕会因此怪责自己。
永宁公主心神不定，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身份地位没有了，孩子也没有了，唯一有的就是沈玉容。倘若沈玉容也因为这件事离开她，那她费尽心机，在沈玉容身上付出了这么多，究竟收回了多少呢？
她从床榻上跳下来，道：“梅香，本宫要去沈府一趟。”
“殿下想去看沈大人？”梅香迟疑地道：“是不是应当再过一段日子……”
“本宫等不及，况且这也没什么不对的。总之他现在辞了官，和本宫一样只是庶民。且全天下的人都晓得他和本宫的关系了，倒也不必避讳，本宫和他在一起，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再没有任何借口可以阻拦了。”她说。
梅香顿了顿，不再说话了。
与此同时，姜梨的马车正在向国公府驶去。
赵轲依旧是领着姜梨走小路，免得被人发现，心中却也纳闷，不知什么时候，姜家的二小姐和自家大人的关系竟然能熟络到这种地步？要知道旁人要来国公府，哪怕是再大的官儿，也要提前写好了帖子。就是那帖子，还极有可能被姬蘅扔在书房角落里十天半月的蒙上灰也不看。
姜二小姐竟然就能这么说去就去了。
姜梨坐在马车上，她今日去找姬蘅，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关于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事，姬蘅已经把对她来说最为难的一部分做好了，剩下的事要容易得多。总觉得再当面致谢一回。
还有一件事，就是想问清楚永宁公主究竟把姜幼瑶到底关在什么地方，在日后永宁公主的罪行上，不介意由着姜幼瑶再加上这么一条。姜幼瑶名声再怎么不好，好歹也是姜家嫡出的小姐，永宁公主要是被证实加害姜幼瑶，便是板上钉钉的谋害官眷。
马车行到国公府门前，门房小厮熟络地和赵轲打招呼，同姜梨笑。那门房小厮也生得十分俊秀，似乎也很喜欢姜梨，姜梨来得多了，有时候还偷偷给桐儿白雪塞点瓜子糖果。
姜梨往国公府内走去，今日却没见着文纪，也没见着姬蘅。只看到姬老将军在院子里练剑，看见她，就放下手里的剑走过来，高兴地问她是不是过来帮着烤鹿肉了。
姜梨只好道：“我是来找国公爷的。”
“阿蘅出去了，”姬老将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他没告诉你？”
姜梨道：“我今日来未曾与国公爷打招呼，是以他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过来。”
闻言，姬老将军立刻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
姜梨被他看得不自在，便问：“既然国公爷现在不在，老将军可否容我在府上多呆一刻，等他回来？”
“你要等那小子回来？”姬老将军道：“他平时早出晚归，出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回来就夜里了，你也要等？”
“要是真有那么晚，我便先走，只是现在走的话，倘若他下一刻又回来了，只怕有些可惜。”姜梨笑道：“我出来一趟并不容易。”
“你既然不介意白等，那就白等呗。国公府上还是请得起你一杯茶的。”说罢，姬老将军就道：“去我的书房吧，外边儿热，我让下人给你上壶茶。”说罢，也不等姜梨说好还是不好，自己就先往书房走去。
姜梨瞧着他的背影，心中一叹，姬老将军看起来比姬蘅来要霸道。
老将军的书房，和姬蘅的书房截然不同。姬蘅的书房里，便是正正经经的书房，只是肃杀了些。老将军的书房，除了扔在案头的几本兵书，笔墨纸砚什么都没有。满墙挂的都是兵器，各种各样的刀剑斧头长枪，还有立在书桌前的一副甲胄，看上起金光闪闪的，十分威风。
见姜梨盯着那甲胄看，老将军就大笑道：“怎么，好看吧！这可是老夫当年上战场时候穿的。”他的话语里带着自豪和得意，只是倏尔又变得失落起来，“可惜再也不能穿了。”
姜梨倒是能理解他的感受。
她道：“老将军的藏品倒是很丰富。”
“那是当然了，”姬老将军道，“可惜阿蘅小子不肯用我这些称手的兵器。他就知道那些花里胡哨的，用什么扇子！”
姜梨心想，那大约是姬老将军没有看到姬蘅用扇子杀人时候的场面，不比这些刀剑驽钝。
她想起姬蘅的爹也是将军，便问姬老将军道：“为何国公爷不做将军呢？先帝在世的时候对将军信任有加，兵权在手，虽然如今盛世太平，可也没见着将军练兵。”
姬老将军道：“兵符丢了。”
“什么？”这一回，姜梨是真切的诧异极了。
姬老将军对姜梨道：“暝寒的事，你也应当听过了。暝寒当年消失，是带着虎符一起消失的，这么多年都没有下落。先帝在世的时候追查，包括如今的皇上也在追查，可都无功而返。这件事不能为人知道，旁人以为兵权仍在国公府，只是阿蘅行事无状。”
“北燕这么多年未有兵事发生，是以这件事便是有人怀疑，却也无法证实。但有兵事的时候，倘若人问起金吾军，迟早都会知道的。虽然大家总说金吾军如今已经没落了，其实……”
姬老将军笑着看向姜梨：“丫头，你知道得不少。老夫也不怕告诉你，金吾军早早的就交到阿蘅手上了。阿蘅没有兵符，命令不了金吾军，且那些兵士，听从的也是暝寒的指令。旁人说的金吾军没落了其实不假，所以一旦有兵事，金吾军也不会出动，一是没有虎符无法调令，二是本就没落上不得战场。咱们国公府，也就只有国公这个爵位了。”
姜梨听姬老将军说话，姬老将军的神情不似作伪，但姜梨听着，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姬蘅在朝堂上众人忌惮，成王也不敢轻易做对，绝对有底气。即便不是金吾军，也有其他。更何况手里有这么一只军队，姬蘅怎么会白白浪费。或许姬老将军是被姬蘅瞒住了，姬蘅也许是顾虑着什么。
忽然又想起上一次见姬蘅的时候，曾说起与金吾军齐名的夏郡王，昭德将军殷湛。姜梨就问：“老将军可还知道近年来昭德将军殷湛的事情？”
此话一出，姬老将军变色变了变，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老将军才道：“丫头，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内情，便不要问。问得多了，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姜元柏要是知道你打听这些事，也会劝你住手。我不管阿蘅对你说了什么，你又知道什么，但是不要插手，你就会是安全的。”
从姜梨见姬老将军起，还是第一次见他以这般严肃的神情与自己说话。姜梨也愣了愣，她想了想，道：“知道了，老将军，我不会再问了。”
姬老将军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聪明的丫头。”
姜梨虽然表面上说着不问，内心却晓得，这个昭德将军怕是大有问题。否则姬老将军不会这般严厉地提示她，姬蘅那一日的神情也不会如此异样。姜梨一直不明白，姬蘅为何要在让成王、洪孝帝、姜家分成三股稳定的势力，又借以这种分立的局面，成为洪孝帝的心腹。
如今看来，姜梨却是有一点点明白了，这是她胡乱的猜度，但猜度有时候可能歪打正着，正中真相。也许就如洪孝帝在成长的同时，姬蘅也在增长自己的势力。他可能要对付某一股他之前无法应付的势力，所以要增加自己的筹码。和洪孝帝之间，洪孝帝借他的势，姬蘅何尝不是借洪孝帝的势？成王不过是个幌子，姬蘅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成王，而是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会是夏郡王殷湛吗？
姜梨不知道。
和姬老将军闲说八话，姬老将军说得口渴了的时候，就一口气把茶全都喝光，又去院子里练剑了。姜梨坐在书房里，一手支着脑袋，外面隐约还能听见小红饱含感情地叫好声“好剑法”，姜梨脑子里一会儿想着姬蘅，一会儿想着虎符，一会儿想着夏郡王，昏昏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
等姬蘅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燕京城的天边难得出现晚霞，金红的晚霞从天边流泻下来，看得人目眩神迷。姬蘅抬头瞧了一眼，花圃外面都是散落的花瓣，那是姬老将军练剑时候弄得一地狼藉。老将军练完剑，累了倒头就睡，完全忘记了姜梨还在自己的书房里。要不是国公府里的门房小厮之前告诉了姬蘅，姜二小姐来了国公府还没离开，姬蘅可能根本不知道府里多了这么一个人。
周围的小厮也不晓得姜梨去了哪里，姬蘅没有让文纪去找，而是自己一间间的找过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倒是永远都是这么闲适从容的样子，直到推开姬老将军的书房门。
他停住了脚步。
太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爬上女孩子的脸庞，把她的头发也度成了毛茸茸的金色。她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鼻尖小巧，嘴巴秀气，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没有平日里的清晰和偶尔的狡黠，就是安静。
文纪站在姬蘅的身后，姬蘅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文纪退了出去，姬蘅走到了姜梨身边。
姬老将军的书房里，或者说他的兵器房里，放的全都是兵器。而这些兵器又不是那些新做的、放在铁匠铺子里的兵器，全都是老将军带上上过战场，杀过人，染过血的兵器。人们常说这屋里杀伐之气太重，过于凶厉。除了老将军自己，旁人都不大愿意踏足。
但姜梨就安然睡着在这里，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也不知是她的骨子里本来也就带着如这些兵器一般的悍然锋利，还是因她的存在，满屋子的凶器都变得柔和了下来。就连那身金色甲胄，也像是一位温柔的将军，在守护着柔弱的小姑娘。
姬蘅在姜梨的对面坐下来，桌上的茶早就凉了。他拿过一个干净的茶盅，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起来。没有叫醒姜梨，也没有出声，一切无声如画，美极了。
直到姜梨觉得冷，醒了过来。
奇怪的是，她平日里在姜府睡觉，常会做梦，梦里都是前生过往，早晨醒来的时候，时常会分不清一切是梦还是现实。但在姬老将军的书房里，却睡得十分安稳无梦，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人在自己身边，令她安心，睡也睡得毫无保留。
而等她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红衣青年坐在自己对面，把玩着手中折扇，屋里已经亮起灯火，正是傍晚，太阳还剩最后一丝余光，昏暗中留着最后的晚霞模样。
“国公爷？”她懵懵懂懂地问。
“你倒是不见外，”姬蘅似笑非笑道，“把这当自己家了？”
姜梨默了默，笑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大约是老将军的书房睡着安心，有这么多兵器在，非常安全。”
“你在姜府难道睡得很不安稳，怕什么，怕梦中有人害你性命？”他一针见血地问。
姜梨脸上的笑容淡下来，道：“也许吧，或许是我天生多心一些。”
沉默了一下，姬蘅问：“你怎么过来了？”
“嗯？”姜梨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就道：“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如今都已经是庶民了，成王和李家也生了嫌隙，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成功，很感激国公爷。”
她眼神清澈恳切，看着人的时候，让人心中的阴霾也一扫而光。姬蘅瞧了她一眼，忽然展开扇子，挡在了姜梨和自己面前。
姜梨一愣。
紧接着，她看见姬蘅的扇子，多了一只扇坠。正是自己先前送给姬蘅的那只，血色的蝴蝶追随者扇子上的金丝牡丹翩飞，几乎让人沉醉了。这样一把杀人的利器，看起来越发缠绵悱恻，动人心魄。
姜梨就笑道：“国公爷开始用这扇坠了啊，倒是很相配。”
姬蘅收回折扇，也看了看那只扇坠，称赞道：“你的手艺很好。”
“多谢。”姜梨笑道：“能得国公爷一句夸奖，感觉很值得。”
姬蘅笑了笑。黄昏之中，晚霞迷离，灯火明亮，让他的脸看起来忽近忽远，眸色也褪尽了深处的凉薄，变得温柔起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姬蘅问，“关于永宁和沈玉容之间。”
“成为庶民以后，属于他们的，王孙贵族的特权就应当瓦解了。”姜梨道：“薛县丞已经醒了过来，我想，是时候让薛芳菲和薛昭的案子重见天日了。”
“你要开始反击了么？”姬蘅饶有兴致问：“以什么身份？”
“不必我的身份。薛县丞是薛芳菲父亲这一点，便足以令所有燕京人关注，我要做的，无非就是帮他一把，这也理所当然，毕竟桐乡一案，也是由我出面。有一个海棠，一个萧德音，人证俱在。薛昭的案子要难办许多，因为当初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但是，没有证据，就想办法弄出些证据。当其他证据确凿的时候，没有人会去一一求证新的证据，不是么？”
她的眼睛映着灯火，本该明亮，却变得晦暗起来。就像是存在心底的秘密，让人无法深究。
姬蘅道：“考虑得很周全。”
“还有一件事，就是姜幼瑶。”姜梨问：“国公爷可否告诉我，永宁公主把姜幼瑶藏在了什么地方？时机成熟，姜幼瑶的存在，也能为永宁公主的罪行，再加一等。”
姬蘅道：“在她的私牢，你要进去，并不容易。倘若永宁出事，成王会第一时间一把火烧了她的私牢。里面有太多关键人物，必须斩草除根。”
姜梨道：“国公爷……”
“又想要我帮我？”他唇角一勾，方才的柔和便瞬间变成了勾人的妖冶，他凑近一点，姜梨能看得清楚他眼角的红色泪痣，他道：“上次是扇坠，这次你打算用什么来换？”
“国公爷想要什么？”姜梨问，“若我力所能及，我定会做到。”
“我不喜欢找别人讨要，”姬蘅挑眉，“我喜欢别人主动送上。你既然要我帮忙做事，如何讨我欢心，就是你要考虑的事。”他的语气十足傲气，也让人难以拒绝。
“那我想想。”姜梨心领神会，现在她不觉得姬蘅喜怒无常了，但他大约是有些恶趣味的。
姬蘅托腮看着她，突然道：“你对薛家，真是仁至义尽啊。”
姜梨怔了怔，道：“国公爷不觉得，薛家很可怜吗？”
“可怜？”
“薛家落到如此地步，薛芳菲固然可怜，但若非因为她的蠢笨识人不清，也不会引狼入室，没发现枕边人包藏祸心，甚至害了自己家人。”姜梨低下头，“沈玉容、永宁公主有罪不假，可是薛芳菲，怕并不是全无错处吧？”
姬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向来对死去的人不会这样苛刻，怎么对薛芳菲单单如此？”
姜梨问：“国公爷难道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姜梨和姬蘅从前也曾说起过薛芳菲，但那时候，他们二人的关系，却不是如今这般平和。姜梨有心隐瞒，姬蘅有心试探，谁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时的谈论，自然做不得真。
但是今日，突然说起薛芳菲，姜梨忽然想要知道，过去在姬蘅的眼里，薛芳菲是个怎样的人。她知道他说过自己“美则美矣毫无灵魂”，然后呢？还有没有别的？
姬蘅道：“对如何，不对又如何？”
“国公爷应当见过薛芳菲的，”姜梨却执拗地问这个答案，“在国公爷的眼里，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姜梨想，他也许会说蠢人、笨人、脑子坏了的人。甚至是木讷的人，以姬蘅骨子里的傲慢，看不上任何人，薛芳菲在他眼里，定然是不值一提的。
姬蘅似乎对她这般执着的询问有些意外，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扇柄，琥珀色的眸子深深，想了想，才道：“美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 嘴脸
回去的路上，想到姬蘅说过的话，姜梨忍不住笑起来。
大抵是她的笑意太过明显，看得桐儿和白雪也面面相觑。桐儿问道：“姑娘这是同国公爷说了什么，这般高兴？”
“只是闲谈罢了。”姜梨道。
她的确没想到在姬蘅眼里，过去的薛芳菲终究得了一个“美人”的评价。这未免有些令她意外，要知道姬蘅就是北燕第一美人，当年的薛芳菲，她以为姬蘅是全然瞧不上眼的。她自来认为皮相没什么大用，如今过去的皮相在姬蘅那里得了一个美人的称呼，却让她觉得好笑。
当年的薛芳菲，大约是美的。但如今的姜二小姐，顶多称得上小美人，要说绝色倾城，还差得太远。想来姬蘅对着如今的自己，是再不会说出一个“美人”的评价来。
但今夜前去国公府，到底也让她安心了一些。她渐渐发现，但凡要做出重要的决定，似乎在国公府里走一趟，哪怕与姬蘅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便感觉心里的底气要足一分。从前姜梨只听闻“背靠大树好乘凉”的说法，自己却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如今却是全然领教到了。
难怪世上有那么多的人，不择手段也要为自己找到一棵“大树”。
但即便有大树，剩下的事情还要自己来。马车慢慢地行驶在回姜府的路上，姜梨闲着，如今贬为庶民的永宁公主，想必按捺不了多久，就会去找沈玉容的。永宁公主因沈玉容受了这么大“委屈”，从前是因为嫁到李家为了掩护肚子里的孩子不得不忍着相思之苦。眼下既然已经全天下都晓得了，她也不必再隐瞒。甚至于没有公主这个身份，对永宁公主来说还自由了很多。
但很快，永宁公主就会领悟到现实的残酷。
当年在沈家，薛芳菲对沈家人骨子里的精明和凉薄，是付出了一条性命才看得清楚。什么满口仁义道德，其实都是假象。没有了公主身份的这位金枝玉叶，这一回来到沈家，怕是不会得到如从前一般尊贵的待遇了。甚至于沈家人会把沈玉容遭受的一切都怪责与她身上。
永宁公主有得苦头吃。
她唇角的微笑又轻快了些，瞧着自己的手，慢慢握紧掌心。
快了，离她一直想要到来的那一日，就快了。
就如姜梨所想的那般，在客栈里呆了许久的永宁公主，总算是来到了沈府。
她的头上戴着斗笠。起初永宁公主认为，便是燕京城的人知道了她的事，也绝不敢在她面前指指点点。但很快永宁公主就发现自己错了，无论她走到哪里，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和嘲笑，这令她不悦极了。但当她习惯性地想吩咐身边侍卫将那些说闲话的人拿下时，却发现自己身边除了一个梅香，什么都没有。
坏的名声像是烙印在了她的脸上，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要接受人群嘲笑的目光。永宁公主难受极了，她突然明白了当年薛芳菲与人私通的事情传出来后，从那之后，薛芳菲就闭门不出，只待在沈家的原因了。这固然有沈玉容刻意禁足的理由，但想必就算沈玉容能让薛芳菲随意出门，薛芳菲也是不敢的。
怕是会被燕京城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这些贱民，永宁公主恨恨地想。她无法记住人群中的每一张脸，因此也不能等回到客栈后让刘太妃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这些贱民像是知道了她被贬为庶民的消息，有恃无恐，那些平日里连看她的裙角一眼都不敢的人，如今却可以指着她，肆无忌惮地谈论。
在她几乎容忍不下去，几乎连这座客栈门也没有勇气出的时候，梅香拿来了一定豆粒。永宁公主如获至宝，将这顶斗笠戴在头上，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几乎是慌不择路了。梅香跟在她身后，她们能听到身后那些不怀好意的哄笑。
永宁公主恨得几乎要把嘴唇咬破了。
成王留下了银子，梅香找了辆马车，永宁公主和梅香二人坐着这辆马车，来到了沈府。
沈府还是如往常一般的样子，只是牌匾上的“状元及第”四个字，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沈府突遭巨变，连下人也无心打扫，金灿灿的牌匾上都蒙了一层灰。看着有种颓败感，永宁公主的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时，路过的百姓都往这头看来。大约是近来沈家也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这时候有人来沈家做客，自然是要好奇一番的。
永宁公主慌忙下了马车，让梅香赶紧去敲门。那门房原先也是认识永宁公主的。从前见了永宁公主，毕恭毕敬，上赶着讨好梅香。今日一见她们二人，先是诧异，随即犹疑，竟然没有立刻开门。
“大胆！”梅香低喝道：“还不给主子开门！”
那小厮像是才反应过来，似乎还要挣扎，见梅香声色俱厉的模样，才将门打开。
永宁公主将这小厮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中恼怒至极。不过是一条看门狗，竟然也学会了踩低捧高的道理，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永宁公主心中打定主意，等见到了沈玉容，一定要让沈玉容找个理由，把这小厮发卖出去！
沈府的下人还是往常的那些，气氛却比从前要低迷许多。永宁公主一进沈府，便摘下了斗笠。在这里她不必掩人耳目，沈家的下人见了她，没有一个上前来迎接的，皆是低着头装作看不到。等永宁公主走到前面去后，又在后面以莫名的目光打量着她。
永宁公主气急败坏，可她眼下还没见着沈玉容。况且沈府的下人个个如此，一时之间总不能把这些下人都换掉。如果是从前，对永宁公主来说也只是勾勾手指头的事，但如今她已经是庶民了，至少在成王成功之前，她都不能和从前一样，需和普通贱民一般过日子。
永宁公主对沈府的路一直很熟，她想先去前堂，找个丫鬟让沈玉容来见她。谁知道走到前堂，先看到了沈母。
沈母坐在前堂的藤椅上，正在教训一个小丫鬟。小丫鬟瑟瑟发抖，被骂得抬不起头，好似是给沈母端茶的时候撒出了一点外面，沈母因此大发雷霆。只是有眼之人都能看得出，沈母无非是在借题发挥。不过是一点小事，何至于她以这般难听的话全部骂了一遍。
多少也是因为心中积郁。
永宁公主走了进去，梅香叫了一声：“沈夫人。”
沈母诧异地回头，一看她们二人，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容，道：“公主殿下。”
“沈夫人，”见沈母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往昔，永宁公主心中稍微舒坦了些，她道：“我来找沈郎。”
大约是她说的“我”而不是“本宫”，让沈母也怔了一刻，又想起她贬为庶民的事情。沈母脸上的笑容消退了几分，先是吩咐下人去叫在书房的沈玉容。等下人走后，沈母问道：“公主，皇上的圣旨究竟是什么意思，您……果真是被贬？”
永宁公主勉强笑了笑，道：“不过是暂时的。”
她想的自然是，等到成王举事以后，洪孝帝的圣旨自然做不得数。但她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沈母一介妇人，哪里懂那么多，一听永宁公主这样说，还以为是永宁公主敷衍她的假话。当即就道：“那这么说，玉容的官位，你是没有办法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了？”
“如今不能。”永宁公主皱了皱眉。沈母突然扬高的声音，听在她耳中十分刺耳。
沈母的失望立刻明明白白表现在了脸上。她之前虽然得知了永宁公主被贬为庶民的消息，但心中总是存在这一线希望。永宁公主可是刘太妃最受宠的女儿，大哥还是成王。只要刘太妃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也许能让皇帝收回成命。她并不晓得成王和皇帝之间微妙的关系，身在后宅中的妇人，在沈玉容没有中状元之前，沈母只是一个大字不识一个普通妇人，哪里会晓得许多事情。
沈玉容不顾她的阻拦，执意辞了官已经让沈母十分失望了，这会儿听永宁公主如此说来。沈母顿时有种人生前途茫茫，黯淡无光之感。永宁公主现在变成普通人了，也靠不住，自己儿子也丢了官，他们沈家日后，可就真的止步于此。
想到这些，沈母看向永宁公主，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怨气，要不是永宁公主怀了身子，嫁给了李家，和李家人在金銮殿上撕破脸皮，他们沈家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是永宁公主祸害了她的儿子！
“如今您也不是公主了……”沈母皮笑肉不笑道：“外头的人说什么的都有，如果您没有什么事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轻易登门，要知道外人看见了，是要说闲话的。咱们玉容已经被您的事弄到了辞官的地步，再这样下去，怕是我们母子都要在燕京城待不下去了。”
梅香和永宁公主都诧异地看向沈母。不过一句话的功夫，沈母就能变脸变得毫无预兆！
这副见风使舵的小人嘴脸，便是见过了各种人的永宁公主，一瞬间也感到了恼怒厌恶。她差点就想让梅香把这个刻薄尖酸的妇人扔到门外去。但下一刻，永宁公主忍住了，这是沈玉容的母亲，而沈玉容是最为孝顺的。她不能和沈母吵架，至少不能和她一般见识。
“沈夫人，”永宁公主高声道：“我说过了，这只是暂时的！”
像是被永宁公主的声音吓了一跳，沈夫人一时间住了嘴，然而她看永宁公主的目光，却再无之前的热络了。像是在看一个嘴硬的无赖，故作慈悲地不揭穿，却满是看笑话的恶意。
正在这时，身后有声音传来：“母亲。”
是沈玉容来了。
看见沈玉容，永宁公主喜出望外，她叫了一声：“沈郎。”无限委屈心酸的模样。
沈玉容看着沈母道：“母亲，我和公主有话要说，先走了。”
“哎，”沈母拉住他，她有心想要提点儿子几句，就是这个女人把他连累至此，但又顾忌着永宁公主的嚣张脾气，最后只得到：“你说快些，说完了该用饭了。”
沈玉容颔首，永宁公主只觉得高兴极了，认为沈玉容这是为了她在自己母亲面前替她说话，迫不及待地上前拉住沈玉容的手。沈母看了她一眼，忍了忍，这才离开。
永宁公主又是十分恼怒，过去沈母只要看见她来到沈府，自然是恨不得拿出十二万分的热情相迎。若是沈玉容和她表现得稍稍亲密一些，沈母便流露出十分欢喜，求之不得的模样，哪里像现在，就如她是一只苍蝇，在糟蹋沈玉容这桌好饭菜似的。
沈家人的嘴脸，永宁公主这回是看透了。不过还好，她紧紧握着沈玉容的手，她还有沈郎。
沈玉容见沈母走后，从永宁公主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对她道：“公主。”
“沈郎，我知道你辞官了，”永宁公主不等沈玉容开口，就道：“当初我没想到李显会知道你的事。我不知道他会把你牵扯进来。早知如此，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与他争执的！”
“我知道。”沈玉容道：“我不怪你。”
永宁公主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她把头轻轻靠在沈玉容的肩膀上，泣不成声：“沈郎，你可知我为何要与李显那混蛋不依不饶，是因为他害死了我的孩子。那孩子是李显安排的人杀死的，他早就想杀死我们的孩子。他知道那是你的孩子……我没有保住我们的孩子，是我的不是。可我也绝对不能原谅李显。若是我得了机会，一定要为我的孩子报仇！”
沈玉容闻言，面色并无动容，只道：“你为何说那孩子是李显杀死的？”
永宁公主便将李家发生的事细细与沈玉容说了一遍，包括梅香在那里听到的人的说话声。沈玉容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才道：“恐怕是你弄错了。”
“什么？”
“李显要除去这个孩子，不会用这等明目张胆的办法。如你所说，在安胎药里动手脚，或许是李显所为。突然出现的刺客，却应当不是李显所做。”
“不是的。”永宁公主皱眉道：“我能确定，此事就是李显所为。不然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么做？可是沈郎，”她慢慢地站直身子，看向沈玉容，像是要看清他的心，她问：“这是你的孩子，为何我感觉不到，你有一点伤心？”
沈玉容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后，他道：“他已经死了。”
“可那是你的孩子！”永宁公主尖声道。
她突然发现，从开始到现在，说起这个孩子，沈玉容分析李显也好，诉说结果也罢，神情里，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哀恸。但凡他对这孩子有一点儿感情，就不会这般冷漠。如永宁公主这般心狠手辣的人，知道自己小产了之后，也是真真切切痛过一回的。
难道他就没有一点点感情吗？这可是他的骨肉！
“永宁，”沈玉容看着她，神情仍然冷静得可怕，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不应当一直抓着不放。”
“所以呢？”永宁公主问：“你也认为我是错的？我应当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该找李显报仇，不该在金銮殿上揭穿他，不该让他有机会说出你我的关系，不应该让你受到牵连，害你被人指责，害你丢官，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言语间，显然有些疯狂了。而在疯狂的不依不饶中，又生出一股彻骨的悲哀。
她知道，沈玉容虽然没有说话，但答案一定是“是”。因为对于沈玉容来说，一切是可以被牺牲的。这一点，从当初得知永宁公主有了身孕，沈玉容第一时间想的是不要这个孩子就能看出。或者再往前看一点，从沈玉容明知道她对薛芳菲做的一切，却装作若无其事，冷眼旁观，就能看得出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但永宁公主也不想回头。现在想想，其实很多时候，她都分明看出来了沈玉容对待自己并非真心，但她很爱沈玉容，着迷一般的爱，只要能得到他，她无所不用极其。至于他真心还是假意，都显得不重要。
譬如此刻，沈玉容仍旧不说话，永宁公主就首先败下阵来。
她知道自己争不过沈玉容，因为她爱得深，注定就斗不过。而且，眼下沈玉容也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抓住他才能不溺水身亡。
“对不起，”永宁公主艰难地道：“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沈玉容回答：“没关系。”
“沈郎，”永宁公主道：“如今我已经被皇上贬为庶民，虽然大哥给了我不少银子，但在外面走动，难免会招人口舌，我不想再住在客栈里，我想要和你住在一起……总归别人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就算住在一起，也不怕。我已经和李家和离了，外面的人说我，也没有道理。”
她极少这般小心翼翼地与人说话，看得梅香都目露震惊。永宁公主向来是高高在上的对人发号施令，何曾有过这般卑微的时候。但永宁公主自己也知道，实在是因为到了如今，她只有一个沈玉容了，如果连沈玉容都失去，那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况且她费尽心机，一直就是为了和沈玉容在一起。如今就算落到如此地步，这目的仍旧没有改变。
就算是为了让自己付出得没有白费。
她看着沈玉容，小心翼翼地祈求着。这男人看上去如从前一般温文尔雅，似乎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他看着永宁公主，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对永宁公主说过一句重话，态度甚至称得上是温柔。
但永宁公主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神中的漠然。
沈玉容道：“好。”
永宁公主激动地看着他，按捺下了心中的不安。她去拉沈玉容的手，沈玉容没有再抽出，于是永宁公主方才的怀疑顿时烟消云散，又变得满足起来。
曾几何时，她还高高在上，不露痕迹地引诱，挑逗，等着沈玉容这只猎物上钩。但现在，她已经被沈玉容彻底地掌握在手心，永宁公主离不开沈玉容，但沈玉容，随时可以把她丢弃，毫无留恋。
梅香站在门外看着，目露担忧。看上去困境暂时解决了，永宁公主也得以名正言顺地和沈玉容住在一块儿，但事情真的会如此顺利？别的且不说，便是沈母这张嘴脸，对上永宁公主骨子里的自负，迟早也是要出问题的。
永宁公主被贬为庶民和沈玉容辞官，对整个沈家影响都极大，沈母因此对永宁公主颇为不满，而沈如云，在宁远侯府得到的关照在一夜之间全部被没收。
周彦邦越发行事无忌，他夜不归宿，成日在青楼里找乐子。便是回到了府，也从来不去沈如云这里，都是去姜玉娥那头。
而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的事情出来后，宁远侯府的下人们看沈如云的眼光都不一样了。甚至有人还说，当初宫宴上的事，说是沈如云被周彦邦轻薄，谁知道是不是沈如云自己扑上去的，说不准周彦邦什么都没做，是沈如云想嫁给周彦邦，给周彦邦身上波脏水，是讹人呢。毕竟她大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背地里就偷偷摸摸地和公主好上了，还让人家怀了孩子嫁给了别人。
沈如云走到府里哪个角落，都能听到这些议论声。而当沈玉容真如他所说的那般，辞官以后，这些讥嘲就变本加厉，几乎敢当着沈如云的面出现了。
沈如云难受极了，她没想到，曾经带给他们沈家无限憧憬和荣耀的永宁公主，如今成为了一块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而过去和永宁公主的关系，不在是“沈家祖坟烧了高香才有的福气”，而是令世人厌恶的污点。宁远侯和宁远侯夫人今日早晨还叫她去了一趟屋里，旁敲侧击地暗示，沈如云应该主动和离，让他们宁远侯府清静清静，免得也成为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沈如云气得差点恶心，从宁远侯夫人屋里出来的时候，却又遇见了姜玉娥。
说起来也奇怪，沈如云是正妻，自然可以把着小妾的用度，给姜玉娥的月银少得可怜。看周彦邦似乎也从未给过姜玉娥什么银子，但姜玉娥吃的穿的，却不比沈如云差多少。听说都是娘家的接济，沈如云很是奇怪，毕竟姜元兴只是一个姜家的庶子，俸禄不多，如何能有这般大手笔。
但无论如何，姜玉娥的姿色本来就在沈如云之上，好好打扮下去，当然也能勾得周彦邦不肯来沈如云院子里。
“原是姐姐。”姜玉娥见了沈如云，袅袅婷婷地行了个礼，笑道：“这几日姐姐娘家府上的事情，妾身也听说了。可还要紧，世子爷说起的时候，妾还真为姐姐捏了一把汗，越是在这个时候，姐姐越是要挺住啊。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她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语气，沈如云一想到周彦邦也知道了此事，还拿此事在姜玉娥面前羞臊自己，便恨不得一头撞死省得无颜。她看着打扮得艳丽的姜玉娥，冷笑道：“姜姨娘倒是好兴致，日日在府里闲逛。”
“毕竟妾身心情好嘛。”姜玉娥道：“方才从夫人门前经过，夫人好像想让姐姐提出和世子爷和离？也是，出了这种事，一直赖在府上，总觉得不好过。”
“便是我与世子爷和离，也轮不到你！”沈如云切齿道：“你不过是用下作手段进的府，你的爹也只是姜家一个庶子。宁远侯府便是要再为世子爷寻夫人，也绝不会是你这种低贱玩意儿。你就算再如何费尽心机，最后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又如何？”姜玉娥的笑容，在沈如云的一番话中烟消云散，但她仍旧要刺一刺沈如云，“我本来进门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做的是妾。就算一辈子做妾也没什么，只要世子爷宠爱就好。但是你呢？你可是光明正大，被宁远侯府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妻。看上去比我好得多，不过，下场不见得比我好多少！至少我不会被人赶出去，而你，还不知下半生的着落在哪里。”
“世子爷不会休了我的，我也不会和世子爷和离。”沈如云恨道。
“是么？原本世子爷娶你，就是因为你大哥是皇上喜爱的臣子而已。沈如云，你自己有什么可取之处？放在人堆里，一眼都找不到你。现在你大哥已经辞官，什么都不是，沈家名声也臭了。你凭什么以为，宁远侯府还会要你这个破落户？沈玉容当初做官的时候，世子爷都看不上你。沈玉容一无所有的时候，世子爷就更不可能看得上你了。”
“所以你还是趁早，滚得远远的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私牢
永宁公主被贬为庶民的第五日，燕京城又出了一件大事。
上一次在桐乡案中被陷害入狱的县丞薛怀远，或者说曾经是北燕工部尚书的薛凌云薛大人，一大早去了长安门，打石狮鸣冤鼓。
长安门前的石狮沉寂了多年，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却先后两次被人惊醒。而两次案子的主人，都好像是同一人。
这一回不像上一会，因着上一回桐乡案事关重大，廷议之上，又让人明白了这位可怜的县丞曾是北燕的一位重臣，于是洪孝帝十分重视，亲自迎见。
而很快，薛怀远要状告的冤情也出来了。薛怀远状告当今公主，不，如今已经是庶民的永宁和曾为中书舍郎的沈玉容，这二人在一年前暗通款曲，合谋杀气灭嗣，诬陷薛芳菲与人私通，实则为了一己私欲。这是其一。
薛怀远还状告当今京兆府尹，和永宁公主勾结，残害其子薛昭，薛芳菲的弟弟，令人杀害薛昭，扮作为匪寇所杀，销毁证据。这是其二。
两个状告，在燕京城立刻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要知道当年状元夫人薛芳菲与人私通的事闹得燕京城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薛怀远跳出来，说明其中由于案情。燕京城的百姓们便开始津津乐道起来。
倘若是假的且不提，但倘若是真的，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这二人可谓是真的狼心狗肺心狠手辣，没有一丝人性了。虽然事情还未水落石出，百姓们却相信，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抛开看热闹的人不说，至少先前金銮殿上的那一出，已经证实了沈玉容和永宁公主有私情。如果沈玉容真如他表面上的那般对亡妻深情不悔，如何会与永宁公主在一块儿。这只能说明此人本就是表里不一之人，既然如此，他能对自己妻子做出这种事，也就不新鲜了。
另一头，人们立刻回忆起当初桐乡案在燕京城闹得很大的时候，曾有一阵子谣言四起，说当初令人陷害薛怀远的冯裕堂，本就是听命于永宁公主。只是那时候皇家下令封口，不许人浑说，况且此事没有确凿证据，永宁公主也没有必要千里迢迢去为难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县丞，如今看来，此事大有文章。
薛怀远是薛芳菲的父亲，薛昭是薛芳菲的弟弟，薛家接二连三地出事，要不是姜家二小姐回襄阳的时候，得知此事，顺手救了一把薛怀远，只怕薛家如今的三个人，一个都没有留下来，世上早已没有什么薛家了。短短一年半载，薛家这么倒霉，若说背后没有人作怪，谁也不信。还不说此案的结果是什么，单是薛怀远的状告一出来，燕京城人们就豁然开朗，利害关系都清楚了以后，事情几乎就变得明白清晰起来。
这分明就是沈状元想要搭上公主做驸马，无奈这位原配又漂亮又贤惠，怎么也挑不出错处来休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害死原配和腹中骨肉，连原配家中的老父亲和兄弟也没放过，可谓是残忍至极了。
人们不禁又想起那位曾经艳绝京城的才女薛芳菲来。
现在想想，那位貌美温柔的沈夫人，才学品性在燕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与她交往过的夫人，都觉得如沐春风。沈状元放着这么好的夫人不要，去讨好永宁公主，可见也是很贪慕权势了。不仅如此，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竟然能对自己的夫人痛下杀手，这要何等无情的心肠。
一时间，燕京城里到处都是骂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奸夫淫妇的声音，却也不晓得，如今骂得起劲的这些人，当年是不是也曾卖力地骂过薛芳菲了。
因为此案事关重要，倘若罪名成立，便是谋害官眷，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虽然在大多数时候没有用，但在痛打落水狗这里，却是十分好使的。永宁公主已经不再是公主了，沈玉容也不在是朝臣。洪孝帝当然不介意将他们再“严厉处罚”一遍，民心是个很微妙的东西，百姓此刻对永宁公主的责骂和厌恶，会自然而然地流转一部分到成王身上，对于成王未来的举事也是十分不利。
而洪孝帝，恰好可以更加深入民心，让北燕的百姓看得清楚，他是一位公正清明的帝王。
于公于私，洪孝帝在这桩案子上，都不会对永宁公主有所保留。即便是刘太妃哭着来求情，成王旁敲侧击地打听，洪孝帝也只让苏公公出去应付，统统不见。
案子是由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三司会审的。
萧德音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亦是十分惊愕。这些日子，她一直呆在府里不曾出门。听闻永宁公主和李家闹崩的时候，她十分高兴。等听闻永宁公主被贬为庶民的时候，她更高兴。但并不是万无一失，风水轮流转，现在永宁公主是失势了，可万一有一天她卷土重来，自己还是会有危险。
就在这个时候，薛怀远的状告，就像一场及时雨，把萧德音的心都浇活了。要是薛怀远状告成功，按照北燕的律令，永宁公主死路一条。这样一来，当初她做的事情就没人知道，永宁公主也更不可能来灭她的口，可以真正的高枕无忧。
萧德音只是没想到，那位早就传说成了个废人疯子的薛怀远居然会清醒过来，而出面的人是薛怀远，她原以为这件事还是得姜梨出面，谁知道姜梨却根本没有出声。
不过没关系，薛怀远也不认识自己，不管是薛怀远还是姜梨，谁状告都行，她会做其中的人证，在永宁公主通往地狱的道路上再多推她一把，让她走得干净。
萧德音笑着拨弄起面前的古琴，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
燕京城因为薛怀远的这一阵冤鼓方寸大乱之时，公主府也被人封了起来。夜里封府的侍卫站在公主府门口打瞌睡，府里的金银财宝全都整理了，仆从小厮也都被送走，这只是一座空府。原先热闹堂皇的公主府，顷刻之间人去楼空，未免令人唏嘘。
只是负责来查抄公主府的官吏们，却不会有丝毫感慨。实在是因为公主府里的财宝，令人瞠目结舌。按理说虽然永宁公主身为公主，银子自然不会比别人少。但甚至比一品大臣的家底还要丰厚，未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一个公主尚且如此，成王呢？成王背后的人呢？是否说明成王的银子，也许比国库里的还要多。
有人看着钱财眼红的，也有人将钱财视为粪土。譬如此刻扒在公主府屋檐上的文纪和赵轲二人，就一直蹲等着门口的侍卫喝醉。
虽然侍卫不喝醉也能完成有些事，但就要麻烦一些。能够轻松地解决事情不被人发现，当然是他们国公府的聪明人才能干出来的事。
四面的屋檐上还有一些黑衣人，都是国公府的人，等在此处接应。赵轲道：“来了。”
与此同时，门口的两个侍卫，“咚”的一声，歪倒在门框上，抱着酒坛子呼呼大睡起来。
并不怪这些侍卫玩忽职守。实在是因为这座公主府已经被搬空了，既然被搬空了，也没什么人会再来。
赵轲和文纪对视一眼，顺着房檐疾走，待到里院时候，翻身跃下，落在院子的地面上。那里，姬蘅早已站着等待他们。
他终于不再穿华美的衣裳，夜行衣看上去简单利落，却因为他的脸又显得不那么普通起来。他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子，那是一间茶坊，只有一张矮桌，上面连茶壶和茶杯都被收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姬蘅顺着屋子走了一圈，伸手在墙壁上一一抚过，待抚到一处时顿住。往里用力一按，只听一声轻微的“咔”，那块砖凹陷下去，紧接着，整面墙开始缓缓移动，以至于换了个面儿，露出一道门来。
姬蘅率先走了进去，文纪和赵轲紧随其后。
那是一条长长的密道，沿途都有火把照明，放火把的灯筒也是极其华美，简直像座地下宫殿。里头还有隐约的水声，直到走到这密道的尽头，空间豁然开朗，整个密室呈现在眼前。
这是一处私牢，因着到处都是铁栅栏围成的牢狱，光是看着，仿佛来到了刑部的牢狱。只是就连刑部的牢狱也未必有眼前的残酷。地上到处都是血迹，还有腐臭的味道。甚至于有些铁栅栏后的人影一动也不动，显然是死掉很久了。却也没有人将他们清理出去，就在这里慢慢地化作一滩烂泥，就连最亲近的人见了，只怕也认不出来。
墙上是带血的钩子，还有烧红的烙铁乱七八糟的扔在地上，水牢里老鼠吱吱乱叫，捧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津津有味地啃着。带着盐水的鞭子，长着刺的木马，粹了药的银针，应有尽有。饶是文纪和赵轲这样见多识广的侍卫，见着眼前的一切，也忍不住有些厌恶。他们是侍卫，平日里见过这些也就算了。可永宁公主是公主，看样子，平日里也并无什么深仇大恨的人，却要用如此手段折磨他们。
“找找姜幼瑶。”姬蘅道：“如果是清醒的，捞出来丢到姜家门口，如果已经不清醒了，把司徒的药喂她一颗，别让她死了。”
赵轲和文纪领命。要在这么多死人和半死之人里找姜幼瑶，并不是一件容易事。这里所有人都黑乎乎，臭烘烘的，一时半会儿也真分不清。赵轲和文纪找人去了，姬蘅则在牢里慢慢地走着。
他们脸上都稍微动了手脚，也不怕人一眼将他们认出来。不过关在铁栅栏后的这些人，除了死了的，昏死过去的，剩下的活着的人，要么已经被折磨得失去神智，手舞足蹈地在里面唱歌。要么还没有失去神智，但已经没了生机，就算姬蘅走过，也只是呆呆地看着，一言不发，像是不懂得求救的傻子。
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下，加之永宁公主的折磨，想来这些人也就早就断绝希望。若说最希望的，怕是希望能来个人能给他们一刀，让他们早些结束这无知己痛苦。
姬蘅漫不经心地顺着牢狱走着，身在这地狱般的场景，他的神色仍然自若，仿佛还是走在时人夜宴中，不受一点儿影响。
直到走到一处牢狱前。
那人像是早就听到了声音，一点一点的顺着里面往外爬出来的。说是“爬”，是因为自牢里深处到铁栅栏前，有两道清晰的血迹，他的膝盖处不知道怎么了，鲜血都已经凝固了。整个人跪在地上，全身都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分辨不清面目。
这人却是公主府私牢里，唯一一个有动静的，看起来像个活人。虽然他的模样十分可怕，但这人的一双眼睛，却十分清明，且执拗。他双手拉着栅栏，连手上也满是伤痕，隔着栅栏想要扯姬蘅的靴子，但好像又怕自己手上有血污，便在姬蘅的靴子面前，停下动作。
姬蘅低头来，正与这人的目光相接。
这人的脸上，全都疤痕和血污，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这一双眼睛，却没有沾上一点儿污泥。他甚至努力朝姬蘅挤出一个笑容，即便这笑容在阴森的私牢里十分可怕。
文纪那头已经找到了姜幼瑶，赵轲刚走过来，见姬蘅在一个陌生的囚犯面前停下脚步。赵轲问道：“大人，这人……”
那个人费力地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不知是因为被灌了哑药的原因，还是因为嗓子暂且发不了声，并没有任何声音出来。但还是能看清楚他的嘴巴，说出的话大约是四个字。
他说：请您，救我。
“带他回去。”姬蘅道：“看司徒能不能治。”
“哎？”赵轲有些奇怪，姬蘅从来不是一个心地仁善的人，更不可能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私牢里的人都是永宁公主的仇人，和姬蘅半点关系也没有。今日来此，也不过是为了姜二小姐所托的，要找姜幼瑶。至于其他人，不必说国公府的人没有同情心，实在是因为这些人就算是救了回去，多半也是废人了。对于这些人来说，最好的解脱是死去。
“治好了，给你作个伴。”姬蘅道。
赵轲道：“……大人，这人的腿怕是废了。”
都是练武之人，赵轲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人的两条腿，怕是早就被人打断了。又隔了太长时间，怎么都不可能治好。便是救了出去，怕也不能在国公府当侍卫的。
“没关系。”姬蘅道：“有用就行。”
那满身血污的人听了，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来。眼下要分辨他的神情，唯有从一双眼睛里。好在他的这双眼睛，天生就是能说话的。赵轲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人的目光倒是有些熟悉，和姜家二小姐有几分相似。温和又从容，在晦暗的、脏污的私牢里，像是太阳一般点亮了这方地狱。
“他看起来和其他人不一样。”赵轲道：“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永宁公主，竟然落得如此地步。”
“回去查查他的底细。”姬蘅说完，看向另一头，文纪正从后面过来，文纪道：“主子，姜幼瑶找到了，不过看样子神智不清，暂且是不行的。照主子的吩咐，给她喂了司徒姑娘的药，几日之内不必死了。”
赵轲对文纪道：“搭把手，大人让把这人救出来。”
文纪闻言，面上也露出一丝意外，但仍旧什么都没说，将这人从牢里捞了出来。等捞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人身上的一面衣角，竟是白色的。他并非穿着一件红褐色的衣裳，而是一身白衣，都被满身的血浸透了。
却还没有死？
不是没有见过意志坚定之人，但流了这么多血还不死，也实在令人惊讶。姬蘅看了这人一眼，略一思忖，道：“永宁公主干的，故意留他一条性命，慢慢折磨。”
赵轲和文纪明白了，永宁公主害怕这人死了，死得太轻易，便故意或者送药吊着这人的一口气，让这人不至于丢了性命，慢慢地折磨。
“不过他看起来还挺清醒的，”赵轲道：“不容易，寻常人被这么长时间的折磨，早就疯了，要么心如死灰，他还挺有生机。就是现在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啧，要是腿没废，看起来倒是个好苗子。”
那人闻言，双眼黯了一下，不过很快隐没，姬蘅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也不知他怎么得罪了永宁公主，”赵轲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把这血人扛在身上，这人大约也是被饿得像是一张纸，赵轲背着也不觉得沉重，一边道：“可惜了。”
三人出了公主府的私牢，临出门时，姬蘅和赵轲先行，待二人离开后，文纪蹲在私牢门前的茶房外，点燃了一根烟竹。
“砰”的一声巨响，在深夜的燕京城分外洪亮，门口两个喝醉的侍卫都被惊醒，一跃而起，嚷着“怎么回事”，往茶房这头奔来。
文纪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
另一头，国公府里，得了姬蘅命令的赵轲飞奔回去，将扛在肩上的血人往司徒九月的炼药房外一放，高呼道：“司徒小姐，司徒小姐！”
门“啪”的被打开，司徒九月出现在门口，不耐烦道：“何事？”
“大人从外面救回来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司徒小姐若是没什么事，还请帮忙来看看。”赵轲抹了把汗，姬蘅从公主府出来后没有回国公府，大约是做自己的事去了，赵轲也不敢问。然而背上的人却不敢怠慢，这可是姬蘅亲自发话救回来的人，怎么着也不能随便处置。
“姬蘅救人？”司徒九月秀眉微蹙，道：“你在说什么笑话？”
“是真的。”赵轲生怕司徒九月见死不救，这位司徒小姐任性极了，若是看不过眼的，怕是皇命都敢违抗。也就只有姬蘅的话她还勉强听一听。赵轲道：“九月姑娘，这人伤得非常重，大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不过这人挺有意思的，您先看看，再决定救不救。”
“我说过了我不是大夫。”司徒九月不悦，不过还是往门边侧了身子，示意赵轲扛进来。
“挺有意思”四个字吸引了她，天下哪里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人，若是遇见了，当然要救，因为这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赵轲扛着那人进来，将人平放在炼药房里的一张仅容一个人睡下的小床榻上。司徒九月上前一看，那人竟然还有知觉，只是不能动弹，对着她微微一笑。
司徒九月一愣。
她一生见过许多张嘴脸，做大夫的时候看过的感激、惶恐和做毒医时遇到的厌恶、憎恨。无论是哪一张脸，得救还是被毁灭，都不会如此平静。人们在面对与自己有关的，极其重要的事情上面，怎么都不能泰然处之。
但这人竟然还能对她微笑，平静的、从容的，甚至称得上是和煦的微笑。让人想起三月的阳光，珍贵而美好。
“他是什么人？”司徒九月问。
“不知道，大人让去查查这人的底细，”赵轲也不瞒司徒九月，“是在永宁公主的私牢里发现的人。”
“永宁公主？”司徒九月挑眉，“又是她？姬蘅这是给姜梨帮忙去了吧。”
赵轲挠了挠头，笑得尴尬，主子的事，他能说什么呢？微笑就好了。
司徒九月伸手掀开这人的衣裳，他的衣裳都和皮肉几乎要连在一起，掀起来的时候，发出分离的声音。
床上的人身子一颤，似乎是极痛，然而还是忍住了。
赵轲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的浑身上下，全是疤痕，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大约永宁公主能把所有用得上的刑罚都用在他身上了。
“司徒小姐，”赵轲看着都觉得可怜，他问：“这人伤得有些重……我看他腿好像是折了，还能不能好？”
司徒九月扫了一眼那人的膝盖，道：“不可能。”

第一百七十六章 找到
薛怀远状告永宁公主的当天夜里，燕京城出了一件大事。一大早，公主府上又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虽然之前也是如此，但早在白日的时候，便将公主府里的财物下人清点处理干净，里头什么都没有。然而夜里的喧哗，还是引起了住在临近边的人家的注意。
清晨的日光也难以掩去公主府门口的血腥之气。官兵们不时地从里抬出一具又一具的人，一些早已死了，尸体都开始发臭。一些还活着，却是血肉模糊，变不清楚真面目，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皮肉。
围观的百姓愈来愈多，官兵们驱赶都驱赶不散。因此还不到晌午，整个燕京城都流传开了。那位成王的妹妹永宁公主，竟然在自己的公主府上设了一间私牢，里面全都是招惹了永宁公主不快的人。永宁公主把这些人囚禁在自己的府里，用尽各种残忍的手段折磨。传话的人说得绘声绘色，连搬出来的刑具也没忘掉，直说得听的人也觉得脊背发凉。
听闻那些被永宁公主囚禁的人里头，有一些竟然还是朝廷的官员。当然官位不至于太高，否则也不会如此默默无闻。最重要的是，永宁公主囚禁的人里头，竟然还有当朝首辅的千金小姐，姜家三小姐。
这个传言一出来，这件事便闹大了，几乎是立刻传言开去，挡也挡不住。姜三小姐的生母季淑然虽然可能是与人私通才生下了姜幼瑶，但姜元柏自己都没有承认，可见无论如何，姜幼瑶还是姜家的三小姐。首辅千金和寻常的百姓不同，这永宁公主胆子再大，对于当朝首辅，总也要顾忌一两分吧。可是听说姜三小姐被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还被挖掉了一只眼珠子，形容可怖。
人们纷纷议论此事，一来是说永宁公主的手段实在残暴，且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先帝在世的时候，就不许任何臣子私设牢狱，永宁公主身为公主，却如此行为，可见不把洪孝帝放在眼里。二来，也不知那位姜家三小姐是如何招惹了永宁公主，才会被永宁公主如此苛待？像是寻常的矛盾，小惩大诫就是，这样挖掉一个女子的眼珠子，分明是不想让对方活下去了。
听说首辅姜元柏得知此事后，亲自赶到公主府，已经把姜幼瑶给接回府去。同时也立刻进宫见皇上。
姜首辅不是普通人，自己的女儿被害到如此境地，必然要讨个说法。别说只是个永宁公主，就算把姜幼瑶害成这样的是皇子，姜元柏也要讨个说法。
前有薛怀远状告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合谋杀妻灭嗣，后来姜元柏求皇帝主持公道为女儿报仇，一个是贬为庶民的公主殿下，一个是早就丢了官的前状元，百姓们议论纷纷，皆是认为这一次，这二人再不可能全身而退。当然了，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罄竹难书，要是真能躲得过去，老天爷都看不下的。
任凭外头的传言如何，姜府里，姜梨仍旧不慌不忙。
昨夜里，想来是国公府的人在公主府藏着私牢的房间里放了一只烟竹，惊动了守夜的官兵。官兵还以为有刺客，赶过去一看，却见到了门口大开的私牢，当即吃了一惊，连夜回禀朝廷。今儿一早朝廷再派人前来查看，见到了私牢里头各色各样的酷刑，以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囚犯。
在这群囚犯中，有一人分外显眼，是因为这人的脖子上戴着明晃晃的首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戴得起的，似乎是宫里的贡品。负责搜查的官员吃了一惊，以为这是哪个重要人物，连忙将此人单独救出来，待擦干净脸，随行的有一位侍卫认了出来，虽然被挖掉了一只眼珠，但这杯救出来的女子，竟然是姜首辅从前的掌上明珠，姜家三小姐姜幼瑶！
官府的人私下里是晓得前段日子姜幼瑶失踪的事情，姜元柏一直没放弃派人寻找，可惜都是无功而返。官府晓得内情的人都认为，要么姜幼瑶凶多吉少，要么是早已离开燕京城，没料到如今竟然在永宁公主府上的私牢里见到，此事事关重大，当即不敢怠慢，立刻令人告知了首辅府。
姜元柏得知了消息，匆匆赶来，看到姜幼瑶的时候，竟然当着所有人面前落了泪，带姜幼瑶回府，这头才听说他找了大夫，那头就听说姜元柏沉着脸进宫去了，想来是求洪孝帝给个说法。
天可怜见的，姜家三小姐便是日后好了，只怕这辈子也毁了。
“去看看她吧。”姜梨起身道。
“老夫人不是不让您去？”桐儿道：“说是三小姐现在不太好，怕吓着您。”
“无事。”姜梨道：“我若是不去，反倒招人口舌。”
姜梨听闻赵轲说，姜幼瑶被永宁公主丢到私牢里的第一日，就被挖了眼珠子。先前姜梨还想着，若不是自己下手太狠了些，要是早一点将是告诉姜元柏，姜幼瑶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听完赵轲的话后，姜梨便明白，便是自己在得知了此事的第一时间告诉姜元柏，也救不了姜幼瑶。
永宁公主要的就是姜幼瑶绝望，才会一开始就挖了她的眼珠子。失去了一只眼珠子日后还能做什么？光是这份绝望，就能生生地摧毁姜幼瑶。领教过永宁公主的恶毒，姜梨几乎能感受到姜幼瑶当时的痛苦。但如果从一开始她不跟着李濂回到李家，或是再想清楚后主动想法子和姜家联系，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谁能知道，兜兜转转，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姜梨和桐儿去了瑶光筑。
瑶光筑已经许久没人住了，虽然每日都有丫鬟在院子里扫洒，可是花园里的花都枯萎了，便是春日到来，这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像是希望都被耗尽了一般，到处都是颓败的痕迹。
姜梨不由得想到自己成为姜二小姐，刚刚回到燕京城的那时候，到了姜家，瑶光筑是姜家大房最好的一块儿地。便是姜梨院子里的那些丫鬟，谈起瑶光筑的时候，都是一脸向往，个个都恨不得能到姜幼瑶面前服侍。
谁能想到会有如今呢？
待走到院子外面，堂里，姜老夫人、卢氏和杨氏都在。姜景睿和姜景佑在另一头，姜丙吉一直在哭，嬷嬷哄着，满屋子哀哀戚戚。
“阿梨，你怎么来了？”卢氏看见她来。
“我来看看三妹。”
“还是别，”卢氏看了一眼屋里，“幼瑶现在怕是不好，我看了都有些不舒服，你还是别进去了。”
姜梨看向姜老夫人，姜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外面，姜府里接二连三地出事，这位精明严厉的老夫人也开始迅速衰老，开始呈现出以中国有心无力的感觉。她没有看到姜梨来了，大约是正在发呆。想来也是，虽然因为季淑然的事，姜老夫人对姜幼瑶不复从前的宠爱，姜幼瑶后来的所作所为又总是令人失望，但姜幼瑶毕竟是在姜老夫人面前长大的孙女。或许她不再喜爱姜幼瑶，但看到自己的家人变得凄惨痛苦，作为长辈和亲人，姜老夫人的内心并不好受。
“二婶，大夫来过了，怎么说的？”姜梨轻声问道。
卢氏摇了摇头：“没得治。”说罢，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太可怜了。”
卢氏向来不喜欢季淑然母女，但对着这样的姜幼瑶，似乎也难以再如从前一般厌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哀。姜景睿和姜景佑也一反常态的沉默，唯有杨氏，姜梨注意到杨氏，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说话，像是姜家的陪衬，唯有她的眼里没有一丝的悲哀，只有漠不关心，仿佛将自己隔绝在姜家之外。
饶是姜梨，虽然对姜幼瑶生不出同情，但也不至于对姜幼瑶受到的一切幸灾乐祸，但杨氏看起来，却还像是有些高兴似的，虽然掩饰得极好，但她的穿着打扮都是精致无比，和匆匆赶来的姜老夫人和卢氏相比，实在是很突兀了。
察觉到姜梨在看自己，杨氏疑惑地抬起头，姜梨错开目光，道：“我还是进去看看吧。”
卢氏没能拦得住姜梨，姜梨走到了屋里。两个丫鬟正在屋里伺候着姜幼瑶，但也只是手足无措地立在一边，什么都不能做。
姜幼瑶就坐在床榻的一角，没有脱鞋袜，她也是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倒是鲜少的安静。她的脸上，手上都有鞭痕，最可怕的是左眼的眼眶，空荡荡的没有眼珠，一眼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
两个丫鬟都有些被姜幼瑶的这张脸吓到，低着头不敢直视姜幼瑶的眼睛。姜梨走到姜幼瑶面前，姜幼瑶也只是盯着被子上的花案，一动不动。
“她说过话么？”姜梨问屋里的两个丫鬟。
其中一个丫鬟回答道：“不曾，大夫说被喂了哑药的。”
“她就这么坐着么？”
那丫鬟点头：“是，不说话也不闹，很安静，就这么坐着发呆。”
姜梨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姜幼瑶的眼睛，姜梨就知道，姜幼瑶是真的疯了，不是装疯。永宁公主的确是彻彻底底地摧毁了她，但就算救回来的姜幼瑶没疯，迟早有一日也会不再清醒。当年季淑然的事情传了出去，流言尚且让姜幼瑶不堪忍受，甚至不惜离府出走，若是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一只眼珠，又如何承受得住？
恶人自有恶人磨，姜幼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对上永宁公主，永宁公主手段的阴毒，远远比姜幼瑶恶毒一百倍。
姜幼瑶既然已经疯了，便说不出到底是为何被永宁公主囚禁到私牢的原因，而永宁公主的说辞，未必会被人相信。真相反倒是没有人在乎了。
姜梨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大约季淑然走之前也没料到，自己的女儿最后会变成如此模样。不过姜幼瑶被送到姜家已经有半日了，燕京城传得风风雨雨，季家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可到现在，季家的人也没有前来看一眼，未免令人心寒。曾经老是为姜幼瑶据理力争的陈季氏，也一句话不说，权当是季家没有这个外孙女一般。
姜梨走出了屋子。
姜老夫人还在，她像是终于回过神，看向姜梨。
姜梨走到姜老夫人面前，姜老夫人仿佛是倦极了，只道了一句：“二丫头，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这是不是报应？姜梨不知道，她握住姜老夫人的手，道：“如果有报应的话，世上最该报应的，是永宁公主。祖母放心，”她像是对姜老夫人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话，她道：“父亲会给三妹讨个说法的。”
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被官兵堵到沈家的时候，永宁公主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和沈玉容没有出过沈府，实在是因为外面的流言蜚语传得太厉害。因此也不晓得，那些流言蜚语早已换了，不再是谈论她和沈玉容之间的关系，而是薛怀远状告她合谋沈玉容杀害薛芳菲，姜元柏状告她囚禁折磨自己的嫡出女儿。
那些官兵来绑她的时候，永宁公主高声道：“你们要干什么？竟敢这么对本宫！别以为现在本宫失了势，你们就能为所欲为，等日后，待日后……”
为首的官兵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别日后日后的了，先保住你这条命再说吧！”
沈玉容敏感地察觉到这人语气的不对，询问道：“请问是出了何事？”
到了现在，他仍旧衣着洁净，语气温和，甚至面上还挂着从容不迫的微笑，若不是知道这人究竟是什么人，还同如此狠毒心肠的女人厮混，只怕官兵也很难对沈玉容生出恶感。其中一个官兵就道：“薛怀远和姜首辅一起状告二位。”
“状告？”永宁公主冷笑道：“状告我何事？”
“自然是状告你们二人狼狈为奸，合谋杀害薛芳菲薛昭姐弟二人，还囚禁姜家三小姐在私牢之中，挖了人家的眼珠子。现在姜首辅不干了，找陛下要个说法。俗话说血债血偿……”
官兵们话说得很不客气，事实上，沈玉容在燕京城名声很好，做官的人很少有不知道他的。就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老好人，被突然状告如此可怕的罪行，本就令人震惊。加之今日早上姜幼瑶的事情，更是让天下人感到毛骨悚然。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永宁公主的手段实在是残忍得令人发指。而沈玉容竟然与这样的女人私下有情，甚至为之杀害自己的妻儿，可谓是蛇鼠一窝，万人唾骂。
永宁公主道：“……你说私牢？”她心中一惊，立刻晓得大事不好。公主府上的私牢，沈玉容并不知道，甚至连成王都不知道她有这么一处地方。这些年，得罪过她的人不少，永宁公主都一一让他们付出了代价。起初只是几个人，后来囚禁的人越来越多。当朝是不许人设私牢的，一旦被发现，是要掉脑袋的罪。何况那私牢里，还有许多朝廷官员，就算是小官，有这么两三个，她也死罪难逃。
看见永宁公主猝然变色的脸，沈玉容心中突然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问她道：“什么私牢？”
“没、没什么。”永宁公主勉强笑了笑，定了定神，道：“沈郎，没事的。薛怀远的罪名分明就是胡说八道。什么薛芳菲，什么薛昭，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他们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哪里有这么简单！姜元柏又如何？我大哥和母妃，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回来救我们。沈郎，你要相信我！”
她喋喋不休，沈玉容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不愿意与她多说。官兵推搡着他们往府外走，闻讯赶来的沈母嚎啕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为何要带走我的儿子？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能去告你们的！”
那走路的官兵猛然见到一个泼辣妇人横在面前，心中不耐，一把将沈母推到一边，沈母被推得一个踉跄，顺势跌倒在地，不顾形象，指着永宁公主嚎道：“是她！都是这个女人害的！是这个女人引诱玉容，是她仗着公主的身份威胁我儿子，玉容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这个女人害的。你好狠的心肠，你把我们沈家害惨了，你这样黑心肝的，死后都要是要下地狱的呀……”
她骂骂咧咧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永宁公主耳中，永宁公主震惊地看着她，大约没料到这个从前总是和气地、欢喜地慈爱地甚至讨好谄媚地看着她的妇人，有朝一日会用如此粗俗恶毒的话来谩骂自己。她尚且来不及回话，官兵们已经推搡着她继续往前走，妇人的谩骂渐渐离自己越来越远。永宁公主突然回过神，她被这样侮辱，沈玉容竟然没有出声说一句话？不必为了她责骂自己的母亲，但哪怕只是一句安慰，为何也吝啬给予？
她转头去看沈玉容。
却见沈玉容浑浑噩噩地走着，神情麻木，像是没有看见她的愤怒，也没有听到身后沈母的谩骂和哭泣，仿佛早已抽离于此。
沈玉容的确是抽离的。
他一心想要荣华富贵，一心想要往上爬，失去自己儿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被无谓的罪名禁锢，挣扎痛苦，最后一命呜呼。他以为这些都是值得的，总有一日，等他拿到一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在这一刻，沈玉容心里清楚，这件事再也没有转机了。什么重头开始，卷土重来，就算永宁公主是成王的妹妹，刘太妃的女儿，他们也在劫难逃。洪孝帝好容易拿住了这个把柄，怎么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全成空。
沈玉容跌跌撞撞地走着，府门外早已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群，他们对他指指点点，厌恶、鄙弃的目光，他恍若未觉。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薛芳菲，她站在人群之中，美得不可胜收，却再也不是熟悉的温柔婉约模样，她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像在嘲笑他的狼狈。
他的确狼狈极了。
叶府里，叶世杰正在与薛怀远说话。
关于薛家的案子，如今薛怀远女是住在叶家的，叶明煜虽然忠肝义胆，却不懂官场上的利害关系，对于案子这件事，帮不上太多忙。叶世杰却恰好懂一些。
叶世杰将如今燕京城朝廷中的事捡变动的重要的给薛怀远说了，同薛怀远的交谈里，叶世杰也获益匪浅，叶世杰很愿意与薛怀远在一起说话。越是与薛怀远深交，叶世杰就越是对薛怀远佩服有加，因此对于薛家的这桩案子，叶世杰也是不遗余力地帮助。
“薛先生请放心，”叶世杰道：“关于薛家的这桩案子，眼下看来，是十拿九稳的。薛芳菲和薛昭姐弟二人之死的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也会被洗清。”
薛怀远到：“这自然很好，但她毕竟曾经是公主，就算现在不是公主，成王和刘太妃也不会轻易认输。”
叶世杰沉默，听闻刘太妃得知消息，一大早就去了金銮殿找洪孝帝了，成王也在。这桩案子牵连太广，成王和刘太妃都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姜元柏甚至都派了一些侍卫来到叶府，将整个叶府全力保护起来。倘若成王想要杀人灭口，极有可能窜进叶家杀害薛怀远。
“没事的，薛先生，”叶世杰道：“表妹说了，有海棠姑娘作为人证，况且永宁公主的罪名也不止这一条，就算是姜家，也不会让此事轻易结果。”
“我担心的是芳菲的罪名，”薛怀远怅然，“沈玉容和永宁公主，是不会轻易承认的。”
叶世杰微微一笑：“这一点，表妹也早就想到了，所以除了海棠以外，表妹还安排了一个人证。”
“谁？”
“明义堂的琴艺先生，萧德音。”

第一百七十七章 对薄公堂
萧德音在下午的时候，来到了姜家。
姜家正是一片混乱的时候，萧德音这个时候突然前来，令人诧异。萧德音只说自己得了姜幼瑶的消息，心中担忧，特意来看姜幼瑶的。姜家人想着萧德音也是姜幼瑶的琴艺先生，有师生之谊，过来关心关心也是应当的。因此对于萧德音的前来，姜家人还十分感激。
萧德音去见过姜幼瑶一面，很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神情亦是十分沉痛。又提出去看看姜梨，姜梨也曾是萧德音的学生，众人没有怀疑。
姜梨正在屋里作画，听到萧德音前来，搁下纸笔，走到外头，就见萧德音正在门口，有些焦急地朝里张望。
姜梨让白雪请她进来。
萧德音进了门，一见到姜梨，就迫不及待地上前道：“小梨，今日我听到了幼瑶的事情，立刻就登门来探望幼瑶，幼瑶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很痛心。”
姜梨道：“多谢先生挂怀，三妹变成这样，我也很痛心。”
“永宁公主实在太可恨了。”萧德音悚然道：“这等手段竟然用在一个姑娘家身上，令人发指。”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却是难得的流露出真情实感。萧德音只要想到要是自己也险些落在永宁公主手上就是一阵后怕，要是她也变成姜幼瑶那副模样，只怕是生不如死。
因此，她匆匆地赶来这里，就是问了询问姜梨一件事。她道：“小梨，芳菲的生父薛先生突然状告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谋害芳菲……是怎么一回事？”
姜梨讶然地看着她：“是怎么一回事，先生不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先生不是早说薛姑娘是被沈玉容和永宁公主合谋害死的，怎生现在还来问？”
萧德音尴尬地回答：“我自然知道其中内情，我只是奇怪……为何状告的人是薛先生，而不是小梨你？”
姜梨更加奇怪地看着她：“薛姑娘是薛县丞的女儿，眼下除了薛姑娘，还有薛公子，两条人命，自然是要作为父亲的薛县丞为自己儿女声讨。我到底是个外人。”
这话说得也是，当初桐乡案发生的时候，是因为薛怀远就是被陷害的人，而且当时的薛怀远神志不清，只能姜梨出头坐主。如今薛怀远已经恢复了神智，洗清了自己的冤屈，为儿女找出真相这件事，自然应当落在这个真正的薛家人身上。
萧德音也晓得姜梨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觉得不妥。
姜梨问：“我记得萧先生曾经说过，若是有朝一日我想为薛姑娘洗清冤屈，萧先生是会出来作证的。”
“……是。”萧德音答道。
“那现在萧先生是可以出来作证的了。”姜梨微微一笑。
萧德音蹙眉：“可是如今状告之人是薛县丞，薛县丞虽然是芳菲的生父，但他在燕京城势力单薄，由他出面，很容易被人打压。永宁公主虽然被贬为庶民，可刘太妃和成王还在，势必要想办法救她出来的。”
姜梨看着她笑。
“小梨，你笑什么？”萧德音有些不安道。她每次面对这个学生的时候，总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并非是因为对方是首辅家的千金，从前面对姜幼瑶的时候，萧德音也不至于如此。虽然这位姜二小姐温顺又和气，没有一点千金小姐的架子，但面对她的时候，人却很容易紧张起来。
萧德音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到一件事，”姜梨道：“萧先生不会是怕连累自己，才不敢出面吧？”
“怎么会？”萧德音吓了一跳，有种心中秘密被人窥伺的感觉，立刻否认，“我只是在为薛县丞担心，既然要为芳菲和芳菲的弟弟平反，最好是一举成功，否则不成的话，还会招来报复。”
“原来如此，先生是为了薛县丞着想，我还以为先生是觉得由薛县丞出面不够稳妥，才不肯作证的。”姜梨开玩笑地道。
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反倒让萧德音的掌心渗出细汗。她道：“怎么会呢？”
“好吧，我也不瞒先生说，虽然此事不是我出面，跟首辅府也没什么关系，但这件案子，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萧德音眼睛一亮，询问道：“为何？”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之间，这回可别想逃开。而且薛家的案子虽然和我们姜家没有关系，但我三妹，的确是被永宁公主囚禁到私牢里的，我父亲必然不会轻易罢休。光是这一点，我们姜家，也不会让永宁公主得了别的机会逃开。”她看向萧德音，微笑道：“不过有先生的证词当然更好，虽然薛县丞手中也有证据，但关于沈玉容和永宁公主是如何下手谋害薛芳菲的，却还差一点。如果先生能站出来，我能拿姜家的名义担保，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只会在这一次三司会审中，杀人偿命。”
最后四个字，说得萧德音心动不已。她向来认为斩草该除根，就如隔了这么久之后，永宁公主着急地想要人除去她的性命一般。对于自己可能遭到的威胁，萧德音也恨不得能早些除去。如果这一次能让沈玉容和永宁公主都丢掉性命，那么关于薛芳菲的一切，都真正的过去了。
不管薛芳菲的冤屈能不能洗清，人死不能复生，她都不会再复活。当年的事情，也不会有人知道。
“先生大可以放心地出面，我们姜家会保护先生不被伤害，也无人敢伤害先生。此事过后，只怕燕京城的所有人都会称赞先生大义，时隔这么多年，还惦念着好友，记挂着为好友洗清冤屈，是真正的品性高洁之人。”
萧德音的心里，深以为然。姜梨为她描绘的画面，将她在这件事中不堪的一面全部抹去了，只剩下了美好。她便想，罢了，就算是为了薛芳菲做的最后一件事。虽然当年她是下手害了薛芳菲，但如今若是能在帮薛芳菲平反一事上做出点牺牲，就算是帮了薛芳菲。
恩怨两清，她也不必再背负良心的枷锁。
“好。”萧德音看向姜梨：“我出面作证，可是应当怎么做呢？”
“这就很简单了。”姜梨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笑道：“三司会审的那一日，先生只要出面做为人证，把知道的真相说出来就是了。”她对萧德音行了一礼，“学生代那位薛姑娘，谢过先生的大恩大德。”
“不敢当。”萧德音连忙侧身避过，“芳菲是我的好友，我理应这么做。”
姜梨淡淡一笑。
她会好好“谢谢”萧德音的。
三司会审的那一日，燕京城几乎是万人空巷。
百姓们早就对这桩案子的真相关注有加，刑部公堂外面的街道，几乎都被人堵满了。官兵不断地驱逐百姓，有些百姓索性爬到自家房顶上相望，远远地看一眼公堂内到底是何情景。
刑部尚书何钦，大理寺丞魏明严，都察院使侯岩三人皆是奉洪孝帝亲命，彻查此案。又由于此案涉及到了燕京城的京兆尹，更是不敢怠慢。然而三人都清楚，就目前薛怀远奉上的证据和新查到的罪证来说，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罪名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三司会审中，姜元柏也特意求了洪孝帝，在侧旁观。他身为姜幼瑶的父亲，姜幼瑶却被当朝公主私自囚禁伤害，其父之心可以谅解，洪孝帝准了。
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被带上公堂的时候，二者皆是十分狼狈。
永宁公主怒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把本宫放开？”
这些日子，她被迫在牢里呆了许多日，不过有成王的接济，牢里倒也不至于过得太差。吃的穿的还过得去，因此永宁公主便也生出了一种感觉，一切都是暂时的。只要成王还是成王，她的母妃还是刘太妃，他们就会想办法保住自己。而等永宁公主翻身之时，这些害过她的人，一个人都没有好下场。
可是今日这些人，却丝毫脸面也不肯给她。何钦一口一个“罪妇”，气得永宁公主七窍生烟。而她一旦喧哗大声，甚至还有人来掌她的嘴。
永宁公主大怒，可是这公堂之上，竟连一个她认识的人也没有。而三司会审的气氛，突然也让她意识到了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她更是看到了坐在一边的姜元柏，盯着自己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将自己身上割上两刀，满满都是仇恨。
她在狱中已经得知，自己的私牢被人发现，想来姜幼瑶也被人发现了。她对姜幼瑶的折磨，倒也不小。一来是因为当初她就没想让姜幼瑶还有一条生路，二来是姜幼瑶恰好撞见了她心情不好的那段日子，所以永宁公主让人挖了她的眼珠子。没料到姜幼瑶有朝一日还会回到姜家，永宁公主心里清楚，姜元柏这是给姜幼瑶报仇来了。
永宁公主终究是感到了一丝害怕。
薛怀远的诉状被人拿在手上，一字一句的读起，满满都是血泪。沈玉容的目光，却落到了一旁，薛怀远身上。
薛怀远作为状告他们的人，公堂之上，静静地盯着他。听着诉状上薛芳菲的血泪过去，薛怀远也未曾失色，他看着沈玉容，却让沈玉容倏尔感到难以压抑的疼痛，他想到了当年薛芳菲出嫁的日子。
那时候桐乡的百姓们都晓得了这件事，纷纷来送行，也送来了许多贺礼。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匹花布，一篮鸡蛋、一床棉被甚至是其他。薛怀远站在其中，对他道：“阿狸就交给你了。”
他对这个岳丈人，是十分佩服的，他也晓得这位丈人，是位有才华之人。虽然远在桐乡做一个县丞，但只要他原因，就是在燕京城里，也会做出一番事业。只有这样的父亲，才会教出那般聪慧奋勇的女儿。
薛怀远也很喜欢他，除了觉得他们家住燕京离得太远以外，对他赞不绝口。那时候他们彼此都认为，这是一桩绝佳的婚事，薛芳菲是找对了良人，这一生，都将这么琴瑟和鸣，恩爱白头地过下去。
谁知道后来……
永宁公主折磨薛怀远的时候，沈玉容没有过问。他晓得就算自己阻拦，也未必阻拦得了。他越是阻拦，永宁公主就会越妒忌，就算表面上放过了薛怀远，私下里一定会用更加可怕的手段折磨。
所以沈玉容佯作不知。
但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因为沈玉容也明白，一旦薛怀远得知了燕京城薛芳菲身上发生的事，一定会不远千里来到燕京城为自己的女儿之死寻找真相。而已薛怀远的本事，未必查不出来。
也许是他想要自己心安吧，也许他和永宁公主是一样的人，之所以对薛家后来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假意没听到，无非是因为他也觉得，斩草要除根。
而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薛怀远被姜家的二小姐所救，重见天日，恢复神智，而他恢复神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薛家姐弟的死找出真凶。这像是一个报应，像是可怕的诅咒，仿佛薛芳菲的在天有灵也知道似的。
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站在这里，冷眼瞧着狼狈的自己。沈玉容想。
薛怀远的脸上，是十足的平静。他就像是另一个薛芳菲，明白了一切，想通了一切的薛芳菲。他摒弃了自己应有的喜怒哀乐，只用平静的语气诉说真相，默默地为儿女做能做的事。
海棠作为人证，也出现了。
乍见到海棠的第一眼，永宁公主愣了一下，尖叫一声道：“你怎么还活着？”
“没想到吧？永宁公主，”海棠的面上不再有害怕和忌惮，取而代之的是和薛家人一样的从容漠然，她道：“当年你的人为了隐藏真相，杀害了所有姑娘身边的人灭口。我与杜鹃逃了出来，九死一生，最后杜鹃死了，我甚至没敢为她收尸，苟延残喘，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今日。”她昂头，“将你和这狼心狗肺的王八蛋做下的恶行，昭告天下！”

第一百七十八章 知己
“你！”永宁公主咬牙，心中怒极。可她旁边都有虎视眈眈的官差，不敢动弹。她心中亦是讶异不已，薛芳菲身边的丫鬟，她都是一个个杀尽了的。就算是这个海棠，也不应该还活在世上才对。可现在海棠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海棠跪倒在地，将那些年来，沈府里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包括沈玉容是如何与永宁公主暗通款曲，永宁公主在设计陷害了薛芳菲以后，又是如何将所有知情人都一一灭口，手段残忍至极。
薛怀远听着听着，忍不住微微闭眼，连手心都在发抖。虽然已经听海棠说过一遍，但再听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为自己女儿心疼。
他怎么能让阿狸一个人面对这些豺狼虎豹！
海棠的人证诉说完毕，又有一人上前，这人温柔大方，婉约可人，却是明义堂的琴艺先生萧德音。
姜元柏忍不住目露惊讶，他认识萧德音，晓得是姜家小姐们的先生，但不晓得萧德音在其中是什么意思。
萧德音也道：“民女可以作证，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的确是合谋陷害了薛芳菲与人私通，然后杀气灭嗣。”
此话一出，永宁公主大笑道：“萧德音，你装甚么？当年陷害薛芳菲的，不是你么？本宫给了你药，你便乐颠颠地去接了。怎么，现在本宫失势了，你也要顺势来踩一脚，别忘了你是甚么身份，等本宫出去了，你以为你还能活多长？”
萧德音心中砰砰直跳，然而面上却镇定自若道：“无论公主殿下现在怎么往民女身上泼脏水，民女也不会改口的。至于公主殿下莫须有的诬陷，也不会有人相信，芳菲与我是好友，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我没有必要加害芳菲，和公主你不一样。”
永宁公主大怒，但又的确说不出个所以然。当初找萧德音，就是因为萧德音最没有理由对薛芳菲下手，萧德音是薛芳菲最好的朋友，世人皆知。就连永宁公主自己都没料到，萧德音会答应得这么顺利。她以为萧德音是个识时务的，没料到那是因为萧德音根本有恃无恐。
就算是到了现在，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单凭自己的一面之词，所有人只怕都会相信萧德音的无辜，因为萧德音完全没有理由加害薛芳菲呀！
萧德音娓娓道来，那一日薛芳菲喝了酒后，是如何的反常，而当似的永宁公主也在场，当然，她省去了自己，只说是永宁公主的人对薛芳菲下了药，做了一场好戏，让薛芳菲名声尽毁，从此不再出门，却也方便了沈府之后，这一对奸夫淫妇对可怜的薛芳菲下手。
萧德音说话极有条理，也许是因为她本就聪明，又也许是因为，这段话她早已在心中说过无数次，才会如此自然，如此真实，教人如此挑不出错处。待她说完后，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罪名又加深了一层，无法辩驳。
看着三位大人的神情，萧德音就晓得自己是赌对了。她假装没有看见永宁公主愤怒的眼光，心中十分轻松。看样子，今日的会审，永宁公主是没有生路了。姜梨说得果然没错，这事过后，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可威胁到自己的了。
当然了，萧德音在公堂之上顶着永宁公主的诬陷，也要为薛芳菲作证的事情，也会传出去，为她赢得良好的美名。
萧德音得意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不对。”
“何事不对？”魏明严问。
“萧先生所言不对。”说话的是海棠，“沈玉容和永宁公主有私情不假，设计陷害我家小姐与人私通，害我家小姐背负骂名不假。但这件事至始自终，并不是什么永宁公主的下人做的。递上那杯酒的是萧先生你，在酒里下药的也是萧先生你，扶小姐回房的当然还是萧先生你。”海棠冷冷道：“萧先生，当年的事情，知道的人几乎已经死了，但还没有死绝。实在很不巧，我就是那个没有死绝，恰好又知道所有经过的人。我家小姐与人私通，的确是永宁公主设计的一场毒计，但你远远没有你自己说得那般清白，因为你就是永宁公主的刽子手，你知道所有经过，你是她的同谋！”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萧德音万万没想到，会在公堂之上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姜梨在事先已经将这桩案子掌握的证据告诉了她，为了让她相信，这桩案子是十拿九稳的。也正是因为这些证据，萧德音才相信了姜梨，站了出来。但姜梨没告诉她，这人证里，还有一个薛芳菲的贴身丫鬟，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才看清了海棠的脸，心中震惊不已。
海棠？她怎么还活着！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为何要这么做？芳菲是我的好友，我与她情同姐妹，怎么会害她！”
“不过是因为你自诩燕京第一琴师，我家小姐的琴艺却远远要高于你之上。你不在乎钱财，却独爱盛名。你怕我家小姐夺你风头，才会心生妒忌，甚至不惜和永宁公主合谋，明知道那杯酒会害了我家小姐一生，却还是让我家小姐喝掉。”
“你胡说！”萧德音心中慌张不已，她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这么被海棠毫不保留地揭示出来。就像是失去了壳的蜗牛，暴露在日光之下，晓得再过不了多久，就要被晒干了。
她害怕极了。
“什么情同手足？我家小姐视你为知己，你却恩将仇报。什么夫妻情深，我家小姐对姑爷一心一意，姑爷却与人合谋杀害枕边人。我家小姐从来一颗真心待人，遇到的却尽是狼心狗肺之人，这世上的坏人却全叫她遇见了。只有我家小姐最可怜，最可悲，最可笑！”海棠一口气说尽，说到最后的时候，却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声里的悲伤和痛恨，令人动容。
永宁公主很好大笑起来，似乎看到萧德音这样的窘迫，十分高兴似的，她快意道：“萧德音，你看到了吧？你以为扳倒本宫，就没有人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了？你比本宫更可恶，本宫至少不喜欢薛芳菲，薛芳菲对本宫来说，也只是个陌生人。但你却是薛芳菲的姐妹，还说自己琴声高洁呢，你莫不是在说笑，真是笑死本宫了！”
萧德音说不出话来，几乎摇摇欲坠，她只是连连道：“不是的，不是的。”但一瞬间慌乱的神情和语无伦次，还是暴露了她，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般无辜。
在场的人顿时感到一阵荒唐，当初薛芳菲与人私通一事，燕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这女子仗着美貌如此不安分，沈状元对她如此之好，她却不满足，实在是燕京城的耻辱。可如今看来，当年天下人都错了。那莫名背负着骂名的女子，原来才是最可怜的人。
那般美丽的、聪慧的、温柔的夫人，却被情同姐妹的好友欺骗，被承诺共度一生的丈夫残忍杀害，被公主以最残酷的手段羞辱。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什么都没做错，若说真的做错了什么，大约就是爱上了一个无情冷酷，却偏偏要装得深情不悔的人吧！
“还有我家少爷。”海棠道：“少爷得知了小姐在燕京城出事，立刻赶到京城，以为查到了蛛丝马迹，找到了京兆尹，就能替小姐报仇。谁知道京兆尹却和这恶毒的公主沆瀣一气，居然杀了少爷，还装作是匪寇所害。”海棠惨笑道：“这是个什么世道！天子脚下，竟然有这样荒唐的事发生！若在朝为官的人皆是如此，民不告官不究，民告官牢坐穿，那还设劳什子的府衙。直接告诉天下人，若是平民百姓，受了天大的冤屈也不要说，说了也是白费力气。没有什么敢能为百姓坐主，因为这官，都是要看人脸色的！”
这话一出，何钦高喝一声“放肆”，同在的三人，却也忍不住冷汗涔涔。海棠这番话，已经不止是在说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的罪行了。是在声讨天下官场，是在指责皇帝。说皇帝任用奸臣，让奸臣危害百姓。
天子名声岂容这样污蔑，但今日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很快海棠说的一番话就会传到宫中。
姜元柏也忍不住看向海棠，海棠说完一番话，早已泪如雨下，但她仍旧执拗地看着三位大人，并不曾退缩。她知道这番话，也许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但这一年来，薛家的出事，全都在映证她说的这一点。
说什么太平盛世，说什么天下清明，实则就是纸糊的清明，轻轻一捅，也就破了。
洪孝帝听了后会作何感受，也许会审视过去，也许接下来，会改革吏治，不让悲剧重演。
薛芳菲的丫鬟似乎都是聪明的，姜元柏想，可惜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弃车
薛芳菲和薛昭的这桩案子，时隔多年，阵势浩大，然而三司会审的结果，却比预料的要顺利许多。
实在是因为薛怀远能拿出来的证据实在是太丰富了，丰富到大理寺丞几人都诧异薛怀远不过清醒月余时间，竟能找出这么多有用的线索，就好像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人开始着手调查薛芳菲姐弟一案一般。
而姜元柏的出现，更让这桩案子解决得十分顺利。首辅大人的女儿在永宁公主的私牢里被发现，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关于薛芳菲永宁公主尚且还会狡辩几句，关于姜幼瑶却是找不到借口。
在府里设私牢、谋害官眷、与当朝官员勾结合谋害死百姓、操纵官场……一桩桩一件件，盘点下来，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罪名无可抵赖，当受极刑，三日后问斩。
听到结果的时候，所有知情的人顿感大快人心。
京兆尹作为当年助纣为虐，害死薛昭的一员，自然也受到了惩罚，剥夺官职，终生流放。而萧德音更是了，虽然她没有直接害死薛芳菲，却在薛芳菲被人陷害一事上，递上了那杯掺了药的酒，被责令五十大板。她一个女人，五十大板下去，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想来便是有命在，也是奄奄一息，活不了几年的。
当然，对于萧德音来说，打多少板子，活多少年都不是最重要的。最折磨她的大约是，关于她和薛芳菲的那点事传出去后，天下有多少人会在背后骂她心肠恶毒，装模作样。萧德音为名声所累，装了一辈子，临到头来，名声尽毁，对她来说，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等三司会审结束，官兵将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二人押下天牢去。薛怀远静静地坐着，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怎么也不动。
姜元柏起身站起来，不由得多看了薛怀远一眼。他的亲生女儿姜梨，对薛怀远照顾有加，甚至超过了对自己这个父亲。原本姜元柏还十分不悦，但看到薛怀远后，便也觉得，薛怀远倒是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沉着，更有些本事。
他没有和薛怀远打招呼，率先走了出去。永宁公主落得如此下场，按理说，姜元柏也帮姜幼瑶报仇了。但姜元柏一点儿也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姜幼瑶的一生已经毁了，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的样子，过去就是过去了。
海棠过来扶起薛怀远，往外面走去。才走到刑部外头的大门，便被外面的场景惊呆了。燕京城的百姓将外头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见他们出来，纷纷叫着“薛县丞”。
很短的时间里，公堂之上的经过就被人传开了。人们自然也晓得了，当年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二人，是如何陷害薛芳菲与人私通，害得薛芳菲小产，之后用药，甚至勒死了那个可怜的女人。不仅如此，他们还害死了薛芳菲的嫡兄，一个和煦如阳光的少年，还企图害死薛怀远。若非阴差阳错，姜二小姐去了桐乡，薛家一门就此从这个世上消失，也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所受的冤屈。
百姓们是有同理心的，他们也许不怎么聪明，容易被人愚弄，但也有许多善良的人。骨子里天生的善良让他们习惯于嫉恶如仇，同情弱者。薛家立刻变成了被同情的对象，到处都是对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谩骂。
叶世杰和叶明煜在外面接薛怀远，薛怀远上了马车，一上马车，发现姜梨也在。他愣了一下，道：“姜姑娘。”
“薛县丞。”姜梨微微一笑。
姜梨一大早就去了叶家，和叶世杰驱车赶到了刑部门口，他们进不去里面，只和外头的百姓一样，等着最后的结果。直到听到结果的前一刻，姜梨的心都是狠狠揪起来的，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的平静。
这一日，她等得实在太久太久了。
薛怀远发现，姜梨的眼角，似乎有一点晶莹，她像是有哭过。但薛怀远仍旧不明白，姜梨对他们薛家，几乎可以说是再造恩人了。但许多陌生人看见旁人于水火之中挣扎，伸出一只手搭救，或许是因为善良，或许是因为别的，但姜梨妹妹表现出来的，却自然得像是那是她的责任。
为何？她是姜家的二小姐，原本和薛家是没有任何牵连的。
薛怀远道：“之前姜姑娘说过，有一日会告诉我，为何会对薛家伸出援手。现在，恶人已经得到惩罚，现在是那个时候了吗？”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像是认真地询问，姜梨一顿，心中忽而生出了一种悲凉的感觉。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这一回，的确是没有升级了。薛芳菲和薛昭二人死亡的真凶，终于大白于天下。寻了这么久的公道，总算是没有消失不见，可是这公道，也许是要用性命来偿还的，并不容易。
她还不能告诉父亲真相，因为自己前途未卜。
“现在还不是时候。”姜梨咽下肚子里的悲伤，道：“但有件事，也许薛县丞想要知道。”
“何事？”薛怀远问。
“关于薛昭的坟墓。”姜梨道：“薛昭出事的时候，海棠已经被逐出沈家，因而不知道薛昭葬在何处。又因为当时正值薛芳菲被人议论之时，薛昭的后事做得十分隐秘，旁人不知道葬在何处，我已经托人打听到地方了。”她看向薛怀远，“既然真凶已经大白于天下，薛县丞可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薛昭。至于要不要让薛昭回到家乡，就全看薛县丞自己的主意了。”
姜梨想让薛昭魂归故里，而不是在燕京城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除了自己，连祭拜烧纸钱的人都没有，这么冷冷清清的。父亲已经知道了薛昭的死讯……也应当见见薛昭的。
“好啊，多谢姜姑娘费心。”薛怀远道，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昭知道了此事，一定很欢喜，很欢喜。”
姜梨撇过头去。
很欢喜么？她却只有深深的悲伤和无奈。
关于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决断，传遍了整个燕京城。
百姓们皆是拍手称快，若说有什么人却为此愤怒失色的，只有宫里的刘太妃和成王了。
刘太妃早已哭红了眼，她这么大的年纪，总来都是傲气十足地命令旁人，何尝有这般狼狈的时候，扯着成王的袖子，道：“英儿，你去帮帮永宁，你救救你妹妹，你妹妹不能就这么死啊！”
一开始得知薛怀远状告永宁公主的时候，刘太妃还没将此事放在眼里。就算永宁公主被贬为庶民了，可那薛怀远，也不过什么都不是。要碾死薛怀远，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况且那些证据，谁知道是真谁知道是假，随随便便给底下的官员吩咐几句，此事就能被压下来，唯一要考虑的事百姓的风言风语，但那些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谁知道竟然把姜元柏也扯进来了，永宁公主在府里设了私牢，这件事成王和刘太妃都不知道。而当他们知道永宁公主竟然把姜元柏的女儿姜幼瑶也囚禁在自己的私牢里，刘太妃险些晕了过去，当即就知道此事大事不好。
事关当朝首辅，这桩案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压下去了。果然，一切来得迅速令人措手不及，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很快就被抓起来，洪孝帝亲自下令三司会审，彻查此案。
平日里没有触及到洪孝帝的利益，这个势力单薄的帝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而谁都知道，彼此这些年关系越发紧张。这桩案子既然送到了洪孝帝面前，洪孝帝定然不介意做一个“大义灭亲，公正清明”的明君形象。而姜元柏肯定也不会不留余力地帮忙让永宁公主再无翻身之地。
刘太妃试图去求过太后，可太后听完后，只是淡淡的一句“帮不上忙”，就打发了刘太妃，任凭刘太妃将口舌都说干了，太后也仍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刘太妃只得转而去求洪孝帝，谁知道洪孝帝比太后更狠，刘太妃压根儿就见不到洪孝帝的面。
眼见着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即将被问斩，刘太妃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可能真的没有谁能救得了她的女儿。她只能同成王哭诉。
“别哭了，母妃，”成王被刘太妃哭得心烦意乱，道：“不是我不想救永宁，而是现在没有人能救得了她！永宁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在府里设私牢，还把姜幼瑶给囚禁了起来，得罪了姜元柏，姜元柏自然会不依不饶，怎么可能放她一条生路。但凡永宁当初有一点忌惮，就不会弄成如今的地步！”
刘太妃怒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说罢又哭起来，“我早就说了，那沈玉容不是良配，不是好东西。你妹妹就是被那个沈玉容拖累了！还有你，你早知道沈玉容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能不阻止你妹妹和那个人来往！你妹妹落到如今地步，你也有责任！”
“够了！”成王大喝一声，他如今也是心烦意乱。正在快要举事的关键时候，本就容不得一点儿差错。偏偏永宁在背后就这么拖后腿，先是和李家决裂，害得李显辞官，李仲南对自己生了异心。又和沈玉容的关系大白于天下，沈玉容也辞官，自己又少了个助力。现在更好，姜家对自己虎视眈眈，永宁的名声败坏，连他也被连累了。有个这样的妹妹，成王真是倒了血霉。
刘太妃被成王这么一吼，一下子不哭了，像是清醒过来，她看向成王，绝望地道：“英儿，真的没办法再救永宁了么？”
成王看着刘太妃，有些不忍，最后还是道：“母妃，儿臣无能为力。不过，”他话锋一转，“此事皇帝做得实在太绝，我看再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倒不如将时间往前推一推。待我杀进皇宫，坐上高位，当初那些人如何羞辱永宁的，我必要替永宁一一讨回，那时候……永宁也就能瞑目了。”
他说得十足阴鸷，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响，阴森森的，刘太妃看着他，呆了片刻，像是终于认命，无奈地丢弃一件心爱的物品，她道：“好。”

第一百八十章 阿昭
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案子落下帷幕，燕京城的人津津乐道，也有不为人所动，平日里依旧各干个事的人。
国公府里的后院里，炼药房中，司徒九月从房中走出来，走到隔壁间的小屋，推门走了进去。
小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椅子。司徒九月进去后，就坐在椅子上，看向床榻上的人。
床榻上的人是前几天，赵轲扛回来的人，说是从公主府的私牢里带回来，姬蘅亲自下了命令要救的人。当然，司徒九月之所以救这个人，不是因为姬蘅的命令，而是因为这人伤势极重，但凡有能力的人，总会有些怪癖，司徒九月也是一样。她不是大夫，是毒姬，伤势越重的人，她反而越有兴趣搭救，用自己那些旁人看了会退避三舍的以毒攻毒之法，或许她又只是为了想看看人的忍耐能力有多大。
这人刚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满身血污。国公府里的小厮种花是一把好手，武功也不错，长得更是俊秀明媚，但要说起来给司徒九月做帮手，却是一个也不行。本来前阵子来了个海棠，手脚勤快又聪明，可这阵子忙着薛家的案子，住到了叶家，国公府里就没人给司徒九月帮忙。所以这人被送来的时候，洗身子、擦身子、脱衣服、清理伤口都是司徒九月一个人完成的。
司徒九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天下的男人女人，在大夫眼里，大约只有有病的和没病的之分。在司徒九月眼里，更是只有能救的和不能救的之分，至于能救的里面，又有愿意救的和不愿意救的之分。其他的，什么男女之别，司徒九月根本没放在眼里。
躺在床榻上的青年并没有睡着，而是抬头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全身上下扎满了司徒九月的银针，一点也不能动弹。司徒九月知道他听得见，走的时候恐吓他，若是他动弹了，让银针错了位，很有可能一命呜呼，到时候可别怪责别人。
其实这是她恶意的捉弄，便是这人动了，也不会出事。但司徒九月走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了，过去的一夜，几个时辰里，这人的确是一动不动。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施针的时候，药性会慢慢挥发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又疼又痒，难以忍受。但这人却是忍受了。甚至于看到了司徒九月进来，还对司徒九月露出了一个笑容。
司徒九月一愣。
十分庆幸，永宁公主对待这人，不像对待姜幼瑶那般残忍，挖掉了他的眼珠子，或是毁了他的脸，使得这人的好相貌得以保存下来。他生得很是俊秀，但这俊秀和国公府的小厮们不一样，国公府的人都是在血海中摸爬滚打起来的，就算看起来普通的一个花匠，骨子里也有一种难以磨灭的沉默阴戾。而这少年却像是一块剔透的水精，从骨子里有一种明朗和英气。就算他落到了这个田地，可以说是十分凄惨，但对司徒九月露出的笑容，还像是什么都不曾经过一般的和煦。
“有什么好笑的。”但司徒九月只是这般冷冷地说道：“都混成这副惨样了。”
如果说永宁公主恨一个人，就会把他丢到私牢里狠狠折磨。那么看这人，一定是得罪永宁公主得罪得不轻。他虽然脸庞还在，但全身武功都废了。司徒九月替他检查过，这人应当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武功原先可能很不错，但全身经脉都断了，这辈子也不可能重拾武功。而他的腿最为严重，司徒九月猜测，可能是找重物生生将他的腿自膝盖以下的骨头碾碎了，再找了药物续骨。这样往来好几次，他的两条腿这辈子也不可能站起来。司徒九月绞尽脑汁自己所知道的办法，最后还是遗憾地发现，没有一种办法，可以使得这人的处境改变。
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废人。
从他的样貌，还有这几日总是微笑的性情来看，这少年应当是一个心境开阔、英气疏朗之人，但日后就要沦落到只能坐在椅子上过日子，未免令人唏嘘。
司徒九月掀开他的衣裳，将自己的银针一根根拔下。她的动作说不上轻柔，甚至还有几分粗鲁，这少年的脸却红了。司徒九月觉得好笑，每次她掀开这少年衣裳的时候，对方都会脸红。
他可真是个单纯的人，司徒九月想着。
“大……大夫……”正想着，那少年冷不防突然道。
司徒九月一怔：“你会说话了？”
他吃力地点了点头。
司徒九月之前发现，这少年并非是被喂了哑药，而是大约受刑的时候忍不住痛呼出声，直到把嗓子都喊哑了。这几日司徒九月用药给他调理着，以为还要过几日才能开口，没想到今日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且透着一股疲惫，说话的时候，忍不住露出些痛苦的神情来，可见说话对他来说，也很费力，但他竭力保持着方才的微笑，道：“多谢。”
“别对我道谢，”司徒九月道：“我只能救得了你的命，其他的，我没办法。”
赵轲把少年扛来的时候，说过是姬蘅让救的，姬蘅大约是想要把这人放在国公府的侍卫里。但他的腿废了，武功也没了，是不可能成为国公府的侍卫的。而且国公府不养无用之人，这少年迟早会被驱逐出去。
司徒九月并不会轻易同情别人，她只是觉得这少年脸上的笑容可能会在得知这件事后消失，不由得有些惋惜。
那毕竟是很难得的纯粹。
“我的……腿……”
“没救。”司徒九月道：“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治不了你的腿，天下间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治得好你的腿。”
少年的眸光一黯，司徒九月很清晰地看见，他的眼里有过一点泪光，但他还是笑了，费力地对司徒九月道：“没关系……还是多谢大夫……”
“你不觉得可惜吗？”司徒九月扬眉，“我以为你会伤心欲绝，毕竟你看上去若是不出这件事，会有大好前途。”
“留有……命在……就很好了。”
“你有什么执念要完成的事么？”司徒九月问，“要留着一条命去做？”
少年一愣，清澈的眼眸渐渐深沉，氤氲出司徒九月看不明白的雾气，他迟迟未回答，就在司徒九月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少年开口了，他说：“报……仇。”
意料之中的回答，这世上，但凡有什么执念的事，让人不肯去死无论如何也要活着的，除了报恩，就是报仇。但恩义之人，又总是寡于负心之人，所以报仇的比报恩的总是多许多。
司徒九月拔掉最后一根银针，问：“永宁公主？”
这少年既然是被永宁公主囚禁在私牢的，仇人自然就是永宁公主。
“不……错……”
“那你就不必担心了。”司徒九月一笑，这一笑，使她冷漠的脸也变得娇美灵动起来，她说，“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下大狱了，再过几日就要问斩。你不必报仇，仇人也会下地狱。”
少年吃了一惊，像是猛然被雷电击中一般，怔了半晌，才问：“……怎会？”他问得很是急切，像是迫切地要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司徒九月眉头一皱，她不习惯与人说这么多的话，就如对闻人遥，说不了三句她就要赶人。可对着陌生的少年，司徒九月实在是说得太多了。她匆匆道：“还能有什么？杀人偿命罢了。你想知道，等你好起来的时候，自己去问吧！”
司徒九月收拾好药箱，就要离开屋子，快要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叫……阿昭。”
阿昭，司徒九月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两次，心道少年只说了名字而不肯说姓氏，大约是身份非同寻常。
但她又在意这些做什么？左右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罢了。
刑部的天牢里，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被扔进了牢狱。
这里就连狱卒似乎也不屑于多看他们一眼，到处都是鬼哭狼嚎。原先的囚犯见有新的人进来，猛地扑到铁栅栏前，大声怪叫。永宁公主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尖叫起来。她的尖叫似乎取悦了那些人，牢房里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各种不怀好意的笑声。
永宁公主害怕极了，她想起过自己在宫里听到的那些腌臜的传说。一些进了牢狱的女犯人，会被狱卒和其他犯人一起欺辱，过的畜生不如。她不安地往沈玉容身后靠了靠，企图从沈玉容这里能寻得一些心安。
但沈玉容没有与她在一间牢房，沈玉容在与她相邻的牢房，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栅栏。永宁公主只得隔着栅栏扯着沈玉容的衣服，让沈玉容不至于与自己分离开来。
沈玉容木讷地坐着，任凭永宁公主动作。
永宁公主道：“沈郎，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第一百八十一章 探监
“沈郎，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永宁公主道。
到了现在，成王和刘太妃也没有人来与她接应，哪怕只是说说话，安抚她，让她等一等就好，只要是一句话，就能让永宁公主的心定下来。但是没有，从头到尾，从三司会审结束后，她没有见到一个自己人。就算她搬出成王和刘太妃的身份，这些人也毫不搭理她，他们看她的神色，像在看一个必死之人。
永宁公主终于感到了恐惧，感到了对未来的不确定。这一辈子，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牢狱里陷入如此无助的局面。她在公主府设私牢，用尽各种稀奇古怪的办法折磨那些人，听着他们的惨叫，看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叫得越恐惧，她越得意，享受操纵人生死的快感。
然而如今，人为刀鉏我为鱼肉，她竟然成为了阶下囚，等待着别人决定她的生死，这是何等荒谬的一件事，让她以为这一切几乎是个梦。
没有成王，没有刘太妃，也没有公主的身份，她只好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沈玉容。她隔着栅栏推沈玉容：“沈郎，你倒是说话啊！”
沈玉容转过头，淡淡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他那死灰一般的，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让永宁公主感到害怕了起来，她不自觉地松开攥着沈玉容袖子的手。
“没有办法。”沈玉容道：“我没有办法。”
永宁公主愣了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沈玉容在说什么，她尖声道：“怎么会没与办法呢？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你怎么能说你没有办法呢？你是在骗我对不对，对不对？你还有办法，我们不会死的，对不对沈郎？！”
她急切又哀求，恐惧又疯狂的表情落在沈玉容眼里，不知为何，沈玉容心里，竟闪过一丝快意。
像是要故意击垮她似的，沈玉容又道：“我没有骗你，是真的没有办法，认命吧，永宁，这就是报应。”
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被关进刑部天牢了，死囚犯是不可以有人去探望的。
芳菲苑，姜梨坐在桌前，望着窗外出神。
天上下起了小雨，二月到了尽头，三月初，燕京城的雨水开始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窗沿，一些细密的雨珠碰到了人身上，冰凉又柔软。干枯了一个冬季的土地也湿润起来，已经生出新绿。
宫里没再传出别的消息，想来刘太妃和成王二人，也已经黔驴技穷了。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不可能逃过这一劫，她最初想要做的事情，似乎已经做到了。洗清自己身上莫须有的罪名，找出杀害薛昭的真凶，把凶手做过的恶行昭告天下，替薛家一门报仇。这些事情，她都统统做到了，甚至还挽救了父亲的性命。但当这一切都做完的时候，她却没有如释重负如愿以偿的轻松之感，反而觉得悲凉。
她的命不知道还能存在几时，和父亲相望不相识。过去发生的一切不可能挽回了，世上也的确没有了薛芳菲这个人。她这一辈子，也不愿意再嫁人生子，年少时候的梦想，走遍名山大川，现在身为首辅千金更不可能完成。活着，并不是按自己意愿中地活着，好像怪没有意思的。
“姑娘，”桐儿走过来关窗，道：“您想好去国公府送什么东西了吗？”
之前姜梨去国公府见姬蘅的时候，请求姬蘅在永宁公主的私牢里，将姜幼瑶救出来。这件事虽然最后做的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到底也是做到了。姜梨想来想去，竟然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送给姬蘅作为报答的。金银财宝那人不缺，绝色美人姜梨这里也找不到。
这一路走来，她原本对姬蘅敌对、提防、怀疑之心，不知从什么时候，早已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连她自己也没发现的信任，甚至或许还有一点依赖。
“再想想吧。”姜梨道：“我先去瑶光筑，有话要对父亲说。”
姜元柏自从刑部三司会审结束后，就没有再上朝，整日在府里陪着姜幼瑶。他的心里也是内疚至极，总觉得若是自己当初对姜幼瑶不那么冷淡，姜幼瑶也不会赌气跑出府去，遇到这等祸事。如今人已经疯了，姜元柏便经常陪着她，像是在补偿什么似的。
到了瑶光筑，果然一眼就看见在院子里的姜元柏。
姜元柏坐在院子边上，看着姜幼瑶出神，姜幼瑶在丫鬟簇拥下，坐在软凳上，呆呆地看着天空，她被挖掉眼珠子的那只眼睛，缠上了厚厚的白布，只剩下另一只眼睛，眼神也是呆滞混沌的，不知今夕何夕，更不认识所有的人。
姜梨的脚步在院子边上停了一停，道：“父亲。”
姜元柏循声看过来，看见是姜梨以后，道：“阿梨，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三妹，也来看看父亲。”姜梨说着，走上前来。姜幼瑶对姜梨的出现毫无察觉，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打扰不了她，再无当初骄纵任性的模样。
姜元柏长长叹了口气，姜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可也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就变得七零八落。季淑然死了，剩下的两个女儿，姜梨变得陌生而客气，姜幼瑶直接疯了。他倏尔也感到一阵无力，就连仕途，现在看起来也是前途迷茫。
姜梨轻声道：“有一件事，我想请父亲帮忙。”
“何事？”姜元柏问。
“刑部天牢里，死囚是不能让人探望的。”姜梨道：“我想见一见永宁公主，希望父亲能与刑部的人说一说，破例而为。”
闻言，姜元柏拧起眉，问：“你去天牢看永宁公主做什么？”
“有些问题的答案，还需永宁公主为我揭开，就算是为了薛县丞而问的吧。”姜梨道：“我不用进去，隔着栅栏看看她就好了。父亲能不能答应我？若是不能，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语气温和，然而说的是“若是不能，我再想别的办法”而不是“若是不能就算了”。
姜元柏盯着姜梨，这个女儿内心的执拗，是他也觉得诧异和罕见的，且她极有主张，而且对他这个父亲，并不完全坦诚。
她守着自己的秘密，但并不会告诉他这个父亲。姜元柏觉得很是无力，但他不能要求姜梨去做什么，在姜梨年幼的时候，因为他的错怪，使得这个女儿受苦，与他生疏，因他的疏忽，姜梨的生母也被人害死。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对他这个父亲恢复从前的亲密，是他一手把姜梨推出自己的生活，如今就要独自吞下这枚早已酿好的苦果。
所以，他只好道：“好，我去说，你只管去就行了。”
以姜元柏的身份，与刑部的人打声招呼，让自己的女儿去看一个死囚，并不是大难题。尤其是世人都知道永宁公主害死了姜家三小姐，姜梨也不会趁机做什么事。
姜梨笑了笑：“多谢父亲。”又看了看姜幼瑶，“父亲要照顾三妹，那我就不打扰了。”转身离去。
姜元柏看着姜梨离去的背影，苦笑一声，哪里是什么特意来看他特意来看姜幼瑶，分明就是要与他说这件事而已。这个女儿啊……还真像是叶家人，交易归交易，恩怨分明。
但聪敏一些也好，不至于被人欺骗，姜元柏叹息一声。
这天傍晚，等姜元柏的人过来说，已经与刑部的人打好招呼，姜梨可以随时去刑部“探监”的时候，姜梨就决心出门了。
白雪看了看外面：“姑娘，外面还在下雨，要不算了？”
“明日就要问斩了，”姜梨道：“今日不去，明日就没得机会。”
她说得如此笃定，两个丫鬟便也不再劝阻。只是心中皆是纳闷，为何偏偏要去天牢看沈玉容和永宁公主呢？虽然永宁公主是害了姜幼瑶，可姜梨和姜幼瑶关系并不亲密，犯不着为姜幼瑶出头。而薛芳菲和薛昭，姜梨更是认都不认识，又没有因为他们的事去找永宁公主。
但主子的话自然有主子自己的道理，桐儿想着，突然看见姜梨在自己梳头，愣了一下，道：“姑娘怎么自己梳头？奴婢来吧。”
“不用了。”姜梨已经插上最后一根簪子，道：“我已经梳好了。”
她站起身来，桐儿和白雪不由得都是一愣。
姜梨自来喜欢穿青碧色，衣裳也是从简，素淡为主，妆容更是脂粉不施。然而今夜的姜梨，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描了螺黛，轻扫了一层脂粉，越发显得肤如凝脂，口脂也是淡淡的红色。一双眼睛仍旧清澈如水，却又多了些看不明白的东西。她穿着月白绣花小袄，妃色长锦裙，随云髻，玛瑙簪，耳垂两滴米粒小的红宝石耳坠，显得她明艳又陌生。
分明还是熟悉的眉眼，却像是一夕之间有了少女完美的情态，得了些佳人才有的风华绝代，站在此处，连夜雨都成了青烟陪衬，让人看得转不开眼。
桐儿喃喃道：“奴婢都快认不出姑娘来了。”
虽然姜梨一直以来，总是表现出和从前不一样的东西，但时间久了，桐儿也都习以为常。但今日的桐儿，这种感觉却尤为强烈，只觉得面前的这人不是姜二小姐，而是别的什么女子，是姜家不曾有过的佳色。
“走吧。”姜梨笑了笑：“别等得太晚了。”她推门走了出去。
雨水未停，姜梨走得很慢，免得溅起的泥水脏污了裙角。从前做薛芳菲的时候，她喜欢这么打扮，女为悦己者容，她愿意把自己装点得格外美丽，看沈玉容眼中的赞叹欣赏。然而今夜，她再次做熟悉的打扮，却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只是为了提醒他们。
薛芳菲可以好好活着，以另一种方式，并不像是他们想的那般。永宁公主令人勒死她的前一刻，还在劝道她下辈子托生千金之家，今夜她就告诉永宁公主，得偿所愿，却不知现在的永宁公主，会露出何等神情？
上辈子的恩怨，总该做一个了结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将死
刑部的天牢里，此刻灯火晦暗，有老鼠奔跑过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什么动物啃噬食物的动静。怪叫和哭泣声不时传来，角落里，永宁公主抱膝坐着，她紧紧挨着沈玉容那面的栅栏，仿佛这样会得了些生气。
这三日，她哀求过，威胁过，把自己腕间的镯子褪下给狱卒，希望他们能向成王或是刘太妃传个话。狱卒收了她的镯子，转头就走了，再无音讯，永宁公主气得破口大骂。骂了半日，嗓子也哑了，累得没了力气。
死囚临走之前的断头饭，总是分外丰盛。之前永宁公主一直谩骂这里的饭食糟糕，等真到了最后一日，满地的佳肴摆在面前，永宁公主却像是被刺激了似的，说什么也不肯吃一口，仿佛吃了这些，立刻就会死去。而拖延一刻，就不必面对绝望的结局。
与她相反的是沈玉容，这几日，沈玉容什么话都没说，永宁公主的责骂他听着，既不安慰永宁公主，也不想对策。今夜的断头饭送来时，沈玉容还有心情慢慢地享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压根儿瞧不见永宁公主的恐惧。
永宁公主心如死灰，成王和刘太妃有心想要救她，不会一直不让人传信给她。一连三天都杳无音讯，只能说明，他们放弃了永宁公主。
明日就要处刑了，永宁公主忍不住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外面突然传来人的脚步声，还有狱卒的说话声。永宁公主并没有在意，每日都会有新的人进来，也会有死囚犯出去。刑部的牢狱从来不缺人呆。过了一会儿，狱卒的声音消失了，那人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的，在牢狱里，格外清晰明显，传到永宁公主的耳中。
永宁公主忍不住注意听起来。
那脚步声在往她和沈玉容的牢房前走来，永宁公主心中一个激灵，陡然间浮起新的希望来。若是这人是刘太妃和成王派来的……一定是的！他肯定是来告诉自己，成王和刘太妃已经做好了准备，很快就会把她救出去，教她不要担心！
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永宁公主已经迫不及待地扑到铁栅栏面前，想要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人。
她看到了一边干净的裙角。
女人？永宁公主疑惑地抬起头，藏在牢房深处，黑暗中靠墙的沈玉容也抬起眼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灯火逐渐映亮了那人的脸，雪肤花貌，秀眉杏眼，干净而明艳，年轻女子含笑俯视着她，永宁公主愣了一刻，差点要叫出声来，薛芳菲！
这身装束打扮，真是像极了当年的薛芳菲！那时候她第一次见沈玉容，对沈玉容芳心暗许，得知沈玉容早已有了妻室，心中不屑，找了个由头，在宴会上见着了薛芳菲。
虽然早就知道了薛芳菲的盛名，但永宁公主以为，不过是一介妇人，又是从山野乡村出来的女子，父亲只是个小吏，外头传说再盛，不过是以讹传讹，实则不然。然而等她真的看见了那明艳动人的女子，心中便疯狂地涌起了不甘。
永宁公主执拗地想要得到沈玉容，除了她真的很喜欢沈玉容外，不知这其中，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沈玉容是薛芳菲的丈夫，所以永宁公主更想要得到他。
她到底是妒忌薛芳菲的。
她心中一振恍惚，见面前的女子缓缓蹲了下来，隔着铁栅栏与自己相望，道：“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突然看清楚了她的眉眼，她不是薛芳菲，她是姜家的二小姐姜梨。
“姜梨？！”永宁公主怒道：“你怎么会来？”成王和刘太妃是不可能让姜梨来传话的，姜梨出现在这里，当然不会是来救她的。
“我特意过来，只是为了想和公主说几句话而已。”姜梨偏头看她，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格外清灵娇俏，她好像面对的也不是已经濒临崩溃的公主，而像是面对一个许久没见的朋友似的，含着微笑，温温柔柔的道：“公主如今住在这里，其实还是我的功劳呢。”
永宁公主一怔：“你说什么？”
“公主殿下和沈大人的一段情，之所以公之于众，是因为和李大公子撕破脸。公主对李大公子不依不饶，无非是因为李大公子害死了你的孩子。”姜梨轻轻道：“可这件事，公主真是冤枉李大公子了，你根本没有怀孕，一切不过是因为我用了一颗假孕药，让你以为自己有了身子，为了遮掩迫不及待地嫁到了李家，才会弄到如今地步。所以说，”她笑得明媚，“你说，这一切是不是与我有关？”
“你……”永宁公主的神情从吃惊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愤怒，突然扑上前来，伸手要来抓姜梨的脸，姜梨后退一步，永宁公主隔着铁栅栏，没办法再抓到她，她只能徒劳地尖叫道：“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沈玉容侧头看着这边，他听不太清姜梨究竟对永宁公主说了什么，使得永宁公主这般愤怒，他只是盯着姜梨，死死地盯着。
“虽然孩子是假的。但你当年对薛家所做的事情却是真的。”姜梨平静地道：“所以即便你告诉别人，也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明日一早，你还是会被押付刑场，付出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永宁公主喘着粗气，就像是一头野兽那样。她盯着姜梨的目光，就像是要把姜梨撕碎，她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永宁公主，”姜梨盯着她的燕京，“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让我这么做的。”
“我？”
“你说……”姜梨的声音温软又轻柔，在黑暗里，却渐渐渲染出可怖的色彩，她道：“我是小吏的女儿，你踩死我，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下辈子投胎，记得托生在千金之家。”
永宁公主先是疑惑，随即如遭雷击。
那一日早就模糊的话语，突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之中。
“本宫和沈郎情投意合，可惜偏有个你，本宫当然不能容你。若你是高门大户女儿，本宫或许还要费一番周折。可惜你爹只是个小小的县丞，燕京多少州县，你薛家一门，不过草芥。下辈子，投胎之前记得掂量掂量，托生在千金之家。”
“记住了，便是你容颜绝色，才学无双，终究只是个小吏的女儿，本宫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你、你……”永宁公主忍不住后退一步：“你是人是鬼？你是薛芳菲？！”
“薛芳菲”三个字，终于触动了藏在暗处的沈玉容，他慢慢地爬过来，隔着铁栅栏看向姜梨。
姜梨没有看他，只是看向永宁公主，突然勾唇，低声道：“谁说不是呢？”
这般狂妄地、坦然地、勇敢地承认了。
“不可能，不可能……”永宁公主拼命摇头，往后退去。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在做梦，或许只是她的幻觉。是她害怕薛芳菲来复仇所以想到的这一出，或者根本就是姜梨在吓唬她，为的是给姜幼瑶报仇。
但怎么可能？永宁公主心知肚明，当时薛芳菲死前，只有她和两个婆子在场。那两个婆子早已被灭口，世上除了她一人意外，再无人知道临死前她与薛芳菲的对话。姜梨说得却是一字不差，她若是吓唬自己，这些又从何而知？
这根本不可能！永宁公主跑到牢房深处，像是惧怕到了极点，拒绝与姜梨对视。
姜梨看了永宁公主一眼，这个毁了她前生的女人，现在如此狼狈，战战兢兢，一句话就能令她如惊弓之鸟，这样的永宁公主，突然让她觉得索然无味，连报复都意兴阑珊了。
姜梨站起身，往外走，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裙角。
沈玉容仰头看着她，他轻声问：“是芳菲么？”
熟悉的眉眼，他的目光里，带了些震惊，带了些希翼，又害怕又惶恐，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仿佛只要姜梨说一个“是”，他就有无穷无尽的话要对姜梨说似的，倘若姜梨说一个“不是”，他就有比天还要大的失望和委屈。
但姜梨只是低头，用力一扯，裙角从沈玉容手里挣脱开来，她看也不看沈玉容，往外走去。
夫妻恩情，早在当年还是薛芳菲的时候，就已经斩断了。如今了却命债，就再无关系，不屑于看，也不屑于听，更不屑于回答。他的忏悔也好，执迷不悟也罢，道歉或是磕头流泪，她都没有半分兴趣。
是不是薛芳菲又如何？总之和沈玉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姜梨走出了牢房，外面的雨还未停，狱卒讨好地冲她笑，桐儿和白雪没想到这么快她就出来了。三人往马车走去。
待走到马车面前时，姜梨一愣。
车夫已经换了人，露出的脸是赵轲。赵轲道：“大人请二小姐去国公府。”
白雪和桐儿面面相觑，姜梨已经轻车熟路地上了马车，道：“走吧。”
她做完了这件事，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已经了了，按照之前和姬蘅的约定，他应该来取自己的命了。姜梨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世上没有白白得来的好处，报仇这回事，没有姬蘅，由她一人做来，想来不会像如今这样顺利，付出代价也是应该的。
她无话可说。

第一百八十三章 真名
国公府的门口，灯笼也被打湿了。赵轲把马车停好，桐儿撑开油纸伞，扶姜梨下了马车，一同往国公府里走去。
姹紫嫣红的国公府，花圃里的花得了绵绵细雨，越发娇艳欲滴起来。似乎冬日里的那层白霜也被淋了赶紧，显出了原本艳丽的模样来。走在其中，仿佛不在人间。
门口的鸟笼里，小红正站在枝头，眯着眼睛，头藏在羽毛中，睡得正香，也正因为如此，才没有一看到姜梨就咋咋呼呼地乱叫起来。
文纪守在姬蘅书房的外面，看见赵轲带姜梨来了，对姜梨道：“大人在书房里。”
姜梨点了点头，白雪和桐儿留在外面，姜梨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关上了窗，点亮了灯，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屋里是摇曳的灯火。姜梨将门掩上，于是那最后一丝凉风，也就从屋里消失殆尽了。
姬蘅坐在桌前，他坐得懒散，红色的衣袍及地，露出绣着繁复花纹的一角，灯火下像是流动的珠宝，而他的眼睛，比宝石还要动人，长眸微眯，就是潋滟的多情。
姜梨走进屋后，他的目光朝姜梨瞥过来，微微一怔。
今日的姜梨，穿着打扮与往日很不一样，她往日便是素净的清灵少女，如今看着，却多了明丽娇艳的色彩，陌生的装束，陌生的妆容，也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子。
就像不是三月里初开的雪白梨花，带点淡淡的甜，而像是四月深山里藏起来的桃色，一片旖旎的风情。
但那双眼睛里的清澈和执拗，似乎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他站起身，挑眉道：“你今日穿得很不一样。”
姜梨笑了笑：“是么？”
她是特意这么穿的。她去见永宁公主，了却这一段恩怨，不能用姜二小姐的身份，她得变成薛芳菲。当年犯的错是薛芳菲办的，来弥补这个错误，自然也是该由薛芳菲来结束。她用薛芳菲的灵魂和永宁公主对话，至于永宁公主在她走后的震惊、恐惧、噩梦一般的纠结，就和姜梨无关了。
“国公爷叫赵轲让我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姜梨询问道。
姬蘅这么晚让她前去，也许是为了履行那个约定，但姜梨又隐隐觉得，姬蘅不是这么着急的人。至少要等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二人处刑以后，才会主动提出这件事情。
姬蘅走近她面前，他个子很高，身影投下的阴影覆在姜梨身上，从窗户映上的影子来看，仿佛两个人亲密的姿态。
他问：“你刚刚从刑部天牢出来，去看了永宁公主？”
姜梨道：“是。”赵轲既然在外面等他，肯定是早就知道了此事，特意来等她的，因此姬蘅知道此事，姜梨并不意外。
姬蘅点了点头。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洁白，把玩着手中折扇，低头看向姜梨，眸光潋滟动人，唇角带着惑人的轻笑，声音却十足清明。
他问：“她为什么叫你‘薛芳菲’？”
姜梨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他都听到了！
姬蘅的人，难道潜在天牢里，听到了永宁公主和她的对话么？
女孩子的眼睛微睁，她的眼睛太过清澈，以至于里面一瞬间的慌乱和无措都无所遁形，年轻男子貌美如戏文里的精魅，连举止都带着蛊惑人心的优雅，他拿扇子轻轻抵住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昂起头来，直视着那双可以洞察人心的琥珀色双眸。
他看着姜梨，微笑着，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语气醉人得令人毛骨悚然。
姬蘅道：“你果然不是姜梨。”
你果然不是姜梨。
随着这句话的尾音消失在空气里，他步步紧逼，姜梨慢慢后退，直到背后触到身后的书桌，避无可避。她身子不自觉地后仰，又被姬蘅伸过来的手扶住腰部，免得她向后跌倒。
他还是知道了，就算这段时间他对她放纵、帮助甚至称得上是对朋友一般的关心体贴，但他心里对她的怀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旁人以为他入戏，或许他的确入了那么一刻，但他又能随时抽身脱离，冷静犀利又精明。
也许他从头到尾，都不曾相信过任何人，也不曾给予过别人信任。
就如同他此刻暧昧又亲密的姿态，唇角含笑又温柔，但他的眼神，是如此凉薄。
姜梨闭上了眼，她听见自己平静温和的声音，响起在屋子里：“国公爷曾经与我做过一个约定，现在那件事情完成了，你可以来履行约定，这条命，是时候还给国公爷了。”
她没有回答姬蘅的问题，反而在让姬蘅履行约定，于是在这个时候听上去，就像是挑衅，还是毫不掩饰的哪一种。
姬蘅的眸光一暗，他嘴角的笑容越发惑人，手上的扇柄从姜梨的下巴，轻轻移到了姜梨的喉咙之上。
她生得纤细柔弱，连喉咙也是细细的，像是被扼住脖颈的白鹤，一瞬间有种凄美的脆弱。但她又是无惧的，她的神情平和，一点儿慌乱的痕迹也找不到，她一心赴死。
姬蘅并不是一个喜欢问“为什么”的人，许多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弄清楚了答案，他不喜欢脱离掌控之外的意外发生。如果这件事情到最后还没有弄清楚，他也不会执着，而是摒弃这件事情。
所谓的如果事情找不到解决的答案，就解决这件事情。
所以握着扇柄的手，那张洁白的、修长的，像是应该拿起棋子和茶盅，风花雪月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姜梨感觉到了脖颈的冰凉，似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死亡的气息大约和姬蘅身上的味道一般，带着一种凉意的清香，涩涩的。
姬蘅的目光，落在了扇柄之下，那只垂下来的扇坠上。
扇坠嫣红如血，蝴蝶展翅欲飞，红色的蝴蝶和白皙的皮肤，有种莫名的契合。姬蘅看着看着，眸色微微一动。
紧接着，姜梨感觉到，冰冰凉凉的扇柄仍然抵在自己的喉咙，她的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你的命，我不要了。”
耳边传来微痒的触感，呼吸近在耳闻，姜梨诧异之间匆忙睁眼，看见的就是他微微侧过的脸。
这男人的侧脸，亦是挑不出一点瑕疵，每次看的时候，都觉得美得惊心动魄。他说完话后，并没有拉开和姜梨的距离，而是仍旧含笑着，居高临下地侧头看她，只需要一点点，大概只要一毫厘，姜梨的嘴巴，就能碰上他的脸，或许是他的嘴唇。
她大惊失色，一动也不敢动，然而这副模样，却像是深山里，被猎人惊到的小鹿，吃惊地站在原地，茫然而紧张，过去的机敏全都不见了。
“作为交换，”他饶有兴致地道，“说出真相，不要说谎，怎么样，嗯？”
他紧紧盯着姜梨，姜梨几乎要招架不住，在这样的眼神下，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忍不住动心。明明知道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却还是要为他片刻的温柔所惑，仿佛扑火飞蛾，奋不顾身地一头撞进灰烬之中。
“我……”
“我就当你答应了。”他微笑着收回扇柄，顺便伸手，将姜梨垂在眼前的一缕发丝别在而后。
姜梨浑身不自在极了，脸颊发烫。她只好专注地盯着姬蘅衣袍上的那一粒金扣子，扣子的边缘都是刻着繁复的花纹，华美的、冰凉的。
“我可以告诉国公爷想知道的一切，但恐怕国公爷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反而以为我在说谎。”姜梨抬眼看他。
他又用一种认真得几乎天真，温柔的，仿佛她说的一切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相信，那样的深情眼光，慢慢道：“不会。你说的一切，我相信你。”
姜梨微微一怔。
他的眼神如此认真，距离如此之近，她看得见对方长长的睫毛，还有眼角的红色小痣，她甚至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摸上一摸。然而她很快按捺住了，她不知道这一刻的心动是因为姬蘅生得太美，表现得太温柔而令她有片刻迷乱，但她明白，出了这间屋子，她心里的那只小鹿就会停止扑腾，重新变得理智而冷静起来。
“倘若你相信，我就告诉你。”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分别。
姬蘅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松开手，姜梨得以松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姬蘅以扇子一指书桌，上面有一壶茶，两只茶盅，他道：“坐。”
又恢复到之前那般漫不经心的从容里了。
他总是抽身得极快。
姜梨定了定神，埋头走到了那桌前，坐了下来。大约是有些紧张的原因，这次不等姬蘅动手，她自己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
雨夜里，热茶迅速安抚了她放才自进了屋以后来的慌张、难受、激动和犹豫的心情，让她重新平静起来。
姬蘅笑着看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姜梨盯着他大红色的衣袍，眼睛几乎都要被上头金色的丝线看花。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姜梨：“薛芳菲。”

第一百八十四章 怜惜
他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姜梨。姜梨平静地回应过去，她回答得如此爽快，是因为她也没有别的借口可以敷衍。要不如何解释在天牢中，永宁公主对她叫的“薛芳菲”？
姜梨想，其实姬蘅自己心里，也是有答案的。她对薛家的过于关注，对于襄阳桐乡的熟悉。还有一切发生在姜二小姐身上不合理的事情，但如果她是薛芳菲，一切都变得合理了。姬蘅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欺骗姬蘅也是不理智的行为，因为他很清醒，不会被任何人所欺骗。
所以她也就不白费功夫了。
姬蘅继续倒茶，清亮的茶水盛在雪白的茶盅里，呈现出一种春日的色彩。他问：“姜二小姐在什么地方？”
姜梨道：“我就是姜二小姐。”
这一回，姬蘅笑了，他说：“何意？”
“我是薛芳菲，也是姜二小姐。我在沈家被永宁公主的仆人勒死后，醒来后的第一眼，已经在青城山。身边的人告诉我，我是姜二小姐，于是我才知道，我是燕京首辅的女儿，因为杀母弑弟被送到了青城山思过。”
姬蘅挑眉：“这么说，你没有改变你的容貌？”
姜梨微微一笑：“这大约很难。如果不信的话，国公爷可以让人来检查，九月姑娘可以证明。”
她的脸庞在灯火下洁白可爱，皮肤吹弹可破，看样子倒不像是假装的。倘若是这么一张脸，让人的手捏来捏去，只怕也会让人觉得不忍和可惜。
“你想说，这是怪力乱神的故事？”
姜梨低下头，轻声道：“我早就提醒过国公爷，如果我说了，国公爷很可能并不相信，认为我在说谎。”
沉默了一会儿，姬蘅的声音响起，他不置可否道：“我不认为你在说谎。”
姜梨抬起头，他仍旧笑盈盈的，姜梨忍不住道：“国公爷难过不觉得，我说的话很是荒谬么？”
她重获新生这件事，即便是姜梨自己，当初在青城山的时候，也总是扪心自问，这会不会是一场幻觉。所谓的薛芳菲的一生，只是她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境。要不是后来她回到了燕京城，确定燕京城的确有沈玉容和薛芳菲这二人，恐怕会时常陷入怀疑自己的错乱之中。谁能相信，一个死人有朝一日会醒来，变成另一个人呢？
她甚至都不敢去想，就算她告诉了薛怀远自己就是薛芳菲，薛怀远会不会相信自己，还是认为她在说胡话。
“荒谬归荒谬，不过世上很多真相，本来就是荒谬的。”姬蘅说得随意。
他不为此事惊诧，也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姜梨。他对姜梨的态度，和从前几乎没什么两样。
“所以你成了姜梨以后，就直指沈玉容和永宁公主，报仇雪恨，不死不休？”
姜梨苦笑一声：“我还能做什么呢？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总不能让薛家的人白白受苦。既然上天垂帘，再给了我一条生路，我自然要报仇。”
姬蘅点了点头：“有理。”
“那么国公爷呢？”姜梨忍不住问，“知道了此事以后，不会认为我是不祥之人，很可怕么？”
“不祥之人？”姬蘅挑眉，像是觉得她说的话很有趣，他道：“你死过一次，还能活过来，这叫有福之人，真正的不祥之人，是连新生的机会都没有的。”
姜梨闻言一愣，总觉得姬蘅说的这话中，似乎还在说别的什么人。她沉默了一下，道：“国公爷已经知道真相了，我所做的这一切，就是因为我是薛芳菲。我必须要做这件事。国公爷倘若认为我说的是真话，是否就可以不再追究，我与您的那个约定了？”
姬蘅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想过河拆桥，知恩不报？”
姜梨赧然，这件事情，她的确做得不够地道。姬蘅帮过了她太多次，而她只说了一个真相，就要桥归桥路归路，仿佛是忘恩负义之人。
“倘若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定然会倾尽全力相报。”姜梨认真道。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很多次，”姬蘅摆了摆手，“但没什么用处。”
“也不一定吧。”姜梨笑了笑，“倘若夏郡王回京的话，或许姜家也能为国公爷的筹谋出一份力。”
姬蘅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转头看向姜梨，“小家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成王很快会举事，燕京二将如今镇守边疆，且兵线不接，昭德将军一定会回京救困的。”姜梨道：“国公爷，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她想来想去，总觉得姬蘅做这一切，包括之前的稳固局势，后来又主动打破，逼成王提前举事，无非就是为了引出这个夏郡王。但姬老将军对夏郡王的讳莫如深，更让姜梨认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姬蘅低声笑了，他看着姜梨：“听说薛芳菲锦心绣肠，冰雪聪明，原本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他的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赞赏，姜梨一笑，“我知道的，国公爷从前还认为我是木头美人。”
“薛芳菲当然不是木头美人，不过是沈玉容让她变成了木头美人而已。”姬蘅淡笑道：“所以沈玉容的本事，就止于此，是他没有眼光。”
“我倒不这么认为，他只是眼光过于长远了一点，以至于栽了跟头。”姜梨现在说起沈玉容时，已经没有一丝半点的纠结和不甘了。很奇怪的，不知不觉中，她和沈玉容的感情，就在她成为姜梨后，在复仇的这条道路上，慢慢地消磨干净了。沈玉容对她来说，也就是生命中一个多余的过客，走了就走了，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你不恨他了？”姬蘅问。
“恨如何？爱又如何？他欠我的，最多也只能还到这里，赔上一条性命，再多的，也没有了。”姜梨道。
姬蘅道：“有理。”他手持茶盅，“喝一杯？”
姜梨笑了，她也举起茶盅，以茶代酒，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春雨如酒，情愫如酒，两只茶盅在空中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像是要饮尽所有属于薛芳菲的苦涩。姬蘅则是慢慢饮下，姿态优雅，仿佛真装的是琼浆玉露一般。
“之前的约定作废了，”姬蘅的声音懒懒淡淡，如夜里沉醉的春风，传到了姜梨的耳朵，他说：“从此以后，姜二小姐，你自由了。”
姜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薛家的案子已经了了，从此以后，薛芳菲的过去，是真的彻底结束了。她将成为真正的姜二小姐，继续在这个世间生活下去。而这出戏也彻底落幕，作为一个看戏人，曲终人散，姬蘅自然不会留在原地。他们二人之前的交往，可能就到此为止，结束了。
姜梨的心里，闪过了一丝极轻极轻的失落。虽然一开始她对姬蘅提防怀疑，小心翼翼地相处或是交易，但事实上，她对于姬蘅，又付诸了一定的信任。从某些方面来说，在她来到燕京城后，对于姜家各人的信任，似乎都比不上对姬蘅的相信。这是基于她对姬蘅实力的认可，也是对他人品的认可。
人在强大到一定实力的时候，是不屑于用计谋的。姬蘅之于她，就不必用这些。
好像是一个朋友，一起乘舟度过惊涛骇浪的部分，等中途分别的时候，总有些莫名感伤。
姜梨看向他：“这段日子，国公爷对我照顾有加，多谢了。”
姬蘅笑了笑：“不必客气，你的戏不错。”
姜梨也笑了。
等她离开姬蘅书房的时候，姬蘅没有起身送她。姜梨走到门前，雨还未停，白雪将伞撑好，姜梨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姬蘅坐在书桌前，他的背影在灯火之下，显出一种惊艳的寂寥来。
她转过头，走进了雨水之中。
赵轲送她们几人离开，临走时，姜梨看见了司徒九月匆匆从院子里走过的身影，她大约是很忙，都没看到姜梨几人。姜梨问赵轲：“九月姑娘是在做什么？”
“近来府里来了个病人，”赵轲道：“司徒小姐在给他治伤。”
能让司徒九月医治的病人，定然不是普通的病人，国公府的秘密许多，姜梨也不便多问。于是她没有回头，径自离开了。
司徒九月匆匆回到了屋里，叫阿昭的少年躺在床上，他现在还不能下床，每日都要由司徒九月来施针。他每日能见到的，除了来给他送饭和照料他的小厮，就只有司徒九月了。
长此以往，他与司徒九月，也算是认识了，司徒九月倒也愿意和这少年说几句话。这少年的声音渐渐褪去了沙哑，显出本来的音色来，也是如他模样一般的阳光明朗。
“司徒大夫，”阿昭问：“刚刚我听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什么人？”
“有吗？”司徒九月皱起眉，道：“我没有注意，可能是姬蘅的客人吧。你先别动，我给你施针。”
另一头，文纪走进了书房。姬蘅仍旧坐着看向窗外，窗户已经被打开了，风把灯火吹得摇摇欲坠，影子也被拉得跌跌撞撞。细密的雨丝飘到了桌上，一些溅进了茶盅，荡起细细的涟漪，如一朵花开。
“大人，姜二小姐已经走了。”文纪道。
姬蘅“嗯”了一声，才收回目光。
他垂眸看向对面，对面的凳子上，早已没有了温软的女孩子，唯有她剩下的茶盅，提醒着这里曾经有过人。
从薛芳菲到姜二小姐，不可思议的经历，但似乎又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所有的一切。难得的是曾经死过一次，还有那般清澈的眼神，还能近乎天真的、赤诚地去相信一个人。
该说是愚蠢，还是珍贵？
而他在扇柄抵住她的咽喉，刹那间的心软里，竟然滋长出了一丝不舍和怜惜。这令他悚然，令他不由得审视自己，令他必须不得不和女孩子划清界限，再不往来。
看戏之人是不可以入戏的，一旦入戏，会失了分寸，失了清醒，陷入戏里的悲欢离合，那才是最可怕。
他不能有任何软肋。

第一百八十五章 休妻
时间过得很快，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处刑的日子，姜梨早早地用过饭，就要出门。姜元柏得知她也要去观刑，欲言又止，最后才道：“很可怕，你不要去看。”
“无事，我不看处刑，只站在外面看看就是了。”姜梨笑了笑，“也替三妹出口气。”
姜元柏心中更愧疚了，他不打算去看处刑，不知是不是因为永宁公主这桩事，洪孝帝对他感到愧疚，这几日频频召见他。君臣相谈，竟也有些过去坦诚相待的影子。
不过这究竟是帝王心术，还是真心以待，姜元柏自己也说不清楚。伴君如伴虎，他也不敢有半点马虎，还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因为洪孝帝的突然亲近而放松警惕，放任自己犯错。
不过姜幼瑶疯了，始作俑者今日处刑，自己不去看，却让原本老是被姜幼瑶为难的姜梨去看，姜元柏也说不出心里的复杂感受。
好在姜梨并没有与他多在这件事上磋磨，与姜元柏道过别以后，就出了门。姜梨晓得，今日叶明煜他们也会带着薛怀远前去观刑，但姜梨没有告诉他们自己也会去看。
她暂时还没能想好怎么面对薛怀远，下一次看见薛怀远的时候，姜梨打算说出真相，告诉薛怀远自己就是薛芳菲。她知道这件事要薛怀远突然接受定然很难，所以要想一番温和的说辞，但在没想好之前，还不能见到薛怀远。她也怕自己激动之下直接说了出来，又怕吓着薛怀远，又怕薛怀远压根儿不信，倒是把自己纠结的这几日都在想着这事。
白雪和桐儿扶着姜梨上了马车。
燕京城的街道上，今日行走的人也少了许多。原是很多人都跑到了刑场去瞧热闹，一个是曾经春风得意的状元郎，年少有为的中书舍郎，一个是成王的妹妹，正经的金枝玉叶，当今公主，却联手犯下了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百姓们总是喜爱看热闹的，都想要看这二人付出代价。
姜梨的马车行驶到刑场外的时候，就已经进不去了，百姓们以及看热闹的马车都把路给堵死了。白雪和桐儿不得不拿银子开道，百姓们拿了银子，自然好说话，纷纷让道，才让马车又往里稍稍停靠了一点，至少能看得见刑台上的两人。
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穿着脏兮兮的囚服，头发蓬乱，再无从前的讲究精致，和其他的死囚犯没什么两样。更甚者，他们比其他的死囚犯还要不如。因为义愤填膺的百姓们早已自发地提着菜篮子，不断地往他们头上身上砸鸡蛋扔菜叶，十分狼狈。
大约沈玉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日。
姜梨以为永宁公主即便到了这份上，应该还会维持她飞扬跋扈的本性，破口大骂。但她今日竟然一个字也没有，耷拉着脑袋，连表情也看不见。而沈玉容却还是温和的，或者说是麻木地面对着眼前的一切。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
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姜梨还是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白雪身后。她忽然又觉得好笑起来，当年薛芳菲被永宁公主害死的时候，沈玉容就在门外，亲眼目睹，却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她命赴黄泉。如今沈玉容要死了，她成了旁观者，送上沈玉容最后一程。
人世间的事，倒真是一件奇怪的轮回。
忽然间，有妇人的嚎啕大哭声传来，间或夹杂着谩骂的声音，姜梨顺着声音看去，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是沈母。
沈母哭倒在刑台面前，一面大呼着“我儿”，一面又谩骂着永宁公主。姜梨将她的骂声听得清清楚楚，沈母骂的是沈玉容原本有大好前途，却被永宁公主这个淫妇给连累了。甚至连薛芳菲沈母都拿出来说，只说自己原先那个媳妇薛芳菲如何的善良贤惠，能干体贴，却被永宁公主以恶毒的手段害死，还栽赃在沈玉容身上。
沈母的痛苦不是假的，因她只有沈玉容这一个儿子，含辛茹苦地把沈玉容拉扯大，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沈玉容身上。而沈玉容也不负众望，果真做到了高官，只是没料到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栽了跟头罢了。沈母惯于把一切责任都推卸在别人身上，永宁公主既然没有用了，她自然要把这一切都怪罪于永宁公主身上的。
姜梨心中哂笑，沈母这会儿是不管不顾地撒泼，碍于各种原因，成王和刘太妃没能救得了永宁公主，但不代表就真的不关心永宁公主。永宁公主落到如今田地，对刘太妃和成王而言，也正是因为沈玉容才会如此。如果没有沈玉容，根本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沈母迁怒永宁公主，刘太妃也会迁怒沈家。沈玉容是死了，沈母的胡乱谩骂，自然也会惹恼刘太妃。
只怕处刑过后，沈母也活不了多长时间。刘太妃本就恼怒沈玉容，又怎么能允许一个普通妇人侮辱自己唯一的女儿。
若是沈玉容心中还有自己的母亲，就应该这时候开口，提醒沈母一两句。别人的话沈母或许听不进去，但沈玉容的话，沈母却多多少少一定要听的。
但沈玉容没有，他只是茫然地，无望地，执着地在人群中一遍又一遍的搜寻着。他的目光是如此明显，以至于许多人都感受到了，面面相觑，还以为他是寻了劫法场的人，在等着救兵前来。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救兵，沈玉容所期待的人也没有出现。
直到了时间到来的那一刻。
刽子手立在沈玉容身后，手起刀落，银光一闪，滴溜溜，一线鲜血喷在地上，圆圆的脑袋滚了下来，沾满泥泞，什么都分辨不清。
在沈玉容身边的永宁公主尖叫一声，像是终于明白了恐惧，尖叫了一声“不要”，可还没等她叫完，死亡的刀光接踵而至。
人群蓦地发出一阵欢呼，像是得了巨大的成就。
姜梨垂眸，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一切都结束了。
不管“状元杀妻”案是多么的令人惊骇，随着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被处刑，一切好像都结束了。
街道上茶坊酒楼里仍旧还会有人议论起这件事，唏嘘薛芳菲姐弟的无辜和可怜，但谈论的人在慢慢变少。
好人得到了伸冤的机会，坏人伏法，这似乎就是圆满的大结局了。春日一切又开始繁忙起来，农人忙着播种，孩子们开始上学堂，认识新的字，一切欣欣向荣。
姜梨的日子，也在一日一日的平静中度过了。这件事情解决以后，她有时候会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如寻常小姐那般，在家绣绣花写写字，安宁又满足地活着，等到有朝一日迎来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便披上嫁衣嫁了，为夫君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似乎就是她下半生的结局。
但姜梨并不愿意那么做，成为薛芳菲的时候，这些事情她已经做过一次，耗尽了全部精力和生命，她实在没有勇气再来一遍。况且对于嫁人这件事，姜梨也是抵触的。身为首辅家的小姐，极有可能被姜元柏嫁给一个未见过几面，光是听表面上还不错的青年才俊。她当年认识沈玉容，自以为十分了解沈玉容，最后才发现自己从来不曾明白过他，更别说不曾接近过几次的人。
但她又不能拒绝这个宿命，她现在是姜家的小姐，首辅的千金，就算再怎么任性，在婚姻一事上，只怕也不能挣得开命运。
姜梨仍然经常去叶家，薛怀远还寄住在叶家，虽然他说过几次想要回襄阳桐乡。但叶世杰极力挽留他，一面是从薛怀远这里，叶世杰能得到许多做官的提议，对他日后的仕途大有裨益，二来是成王只怕仍然也会薛怀远怀恨于心，单让薛怀远一人出门，大约会有危险。
叶明煜许诺薛怀远，等到了年底他回襄阳的时候，一定把薛怀远一起带上，至于今年，就先让薛怀远住在燕京城的叶家。薛怀远认为叶家对薛家平反有莫大恩情，因此也不好推辞，应承了下来。
这让姜梨松了口气。
她经常去叶家，表面上是去看叶明煜，实则是想与薛怀远多相处一阵子。薛怀远在这件案子后，变得平静和温和起来，他不再像从前那个时而严厉时而慈爱的父亲，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他没有一蹶不振，平日里在叶家看看书写写字，过得很是闲适，似乎也没有因薛家的悲惨而痛不欲生。
但姜梨心知肚明，真正的难过，是不会说在嘴上的。她和薛怀远闲谈，好几次，“我就是薛芳菲”这句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她也有恐惧的地方，也有不安的时候。倘若她说出来薛怀远不肯信怎么办？她实在不能承受被父亲否认的场景。
那一刻，她竟然出离地怀念起姬蘅来。倘若薛怀远能像姬蘅一样，对怪力乱神的事也深信不疑，或者说，对她说的话也深信不疑，那就最好了。
姬蘅……姜梨垂眸，成王举事迫在眉睫，这些日子，姬蘅应当有许多事情要忙吧。但是自从那一日他知道她的身份过后，他们便再无交往。别说是她和姬蘅，就连赵轲，也从姜家消失了。姜梨不好询问一个花匠，免得引起别人注意，但赵轲的确是没有再出现。
这也许是姬蘅想要和她划清界限的证据，姜梨心想，不由得又失笑，这人果真是十分无情了，帮忙的时候像是至交好友，交易结束以后，就各走各道，像是连一点点联系也要斩断得干干净净一般。
不过这样也好。
正想着，桐儿从外面走进来，道：“姑娘，奴婢刚从府外回来，听到了一件事。”
“何事？”姜梨问。
“宁远侯世子休妻了！”
“周彦邦休妻？沈如云？”姜梨怔了怔，“为什么？”
“定然是因为沈家出事了呗。”桐儿大大咧咧道：“宁远侯世子当年娶沈家小姐的时候，不就是因为沈家小姐的哥哥是中书舍郎，要给沈家一个交代么。现在沈玉容都被砍了脑袋，沈家什么都不是，沈家小姐当然就没什么用处了。要是还坐着世子夫人的位置，宁远侯府必然要遭人耻笑的。宁远侯府的人那么自私，当然会赶紧休妻了。”
桐儿对当年宁远侯府悔婚，害得姜梨差点一命呜呼的事耿耿于怀，说起宁远侯府来，也是极尽挖苦之能事。姜梨笑笑：“你说得对。”
宁远侯府的人只怕还做着周彦邦能恢复仕途的美梦，如此一来，恰好一脚踢开沈如云，再寻一个高门大户的女儿。姜梨心想，周彦邦会这么快休息，要说姜玉娥没在里面掺和，她是不信的。姜玉娥一定趁这个机会不断煽风点火，才会让沈如云倒台得这么快。
“之后呢？”姜梨问，“沈如云怎么样了？”
桐儿摇了摇头：“状元府已经没有了。听说沈如云找到了沈母，她们两个女子，前去向当初交好的富贵人家请求帮助……不过姑娘你知道的，沈家恶贯满盈，谁还敢帮助他么，都避之不及，她们碰了一鼻子灰，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呢！”
姜梨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沈如云和沈母，到底还是被自己的贪婪毁掉了。要说当年若是见好就收，或者根本就让沈玉容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爬，虽然慢了点，但到底还拥有许多。不像现在，一夕之间穷困潦倒，比从前还不如，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就是报应吧。
不想再去想这些，姜梨道：“算了，日后宁远侯府的事，也与我们没有关系。”
剩下的姜玉娥在宁远侯府是得意也罢，失意也好，那都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事情。
她自己的事情，尚且还理得不甚分明。

第一百八十六章 谎言
成王府里，近些日子，下人们都是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目了容易发怒的主子。
堂厅里早已坐了许多人，都是燕京朝廷的臣子，大约是在商议很重要的事，成王坐在为首的位置，在他下首，挨近左手边，是李仲南。
“诸位，”成王道：“我们的日子，恐怕得提前了。”
这些日子，洪孝帝不知是不是知道了他的打算，处处针对。成王心中恼火，他本就有提前举事的决心，加之永宁公主的事又在上头狠狠地浇了一把油，令她满腔怒火无所发泄。只恨不得现在就打进皇宫去，把洪孝帝从那个位置拽下来，狠狠地践踏在脚下。
要知道，这段时间，因为永宁公主的关系，他遭受了多少嘲笑和议论。那些人虽然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几乎要把他的脊梁骨都戳破了。成王自来爱惜名声，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清清白白，不落人话柄。如今看来却是不可能的，所以倒不如什么顾虑全不要了，放手一搏。
成王看向身边的李仲南，问道：“右相以为如何？”
李仲南笑笑，道：“全凭殿下做主。”
成王心中有些不悦，李仲南分明是在敷衍。他知道李仲南是因为当初永宁公主一事与他生了嫌隙，现在仍旧不大爽利。虽然成王已经赔罪过了，心中却不以为然，要知道他才是君，李仲南不过是臣子。如今是他捧着李仲南，对李仲南礼遇有加。但要是李仲南不识抬举，他也不介意给李仲南好看。
当然不是现在，而是等他坐上高位，手握大权的时候。
李仲南面上在笑，心中也很是窝火。李显喜欢在府上豢养男童一事，可谓是把李家的名声脸面都丢尽了。他两个儿子，小儿子李濂不成器也就罢了，大儿子除了有这点特殊爱好外，本来名声很好的。日后也会接替自己，成王李家的顶梁柱。可因为永宁公主这么一闹，李显日后就成了李家的污点。现在他们李家上朝都得小心翼翼，不能让人看出来是李家的马车，免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李显甚至还丢了官，好好的仕途，就这么毁了。
如果说这些只是永宁公主做的，李仲南至多也就埋怨成王不好好管束妹妹。李仲南作为窝火的是，永宁公主怀着沈玉容的孽种，居然嫁入李家，成王说自己不知道永宁公主怀孕的事，怎么可能？分明是想李家做那个倒霉的人，莫名其妙地给别人养儿子，一想到这里，李仲南就气不打一处来，成王这是把他们李家当什么？当傻子么！
诚然，现在成王是主子，他们是臣子，不能对成王做什么。但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就像是卡在喉咙间的一根鱼刺。李仲南心中打定主意，此次成王举事，他们李家不会从中作梗，因为李家是依靠成王的。但在其中动点手脚，也不是不可以。得让成王明白，他并不是高枕无忧，若是没有李家，他这个成王的位置，只怕坐得还不如洪孝帝安稳。
要成王对他们李家不敢下手，还得毕恭毕敬！
成王转头询问其他臣子，与他们一同商议举事的重要事宜，有意无意地冷落了李仲南，像是故意给李仲南一个忠告。
李仲南不以为然，心中冷笑，忠告？他很快就会还给成王的。
燕京城的皇宫里，春日花又开了不少。
冬日里凋谢的草木，到了这个时节，全都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地生长起来。皇宫总是看起来最先热闹的地方，花坛里的花比其他地方要开得早，郁郁葱葱，欢欢喜喜，连带着新进宫的美人们也都有意无意地在其中赏花。却是将自己装点得比花朵还要娇美，只希望君王从此地路过，无意间地一瞥，瞧见这些活色生香的芬芳。
宫中年年有美人，年年有新人，帝王的宠爱人人都期待，却从不长久。就像花圃里不缺鲜艳的娇花，但摘花人不会每一朵都摘下。摘下来的花尚且可以放在花瓶里精心侍弄，装点一个夏日。留在花圃里的花无人欣赏，到了秋日，还是要一同凋零。
韶光如梦，红颜易逝，花和人都是一样。
洪孝帝正在慈宁宫，陪着太后诵经。
太后诵经的时候，洪孝帝只是坐在一边，翻开经书。比起太后的虔诚，洪孝帝显得要不诚心多了。但这一幕，闭着眼睛诵经的太后没有看到，她专注地，一心一意地念经，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眼前的这件事情更重要。而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似乎从洪孝帝登基以来，她就是这个样子。
她不插手朝政，也不如刘太妃一般在宫中跋扈，几乎要让人忘却有这么一位太后。听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温婉贤淑，从不在后宫与人争风吃醋，反而将不是自己的孩子抚养长大，看着他登基成为皇帝。如果没有太后，当年的洪孝帝，说不准早就被野心勃勃的刘太妃两母子吃得渣都不剩。
但要说洪孝帝与太后感情有多亲密，却也不见得，无非是表面上的和平罢了。
陪太后颂了一会儿经文，洪孝帝走出了慈宁宫。他没有回御书房，昨夜里看了一夜的折子，今早又早朝，总共也睡了不到几个时辰。他要回寝殿休息，才走到寝殿门口，苏公公迎上来，道：“陛下，丽嫔娘娘来了。”
丽嫔从门后走出来，在宫中众多的美人中，她看上去是最为不疾不徐的一个。即便春日又进宫了不少美人，那些年轻的、饱满的、花骨朵一样的美人将整个皇宫都装点得格外美丽，从前的美人们如临大敌，越发打扮自己。但对于丽嫔来说，似乎永远没什么差别。她不会觉得危险，也不怕帝王爱上了别的美人，她只是温温柔柔地做自己的事，如现在一般，站在门口，对洪孝帝笑道：“臣妾做了些点心，用的今年新出的洋槐蜜，陛下尝上一点可好？”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温柔的请求，洪孝帝轻笑道：“好。”
他紧绷的脸，在这时候神情也舒缓了。
丽嫔就笑着把洪孝帝扶到了桌前，桌前摆着精致的点心和热茶。丽嫔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蜜糖的甜蜜气息。她和别的美人不大一样。别的美人送来的糕点，虽说是自己做的，但两手干干净净，蔻丹也鲜艳完整，让人疑心她们大约是在旁边看着，指点着下人所做。但丽嫔做的糕点，就是她亲手做的。据说旁人做不出她做的味道。
她是个有心之人。
洪孝帝笑着拿起一块糕点送进了嘴里，丽嫔适时地端上一杯热茶。洪孝帝吃完后喝了一口茶，喟叹道：“还是你有心。”
“皇上忙于公务，臣妾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点了。”丽嫔笑道。
洪孝帝也笑：“说起来，朕昨日里听母后说，今年新进宫里的美人，有你的表妹，你怎么不告诉朕？让朕照拂？”
丽嫔笑容微僵，帝王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她的心里，却觉得不安极了。
她没有孩子，季家的人之前还总是求神拜佛，让她吃各种稀奇古怪的药，巴望着怀上一个孩子，坐稳后宫的位置。可时日久了，她的肚子没动静，季家人渐渐失望，就把主意打到了别的地方。
季家从来不曾歇过要再送一个美人进宫，夺得帝王宠爱的打算。丽嫔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要自己帮忙，照拂那个美人，帮助那个年轻的美人夺得帝王宠爱。替她挡刀挡枪，出谋划策，最后成为一颗弃子，被榨尽最后一滴血，替季家牺牲。
凭什么呢？丽嫔绝对不要。她好不容易才做到了今天的位置，凭什么把一切都拱手让人。尤其是对方什么都没做，仅仅凭借着年轻美丽，就能轻而易举地拥有一切，也太不公平了吧！
所以丽嫔什么都没做，她假装不知道季家送进来的那位表妹，甚至丽嫔拒绝与季家人见面。她对季家人愤怒，渐渐滋长出仇恨。以至于姜幼瑶出事后，丽嫔都不想去问，她不愿意再为季家人奔走。当然，她也深知，以季家人的本性，也不会替姜幼瑶报仇什么的。
丽嫔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露出一个哀戚的笑容，垂下头，突然跪了下来，道：“臣妾知罪。”
她娥眉婉转，声音凄切，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洪孝帝微微一愣，拉着她的手坐到身侧，笑道：“你这是怕朕宠爱别人，吃味呢。”
“陛下的身边可以有许多美人，臣妾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当陛下宠爱别的美人时候，臣妾也什么都不能做。臣妾唯一能做的，只是希望将陛下的宠爱能留得久一些，臣妾知道这是逾矩了，请陛下责罚。”
她说得哀婉又可怜，一切都是因为爱才会如此。任谁一个男人面对如此爱她诉说衷情的佳人，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朕不会抛下你的。”洪孝帝大笑，“只要你不背叛朕，朕就不会抛弃你。”
丽嫔心中一跳，隐隐约约觉得洪孝帝这话里似乎有什么深意似的，但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拥抱是如此温暖，语气也是如此宠溺，让她的怀疑渐渐烟消云散。
不会的，洪孝帝不会知道的，她做得很隐秘，没有人会知道。
同时，她又在心中冷笑，她不奢望什么帝王的宠爱，总归没有孩子，帝王的宠爱也只是一时的，有朝一日，她一定会被更加年轻可爱的美人所代替，她会成为后宫里那些过了气的女人，那些衰败的花，成为春日里，一捧新鲜的艳泥。
她会走到最后的，不惜一切代价，也不惜牺牲任何人。
丽嫔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第一百八十七章 出事
白日里的春雨到了夜晚，总算是停了。
姜府里近来十分平静，似乎也没发生过什么事情。姜幼瑶找到了，虽然是疯了，不过疯得倒也安静。老夫人将姜元柏放在自己身边养，每日也忙得顾不过来。姜元柏和姜元平两兄弟忙于政事，回来的时候也很晚。
三房，杨氏拿着几匹新的布料，一进门就道：“玉燕，快过来。”
姜玉燕从门后走了出来，她拿着一盏灯，屋里便有了幽暗的灯光。杨氏手里的两匹布，花样华美，杨氏拿着布在姜玉燕身上比划了两下，道：“可以做两身新衣裳了。”
“娘，我穿不了……”姜玉燕瑟缩了一下。她容貌平平，自来穿得也平平，不爱穿这些华美的衣服，因着衣服会把她的容貌衬托得更加平凡寡淡。但杨氏却好像不认识这一点，总是恨不得把所有精致隆重的衣裳首饰往她身上穿。
“没什么穿不了的。”杨氏瞪了她一眼，“你整日穿得灰扑扑的，像什么样子？再过几日，我带你出去赴宴，届时穿得好看些，你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那些太太们见你穿得好看，总会多看你几眼的，难道你不想嫁个好夫婿了？”
姜玉燕诺诺的，没有回答。她不敢辩驳什么，杨氏说的话，她必须得听。但姜玉燕也明白，她不像姜梨一样，有一个做首辅的爹，甚至也不如姜玉娥好看，从她的出身和容貌，全身上下也没有什么引以为傲的东西，只怕是不能嫁一个如意郎君。
“娘，这花布是从何而来？”姜玉燕问道。
“是你姐姐送来的。”杨氏道：“你姐姐在宁远侯府，布料倒是多得很。挑了两匹送过来让给你做衣裳，你姐姐还事事想着你呢。你给我多学学你姐姐。”
姜元兴从外面走进来，刚进来就听到杨氏在数落姜玉燕。杨氏性子泼辣，姜玉娥的性子肖似杨氏精明，姜玉燕却像姜元兴一样木讷。因此杨氏总是看不惯姜玉燕，要姜玉燕好好学学姜玉娥。可人的性情又怎是能轻易改变的？
“别说玉燕了，”姜元兴忍不住道：“有什么可说的。”
杨氏见姜元兴回来了，就对姜玉燕道：“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和你爹有话要说。”
姜玉燕点了点头，转身拿着灯走出了屋子。姜元兴往凳子上一坐，问：“什么事？”
“玉娥今日来信了。”杨氏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姜元兴，道：“说是周彦邦休妻了。”
“休妻？”姜元兴先是皱了皱眉，随即点头道：“沈家出了事，宁远侯府自然会休妻。”
“玉娥在信里的意思是，虽然宁远侯府不错，但周彦邦无法进入仕途，高门大户的女儿只怕也没有轻易要嫁到周家的。如此一来，她有希望做世子夫人。”杨氏道。
“世子夫人？”姜元兴反问：“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见姜元兴信都没看就一口否认，杨氏也心里不舒服了。她道：“你说说，玉娥论起才学样貌，比那些官家小姐不差吧。凭什么不能做世子夫人了？听玉娥说，现在周彦邦对她不错，可见感情是很好的，差就差在了出身上。”
这话又刺到了姜元兴痛处，姜元兴道：“所以？出身如何更改？我们虽然在姜家，却不是大房二房！”
“你忘了。”杨氏推了他一把，“倚靠着姜家，自然什么都没有，但你现在，可是右相的人。右相又是成王的人，我们可是替成王卖命的。要是讨好了成王，办成了一件漂亮事，给你加官进爵，还不是手到擒来，届时我们的女儿，身份自然不同凡响。宁远侯府岂敢怠慢，只要会乐颠颠的，上赶着要把玉娥给扶为正室！”
“你说得倒是容易，我们能做什么？当初的事，不过是个偶然。”姜元兴道：“现在右相根本不搭理我们！”
季淑然的事，三房告诉了右相，借此得了右相很大一笔银子。右相还许诺，日后有什么消息，大可以告诉他，他会付出丰厚的报酬。那时候姜元兴和杨氏尝到了甜头，还以为要转运了，可除了季淑然一事外，他们并没有得到什么姜家的机密，自然也没法告诉右相。右相渐渐地也就冷落了他们，毕竟没什么用处。
“我的夫君，你可真是没有脑子。”杨氏凑近低声道：“也不想想，永宁公主是怎样才落到如今田地的。要不是咱们府上的二小姐多管闲事，在桐乡救了薛怀远，薛怀远也不会恢复神智，还状告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可以说，没有姜梨，永宁公主也不会死。永宁公主最恨的是谁，定然是姜梨呀！”
姜元兴目光变深：“你的意思是……”
“永宁公主是成王的妹妹，成王定是要给永宁公主报仇的呀。我们虽然不晓得姜家有什么秘密，姜元柏和姜元平又像是狐狸似的精明，不留一点把柄。但姜梨只是个小姑娘，再怎么厉害，也不会翻了天去。如果成王想动姜梨，咱们只需要告诉成王，姜梨什么时候会经过，什么时候出门，甚至帮着稍稍安排一些，自然就成了。”
“到那时，咱们立了大功，成王心中高兴，你仕途得意，玉娥还愁不能扶为正妻？”
姜家三房打算拿自己当做是给成王的投名状，这件事姜梨并不知道。日子难得的安静地过下来，虽然仅仅只是暂时的安静，总也是珍贵的。
等燕京城的桃花陆陆续续开放的时候，天气已经暖和到称得上是“暖春”时节了。草长莺飞，花红柳绿，夜里春雨一下，第二日就是明媚日光。
明日是姜梨的生辰，或者说是，薛芳菲的生辰。姜梨已经提前与叶明煜说好，明日去叶家做客。说是做客，姜梨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和薛怀远一同度过自己的生辰，她知道薛怀远一定不会忘记，这一日是阿狸的生辰。届时也就同薛怀远摊牌，说出自己的身份。
她总要同薛怀远说清楚，自己就是薛芳菲的事实，无论薛怀远是否相信。如果薛怀远相信，那么他们父女，又多了一个在这世上生活下去的理由和依靠，哪怕是为了彼此，一切仍有希望。
因此第二天一大早，姜梨早早地就起来梳妆打扮了。
姜梨挑了过去薛芳菲爱穿的衣裳颜色和首饰，这令桐儿和白雪很是纳闷。不过觉得姜梨这样子打扮，亦是很好看，便也只当是姜梨想换个装扮法。姜梨与姜家的门房说明后，就上了马车，去往叶家。
外面阳光正好，听说这几日附近山上的桃花都开了，许多人去山上看桃花，顺便去寺庙里求姻缘。春天总是很温柔的季节，总觉得在这个时节做任何事，许下任何期许，都会有美满的回报。
姜梨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车外街道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道是因为即将面对和薛怀远坦诚相待而感到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从昨夜起就开始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似的。她竭力安慰自己，以为自己是担心薛怀远不与自己相认，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提醒自己，没事的，不过是一件小事，迟早都会发生。而且只要好好说，父亲一定会相信自己。
姜家和叶家这条路原本走过千遍万遍，别说是车夫，就连姜梨也早就熟悉了，但今天走起来，却觉得分外漫长。
“姑娘，是不是有些热？”桐儿掏出帕子，替姜梨擦拭额上渐渐渗出来的细汗。
“怎么出汗了？”白雪问：“会不会是受了风寒？”
桐儿一听，也紧张起来：“不会吧？要不去医馆里找个大夫看看？”
姜梨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只是有些热而已。”刚说完这句话，她的心里就猛地一跳，不知为何，越发得不安紧张起来。
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外面突然有人尖叫的声音，马车猛地往旁边一歪，桐儿和白雪猝不及防，都被摔到了马车背后，桐儿道：“怎么回事？”
姜梨抓着车窗的边缘，倒也没有如桐儿和白雪东倒西歪，只听得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二小姐，前面出事了，好多人，过不去呀！”
姜梨掀开马车帘，就能看到外面，便见外面许多人正在惊慌失措地奔跑，还有如姜梨一般的马车横冲直撞，那车夫刚说完这句话，前面的马匹就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似的，疯狂地奔走起来。但又因为人群的阻挡，根本跑不开。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白雪吓了一跳。
紧接着，就有人群中高呼起来“杀人啦！”。
像是为了应和似的，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杀人啦”响了起来，混着人在其中的尖叫，哭嚎，咒骂，乱成一团，直教人耳朵发堵，手脚发软，姜梨的一颗心也跳得飞快。
“到底出了什么事？”桐儿慌张地问道，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了她。

第一百八十八章 掳走
隐约可见人群中有穿着麻布衣服，和普通百姓一般的人在其中快速游走，只是手中却带着铮亮的长刀。百姓们惊慌失措，四处奔跑逃窜，越发弄得人群拥挤不堪。孩子的哭声、人们被绊倒咒骂的声音，杀手用刀割破皮肤的声音不绝于耳。
“天啊！”桐儿脸色发青：“有人杀人了！”
“别怕，”姜梨冷静地道：“城守备军就在附近，听到动静会立刻赶过来。”话音刚落，她们自己的马车便兀地停住，再也不动了，与此同时，传来了车夫的一身惨叫。
桐儿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伸手把姜梨护在身后，白雪道：“姑娘，咱们不能留在马车里，府里的马车太显眼了，咱们避……”
马车帘突然被人一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猛地出现在面前，他目露凶光，手持一把弯刀，一个箭步登上马车。桐儿尖叫一声，一把将姜梨推下马车，自己迎了上去。那刀一下子挥舞过来，姜梨只看到桐儿的胳膊往前一挡，一线血色模糊了她的眼睛。白雪身材高大，堵在门口，道：“姑娘先跑！去旁边躲一躲！”
那人目光闪了闪，在姜梨与弯刀男人对视的一眼，姜梨突然明白过来，这人是冲着她来的！她看了一眼尚在马车里的白雪和桐儿，那人果然抛下了白雪和桐儿，往自己这边而来。姜梨一咬牙，转身往人群里跑。
人群里到处都是鬼哭狼嚎，地上全都是踩得一片狼藉的鲜血，简直像是人间地狱。
城守备军很快到了，不过一炷香的时刻，那些人却马上丢掉了弯刀，迅速脱身，因着他们穿的是普通百姓的衣服，根本难以分辨清楚，此刻又到处是人，一时半会儿，这些城守备军竟然拿他们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好容易抓到一个正在行凶的人，才可刚制服住他，还没来得及押送审问，那人突然紧咬牙关，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缓缓倒下，没了气息。
竟是在牙关里藏了毒药的死士，一旦被人抓住，就咬破蜡丸自尽，谁也掏不出他们的真话。
“怎么回事？”为首的城守备军大怒：“一个人都抓不到！这些人既是死士，怎么会无缘无故伤害普通百姓！”
他身边的手下问：“会不会是西戎……”
“不可能！西戎人当初被金吾将军驱赶到沙漠深处，现在都成不了气候，怎么会来燕京城！而且百姓们也说了，看起来这些人就是北燕人，要是西戎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怎么会容易混迹在人群中！”
“不管怎么说，大人，先安抚百姓要紧。”手下道。
四处都是哭泣声，那些百姓今日在街道上走得好好的，甚至还有街边的小贩，在茶坊里喝茶的闲人，莫名其妙就出现了这么一帮人在其中乱砍乱杀。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不知道失去了多少人命。还有许多人在混乱中与亲人走散了，面前一位头发蓬乱的母亲就跑丢了一只鞋，可她眼下也顾不得，一边哭泣一边喊着孩子的名字。
桐儿倒在马车边，那刺客冲进马车的一刻，桐儿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挥向姜梨的一刀，这会儿伤口还在流血，白雪扯下自己的裙角替她包扎了一下。桐儿已经疼得晕了过去。白雪就把桐儿暂且放在了比较安全的地方，周围有城守备军的人看着，不至于出什么差错，然而她自己却心里还惦记着姜梨，不知道姜梨现在在什么地方。
城守备军已经站在此处，没有受伤的百姓们眼下都立刻回家去了，受伤的也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馆。唯有那些失去亲人的，或者是与亲人失散的还留在原地。但人已经比最开始少了许多了，至少一眼看上去不至于分辨不清谁是谁。
白雪一边走，一边四处顾盼，她不敢喊出姜梨的名字，只好一边高声道：“姑娘！姑娘！”
与她相似的人也不在少数，因此她的呼喊，并非是最显眼的。但这么短一截街道，姜梨要是逃走了，不可能离开此处，一定会听到白雪的声音。而且姜家的马车还在原地，虽然车夫已经死了，但姜梨只要看见了马车，就会循声找来。
但是……没有，没有姜梨的回答。
白雪不死心，又连连叫了两遍，这阵子，除了那些死去的人的家人，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了。便是和亲人失散的，也都找到了亲人。白雪的模样，引起了官兵的注意，有一个小卫兵就问白雪：“姑娘，你找谁呢？”
“我家小姐……”白雪焦急地道：“她……她刚刚也在人群里，我们失散了。大哥，你能不能帮我找找？”
那小官兵道：“这条街已经找遍了，所有失踪的人也都找到了，你是说，你家小姐还没有找到吗？贵府小姐是……”
“找遍了？”白雪心中一片冰凉，不由得后退两步。
叶明煜一大早，就开始让府里的厨娘们忙活。
昨天起，采买的人就开始揣度着今日要做什么好菜了。每次姜梨来的时候，叶明煜总是恨不得把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都找带给姜梨。虽然叶府上下没什么女子，但厨娘还是要有一个的，口腹之欲乃是人生大事，况且他们家教他来燕京城，也得好好照顾侄子吃穿不是么？
而且他们家不差银子，多得是。
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饭菜，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老夫人寿宴，如此丰收。叶世杰也回了府，海棠扶着薛怀远走了出来。
叶世杰问：“姜梨还没有来么？”
阿顺摇头：“门房那头守着，还没动静。”
“奇怪，”叶明煜道：“阿梨这丫头平日最守时了，还怕我们等她，怎么今日耽误了这么久？再等下去，饭菜都凉了。”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叶世杰皱眉道。
“呸呸呸，”叶明煜敲了他脑袋一下，“有你这么说表妹的吗？再说了，这是什么地方，燕京城，天子脚下，你表妹又是姜家的大小姐，还能出什么事？青天白日的，能被人拐跑了不成？”
“燕京城也有土匪。”海棠忍不住道。
“什么土匪，咱们家就是最大的土匪，谁敢匪得过我们？这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谁敢匪我们，那就是太岁头上动土，我叶老三一声令下，全江湖的兄弟们都能给我帮忙……”
“好了好了，”叶世杰听不下去，打断了他的话，问：“要不找个人去姜家问问，是不是姜梨有什么事耽误了，来不了。”
叶明煜闻言，神情也紧张起来，“这倒有可能，姜家那一屋子乌七八糟的事，莫不是阿梨在姜家又被欺负了？要不我去看看，怪不放心的。”
他才说完这话，在门口蹲着的阿顺突然去而复返，道：“老爷，姜家来人了！”
说的是“姜家”而不是“姜二小姐”。桌前的几人都是一怔，这就意味着，姜梨果真是来不了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阿顺带着那个姜家的小厮进了屋，那小厮看起来也是火急火燎赶来的，衣裳上还有尘土，像是在路上摔了几跤，满脸是汗，一见到人就开口：“叶三老爷，我们家小姐出事了，来不来了！”
“出事？”屋中几人都吓了一跳，薛怀远也皱起眉。
“出什么事了？”叶明煜粗声粗气地道：“姜元柏又欺负她了？”
叶明煜到底是江湖人，面对姜梨的时候笑眯眯，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匪气便层层显露出来，脸上的那道疤，看着也让人心生忌惮。
小厮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是二小姐今儿一早就乘马车来叶府，路上遇着匪寇杀人事件，混乱中小姐人丢了，现在找也找不见。老爷这会儿都疯了，正在找官兵搜查整个燕京城呢！”
“什么！”叶世杰也站起身来。
“什么匪寇杀人事件？”薛怀远问。
那小厮道：“小的也不大清楚。就听说半个时辰前，就在这附近不远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帮人，那帮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在人群中喊打喊杀，杀了十几个人，好容易抓到一个凶手，还咽了毒药，小的听人说，那些人是死士，但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薛怀远又问：“如姜姑娘这般失踪的，又有几人？”
小厮脸色难看极了：“就只有我们家小姐。”
此话一出，屋里几人神情各异，叶明煜更是急得一把抽出腰中刀来，骂了一句：“娘的！阿梨这丫头不会是被人掳走了去吧！”
“不好。”说话的人是薛怀远，屋里几人都朝他看去，薛怀远沉声道：“这些人是死士，必然是有目的而来。但听人说，只是伤了普通老百姓，若是为了乱动人心，大可以穿更为令人恐慌的服饰，多造成伤亡，再自尽而死。但他们却要混在普通百姓之中，可见是为了便于逃脱。说明还是为了达成目的，从头到尾，只失踪了姜姑娘一人，说明他们的目标就是姜姑娘，他们是为了姜姑娘而来。那十几个死去的百姓，不过是为了掳走姜姑娘而牺牲的幌子。”
薛怀远的声音很温和，不疾不徐，说的话却令人胆战心惊。叶明煜皱眉道：“不是吧？阿梨可是姜元柏的女儿，燕京城谁敢故意和姜元柏对着干？”
叶世杰却道：“薛先生说的是对的。”
“姜姑娘真的有危险么？会是谁做的？”海棠忍不住问。
“燕京城里，敢对姜家动手的寥寥无几，其实很简单就猜到了，十有八九，不是刘太妃，就是成王。当然了，也许还有右相，只是右相没有道理针对姜梨一个姑娘，所以刘太妃和成王的嫌疑最大。”叶世杰道。
薛怀远点头：“不错。”
“成王和刘太妃？有什么证据能直接找他们算账？”叶明煜迫不及待道。
“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叶老爷。”薛怀远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姜姑娘的下落，而不是报仇。姜家在燕京城势力广大，为了确保安全，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把姜姑娘送出城外。我看应当在城门仔细盘问过往人马。”
叶明煜把刀往背上一扛：“我去叫兄弟们过来！”
“我出去看看。”叶世杰道：“城守备那边，我也认识几个人，我去和他们说说。薛先生请留在府里，一旦得了什么消息，还请薛先生坐镇。”叶世杰交代道。
“好。”薛怀远回答，“一切请小心。”

第一百八十九章 求助
姜府里，此刻也正是一片乱麻。
桐儿被送回府里，刺客那一刀，也实在是很触目惊心了。大夫来替她重新包扎过，又写了药方，厨房里正在煎药。
姜元柏已经出去寻官差彻查整个燕京城了，姜老夫人得了这个消息，直接晕倒过去。卢氏忙着照料姜老夫人，姜景睿和姜景佑也被勒令不准出府，整个燕京城都是人心惶惶，突然跑出来随意砍杀的凶手，看上去像是一个阴谋。听闻皇帝也知道此事，大发雷霆，命令手下官员务必查出凶手的下落。
这时候，反倒没有人关心白雪了。
白雪守在桐儿的床前，她束手无策，不知道能做什么。在把桐儿送回府后，白雪不甘心，又跑到了那条街道上，一遍一遍走了好几遍，甚至把沿街所有的商铺都找了一遍，可全都是无功而返。
她确定自己的确是弄丢了姜梨，心中自责得要命。姜梨当初将白雪留在身边的时候，引起许多人的诧异。白雪长得不好看，也不会说话，唯有力气大，以为力气大可以保护姜梨，可白雪却发现，真当危险来临的时候，她非但没有保护得了姜梨，甚至连瘦小的桐儿都比不过，至少桐儿还帮姜梨挡了一刀。
她当时应该跟着姜梨一道跑的，如果那刺客跟上来，就帮姜梨挡刀，也好过现在姜梨不知所踪，不晓得在什么地方。
她想着想着，床上的人动弹了一下，桐儿慢慢地醒过来。
她乍然醒来，脸色还很苍白，似乎手上的伤还疼得很，咬着嘴唇。睁开眼看见白雪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姑娘呢？姑娘没事吧？”
白雪说不出话来。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说她把自家小姐弄丢了？现在还生死不知？
“你怎么不说话？”桐儿见她不说话，急了，问：“姑娘没事吧？”大约是说话的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桐儿发出“嘶”的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白雪连忙道：“大夫说，你伤口没好，需要静养几日。别激动。”
“你快跟我说说，姑娘有没有受伤？”桐儿还是追问。
白雪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姑娘不见了。”
桐儿一愣：“什么叫姑娘不见了？”
“你替姑娘挡了一刀后，那刺客还要过来，我把姑娘推下了马车，让她赶紧逃走。姑娘跑进了人群……然后城守备军来了，那些刺客就跑了。我在原地找了很久，没找到姑娘的影子……老爷知道了，已经派人去找姑娘的下落。”
“你怎么能让姑娘一个人跑呢！”桐儿怒道。
白雪嗫嚅了一下嘴唇：“对不起……”
桐儿见她自责的模样，心也软了，晓得这会儿白雪的心里只怕也不好受，就道：“算了，此事也不怪你，若是你不把姑娘推下车，那刺客迟早会扑上来杀了姑娘的。”想到之前千钧一发的时候，桐儿也心有余悸，“老爷派人去找那些刺客，找姑娘的下落，一定会找到的。燕京城毕竟就这么大……”她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白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但二人其实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当初姜幼瑶也是突然失踪，姜元柏派人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好容易在永宁公主的私牢里找到了，却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永宁公主的私牢是不见了，但谁能保证，燕京城这么多户人家，就没有别的人，偷偷在府里设私牢？若是姜梨也被囚禁到了私牢……他们简直不敢想象。
“没事的。”桐儿小声道：“姑娘吉人天相，必然会逢凶化吉。”
姜府里另一头，三房屋里，杨氏和姜元兴也得了这个消息。
把姜玉燕打发出门外去后，杨氏和姜元兴回到了屋里。杨氏低声道：“是成王殿下动的手吧？”
姜元兴道：“不知道。”
杨氏在提前得知了姜梨这一日要出门的事后，就想法子告诉了右相。她晓得最近李仲南和成王大约是有些不愉快，是让李濂代为转告的。没想到今日姜梨出门就失踪了，杨氏才不相信这是巧合，分明是成王得了消息，才动手的。
“既然成王得手，咱们现在也算是了了成王一桩心愿，比起右相来，成王出手更加大方。夫君，我看你接下来，只怕会飞黄腾达，让大房和二房也望尘莫及了。”
姜元兴却不如杨氏那么喜悦，反倒显得有些烦躁的样子，敷衍了几句。
杨氏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不满意了，道：“你这是什么死样子？怎么，心软了？还是怕了？我可都是为了你好！”
“她毕竟是我们的侄女，而且是个小姑娘。”姜元兴道。
“你女儿也是个小姑娘！”杨氏厉声道：“就算你心疼姜梨，你也要为玉娥想想，为人妾的感受！还有玉燕，玉燕也要找人家了，难道你希望她像玉娥一样，给人做妾，还是根本就嫁一个一穷二白的秀才，日日为了生计奔波，在夫家也要战战兢兢地生活！”
姜元兴不说话了。
杨氏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又放缓了声音，道：“你要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姜家和我们不是一家，我们只有靠自己。”
姜元兴长叹一声：“我知道。”
从白日里到夜里，整个燕京城都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那些凶残的刺客会什么时候窜出来，就连街道上行人也几乎没有，除了扔在搜查姜二小姐下落的官兵们。
姜元柏回到了府里，他的神情疲倦极了，眼睛发红，不知道是累得还是急的。姜老夫人好容易醒转了过来，问起姜梨可找到了，姜元柏也是摇了摇头。
明月和清风得了消息，立刻就送回了芳菲苑。守在桐儿窗前的白雪听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桐儿当即就忍不住哭了，她道：“姑娘怎么办？姑娘从来没有和我分开过，那些人带着姑娘，定然不会让姑娘好过。都是我不好，如果当时我再谨慎些，姑娘也不会丢。”
“不怪你，怪我。”白雪也哽咽了。
明月和清风都哀哀戚戚，芳菲苑的众人都心情低落。姜梨平日在的时候，大家都像是有个主心骨，虽然她并不爱说许多话，但没有了姜梨的芳菲苑，也冷清得陌生。
“你说，姑娘现在会不会害怕？”桐儿怔怔地道。
“不会的。”白雪回答，“姑娘很勇敢。”
桐儿正要说话，目光突然落在了窗台上。那里放着一枚白瓷的哨子。桐儿晓得，每次姜梨一吹哨子，那个娃娃脸侍卫就会出现。后来有一天，姜梨把那个哨子放在窗前，说以后用不上了。
桐儿想着，大约是那个侍卫不在姜家了，毕竟许久都没有看到过那个侍卫的人。但看着这哨子，桐儿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赵轲是国公府的人。
她用右手抓住白雪的袖子，凑近道：“白雪，你快去国公府，求肃国公找姑娘。”
白雪讶然。
“老爷找不到的人，肃国公一下子就找到了。听姑娘说，三小姐也是他发现的。别人没办法的事，肃国公一定有办法。”桐儿的语气，罕见地冷静起来。
白雪道：“但是肃国公未必会帮助姑娘，而且姑娘也不知道此事。”
“听着，姑娘信任肃国公，”桐儿道：“从我们回燕京城开始，我就明白了，姑娘从不轻易信任任何人，但肃国公是个例外。姑娘相信她，我相信姑娘相信的人。”

第一百九十章 姐姐
燕京城的这天深夜，突然下起大雨来。
春雨总是细细绵绵，仿佛不忍心打坏了新开的花似的。然而这天夜里，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忽然而至，打得屋檐下的灯笼都摇摇欲坠。
马厩里，小蓝不安地扬起蹄子，烦躁地跺了跺，石槽里的草料看也不看，倒是让养马的小厮急起来。这匹宝马如今是姬老将军的宝贝，千万要好好看着，倘若出了点差错，姬老将军保管不认人的。
院子里的鸟笼里，小红也被雷声激得喳喳作响，这回不学人说话了，便像一只普通的鸟雀一般，因雷声受惊。小厮也就将鸟笼提到屋里去，外面的雷声也好小一些。
漆黑寒冷的雨夜，天上没有一颗星，只有浓重的乌云。正在这时，国公府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房的人猛地一惊，出去一看，便见外面站着个女子，披着斗篷，然而全身上下都被淋湿了，头发几乎全湿，落汤鸡般的站在眼前。
“这位姑娘？”门房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国公府？这女子瞧着也不认识。
那姑娘抬起脸，道：“我、我是姜家二小姐身边的丫鬟白雪，我想见国公爷，有重要的事告诉他！”
那门房这才看清楚，的确是姜梨身边的白雪。别人不熟悉，姜梨的话，国公府的下人们都熟悉了。能大摇大摆进入国公府，和姬蘅关系瞧着还不错的人，除了司徒九月以外，就是这位姜家二小姐了。
那门房拉着白雪往里走了一点，遮住了外面的风雨，道：“白雪姑娘，大人现在不在府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您都被淋湿了，要不先进去换件干净的衣裳，喝点热水，免得着凉，外面雨这么大，你怎么就自己跑来了？”
白雪心中顿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外人都说肃国公喜怒无常，就连国公府的下人们眼睛也是长在脑袋顶上的，从不正眼看人。可事实上是，他们并没有外面说的那般冷漠。
“不……因为我要说的事情真的很重要……这位小哥，国公府什么时候能回来？”
门房为难道：“这……大人的行踪，小的们是不知道的。白雪姑娘要等人的话，先进去等吧。外面风雨要进来了。”
伴随着这句话，又是一阵风刮来，白雪只好往里走了走，门房见她如此，就招呼另一个小厮，带着白雪进国公府里，先去换件衣裳了。
白雪是得了桐儿的嘱托，自己跑出来的。不能让姜元柏晓得姜梨和国公府关系匪浅，所以不能用府里的马车。现在这时候，外面又哪里有马车。街道上是搜寻此刻追查姜梨的官兵，白雪撑着伞慢慢走，为免引人注目，她只能一路跑过来，等跑到的时候，自然也是湿淋淋，狼狈极了。
等白雪换好衣服出来以后，便站在国公府花圃外的长廊里，小厮劝她安心等待，白雪无论如何都安不下来心。天气越是恶劣，她就越是担心姜梨，不知道姜梨身在何处。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白雪回头一看，居然是司徒九月。
司徒九月呆在国公府里，是因为国公府的花圃里，随时都有制毒的原料，且她与姬老将军关系不错，不必避讳什么。看见白雪，司徒九月奇道：“你怎么来了？就你一个人？姜梨呢？”
“司徒小姐！”白雪唤了一声，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道：“您与国公爷走得近，可知道国公爷什么时候回来？”
“他？”司徒九月摇头，“我和他可不近。再说，他出去做事，我怎么会知道？看样子你家小姐没来呀，只有你一人在。”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白雪，白雪虽然换了干爽的衣裳，可头发却还是湿润的，司徒九月道：“你这么急急忙忙跑来，是找姬蘅帮忙的？怎么，你家小姐又遇上麻烦了？”
司徒九月成日都在炼药房里，自然不晓得外面发生了何事。况且姜元柏为了保护姜梨的名声，暂时没有对外说明姜梨失踪了。那些官兵不会到处乱说，而姬蘅不在，国公府的人也不会特意去查这件事。
白雪道：“不是遇上麻烦了，是失踪了。”
司徒九月原本满不在乎的神情一顿，看向白雪，问：“失踪了？”
“是啊。”白雪便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才对司徒九月道：“所以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上次三小姐的事情也是一样，虽然老爷让官兵去查，可最后什么下落也没有。还是国公爷找到了永宁公主的私牢。奴婢就想着，以国公府的本事，也许能早些找到姑娘……司徒小姐，国公爷到底什么时候回府？”
司徒九月的神情凝重起来，道：“据我所知，他应该出城去了。”
白雪愣住。
“他这次是有要事在身，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如果你想要姬蘅帮你找人，暂时是不行的了。”
白雪的脸上顿生失望之情。
司徒九月沉吟了一会儿，道：“也不是全无办法，我想个办法告诉姬蘅这件事，看姬蘅如何安排吧。虽然他人不在燕京城，也许可以帮忙安排。你也别急，既然对方是有备而来，特意掳走你家小姐，便不是单单为了要你家小姐的命，否则现在姜梨的尸体也就该出现了。再者，”她直言不讳地道：“就算姜梨真的不幸死了，就算是为了国公府的交情，姬蘅也会帮她报仇的。”
这话倒还不如不说，白雪听了后，反而更加紧张了。
“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回去吧。”司徒九月道：“虽然我不知道姬蘅什么时候会回来，但我知道，姬蘅今夜是不会回来的。”
白雪默了片刻，晓得司徒九月说的是实话，她守在这里的确也于事无补。而且司徒九月说了要帮她把此事告诉姬蘅，姬蘅知道事情经过后，应该会出手。
她也算没有白跑一趟。
白雪就和司徒九月行了个礼，道了谢，才离开了。
等白雪走后，司徒九月回到了炼药房隔壁的小房间。
那叫阿昭的少年现在已经可以坐起来了，靠着床榻坐着，虽然仍旧不能自已行动，但神智是很清醒的。
阿昭此刻也没有睡着，而是醒着，见司徒九月进来，就微笑道：“方才听见司徒大夫和人在外面交谈，提到了公主府私牢。”
“是啊，”司徒九月道：“有个朋友失踪了。说起来，她与你还有些关系。”
阿昭不解。
“当初她是想救自己的妹妹，才嘱托姬蘅帮忙查找下落，姬蘅找到了公主府私牢里，本来只是为了她的妹妹，不想巧遇了你，才把你带了出来。可以说，如果不是她，你现在还在那牢里待着，哪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阿昭闻言，亦是诧异，随即道：“那位……朋友，如今失踪了么？”
“今日早上失踪的，现在还下落不明。”
“既是司徒大夫的朋友，司徒大夫看上去，怎么一点儿也不……”
“悲伤？焦急？”不等阿昭说完，司徒九月就打断了他的话，她一笑，只是笑容也是冷冰冰的，“朋友也好，家人也罢，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没有特别的意义。与其操心别人，不如操心自己。”她拿出一根针，“我就是这样的人，比如可以救你，也可以杀了你。”
阿昭并没有被她的话吓住，只是笑着摇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家姐。”阿昭道：“家姐从前也总是教诲我，操心自己，别操心别人。”
“那你姐姐还真是挺聪明的，”司徒九月一边为阿昭施针，一边问：“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司徒九月抬头一看。
少年明亮的眸子黯淡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霾，他轻声道：“家姐已经去世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途中
燕京城里有刺客在街道上杀害百姓一事过后，抓捕刺客未果，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不过两日后，宫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丽嫔正在与季家新送来的年轻秀女季婉说话，季婉生得美貌，虽然不如年轻时候的丽嫔出众，然而如今正是最好的年华，水灵灵的像是新生的花骨朵儿，重要的是她才十六岁。
倘若丽嫔有孩子，这几乎可以做丽嫔的孩子了。因此纵然丽嫔平日里再如何优雅美丽，和季婉比起来，就像是已经开过了的花，虽然尽力维持不让自己衰败，颜色却已经过了，不如对方新鲜。就算洪孝帝平日里再如何宠爱她，丽嫔看上去又多不慌不忙，成竹在胸，似乎不惧怕任何人夺走她的地位，但心里的不安和怀疑，只有丽嫔自己知道。
季婉轻言细语地回答丽嫔的话，语气中有小心翼翼的追捧，也有一丝因年轻才有的底气和得意。这份心思被她竭力掩藏，但到底是年纪小，如何比得过早已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一眼就被对方瞧了出来，季婉自己还浑然不知。
丽嫔笑着拉着她的手，温柔地抚慰她，仿佛一心一意为这个家人着想似的。前几日洪孝帝已经说起了季婉，丽嫔晓得再也瞒不过去，迟早都是要见这个季婉的，不如早些见了，让洪孝帝看出来她的“温婉大度”。偶尔使小性子会让人觉得可爱，可常常使性子便会让人觉得可厌和不耐烦。尤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王，他不必委屈自己去附和任何人，而他的身后，永远不缺下一个替代。
所以丽嫔特意把季婉找来说话。虽然她和季婉都知道，季家人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是要再培养一个丽嫔，只不过这个是，更年轻，也许会有子嗣的丽嫔而已。
季婉对丽嫔描绘的未来生活充满向往，丽嫔不着痕迹地告诉了季婉，自己如今在宫里过的是怎样舒适的日子。只要季婉能牢牢抓住皇帝的心，自然也能过得上这样的日子。毕竟季婉年轻又美丽，这个宫里，如季婉这样得天独厚的人并不多。
三言两语的，就已经有些飘飘然了。丽嫔看在眼里，心中轻蔑。季家人千挑万选，没料到就选了这么个人来。当然，也可能不是季婉蠢，而是她到底是刚进宫，而丽嫔，已经在宫里生存了很多年了。
多活一年，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长进。纵然季婉再年轻再可爱，也要一步步经历这个过程。
二人说得正是热闹，姐姐妹妹十分熟络的时候，忽然，有人冲进了丽嫔的寝殿。丽嫔还以为是皇帝来到，才道了一声“陛下”，就愣住。
她的宫女，红珠和绿芜都被人用布巾堵着嘴巴，被两个高大的婆子按倒在地，动弹不得。冲着她连连摇头。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内侍从外面走了进来，冷冰冰地，漠然地道：“丽嫔娘娘，您与成王私通的事儿，陛下已经知道了。”
“什……什么？”丽嫔如遭雷击，几乎要眼前一黑。她强撑着，仍然笑道：“公公说的是什么话？这是没有的事！”
“您与成王殿下书信往来的证据，都已经找到了。”内侍似乎也不愿意和丽嫔多说一个字，直接招呼婆子，道：“动手！”
丽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婆子按住手脚，堵住口舌，如红珠和绿芜一般，她恐惧又慌乱地看向两个宫女，红珠和绿芜也是满脸绝望，丽嫔心中一怔，突然明白，是真的东窗事发了。
季婉正在和丽嫔亲亲热热地说话，冷不防有这么一出变故，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待她听懂了丽嫔的罪名之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在宫里的嫔妃与人私通，是要吵架掉脑袋的大醉，她可是季家送进来的人，她能跑得了？！
一个都跑不掉！
季婉几欲昏厥，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押着丽嫔几人出了寝殿，没再管她。但季婉心知肚明，便是此刻管不着，也总会被人想起来的。丽嫔犯的罪，连她听起来都觉得胆战心惊。
丽嫔和成王通奸的事，算是皇家丑事，不宜外扬，然而还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燕京城。
谁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起来的，但忽然的就这么满城风雨了。官兵们查封了季家，抓走了季家所有人，百姓们看这阵势，就晓得传言是八九不离十。
听说刘太妃在宫里被囚禁起来，这毕竟是成王犯下的大不逆罪名，她这个生母也脱不了干系。接着就是抓捕成王，可是成王不知是提前得了消息还是怎么的，成王府里小厮下人还在，包括成王的姬妾，然而成王自己却不见了。
或者说，他是早已逃走了。
燕京城顿时大乱，百姓们自然要指责这对奸夫淫妇。说起来，这一年来发生的许多事，似乎都逃不开“奸夫淫妇”四个字。从季淑然的事开始，到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再到成王和丽嫔。
但是百姓们传着传着，就传成了成王早已有谋逆之心。所以才会犯下大不敬之罪。如今逃窜开去，就是准备着举事谋反。
这话传得有理有据，百姓人心惶惶，朝廷里也人人自危。
右相府上，李仲南怒道：“洪孝小儿，这是在逼成王提前举事！”
“爹，”李濂道：“成王不是本就打算提前举事么？”
“准备周全和突然被迫自然是不一样的。”说话的人是李显，李显神情阴鸷，比起从前他总是谦逊的微笑来，虽然容貌未变，如今的他却像是换了个人般。他道：“看来皇帝是早有准备了，丽嫔的事不过是个幌子。”
“他早就知道丽嫔和成王之间有私情，却留着丽嫔，佯作不知，无非就是在这个时候，名正言顺地讨伐成王。这小子心机深沉，是我小看了他！”李仲南恨声道。
“父亲，应当想想现在我们怎么办？”李显道：“成王现在是逃走了，他的安排稍有变动。我们留在燕京城，也许皇帝会对我们很快下手。是时候做准备。”
“不用急，”李仲南平静下来，道：“皇帝现在还不敢对我们动手，朝中我们的人那么多，没有把握，皇帝不会先动作。我看还是先想办法和成王取得联系，他在燕京城外，恰好还需要我们做眼睛。”
李显神情有异。
李仲南看见了，拍了拍李显的肩：“显儿，你放心，永宁公主的事，老夫还没有忘。虽然此次是老夫帮着成王，但也不会让成王得偿所愿得那么轻松，咱们李家在这场大事中，必须要占举足轻重的地位！”
李显笑了笑，道：“全凭父亲做主。”
燕京城外，一辆马车正奔走着。
这辆马车看起来便是普通不过的马车，像是赶路人寻常坐的那种。马车里，坐着两女一男，两个女子皆是农妇打扮，那男子像是外头做生意的，头上包着头巾。
其中一个女子年纪大些，和那男子大约是夫妻。他们一左一右将年轻些的女子卡在中间。
中间坐着的人，却是姜梨。
姜梨听着马车车夫和男人的对话，心里一阵阵凉下去。马车已经出了燕京城几百里了，便是家里的人找上来，也是决计赶不上的。
那一日，桐儿替姜梨挡了一刀，白雪又将她推下马车，姜梨一转身跑进了人群中。那些人既然是冲着她来的，混在人群里，也许会混淆他们的目光。谁知道才刚混进人群里，就被人抓住了手。那时候姜梨就明白，这些装扮成普通人的凶手，在这条街上闹了这么一出，杀害了许多无辜的百姓，其实都是幌子，最重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抓她。从一开始，她就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完全不曾离开。
但是谁泄露了她的行踪？才会让人守在这条必经之路，看起来还是提前安排好的。除了叶府的人外，就只有姜家的人才会知道那一日她要去叶家。虽然好像叶家的人才值得怀疑，但姜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人，姜家三房。
姜家三房本来就早已被右相收买了，也可以说是成王的人。成王因为永宁公主到底会迁怒上自己，拿自己的一条性命换取三房的前程，对杨氏和姜元兴来说，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杨氏一向很精明。
她被人抓走后，就以眼下的这副模样混过了城门。那时候城门还没来得及封锁，他们轻而易举就通过了。那个男人给姜梨喂了一颗药，姜梨的脸上便迅速生满了红色的斑痕，且不断地咳嗽起来，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那女人给姜梨换上了农妇的衣服，又给她戴上了面纱，却还能露出一部分红斑。路过城门的时候，对守备军说，他们二人是夫妻，姜梨是他们生病的妹妹。寻常人看见这样咳嗽又可怕的病人当然是躲都来不及，加之他们的行令也没有问题，便放行了。
于是姜梨就这么被带出燕京城，一路朝南。
与那一日被带走，已经过了四天了。姜梨也不晓得燕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想来舅舅和姜元柏得知此事一定心急如焚，大约在整个燕京城找她。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他们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打算好带姜梨出城去。
姜梨的心里，也是很着急的。但却有束手无策，她连动也不能动，吃东西都要那个女人来喂。只有每天晚上把她关在房里的时候，才有暂时的自由。但也不能说话，便是动弹也是有气无力，浑身软绵绵的，他们在她的吃食里下了东西。
她不能说话，因此也不能向这二人询问究竟是谁绑走了她。但姜梨想来想去，也只有成王一人了。虽然说她的仇人不少，但永宁公主和沈玉容时候，敢在燕京城以这种手笔特意来掳走她的，除了成王，不会有别人。
成王留着她的命，没有立刻将姜梨杀死，除了要为永宁公主报仇，好好折磨一番以外，大约还存在用她来威胁姜元柏的意思。只要成王举事途中，姜元柏不插手，成王的胜算又会多了几成。而现在姜元柏除了一个姜丙吉的儿子，两个女儿姜幼瑶也疯了，就只有姜梨一个，也许真会为了姜梨退让也说不定。
虽然姜梨认为希望很渺茫。
走了一段路，眼看着已经到了晌午，马车在一处酒馆面前停了下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惊遇
男人先跳下马车，女人搀扶着姜梨走下马车。姜梨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就连走路若是不让人扶着，也会摔倒。
他们三人进了酒馆，酒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姜梨身上看去。那女人轻轻替姜梨整理了一下面纱，姜梨便咳嗽起来。她一咳嗽，面纱被吹起一点，露出了满是红斑的可怖的脸。顿时，酒馆里的人全都往旁边退了开去，生怕姜梨沾染到了自己。
女人就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道：“我家妹子得了病，实在对不住了。”
“得了病就往里面坐，别染到我们身上了。”邻桌的客人毫不客气地道。
姜梨就被他们二人待到了最里面。
这酒馆大约是方圆十里最近的一个酒馆里，里面客人很多，许多人在其中交谈，交谈的对话，就这么传到了姜梨的耳朵。
“哎，你们听说没有，成王谋反了！”
“听到了，这成王可不是个东西，之前还和宫里的丽嫔娘娘私通，可这不是胆大包天嘛。”
“说起来丽嫔为何要与成王私通啊，丽嫔娘娘不是在宫里很得宠嘛。听闻那季家都鸡犬升天了。”
“哈哈哈，这回倒是真的升天了。兄台，难道你不知道，季家都已经被抄家了嘛。这丽嫔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有陛下宠爱还不安分，偏要招惹成王，这下可好，害了自己，连家里人都一起害了。”
“你们说，成王谋反，会不会打到咱们这里来？是不是要打仗了？”
“别吧，现在还没动静呢。再说要真打仗，关咱们小老百姓什么事，还是别瞎掺和了。”
身边的男人女人目光如常，女人还给姜梨喂饭，并不为此动容，姜梨就晓得，看来他们二人是早就知道这些事了。姜梨的心中难掩惊讶，洪孝帝居然这么快就动手了？这实在出乎人的意料。成王被洪孝帝突然发作打了个措手不及，想来现在也正是气急败坏。
但这些百姓猜错的是，这场仗是必然要打的。虽然姜梨也晓得，洪孝帝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君王。但打仗这回事，并不只是看帝王的智慧，还要看兵将的实力。成王养精蓄锐了这么多年，怕是也不差，这仗真要打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吃亏。
她这般想着，听到酒馆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人道：“这酒馆人也太多了，我可不愿意和他们挤在一起。”
另一人就道：“没让你在这吃，喂完马就走。”
姜梨听见这二人声音的一瞬间，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激动起来。她听得没错，这二人，分明就是赵轲和文纪的声音！
他们在这里！
姜梨的心中，陡然间生出无限的希望。只要赵轲和文纪在这里，是不是说明，姬蘅也在这里？倘若如此，她就有希望挣脱这些人。否则一旦继续南下，一直到送到成王手中，她也没有任何机会可以逃跑。
我在这里！姜梨心中无声呐喊，但她的嘴巴发不出声音，想吹哨子，可她的哨子放在府里，但就算在身上，她也没有力气拿起来吹，而且第一时间，就会被身边的女人拿走。
赵轲的声音响了起来：“喂饱了，走吧。”
姜梨眼中的光熄灭了。
外面传来马蹄的声音，赵轲的文纪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姜梨动弹不得，因此也没办法走出去看一看，姬蘅是否在此地。但别说她走，哪怕只要能喊出声，她就不至于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
那女人仍然耐心地给姜梨嘴里喂饭，任何人见了，都不会怀疑她们是一对亲姐妹。只要姐妹，才会这般不嫌弃地对待一位可怕的病人。她们自然不知道，姜梨的病是假的，这女人才会与她这般亲近。
姜梨乖乖地咽下嘴里的饭。她能感觉到，白日里在客栈里的饭，是没有下药的。那药吃一次，可以让人十二个时辰里绵软无力，所以女人也只是在晚上的饭菜下药。因着是一点点喂，姜梨也没办法拒绝，她若是吐出来，这女人也会想办法给她直接放在茶水里灌下去。
他们一直很谨慎，姜梨无奈之下，也只能表现得很乖顺。她若是表现出太过激烈的抵抗，倘若刺激到这二人。要知道她现在连根筷子都拿不动，真要对上这对男女，只有束手无策。
她想要仔细聆听赵轲和文纪二人究竟往什么地方走去，可外面实在太嘈杂了。她非但没有听到赵轲和文纪的足迹，反而是隔壁桌人谈论的声音又传进耳朵。
“各位，你们说会不会打仗啊？咱们这可不是燕京，黄州离燕京城还有这么远，要是打仗，咱们这要遭殃，那些兵过来得时候，咱们怕是早就被杀光了吧！”
“屁话，要真打仗，当然是往燕京城里打，往咱们黄州打什么，黄州又没有……”周围陡然安静下来，说话的人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将到嘴的“皇帝”二字给咽了回去。
那成王是逃跑了，可到眼下为止，是和皇帝的妃嫔私通，还没有骑兵谋逆。这要是给他们安一个造谣生事的罪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姜梨听着这些人说话，心中却悚然一惊，黄州？竟然已经到了黄州？
这些日子，姜梨一直都在马车上，除了这对男女，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就连住客栈的时候，那些跑堂的也好，客人也罢，看见姜梨都是避之不及。姜梨也没能弄清楚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只是从每日下马车吃东西的时候，可以看到沿途风景，应当是一路南下。
但这么三五天的功夫，他们居然跑到黄州去了？
姜梨忽然又想起一个传言，好似刘太妃的家乡，就是黄州的。成王莫不是要以黄州为开始，在黄州举事吧？这么一想，的确有可能，毕竟洪孝帝突然发作成王，让成王毫无准备，眼下燕京城全城戒备，不可能让成王如一开始想好的那般。退到黄州，从黄州开始，的确是成王的作风。成王这人，既自大又胆小，他认为自己强过洪孝帝太多，却又总觉得并非万无一失。
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任由那女人喂好饭，细心地替她戴好面纱，扶着她上了马车。男人则是去结账了。
姜梨被那女人搀扶着，走到了外面。
刚刚走到外面的时候，她就愣住了。
酒馆的外面，不远处停着一辆黑金软轿，姜梨喉头一紧，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声音发出来。
那是姬蘅的轿子，姬蘅就在附近！
姜梨曾坐过那轿子去国公府，晓得只有姬蘅这样娇气又挑剔的人才会如此。不知道他怎么来到了黄州，文纪和赵轲也不在，轿子前什么人也没有，因此，也无从得知轿子里有没有人。如果按文纪和赵轲方才的谈话来看，他们已经离开了这里。那么这只是一座空轿子，里面无人。
但不知为何，姜梨却有一种直觉，轿子里的人就是姬蘅，他就在里面。
姜梨忍不住想要停下脚步，她身子无力，一直靠在女人身上，任由女人搀扶着她。她忍不住咬破自己的嘴唇，使自己稍微清醒一些，仿佛这样也能得了些力气，身子往右一偏，想要逃开女人的桎梏。
那女人也没料到姜梨居然还有力气挣脱，骇了一跳，姜梨才刚挣脱，她恨不得现在就扒到轿子旁边，可是没有了女人在一边支撑，她就如一只软软的布袋子，跟着倒在了地上。
姜梨一下子摔倒在地，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付完银子的男人一出来看到这一幕，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那女人忙蹲下来扶姜梨起来，笑道：“方才踩到了块石头，没站稳，妹妹滑到了。”她假装心疼地拍了拍姜梨的身上，于是姜梨便大力地咳嗽了两声，她被风吹起的面纱下，露出了红色的疤痕。那些本来好奇地往这边看的路人立刻后退一步，捂住鼻子，生怕被姜梨沾染到一般，躲得远远的了，再也不多看姜梨一眼。
那女人道：“妹妹，这回可要看清楚了，别再滑倒，小心些。”
虽然关切的话，听上去却不怎么和善。
姜梨面纱下无声地喊了一遍又一遍姬蘅的名字，但一直到她被送上马车之前，那顶软轿纹丝不动，没有人从上面下来，也没有人出声。
他并没有发现姜梨，就这么和姜梨擦身而过了，又或许他根本不在这轿子上，一切都是姜梨无望的期盼而已。
待上了马车，男人立刻让车夫启程，马车开始行驶的时候，男人问女人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你做事怎么不小心些？”
那女人没好气道：“这贱人还想逃呢，真是不死心。我瞧着这几日挺乖顺的，没料到她还有这么一出。”
“逃？”那男人五官生得十分平淡，却自有几分邪恶，让人一看就心生不喜。他伸手拍了拍姜梨的脸，道：“能逃到哪里去？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小美人，你最好听话些，也好少吃些苦头。”
“你可别打她的主意。”女人提醒道：“这可是殿下要的人。”

第一百九十三章 他至
“你我二人都清楚，殿下要她又不是喜欢她，是为了折磨她。既然如此，反正都是要折磨，当然是越凄惨越好，你管我做什么？殿下现在不是还没到么。”
姜梨一愣，成王还没到黄州？
那女人啐了他一口：“总之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别打什么主意，出了问题，我可不会替你说话。”
男人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不会做什么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姜梨却感觉到，那男人的目光如一条湿冷的蛇，在自己身上慢慢逡巡，黏答答的，十分恶心。她的心里不由得警惕起来，然而又全无办法。听身边二人的语气，他们是要留在黄州了。
赶路的行程结束了，他们应当会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安定下来。这样一来，这男人想要对她做什么，只是一念之间的事。她不能保证这件事什么时候会发生，但至少首先她不能吃那些令人全身不能动弹的药。可是女人谨慎得很，每天晚上都会亲自来喂药。
姜梨的手心不由得渗出汗水。
没有多少时间了。
燕京城里，姜元柏仍旧没有放弃搜寻姜梨的下落。甚至于到了后面，他也不顾会不会影响姜梨的名声，直接令官府的人张贴寻人榜。没了名声总比没了性命强，姜幼瑶就是一个例子。姜元柏每日回府，都回去看看姜幼瑶，只要想到姜梨也可能会变成姜幼瑶如今的模样，姜元柏就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说是他犯下了什么大错，惩罚在他一人身上足矣，何以要为难他的儿女。但事情仍然毫无结果，官府里的人说，姜梨多半是不在燕京城里。因为有了永宁公主的前车之鉴，这次的搜寻，连人家的府里都没有放弃，却仍旧一无所获。
芳菲苑这几日的丫鬟们，也是整日垂头丧气。白雪每日都要去城里找人，桐儿伤还没好，也是看着姜梨桌上的哨子难过。怎么这么巧，姬蘅这阵子恰好不在燕京，若是肃国公在的话，是不是姜梨就能被早些找到？
但心里所想的，究竟也只是心里所想而已。燕京城的百姓们都被成王和丽嫔私通，姜二小姐失踪的事情震惊。其余的事反倒是漠不关心了，包括萧德音去世的事。
萧德音死了。
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被斩首示众，当年犯下的恶行昭告天下。萧德音自然也没能逃得过责罚，虽然没有要她一条命，却是狠狠打了五十个板子。萧德音这般奄奄一息地回去，府里的丫鬟找大夫来与她看，倒也续着一条命。但听闻有一日萧德音的屋门没关，床上的萧德音听到门外几个丫鬟谈话，说是燕京城的人如今是如何议论萧德音的，说萧德音惺惺作态，凶残虚伪。萧德音气急攻心，吐了几口血之后，竟是被生生气死了。
萧德音一辈子热爱在人们仰望尊敬的目光中活着，希望自己的琴艺天下无双，不愿意被任何人看低。如今任何一个人都能看低她了，萧德音自然不堪忍受。即便是她不被气死，终究有一日也会忍不住众人异样的眼神，自绝生路的。
若是从前，燕京第一琴师去世的消息传出去，自然有人注意，说不准人人都要感叹惋惜。但正逢多事之秋，哪里还顾得上萧德音这个人。便是有人偶然得知了，也只是说一句“活该”，便草草了事。
萧德音就这么结束了她的一生。
瑶光筑里，姜元柏正陪姜幼瑶坐着，白日里官兵们又一轮搜捕仍然没有结果，姜元柏却也不愿意回自己的屋子。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屋子变得冷冷清清，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但那冷清竟然连他也忍受不了。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想起叶珍珍、想起季淑然、胡姨娘，还有死去的女儿姜月儿。
虽然在这里，看着姜幼瑶也会难过，毕竟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清却是没有了。
外面传来婢女的声音：“老爷，二老爷来了。”
姜元平来了，姜元柏站起身，转过头，就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姜元平朝上朝下，总是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样，因此才得了一个“笑面虎”的称号。但这些日子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姜元平脸上的笑容也没了，看着姜元柏，甚至还有几分陈肃。
“大哥，我们进屋说。”姜元平道。
姜元柏看他似乎有重要的话与自己说，便屏退身边人，和姜元平进了屋里。
等到了屋里，姜元柏关上门，先问姜元平道：“宫里如何了？”
这几日，忙着找姜梨的下落，姜元柏没有去宫里，洪孝帝也能体谅。因此姜元柏不晓得宫里如今是什么情况，只能问姜元平。
“刘太妃被囚禁起来了，我原以为陛下要用刘太妃来威胁成王。”
姜元柏冷笑一声：“成王怎么会受威胁？”
“陛下也是这般认为的，刘太妃应当难逃一死，不过为了羞辱成王，会特意在成王举事之后。”
姜元柏闻言，目光微诧，随即点头道：“也好，若是在此之前，难免成王拿此做话头。”
“大哥，我要说的不是此事，前几日，有人看见姜元兴去了右相府上。”
姜元柏目光一厉：“那个混蛋！”
“虽然不知道他和右相说了什么，但大哥，我以为事到如今，最好立刻分家，再同皇上说明情况。咱们不能被姜元兴一人给害了，否则到时候整个姜家兜着，都要为姜元兴陪葬。虽然一开始留着姜元兴，是为了后面有用，可看样子，成王都举事了，姜元兴再留，只怕是祸患。”
“你说的也有道理。”姜元柏看着自己的弟弟，“明日我进宫一趟，同皇帝说明此事，至于分家，你让弟妹把事情经过告诉娘，娘会明白的。”
姜元平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问道：“大哥，你说阿梨出事，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姜元柏一愣，脸色顿时变了，他道：“他们敢！”
姜梨和那一男一女，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来到了客栈门前。
这已经不是沿途的山路，而是城里了。姜梨猜测，这里应当就是黄州，四周的景物都和之前不同，黄州和燕京也不同，南方的建筑，都要小巧婉约一些。
那女人扶着姜梨下了马车，伙计只看了姜梨一眼，就别开目光，男人把银子交给掌柜的，伙计就带着姜梨二人上了楼上的房间。
这是一间非常冷清的客栈，以至于好像除了姜梨和这一男一女之外，就没有别的客人了一般。伙计把他们送上去之后，开了两间房。那女人和姜梨一间，男人一间。房间里不知是不是很久没有人住过，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
姜梨被搀扶着走到里面，被按到床榻上坐下来。男人又给了伙计一点碎银子，伙计就下去吩咐做饭菜给楼上送来。
一般来说，到了晚上，药效渐渐褪去，姜梨就不会完全动弹不得了，可以非常缓慢地动作，但仍旧软绵绵的。这等力气，要威胁或是自尽，都十分困难。而且她仍旧不能说话，就算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所以姜梨干脆也就没动，一来是让这二人放心，二来是积蓄一些力气，虽然这力气小得可怜，一个普通人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制服。
“总算是到了。”那男人拍了拍肩，道：“这几日赶路，可真是教人吃不消。”
“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久，殿下才会来。”女人道。
“不管殿下什么时候来，把这位小姐管好才是正经事。”男人摸了摸下巴，看着姜梨，不知是为了故意恐吓还是无聊，他道：“真不知道殿下会对你做什么，小美人，你怕不怕？”
姜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男人见她如此，“啧”了一声，又抬手掀开了她的面纱，姜梨一张斑痕累累的脸就露在他面前。那男人似乎被恶心到了，别过头，问女人道：“药呢？”
女人问：“你做什么？”
“你不觉得她这个样子，实在很难看吗？”男人不以为然。
“我说过了，别打她的主意。”女人冷冰冰地道：“她是殿下要的人。况且之前殿下也说过了，这女人狡猾得很，你莫要被她钻了空子。”
“狡猾？”男人的目光打量着姜梨，大约是姜梨的脸现在的确十分惨不忍睹，他刻意避开了姜梨的脸，在姜梨身上流连了一番，才笑嘻嘻道：“我怎么觉得这小美人乖巧得很。”
那女人道：“你若是不怕死，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正在这时候，伙计送做好的饭菜上来了。那女人立刻又露出一副老实的笑容来，等伙计走后。她就熟稔地把饭菜分为三份，最后一份，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拔掉瓶塞，往饭菜里倒了些药粉。
她把饭菜送到姜梨面前。
但这回，姜梨并没有张开嘴，而是紧紧闭着嘴巴。
这女人谨慎极了，喂药的时候，非要亲眼看见姜梨咽下去才罢休。姜梨想要假装或是吐掉都不可能。除了第一次姜梨拒绝吃饭之后，之后的每一次姜梨都是乖乖张嘴。因着反抗也不可能，就不必白费力气。
这么多日过去了，她再一次拒绝服下这药。
“你不吃？”那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口饭塞到姜梨嘴里。
姜梨动也不动，任她这么做，不咀嚼，也不咽下去。那女人发了狠似地往她嘴里塞，姜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少女的眼睛生得十分清澈，此刻却像是一汪寒潭，令人心里发凉。
女人试了好几次也不成功，她将碗一摔，冷笑一声，直接拿起桌上的茶壶，把手里的药粉下在了茶壶里，接着，她抓起姜梨后脑的头发，逼迫姜梨不得不仰起头，她把壶嘴往姜梨嘴巴一塞，狠狠地往姜梨嘴里灌起来。
姜梨被灌了许多水，险些被呛住，等那一壶水灌了个干净，姜梨早已没了力气，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哟，小美人，”男人道：“我早就与你说过了，何必反抗，乖一点，就能少吃些苦头。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那女人看也没看姜梨一眼，招呼男人上桌吃饭。他们二人便埋头吃喝起来，也不顾还在地上的姜梨。药茶刚灌下去，姜梨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眼花，她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而且药茶像是不仅能影响她的身体，连她的脑子也无法再思考，只觉得混混沌沌，没办法想出任何对策。
就像一条待宰的鱼肉。
等用过饭菜以后，那女人这才走到姜梨身边，把姜梨扶起来，扔到了床上。她的动作十分粗暴，拉扯中姜梨的脑袋也被磕到了。就是这点疼痛，让姜梨稍微恢复了些清醒。她听到那女人叫伙计上来把空了的碗碟收走，一切恢复了安静。
外面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平日里，姜梨都和这女人一间屋子，男人住一间屋子，男人曾对姜梨动手动脚，也提出过要和姜梨一间屋，都被女人拒绝了，大约是怕成王。
不过今日，当男人又忝着脸道“今晚不如让我和小美人住在一起”时，女人的回答出乎人的意料，她道：“好啊。”
姜梨和男人同时一怔，男人一下子坐起身，问：“真的？”
“这贱人的眼睛看着让人不舒服。”女人道：“你既然那么喜欢，随你了。不过你最好收拾干净，免得殿下问起来。”
那男人像是得了巨大的便宜，立马笑道：“不会，殿下不会为了她怎么样的，殿下留着她本来也就是慢慢折磨的嘛。说不准我这么做，正是对了殿下的意。哎，你要是没事，那什么，先走吧，春宵一刻值千金……”他笑得十分猥琐。
那女人走到姜梨面前，看了姜梨一眼，目光充满了恶意的幸灾乐祸，转头走出了屋子。她一走，那男人就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姜梨面前。
“小美人。”他恶心的脸近在眼前。
姜梨用尽所有力气，也动弹不得。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她没办法做出任何举动，这一刻，姜梨的心里陡然间迸发出巨大的绝望。她不能自救，也没有人能来救她。前生就是这样，虽然她并没有与那个男人私通，但那一刻的绝望仍然历历在目。如今为何已经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连这噩梦都要重演？
甚至比那一次还要令人绝望。
那男人笑嘻嘻地拉开姜梨的面纱，似乎又觉得姜梨此刻的脸太过骇人，晦气地啐了一口，道：“不能先给你用药，真可惜。”他又把那面纱给姜梨戴上，于是姜梨的红斑被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秀媚的眼睛。
“小美人，你这双眼睛长得可真好看。”那男人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去解自己的腰带，脱去外裳后，又赶紧来帮姜梨解衣裳。他的动作实在算不得温柔，简直就跟野兽似，衣料发出“撕拉”一声巨响，从姜梨的肩头滑下。
白皙的皮肤几乎让这人眼睛都看直了，他怪笑了一声，就要扑上来。
姜梨兀地流下眼泪，恍惚中，她仿佛回到了前生死亡的那一刻，永宁公主的仆妇勒着她的脖颈，她无能为力。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间，只听得外头一声巨响，几乎响在耳边。姜梨一惊，身上的男人也是一怔，那男人从姜梨身边站起身来，这头的动静想来也惊动了邻近房间的人。姜梨只听到旁边的房间门一响，应当是那女人也赶来了。
屋子里蜡烛拉扯着人的影子，微微晃动。姜梨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无法转过头起身去看来人究竟是谁，只听见了男人和女人疑惑又警惕的声音。
“阁下何人？”
有人的脚步声往里走了，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姜梨的目光，越过挡在面前的男人，终于看到了男人身后。
有年轻人着红色的衣裳，慢慢地朝屋里走来。他的靴子镶着精致的金边，袍角有翻飞的蝴蝶，他一步一步，往姜梨的床边走来，影子逐渐在烛光中清晰。他有一张仿佛精魅的惑人容颜，但那男人和女人，只是微微后退，如临大敌地盯着他，没有动作。
他走到了姜梨身前。
姜梨的眼泪，一瞬间流了下来。
在孤立无援，走投无路中，突然发现一线新的生机，这生机来势汹汹，挡也挡不住，以无可抵挡的耀眼光芒，照亮了她的余生。
年轻男人手持折扇，横在胸前，他琥珀色的眼眸格外动人，眼尾天生微微勾起，当他挑眉的时候，像是把人的心也要勾走一般。他眼角的泪痣在灯火下，就如他扇坠上的那只血色的蝴蝶，妖冶得夺人魂魄。
“阁下何人？”那女人又重复了一遍。这些人天生对危险便有一种感知，面对姬蘅，忌惮不已。
年轻男人看了姜梨一眼，目光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微微一顿，很快，他转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两个人，眸光里仍然缱绻，似笑非笑地开口。
他说：“竟然欺负到我的人头上，你们胆子真不小。”

第一百九十四章 救美
说完这句话后，面前的男人和女人，突然朝姬蘅扑过来！
他们大约是想要趁着姬蘅不注意，暗下杀手，年轻男人的笑容冷淡下来，扇子一开一合间，挡住扑面而来的银光。他那扇子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看着分明柔软又精致，却刀枪不入。便是对方的刀，也没能刺穿。下一刻，那扇子已经轻轻划过这二人的脖颈，仿佛蝴蝶亲吻初开的桃花，轻柔得像是一阵风。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几乎没有人看清姬蘅的动作，而他已经收回扇子，站在二人面前，懒懒淡淡地微笑，男人和女人，还维持着之前的动作，脖颈间一道血线，“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一击毙命。
姜梨费力地往眼前看去，只觉得站在面前的绯色身影，莫名令人安心。他转过头来，看向姜梨，眉头微微一蹙，仿佛嘲笑般地道：“这样狡猾，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
姜梨觉得很委屈。
姬蘅话虽这么说，却弯腰想把姜梨扶起来，等他握住姜梨手臂的时候，似乎才发现姜梨被喂了药，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他“啧”了一声，只能伸手环过姜梨的肩膀，把姜梨打横抱起来。
他身材高大，抱着柔弱的女孩子也毫不费力，姜梨的衣裳被那男人扯得破烂，好在姬蘅的衣袍宽大，却也能把她包个严实。他抱着姜梨，跨过地上男人与女人的尸体，仿佛十分嫌弃似的，生怕沾到一丁点血污。
那客栈楼下的伙计和掌柜的听见动静早已吓得溜之大吉，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姬蘅抱着姜梨走出来，走到外面去，外面是街道。这么一个美貌的男人站在街道上，过往的行人纷纷投来目光。他叹息一声，似乎认为十分难缠。也不知他是如何过来的，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轿子，就只得抱着姜梨慢慢地顺着街道往前走。
虽然知道自己的脸上还蒙着面纱，亦有红斑，就算外面的人看见姬蘅抱了个姑娘，也不会认出他抱得是谁。但当着陌生人的面被男子抱在怀里，还是让姜梨红了脸，不自在极了。
沈玉容是个恪守礼仪的人，自诩为君子，即便是他们花前月下的时候，也不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算是后来成了亲，人前沈玉容也是决计不会拉薛芳菲的手。她那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这点古板得可爱。
姬蘅和沈玉容是截然不的人，他和薛昭有些相像，只是薛昭是少年的肆无忌惮，姬蘅当然已经不是少年了，他之所以肆无忌惮，只是因为他凡事喜欢顺着自己心意来，无所顾忌一般。
姜梨怀疑姬蘅不曾抱过什么人，因为他抱着姜梨的姿势，就像抱一个小孩子。姜梨能看到夜色如墨，沿途灯火慢慢亮起来，这是陌生的黄州，但大约是有了姬蘅，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姬蘅倒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反而他的容貌不可逼视，旁人看几眼便要低下头，尤其是街边走过的少女们，胆子要大些，直勾勾地盯着姬蘅看，连姬蘅怀里抱着个姑娘也不在意。
不知走到了多久，姜梨感觉姬蘅在一处宅子面前停了下来。他敲了敲门，很快就有人来开门，待门一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大人……嗯？姜二小姐？”
这是赵轲的声音。
姜梨很诧异，自己都变成这副德行了，赵轲居然还能认出自己。紧接着，赵轲又道：“大人，您今晚出去就是去找姜二小姐的？您是怎么找到姜二小姐的？她怎么会到了黄州？她是自己过来的吗？她是不是来追您的？”
姬蘅道：“她这个样子，是像自己追来的？”
姜梨：“……”
赵轲挠了挠头，道：“是不太像。”
“少废话，”姬蘅不耐烦道：“先进去。”
姜梨被姬蘅抱着回到了屋里。这间宅子并不是很大，却很干净整洁，像是黄州住在本地的人家的住宅。也不知姬蘅是从哪里寻来的，但姜梨晓得他向来有本事，也没有在意。
等她被放到床上后，屋里灯火大亮，从远到近立刻响起了一阵吵嚷的声音。姜梨才被喂了药，被他们这么一吵，又觉得头晕眼花。
却是陆玑、闻人遥走了进来。
陆玑看见姜梨，惊讶道：“姜二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人遥则道：“燕京城里不是现在到处都在找姜二小姐的下落么？还以为被贼人掳走了？难道姜二小姐你是跟着我们一道来的黄州？”
闻人遥的脑子，大约和赵轲长得差不错，连想的也差不离。姜梨没有力气动弹，也没法说话，只能看向姬蘅，希望姬蘅明白自己的意思。
姬蘅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大约是在把脉，随即道：“她中了软筋散。”
“嗬。”闻人遥吓了一跳，“走的时候问司徒借了药，好像没有软筋散的解药吧。”
陆玑摇头：“倒也不用解药，软筋散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后，自然有解。就是不知道姜姑娘现在吃下药多久了。”他望向姜梨。
姜梨说不出话。
“啊！”闻人遥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姜二小姐怎么一直不说话？她该不会是被喂了哑药吧！”
姬蘅皱眉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穴道上点了两下，姜梨也没怎么感觉清楚，只感到自己喉咙一轻，有一种冲破桎梏的轻松。再开口的时候，就能发得出声音了。
“国公爷。”大约是许久没说话，她的声音涩涩的，又因为被喂了软筋散，绵绵的无力，她道：“多谢国公爷救命之恩。”
闻人遥看了看姬蘅，又看了看姜梨，问：“姜二小姐，你不是自己跟过来的？”
“我被人掳走，一路南下，来到这里。”姜梨的脑子清楚了些，道：“我听掳走我的人说，是成王的吩咐。”
“成王？”陆玑思忖了一下，“是为了报复永宁公主的事？”
姜梨道：“应该如此。”
屋里静了一会儿，闻人遥又疑惑地看向姬蘅：“那阿蘅是怎么找到你的？我们一直在一起，没看到你同他求救啊。”
“其实今日白日晌午的时候，在一处酒馆里，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了文纪和赵轲说话的声音。但当时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没办法发出信号。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国公爷的轿子，”姜梨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我试图想让国公爷认出我来，就摔了一跤，但轿子里好像没人。其实我也不明白，国公爷是怎么发现我的？”
姬蘅笑了一下，道：“我在轿子里。”
屋里几人一怔。
“你摔倒的时候，玉佩也摔到了地上。我听过你玉佩摔落的声音，那块刻着狸猫的玉，声音很特别。”他道。
姜梨愣住。她确实没想到，是因为一块玉佩。但现在想想，姬蘅的确是有一次捡到了她落在地上的玉佩。说起来，这块狸猫玉并没有被那对男女收走，也许是因为他们认为这块玉佩没有任何攻击性，又也许是因为这块狸猫玉成色一般，不值多少银子，也就懒得顺走了。
却堪堪救了她一命。
“国公爷……就凭着玉佩摔落的声音知道了是我？”姜梨问。
“你可别小看阿蘅的耳朵，”闻人遥熟络地把手搭在姬蘅的肩膀上，“阿蘅不仅习武听力过人，小时候还是学过戏的，学戏的人对声音的细微差别分辨得很清楚的。对我们来说玉佩落在地上都是一个声，对他来说就有特别和不特别之分。”
姬蘅道：“闻人遥。”
闻人遥的得意戛然而止，立刻站起身，道：“那啥，我先出去一会儿。二小姐肯定没吃东西是吧？我去找点吃得来。”
陆玑道：“姜姑娘身子可觉得不舒服，要是不舒服的话，现在可以找个大夫……”
“不必了，陆玑，你先出去。”姬蘅道。
陆玑愣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姬蘅和姜梨身上转了转，退了出去。赵轲和文纪也离开了。
屋子里就剩下姬蘅和姜梨两个人。
姬蘅又把姜梨扶起来，令她靠着床榻坐起身，顺手摘去了她的面纱。他动作倒是极为自然，姜梨却是心中“咯噔”一下，竟然有些无措。
她的脸她曾在铜镜里看过，也在喝水的碗里映出来过，全是斑斑红迹，十分可怕，状如恶鬼。再如何，她也都是个女子，好好的一张脸变成这样，心中总是觉得憋得慌。尤其是姬蘅面前，姜梨还记得这位国公爷最是喜美恶丑，连府上的小厮都要容貌俊秀，看见自己这个样子，莫不是会被嫌恶有加。
她心里慌得很，又不能动，只能垂下眼眸，眼不见为净，看不到姬蘅是什么表情，也就不管了。心里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赌气，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一件小事上如此纠结。
“你为何躲着我？”姬蘅挑眉道，“不敢看我？”

第一百九十五章 留下
姜梨一愣，抬眼看去，撞见了对方笑盈盈的双眸中。
他的眼睛里有深深浅浅的笑意，好像觉得她这般狼狈很好笑，但这种笑意里，却没有嘲弄和恶意，姜梨看得很清楚明白。
年轻男人的手指冰凉，摸到了姜梨的眉眼，他凑得很近，对着这张一片狼藉的脸，居然也看得下去，他道：“他们下手还真狠，小姑娘，你毁容了。”
姜梨怒视着他，原本的忧愁忐忑一扫而空，哪有这样的人，别人都毁容了，他还有心思事不关己的在一边笑！
她难得有这般生气的时候，姬蘅笑道：“没事的，反正你也不是燕京第一美人了，毁不毁容也没什么干系。”
姜梨一愣，姬蘅说得是，反正她也不是薛芳菲了，失去了特别漂亮的那一张脸，现在怎么样也都无所谓。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姬蘅是知道她是薛芳菲的事实。在他知道真相后，他们的约定履行以后，姬蘅就没再和她往来了。姜梨有失落过，但又觉得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否则他们再次见面，也不知应当用何种状态相处。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而他的偶尔的照顾和温柔，分明是对女孩子的优待。
但现在的姬蘅，却丝毫不受那层真相的影响，他仍然有恶劣的调侃，幸灾乐祸，但又会在很关键的时候，天降神兵一般的出现，拯救人于水火之中。
虽然她自来就晓得，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就更晓得，不要去依赖任何人，世上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但是当有这么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就像是多了一份意义，让一切都变得特别起来。
“不用担心你的脸。”姬蘅道：“这些红斑会慢慢退掉，等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姜梨回答：“我不担心这个，你说得也没有错，现在的皮囊对我来说，也许是件好事。”
这回答令姬蘅意外，他问：“为何？”
“至少能以此为借口推掉亲事，不必嫁人。”
姬蘅挑眉：“你不想嫁人了？”
“国公爷知道我的过去，没有必要这么问吧。”姜梨轻声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换谁成了我，都会一样。”
“你那是遇人不淑，”姬蘅道：“日后你要是嫁人，大可以来问我，燕京城的底细，我自然可以帮你查得清楚。”
“那可不行，”姜梨玩笑道：“我没有什么可以能与国公爷做交易的东西了，我们的约定也已经履行了。而且现在我不想把自己的命给你，我爹活过来，我舍不得死。”
“你过河拆桥的功夫，也是你爹教的？”他问。
姜梨道：“那倒不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姜梨问：“国公爷来黄州，是为了成王的事吧？”
“可以这么说。”
“成王什么时候举事？”姜梨问。
“近两日。”
姜梨抬眼：“是从黄州开始么？”
“差不离。”
“那么黄州很危险了？”
姬蘅的目光移到姜梨脸上，低低一笑：“我可以让人把你送回燕京。”
“我还是留在这里吧。”姜梨道。
姬蘅挑眉：“为什么？”
“怕是我还没有回到燕京城，成王就开始动作了。届时一乱，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倒不如跟着你，在你身边，总不至于丢了性命，倒是比外面更安全一些。”
姬蘅盯着姜梨看了一会儿，突然勾唇笑道：“你该不是担心我，特意为了我留下来吧？”
姜梨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想要别过头，可又动不了，只得避开姬蘅的目光，平静的道：“怎么会？不过国公爷要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应当报答。”
姬蘅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他笑道：“你要留在这里，当然没问题。不过黄州很危险，我也无法保证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你如果要跟着我，可能不如在燕京安全。”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姜梨轻声道：“没什么好怕的。”
姬蘅闻言，怔了怔，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听说，薛芳菲是被勒死的？”
“是。”姜梨回答：“三司会审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的时候，案宗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什么感觉？”他琥珀色的眼睛十分动人，眼尾上扬，偏睫毛低垂，于是妖冶与温柔齐色，邪气与天真并存。
“大约很痛苦……”姜梨的目光有些恍惚，没有报仇之前，那些事每当想起来，都像是刚发生的一样，她甚至能清楚地记得永宁公主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自己当时的窒息难受。但当永宁公主和沈玉容了结以后，那些事情就变得很遥远了，仿佛是过了一辈子，再回想起来的时候，模模糊糊，什么都不真切。
她是真的放下了吧。
姬蘅拍了拍姜梨的头，大约是像他平日拍小蓝的头一样，他道：“你好好休息，我让人过来伺候你。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姜梨道：“烦请国公爷递个信儿，告诉我爹和舅舅，我暂且安全，不必担心。”
“好。”姬蘅一边说，一边往屋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姜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说：“成王举事，夏郡王回回京么？”
姬蘅的背影顿了一顿，然后他什么话也没说，不曾回答姜梨的话，就离开了。
姜梨坐在床榻上，屋里的灯火让她心里渐渐安宁下来。最开始的紧张、恐惧和愤怒都已经烟消云散。这间屋子有陆玑等人，倒也不必担心安全。
她竟然睡去了。
陆玑从外面找来的婢女进屋来伺候姜梨的时候，姜梨已经睡着了。那婢女就帮姜梨掖好被子，同陆玑等人说明了情况离开。
陆玑问姬蘅道：“姜姑娘要留在黄州？”
姬蘅点头。
“她留在黄州会不会不安全？”闻人遥问：“成王就要开始动作了。”
“现在让人送她回燕京才是不安全。”姬蘅道：“她自己想留下来。”
“但成王不是一开始就想掳走她找她麻烦么，这要是成王发现她还在黄州，肯定不会放过姜二小姐的。”
姬蘅道：“你认为他能在我面前抓人？”
闻人遥摇头，又点头：“我的意思是，你带着姜二小姐，多不方便哪。”
“总之，姜姑娘出现在这里都是个意外。”陆玑道：“之前司徒小姐让人送信，说是姜姑娘被掳走了，倒是没想到误打误撞，在这里被大人发现。我看，还是写信给司徒小姐，让司徒小姐报信给姜家叶家，让他们不必再找了。”
姬蘅道：“你看着办吧。”
他不笑的时候，便显得有些危险，陆玑退了出去，大约是去写信了。闻人遥留在屋里，他不时地看看姬蘅，似乎在想什么。姬蘅道：“有什么话就说。”
“阿蘅，你觉得……”闻人遥斟酌着语句，“姜二小姐会是那个人么？当年命卦里的女人。”
“不会。”
闻人遥抬起头：“为啥。”
“不为什么。”
姜梨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一个陌生的丫鬟见她醒了，连忙扶她起来梳洗。看到这个丫鬟，姜梨就想到了留在燕京城的桐儿，要知道她被人掳走之前，桐儿为了替她挡刀，胳膊被刀伤到了，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不晓得最后白雪和桐儿是否安然无恙。
她忧心忡忡地梳洗过后，又被帮着用过了饭。软筋散的功用消散了一些，不知道姬蘅后来是不是又找了解药，总归比起昨日来，姜梨能稍微动弹手脚，虽然还是软绵绵的没力气，却不至于动弹不得，什么都不能做了。
“扶我去外面看看吧。”姜梨对婢女道。
那婢女扶着姜梨走到了屋外，这是一间四合的院落，大约是在黄州的缘故，宅院并不是很大，四方里各有一间房，只有一个院子。闻人遥正在院子里，闻人遥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嘛，姜梨被搀扶着走近了一点，看见他的身边，围绕着几只肥鸽子，正在啄地上的玉米。
他居然在喂鸽子。
“闻人公子。”姜梨道。
闻人遥背对着姜梨，闻言这才站起身，回过头，看见姜梨，笑道：“姜二小姐，你怎么起来了？”
姜梨看了看天，天已大亮，她没在院子里看到其他人，就问：“其他人呢？”
“文纪和赵轲还在，大人和陆玑一早出去了。怎么样，今日身子好一些了么？可还觉得没有力气？”闻人遥问。
姜梨道：“好多了，多谢闻人公子关心。”
“一句话的事儿，有什么好谢的。真要谢你还是谢阿蘅好了，”闻人遥笑眯眯道：“毕竟昨日是他把你救回来的。”
姜梨道：“国公爷的恩德，姜梨没齿难忘。”
“也不必没齿难忘，道个谢就好了。”闻人遥不以为然道，又看到了姜梨的脸。姜梨今日早上就没有戴面纱了，那面纱戴起来不舒服。且她看到了自己的脸，果然如姬蘅所说，红色虽然还有，但比起昨日来，消退了一点点，颜色有变浅。想来掳走自己的那两人除了给自己吃软筋散以外，这种致人生红斑的药也在一直喂她吃。等不再服用那些药后，红斑就慢慢地变浅了。
“这红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闻人遥道：“姜二小姐一直留在这里也好，黄州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认识你。等你脸上的痕迹散去后，再回去也没人知道。要是现在就这么回去，燕京城的人看到了，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哎，”他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人言可畏啊，还是躲着点好。”
姜梨觉得这人真奇怪，分明是走的奇门遁甲一派，却浑身上下充满了烟火气，没有一丝高人的风范。不过，这也许就是他们“扶乩门”的过人之处？
姜梨不明白。
只听闻人遥又絮絮叨叨的道：“说起来，阿蘅那么个挑三拣四的人，昨日看见你的脸这般，居然不曾嫌弃，还把你抱回来……”他看着姜梨，眨了眨眼睛。
姜梨被他盯得一脸莫名。
“姜二小姐，你是不是喜欢阿蘅？”
“什么？”姜梨讶然。就算按照闻人遥方才说的话，接下来好像也该是“阿蘅喜欢你”而不是“你喜欢阿蘅”吧？这闻人遥说话颠三倒四的，简直让人猜不透下一句他要说什么话。
姜梨性子好，只得耐心地回答他：“国公爷救过我的命，我感谢国公爷，拿他当朋友。其他的就没有了，还望闻人公子慎言。”
这种温柔的“慎言”对闻人遥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只是很认真地，仿佛十分困惑似地道：“阿蘅不是一个喜欢亲近陌生人的人，就算他亲近的、身边交好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除了我以外，个个不是省油灯。”
姜梨：“……”这话要是被司徒九月陆玑他们听到了，也不知道闻人遥还能活得到几时。这人这般作死，还不如早些给自己算卦，瞧瞧哪一日把自己作死了。
“姜二小姐你不一样啊，”闻人遥道：“你可是个好人，阿蘅居然会对一个好人这般好，这就奇怪了。你说你不喜欢阿蘅，怎么可能？”
姜梨：“为什么不可能？”
“我总觉得，你就是阿蘅命里的那个女人。”闻人遥说着说着，就要伸手来抓姜梨的手：“姜二小姐，要不我给你算一卦，看看你这命道如何。”
姜梨讶然：“你们扶乩门，不是一生只能为一人占卜么？”
“是啊。”闻人遥说得理所当然，“所以我为你算卦，就不是扶乩门的本事了，我当年下山的时候，到处偷师，到现在，除了本派以外，也算小有所成吧。你喜欢哪一派的，我若是会用，就用那一派来帮你。”
姜梨：“……”
她实在没办法了，并不希望闻人遥替自己算卦，要是闻人遥没本事也就罢了，真有本事，算出她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吓着他怎么办？自己是薛芳菲的真相，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道：“闻人公子，我现在在黄州，已经安全的消息，能不能让我爹和舅舅知道？我现在不见了，他们一定很焦急。”
“阿蘅昨儿晚上就吩咐过了。”闻人遥道：“信已经在路上，姜姑娘不必担心。”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夜袭
白日里就这么过去了。
姜梨呆在这宅院里，赵轲和文纪自然与她没什么可说的。陆玑和姬蘅不在，闻人遥倒是个话唠，但询问姜梨的谈话，却又让姜梨难以回答，只好佯作不知。
黄州姜梨前生是没有来过的，只晓得盛产一种酒，十分出名。虽然姬蘅没说，但姜梨也晓得，这座城内危机重重，并不像表面上的太平。成王也许在其中做了一些布局，以作为他的保留安排。一旦他开始举事，黄州必然会受牵连。
不知道成王什么时候举事，但姜梨以为，不会等得太久。因此，姬蘅不在的时候，姜梨也没有提出要去街道上走一走的意思，不仅是因为她现在力气还没恢复，还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撞上了潜藏的危险。想来闻人遥也明白这一点，否则他这般爱凑热闹的性子，不会一整日都呆在宅院里不曾出门了。
从白日到晚上，酒菜是赵轲出去买回来的，就在这座宅院附近。姜梨没什么事可做，好在这宅院里有个书房，书房里还被姜梨找着了些书。虽然是些无趣的话本，但也好过没有。
看看书，发发呆，一转眼就到了晚上。
外头灯火亮起来的时候，姬蘅和陆玑二人仍旧没有回来。婢子过来问道：“小姐可要休息了？”
姜梨看了看天空，星星都藏进了云中，外面临近的街道，似乎还能听到酒楼里歌姬的歌舞声，只是声音已经不如最开始那么响亮了——夜到深处，一切安静下来。各人睡的睡，休息的休息，整座黄州都陷入了宁静。
“我还不想休息，你先出去吧。”姜梨摇了摇头：“我累了就上榻。”
那婢子便退了出去。
说来也怪，往常这个时候，姜梨多多少少，也会有些睡意了，今日却是精神得出奇。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软筋散”的缘故还是其他，亦或者是单纯因为姬蘅不在总觉得不够安定。总之，她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好在到了这个时候，昨日里吃下的软筋散，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她也彻底地清醒了，不再如先前一般无力。
姜梨睡也睡不着，只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那屋子里原先大约就是黄州的普通人家居住的地方，这间屋子也应当是女儿家睡的，红帐软床，十分香软。姜梨在梳妆镜前坐下，昏暗的灯火下，脸上还是斑痕点点，虽然褪去了一点红色，但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镜前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朱色篓子，里面放着一卷细线，还有一把剪刀。剪刀应当是女孩子做针线活的时候用的，十分小巧。大约姬蘅买下这宅子的时候很快，人家搬离也搬得很快，没来得及把这把剪刀带走。
姜梨掂了掂剪刀，不是很重，用起来也很顺手，就将它收进了袖中。
她原先那些磨得尖尖的簪子，还有姜景睿给的匕首，什么的全都被成王的手下掳走时，给清理得干干净净。又因为是那女子动的手，搜身的时候十分仔细，完全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没有东西防身，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但现在的她也没有时间去寻新的簪子了，只得暂且放着。
虽然有文纪和赵轲在，凡事还是多一重保障为妙。
姜梨收起剪刀后，又走到了窗前。她不知道姬蘅什么时候会回来，已经是深夜了，也许他今夜根本不会回来。闻人遥早就回屋休息了，他屋里的灯火看样子也已经灭了，但姜梨仍旧没甚么睡意。
而且因为太过冷清，她甚至想要叫醒闻人遥，让闻人遥陪她说说话。
烛火微弱，蜡烛掉下眼泪，一滴滴掉到了桌上，发出清晰可见的声音，本应当是宁静的夜晚，不知为何，无缘无故的，姜梨却突然觉得不安起来。
实在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
春日的夜晚，虽然安静，总也会听到一星半点的声音。譬如青蛙的叫声，池塘里游鱼甩尾巴的声音，鸟雀的呓语，或是晚风的声音，这些声音点缀在夜里，安静又热闹，欣欣向荣。
但今夜，安静得有些过分，姜梨什么也没听到，仿佛所有的东西都约好了似的，在同一颗戛然而止，而之前还隐隐约约传来的歌舞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全部消失了。
姜梨莫名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许是因为死过一次的缘故，对于危险，她也有直觉。和杀手们面对强大敌人的忌惮不一样，这种直觉，仿佛野兽嗅到危险的味道，在灾难开始的前一刻惴惴不安。
姜梨的心里蓦地有些憋闷。她想了想，穿好外裳，轻轻地打开门。
甫一打开门，便感到这门撞在了人的身上，她的门前，不知何时竟然早已蹲着两个人，姜梨险些惊叫出声，那人立刻开口，压低了声音，短促地道：“二小姐，是我！”
是赵轲的声音。
就着屋里的烛火，姜梨才看清楚，蹲在她门口的，竟然是赵轲和文纪二人。她惊讶极了，虽然晓得赵轲和文纪负责守护自己的安全，但她之前进门的时候，并未看到这二人，而且何故他们蹲在自己门前，便是在附近守着也好。而且值夜何必两个人？一人睡的时候，一人休息，轮流来即可，怎么这般谨慎？
姜梨的脑子一团乱麻，暂且想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她却深刻地明白，只怕今晚有事发生。
果然，她才刚刚想到这一层，不远处又传来惊喜的声音，是闻人遥的声音，他道：“姜二小姐，你怎么也出来了？”
姜梨诧异极了，问赵轲：“怎么回事？”
“怕是今晚有动静，成王可能要动手，趁夜袭占领黄州。城外都是兵马。”赵轲回答。
“黄州里也有成王的人？”姜梨问。
赵轲似是没想到姜梨这么快想到这点，怔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又意识到黑暗里姜梨未必看得见他点头，就道：“是了。本来不想打扰二小姐，这一夜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二小姐自己出来了。”他迟疑了一下，“二小姐怎么突然出来？”
“我总觉得心神不宁，要出事的感觉。”姜梨道：“也许你不信，就是觉得今夜安静得太过分了些。想出去看看，没想到一出来就遇到了你们。”
赵轲恍然。
他们这厢说话，闻人遥似乎对自己被冷落感到不满意，居然又从另一头跑了过来，他手里还拿了两个小木板凳，递给姜梨一个，道：“你们在说什么？姜二小姐，不如都在这里坐下吧。”
姜梨道：“为何不去屋里坐？”
“怕会错过信号。”赵轲解释。
姜梨了然，她又问：“姬蘅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要对付夜袭。”闻人遥热情地回答：“跟守城军首领交涉去了。他是国公，守城军也得听他的话，如果是姬蘅的话，成王的人暂且是进不来的。不过他留在黄州的人可能会趁机作乱，也许会杀害无辜百姓，也许会趁乱大开城门放那些兵马进来。所以今夜至关重要。”
姜梨明白了闻人遥的意思，她道：“那些百姓呢？”
闻人遥道：“除了城门附近的守城军以外，一部分会留在城里，不过今晚……多半有烧杀劫掠的事情发生。”
动乱动乱，犯上作乱，总归不过一个“乱”字，遭殃的永远是无辜的百姓。这一点即便是姬蘅也没办法改变，他不可能救得了所有的人。再者说，姬蘅也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也许他来黄州守城，破坏成王的计划，也并不是因为要挽救这一城百姓的性命，而是单纯地完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虽然他的目的还不甚清晰，但隐隐约约，姜梨也能摸得到一些线索。只是这线索对姬蘅来说，似乎很为重要，她不方便直接询问。而问别人，如闻人遥这些与姬蘅亲近的人，只怕也未必晓得真相。
到底是一团迷雾，难以拨云见日。
“姜二小姐不用担心，”见姜梨沉默，闻人遥还以为姜梨在害怕，他道：“阿蘅虽然不在，我可以保护你。跟着我，你放心吧！”
姜梨并不怎么放心，尤其是对闻人遥，要说赵轲和文纪二人守着，倒不如说闻人遥比她还需要保护。
这般想着，却见漆黑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被染亮了。像是有人拿了火把在天上随意涂抹，把那一块涂成红色。紧接着，那红色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几乎要照亮半个黄州城，在然后，一声嘹亮的鼓号响起。
敌军夜袭！
姜梨立刻转头去看赵轲和文纪二人，二人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不远处，与之相邻的地方，开始传来人们慌乱的脚步声。像是这鼓号声惊醒了不少睡梦中的人，百姓们匆匆披衣而起，出来看是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姜梨屋子里的蜡烛也燃尽了，火苗微微晃动一下，完全熄灭下来。屋里再无一丝光亮，只看得到远处照亮的天空。
他们大概是动手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混乱
外面的响动声还在继续，还有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大约是从屋子里都出来了，吵吵嚷嚷忽远忽近，小孩子也哭了起来，还有狗吠，十分热闹。
在这十分慌乱的情景里，姜梨坐在门口，眼眸明亮，映着发光的天空，倒是一点儿不见惶恐的神色，闻人遥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他不贫嘴的时候倒是十分正经，他道：“姜二小姐倒是一点也不怕。”
“比起手无寸铁的百姓和在城门口对峙的兵士来说，的确是没什么可怕的了。”姜梨回答。
“你这般胆大，倒和阿蘅很有几分相似。”闻人遥好似想到了什么，“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无所依仗的时候，也是这样胆大。”
姜梨笑了笑，不置可否。姬蘅的过去是怎样的她不知道，现在也没工夫去听闻人遥说这些过去的事情了。只因为在天空中，突然升起一道信火，这信火和之前鼓号不同，转瞬即逝。
紧接着，外头的人声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变得更大声了。
于此同时，便从宅院的外面，突然扔来几支火把。黄州的院落并不大，房屋都用木头做成。一沾火星就燃了起来，赵轲一跃而起，打飞了几只火把，仍有一只火把烧了起来，屋子几乎是立刻就燃了起来，只听赵轲骂了一声，道：“他们泼了油，快走！”
文纪立刻护着姜梨跑出了屋子，刚一走出屋子，便被外面的景象惊呆了。整个黄州城火光四起，街道上一排整齐的宅院，此刻正熊熊燃烧。仿佛蜿蜒的火蛇，在追逐奔跑的人。
这也就罢了，闻声而起的百姓们立刻想要拿水来扑灭火苗。可火势越来越猛，那些人竟在之前便泼了油，以便于宅院燃烧。
姜梨还没来得及询问文纪，就听得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还有人追赶哭泣的声音，从另一头的街道里，跑出了不少百姓。那些百姓们穿的衣裳上溅满了血，有人在背后追赶他们。
是成王事先安排在黄州的人。
姜梨蹙眉，成王想要以黄州开始，北上燕京。今夜夜袭，黄州城里有他的人，城外有他的兵马，里应外合，黄州守城军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当然不是成王的对手。但成王大约也没预料到一件事，就是姬蘅居然会来。
那些人跑得极快，姜梨的身边都是慌张奔跑的百姓，文纪护着姜梨，道：“二小姐先走！”
姜梨道：“不能救救他们吗？”
“守城军马上就到了。”文纪的语气很是冷漠，“我们的责任是保护二小姐。”
他说话的时候，姜梨眼睁睁地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小孩子被人群推搡着，落在了后面。一个持剑的黑衣人狞笑着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上了。
姜梨来不及想其他，一把推开文纪，往那个孩子身边跑去。那孩子已经被吓呆了，又跌倒在地，绝望地哭泣起来，却就在此时，感觉身边有人跑了过来，将自己抱了起来，回头就跑。
那黑衣人也没料到突然会有人冲过来救这孩子，但也没多做什么，立马就跟上了姜梨。姜梨拖着一个孩子，再跑也跑不了多久，就在快要被人追上的时候，文纪赶了上来，和那黑衣人厮杀起来。
姜梨趁机跑到了一边，赵轲赶了上来，忍不住道：“二小姐，你实在太乱来了！”
“我……”姜梨也知道方才实在太险，就道：“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那孩子也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呆呆地看着姜梨，似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委屈地打嗝。双手却死死抓着姜梨的衣袖。姜梨也心酸无比，这孩子身上满是血迹，怕是他的父母已经遭遇不测。他那双圆圆的眼睛，却让姜梨想起了薛昭，她如何忍心把这孩子放在这里不顾？
文纪与那黑衣人缠斗了一会儿，那黑衣人狡猾极了，见不是文纪的对手，竟不恋战，转身就跑。文纪也没有去追，万一中了旁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又该如何？姬蘅走的时候说过，要他保护好姜梨，他自然要保护。
闻人遥喃喃道：“这成王杀生造孽无数……连百姓的死活也不管了。”
赵轲对此却看得很开，全然不像他那张无害的娃娃脸模样，他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百姓又如何？天下是不缺百姓的。”
说话的时候，城门的鼓号声又激烈了，不知是不是姜梨的错觉，只觉得脚下的地也跟着震了几震。
闻人遥的脸色难看了起来：“战事有变，只怕成王的兵马比想象中的还要强。”
“我们现在应当如何？”姜梨问，“整座城都被烧了，也没什么安全的地方。”
“守城军来了之后，那些黑衣人应当就不会到处乱窜，现在重要的是城门。”闻人遥严肃地道：“他们之前引起混乱，就是为了趁乱打开城门，放那些人进来。一旦成王的兵马进城，就算有阿蘅，守城军这么点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姜梨沉吟了一下，道：“他们应当没有成功吧？至少眼下是没有，倘若成功了，也不至于如此。”
“的确是，所以他们会变本加厉。”闻人遥道：“希望阿蘅应付得来。”
姜梨这回，倒是没提出去城门。他们现在几人也做不成事，要是去了，倘若被那些人抓住成了要挟姬蘅的把柄，那才是得不偿失。
守城军的人很快来了，他们似乎也是与赵轲和文纪是认识的，其中一人就请赵轲和文纪带着姜梨去了一边。黄州城到处都是火光，这时候也被扑灭了一些。百姓们都聚集在了一起，这时候也才回过神，稍稍好了一些。
男人们有些不安，女人们则是抱紧了身边的孩童，皆是望着城门的方向。时间流逝过去，谁都觉得今夜格外漫长。
那被姜梨救下来的小孩子，则是呆呆地望着天边，迟迟不见他的家人来找他。姜梨一问起他就哭，好容易不哭了，姜梨从他嘴里才晓得，那些黑衣人是从城南开始的，最开始的那家人就是他们家，当时他的一家人都在熟睡，竟是被那些人全都残忍地杀害了。只有他的哥哥抱着他冲了出来，可最后哥哥也死了，就在他也要死的时候，姜梨把他救了下来。
姜梨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林尧。”他抽抽噎噎地说，委屈极了。这么小的孩子，大约还不明白一夜之间被灭门意味着什么，若是他再大一些，懂事了，经历了这么大的打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姜梨只得哄着他，就像小时候哄薛昭那样。好容易才把他哄睡了，就把这孩子交给闻人遥，闻人遥还好，没有不情愿，反倒是很好奇似的，看着那孩子不知道想什么。姜梨看了看四周，也有许多伤者倒在地上，黄州还活着的大夫也都在这里，忙着给这些人瞧病。一些守城军帮着从药铺里找出了药材，得了药材后，就地煎药。
到底是死伤了许多人。
姜梨叹了口气，看着外面，这里离城门还有些距离，但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城门刀戈相向的声音，还有马蹄声。这些声音传到了这里，女人们更是瑟瑟发抖。恐惧的神色出现在每一个人脸上。
姜梨有些担心。
成王为了这一刻，早已做了多年打算。从那时候算起，姬蘅不过也是个幼子，等姬蘅懂得为这一刻开始筹谋的时候，又是很多年过去了。如她、如文纪赵轲、如闻人遥陆玑孔六他们，总是一味地相信姬蘅，认为姬蘅什么都能做到。但姬蘅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也只是凡体肉躯，也会有危险。
但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姜梨叹了口气，什么都不能做，也总好过于添麻烦。只要熬过这一夜，只要熬过这一夜，想来成王的兵马士气就会受损，不如当初。再等下去，援军就回来，为了一个黄州搭上所有的筹码并不合适，成王一定会在援军赶来之前整顿兵马北上燕京，一举打进皇宫。
但是不对呀，这样的话，姬蘅在这里做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姜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燕京城里有御林军，但燕京城的百姓太多了，一旦成王打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必然要请援军。西北的夏郡王昭德将军……昭德将军？
犹如一道光，终于照亮了现实，姜梨突然明白了。
姬蘅不在燕京，却来到了黄州，与成王这般胶着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大约是为了令燕京城的皇帝调令昭德将军殷湛回京。等成王这头纠缠过去，再上燕京时，恰好可以遇上殷湛。
但姬蘅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更好地消灭成王？这太费周折了，又或许……只是为了殷湛？
姜梨不明白，她想要思考这个问题，不知不觉，东方天际白，一夜过去，竟然天亮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守护
姜梨是被闻人遥推醒的。
她醒来的时候，身边昨夜里一起睡在地上的百姓，三三两两几乎都睡去了。文纪不见了，赵轲还在，闻人遥还抱着林尧，看着她道：“二小姐，你醒了？”
“怎么回事？”姜梨看了看周围，彻底清醒了过来，她问：“结束了吗？”
“成王的兵马已经暂且退去了，大家都回家了。”闻人遥道，“今日应当不会再来，以阿蘅的预判，只要昨夜守过了，成王就攻不到城里来。”他凑近姜梨道：“陛下已经派武卫将军来解围困了。”
姜梨闻言，道：“武卫将军一来，能用的就只有平戎将军，平戎将军不可能离开驻地，难道夏郡王要回来了？”
“十有八九。”闻人遥说着站了起来，因着手里抱了个孩子，又在地上坐了一夜，他险些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姜梨也跟着站起身来，赵轲道：“二小姐，我们先回去吧。”
姜梨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回去”是回哪里，还是点了点头。
一路上，街道边一片狼藉。即便姜梨最开始到黄州的时候，是被人强行掳了过来，她还记得黄州城虽然比不上燕京城繁华，却也算得上热闹美丽。如今这座城被昨夜的大火摧残过后，只剩下烧焦的黑色，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和尸体。一些人正跪在家人的尸体面前痛苦流涕，一些人则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重新把毁坏的家收拾好。
只要不是烧得精光的，总要挽救一番，总不能接下来的日子都睡大街罢。那些挽救不了的，直接烧成灰烬的门前，则有房子的主人坐在门口嚎啕大哭，哭声震天，安胜立命之所就这么被毁坏了，任谁心中也难过。这些哭声传到人的耳中，令人也心酸不已。一夜之间，多少人家妻离子散，这些百姓平日里在黄州城过得好好的，谁会想到这天灾人祸会突然降临到他们身上，实在是无妄之灾，世道无常。
姜梨一路走，一路唏嘘感叹，当走到黄州城府衙门口的时候，便见两座石狮子的门口，整整齐齐躺着几排黑衣人。这些黑衣人全都死了，面上却没什么伤口，身上也没有多余的伤口，都是一刀毙命。一些嘴角流出污血。
姜梨问：“这是昨夜出来防火的那些人，成王安排在黄州城里的人？”
赵轲道：“是。大人已经派人去搜查他们的下落。这些人都是死士，也问不出来什么，抓到了格杀勿论。已经找到的就这些了，不过不保证城里没有余孽，所以二小姐一定要注意安全。”
姜梨点头：“我知道。”
赵轲带着姜梨和闻人遥继续往前走，这条路的尽头，总算是出现了一座宅院。这座宅院大约也是被烧过，但很快就被人将火扑灭了，所以除了门框处的焦黑外，其余的地方还算完整。赵轲带姜梨二人走进去，文纪已经在里面了。待走到厅堂，看见了陆玑。陆玑可能是一夜未睡，神情难掩疲惫，他自来修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此刻也变得有些杂乱。看见姜梨二人，道：“你们回来了。”
“陆玑，你怎么看起来很累的样子？”闻人遥道：“累就休息，别撑着。”
陆玑正想说什么，目光落在闻人遥怀里的林尧身上，林尧见陆玑看着自己，一扭头，把头埋进闻人遥怀里。这男孩子生得秀气可爱，连性格也如女孩子一般胆怯害羞，加之又刚刚经历家中巨变，十分不信任人。
“这是哪来的？”陆玑问。
“姜二小姐昨夜从刺客手里救下来的，父母兄弟姐妹一家都没了，就剩了他一个逃了出来。我瞧着他这样子，倒是很适合我们‘乩仙门’，寻思着要不要收他做徒弟。”
“做徒弟？”姜梨还不知道闻人遥打的这个主意，诧异地问：“什么叫做适合‘乩仙门’。”
闻人遥倒是坦然：“我们这种人，泄露天机，篡改他人命运，就是和命反着来，老天爷当然不容许了，所以我们这种人，天生就是天煞孤星。咳咳，当然，这只是一个意思。‘乩仙门’的门生，大约都是从小家中巨变，父母妻儿老小全都死绝了的。我也是一样，我是孤儿，我爹死的时候把我托付给了师父。我下山这么多年，还从没收过徒弟，实在是因为那些家里人死绝了的人，大多都年纪太大了。便是有年纪轻轻的，也一心想为家人复仇，我才一说收徒，人家就把我给撵走了。这小家伙不错，他年纪比我小得多，父母家人的仇人又已经被解决，世上没什么牵挂，最适合来我们门派，做我的徒弟。”
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听得姜梨目瞪口呆。她就说之前闻人遥为何老是盯着林尧看，还以为闻人遥是好奇小孩子。没想到打的是这个主意，姜梨道：“不管如何，就算闻人公子想要收徒弟，最好也还是问一问林尧的主意吧。这到底是他的事。”
“自然，自然。”闻人遥一边回答着，看样子却根本没把姜梨的话放在心上。姜梨叹了口气，也没有与他多说。现在这时候，也实在没心思管这些事，还是先把小林尧安抚下来为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了。
陆玑对姜梨道：“大人在屋里。”
姜梨看向他，陆玑就回答说：“二小姐要是有话想说，可以去屋里找大人。”他站起身：“我先去休息两个时辰，闻人，你把门守好。赵轲和文纪也累了一夜，都快休息吧。”说罢，他就转身去了另一间屋子，把门关上了。
闻人遥耸了耸肩，对姜梨道：“我先带这小子回房。”
姜梨站在姬蘅的屋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
屋里的人坐在桌前。
昨夜里夜袭过后，早晨开始下起雨，绵绵阴雨不绝，天空都变得阴沉，屋里早晨也如傍晚，姜梨走进去的时候，只能看得到一个背影，待走得近了，就看见姬蘅倚在木椅上，微微阖目。
她在姬蘅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听见姜梨的动静，他睁开眼，看向姜梨。
“抱歉，”姜梨道：“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
姬蘅懒洋洋地笑了笑，他虽然没说什么，但能感觉得到，这一日的守城也并不轻松。虽然姜梨没有亲眼见到，但丧心病狂的成王为了昨晚，早已准备多时，要守下来的人，只怕也做出了巨大牺牲。
姜梨的目光又落在姬蘅身上，大约是为了方便，他倒是没有穿红色的衣裳，穿的是黑色的甲衣。这令他平日里惑人的气势也淡了一下，变得凛冽陈肃起来。然而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又是那副无谓的，仿佛戏外人一般的淡薄。
黑色的衣裳，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受伤，便是有血迹，也是看不出来的。姜梨问：“你……还好吧？”
“当然。”姬蘅道：“听说你救了一个小孩？”
“是，那孩子家人都死了。”
“姜元柏会气死的。”姬蘅挑眉，“他狡诈如狐，却养了一个怜爱天下人的女儿。”
“倒不是怜爱天下人。”姜梨淡淡道：“只是想起了阿昭。阿昭小时候也是他这样的。”
姬蘅不说话了，他知道姜梨也是薛芳菲，当然知道薛芳菲有个弟弟薛昭，后来被永宁公主害死了。薛家除了薛怀远以外，就这么一对姐弟。可想这对姐弟感情深厚，薛昭死了后对薛芳菲的打击多大。
“那你就养着他吧。”姬蘅道：“让他跟着薛怀远也行。”
林尧没有了父母，薛怀远失去了儿子，倒是可以做个伴。
姜梨微微一笑，姬蘅想得长远。她又看向姬蘅，问：“成王不会继续攻城了吧？等他得了武卫将军前来的消息，会马上上燕京的。”
“当然。”姬蘅道：“从黄州到燕京一路，藏的都是成王的兵马，等他杀到燕京的时候，兵马雄厚，势不可挡。就算站在那里，也足以令燕京人民心大乱。”
“但夏郡王不是要来了么？”姜梨道：“陛下无可奈何，只得召回夏郡王。当年陛下未曾登基的时候，夏郡王就去西北了，这么多年，对于夏郡王，陛下大约也没什么其他想法，不会生出提防。”
姬蘅转过头，静静地看向姜梨。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明明暗暗的光线中，晦暗又明亮，没有了逢场作戏的多情，多了些姜梨看不明白的东西。
“国公爷，”姜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真正想要对方的，其实是夏郡王吧？”
姬蘅没有回答。
姜梨就自顾自地说起来：“当年不知道先帝为何要驱逐夏郡王去西北，但夏郡王在西北一呆就是多年。陛下没有理由召回他，除非成王生事，等成王生事，夏郡王就会回京。这一切都是因为国公爷当年费心心机造成的朝势三分的局面。否则任何一边先倒下，就会让夏郡王出现的时机不对。或许夏郡王迟早都是要回京的，也许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国公爷之所以挑这么个时机，不过是因为这个时机对夏郡王来说，并不是最完美。”
“但我还有一事不解，”姜梨道：“如果你想要对付殷湛，大可以用其他的法子，为何要用战争，还要光明正大地把殷湛召回燕京。不知道为什么……”她垂下头，道：“让我想到了薛家和永宁公主。我费尽心机想要替薛家报仇，把永宁公主引在世人眼光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薛芳菲的死重见天日。我是为了替薛芳菲翻案，你，又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清脆温和，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仿佛在与人讲一个温柔的故事。外面昏暗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女孩子脸上的红斑也被模糊得不明显，露出清秀的轮廓来。
年轻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仍旧是无谓的，他说：“单凭你刚才那番话，你就可以死了。”
姜梨道：“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问？”
“我希望能帮得上忙。”
姬蘅没有咄咄逼人，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不想谈论此事，他只是道：“你帮不上忙，别白费力气了。”
姜梨蹙眉，他就再次阖上双眼，仿佛倦极。
他还是没有回答姜梨的问题，可对于姜梨的猜测，也没有否认。姜梨已经睡过一觉，并不困，便也就坐在姬蘅身边发呆。
远远看上去，就像在守着他一般。

第一百九十九章 赐死
成王在黄州城外举事的消息，一夜间就传遍了燕京城。
百姓们纷纷唾骂成王狼心狗肺，先前便和宫里嫔妃私通，如今又是造反，可见早有谋逆之心。虽然黄州不是燕京城，但百姓们还是人心惶惶，生怕那一日成王的兵就打到自家门前。毕竟北燕除了西戎边界以外，许多年都未曾打过仗了。对于战争，人们都是恐惧的。
一时间，成王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丽嫔的娘家季家，自然也因为丽嫔和成王有染被抄家砍了脑袋。行刑那一日，百姓们去观看的不少，无一人同情季家人，反而是愤恨有加。成王如此狼子野心，丽嫔如此不知廉耻。有人就把当然季淑然的事也拿出来说了，说季家人都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季彦霖只怕做梦都没想到，他千方百计送进宫中，为季家争取了无数荣耀，使得季家在过去那些年中蒸蒸日上的丽嫔，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听闻在牢中丽嫔和季彦霖相遇的时候，季彦霖还抓住丽嫔，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丽嫔的回答也是耐人寻味，她道：“父亲都已经找了顶替我的年轻姑娘来，我自然也要为以后做打算。我为季家争取了这么多，父亲有如今的地位，都是我在宫里辛辛苦苦与人周旋得来的功劳。你们现在看我生不出皇子，没有用了，寻思着再找一枚棋子，可也没问过我甘不甘心。既然季家不考虑我，我自然也没有必要为季家打算。我们既然是一家人，自然要同甘共苦，没得苦我一人吃，享福你们来的道理。我可不是什么观音活菩萨，成全了别人牺牲自己。我们季家人的天性，就是死了也要拉人陪葬！”
一番话说得毫无悔改之心，听闻当时季彦霖就疯了，要杀了丽嫔，若不是狱卒拦住，只怕丽嫔当时就要被季彦霖打死。
季家一家出事的时候，姜元柏什么话都没说。即便是这样，朝中同僚还有嘲笑姜元柏的。毕竟季家曾是姜元柏的姻亲，姜元柏自然也是忍了下来。成王举事，姜梨失踪，燕京城里有刺客，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接踵而来，早已弄得人焦头烂额。
宫里，刘太妃得了一杯鸩酒。
冷凄凄的宫殿，哪里比得上她的寝宫，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一夜之间，从天上跌到地上。刘太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如今地步。在她和成王最初的计划中，并不是这样的。成王会派人先将自己接出宫去，才开始举事。但丽嫔和成王之间的私情突然被捅破，丽嫔被抓，季家被抄家，成王逃出城，几乎都是一夕之间完成的事。
成王逃了出去，却唯独遗忘了自己这个生母，让她一个人留在宫里，面对来者不善的洪孝帝。
刘太妃本还想着，她是太妃，于情于理，洪孝帝都不会做得太难看。或许洪孝帝还会认为自己有价值，留着自己一条命，用来威胁成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有一条命在，一切都好说了。等成王杀了那个兔崽子，自己做了皇帝，她就不是太妃，而是太后。
年轻的时候没能坐上皇后，到了如今，不能连太后都做不成。眼看着只差最后一步，距离自己想要的唾手可及，怎么能功亏一篑？她不要！
眼前的鸩酒盛放在精致的金器里，酒杯上还雕刻镶嵌了细小的红宝石，是刘太妃向来最喜爱的华丽。若是从前，她大约还挺喜欢这金器，然而今日，她犹如看到了索命的恶果，不断后退，拼命摇头，形状全无。
“不……不要……”
内侍重复了第三次：“太妃娘娘，请吧，杂家还等着同陛下复命呢。”
“不……我是太妃……我不能死，你们让皇上来见我！我有话要对他说，他不能就这么杀了我！我要见皇上！”
内侍不耐烦道：“陛下不可能见您的，娘娘，赶紧喝了这杯酒，杂家好复命呢。”
刘太妃仍是不动，拼命躲避着，甚至想要冲出去推开门，内侍同身边的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刻按住刘太妃。刘太妃拼命挣扎，她常年累月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如何挣脱得开，几下就脱力了。小太监熟络地按住她的手脚，一人撬开她的牙关，把那壶鸩酒生生给灌了下去。
待灌下去之后，小太监松开手，刘太妃卡着自己的喉咙，拼命伸手往嘴里掏去，试图把喝下去的鸩酒吐出来。她衣裳全乱，发髻也散了，眼泪鼻涕流在一起，哪里还有半分形象。
她却什么也不管，只顾趴在地上扣喉咙，似乎只有这件事才是最紧要的。然而她抠着抠着，却开始呕出血来。渐渐地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整个人抽搐了几下，不动弹了。
刘太妃死了。
内侍吩咐小太监清理屋子，自己走了出去。不远处的花园里，太后和洪孝帝正在说话。
太后大多数时候都在慈宁宫抄经书，只有很少的时间才出来走走。皇宫里春光无限，红花大朵大朵地开放起来。洪孝帝是刚刚下朝不久，与太后在这里撞见，正在说话。
给刘太妃送鸩酒的内侍恰好来复命，待知道刘太妃已死之后，洪孝帝点头算是应了，小内侍就退了下去。
太后叹了口气。
“母后可是在为刘太妃可惜？”洪孝帝问。
太后摇了摇头了：“近段日子，死了太多人，哀家觉得，不太平。”
从永宁公主开始，便不断地开始死人，沈玉容、丽嫔、季家、燕京城的刺客，到现在的刘太妃，的确是比较多了。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洪孝帝淡淡道：“母后心地仁善，却管不了人自讨苦吃。”
太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如年轻的时候一般优雅温婉，她道：“陛下是把赐死刘太妃的事昭告天下了吗？”
洪孝帝道：“是。”
“成王没有动作。”太后感叹道：“到底是母子一场。”
刘太妃被赐死，也并无人来宫里相救。甚至于成王都没有在宫里安排棋子，一旦情况有变，立刻把刘太妃营救出宫。然而没有，至始自终，洪孝帝要赐死刘太妃和到刘太妃死后的前一刻，宫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不知道是成王漏算了这一点，还是压根儿不在意刘太妃的死活。现在想想，大约是后一种吧。因为即便漏算，倘若真是心系母亲的好儿子，自然会想办法弄出些动静的，而不是这样，任由刘太妃死了。
洪孝帝感叹道：“是啊，到底是母子。”
太后看向洪孝帝，道：“皇上这几日也累了，应当多注意休息。”
洪孝帝称是。他们亦是母子，平日里倒也没什么摩擦。只是刘太妃和成王是亲母子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太后和洪孝帝还不是亲母子，待有朝一日遇到什么事情以后，还会如眼下一般平和？
谁也无法预料。
太后问：“陛下，听闻成王在黄州城门举事，武卫将军赶去救援。燕京……可有危险？”
“母后不必担心，”洪孝帝：“朕已经令昭德将军带兵回京，护城抗敌。看日夜赶路，定能在成王上燕京之前抵达。”
“昭德将军啊……”太后的脸上看不出来神情，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洪孝帝也不再说话了。风卷起地上的树叶，飘到了花园旁边的吃糖里。水波打着旋儿，把那只树叶也吞了进去。
再也不见踪迹。
姜家里，姜元柏得到了一封信。
门房将信交给姜元柏，道：“老爷，小的晌午的时候就打了个盹儿，醒来的时候，这信已经在怀里了，小的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信，跑出门去问了问，都说没有人进屋。信上写着给老爷的……老爷，您要不先打开看看？”
姜元平和姜元柏正在说话，被这小厮闯进来塞进手里一封信，亦是有些诧异。几日的时间里，姜元柏也憔悴了不少，衣裳也没有换。他狐疑地盯着手中的信，想了想，打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姜元柏看完后，神情复杂未明。
“大哥，信上写了什么？”姜元平问。
“是阿梨……”姜元柏皱眉道：“阿梨现在在黄州，成王的人把她带到了黄州，被肃国公救了下来。现在阿梨和肃国公在一起。”
“阿梨找到了？”姜元平先是一喜。这些日子，为了找到姜梨，姜元柏几乎是把整个燕京城都翻了一遍，仍旧无功而返。众人都说大约是被人送到城外去了，可现在要去城外找人，去哪个方向，如何找，希望越来越渺茫。这会儿突然得了消息，说姜梨找到了，姜元平自然也跟着松了口气。
但是紧接着，他就奇怪地看向姜元柏：“被肃国公救了？肃国公怎么会救阿梨。”
“也许是碰巧撞上了。”姜元柏眉头深锁，“他见过阿梨。”
“可是大哥，”姜元平仍旧不解，“肃国公可不是一个喜欢胡乱插手别人事情的人。别说是阿梨，就算是对姜家，和咱们也没什么交情。他会这么好心，救下阿梨？”
姜元柏也有些怀疑，姬蘅是个什么人，性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全朝野的人都知道。至于善良、心软这些话更不可能和姬蘅绑在一起。若说姬蘅看见别人遇到麻烦，最大的可能就是置身事外，就算他和姜元平出了事，只怕姬蘅也只是在一边看戏，更毋庸提出手相助了。
偏偏信里面就是如此。
不由得，姜元柏就想到上次姬老将军寿辰，偏偏请了姜梨一人前去赴宴。虽然说姜梨自己说也不知道为何，但姜元柏总觉得其中没那么简单，姜梨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但现在去打听姬蘅和姜梨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可能。姜元柏吩咐外面小厮道：“备马，立刻派人去黄州，接二小姐回府！”
“大哥，”姜元平按住姜元柏的手：“不可！”
“为何？”姜元柏看着他。
“现在黄州正是混乱的时候，成王的兵马还在城外未退走，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去接人，只怕反而弄巧成拙。那些人既然掳走了阿梨，就是冲着阿梨来的。若是阿梨出现在他们视线中，反而有危险。反倒是跟着肃国公，姬蘅的本事你我二人都清楚，就算整个黄州陷落，只怕姬蘅也能全身而退。阿梨跟着他，比跟着旁人安全许多。”
“我信不过他。”姜元柏道：“姬蘅此事心思莫测，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大哥，”姜元平道：“他要是有心想做什么，就不必从成王的手里救下阿梨了。就算是他想要利用阿梨算计什么，总也会保住阿梨的命。你就不要担心了，事到如今，昭德将军即将回京，你还不如看看，接下来我们姜家应当如何吧！”

第二百章 喜欢
接下来的几日，黄州的城门外，成王的兵马又发动了几次兵袭。不过黄州地势本来易守难攻，对于那些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加之几次守城军都守住了城，对成王的兵马士气大损，并不如第一日夜袭的时候凶猛了。
黄州的百姓仍旧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但守城军的顺利守城，让他们也渐渐生出信心来。除了修补那晚烧伤的房子之外，渐渐的也在努力恢复之前的生活。城守备军每日还是在街道上巡视搜寻，看有没有刺客的漏网之鱼，免得哪一日又开始作乱，引起百姓混乱。
兵事没有那么紧张的时候，姬蘅和陆玑也就不会爷爷不在宅院里了。这天早上，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停了下来，除了暖洋洋的日头。闻人遥在院子里教林尧念他的卦盘上的字。林尧的父母兄弟姐妹，都由闻人遥和姜梨操持着下葬了。林尧也没有别的可取的地方，就赖在了这里。当然，即便他不说，姜梨也不会把他一人留在他原来的屋子。
陆玑从外面走进来，道：“刘太妃被赐死了。”
姜梨刚刚起床，走到堂厅，听见的就是这么一句，姬蘅坐在椅子上喝茶。
“已经死了么？”姜梨走出来，也在椅子上坐下，问：“成王没有派人来救？”
“没有。”陆玑耸了耸肩。
“那皇上的引蛇出洞算是落空了。”姜梨道。
姬蘅闻言，笑了一声，“未必。”
姜梨看向他，陆玑解释道：“成王本性自私，陛下未必不知道这件事。去宫里营救刘太妃，实在是太过危险，还会打乱他原本的计划。一旦出了这件事，刘太妃是必然要牺牲的。皇上要是真想引蛇出洞，必然有别的办法。恰恰是因为皇上了解成王的本性，才直接赐死了刘太妃。刘太妃左右躲不过一死，不如早一点给百姓一个交代。”
“原来如此。”姜梨点了点头。她对洪孝帝的了解，只局限于前生从沈玉容这里知道，还有父亲的讲述。今生见过洪孝帝的面，也是寥寥可数，只晓得这位帝王手中还有不少筹码，但和成王之间的关系，具体的姜梨知道得还不是很清楚。
“还有，陛下已经派了武卫将军前来黄州了。”
姜梨道：“这是个好消息。”
武卫将军一来，黄州城就算是保住了。
陆玑看了一眼姬蘅，才道：“昭德将军也在回京的路上了。”
他的语气很奇怪，以至于姜梨也跟着看向了姬蘅。姬蘅神情未变，只道：“成王要上燕京了。”
姜梨想了一会儿，问道：“成王打不过昭德将军的，是吧？”
姬蘅轻轻一笑，道：“一只狼和一只老虎，你认为是狼咬死老虎，还是老虎吃掉了狼？”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姜梨心中发凉。姬蘅这话表面上是说成王不敌昭德将军，但深究起话里的意思，就不同了。成王为了这一刻早已准备了多年，以至于之前洪孝帝也不敢轻易动他。然而姬蘅的话里，成王和昭德将军实力悬殊，如果昭德将军真的这么厉害，也就是说，他比成为势力更大，那么昭德将军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准备的？
当年除了先帝突然把昭德将军调去西北以外，先帝和昭德将军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昭德将军对洪孝帝的帝位有威胁么？如果洪孝帝知道的话，大约就不会让昭德将军回京了。
姜梨总认为，殷湛的事，只怕牵扯到皇家的一个大秘密。但至少在现在，她只能窥见冰山一角。而且姬蘅和姬老将军都提示过她，让她并不要插手此事。姜梨也不是说要多管闲事，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只怕这件事是不想管也得管了，因为姜家也身在其中。
她必须保护姜家，保护自己，保护薛怀远和业绩，否则一遭错子，满盘皆输。
心里思考着这些的时候，姬蘅站起身来，往外面走去，陆玑问他：“大人要去什么地方？”
“出去走走。”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问姜梨：“一起？”
姜梨站起身：“好。”
日光还是如往日一般灿烂，下过雨后的太阳反而更加明亮。城里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石块和房屋掉下来的木梁。一些已经修补过来，还有人家在住。一些修补不好，人们便寻了些茅草，在一边搭起了茅草屋。地上还有还没来得及下葬的棺材，一些僧人坐在棺材旁边，超度念经。
孩童们不晓得出了什么事，还不知道战争的残酷。趁着爹娘不注意，兀自和玩伴们做游戏，开心地笑出声。父母却晓得接下来并不太平，个个忧愁着一张脸。
街边的商铺大多都已经关门了。极少还有开的，前面有一家茶点铺还开着。门梁已经烧得漆黑了，却也仍旧不管。里面桌子椅子比之前少了许多，一对老夫妻正在忙碌。
只是这几日，谁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吃茶点心，因此搭起的草棚里，桌前一个人也没有。便是有，也是匆匆而来的妇人，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一包，又匆匆走了。
这个关头，街道上格外不安全，虽然住在家里也不见得有多好，但总归比在街上乱逛好得多。谁知道那些凶残的刺客会不会突然跳出来取走人的性命。
姜梨在茶点铺里停下脚步，道：“我去买点东西。”
那位之前临时请来的婢子已经离开了，姬蘅他们的情况，实在不适宜外人在场。于是也没有伺候姜梨的人，好在姜梨并不是真正的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也不觉得有什么。还帮着收拾宅院。至于吃食，都是文纪在外面买来的，因着城里都这样了，当然不会有多可口，只是填饱肚子而已。
姜梨想买些茶点，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林尧。小家伙虽然每日有人陪着，但到了晚上时常做噩梦，梦见自己一家惨死的模样，哭闹个不停。闻人遥也束手无策。小孩子喜欢甜一些的食物，买些回去，想必林尧会喜欢。
那对老夫妇看见姜梨前来，便问姜梨需要什么。姜梨选了一些，等着老翁包起来的时候，顺便询问妇人：“大娘，城里都这样了，你们怎么还开店呢？”
那大娘笑了一笑，道：“这家店是老店，是我们父辈留下来的。我们吃住都在店里，就算打仗打进来，我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再说了，那些兵真要是进城，躲在宅院里和在街道上，都是一样的。活着一日，就过好一日，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了，也就不怕什么了。”
她说话的时候，老翁已经把糕点包好，送到了姜梨手里。姜梨想付银子，猛地想起来今日换了件衣裳，把荷包落下了。她想了想，正要褪下手里的镯子，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手里握着一锭银子，放在了老妇人面前。
“这……”老妇人吃了一惊，道：“用不了这么多。我们也没有多余的铜板……”
“不必了。”
姜梨回头一看，姬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大约是等她等得久了，又看见了她的窘境，特意来解困来的。
“小姑娘，”那老妇人立刻感激道：“您的夫君，可真是位好人。”
姜梨脸一红，正要分辩，姬蘅却已经拽着她离开了。
姜梨怀里还抱着那只散发着香甜味道的油纸包，想了想，还是抬起头去看姬蘅，就见姬蘅嘴角仍然噙着散漫的、漫不经心的微笑，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你刚才听到了么……”
“什么？”他侧头看向姜梨，目光满是玩味。
“这位大娘说你是好人。”姜梨面不改色地回道：“你不是说，世上只有我一人认为你是好人，现在可以说，是有两人了。”
姬蘅一怔，大约没料到她要说的是这个。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道：“我也不介意让她收回自己的话。”
这话说得凉飕飕的，姜梨无言。她这才发现，姬蘅牵着她的袖子，然而他们衣袖宽大，远远看去，便像是他牵着自己的手一般。姜梨莫名感到不自在。她也不晓得姬蘅是因为讨厌别人靠近自己，还是尊重姑娘家所以刻意保持距离。
姜梨偷偷地想要把自己的袖子从他的手里扯出来，可惜怎么也没能成功，还因为动作太大，自己身子摇摇晃晃，差点绊了一跤，被姬蘅扶了一下。
“走路小心。”他含着笑意道。
姜梨只得放弃了。
他们二人在黄州城外街道上走，都这么混乱的时候了，白日里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的人委实不多，加之姬蘅容貌太盛，立刻引起了许多人注意。人们藏在窗户后，宅院门后，偷偷地瞧着他们。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见姬蘅气度不凡，早已暗中打量。顺带连姬蘅牵着的姜梨，也看个不停。
姜梨真是哭笑不得，她实在不喜欢这种被人当做稀奇一般地赏看。
姜梨道：“国公爷，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或者你一人逛逛，我先回去。”
“你做薛芳菲的时候，应该很习惯了。”姬蘅慢条斯理地提醒。
姜梨噎住。倒也是，她刚嫁到燕京城来的时候，容貌艳绝，也曾走到哪里都被人打量。一开始也是不自在，后来便习惯了。但如今她早已不再是薛芳菲的样子。姜梨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早已不是薛芳菲了。”
姬蘅：“那你就更应该习惯。”
姜梨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和灰老鼠待在一起，”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如果你不够好看，就不要站在我面前。”
姜梨想起来，对了，这人是个喜美恶丑的。她忽然又抓住了姬蘅方才话里的漏洞，难得起了促狭之心，就抬头问姬蘅：“那国公爷的意思是，现在我还是很好看了？”
声音里的雀跃和得意藏也藏不住，姬蘅忍不住转头看她。女孩子仰着头，眼睛清澈带着笑意，少女独有的爽朗和奋勇映在其中，让她像是初生的梨花，洁白可爱，纯粹得令人也要跟着笑起来。
姬蘅心中一动。
从一开始温和却淡漠，狡猾又孤独的少女到现在，她一直喜欢笑，不过这和初见时候的姜梨来说，已经判若两人。但这或许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在过去那些年里，薛芳菲的少女时代，不曾遇到沈玉容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
很难想象后来的她，变成了一个无趣的妇人，成日忙于琐事。收起了她的灵气和聪慧，和燕京城那些美貌的官家夫人没什么两样。沈玉容把一株温软可爱，爽朗动人的梨花变成了一株成日在昏暗的花圃里厮杀的食人花，这真是暴殄天物。
他从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世上的美丽女子，也见过不少。他曾被人骂铁石心肠，无情无义，但是这一刻，也觉得阳光温软，她笑容可爱，只希望这样的笑容能长久地持续下去，这个姜梨，就如眼前一般做个永远奋勇的少女，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上天眷顾的好运气。
他凑近了姜梨，轻声道：“嗯。”
姜梨怔住。
原先想好的，准备用来和他针锋相对，调侃他的话全都戛然而止。青年嘴角的笑意温柔，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了深深浅浅的薄情和虚伪，就像是此刻的日光，温暖明亮。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脸颊慢慢地涨红了。
那只已经沉寂的小鹿，突然又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抬腿，试探地走路，然后蹦蹦跳跳，在她的心里跑来跑去，把她的心踩成乱麻。
姜梨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其实已经忘记自己当初喜欢沈玉容的时候，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那毕竟过去了很久，但现在，此刻，她知道自己，也许有一丝丝的，稍微的，对眼前这个男人动心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姜梨怔怔然不知所措。而始作俑者似乎毫无所觉，站直身，往前走去。
日光洒在他高大的背影身上，将他人也染成金色。
姜梨知道，大事不妙了。

第二百零一章 躲避
夜里，姜梨睡不着，林尧白日里得了姜梨给他买回来的茶点，高兴了许多。小孩子总是很好哄的，于是今夜闻人遥终于不必再安慰哭闹的林尧，早早的睡去了。
姬蘅的屋子在姜梨的对面，打开窗，能看见他屋子的灯火还亮着，姬蘅也没睡。
姜梨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慢慢燃烧的蜡烛发呆。她没有去找姬蘅说话，实在是因为她的心情并不平静。或者说，当她发现自己的心思时候，不知所措之下，就不明白不能再同以前一样行事。
她对姬蘅在基于朋友的相处中，不知什么时候，感情又比之前深了一层。她爱过人，明白心动是什么感觉。哪怕只是刹那，但那不是错觉。
这是不好的事情，且不说她这一辈子，便想着不要嫁人，独自一人活下去。她现在还是姜家的小姐，姜元柏和国公府，是没有任何牵连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姜梨晓得姬蘅的薄情。他是个不错的人，生得极美，又总是在她狼狈的时候伸出援手，帮过她不少忙。虽然一开始是作为看戏人袖手旁观，但在桐乡以后，他履行自己的约定，甚至还超过约定。他不索求回报，一个普通的扇坠也能让他满意。
人在困境的时候，对自己出手相助的那个人，总是容易心中充满感激。但这感激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点喜欢，姜梨晓得，这或许也不该怪自己，倘若姬蘅真要对一个人好，没有人会不动心的。
但对一个人好，未必是喜欢他。
他这样的人，大约是不会喜欢上什么人的。就如他自己所说，他不需要真心，自然也不会付出真心。如果喜欢姬蘅，注定是一场绝望而漫长的等待。姜梨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身上仍旧带有薛芳菲时候的孤勇和希望，却又比薛芳菲冷静理智太多。她知道有什么事该做有什么事不该做，及时止损，比什么都重要。
姬蘅不是沈玉容，但喜欢上姬蘅，未必比喜欢上沈玉容更好。
她应该斩断自己错误的琦念。
姜梨这么想着，吹灭了屋里的灯。房里陷入了一片黑暗，一切重归寂静。
一切和原来没什么不同。
接下来的几日，就连闻人遥和陆玑也察觉到不对。文纪自来沉默不会说什么，赵轲蹲在门口的时候，目光却时常在姜梨和姬蘅之间打量。
闻人遥偷偷问姜梨：“姜二小姐，你和阿蘅吵架了？”
姜梨惊讶道：“没有。为何这么说？”
“你和阿蘅之间怎么怪怪的。”闻人遥想了想，“说不出来，反正不对。”
姜梨道：“闻人公子感觉错了吧，小尧在叫你了。”
闻人遥连忙去照顾林尧了。
屋顶上，文纪和赵轲也在咬草根，赵轲问文纪道：“哥，你说大人是不是对姜二小姐说了什么重话？”
文纪：“……”
赵轲：“姜二小姐和以前不一样，上次我看他们俩还一起出去了，感觉没什么问题啊。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虽然还是一样说话，总觉得没那么亲近，姜二小姐都不去找大人谈心。”
文纪：“……”
赵轲：“你倒是也说两句啊，这是怎么回事？”
文纪：“……”
赵轲吐掉嘴里的草，鄙夷地看着文纪，道：“你可真是个木头！”一转身跳下房顶了。
屋里，陆玑和姬蘅说完事情，也问：“大人，您和姜二小姐之间，出什么事了？”
姬蘅挑眉：“不明白。”
陆玑意味深长道：“二小姐躲着您呢。”
姬蘅笑了笑，没说什么，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屋外，姜梨正在擦拭桌子，这里没有婢女，她平日也没什么事做，便打扫一下，也不觉得有什么。第一次看见他做这些琐事的时候，闻人遥还见了鬼似地大呼小叫，还让姬蘅出来围观，仿佛姜梨做了什么大事一般。后来城里局势乱起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况且闻人遥还要照顾他的小徒弟林尧。
看见姬蘅和陆玑从屋里出来，姜梨笑道：“国公爷，陆先生。”
她的语气温和，笑容也客气，一切都恰到好处。姬蘅不由得抬眼看了她一眼，姜梨妥帖得挑不出一点错处来，但任谁都能感觉得到，姜二小姐和刚来黄州城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似乎又刻意地在保持和他们之前的距离。
姜梨的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用笨办法。如今是身在黄州，不得不每日都见到姬蘅。等回到燕京城以后，没什么事的话，尽量不见姬蘅，这样一来，日子久了，心中的那点喜欢，慢慢就消磨淡薄，随风而逝。
但她仍旧是表现得太明显了一些吧。
“你收拾一下，”姬蘅道：“明日回燕京城。”
姜梨先是一愣，道：“明日？”
“武卫将军已经来到了黄州，和黄州守城军在一起，成王兵马已经退出城外五十里外，今夜就要连夜撤离。”姬蘅道：“黄州没什么事了。”
姜梨问：“我一人回去么？”
姬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说，他道：“我也要回京。”
这就是一起了，姜梨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点失望被姬蘅看在眼里，他眸光动了动，嘴角却勾起，道：“你希望一人回去？”
“当然不是。”姜梨已经整理好心中思绪，道：“国公爷与我同行，自然是安全许多。这一路上，怕是还有成王的兵埋伏其中，倘若遇到，只怕很危险。”
“是很危险。”闻人遥也站出来道：“阿蘅，真要在现在回京？不能多等一段日子，等成王的事情结束以后再回去？在黄州一定安全，成王只怕是要上燕京的。”
“明日启程。”姬蘅的声音淡淡的，“殷湛快要回去了。”
殷湛，姜梨一愣，昭德将军？姬蘅果然是为了昭德将军。不过昭德将军的脚程这么快，也实在出乎人的意料。毕竟云中离燕京也有一些距离。而昭德将军已经几十年未曾出现在旁人眼前了。
闻人遥似乎也晓得了事情的重要性，不再劝告。
“我和大人已经说过了，出行的时候，还是要乔装一下。”陆玑道：“避开成王的兵马。我们走得要慢半日，只是还是危险，尤其是二小姐需要注意。成王之前就对你起了杀心，如果发现你的踪迹，不会手软。”
姜梨回答：“我知道。”
同时，她的心中又十分奇怪。她原以为姬蘅来到黄州，除了文纪赵轲二人意外，应当还安排有自己的人。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没有的。也就是说，他们就这么孤军深入了，姬蘅行事无忌，虽然这件事姜梨早就晓得，但他也实在太肆无忌惮了一些，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
毕竟只有这么点人，要是真对上了成王的兵马，还是寡不敌众。
姜梨的担忧大约是太过明显了，姬蘅看在眼里，轻笑道：“放心，不会让你有事。”
他带着笑意的语气让姜梨心中一凛，只道这不过是掺了毒的鸩酒，看着美味醉人，却不可沉沦。便微笑着道：“多谢国公爷。”
分明是道过许多谢，但声音和语气里，细微的区别还是能呈现不同的感情。譬如这一局，就说得客气，不像是熟稔的相识一般。
闻人遥和陆玑还没听出来，姬蘅已经微微蹙起眉。他自来都是笑着的，尤其是对着姜梨的时候，这般神情，令闻人遥和陆玑莫名其妙。
姜梨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佯作不知。她晓得自己的反应和疏离蹩脚又明显，姬蘅不可能不知道，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咬着牙死撑。倘若姬蘅问自己为何突然避着他，姜梨也可以编出无数理由，就是不知道这理由能不能骗过姬蘅了。
因为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好在姬蘅没有继续纠结此事，又吩咐了几句明日出发的事情，就离开了。
等姬蘅离开以后，姜梨回到了屋子。她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因为是被掳到黄州城，身上什么都没带。就只有一点后来买的衣裳，加起来也就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
她不想去想和姬蘅有关的事，那会让她也束手无策，便转而想起别的事来。
回到燕京城后，她就会同薛怀远坦白。那一日，本来也应该她同薛怀远坦白的，若不是中途被贼人掳走，她或许已经和父亲相认了。不知父亲看见她，是如何反应。
还有姜元柏，她和姬蘅在一起，留在黄州的事，之前同闻人遥询问，姜家和叶家都已经知道了。姜元柏定然会怀疑，以姬蘅的性子，为何会救下她，自己还留在黄州，和姬蘅在一起。姜元柏也是个老狐狸，之前薛家的事能平安无事地瞒过去，是因为姜元柏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关姜家的事，尤其事关朝廷，肃国公的地位如此敏感，姜元柏一定不会掉以轻心。
她还得寻个绝妙的理由，应付好姜元柏的怀疑才行。

第二百零二章 保护
第二日早上，姬蘅打算出发了。
闻人遥的行囊最多，陆玑和姜梨没什么，更别提林尧了。
马车是武卫将军送的，晓得姬蘅在黄州，特意寻了一辆大马车，还询问他们需不需要兵马沿途保护安全，陆玑婉言谢绝。
马车十分宽大，姜梨和闻人遥坐在里面，闻人遥还抱着林尧。陆玑和姬蘅在外面，不知道他们同武卫将军说了什么，闻人遥掀开马车帘子的时候，武卫将军还好奇地往马车里看了一眼，大约是晓得马车里坐了个女子，但却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和姬蘅是什么关系，觉得好奇罢了。
闻人遥把马车帘子放下来，很快姬蘅和陆玑也上了马车，赵轲和文纪坐车夫，马车往黄州城外走去。
闻人遥把林尧哄睡着后，掀开车帘，姜梨也顺着往外面看去。记得刚到黄州城的时候，城外热闹而干净，进城出城的百姓众多，如今却是一个人也没有，连土地似乎都变成了焦黑色。地上全都是散落的箭矢和刀剑，还有人的尸体，随意地摞在一边，也不知道是守城军的人还是成王的人。
血腥气长久不散，空气里都是令人心悸的味道。透过眼前这些，似乎能看到那一夜成王兵马夜袭的惨烈。虽然最后黄州城是守住了，但绝不轻松。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闻人遥就放下马车，似乎想要寻个高兴些的话头，看向姜梨，对姜梨道：“哎？姜二小姐，你的脸似乎好多了。”
姜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好像是。”
那对男女给她吃的药，时间过了这么久，脸上的红斑也渐渐消散了。除了凑近看，还有淡淡的红痕，但隔远一些看，却没什么大碍，几乎看不出来了。
姬蘅闻言，也看向了姜梨，他笑盈盈的，却看得姜梨颇为不自在。他就坐在姜梨对面，仿佛能洞悉一切似的，姜梨便避开他的目光，佯作无意地低下头。
“真是太好了，”闻人遥眉飞色舞地道：“看着二小姐又恢复到从前的花容月貌，我的内心真实由衷地替二小姐感到高兴。”
这般油腔滑调的话，若是由旁的男子嘴里说出来，只怕要骂登徒子，只是和闻人遥相处得久了，就知道这人只是话唠一些，嘴巴上没个把门的，心地却不坏。姜梨只好哭笑不得。
“不过，”闻人遥又看了看外面，道：“咱们这一路上，应该不会遇到成王的兵马吧？”
姜梨问：“他们不是已经走了么？”
“倒也不一定是一起走的，也许会遇到散兵之类。”陆玑道：“赵轲和文纪走的是小路，遇上的可能性不大。”
“不管不管，”闻人遥道：“是你们让我跟着一起的，你们得负责我的安全……还有姜二小姐的安全，是吧？”
陆玑白了他一眼：“知道了。”
接下来，四人就无话了。姜梨能感觉得到姬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审视，这令她感到不自在极了。可又只有一辆马车，没有任何躲避的办法。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强烈要求应当要两辆马车，不管和谁，只要不是和姬蘅在一辆马车上就好。姬蘅的眼睛太毒，看事情又太过透彻，就算姜梨再怎么隐瞒，只怕也瞒不了多久。等他知道了自己这点隐秘的心意，也不知会如何。
况且心意这回事，就如同蝴蝶趴着的那朵花，花香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旁人从身边经过，可以立刻闻到花香，怎么隐瞒得了？
好在姬蘅是个聪明人，心思也不会轻易为人知晓，他不说出来，姜梨便也佯作不知。闻人遥是个心大的，过一会儿就说起别的事。陆玑倒是比姜梨想象中的更为善谈一些，妙语连珠，连后来醒过来的林尧也被陆玑的话吸引了注意。
回燕京的路比想象中的更为顺利。
赵轲说，白日里赶路，不慌不忙的话，大约第七日可以抵达。前两日都平安无事地过了，到了第三日，马车继续向前，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从黄州到燕京，除了城门外，之后的人家就越来越少。加之为了避开成王的兵马，赵轲二人走的又是小路，几乎就是往山里走。走到第三日，便几乎全然成了荒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什么也没有。
闻人遥看了一会儿外面，道：“只怕今日要了留宿在山里了。”
姜梨倒是没什么感觉。
闻人遥见她无动于衷的模样，问：“姜二小姐，今夜要留在山里，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
“这里也没有别的客栈，山里倒是有人家，只是不一定找得到，一味去找人家，容易迷路，比起来，住在山里倒是不错的选择。”姜梨回答：“只是晚上生火太危险了，怕引来歹人，还是在马车上休息。”
她倒是不觉得艰苦，反而说得很自然，这令闻人遥古怪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姬蘅却是笑了，仿佛很了然似的。原先在桐乡的时候，薛芳菲还曾和薛昭一起去山里打猎，有时候完了，回不了家，也就生火在树下睡上一夜。桐乡的山里没有歹人，只有野兽，生火也只是为了驱逐那些野兽而已。
正在这时，林尧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林尧道：“姜姐姐，我饿了。”
姜梨就从包袱里掏出一些干饼和水来递给他，道：“吃一点吧。”
这也是到了晌午的时候，只是前后都没有客栈，看起来就算再走很长一段路，也不会有。今日是定然不能在店里吃东西了，只能吃干粮。姜梨就把干粮也分给了陆玑等人，赵轲和文纪也停下马车，暂且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
大家都下了马车。
姬蘅手里也拿着干饼，姜梨原以为，如他这般挑剔的，活得精致的人，大约是不会碰这干粮，姜梨想看看他到底吃什么，没料到他就直接拿起干粮送到嘴边，慢慢地吃起来。
姜梨一愣。
这人的优雅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是吃块干粮，也是从容不迫，慢条斯理，仿佛吃的是什么人间美味一般。姜梨盯着他看，忘了吃自己手里的东西，姬蘅注意到她的目光，看过来，怔了怔，突然笑了，他说：“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姜梨低头吃自己的。
闻人遥从草丛里跑过来，抱怨道：“这干饼也实在太难吃了，有没有别的可以吃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哎，二小姐你不是会烤鹿肉做叫花鸟嘛，这山里兔子鸟雀多，要不咱们去打打猎，你来烤吧？”
闻人遥大约是几个人里最挑嘴的一个了，比林尧这个小孩子还要挑。一门心思想着吃得好一些，姜梨道：“这里可没有打猎的弓箭，况且我们现在在赶路。”
“文纪和赵轲身手很好的，我去问问他们。要不我自己去掏鸟窝，抓点麻雀来。好姐姐，你手艺那么好，不用可惜了。”
他居然连“好姐姐”这话也说得出，可见是不要脸面了。姜梨无奈，陆玑坐在树底下，优哉游哉地吃干粮，顺便给了闻人遥一个鄙夷的眼神，姬蘅压根儿就没搭理他。闻人遥抛下一句“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就跑到了赵轲和文纪身边。不过侍卫两人好像并不打算附和闻人遥的打算，姜梨就看着闻人遥在哪里磨蹭了半天，最后自己垂头丧气地站起来，似乎不死心似的，往旁边的灌木丛去了。
他这是自己去抓鸟雀？姜梨看向姬蘅：“他一个人……不会有危险吧？”
姬蘅笑了一下：“不会。”
倒是对闻人遥十分相信的模样。姜梨不晓得闻人遥有什么值得相信的，毕竟闻人遥看起来也没有武功。
不过姬蘅都这么说了，姜梨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林尧正蹲在地上，一边吃干饼一边看地上的蚂蚁，平民人家的孩子，没有闻人遥那般挑三拣四的，倒是很懂事，很乖巧。
等大家的干粮都吃完的时候，闻人遥还没有回来。姜梨心中有些不安，就问：“要不要去找一找闻人公子，都这么久了……”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见姬蘅神色微变，心中一诧，就听见灌木丛中“窸窸窣窣”发出些声音，闻人遥满头大汗地出现在眼前，他一见到姜梨他们，就喊道：“快跑！”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灌木丛中就发出一阵更大的声音，有人跟了过来！
闻人遥狼狈地跑到了陆玑身边，陆玑和姬蘅，赵轲他们动也没动，像是没看到闻人遥这般模样。紧接着，灌木丛后出现了几个人，皆是做兵士打扮，这里离黄州城很远了，不可能是武卫将军的人，也不是守城军的人，想必就是成王的兵马了。
原因为成王兵马走的是大道，行程也比他们快些，没料到在这里撞见。看样子，这是落单的散兵，大约是跟在成王兵马后面落下的人。
来人一共五个人，却皆是生的身材高大，带着些杀人过后才有的戾气。看见姜梨一行人，为首的人就问：“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兵爷，”说话的是陆玑，他笑道：“我们是从永州赶路过来的客商，恰好路过此地。本来是想去黄州的，谁知道黄州城城门不开，只得回永州去。听说外头乱得很，才走山路的。”
陆玑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着些讨好的笑容，却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运筹帷幄的文士模样了，仿佛真是个胆小怕事的客商一般。赵轲和文纪不说话，他们是车夫打扮，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马车留下，”那为首的兵士道：“其他人滚！”
姜梨心下松了口气，这些人还好没动刀，他们现在还带着一个孩子，姜梨和闻人遥都没有武功，真对起来这些人，到底会束手束脚。这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些人万一引来还不曾走远的成王兵马，那么多人一起过来，就算姬蘅再大的本事，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那些人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打量，一个孩子，一个年轻公子，一个看起来胆小怕事的客商，两个车夫，姬蘅的容貌太盛了些，但他敛去自己危险的气息时，便只是一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没什么特别的。
那些官兵的目光在姜梨身上停住了，有个人说：“女人也留下！”
姜梨心中“咯噔”一下，随着那人说话的功夫，几个兵士的目光就在姜梨身上粘稠起来。她脸上的斑斑红迹眼下已经几乎全都好了，看起来便是一个窈窕清秀的少女。落在这些人手里……
闻人遥首先就叫起来，他说：“兵爷，这不好吧，你们要是要银子……我们有的是……还望高抬贵手。”
其中一个兵士猛地抽出刀来，冲闻人遥喝道：“不想死就滚开！”
闻人遥被吓了一跳，躲在陆玑身后的林尧“哇”的大哭起来。哭声哭得这几个兵士心烦意乱，有一人就目露凶光，提着刀朝林尧几人走过去。另两个人却直直地朝姜梨走来。
他们目光贪婪，盯着姜梨的眼神就像是狼看到了猎物，姜梨的手摸到了袖中那把剪刀，还是她被姬蘅所救，住在黄州城的那日，从梳妆台的篓子里摸到的，大约是之前的宅子主人留下的剪刀。那把剪刀精巧，一直被她藏在袖子中，本以为用不上了，没料到会在这里用上。
她忍不住看向姬蘅。姬蘅仍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只是看着她，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姜梨知道他不会放任眼前的一切发生，但她的心，还是随着这两人脚步的走近，慢慢地提了起来。
就在其中一个兵士淫笑着走到她身边，手就快挨到姜梨的脸的时候，姜梨猛地抽出了袖中剪刀，恶狠狠地朝面前的人刺去。然而下一刻，她只看见眼前有红影闪过，那袭红色的长袍裹住了她，有人在自己的耳边说话。
他的声音低醇而轻柔，却带着一点冷意，他说：“别怕。”

第二百零三章 受伤
姜梨呆呆地任由那人将自己松开，等她看清楚面前的时候，就见面前的那人，从手腕处，双手被齐齐斩掉。
姜梨看不清楚他是如何被斩掉双手的，只看见姬蘅的扇子上面，沾了一点血光。他从袖子里掏出雪白的丝绢，面带嫌恶地擦拭干净扇子上的血迹，随手扔掉。
绢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那人身上，地上的人举着光秃秃的双手惨嚎着，翻滚着，像是痛极，叫声撕心裂肺。赵轲走过来，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结束了他的性命。
姜梨这才看清楚，其余四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皆是见血封喉，想来是赵轲和文纪的手笔了，至于眼前这一个，大约是得了姬蘅亲自动手的殊荣，被姬蘅用扇子斩了双手。
“死人了。”闻人遥道，他叹息一声，双手合十，“罪过罪过。”
好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一开始若不是他四处乱跑，怎么会引来这几人。
陆玑倒是不以为然，仿佛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似的，对姬蘅道：“那咱们就继续赶路吧。”
林尧年纪小，吓得一直流眼泪，他倒是不敢大哭出声，眼睛红红的，看着令人心疼。姜梨看向姬蘅，姬蘅看着她，笑了笑，拍拍她的肩，道：“没事了。”
只一句“没事了”，似乎就让姜梨安下心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都用尽了似的，瞬间变得疲惫。他正要说话，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其中夹杂着人的咒骂呼喊。
众人一愣。
陆玑道：“不好，这些人不是散兵，只怕还有其他人，听人数不少，还是赶紧走吧。”
大家便匆匆上了马车，赵轲和文纪也不敢耽误，扬鞭就跑。姜梨坐在马车里，山路颠簸，脑子里却还是方才的事情。谁都没有料到会在中途发生这样的事，身后那些兵士不知道一共多少人，闻人遥和陆玑都是神情凝重，姬蘅倒是没什么表情，但姜梨晓得，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轻松。
林尧紧张地挨着闻人遥坐着，委屈地红着眼睛，他很乖不怎么吵闹，马车里一片寂静。
姜梨有些心烦意乱，低下头的时候，突然一愣，从她的脖颈处露出一截红绳，是那只绑着狸猫玉佩的红绳，眼下红绳还在，底下却轻飘飘的，那只玉佩已经不见了。
她先是怔住，随即有些惊慌，再仔细一想，只怕是方才和那些兵士纠缠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把玉佩扯下来遗失了。姜梨觉得有些遗憾，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玉佩，作为薛芳菲的证据，她一直小心保存着，没想到会在这里丢失。
但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让马车掉头回去寻找。后面还不知道跟着什么人，倘若恰好和成王的兵马碰上，只怕会得不偿失，因小失大，因此，姜梨就悄悄地抓住红绳扯了下来，捏作一团，塞到了袖中。
她心里正在遗憾的时候，姬蘅突然道：“停车。”
马车戛然而止，赵轲和文纪在外问：“大人？”大约也是很奇怪为什么姬蘅会在这个时候停车。
姬蘅道：“我有些事要做，路上留记号，晚上与你们会合。”
“大人，不可。”陆玑一听，急了：“成王的兵马在后面，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人，但至少是一队，咱们马上就要出山了。你若是一人落单，遇上了他们怎么办？”
“我自有分寸，”姬蘅道：“你们继续往前，不用管我。”说完这句话，他就下了马车，陆玑还要再劝，姬蘅就已经不见了。
赵轲和文纪自来是只听姬蘅的话，姬蘅既然让他们自己往前，马车也就重新疾跑起来。陆玑皱着眉，一个劲儿地道：“胡闹，胡闹！”
闻人遥也吃了一惊，等姬蘅走了后，才想起来问道：“阿蘅这是去做什么去了？他怎么突然走了？哎，”他掀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道：“他离开的方向居然是往回走的，他这是干嘛？”
“我如何得知。”陆玑没好气地答道，又看向姜梨，好声好气地问：“姜姑娘可知道大人是为何而去？”
姜梨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陆玑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唉声叹气地，不再说话了。
姜梨的心里亦是奇怪和紧张，一路上，姬蘅都没有与他们分开过。也说好是一起回燕京城的，怎么突然在这个紧要关头独自离开，他是要去做什么事？这件事不能被其他人看到？虽然晓得姬蘅不喜欢别人窥见自己的秘密，姜梨的心里还是有些恼火。
这样未免太令人担心了。
正在这时，她的指尖又摸到袖中那把冰凉的剪刀。之前姬蘅没有斩断那兵士手的前一刻，她还拿出了剪刀，狠狠刺向了兵士，后来姬蘅把她救了下来，浑浑噩噩的，姜梨就把这剪刀收了回去。
这会儿平心静气响起来，她怎么记得……她这把剪刀，是刺中了人的？
姜梨从袖中拿出那把剪刀来。
银色剪刀小巧精致，泛着冷色，然而上面有些凝固的红色，姜梨就呆住了。闻人遥忽然见姜梨拿了一把剪刀出来，奇怪道：“这是哪里来的剪刀……二小姐，你用他干什么了？怎么还有血？”
姜梨的脑中立刻浮起那一刻，姬蘅挡在自己身前，他红色的衣袍护住了自己的身体，当他说“别怕”的时候，似乎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一切发生得太快，而她茫然无措中竟然忽略了一些，姬蘅挡在她面前的时候，那把剪刀来不及收回，刺中了他。只是不知道到底刺中了什么地方，他装得若无其事，红色的衣袍又掩饰了伤口，她便什么也看不见，不晓得他被自己伤害了，也不晓得他忍着疼痛，还云淡风轻地掩饰着。
姜梨闭了闭眼。
他身上还带着伤，独自一人不知道去做什么了，然而眼下危机四伏，步步惊心。
她什么也做不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求。
祈求他平安无事。
赵轲和文纪果然是很听姬蘅的话，姬蘅让他们不要停地继续向前，即便姬蘅不在，赵轲和文纪也是一直不停地赶路。只是没赶一段路，赵轲和文纪就要停下来做个记号，他们的记号姜梨看不明白，但大约姬蘅明白。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好，到了天黑的时候，在山里，他们竟然找到了一件茅草屋。
这屋子应当许久都没有人住了，大约是上山打猎的人留下的草屋。连屋门都没关，一进去，地上都结了蛛网。有两间房，每间房都有一个榻，但榻上没有被褥，窗户也只纸糊的。厨房里有石头砌起来的灶，灶里有些柴火。
“就在这里住下来吧。”陆玑道：“好歹有个能歇脚的地方。”
闻人遥去四处寻找干柴去了，这回他不再敢同之前一样走得太远，就在附近捡拾一些枯枝。打算烧点热水来。姜梨便拿了门边的扫帚，把屋子里外稍稍收拾一下，这里许久没有人居住，灰尘到处都是，整理一下，倒是好得多。
赵轲和文纪神情凝重，在屋子四周走了一圈，大概是查探周围情况。四周安静得很，看样子平日里没什么人来过。
等一切都收拾好后，大家都进屋坐下来。赵轲和文纪坐在门边，闻人遥坐在地上，这里连板凳都没有，只有找石头搬进屋，坐在石头上。
“阿蘅怎么还不回来。”闻人遥道：“你们说他不会有事吧？”
“大人不会有事的。”陆玑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就算遇到了麻烦，阿蘅的本事，应当能解决。”闻人遥看向姜梨：“能解决吗？”
姜梨：“……我不知道。”
她本就心慌，不知道自己的那一剪刀扎到了姬蘅什么地方，若是伤得很重，会不会影响姬蘅。
“放心吧，”沉默寡言的文纪却是开口了，他道：“大人自有分寸，很危险的事，他不会做。”
这句话倒是让众人稍稍放下心来，姬蘅算无遗策，那般精明的人，真要能威胁到自身，他自然不会一个人去做。他是极会权衡利弊的人，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到了夜里，大家都睡去了，姜梨自个儿倒是能独独拥有一间房，因她是女子。然而她却睡不着，赵轲和文纪睡在外面，防止有突然情况发生。
姜梨总是心神不宁，便干脆坐起身，走到屋外去。赵轲和文纪在地上搭了个褥子，就当床睡在地上。姜梨才走出去，就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竟然是姬蘅。
赵轲和文纪也醒了，姬蘅对他们摆摆手，两人便作不知。姜梨忍不住走上前，拉着姬蘅走到了她自己的那间屋里。
闻人遥、陆玑和林尧在另一间屋子，姜梨怕吵醒他们，她拉着姬蘅，屋里没有凳子，就让姬蘅坐在床榻上。
没有灯，只有清亮的月光，她压低了声音，问：“你、你没事吧？你去做什么了？”
年轻男人摊开掌心，他的手掌修长而有力量，中间躺着一枚玉佩，上面的狸猫憨态可掬。
姜梨一愣。
“我捡到了这个。”他笑道。

第二百零四章 不信
姜梨愣愣地看着他的手上。
那枚玉佩完好无损，月光透过窗照过来，连同他的手一起照得莹润洁白。仿佛那狸猫也要活过来一般，他如从晦暗世界里走出来的美艳精魅，手里拿着惑人心神的信物，递到自己面前。
“这……”姜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白日你落下了这个。”姬蘅的身子往背后一靠，浑不在意道：“我忘记还给你。”他见姜梨迟迟不肯伸手去接，就自己把玉佩往桌子上一放。
姜梨慢慢地把玉佩握到掌心，从心底生出失而复得的欢喜，又有一丝疑惑。但她的疑惑很快就被淹没了，从姬蘅的身上，传来一阵血腥气。他穿着红色的衣裳，月光下看不出来什么，因此也不知道究竟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他方才没有回答姜梨的问题，因此姜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唯一能问的，也就是：“你是不是受伤了？”
姬蘅笑了笑，没有说话。
姜梨从袖中摸出那把剪刀，放在了桌上，她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有些忐忑，更多是希望弥补，她道：“……后来我在这把剪刀上看到了血迹，我之前分明是刺中了那个人的……是刺中了你吧……你……”
姬蘅笑着看向她，道：“你还是不相信我，阿狸。”
姜梨怔了一下，她只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姬蘅的意思。
当时姬蘅就在身边，其实她心里知道，姬蘅是会出手的，但还是在那一刻拿出了剪刀。她并没有把自己全部的软肋暴露在姬蘅面前，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她仍旧不完全相信姬蘅，即便她对他有一些喜欢。
这些都被姬蘅看在眼里。
她道：“对不起……”
“这也不怪你，”姬蘅打断了她的话，他挑眉道：“你毕竟死过一次。”
姜梨沉默。姬蘅认为她是被沈玉容伤害过后，不肯再轻易相信别人，这是为她解围，但姜梨自己清楚，除了沈玉容以外，还有她对姬蘅本身的不信任。可能是姬蘅一开始出现在她面前的形象就是高深莫测，十分却权衡利弊，即便后来的相处中，她慢慢明白姬蘅并不是那样的人，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即便姬蘅在面前，她也会本能地自我保护。
如果姬蘅是个很敏感的人，就会因为此事而失望，如果姬蘅不是个敏感的人……他不是傻子，自然也是明白的。
姜梨的心中有些沮丧，然而她仍旧打起了精神，勉强笑了笑，道：“那么，你有没有受伤？如果……”
“没有。”姬蘅站起身：“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他要往屋外走去。
“你这样，睡在什么地方？”姜梨问道。
“不用担心我。”他只丢下这么一句，就走了出去。
姜梨还想跟出去，但怎么也迈不动脚步。过了好久，月光隐没在云层中，屋里全然黑暗下来。外面传来轻微的动静，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大约是赵轲和文纪。她坐在床榻上，上面是薄薄的被褥，心中一片茫然。
这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如果姬蘅认为她就是这样自私薄情，不值得信任之人，他们之间的关联也会被慢慢切断。
到底还是遂了人的愿。
屋外，赵轲点亮了火折子，文纪寻了清水，正在为坐在石凳上的姬蘅清理伤口。
他的衣袖被撩开，露出手臂上的伤痕。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器物划开，伤口倒是不长，却比较深。文纪慢慢地替他清理，赵轲从包袱里找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药瓶，文纪接过来，撒了一些药粉在姬蘅的伤口上。
姬蘅纹丝不动，亦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完全察觉不出痛似的。赵轲道：“大人，您这是在外面与人动手受的伤？”
他并不知道姬蘅这伤口并非与人动手留下，而是姜梨误伤。只是看着伤口有些奇怪，伤口的形状不像是刀剑，也不像是暗器，看起来全无章法，仿佛是没有武功的人胡乱地动手。不过下手却很重，但若是个男人使尽全力，却又不至于到这么点为止。莫非和自家大人动手的是个女人？赵轲心里胡思乱想着，成王的兵马里，不会有女人吧。但如果不是成王的兵马，这附近还有什么别的敌人？
文纪帮姬蘅把伤口包扎起来，他做得很是熟稔，虽然是个高大的男人，做的活计也十分细致。姬蘅把外袍脱了下来，即便红色看不出血污，但到底沾染上了一些痕迹，仔细去看，还是能看得出来。
“大人……”文纪迟疑地问道：“您为何要回去？”
闻人遥和陆玑感觉不到，赵轲和姬蘅却能感觉，姬蘅在白日里突然离开马车折返，回去的方向正是他们来的方向。
赵轲心中咋舌，他也好奇，但这话他不敢问，还是文纪胆子大，敢问出来。姬蘅没有回答文纪的话，只是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那里被文纪包扎得妥妥帖帖，他道：“做好你自己的事。”
他没有笑了，文纪和赵轲都心中一凛，晓得姬蘅这是不高兴的表现，当即没说什么，去方才门口的被褥地方守夜去了。
姬蘅坐在石凳上，目光深幽。
他到底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第二日，姜梨起来的时候，闻人遥正在外面和姬蘅说话。
陆玑和闻人遥起来的时候，发现姬蘅在，很是惊喜，确认姬蘅安然无恙之后，就缠着姬蘅问昨日究竟娶做了什么，姬蘅当然没有回答。闹腾了几遍，闻人遥就老实了下来。
姜梨和陆玑闻人遥打招呼，和姬蘅也打招呼。彼此都心照不宣，仿佛昨夜里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众人忙着赶路，上了马车，这一路上，姜梨比先前更为沉默了。若非是闻人遥不断地找话与她说，姜梨甚至能一路上都不说一句话。这沉默被闻人遥看在眼里，连陆玑都关心地询问姜梨发生了什么事。
姜梨只好用自己正在思考回燕京后如何应对父亲的疑问搪塞过去。
“这有什么难的？”闻人遥道：“你只管把这些事都推到我们身上就是了。你被成王的手下掳到黄州，恰好被阿蘅所救。你提出要回燕京，但是阿蘅太忙，没时间找人护卫你回京，你不得已，只能等到现在。姜元辅就算想要说什么，也与你无关，你让他去国公府找阿蘅，让阿蘅与他说说。”
姜梨：“……”
闻人遥还真是深知祸水东引的道理。
“不知燕京现在怎么样了。”陆玑叹息一声。
“燕京城是什么样的？”林尧开口问：“哥哥，燕京城是不是很多人啊？”
“当然。”闻人遥道：“燕京城比黄州大得多，皇上就住在燕京城里。那里的姑娘也生得很好看，譬如你的姜姐姐，就是燕京城的姑娘，你说燕京城的姑娘好不好看？”
林尧年纪还小，大约无法分辨闻人遥说的“好不好看”，只是既激动又有些紧张，他说：“那我们以后就留在燕京城了吗？”
“呃……”闻人遥噎了一下，听闻他经常四处游历的，和叶明煜差不多，林尧这话他没法接，只好道：“我们暂时先留在那里，以后我带你多出去走走，其实燕京城嘛，也没这么好……”
他一会儿说好一会儿说不好，弄得林尧也费解起来。姜梨就看着闻人遥这么瞎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就问道：“如我们现在的行程，成王的兵马比我们快一些，等我们到了燕京城的时候，会不会在城外就遇到了成王的人。或者我们刚进城的时候，对上成王进城的时候，那时候一片混乱，只怕城门不会开，我们如何进城？”
姬蘅没有回答，倒是陆玑开了口，陆玑耐心地解释道：“姜二姑娘，我们走的这条小路，会比另一条路近一点。况且我们赶路赶得急，会比成王兵马更早地到达燕京城。至于城门的事，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姜梨闻言，放下心来。
这之后，果然就如陆玑所说，一路十分顺利。走出了最难走的山路之后，即便是小道，路程也开始加快，再没遇到什么不速之客。
等到了第七日早上的时候，燕京城已经近在咫尺。
之前在黄州城的时候，尚且不觉得，等真的快要回到燕京城的时候，姜梨也不由得生出轻快之感。看来燕京尚未受到成王兵马影响，至少没见着什么奇怪的人。不过城门内外往来的人少了许多，可能是百姓们到底还是有些害怕。而城门口的小将们比之前看到的谨慎多了，每过一个人，都要仔细盘查。
闻人遥看了看外面，道：“看来成王还没打到这里来。”
“那也快了。”陆玑说着，跳下马车，手里拿着行令路引，去外面和守城的两位小将说了什么。小将们没有和之前一般，仔细地检查马车内外，而是恭恭敬敬地让了开去，姜梨猜测陆玑没有隐瞒姬蘅的身份，才会如此顺利。
马车行驶到了城门里。
外头是熟悉的熙熙攘攘，闻人遥把马车帘子掀开了一小半，让林尧扒着看，道：“你看，这就是燕京城了。”
到底是小孩子，立刻被燕京城的繁华看花了眼。林尧喃喃道：“哥哥，燕京城的街道好宽啊，比我们那两条路还要宽！”
“那是，”闻人遥又不是燕京人，却也露出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不然怎么教燕京城呢？”
姜梨听着他们一大一小的攀谈，不由得失笑。却撞上姬蘅的眼睛，他仍旧唇角带着笑意，仿佛只是平淡地注视姜梨，姜梨头一偏，侧过身去，避开了他的目光，跟着林尧往外面看去。
街头上是卖糖人、面人，玩杂耍的，还有说书人的声音，到处都是人声鼎沸。比起当时一片狼藉，满目焦土的黄州来说，燕京就像是世外桃源，那些战争、尸体、大火和恐惧都已经隔得很远很远了，是分明不同的两个世道。
姜梨也难免有些恍惚。
她还想着，要不要在此地就和姬蘅他们道别，直接回府去。但这样或许反而更会引来姜元柏的怀疑，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但要他们真和自己一起去姜家，又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她先回姜家，叶明煜定然会很快得了消息赶来。有了之前那件事，姜元柏怕是不会轻易让她出府了。
正想着，就见林尧扒着马车窗，往外伸手。他大约是看见外面杂耍的觉得新奇，站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的，半个身子都在车窗外，姜梨吓了一跳，道：“小尧，下来，你这样实在危险！”
话音刚落，马车就突然晃动了一下，前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像是马匹受惊了。整个马车都剧烈地晃了晃，接着就猛地停了下来。林尧的身子晃了一下，就摔出了马车。
姜梨惊呼一声。
他还是个孩子，就这么摔下去，很有可能没命的！
姜梨顾不得其他，立刻跑下马车。马车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没有听到孩子的声音，姜梨的心中一紧，几乎不忍去看，赵轲和文纪才将将把受惊的马匹安抚下来。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她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姜梨抬眼一看。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这女子生得极好，美艳得几乎可以说是过分了。然而在美艳中，又带了一丝飒爽的英气。她穿着一身骑马的红色衣裳，俏丽热烈，穿着打扮不像是燕京人士，一只手拿着马鞭，一只手抓着林尧，林尧惊魂未定地看着姜梨，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他朝姜梨伸手：“姐姐！”
“这是你的弟弟？”那女子一边说着，手一松，林尧跌跌撞撞地朝姜梨跑过来，扑到姜梨怀里，抽噎起来，身子瑟瑟发抖，看起来吓得不轻。
姜梨道：“多谢姑娘搭救。”
那女子扬眉，正要说话，目光突然越过姜梨身后，一下子顿住了。
姜梨若有所悟，回过头去。
身后，姬蘅走了出来。

第二百零五章 亲事
每一个第一次见到姬蘅的人，只怕都要为他的容貌所慑。男人如此，女人就更是了。
这个陌生的女子，盯着姬蘅，一时间竟没有移开眼。姜梨心中一顿，姬蘅并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对林尧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欢喜。这样的境况，按他平日的性子，是根本不会下马车的。而他现在，却主动走到了自己面前。姜梨当然不会认为姬蘅这是为了保护自己，因为这里也没什么危险，有的只是一个美艳的年轻姑娘。
闻人遥也从马车里跑了出来，看到林尧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嘴里念叨道：“我的小徒弟哟，你这是要吓死师父了。”他一转头，也看到了这名陌生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即就欢喜起来，笑眯眯地凑上前道：“这位姑娘生得好看，还有这么一副狭义心肠，实在是很难得。敢问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姑娘，改日在下提着礼物登门，谢谢姑娘对我这徒儿的救命之恩。”
这人又来了。
那女子的目光这才从姬蘅的脸上移到了闻人遥脸上，她道：“不必了。”可不知为何，顿了顿，又突然道：“你们是什么人？”
她说着“你们”，目光却又往姬蘅身上看去，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样的情景，姜梨见过很多次了，分明应该毫不在意的，但不知为何，今日的她，心中渐渐生出不舒服来。
只是她的这句话，还是无人回答。姬蘅是不会主动自报家门的，闻人遥怕惹麻烦，自然也不会多说，姜梨是姜家的小姐，前段时间才消失不见，突然出现，要是在此刻说出自己的行踪，只怕燕京城又会有莫名传言。因此三人皆是沉默，落在这女子眼中，就有些奇怪了。
正在这时，又有一人前来，姜梨这才看清楚，方才马车之所以猛烈地晃动，是因为迎面也行来一辆马车。那马车十分华贵，比起姜梨他们乘坐的这辆有过之而无不及，大约是两辆马车相对行驶，过不去才突然停下。
那马车上，有人下来了，走到女子面前，问道：“之情，怎么了？”
叫“之情”的女子摇了摇头。
姜梨又看向下来的这个人，很奇怪，这人五官和女子有些相似，或许有些亲缘关系，但气质又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白衣，姜梨曾见过许多外表温和有礼的男子，譬如沈玉容也是一个，从前的周彦邦，李显等人，然而这男子的温润，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般，他五官生得俊美，于俊美之中又透出一丝正气，很容易一见就让人对他生出好感来。
这一男一女，容貌都十分惊艳，且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普通人，华贵得有些过分。姜梨在脑中搜寻一番，也都想起来燕京城有这样的人物。若是有这样的人物，应当早就被人谈论有加，不会籍籍无名。
那男子也看到了姬蘅，被姬蘅的容貌震了一震，又看将姜梨，姜梨便牵起嘴角，对他笑了笑。这男子也立刻回了一个笑容，舒服得令人熨帖，他对身边的女子道：“既然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吧。”
他们二人转身往马车那边走了，走了几步，那女子突然又回过头，走到闻人遥身边，道：“我叫殷之情，你若是要道谢……就来殷家找我吧。”
她虽然是对着闻人遥说话，目光却仍旧对着姬蘅。姬蘅笑盈盈的，这女子咬了咬唇，这才转身离开。
等她离开后，姬蘅什么话都没说，自己上了马车，姜梨想了想，也跟着回到了马车。马车上，闻人遥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陆玑，手舞足蹈地开口道：“这姑娘主动与我说了她的名字，她也是觉得我不错，才会主动告知的吧！”
陆玑白了他一眼。
都不用陆玑开口说话，闻人遥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他几乎是立刻就泄了气，道：“我知道，她是冲着阿蘅来的……”
姜梨有些气闷。
那位叫“之情”的年轻女子，平心而论，说起容貌，大约和从前的薛芳菲也不相上下。貌美的人有许多，可气韵却各有各的不同。薛芳菲温柔婉约，姜梨清灵可爱，这是容貌给人的感觉。然而这女子却给人一种艳光四射之感，她站在人群里，人们便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她。
这和姬蘅何其相似，她和姬蘅站在一起，也有一种莫名的契合。
“那女子自称叫殷之情，”陆玑开口道：“燕京城里，可有姓殷的大户人家？”
姜梨也才想了起来，这般出色的男女，不曾听过燕京城有姓殷的大户人家。姓殷……姓殷……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一诧，回头一看，正对上闻人遥惊讶的眼光。
闻人遥和她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该不会是……”姜梨怔然。
姬蘅缓慢地勾起唇角，他笑道：“殷湛的儿女，已经到燕京城了。”
燕京城的街道上，和姜梨他们马车截然相反的方向，另一辆华丽的马车正在疾行。
马车里，方才说话的一双男女，殷之情神情不定，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道：“之黎，你说方才那些人……是什么人？”
殷之黎摇了摇头，温和地开口道：“刚才那个红衣的男人，气度不同于常人，看样子，不是普通人物。临走之时，爹说的人里，没有这么一号人，我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历。”
“总归不是普通人。”殷之情喃喃道：“我在云中，不曾见过这样的人。”
殷之黎笑着看向她，不说话，殷之情猛地回过神，发现殷之黎的笑意，推了一把他，道：“你笑什么？”
“那个男人的确是世间少有的人物。”
“胡说八道。”殷之情责怪他，“我只是觉得好奇而已，况且也不曾见过相貌生得这样好的男人。我之前还以为，你就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儿了。”
殷之黎的确生得很好看，他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从容和温润来。任谁看见他，也不会怀疑这是一个温柔正气的好人。比较起来，方才穿红衣的男人容貌则过于艳丽，而他懒懒淡淡的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亦正亦邪的轻佻。
这是和殷之黎截然不同的男子，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份截然不同，才会让殷之情格外注意。
“相貌不过是皮囊而已。”殷之黎道：“只是这男人不像是寻常人，你……多注意些。”
殷之情横了他一眼，她这么一横，眼波流转，非但不可怕，反而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娇媚来。她道：“我当然知道，我并未有其他心思，不过是好奇罢了。你没看见么，那男人的身边，还有别的女子，看模样不像是兄妹，或许正是他的……有情人。”
她原本想说“夫人”的，临到头，又换做了有情人。她说的正是姜梨。
“那女子也不是普通人。”殷之黎道。
“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不普通了？”
“能走在那男人身边，习以为常，看样子也不是他的手下，可见和那男人关系匪浅，即便不是有情人，也是他信任的人。她不觉得紧张，也不觉得不安，可见与男子之间的地位是平起平坐的，你说她如何不普通？”殷之黎笑着回答。
他想起站在红衣男子身边的那位少女，这男子容貌如此之盛，身边的人都被他衬得几乎要看不见了。然而这少女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干净清冽得不像话，就是那份清灵的气质，让她清秀的脸变得十分生动，格外引人注意。
殷之黎一愣，猛地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得笑了起来，不由得摇了摇头。那少女看起来无甚特别，实则却令人印象深刻。或许越是没有的东西，就越是向往。那男人身上杀伐之气浓重，却在这少女面前收敛了下来，可见是对少女看重的。而他现在想起少女的笑容觉得格外明媚，也正是因为那是他所缺少的东西，发自内心的清澈和温暖。
他的确所缺乏那种东西。
殷之情瞧着他，道：“你不会也……”
殷之黎笑道：“怎么会？”
“那你为何刚才要笑。”殷之情道，不过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她道：“不过你自来有主张，我也不会说什么了。说起来……”她犹豫了一下，“我们去了姜家好几次，为何姜元柏始终推脱，不让我们见那位姜二小姐呢？”
殷之黎笑容微顿：“或许她不在府中。”
“不是说已经找回来了？若是没找回来，姜元柏也不至于拿这么骗我们。这该不会是他的推托之词，其实不想答应这门亲事吧。”
“姜元柏性情狡猾多疑，自然不会一口答应，不过见一面本应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姜二小姐可能的确找到了，但不在府中，以至于姜元柏没办法让我们见到她。”
殷之情道：“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总要见一面。你记得，不论如何，你和姜二小姐的亲事，总归要成的，这是爹的交代。”
“我知道。”

第二百零六章 归府
姬蘅的马车直接到了国公府，等到了国公府后，姬蘅、陆玑和闻人遥都下了马车，林尧也被闻人遥带走了，文纪和赵轲继续驾着马车往姜府走去。
这倒是令姜梨松了口气，至少面对姜元柏的时候，也好应付一些。
等马车行驶到了姜府门口，姜梨下了马车，门房的人起先还有些疑惑，待看清楚姜梨的脸时，吃惊得都结巴了起来：“二、二小姐！”
姜梨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是，我回来了。”
姜梨回来的消息，立刻就传遍了姜府。晚凤堂里，姜老夫人和而二房的人都到了。卢氏一看见姜梨就拉着姜梨的手道：“小梨，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二婶每晚睡也睡不安稳，实在是担心得紧呀！”
她这话着实夸张，但也有一两分真心，姜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的，二婶。”
姜景睿问：“听说你到黄州去了，你怎么到的黄州？谁救了你？我问爹和大伯，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姜梨，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梨心中了然，姜元柏和姜元平果然没有将此事告诉旁人。不过姜老夫人大约是晓得内情的，因她没有如姜景睿一般疑惑，只是问：“黄州那边正是战乱，二丫头，你有没有受伤？那些贼人有没有伤着你？”
“没有。”姜梨道：“黄州的守城军一直在同成王的兵马对峙，那些兵马没能进城，倒是十分安全。”
“可是我听说，”这回说话的是姜景佑，他看着姜梨，“成王的人在黄州城内烧伤抢掠，死了很多人。”
这也是瞒不住的，姜梨就道：“的确有这样的人，不过我大概是运气好，所以没遇上，平安躲过了。”
“你是被什么人保护了吧？”姜景睿凑近道：“所以你安然无恙，那人是谁啊？都能从成王的人手里把你救出来，可见是有能耐的。你说出他的名字，大伯也好对人家登门致谢。”
姜梨心中失笑，姜元柏知道是姬蘅救了自己，只怕第一反应不是充满感激，而是要怀疑姬蘅的企图了。国公府和姜家自来没什么往来，甚至可以说姬蘅代替了姜元柏和洪孝帝走得越来越近，姜元柏只怕还要怀疑姬蘅在其中挑拨了什么。
正在说话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声：“阿梨。”
回头一看，却是姜元柏匆匆赶回来了。方才在晚凤堂里，他没有出现，应当是在外面，得了姜梨回府的消息，匆匆赶来的。姜梨叫了一声“父亲”，他看着姜梨，又看了看周围，道：“你跟我到书房来。”
姜老夫人对姜梨点了点头，姜梨便跟着姜元柏到了书房。一到了书房，门掩上后，姜元柏就打量了一下姜梨，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姜梨摇了摇头。
姜元柏确认了一会儿，似乎看到姜梨的确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他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是怎么把你带出燕京，又带到黄州的？肃国公又是如何知道你被人掳到黄州，救了你？”
闻人遥大约写信给姜元柏和叶家的时候，说得很是含糊，对于姜梨的具体境况，也没有写得很仔细，看姜元柏一头雾水的模样，显然是根本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姜梨便坐了下来，将自己那一日在街道上与白雪走散后，如何被那些人乔装打扮，混出了燕京。
“他们分明是有备而来，一开始就打算将我带到黄州去，才会做得有条不紊，令人措手不及，等人发现我丢失的时候，我都已经被带出城，这时候再去追，已经晚了。”
她又说起那些人将她一路带到了黄州，姜梨省略了自己在酒馆外看到姬蘅的轿子，向姬蘅求救的说法。这未免会引来姜元柏的怀疑，一来是姜梨如何与姬蘅这般熟稔，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轿子，二来是因为，世人皆知姬蘅是最不爱插手闲事的人，更不会怜香惜玉，姜梨求救，姬蘅怎么会主动应下来。
“后来我在客栈上，那女人要对我动粗，我拼命挣扎，可能是被路过的肃国公的侍卫看见了。之前在宫宴上的时候，那两个侍卫曾经见过我，知道我的身份，想来是告诉了肃国公，肃国公就将我救了下来。”她笑着看向姜元柏：“父亲，肃国公是好人，他救了我的命，我们应当感谢他。”
“好人？”姜元柏笑了一声，看向姜梨：“你到底是年轻不知事，姬蘅可不是什么善良之人。我只怕他还有其他的筹码，不过是拿你做了幌子。”
姜梨安静地听着，姜元柏有这么个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换做是她自己，姬蘅若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自己，若不是经常与他相处，在姜梨眼里，姬蘅也是这般心思诡谲，狠辣无情的人。
“不过，”姜元柏话锋一转，“他到底是救了你一条性命，感谢应当是要感谢的，只是你就不要去了，就由为父去感谢吧。”
他还是怕姜梨和姬蘅之间有什么不必要的接触。这里面可能是因为姜元柏对姜家利益的保护，也有姜元柏对女儿的关心，他虽然对真正的姜二小姐来说，不是一个好父亲，却也不是全然的冷漠无情的人。
姜梨点头。
姜元柏看向姜梨，少女容貌清灵可爱，越发得精致秀丽起来。再过不久，她也要过十六岁的生辰，是姑娘最好的年华。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事，但姜梨在姜家的地位却截然不同起来。固然是因为他们发现了真相，但还因为这个女儿，既不想自己，也不像叶珍珍，她聪敏知进退，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纵之气，但走出去，又是面面俱到，不会失了礼数。
他想起之前有些同僚，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个女儿，虽然后来因为季淑然和姜幼瑶的事，暂时停歇。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果这位窈窕淑女又是首辅家的小姐，自然也就更多的人喜爱。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见到的那位温润俊美的男子，他谈吐适宜，眉目间隐有正气，与他相处极为舒服，其实应当是良配的，姜元柏自己也很喜欢。只是正逢多事之秋，又有成王在其中举事，姜家自己都自顾不暇，对接下来的变化也看不大清楚，姜元柏也不敢轻易做决定。
但那人……总归比那个喜怒无常，高深莫测的肃国公要好得多。
“阿梨……”姜元柏忍不住开口道：“肃国公容貌艳丽，权倾朝野，但并非良配……你……勿要对他生出心思。”
他这是提醒，这些话由他这个父亲对女儿说，姜元柏自己也感动浑身不自在，但现在姜府大房里没有当家主母，没有人来对姜梨说这些话。卢氏嘴上没个把门的，姜老夫人年纪又大了，姜元柏只能自己说。
姜梨心中一凛，面上却浮起一个淡薄的微笑，她道：“不必父亲说我也知道的。”
姜元柏打量着姜梨的神情，见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然，不像是谎话，这才放下心来。
姜梨问：“父亲，今日在晚凤堂里，怎么没看到三叔三婶，也没有看到四妹妹？”
晚凤堂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唯独没有三房的人。这可奇怪，即便三房平日里和大房二房的关系算不得亲密，但这样的事情，三房总还是要在场的。可是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卢氏和姜老夫人也习以为常的模样，令姜梨疑惑。
姜元柏顿了顿，才道：“分家了。”
“分家？”姜梨讶然，“怎么会突然分家？”
姜元柏冷笑一声：“这一次你突然被人掳走，只怕就是三房的人搞的鬼。他们将你的行踪想办法告诉成王，成王才能在你去叶家的必经之路设计将你带走。他们三房的人心怀鬼胎，留着也是个祸害，你祖母就让分家了。”
“这么短的日子里，就分好了？”姜梨问。
“不过是一个庶子，分家何须麻烦，不必请族人来主持。这么多年，没有了姜家，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自然也带不走什么。”
姜元柏的态度是从来没有过的强硬，姜梨记得自己刚进姜家的时候，对三房，姜元柏虽然比不上对姜元平亲近，但也称得上客气，现在这模样，分明就是成仇了。可见是对姜元兴的所作所为有多恼火。
姜梨想了一会儿，跟着道：“这样也好，三叔他们和成王有联系，可以说是投靠了成王。现在又正是关键时候，若是不分家，日后追索起来，难免连我们也要连累。分家了断得干净，也是向皇上表明，姜家对皇上绝无二心，更不可能和成王同流合污。”
姜元柏叹了口气：“我也是这般想的。”
“说起来，”姜梨想到了什么，道：“我回府的消息，舅舅还不知道。晚一点我想去叶府看看舅舅和表哥，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第二百零七章 归还
“不行。”
姜元柏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道：“上次就是在你去叶家的路上出事的，燕京城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漏网的刺客，你要是出现，难免危险。如果你要见他们，可以让他们来姜府，但最近几日，你最好不要出去。”
姜梨心中叹了口气，姜元柏会这么说，其实她事先也想到了。还不等她辩驳，姜元柏就打开书房走了出去，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姜梨也无可奈何。
等她回到了芳菲苑，就撞上得了消息正要赶出来的桐儿和白雪。桐儿看见姜梨，嘴巴一瘪，泪水滚滚而下，道：“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你了……呜……”
“我没事的。倒是你，”姜梨拉起她的手看，“你当时替我挡过一刀……可还有事？”
桐儿抽噎着摇了摇头：“老爷让大夫给奴婢看过了，没有什么大碍的，日后还能跟从前一样照顾姑娘。倒是姑娘这回吃了不少苦头，那些贼人实在太可恨，听说姑娘被掳到黄州去了，黄州那边还在打仗……奴婢真的担心极了，只怕姑娘出什么事。”她也是一心一意为姜梨着想，姜梨只好反过来劝慰她：“我真的没有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白雪也围了过来，她比桐儿要沉默一些，眼下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道：“都怪奴婢没用，当时没有看好姑娘，否则姑娘也不必这样吃苦了。”
姜梨轻声道：“国公府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要不是你去国公府求助，肃国公也不会这么快知道我不见的事实。你做得很好，白雪，谢谢你。”
白雪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又见过了清风和明月，姜梨才回到屋里。将屋门关上后，桐儿再三确定姜梨的确是没有伤到一个手指头后，才稍微放下心来，转而问起姜梨别的事情，她说：“听闻姑娘被人所救，但不知道是谁……姑娘，方才你说国公府……那人是国公爷吧？”
姜元柏和姜元平没有把此事告知其他人，姜梨也没有隐瞒两个丫鬟，就道：“是。”
桐儿和白雪都知道姜梨与姬蘅的关系匪浅，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桐儿还道：“国公爷还真是个好人哪，这三番五次地帮姑娘，可见是把姑娘当做自己人了。姑娘这些日子都和国公爷呆在黄州……”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姜梨，未出口的话姜梨却是转瞬间明了。
姜梨淡淡一笑，道：“倒也不是每日都见，他有事，将我托付给其他人了。”
桐儿闻言，“唔”了一声，方才的神情消散了不少。姜梨却被她这句话勾起了些莫名的情绪，只觉得心中有些烦乱。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道：“白雪，帮我磨墨，我既回到府中，理应见一见舅舅和表哥，只是父亲不让我出门，只得劳烦他们跑一趟了。”
白雪连忙去给姜梨铺纸磨墨。
燕京城叶府里，小厮拿着信冲到了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的叶明煜面前，道：“老爷，姜家、姜家送帖子来了！”
叶明煜眉头一皱：“姜家送的帖子，有什么好看的！姜元柏打什么主意，不接！”
“不是姜首辅，是表小姐，表小姐的帖子！”小厮解释。
“阿梨？”叶明煜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扯过小厮手里的帖子，看清楚，果真是姜梨下的帖子，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狂喜道：“阿梨回来了！”
他可是高兴坏了！从姜梨消被人掳走这二十几日里，燕京城里先是刘太妃被赐死，成王逃逸，后来黄州出事。叶明煜一开始得了姜梨失踪的消息，让自己江湖上的朋友四处帮忙找姜梨的下落，结果一无所获。过了几日后，谁知道姜家突然来了一封信，说是姜梨已经找到了，正在黄州。
叶明煜一听，就要找人去接姜梨，谁知道被姜元柏阻拦了下来，说是姜梨自己的主意。叶明煜一开始还不信，姜元柏把姜梨的信拿出来，让叶明煜亲自看，叶明煜这才罢休。
可后来黄州又突然开始打仗，成王的兵马就在黄州城外，听闻黄州城内也不太平，有人在里面烧杀抢掠，叶明煜就更担心了。
但他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整日就只能坐在院子里心急如焚，连花楼都不想去逛了，听闻火气大的时候，连花楼里相好的姑娘都骂了几句，惹了人家不开心。
而眼下终于得了姜梨的消息，终于可以结束这样的焦虑，叶明煜如何能不高兴。立刻就让人去叫叶世杰过来，整理好衣裳就准备出门去见姜梨了。
叶世杰得了消息，也是很高兴，虽然不曾表露，但极快地令人备好马车。正要出门的时候，薛怀远赶了过来，他这些日子气色好了不少。似乎从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被处刑，薛芳菲和薛昭二人案子的真凶大白于天下之后，薛怀远就卸下了一件重负。他每日去薛昭的墓前说说话，教教叶世杰一点为官之道，渐渐地，也有了一些薛县丞，或者说薛凌云的影子。
“叶老爷，”薛怀远道：“我刚刚听说，姜姑娘回到姜家了。”
叶明煜点头：“是啊，对不住，刚才一时高兴，忘记了告诉老爷子。”
“我也想去看看姜姑娘，”薛怀远道：“之前的事，姜姑娘帮了我们薛家太多，姜姑娘出事后，我心中也一直担心。”
他尚且有些迟疑，大约是觉得叶明煜和叶世杰去姜家看姜梨，自是名正言顺，毕竟他们是姜梨的舅舅和表哥，而他自己和姜梨非亲非故，倒是有些不好说。
不过，薛怀远内心，却对姜梨有一种尤为奇妙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姜梨帮芳菲洗清冤屈，又或许是因为那位姜姑娘本身爽快坦荡，还可能是因为她和阿狸在某些方面，出奇的相像。姜梨被人掳走的时候，薛怀远的心中，也生出了一阵焦躁和担忧，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他夜里也觉得睡不好。所以当叶明煜等人在焦虑的时候，薛怀远看似平静，其实和叶明煜一样。
而当今日晓得姜梨回到姜府的时候，薛怀远的提起的心一下子就落了下来。他也想看看姜梨有没有受伤，现在怎么样。
薛怀远看着叶明煜，叶世杰开口道：“薛先生就和我们一道去吧，我想表妹看见了薛先生，也会很高兴的。”
叶明煜大大咧咧的，自然不会觉察到有什么，当即手一挥，就道：“走走走，一块儿去！”
姜梨坐在屋子里，帖子已经给叶家送去了。她不能出府，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事情过后，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好像接下来能做的，就是安安分分地做一个首辅家的小姐，但未免令人惆怅。
她不由得按住了自己胸前，掏出了一块刻着狸猫的玉佩来。
玉佩纹路清晰，还带着温热。姜梨的手指抚过玉佩的纹路，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日，姬蘅从马车上消失，夜里又突然出现在茅草屋外。他对自己摊开手，手里是这枚玉佩。
他说：“你还是不相信我，阿狸。”
他的容貌浓艳，于是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的情感也是决绝而浓丽，那种分明让人望而却步，不敢靠近。姜梨有些理解他为何执着于做一个看戏人不肯入戏了，最怕的是自己入了戏动了真心，到头来却成为了别人的戏，悲欢离合都是假的。
她又想起那些在黄州的日子来，她手里抱着装着糕饼的油纸包，他牵着她的袖子，不紧不慢地在街道上走着。分明是满地狼藉，不算什么好景致，却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春日的到来。
春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就如同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动心。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草长莺飞，花红柳绿，令人割舍不得。
她闭了闭眼。
正在这时，外面清风和明月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姑娘，叶三老爷和叶表少爷来看您了！”
姜梨吃了一惊，她那帖子送到叶家，也不过才半个时辰，本以为今日叶明煜他们是被不会来了，但没想到叶明煜居然这么快就来了。想来他们是得了帖子，几乎没停，立刻就赶了过来。
姜梨吃惊过后，就忍不住笑起来。她尚且还有些不习惯，但想一想，若是换了薛昭和薛怀远，得知薛芳菲被掳走又回来后，自然也要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家人就是如此，真心的担忧和假意的担忧，到底是不一样的。
姜梨打开屋子，就看见叶明煜和叶世杰从院子外赶过来的身影，他们的身后，海棠和薛怀远竟也来了。
看见姜梨，叶明煜老远的就朝姜梨挥了一下手，道：“阿梨！哎，阿梨！”
姜梨就笑道：“舅舅。”
一行人到了眼前，叶明煜一把扯住姜梨，将姜梨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道：“阿梨，你这没事吧？出去了这么久？有没有受伤？那些贼人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对你动手？哎，早知道如此，当初就应当教你一些拳脚功夫，也不至于这般被人轻易掳走了去。”
姜梨笑着打断了他：“我真的没事。舅舅，表哥，薛先生，先到屋子里面坐坐吧。白雪，倒茶。”
一行人到了屋子里面，那原本宽敞的屋子，立刻坐满了人。白雪到来热茶，叶明煜毫不客气，一杯灌了下去，喘了口气，道：“阿梨，我们刚刚拿了你的帖子，立刻就赶了过来。”
“原本应当是我来叶府看你们的。”姜梨笑道：“只是父亲觉得眼下燕京城里还是不太平，让我不要在外走动，是以只能给你们下帖子了。”
“你爹其他事做得不怎么样，这件事做得倒是对。”叶明煜总算是附和了姜元柏一次，他道：“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出府了，万一那些人贼心不死，再把你掳走怎么办。我听说那些是成王的手下，狗东西，真是狼子野心的叛贼，我看他不仅打着谋朝篡位的心思，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
叶世杰道：“三叔，慎言。”
虽然人人都能谈论成王，但有关朝事，还是少说为妙。
叶明煜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就是了吧。”
姜梨道：“掳走我的贼人已经死了，舅舅不必担心。”
叶世杰看了看姜梨，低声问道：“是……他做的？”
他说的“他”，自然指的是肃国公。姜梨没有瞒姜元柏，也没有瞒叶明煜。早在桐乡的时候，叶明煜就见过了姜梨和姬蘅之间的关系。
姜梨点了点头。
“阿梨，”叶明煜皱起眉，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我问过世杰了，这个人在朝中可不是什么好人，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桐儿瞪大眼睛，叶明煜说话也实在太直接，太不委婉了。就连薛怀远和海棠听到，也忍不住微微侧目。
“没有的事，舅舅，”姜梨只好平心静气道：“他只是恰好路过，认出了我。至于救我，也大约是因为父亲的关系，朝中的事情很复杂，其中渊源，可能只有父亲才清楚，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不过绝不可能是因为舅舅说的原因，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实在不值一提。”
“什么叫你实在不值一提。”叶明煜闻言，顿时不乐意了，道：“你可是我们叶家的姑娘，你可不要妄自菲薄。我还想说，他也不过是长得好看一些，就是骗骗小姑娘罢了，阿梨你这么聪明，也不只看人外貌，定不会被他迷惑的，是吧？”
叶明煜盯着姜梨，仿佛非要姜梨给他吃颗定心丸似的。
姜梨哭笑不得，只好道：“是是是，舅舅，我不会被他迷惑的。”
姜梨觉得很奇怪，她没有这些心思的时候，似乎一切风平浪静。等她发现了自己的心思，并且为之苦恼的时候，好像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发现了，姜元柏也好，桐儿也好，还是现在的叶明煜也好，都在不着痕迹地提醒她，他们不是一路人，自然也走不到一起。
何必多此一举，其实她比所有人都清楚。
叶明煜又问了些姜梨在黄州城发生的事，黄州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出乎姜梨意料的是，她本来以为叶明煜还会再询问一些和姬蘅有关的消息，不承想叶明煜只在刚刚提醒了姜梨过后，就再也不谈了。姜梨转念一想，也是，叶明煜并非朝堂中人，自然对姬蘅的其他事也生不出什么念想。
叶明煜和叶世杰在这里，一直做到了傍晚才打算回去。他们问得细，姜梨也就耐心地回答。薛怀远也问姜梨一些话，姜梨一一答了。她本来决定这一次回京之后，就上叶家对薛怀远坦白身份。眼下姜元柏不让她出府，倘若现在在这里说，又只怕隔墙有耳，且若是薛怀远听了神情有异，会引起府里人的怀疑。姜梨也只得按捺下来，打算这一阵子过去之后，再去叶府，与薛怀远说清楚。
天色已晚，叶家人不可能在这里留宿，叶明煜和叶世杰要回去了。姜梨送他们到门口，却见薛怀远突然站在自己书桌前不动了。
姜梨觉得奇怪，走过去问：“薛先生怎么了？”她的话音消失在喉咙里，只见薛怀远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他拿着的，正是那块刻着狸猫的玉佩。
方才叶明煜来得急，姜梨也走得急，并未注意，随手就把玉佩放在桌上了。这会儿却被薛怀远看见。他拿着玉佩，颤巍巍地看向姜梨，语气有些莫名的激动，道：“姜姑娘，这玉佩……这玉佩是怎么来的？”
叶明煜和叶世杰脚步一顿，皆是不解地看向薛怀远，不知道薛怀远何以对这么一块玉佩耿耿于怀。桐儿见状，惊讶道：“姑娘，这不是我们在当铺……”
“这是我在当铺赎回来的。”姜梨打断了桐儿的话，“当时我在当铺里看见了这枚玉佩，觉得上面的狸猫雕刻得很好看，就赎了回来。”
她不能在这里，当着叶明煜和叶世杰说出真相。
叶明煜问：“薛先生，这玉佩怎么了？”
“这是阿狸的玉佩……”薛怀远喃喃道：“上面的狸猫，还是我亲自凿刻的……”
叶明煜和叶世杰都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薛怀远说的是“阿狸”而不是“阿梨”。叶明煜心大，也并没有想到其他地方去，只是哈哈大笑道：“真的吗？那还真是有缘，我们阿梨和薛家，大概是前生结下的缘分，这也能遇到！”
海棠动了动嘴唇，什么话都没说，桐儿满脸疑惑，叶世杰却是又奇怪地看了姜梨一眼。
“姜姑娘……”薛怀远看向她，道：“这枚玉佩，能不能卖给我……阿狸的东西，我想要收回来。”
姜梨道：“既然是芳菲姑娘的东西，薛先生就拿走吧。不必付什么银子。”她想要安慰薛怀远几句，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谢谢你，姜姑娘。”薛怀远小心翼翼地把这杯玉佩放在手中，像是得到了无价之宝，珍而重之地藏起来。他看着姜梨，似乎还想说什么话，但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姜梨晓得，薛怀远大约是想问之前她所说的，告诉自己和薛家究竟有什么渊源。但薛怀远也意识到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忍住了。
等叶明煜一行人离开之后，桐儿站在屋里，看着姜梨问：“姑娘，那玉佩不是您让奴婢给赎回来的么？怎么一开始……您就知道是薛小姐的东西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姜梨分明是有意识地去做这件事，却告诉薛怀远自己是无意间看到才赎回来的。桐儿不明白姜梨为何说谎，她也不明白姜梨要赎回这块玉佩的意义。她又如何一早知道就是薛芳菲的东西？在这之前，姜梨和薛芳菲，并没有见过啊。
姜梨道：“是啊，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想来薛先生也知道了。”
到底是父女，在薛怀远面前，她又不会极力掩饰，甚至于希望薛怀远发现自己的不同，于是漏出的马脚愈来愈多。父亲是个聪明人，只怕这一回，是真正起了疑心。
她应当想法子尽量早些与父亲坦白。
国公府里，姬蘅的归府，似乎就没有姜梨那么引人注意了。这是自然，他经常出城办事，有时候隔个十天半月都不回来，连姬老将军都习以为常，自然算不得什么。
倒是屋檐下鸟笼里挂着的那只八哥，看见姬蘅回来，热情地欢迎道：“美人！美人！”
这八哥看上去像个好色胚子，也亏得姬蘅对它格外宽容，没有一把捏死它。这更助长了它嚣张的气焰，仿佛背后有人撑腰似的，院子里的下人都被他啄了个遍，上次还把赵轲盘子里的肉给叼走了。
大家还不敢动它。
八哥的嗓门大，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自然也包括了司徒九月，说起来，这八哥大约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对于司徒九月，它是决计不敢放肆的，连靠近都不敢，离她远远地，大约也晓得司徒九月也是个狠角色，一个不耐烦，扔把毒烟，它的小命就不保了。因此八哥在国公府里怼天怼地，对姬蘅溜须逢迎，对司徒九月敬而远之。
司徒九月正在花圃里摘花，这里的花长得极快，也需要人侍弄，司徒九月隔三差五会摘一些植物炼药，倒是比自己费心去寻材料要简单许多。
闻人遥拉着林尧过来得时候，还得意洋洋地给司徒九月看，道：“这是我的小徒弟，林尧。来，小徒弟，这个是司徒姐姐。”
司徒九月只是瞥了一眼林尧，林尧就吓得一哆嗦，躲在了闻人遥身后。司徒九月道：“和你一样，胆小鬼。”
“是你太凶悍，吓着孩子了。”闻人遥拉起林尧往外走：“小尧，我们走，别管这个凶姐姐。你记住了，这个花圃里的花都是有毒的，你平日里千万要离得远一些。除了刚才那个毒姐姐，大家都不会轻易往你这里走，这些话虽然看着好看，其实毒性很大，一旦中了毒，就小命不保，神仙难救。”
林尧乖乖地点头。
司徒九月忍了忍，把摘好的花草放进了匣子，往炼药房走去。文纪和赵轲站在边上，赵轲问：“司徒小姐，之前送来的那小子……怎么样？”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过武功全废，也不可能站得起来。要是姬蘅想让他加入你们，绝对不可能。”司徒九月回答。
这回答十分绝对了，可是赵轲和文纪丝毫没有怀疑。事实也本是如此，司徒九月除了正经医术以外，还有各种偏门古怪的药方，如果司徒九月都说没救，天下就没人能医得好他。
“那现在怎么办？”赵轲问文纪拿主意，“是不是告诉大人一声？大人已经把这人给忘了吧？也没听他提起过。总不能一直让他住在国公府，都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你们可以好好打听一下他的底细，”司徒九月挑眉，“我告诉过他他的腿已经不可能好起来了，但他还是在尝试。有几次甚至还背着我想要下床，当然是不可能的。我看他是个有执念之人，和寻常人不一样。”
赵轲道：“既然在永宁公主的私牢里，定是和永宁公主有过节之人，顺着这一点查下去就行了。”
司徒九月：“那是你们的事。”说完这句话，她就拿着匣子走了，只是走到炼药房旁边的那间小屋门前时，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屋里，那位叫阿昭的少年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司徒九月看见，他看的是什么山水游记，心中不由得古怪。分明他的腿已经不可能好了，再看这些有何意义，总归是不能一一走过，反而会越看越难看。
这少年却丝毫没有难过的神情，看见司徒九月进来，就放下书，对司徒九月笑道：“司徒大夫。”
“你身上的外伤继续调养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全好了。”
“多谢司徒大夫。”阿昭犹豫了一下，才道：“过去我也曾有过伤，不过调养起来，实在需要很长时间。司徒大夫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我就好了起来，可见司徒大夫的医术高明。”
“我并非真正的大夫，你不必如此恭维我。”司徒九月道：“有件事情想问你，你与永宁公主有何深仇大恨？”
阿昭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司徒九月会这么问。这几日来，司徒九月冷冰冰的，与他说话的时间很少，而且大多是有关他的伤，并不主动询问他家里的事。国公府的小厮给他拿食物拿水，但并不多与他说话，阿昭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只知道仇人死了。
“她害死了我全家。”阿昭道。
司徒九月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有件事我也想问司徒大夫，”阿昭道：“上次司徒大夫说，永宁公主和沈玉容被处刑，因为杀人偿命的罪名，却没有说是哪一户人家，请问……”
司徒九月答道：“那就很多了，他们二人听说杀的人不少，不过最重要的，大概是永宁把当今首辅家的小姐眼珠子给挖了，关在私牢，得罪了首辅，才会被打下牢狱。”

第二百零八章 下帖
司徒九月并没有提起薛家一事，在她看来，若是单单只是薛怀远出来鸣冤，未必就能扳倒永宁公主和沈玉容。永宁公主这回之所以栽了个跟头，完全是因为在公主府里设下私牢，犯了皇帝的大忌。且行事太过张狂，连姜元柏的亲女儿也敢动。如果是蓬门小户，就如阿昭这样看起来没甚么背景的人，就算这辈子都被永宁公主毁了，也只能自认倒霉，翻不出什么花样。但姜元柏不一样，姜元柏可不是会白白吃亏的人，害了他的女儿，姜元柏肯定要想法子报复的。
这一回，永宁公主的事之所以处理得干净利落，姜元柏也在其中推波助澜，起了不小的作用。
“那位首辅大人么？”阿昭显然是听过姜元柏的名字的，他喃喃道：“没想到，最后竟是他替我们家报仇。”
司徒九月道：“不管怎么样，现在你的仇人也没有了，你也不必报仇。不过你这样子，也当成不了什么事，索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话说得可谓十分伤人，但司徒九月自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哪怕真相鲜血淋漓，她也懒得去说一句善意的谎言。
阿昭笑了笑，他一笑，便又显得格外英朗灿烂，他道：“从前我希望日后能走遍天下，遍访名山大川，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如今我仍然这样想。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司徒九月替他上药，一边道：“那你如今可不能遍访名山大川，你可能这辈子都要靠着人才能行走，我活了这么多年，不曾见过这般的大侠，所以你也不必想了。至于你所说的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不会还是想要报仇吧？永宁公主已经死了，莫非你要连成王和刘太妃也不放过？那我也能告诉你，成王现在正在带兵造反，刘太妃已经在宫里，被皇帝赐死了。”
少年愣了一愣，显然没料到司徒九月突然说了这么多事，而这些事也是他之前闻所未闻的。他在国公府呆的这些日子，连下床都不能做到，那些小厮也不与他说话，稍微亲近一些的，也就只有司徒九月了。
司徒九月看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就问：“你还没告诉我，你说要做的事是什么？你可不能在这里惹麻烦，虽然我救了你，但我也不是菩萨心肠的好人，你要是连累了这里的人，就只能现在就离开。”
阿昭一下子笑了，他道：“司徒大夫请放心，我不会报仇了。既然仇人已了，再去追究也是无济于事。不过我还有父亲，现在仍在家乡，我被永宁公主囚禁在私牢里折磨了快一年，这一年，想来我父亲以为我早已死了。等我稍微好一些后，会想办法回家乡见父亲一面，死去的人已经不可能活着，但至少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他倒是一点儿也不受影响的模样，这份坦荡从容令司徒九月也忍不住侧目。世上许多原本风光的人，一夕之间遭逢巨变，人生跌至谷底，变得惨不忍睹，往往就会性情大变，或是悲愤，或是一蹶不振，总归不会很快走出来。
阿昭的人生，想来就是经过大起大落的，但这般沉浮间，司徒九月竟然找不出一丝阴霾。他极快地接受了过去，也极快地走了出来，仿佛从来不曾经历过痛苦的事一般。
司徒九月突然就有一些明白，赵轲所说的，姬蘅在永宁公主的私牢里，独独将这人救了出来的道理。她原本还不信，姬蘅如何会主动救人，但这少年年纪不大，心境却比大多数人来的坚定和豁达。
他看着司徒九月，笑道：“司徒大夫总是说自己是毒医，修的是毒而不是医。但天下间，拿药箱的人未必不会杀人，拿刀的人也未必不会救人。司徒大夫虽然修的是毒，但救了我，对我来说，就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他目光明亮坦诚，笑容真挚，几乎要晃花司徒九月的眼睛。司徒九月别开眼，心想这少年实在单纯，教人不知道说是愚蠢还是可贵。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现在不能走得太远，如果可以，应当让你家人来接你。”
少年的声音微微低了一点，顿了一会儿才道：“家里只有家父和家姐，家姐去世后，我也不见，不知道父亲后来怎么样，有没有上燕京。我也不知，所以才想回去看一看。”
“你家乡在什么地方？”司徒九月问。
“襄阳桐乡。”
“桐乡？”司徒九月一怔。
“怎么？”阿昭看向她。
“没什么，只是有些耳熟而已。”司徒九月摇了摇头，心中却想，那不是姜梨之前审查案子的地方么，就是那桩来自桐乡的案子，牵扯出了永宁公主，才有了后面的人。
或许下一次看见姜梨，可以让姜梨来询问这少年的家人。还有那桐乡县丞薛怀远，既然已经恢复神智，做县丞做了那么多年，自然也认识桐乡的人家。薛怀远现在和叶明煜住在一起，可以让薛怀远来国公府，看一看这少年，说不准二人过去还是旧识。
心里想这些事想得出神，司徒九月都没有注意阿昭。直到被阿昭的声音惊醒，她回头一看，阿昭看着她，问：“司徒大夫，你怎么了？”
司徒九月这才惊觉，在这个陌生的少年身上，她实在花费了太多的心思。
或许只是因为他笑起来太过单纯热烈，甚至有些难得的稚气。即便遭受伤害仍旧豁达温暖，令她想起漠兰的太阳。
她已经忘却的，短暂而又快乐的岁月。
司徒九月站起身来，道：“没什么。”她提着药箱，都不顾给阿昭上了一半还没上完的伤药，自顾自地匆匆出门了。
仿佛在躲避着什么似的。
姜梨回到燕京城第五日，听说成王的兵马到了燕京城百里外的野地了。
有出城的百姓们看到，将此事告知，一时间燕京城人心惶惶，成王来势汹汹，他的兵马黑压压的，据说一旦攻进城里，势不可挡。
姜梨仍旧没能出府，姜元柏实在是管得太紧，就连姜老夫人也得了空闲就让姜梨去晚凤堂，明里暗里都是在说最近燕京城乱得很，让姜梨不要到处乱跑。门房守得这般要紧的情况下，姜梨就不能去叶家。赵轲又不能，若是赵轲在的话，姜梨还能让赵轲夜里想办法，让自己不动声色地出府去，反正赵轲法子多。
想到赵轲，不由得就就会想到姬蘅。那把瓷哨子姜梨已经找了回来，她把哨子与腰间的香囊系在一起，藏在里头，这样随时随地都能吹哨子。但她一次也没有吹过，赵轲已经离开了姜府，姜梨知道。姜家的花匠里，早已少了赵轲的身影。
姬蘅不在和她有联系了，姜梨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她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好事，一杯掺了毒的美酒，摆在面前，抵挡不住诱惑喝掉，是付出性命的代价。远离了自己，自然也安全许多。但理智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有心想让自己去做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但既不能去叶家，叶明煜这几日也没能主动来姜家看他——叶明煜不喜欢姜元柏，当然也不愿意主动踏进姜家的大门。而成王的举动让洪孝帝与朝臣们都不得不严肃以待，叶世杰每日也是忙着这些事。
不能去叶家，不能去国公府，姜梨便发现，她在燕京城里的朋友，实在是少得可怜。当初是因为背负着弑母杀敌的名声，人人敬而远之，后来姜家频频出事，到处都是议论。姜梨懒得去应付讨好人，因此一年半载下来，虽然在姜家的地位已经变了。但和最开始一样，姜梨仍旧与燕京城的贵女圈格格不入。
她唯一有的朋友，便是承德郎柳元丰的女儿柳絮。便是柳絮，听闻这些日子也忙着被她娘拉着到处赴宴，在给她相看人家。毕竟柳絮比姜梨还要大一岁，柳夫人就想着要操心柳絮的终身大事了。
姜梨这时候，反倒有些庆幸起来。姜元柏忙得团团转，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她的亲事。大房又没有当家主母，姜老夫人年事已高，姜幼瑶出了这事，姜老夫人似乎也因此受了打击，每日只管着姜元柏和琐事。卢氏更不会主动插手大房的事，至于三房，早已分家分了出去，便不是一家人，何来插手一事。所以姜梨暂且不必担心自己嫁给谁。
想来成王造反在即，姜家也没有这个心情操办喜事的。
但即便现在不谈，总有一日也要谈。姜家只有大房两个女儿，姜幼瑶现在又成了那个燕子，姜家早已做好了养姜幼瑶一辈子的打算。这么一来，就只有姜梨一个嫡出女儿，姜元柏固然当姜梨是自己的女儿，但他的仕途，也需要姻亲关系来维系。就如同当初的季家和姜家，焉知姜梨不会是下一个季淑然？
罢了罢了，真要有那一日再说。倘若那人真是不堪又讨厌，大不了她也学当年薛昭给她讲的那些故事，薛昭坐在墙头上，眉飞色舞地与她讲，哪位小姐又逃了婚，与心上人双宿双飞去了。虽然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如今的姜梨，是不可能与谁私奔的。但她以为，逃婚后，带着薛怀远一辈子四处游历，未必比嫁人过得更差。
胡思乱想着以后的事，直到桐儿的声音把姜梨叫醒，桐儿道：“姑娘，外面都在说，今日昭德将军回京了。”
“昭德将军？”姜梨吃惊地站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桐儿道：“外面院子里跟着采买的丫鬟们都亲眼见到了。昭德将军坐在大马上，威风极了。奴婢今日才知道，原来还有个昭德将军。听闻昭德将军当年赫赫有名，这么多年，怎么不曾听过他的传说呢？”
那是因为早在很多年前，昭德将军就已经离开燕京了。后来北燕未曾发生过兵事，自然这位昭德将军也就被人忘记了。姜梨小的时候曾经听过这位昭德将军的传言，却不是他上阵杀敌的，而是说他生得极为俊美，可与当时的金吾将军相提并论。
和金吾将军……姜梨想，那就是姬蘅的父亲姬暝寒了，传说姬暝寒和殷湛惺惺相惜，颇有些兄弟义气，只是这传言不知道是真是假。毕竟一人去了西北云中多年，一人干脆多年杳无音讯，生死不知。
“他是今日才回的燕京城么？”姜梨问。
桐儿回答：“是的。外面的人都是这么说的。百姓们还很高兴，说这下就不用担心成王的兵马攻进来了。又多了一位将军，定然是陛下让将军回来，保护燕京城的。”
成王的兵马刚到燕京城外，昭德将军就恰好在这个时机赶了回来，当然能大大地安抚民心。若是巧合也就罢了，若是真的，这位昭德将军来的目的只怕并不单纯。
多年都不曾听闻这个名字，如今因为时机得当，一下子就在百姓之中扬了名。外面那些有关他战功的说法也不知是不是有心之人刻意散布，原本可以拔高洪孝帝君威的好机会，却无形中，为他人著嫁衣裳。
也许是因为事先知道姬蘅是冲着殷湛去的，姜梨先入为主，就对这个殷湛充满了提防。以至于桐儿即便说得热闹又向往，姜梨的心里也只有满满的怀疑。
殷湛这般大张旗鼓，且不论成王和洪孝帝是个什么看法，总归姬蘅是已经知道的。对于这个他布置了这么久的局，最终的局眼，不知道姬蘅又要作什么。
姜梨不知道，也无从得知。
殷湛在燕京城掀起的波浪，比姜梨想象中的还要大。不说外面如何，今日一天，姜梨走在府里，都能听到四下里小厮们议论的都是那将军如何的英俊潇洒，威风凛凛。
珍珠到了芳菲苑门口，白雪来禀报，姜梨见了她，珍珠就笑道：“二小姐，老夫人让您去晚凤堂一趟。”
姜梨应了，心中却有些奇怪，白日里已经去了晚凤堂，晚上要去晚凤堂，自然不是心血来潮，只怕是有事要说。只是这么晚了，还能有什么事？
等姜梨到了晚凤堂，却发现姜景睿和姜景佑不在，姜老夫人坐在屋里，姜元柏、姜元平和卢氏都在。
姜梨进了门去。
“二丫头，”姜老夫人见她来了，先让姜梨坐下，接下来倒是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单刀直入道：“三日后，郡王世子和平阳县主要来府上赴宴，你这几日，到时候你记得好好梳妆打扮一下。”
“郡王世子，平阳县主？”姜梨一愣，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道：“是夏郡王的……”
“不错，”回答姜梨的是姜元柏，他道：“你可能也知道了，今日夏郡王已经回京。”
姜梨奇道：“父亲，夏郡王和我们姜家，过去有什么往来么？”
“过去是没什么往来。”姜元平笑眯眯地开口，“但是未来也许是有往来的。”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姜梨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明白。她想了一会儿，想到了那一日在燕京城里，和姬蘅在街道上遇到的那一双容貌出色的男女。恰好又姓殷，听姜元柏的意思，夏郡王恰好有一子一女，容不得她不多想，姜梨问：“父亲，世子和县主的名字，是不是一个叫殷之黎，一个叫殷之情。”
这一回，姜元柏和姜元平都愣了一下，姜元柏盯着姜梨，问：“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了？姜梨一时有些失神，倒是没想到那一日在街道上看见的男女，就是殷湛的儿女。殷湛的儿女竟然比殷湛早几日到燕京城，这是为何？
想到等三日后，那对男女来府上时，也会认出姜梨，因此姜梨也没有隐瞒，对姜元柏坦白告之：“我回府的那一日，马车在街道上撞到了另一辆马车，那马车上下来了一男一女，自称是殷之黎和殷之情。”
姜元柏和姜元平面面相觑，一直听着的卢氏像是才明白过来，惊讶道：“呀，原来你们早就见过了，这可真是巧呀！”
她的语气里，除了欢喜之外，还有一些高兴，这令姜梨更加疑惑了。她早些撞见了那对兄妹，有什么好处？值得卢氏高兴？据姜梨所知，姜家和殷家，是没有任何往来的。
姜元柏却没有如卢氏一般惊讶，只是问姜梨：“撞到了马车……怎么会得知他们的名字？”
姜梨不说话了，当时殷之情当着大庭广众，主动告知名字，并不是为了其他，分明是冲着姬蘅来的。但要姜梨告诉别人，这位平阳县主看上了姬蘅，主动告知名字，姜梨又觉得有些别扭，姬蘅未必会高兴，平阳县主也会认为她多舌。
姜梨就道：“只是一点小意外，并没有什么冲突，父亲不必担心，我们没有争执。”
她避开了姜梨的问话。这令姜元柏更加疑惑了，他正要追问，却被姜元平挡住了，姜元平道：“既然小梨，你早已与他们兄妹二人认识，那三日后倒是一桩好事，这也算是缘分。”
姜梨沉默了一下，才道：“姜家是要与昭德将军交好了么？”
姜元柏道：“你为何这样问？”
“父亲，我只是说，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成王造反，朝局混乱，右相现在又在暗中动作，这个时候，更是不能出一点差错。这位昭德将军突然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底细，这个时候，小心为妙，父亲做任何决定，都要三思。”
卢氏看了看姜梨，又看了看姜元柏，这些事情她不懂，听着也是面色茫然。姜老夫人倒是目光微动，但也没有说话。
姜元柏看着姜梨，姜梨平静地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姜元柏才道：“有些事情，并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你是个姑娘家，就不要管那么多了。”
他是听懂了，或许姜梨说的这番话，姜元柏也早就明白，但是他还是要这么做。
姜梨不再说话了。
卢氏见周围都沉默下来，就道：“小梨，我前些日子拿了几匹新料子，做衣裳的时候也给你做了几身，等会子我让丫头给你送来。还有些首饰，你生得这么好看，不好好打扮的话，真是太可惜了。”
后来，姜元柏兄弟俩就出去了，卢氏拉着姜梨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子话，姜梨才回到芳菲苑。一回到屋子，她坐了下来，按了按额心。
姜元柏如果要和殷家交好，姜梨只觉得不妙。看姬蘅的样子，分明要对付殷湛的，如果姜家和殷家站在一条线上，姜家也就成了姬蘅的敌人。
姜梨并不希望姜家和姬蘅站在对立面，不仅是因为她的心思，还以为若是姜家的敌人是姬蘅，那就太可怕了。虽然姬蘅对自己很好，但对敌人，他的手段，还是令人发指。当年姜梨将自己的命借给姬蘅的时候，曾对姬蘅说过，不会和姬蘅为敌，如果可以，希望能帮助姬蘅。
自己食言，恩将仇报，姜梨都会看不起自己。她也不希望她和姬蘅之间过去的那点交情，还算真诚的、复杂的又淡薄的交情，就在这些恩怨中被消磨殆尽了。
那未免太遗憾。
“姑娘，”一片安静中，桐儿突然道：“您可知道，为何老夫人和二夫人，都要你那一日好好梳妆打扮？”
姜梨道：“每次赴宴，他们都要我好好梳妆打扮。况且如今府里的小姐，姜幼瑶已经不可能如何见人了，我若是不打扮，难免招人口实。”姜梨自己倒是浑不在意。
“不是的。”桐儿绕到桌子后面，看着姜梨，认真地道：“奴婢觉得，老夫人这是在给您相看人家呢。可能是想看看那位郡王世子是什么人，姑娘喜不喜欢，才会特意嘱咐的。”
白雪停下手里的动作，姜梨也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笑道：“不可能吧。”
殷家和姜家联姻？这像什么话。她之前甚至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物。而且都这个时候了，姜元柏哪里顾得上她的终身大事。
“怎么不可能？”桐儿急了，“姑娘，您相信奴婢。且不说老夫人，二夫人的眼神，奴婢不会看错的，分明是希望你们能成。”
姜梨的指尖微微一动。
桐儿不说她也不觉得，现在想想，卢氏的态度，也实在热络得太明显了一些。虽然过去卢氏也愿意与她交好，但方才的热情却好像有些古怪，她还特意嘱咐自己穿什么戴什么，生怕姜梨忘记了一般。
郡王世子……
姜梨的脑海中，浮起那一日在街道上遇到的俊美男子来。他看起来性情很温和，也有些正气，不像是个坏人，真正的姜二小姐，可能会喜欢的。毕竟这人看起来，比周彦邦强多了。
但她毕竟不是姜二小姐，即便这人生得如何好，姜梨一开始就不想了解。她从内心里感到一阵抗拒。
“姑娘听到郡王世子，不高兴么？”白雪突然开口，吓了桐儿一跳。
“胡说八道，”桐儿道：“奴婢听闻，那郡王世子生得十分好看，待人也温和有礼，连下人都厚待有加，外面传言他是慈悲心肠。姑娘怎么会不高兴？”
白雪低下头，默默地擦拭桌子，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奴婢还是觉得，肃国公好。”
姜梨一怔。
桐儿连忙对白雪做口型，可惜白雪只顾着擦桌子，把桌子擦得锃光瓦亮，像是无心去看别的事情似的，也忽略了桐儿的目光。
“郡王世子再好，也没有帮过姑娘。”白雪嘀咕道。
姜梨忽地笑了。
连丫鬟都看得出来。
国公府里，夜里，书房中，年轻男人靠在椅子上，看着手中的信。
他的神情懒淡，嘴角噙着笑意，摇曳的灯火中，他看上去冷清又美丽，格外惑人。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黑衣的侍卫。他便放下信，随手拿起手边的扇子，侍卫进了门后，先是说了一通朝中的事情。姬蘅漫不经心地听着，旁人看去，只怕还以为他并没有真切地将这些事听进去一般，然而仔细一看，他的眸光里没有半分醉意，清醒得很。
“属下刚刚还得到消息，”文纪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殷之黎和殷之情，三日后要去姜家赴宴。”
把玩折扇的动作一顿，姬蘅反问：“姜家？”
“是。”文纪道：“此前殷之黎已经多次同姜元柏见面了，似乎一直想要登门拜访，不知为何，一直等到现在，姜元柏才给他发了帖子。属下猜测，可能是为了姜二小姐，姜二小姐之前不在燕京，所以姜元柏没有让殷之黎登门。姜二小姐回府后，姜元柏就给殷之黎下了帖子。”
姬蘅挑了挑眉，他嘴角仍然噙着笑容，眼神却变得犀利了。
他道：“殷之黎啊。”

第二百零九章 相看
三日后的早上，也就是殷家这对儿女将要来府上做客的时候，姜梨起来后，桐儿就忙着给她梳妆打扮。
既是姜老夫人和卢氏都嘱咐过了，今日姜梨也得细细打扮一番。好在卢氏送来的几件新衣裳，颜色倒也不是特别鲜艳。大约是晓得姜梨并不爱穿特别亮眼的颜色，都是清清淡淡，很适合姜梨。因此姜梨看了一眼，并未觉得有什么。桐儿又挑了和衣裳颜色相衬的发簪耳环给姜梨戴上，看着镜中的少女，感叹道：“姑娘如今，可真是没有从前的影子了。”
姜梨看着镜中的少女，很奇怪的是，当她刚刚从姜二小姐的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也曾看过那孩子的模样。面黄肌瘦，瘦弱极了，但却仍然是个孩子。而今不过才一年半载，属于孩子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显出少女的青涩和动人。
她其实应该感谢上苍，从薛芳菲又回到了一位年轻的小姐，人生又有了重来的机会，看上去未来也有无限可能。就如卢氏和姜老夫人打的主意，她这样的女孩子，未来日子要做的就是这么不慌不忙地美丽下去，寻一个良人，琴瑟和鸣，富贵一生。
但到底她不是真正的姜二小姐，也不愿意永远禁锢在日复一日同样的日子中。
姜梨站起身，走到外面院子去。院子里的花都开了，桐儿自从回到了芳菲苑后，就卖力地在院子四周洒上花种，秋冬日的时候还不觉得，春日一来，花都争先恐后地开放，哪里还有姜梨刚到姜府里，各处萧条的模样。
“姑娘，怎么样，奴婢早就说了，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桐儿笑道。
姜梨也笑了：“自然。”
她也希望能越来越好。
正在说话的时候，明月过来道：“姑娘，老夫人身边的翡翠姐姐刚刚来过了，说是君王世子和平阳县主已经到了门口，让你赶紧过去。”
“这么早？”桐儿咕哝了一句。
如这样地位高的人去旁人家做客，总是要姗姗来迟方显得尊贵。当然了，对于夏郡王来说，姜家也不是能慢待的人家。倘若他的一双儿女真要在姜家摆架子，姜元柏也不见得能接受罢了。
总归要见的，姜梨也不怕，她道：“我们走吧。”
才到了晚凤堂门口，没来得及走进去，就看见花园的尽处，有小厮带着人从外头走进来。瞧这样子，应当就是客人了。因此，姜梨没有再往里走，而是在门前停住脚步，看向来人。
来人自然是一双男女，就是殷湛的儿子，那一日姜梨在街道上遇到的那对容色出众的兄妹。郡王世子身穿一身白衣，儒雅极了，他容貌俊美，温润如玉，惹得姜家的小丫鬟都忍不住红着脸偷偷看他。他亦是好性情，一直微笑着，好似对什么事都能包容一般。
而走在他身边的女子，就是平阳县主殷之情了。殷之情今日穿了一身嫣红镂金鹤纹裙，烟罗大袖衣。她容貌本就明艳，鲜艳的色彩，恰好也衬了她的气韵，让人觉得她美得咄咄逼人。她眼睛大而媚，也喜欢带着笑容，但和郡王世子的笑容比起来，她的笑容，就有点艳光四射，热烈非凡了。
姜梨看着那女子的一袭红衣，莫名地就想到了姬蘅。不知为何，姜梨就觉得，这位平阳县主，今日穿了这么一件红衣，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喜欢这样夺目的色彩，或许……是因为姬蘅。
那二人行至姜梨面前，殷之情的脚步突然顿住了，看向姜梨，先是蹙起眉，大约是觉得姜梨眼熟，随即“咦”了一声，仿佛想起了姜梨是谁，惊了一惊。
殷之黎也停下了脚步，目露意外之色。
姜梨微微一笑，道：“我是姜家府上二小姐姜梨，几日前在街上，县主救了我的朋友，我们见过的。”
殷之情恍然，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姜二小姐姜梨！”她转头去看殷之黎。
殷之黎也愣了愣，突然笑了，道：“原来我们早已见过，真是有缘。二小姐，在下殷之黎。我妹妹的名字，你已经知道了。”
姜梨也笑：“见过世子。”
他们在门外说话，卢氏的声音从里面响起，“小梨啊，你怎么不进来，是世子和县主来了吗？”
“我们进去说罢。”姜梨就道。
殷之情和殷之黎点头。
他们几人进了晚凤堂，屋里所有的人居然都到齐了。姜元柏和姜元平也在，姜梨注意到，殷之黎和殷之情的身后，并没有其他人，也就是说，他们的父亲，昭德将军殷湛并没有前来。这令人纳闷，如果说姜元柏是想要和殷家交好，何以殷湛不出现，却让他的一双儿女来登门？
那一头，姜老夫人和殷之黎兄妹已经开始说话了。
姜梨原以为姬蘅所针对的殷家人，自然不是什么好人，纵然是表面上看上去不错，大抵也是心机深沉。表里不一的人她也见了许多，沈玉容是，萧德音也是，就连周彦邦都是。不过这对兄妹的言谈举止，却应当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多年侵染自然而然形成的。殷之黎态度温和有礼，殷之情倒像是沾染了一些将门才有的爽快利落，说话有些直率，但仍旧是个聪明的姑娘。至少与姜老夫人闲谈中，不该说的，不该泄露的，一个字儿也没说出去。来来去去，都是些家常趣事。
就连二房那位霸王姜景睿，和一心沉迷圣贤书的姜景佑，也目不转睛地听着他们说话。
姜梨的心中暗叹一声，姜老夫人年纪大了，有时候问起问题来，难免会糊涂，一个问题说两次，不过殷之黎却像是浑然未觉似的，又耐心地再解释一遍，面上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情。
于是卢氏脸上的满意之色更多了，姜梨心想，若不是因为二房没有女儿，只有姜景睿和姜景佑两个儿子，只怕卢氏自己也恨不得让殷之黎做她的女婿。
姜元平还好些，说话笑眯眯的，姜元柏今日却没怎么说话，一直审视着殷之黎，偶尔像是在思考什么。姜梨心中了然，只怕桐儿说的也没错，今日分明就是来给她相看“良人”的，而显然，这位良人至少在目前没出什么纰漏，家里的所有人看上去都很满意，除了姜梨自己。
殷之黎和殷之情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桐儿这几日，早已费尽心机帮姜梨打听清楚了，殷之黎的母亲在生殷之黎的时候去世，几年后，殷之黎的续弦又生下了殷之情。不过虽然二人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但感情却还不错。殷湛大约没有偏心，而后来的续弦也不是季淑然这样的人，这才家庭和睦。
当然了，若是把人想得再坏些，那位续弦根本不是殷之黎的对手，被殷之黎吃得死死的，所以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也不是不可能。
等说说笑笑了一阵，姜老夫人突然道：“你们都是年轻人，二丫头，景睿，姜佑，你们陪世子和县主在院子里走走，说说话吧。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同你们闲谈，久了只怕你们也觉得乏味。”
虽然殷之黎和殷之情表示没有这个意思，但卢氏一力劝道，几个年轻人还是出了门去。
姜梨笑笑，什么话都没说，跟着走出去。今日在晚凤堂，从头到尾，她都表现得十分沉默，几乎还不如姜景佑说的话多。她晓得姜老夫人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希望她和殷之黎相处一阵子罢了，只是未出阁的男女呆在一处，未免令人奇怪，所以这才加上了殷之情，姜景睿兄弟。
在姜家人眼里，先不提殷湛这个父亲，光是殷之黎本人，大约是十分令人满意的。就连姜梨也不得不承认，殷之黎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当年在桐乡的时候，姜梨认为沈玉容就是最温柔，最有才华的人了，但真的论起来，沈玉容还是差殷之黎太多。
殷之情在前面走，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容貌长得太好看，连姜景睿这样从来无心“男女之事”的人，也都有些忍不住频频朝她看，主动与殷之情说话。殷之情倒是很爽朗，走着走着，姜梨忽然发现，自己和殷之黎独独被剩在后面。
她先是愕然，随即又了然，今日在场的人，大约都晓得姜老夫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变着花样地在给他们相处的机会。姜景睿兄弟不必说了，那位平阳县主，看来也是希望他们能成的。
没有了吵吵闹闹，姜梨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索性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慢慢地在花园里走着。
走在殷之黎身边，她没有丝毫不自在，甚至可以说，几乎能当此人不存在似的。人大约都是这样，倘若心里有个人，眼里也就看不到其他人了。殷之黎是很好，但在姜梨眼中，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般无所谓，落在殷之黎眼里，就成了恬淡和从容。
年轻的女孩子穿着黛青软缎裙，碧色锦春衫，发簪是红豆簪，耳边垂着两粒小小的青玉。深深浅浅的绿色，让她在一众姹紫嫣红中，格外英朗起来。
她的侧脸小巧秀气，有种和官家小姐不一样的精致。她不像是长养呵护好在花圃里灿然的娇花，反倒是像是在山谷间溪水旁生长的一株特别的植物，亭亭玉立的姿态，不为取悦任何人而存在，动人的舒服。
“来到燕京城后，我听过许多有关姜二小姐的传闻。”殷之黎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姜梨问：“什么传闻？”
“有关二小姐的传闻实在很多，不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二小姐带着桐乡县民上京打石狮鸣冤股，为桐乡县城薛怀远平冤的故事。”他笑道：“我听闻此话，觉得很是惊讶，世间还有这样的女子，很想见一见，就同姜首辅递了帖子。”说到此处，他赧然道：“我知道这样做有些唐突，但并没有别的意思，只觉得这样的女子很值得结交。”
他又笑了，“我原以为这样的女子，大约是热烈爽直的，就如我的妹妹之情一样。我以为也是为飒爽的姑娘，不承想，今日见了，竟是那一日在街道上见到的你。说实话，二小姐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不过这么一来，我也就明白了燕京城的百姓为何那样说二小姐了。”
听闻这话，姜梨好奇起来：“燕京城的百姓是如何说我的？”
“说首辅家的二小姐清灵可爱，纯洁良善如雪白莲花。起先我并不相信，”他道：“总觉得他们传言中的姑娘，未免太柔弱了一些，如何做得出那么多血性的事。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倒是我短视了。”
他说话的姿态令人十分舒服，不疾不徐的，也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赞叹就是赞叹，好奇就是好奇，并没有作伪的痕迹，也没有刻意恭维。
姜梨笑道：“原来百姓们是这样说我的。”
“和二小姐很相似。”
“什么？”
“清灵可爱，莲花。”他说。
这么一位如玉公子的赞叹，想来无论哪一位女子听到了，都会害羞脸红。然而姜梨听过了，只觉得心中失笑。
所以说，殷之黎到底还是不了解她，他只看到了自己的表面。譬如姬蘅，就三番五次地提醒过，她实在很狡猾，也不如看起来的温顺。
“我听说二小姐当年在明义堂的六艺校考中也得了第一。”殷之黎道：“这很难。”
“如果世子也在校考人中的话，世子也能拿到第一的。”姜梨回答。
桐儿打听到的消息，这位郡王世子也是文武双全，几乎无所不能，没有他不擅长的事。姜梨并不怀疑。
“可惜那一日我并不在场，否则就可以看见二小姐的风姿了，实在遗憾。”殷之黎笑道：“真希望日后还能有机会。”
姜梨微微一笑：“世上之人，比我高明的人不在少数，世子自然能看到最好的，但那不是我。”
她这话里似乎还含了些别的意思，殷之黎看向姜梨，姜梨神情平静，他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不再说话。适逢这个时候，他们走到了院子的石桌前，石桌前摆着棋盘和棋子，殷之黎就问：“二小姐，对弈一番可否？”
“好啊。”姜梨道。
他们就在石桌前坐了下来。石桌在树下，枝叶间隙间，细小的日光洒在期盼之上，变成错落的金色。
殷之黎对姜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姜梨选了黑子，殷之黎便选了白子。
黑子先行。
姜梨其实也许久没有与人下过棋了，薛昭不喜欢下棋，薛怀远倒是很喜欢。年幼的时候，薛怀远就拉着薛芳菲陪她下棋，硬生生地把一个臭棋篓子变成了高手。刚刚嫁到沈家的那几年，沈玉容也喜欢和她下棋，也曾有过“赌书消得泼墨香”的温柔风雅，只是后来被越来越多繁琐的事情消磨了而已。
再后来，她成为了姜梨，一心只为复仇，也并没有可以与她对弈之人。姬蘅似乎不喜欢下棋，至少姬蘅没与她一起下过，所以说，殷之黎能算是在她成为姜梨以后，闲暇时候，与她对弈的第一人。
殷之黎的棋风很温柔，但一步步走得很坚定，相比之下，姜梨的棋子看起来就有些漫无章法，像是有些蹩脚。但六艺得了第一的人，怎么会对棋类一窍不通。殷之黎喟叹道：“二小姐的棋路，倒是别出心裁。”
“只是用些小聪明罢了。”姜梨说话的功夫，转瞬又落下一子，状若随意道：“世子也知道，成王的兵马最近到了城外，准备起兵造反的事情了吧。”
殷之黎手一顿，似乎没料到姜梨会突然说起这件事，不过他仍旧是温声答到：“我知道此事，我父亲这次回京，就是奉旨前来捉拿叛军。”
“昭德将军能制服得了叛军么？”姜梨问。
她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天真烂漫，仿佛全然不知道成王的兵马有多少，昭德将军手下的将士又有多少似的。而打仗对她来说，只有一个“输赢”之分，其余的她什么都不明白。
殷之黎就笑了笑：“二小姐放心吧，有父亲在，叛军不会进城的。”
“那昭德将军看来是比成王更强了？”姜梨问。
殷之黎才落下一枚白子，闻言，抬起头来看向姜梨。
女孩子似乎没有察觉对面之人的异色，只是拿着黑子，似乎在认真思索在哪里落子才好。随口就道：“昭德将军想来不会只护城，还得去剿灭叛军吧。否则成王的人一直在城外盘旋，这么长此以往下去，城外的人不能进城，城里的人不能出城。大家都不方便，万一成王干脆去攻别的城池，史书上不是有记载，也曾有叛军攻下半壁江山，自立为王的事么？”
“二小姐这么想也没错。”殷之黎重新低下头，随着姜梨落下一子，也跟着落子，他落子的动作很快，不像姜梨还要思考，仿佛早就已经算计好了之后的每一步路一般。他道：“叛军迟早是要消灭的，只是一旦战争开始，遭殃的都是老百姓。”说到此处，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沉痛之色。
姜梨把他的这点痛色尽收眼底，心中诧异，传言这位郡王世子是个心地善良的慈悲之人，现在看来，倒不像是假话。身为上位者，甚至于说身为地位高些的人，总是不能设身处地地为民众着想，也不能体会人间疾苦。殷之黎却能思考到被战争连累的百姓，可见和旁人不一样。
姜梨道：“战争也是为了保护更多的百姓，这和世子无关，世子不必太过自责。”
殷之黎也笑了：“我父亲常说我有妇人之仁，不是好事，二小姐见笑了。”
“心怀仁义，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世子不必这样说。”姜梨微笑道：“世子很好。”
“你总是世子世子的叫我，未免太生分。我们之前在街道上见了一面，又一起下过棋，总归算是朋友了。”殷之黎温声道：“日后就不要叫我世子了。”
姜梨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殷公子。”
虽然比世子好些，却也没有熟络到哪里去。不过好在殷之黎并不是一个得寸进尺的人，相反，他似乎对姜梨的这个称呼也很满意，不再提方才的话。
二人认真下棋。
下棋的功夫，周围竟也没人来打扰他们，连个倒茶的丫鬟也没有，却正好格外的清净。可以思考，一开始，是殷之黎的白子占于上风，看似每次都把姜梨的黑子逼到绝处，姜梨的黑子又总能绝处逢生。下到中间的时候，姜梨的黑子慢慢地追赶上来，把白子吞吃掉一些，二人旗鼓相当，不分上下。于是殷之黎原本极快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甚至还会停下来思考一会儿。
一直到了最后。
黑白棋子各占据半边天，姜梨落下最后一子，抬起头来，笑道：“赢了。”
她一直是淡淡的笑容，虽然温顺客气，但总觉得蒙了一层什么的，此刻的笑容却是发自肺腑真挚。女孩子笑靥如花，眼神明亮，日光透过树枝落在她身上，格外动人。
殷之黎也愣了愣。
随即，他看向期盼，突然摇头笑了，一边笑一边道：“我原以为自己是目标坚定之人，如今看来，姜二小姐才是。”
看似横七竖八，不着边际的棋路，其实从头到尾，目的都是一个。她走得小心，走得谨慎，不如殷之黎周全，但就像花了很长时间去布一张网。布网的时候，自然什么都收获不到，但她也不急，耐心地等着，不疾不徐等到了网铺好了，猎物走过去，一路杀过去，片甲不留。
真是温柔的一刀。
“二小姐的棋风是温柔还是犀利，我看不出来。”殷之黎苦笑一声，“不过，二小姐很厉害，我甘拜下风。”
温柔还是犀利？姜梨的脑海中浮起一个人的身影来，就如她总是想问，他究竟是多情，还是薄情？
姜梨笑道：“殷公子也很厉害。”
棋品看人品，殷之黎的棋风里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他这个人的影子。虽然温和，但绝不懦弱，谁要是想从他手里讨便宜，或是欺骗他，应当也不大可能。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殷之黎也笑了笑。二人刚要起身的时候，殷之情的声音传了过来，她道：“我找了你们好久，原来躲在这里下棋来了。”她看了一眼姜梨，又对殷之黎道：“你不是向来眼高于顶，我要与你下棋，你都不愿意的么？”
“你的棋艺也太糟糕，”殷之黎做出一副头痛的样子，道：“且总是悔棋，还是自己与自己下吧。”
殷之情哼了一声，却也没有计较他的话。
姜景睿和姜景佑跟在身后，看到了他们就道：“时候也不早了，宴席只怕要开始，先去外面吧。”
姜梨点了点头。
她本是很自然地随着大家一起走，但走着走着，便感觉自己袖子被拉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殷之情。
姜梨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殷之情却没有动弹，等殷之黎和姜景睿兄弟往前面走了走，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之后，殷之情才看向姜梨，似乎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低声问道：“姜二小姐，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姜梨隐隐猜到她可能要问的问题，心中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然而面色如常，只道：“县主请说。”
“那一日我和哥哥在燕京城的街道上遇到你，你的身边还有一位穿红衣的公子，敢问那位公子是谁？”
姜梨盯着她。
殷之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这么一来，艳若桃李，她见姜梨不回答，微微皱眉，又问了一遍：“姜二小姐？”
“那是当今肃国公大人。”姜梨回答。
“肃国公？”殷之情愣了一愣，她可能是对燕京城的官家并不怎么熟悉，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么个人一般，但很快她就道：“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位肃国公，与姜二小姐是什么关系？”
这话实在是问得有些逾矩了，姜梨不知道是因为云中本来民风开放，这位县主也是如此直来直往，还是她故意这么说的。姜梨思忖了一下，才道：“只是认识，略有往来。”
“你们关系很好么？”
姜梨摇了摇头：“不算太好。”
此话一出，姜梨发誓自己看到了殷之情的眼睛一亮。殷之情顿时扬起嘴角，她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好看，把周围的景物都要比了下去，姜梨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日后我们就要在燕京城住下去了。”殷之情一笑，对姜梨意有所指道：“哥哥不常与人下棋，也不常与女子相处得这样好，看样子他很欣赏你。”
一个两个的，都来暗示些什么，姜梨心中不由得发笑，然而面上却仍然笑道：“世子很好，能得到世子欣赏，是姜梨的荣幸。”

第二百一十章 再见
殷家兄妹在姜家的这顿家宴，算是宾主尽欢。这对兄妹说话很有意思，既有趣又有礼，还十分有耐心。当年先帝让昭德将军去西北这样的苦寒之地，当然算不得什么好去处。但当席中姜元平问起他们在云中的生活来时，兄妹二人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怨愤或是不甘，反而甘之如饴，仿佛对他们的生活很满足似的。
世上知足常乐的人不多见，能苦中作乐的人更是少有。眼见着姜老夫人和卢氏眼中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姜梨却表现得越来越沉默。
殷之黎没有刻意地靠近她，对她的态度很友好，但也维持在一个有礼的位置，仿佛对待一位朋友一般，让人生不出反感。姜梨知道这种感觉，就像叶世杰、闻人遥对于她一样，甚至殷之黎还能做得比他们更好，更让人舒服。
只是朋友和夫君的区别，姜梨还是明白的。
等天色渐晚以后，殷家兄妹要告辞了。姜梨送他们兄妹二人出门，等回到晚凤堂以后，只有姜老夫人和卢氏在。
姜老夫人招了招手：“二丫头，你来。”
姜梨走到了屋里。
她其实知道姜老夫人要说什么，屋子里的男眷都离开了，自然是因为不方便听她们要说的话。
卢氏看着姜梨，喜滋滋问道：“小梨，这位郡王世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仅生得一表人才，还温文有礼，看着是个好孩子，娘，你说是不是？”
“夏郡王的确很会教儿女，这一双儿女，都很出色。”姜老夫人看将姜梨，“二丫头，你认为郡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梨淡淡道：“祖母，郡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与我有关系么？”
屋子里的两人都是一愣，站在门边的白雪和桐儿面面相觑。
卢氏轻咳了一声，道：“小梨，你向来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反而糊涂了起来？郡王世子怎么和你没有关系了，你……”接下来的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八字没有一撇的事，真说出口，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白白耽误了姜梨的名声？
姜老夫人却是看出了一点端倪。姜梨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姜家人的用意，而她这般问话。却是极为反常的。要知道姜梨纵然骨子里倔强，但平日里至少在外表上温顺听话，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再怎么不好的情况，也能从从容容，笑眯眯的，姜老夫人就是看中了姜梨的这份从容不迫。
而今日，她连一个温顺的表面上的笑容都没有，几乎是明明白白地表示抗拒了。
这是为何？
姜老夫人温声问道：“那么，二丫头，你认为郡王世子有什么不好？”
“祖母，我说过了，郡王世子好与不好，都与我没有关系，我也不必去评判他如何。”姜梨的语气仍然平静，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然，她道：“不过站在姜家这头来看，却不适合与殷家人做过多交往。陛下本来就对姜家猜忌未了，殷家现在的势头如今没人能看明白，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仍然觉得，姜家还是不要自讨苦吃。”
一番话说得卢氏瞠目结舌，她道：“哎呀，小梨，你说得太过了，哪有那么厉害……”姜元平没有与她说过这些，她是觉得姜梨有些危言耸听，但看着姜梨不像是说谎的表情，下意识地又有一点相信了，于是便不再开口说话，只是不知所措地看向姜老夫人。
姜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姜梨半晌，才道：“二丫头，你说这些话，真的是为了姜家着想？”
“祖母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我只是怕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姜老夫人道。
姜梨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这话反驳起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就算姜家真的希望她能嫁给殷之黎，姜梨也认为，不应该在眼下这个时候急急忙忙表态，至少等成王事情过后，看殷湛是个什么态度再说。
倘若……殷湛是下一个成王呢？
姜梨的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按捺下去，幸而没有人发现她的心中所想。
姜老夫人沉默片刻，道：“你先回去吧。”
姜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姜老夫人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她道：“记住，你是姜家的女儿，你姓姜。”
姜梨闻言，心又冷了半截。似乎身在大户人家，总要把家族荣耀摆在第一，于是自己的一生就该被牺牲了。且不说真正的姜二小姐会作何选择，如今的姜梨，已经不是真正的姜二小姐。如果真要追溯那位姓姜的女儿，早已在一年前，无人问津的青城山，死在那一场落水过后的风寒中了。
她占了姜二小姐的身子，就帮姜二小姐洗清莫须有的罪名，找出杀害叶珍珍的凶手，帮叶家摆脱麻烦。但她可不欠姜家什么，自然犯不着为了姜家赔上自己的一生。
姜梨转身走出了晚凤堂。
姜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孙女，比她想象的更为倔强，大约是因为姜梨并没有全然地原谅当年姜家对她的误解和忽视，她对姜家，也没有很深的感情。似乎为姜家着想，只是因为基于本身的善良，但就凭着这份善良，要她为姜家赴汤蹈火，这孩子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她只会转身就走，就像现在一样。
卢氏小心翼翼地问：“娘，小梨是不是不喜欢郡王世子？我是觉得，这郡王世子是真不错啊，放眼燕京城里，也找不出比这孩子更好的第二个人了。眼下小梨也正是到了婚嫁的年纪，我看世子对小梨也蛮好的，小梨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转头只怕是会被人捷足先登啊。我是她婶婶，我还能害了她不成？娘，再说今日你也见到了，世子的确是个好的，对吧？她怎么就不喜欢呢？”
“是啊。”姜老夫人目光悠远，“她怎么就不喜欢？”
外头，姜梨一路沉默地回到了芳菲苑。
白雪和桐儿也不敢出声，门掩上后，桐儿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其实姑娘要是不喜欢那个世子，也是很自然的。”
白雪和姜梨一起转头看向桐儿。
桐儿理直气壮地道：“我觉得国公爷待我们姑娘更好，长得也更好看，比他们家还有银子。他们之前还在云中呢，国公爷可是燕京人，比起来，当然是国公爷和我们姑娘更合衬了。”她见姜梨没有出声阻止，胆子大了些，走到姜梨面前，认真地道：“姑娘，就算老夫人，二夫人，老爷，二老爷，二少爷三少爷他们都认为郡王世子好，姑娘认为国公爷好，就觉得自己势单力薄，还有奴婢，奴婢也认为国公爷好，还有白雪，白雪，你说是不是？”
白雪赶紧点头：“奴婢觉得国公爷很好的。”
她们两个丫鬟，大概是怕姜梨心情低落，进而怀疑自己的眼光，铆足了劲儿想为姜梨证明，姜梨的眼光是没错的，惹得姜梨哑然失笑。
她瞒不过自己身边的人，桐儿和白雪既然这般认为了，她也懒得纠正。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姜梨道。
桐儿问：“那是因为什么原因？”
“这个殷家……”姜梨道：“我总觉得，或许还有什么隐瞒的东西。”
燕京城一处宽敞的宅院里，屋里，有人正在说话。
坐在书房里的男人如今已过不惑之年，生得身材高大，十分俊朗。他肤色偏黑，看上去孔武有力，但又有一种奇妙的儒雅，使得他悍勇的气质也削弱了几分。他的五官分明，十分出色，和站在他面前的年轻男子，亦有几分相似。
这便是夏郡王，大名鼎鼎的昭德将军殷湛。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人也很爽朗似的。拍着殷之黎的肩膀，问道：“之黎，你今日去了姜府，可曾见到了姜家那位二小姐？”
“见到了。”一边的殷之情插嘴道：“爹，那位姜二小姐，原来几日前我们曾见过的。当时他们马车上掉下来一个孩子，被我救了。她还与我道过谢，今日去了姜家，听她自称二小姐，我还吓了一跳。”
“哦？”殷湛有些意外，“你们已经见过了？倒是有缘。”
“可不是么。”殷之情道：“哥哥这样的人，居然和姜二小姐下完了一整盘棋，不得了。我看这位姜二小姐，十有八九是要进我们殷家了。”
殷湛一笑：“是么，之黎？”
“姜姑娘的棋艺很好，胜了我一子。”殷之黎笑道。
“胜了你？”殷湛意外，随即笑了，道：“看来这位姜二小姐果真很是聪慧。既然六艺校考第一，可见才华是不缺的，又肯帮助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鸣冤鼓，可见胆量和侠气也是有的。就是不知道容貌……”
“容貌也不错，”殷之情道：“虽然算不得特别出色，也算得上好看吧。哥哥喜欢不就行了呗。”
“之情。”殷之黎制止了她的胡说八道。
殷之情便不做声了。殷湛却看着殷之黎笑了，似乎窥见了殷之黎的心思，殷之黎的脸微微泛红。好在一边的殷之情已经开口岔开了话头，她问：“爹，你知道燕京城的那位肃国公么？”
“肃国公？”殷之黎怔住，随即道：“是金吾将军的儿子姬蘅么？”
殷湛脸色一变，问殷之情道：“你问他做什么？”
“我今日在姜府里听到有人说起这个名字，觉得好奇罢了，原来肃国公的名字叫姬蘅。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既然是将军的儿子，也是将军么？”
她问得急，一向耐心的殷湛，这回却没有好脾性的回答她。而是道：“你不要问这些事了。反倒是姜家怎么会提起姬蘅，难道姜家和他有什么往来？”
殷之黎问：“之情，你真是在姜家听到的？”
殷之情自然不能说是自己那一日在街道上看见的，这样主动去打听陌生男子，未免引起殷湛的注意。况且她想，姜梨自己都和姬蘅走在一起，又说和姬蘅不是太熟，想来是因为姜家的关系，姬蘅才和姜梨有所往来的。这样一来，姜家肯定和姬蘅有关系，殷湛这么问也没错。她就道：“是真的。”
殷湛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对殷之黎道：“你先不要管这些事，之黎，你与姜二小姐走近些，之前交代你的事，你也看着办吧。”
殷之黎目光动了动，才道：“知道了，爹。”
白日里送走了殷家兄妹，夜里，姜梨也睡不着了。
姜家打的主意这般明显，弄得姜梨也不得不考虑日后的问题。倘若姜元柏肯听她的话，她自然会劝到姜家暂时不要和殷家有所往来，免得被人算计。但如果姜家非要一意孤行，姜梨却也不愿意和姜家绑在一块儿。
要知道她现在并非一个人，还有自己的父亲薛怀远，如果姜梨因为姜家也被祸及，薛怀远怎么办？说不准还会连累薛怀远和叶家。姜梨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妥。要不趁哪日出府去，和薛怀远坦白，再和叶明煜说明如今燕京城并不适合久呆，早些另谋生路，远走高飞。只要成王的事情一了，大家就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跑路。任这头天翻地覆，水淹金山，也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到时候，她带着父亲，和叶明煜一起四处游历走遍江湖，倒也算是完成了薛昭当年未曾完成的心愿。
想到薛昭，姜梨的心又低沉下来。就算她要一走了之，也想将薛昭带回家乡入土为安。否则等她和薛怀远离开，薛昭就是真正的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燕京城了。
想来想去，姜梨都觉得心中烦闷，干脆披起衣裳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去了。
月色如水，树影倒映在青石地上，模模糊糊也柔和了起来。风吹得树影“沙沙”作响，夜里的春风还带着凉意，冬日的料峭并未完全消退。
她在院子里慢慢走着，突然看见花坛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姜梨愣了愣，走近了看，便看见一个人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好像在拔草，又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姜梨才堪堪说了一句话，那人一个激灵，转过头来，倒教姜梨吓了一跳，道：“赵轲？”
“哎？二小姐，”赵轲回答：“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姜梨心中奇怪，赵轲早在很久之前就离开了姜家，也许是姬蘅吩咐他在姜家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又或许现在的姜家对姬蘅来说没什么作用，自然也犯不着找人来盯梢。所以突然看见赵轲出现在自己眼前，她也很惊讶。姜梨问：“你半夜三更在这里做什么？总不会就是为了在这里拔草吧。”
赵轲轻咳了一声，站起身道：“二小姐，大人让我过来看看首辅府里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什么事发生？”姜梨疑惑，不明所以，“什么事？”
赵轲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让我来看看二小姐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的吧。”
姜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谢他好心。”这算是什么？暗中诸多关照？姜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回答，“不过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我也很好。”
赵轲看着姜梨，目光有些奇怪，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的样子，最后却是突兀地叹了口气，道：“对了，大人还说，如果姜二小姐没有睡着的话，可以去国公府坐坐。”
姜梨讶然。
“二小姐现在好像没有睡着，所以想去国公府坐坐吗？”
姜梨哭笑不得，把这种事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去自家花园转转的，也就只有国公府的人了。她倒是的确有些事情想问姬蘅，关于殷家的。不过也正是因为殷家，让她心里多少有了点顾虑。姜梨就对赵轲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应当知道，最近昭德将军回京了，今日还来了姜家，我不知道昭德将军和你家大人的关系，但是，多提防一些总是好的。如果我们现在出府，会不会被殷湛的人发现？”
赵轲：“二小姐不用担心这一点。殷湛已经多年未回燕京，燕京的小路未必全都清楚。我们走的这条路，会足够掩护二小姐，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不过二小姐的提防的确是好事，和殷家，最好还是多留个心眼。”
赵轲平常说话做事，都是按照姬蘅的交代来的，极少发表自己的主张。今日还是第一次以他自己的口吻嘱咐姜梨，姜梨觉得这就很不同寻常了。几乎再一次确定，姬蘅的目的怕就是殷湛，因为连他的手下都清楚。
姬蘅和殷湛迟早有一天会对立起来，姜梨觉得有些迷糊，她无法参与到过去的时光，对于昭德将军也知之甚少，因此实在猜测不出，过去国公府和昭德将军有什么过节。
也许今夜她能问出一点蛛丝马迹。
这样想着，姜梨就点头道：“如此的话，我想去国公府一趟，劳烦你了。”
赵轲道：“二小姐放心，跟我走吧。”
说起来，姜梨也许久没有踏足过国公府了。从被人掳到黄州之前和之后的一段时间，她没有主动来过这里，姬蘅也没有主动让她前去。想想，上一次和姬老将军闻人遥他们在国公府院子里烤鹿肉，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赵轲赶着马车在夜里行走，马蹄不知道是不是裹了布，也听不出一点儿声音。姜梨猜测是为了提防什么人夜里出来查看，可过去并没有这样，如今和过去的区别，无非是多了一个昭德将军罢了。
姜梨越发好奇起来，不知道这个昭德将军和国公府究竟有什么恩怨。要知道殷湛去西北的时候，可能姬蘅还不曾出生，或者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幼童，自然不可能和姬蘅有什么龃龉，顺着想下去，多半是和姬蘅的父亲金吾将军那一辈了。
可姬暝寒和殷湛传言里，不是关系很好的么？
姜梨心里怀揣着疑问，等到了马车停在了国公府门口。门口的侍卫看见姜梨，眼睛一亮，对姜梨咧开嘴笑了笑。
国公府的侍卫都生得很好看，就是平时不怎么说话，这侍卫咧开嘴，便显出了几分傻气。赵轲十分瞧不上，道：“笑什么笑。”
“姜二小姐好久没来了。”侍卫打开门，道：“快请进。”
姜梨心里生出古怪的感觉，赵轲也觉得有些不对，但两人都没多想，走了进去。
一路上，倒是没看见几个下人，毕竟也是深夜，下人们都睡觉去了。如赵轲这样有任务在身的下人，也不是人人都是。
待走到了花圃边时，赵轲道：“到了。”
姜梨道：“没见着国公爷。”
“在那。”赵轲示意她看。
花圃的边缘处，正有一个人，因他不是站着，身边的花草又高，姜梨一时半会儿没有看见。于是她走近了几步，就看见姬蘅半跪在地上，一手拿着一把铁铲，在挖土。
姜梨吃惊：“你家大人怎么自己做起花匠来了？”
赵轲没有回答，可能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姜梨却想，这人莫不是心血来潮，大半夜的在自家院子里种花。她走近了，姬蘅大概也是怕地上的泥土弄脏了衣裳，没有穿外袍，只穿了黑色的里衣。看见姜梨，他笑道：“来了。”
“这是什么名贵的花？”姜梨问：“值得国公爷亲自来种。”
“也不是很名贵的花。”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掘土，姜梨看见他周围放着的，不是花苗，分明是一棵树苗。倒也看不出来是什么树，也就小孩子那么高。
姜梨小时候，也是跟薛怀远薛昭在桐乡种过树的，因此也能一眼就看出来，姬蘅可能是第一次种树，办法实在不对。关键是他还悠悠然然的，仿佛十分不在意，随手弄着，不知道要弄到天荒地老去。
人的闲情逸致真是什么时候都有。姜梨实在看不下去，挽高袖子，道：“你松手，我来吧。”
姬蘅手一松，姜梨接过小铲子，她比姬蘅挖得快，动作也熟稔，很快就挖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恰好可以放进两个树根大小。姬蘅就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她，一边若有所思。
“你以前种过树？”
“种过。”姜梨道：“和父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可惜没过几月就死了。倒是后来种了一株葡萄，长得很好，秋日里，父亲要拿这些葡萄送给别人。”
倘若姜家人在此，闻言大概会一头雾水，姜梨何时和姜元柏一起种过树了，况且种树这种事，大户家的小姐也不会亲自动手的。但眼前的是姬蘅，姬蘅是知道她曾是薛芳菲，许多事情也不必隐瞒，他听得懂。
姬蘅果然就笑了，他说：“有意思。”
“我也没想到国公爷会在深夜里这么有兴致，特意来种花，”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你不会叫我夜里来，就是帮你种树吧？”
“怎么会？”姬蘅懒洋洋道：“我本来打算自己种的，不过你好像很有经验。”
姜梨不说话了，她挖好深坑，让赵轲去拿了一壶凉水来，往坑里浇了一点，让姬蘅与她一起扶着这棵树苗放到坑中扶正，才开始填土。
文纪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院子里，看着姬蘅和姜梨的模样，问赵轲：“大人在做什么？”
“和姜二小姐一起种树呢。”赵轲抱着手臂道：“姜二小姐也真是很能耐了，你看她种树的模样，比你我还要熟稔。还一点儿不舒服都没有，你说是我们太无能了，还是姜二小姐太奇怪了？”
文纪不说话。
花圃里，姬蘅填好最后一块土，问姜梨：“这样就好了？”
“再浇一次水吧。”姜梨说道。
她拿了水壶，仔仔细细地，不紧不慢地再浇了一遍水，确定把树苗都浇透了，这才放下水壶，她道：“这下好了。”
夜色下，她的额头渗出血亮晶晶的汗水，种树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请，而她也不是拿着铲子做做样子而已，她是真的用了力气。她倒是和那些装模作样，动不动就身娇体软的小姐们不一样，虽然很累，却还是坚持下去，倒是比那些人更有生命力。
姬蘅微微一笑：“可能等你长大了的时候，它就长大了。”
他说的是树苗。
姜梨转头去看那棵树苗，树苗的枝叶都是青翠的，威风拂过，枝叶晃动，像是一瞬间也有了生命，在这姹紫嫣红的花圃里，它不是最亮眼的一个，却好像是最富有生机的一只。
姜梨看着它，道：“只是不知道它长大的时候，我又在哪里了。”
姬蘅看向她，女孩子的语气是真的怅惘，还能听出一些不舍和茫然，仿佛下了一个决定，立刻要远行，然而临走之前到底有些不舍。
她转过头，看向姬蘅，道：“现在我们能谈谈，你今夜叫我过来的原因了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动手
姬蘅和姜梨走到了书房里去。
他的书房还是一如既往的肃杀冷清，和他容貌的艳丽格格不入。姜梨到了书房以后，姬蘅却没有进去，他道：“我先去换件衣服。”
他的里衣上了沾染了不少泥土，姜梨可以用水洗手，他却不得不换一件衣服了。她就坐在姬蘅的书桌前，他的书桌上也有一些写着字的纸，应当是他用来练字的纸。姜梨拿起来一看，姬蘅的字出乎意料的漂亮，而且笔锋浓艳，颇有杀气。
和他本人很像。他也不写什么诗词，看样子，好像是戏里的词句，姜梨看了看，就放在了一边。
桌上的茶是热的，还有两只茶盅，似乎他早就知道姜梨会来，便提前摆好了两只茶盅。向来都是他给姜梨倒茶，这一回，姜梨便也给两个茶盅斟满茶水，把一杯放在对面。
刚刚做好这一切，就有人推门进来了。
姬蘅换衣服换得很快，他又披了一件红色的外裳。他的衣裳几乎全都是红色，只是金线银线绣着的花纹不一样，姜梨托腮看着他，他挑眉，一边坐下来，一边问：“看我做什么？”
“今日殷家兄妹来我们府上了。”姜梨道：“殷湛的女儿，就是那一日我们在街道上，救了小尧的姑娘。”
姬蘅盯着她，没有说话，笑容也是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心思。
“走的时候，她向我打听了你。”姜梨道：“她问我，那一日跟在我们身边的你，是什么身份。”
“你告诉她了？”姬蘅问。
“说过了，我若是不告诉她，她也迟早会知道。”
姬蘅看着姜梨，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倒是大方。”
姜梨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告诉殷之情他的身份就是大方了？姬蘅成日里穿得那般招摇，只要有心，稍微打听一下都能打听得出来。况且殷之情问自己，难道她还能说不是？要知道当日她和姬蘅站在一起，分明和姬蘅就是认识的。要是不告诉殷之情，殷之情只怕会认为她是故意的。
姜梨想起此事来，心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恼火。要怪就怪姬蘅自己，那一日分明可以不下马车的，若是他不下马车，殷之情没有看到姬蘅，自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她的恼火姬蘅好似没有察觉到，只问：“殷家兄妹为何突然去姜家？姜元柏和殷家，好似过去没什么往来。”
“本来也没什么往来，至于现在……”姜梨一怔，她当然是晓得为什么。因为姜家人为她相看的“如意郎君”就是殷之黎。
她本来也可以坦坦荡荡地把这话说出来，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殷家不会是要和姜家做亲家吧？”姬蘅似笑非笑道。
姜梨猝然抬头，对上姬蘅漂亮的琥珀色凤眼。他眼里的情绪深深，姜梨看得不甚分明，但觉得他这话里的意味，也有几分试探和挑衅。
姬蘅竟然知道这事？也是，他若是有心想要打听什么事，只要是有迹可循的，自然可以打听得到。况且他对殷湛一家一开始就如此关注，想来殷家的一举一动，姬蘅也都掌握在手心了。
既然他已经知道，姜梨之前的纠结和难以启齿，这会儿索性全都用不上了。她便点了点：“也许是。”
“给你看的夫君？”姬蘅笑问。
姜梨咬了咬牙，道：“也许是。”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饶有兴致地问。
姜梨看着他，姬蘅似乎全然没有被这个消息所影响似的，甚至还有心情来问她这些事。姜梨的心里便浮起一个自嘲的笑容，他果然随时随地都可以抽身离开做局外人，姜家的事情对他来说，也只是一出可看可不看的戏。他对自己尚且称得上是朋友，也曾为自己做过很多事，但在情感方面，他却永远恰到好处地止步于此。
“我没有什么想法。”姜梨道：“殷家现在是什么底细，还不知道。姜家要是贸然与殷家结亲，倘若上了贼船，再想下来就难了。”
“除此以外？”姬蘅挑眉，身子往背后一靠，把玩着手中折扇，漫不经心地道：“对殷之黎这个人，你有没有动心？”
他的动作随意，语气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然。姜梨并没有注意，她想了一会儿，才看向姬蘅，认认真真地道：“国公爷知道的，作为薛芳菲的时候，我已经狠狠吃过了一次苦头，要轻而易举地动心，实在是不怎么容易。”
“殷之黎看上去还不错，我听说，你们家人也很喜欢他。”姬蘅道：“你完全没有喜欢的意思？”
他本不是这般无聊的人，就连当初知道她是薛芳菲，关于她和沈玉容之间那些过往和恩怨，姬蘅也没有多问一句，好像完全不在乎似的。要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姬蘅不同，他像是对和他无关的人没有一点好奇心，所以很多时候都是漠不关心地在一边看着。
今日却莫名其妙问了许多问题，可见是对殷家非常看重了。
“我完全没有喜欢的意思。”姜梨道：“郡王世子看起来是个好人，平心而论，他比沈玉容要强得多。但可能是沈玉容令我讳疾忌医了，对于越好的人，我越是觉得怀疑，越不敢靠近，自然也称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动心不动心了。”
她这番话，说得委实诚恳，也的确是姜梨心中所想。姬蘅听着听着，突然问她：“你的意思是，我就不是什么好人了？”
姜梨一愣，只听他又道：“你可没有对我敬而远之。”
“国公爷当然是好人。”姜梨笑了，她道：“可是国公爷的好，和他们的好不太一样。沈玉容是表里不一，人面兽心，殷之黎看样子心怀大义，心怀大义固然是好事，可站在大义人身边的人，却唯独害怕有一天，他为了天下人负了自己。而国公爷，我想是宁负天下，也不会让天下人负了你……看重的人。”
他轻声喜笑起来，仿佛姜梨说的话令他感到十分愉悦似的。他说；“我早就说了，你的嘴巴实在很甜，谎话都说得真情实意。”
“我并没有说谎，国公爷就是这样的人。”女孩子微笑着，执拗地重复。
和殷之黎这样的好人在一起，也许真的很不错。可这样的好人，也许有朝一日对得起天下人，却对不起自己。姬蘅实在是一个人人眼中的恶人，旁人认为他可怕，喜怒无常，但这样的恶人，当有一日天下人和自己人摆在他面前抉择的时候，他定然会选择自己人，姜梨毫不怀疑。
也许正是因为他和沈玉容截然不同，她才对他另眼相待。
姬蘅道：“那你现在不要说谎话，回答我的问题。”
姜梨道：“好。”
“除了沈玉容以外，你没有对别的人动过心？”
他的声音消散在夜里，比春风还要醉人。姜梨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唇角含笑，眼眸动人，温柔的，蛊惑般地坐在自己面前，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他是从深山里长出来的精魅，吞吃人的真心为生，要人性命。
传说中祸国的妖孽不都是女子么？可他却是男子。
姜梨低下头，声音温顺，她道：“没有。”
姬蘅的目光闪了闪，扇柄敲了敲桌子，道：“好吧。”
令人窒息的沉闷感消失了，他终于放过了她。
“姜元柏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管，但是殷之黎，你要和他保持距离。”姬蘅开口道。
姜梨道：“为何？”
“你既然也不喜欢他，自然没必要和他老是待在一起。你总是问我殷家和国公府到底有什么渊源，我可以告诉你，殷湛，迟早会死在我的手下。殷之黎和殷之情，也不可能不成为我的敌人。阿狸，”他温柔地道：“不要和我的敌人纠缠在一起，也不要让我为难。”
他的敌人？
这是姬蘅第一次亲口当着姜梨的面承认，殷家的确是和国公府有仇。可是为什么，姜梨刚想问，姬蘅就道：“不要问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
“殷家知道和你是仇人么？”姜梨问。
姬蘅笑了一笑，他道：“殷湛肯定知道。”
殷湛肯定知道，意思就是殷之黎和殷之情可能不知道吗？这么一来，姜梨心中更加确定，只怕殷家和国公府的恩怨，就是和姬蘅的父母有关。
但姬蘅不说，她问了也是白问。
“那殷之情呢？”姜梨问，“且不论我如何，平阳县主主动问我打听你的消息，我想肯定不是心血来潮。国公爷，她可能是认为国公爷很好了。”
“你这是在吃醋吗？二小姐？”他挑眉反问。
“没有的事。”
“那真是令人遗憾。”他总是说一些令人误会的话，姬蘅道：“殷之情的话，你不必担心。我在说过了，庸脂俗粉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是喜美恶丑，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可是……姜梨道：“平阳县主的容貌，实在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姬蘅摇了摇头，“天下的女人，薛芳菲算得上美人。”
姜梨心中一跳，不明白姬蘅是什么意思，只得提醒道：“薛芳菲已经死了。”
“所以现在全天下的女人，在我眼里都是庸脂俗粉。”他笑盈盈道。
姜梨：“国公爷这是连我也一道骂进去了。”
“你不一样，”他沉吟了一下，“你比她们可爱。”
姜梨：“……”
从国公府回来后，姜梨再也没有睡不着了，几乎是上了床就睡下。夜里种树也花费了不少力气，身子累得很，自然睡得很熟。后来第二日早上的时候，桐儿和白雪发现她的新鞋底上沾满泥土，还吃了一惊，姜梨就道是自己在院子里走动，不小心走到花园里去了，蒙混了过去。
接下来，燕京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姜梨之前在晚凤堂说的话，到底还是对姜家人有所触动。至少这半个月以来，姜老夫人没再和姜梨替殷湛的事。殷家的两兄妹，也没有来姜府“做客”了。
这让姜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还记着姬蘅的提醒。要姜家不要和殷家走得太近，虽然她心里清楚，但若是姜元柏一意孤行，她也奈何不得。这下倒是省了些事。
姜梨寻思着这两日就可以趁着门房不注意，偷偷溜出府去叶家。不过姜家的门房管得越发严备了起来。
这半月，成王兵马按兵不动，就在燕京城外，但迟迟不进攻，也不退，弄得燕京城里的百姓也是提心吊胆。出也出不去，便日日呆在家中。街道上玩闹行走的行人都少了很多。
姜梨晓得，随着时间一日日流逝，成王的兵马是消耗不起的，迟早都是要攻进燕京城的大门。至于到时候昭德将军会如何应对，姜梨暂且也想象不到。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是个晚上。
姜梨夜里早早地上了床，睡到夜里，突然外面嘈杂了起来。姜梨迷迷糊糊地醒来，起先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随即发现院子的灯火大亮，醒来的不止她一个，才惊觉不是那么回事。
她披上衣服下床，走到院子里，才站在院子门口，就看到丫鬟们匆匆跑来跑去。桐儿和白雪也在外面，看样子刚刚要过来叫醒她。姜梨觉得奇怪，就问：“桐儿，怎么回事？”
桐儿道：“姑娘，您起来了？奴婢正要去叫醒您。老夫人让您赶紧去晚凤堂，别留在院子里了。”
她语气里的焦灼怎么也掩饰不了，加之院子隔着墙的外面，似乎也响起了隔壁人家的响动声，姜梨一诧，一个念头浮现在心头，她把桐儿拉到一边，低声道：“成王动手了？”
“姑娘，您是怎么知道的？”桐儿惊讶地看着她，随即道：“二老爷的人吩咐我们千万不要到处说，免得大家惊慌。姑娘，还是先去晚凤堂吧，晚凤堂外面有府里的侍卫护着，要安全一些。”
事关重大，姜梨便也没有拖延，应了一声就往外面走。
等走到了晚凤堂，才发现晚凤堂里黑压压的人全都齐了。大房二房的人都在，就连丫鬟小厮们也站在晚凤堂门口处。也得亏分了家三房不在，不然这么多人，一个晚凤堂怕是不够站。外面都是侍卫，姜老夫人让他们走到了晚凤堂里面的屋子里。
姜丙吉是小孩子，察觉到气氛不对，张口就要哭。姜老夫人劝了他几句，姜丙吉才安静下来，又哭累了，很快睡去，姜老夫人就把他交给嬷嬷，让嬷嬷带着他去里屋睡觉。
姜幼瑶也坐在屋里，她的一只眼睛缠着白色的纱带，这样下人们看见她的脸也不会太过害怕。然而完好的另一只眼睛也是木呆呆的，傻傻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卢氏有些害怕，她虽然不再像以前一样讨厌姜幼瑶了，却也对姜幼瑶亲近不起来，看姜幼瑶这副样子，越发觉得瘆得慌，就和姜梨挨得近一些。
“父亲和二伯父呢？”姜梨没见着姜元柏和姜元平的身影，就问。
“他们出去了，不在府里。不过你二伯父说了，咱们府上是安全的，不会有什么事，小梨不用担心。”卢氏笑着道。只是她虽然说着这话，语气里却有些惶恐。姜梨晓得，燕京城里的人多年未曾遇过战争，但听说过成王在黄州城做的事，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害怕。
姜梨道：“想来昭德将军会处理好一切的。”
她这话说的不是假话，殷湛如今还有心思让殷之黎来姜家做这些，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哪里还能有这些心思。可见成王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可怕。姜梨也看得清楚，姬蘅对成王的态度根本算不上忌惮，但对于这个昭德将军却严肃以待。
想来今夜燕京城会很太平，殷湛会在与成王的这一战中，拉拢许多民心。只是他们现在在城里，也听不得外面是什么情况。倒是这些丫鬟和小厮，都在门口小声地交谈，神情很是茫然害怕。
姜景睿问姜梨：“你怎么一点也不怕？”
“二婶不是已经说过了，不会有什么事。再者陛下特意让昭德将军回京，就是为了应付成王。”
“啊，听说昭德将军当初也是战功累累。”说起殷湛，姜景睿似乎很有兴趣，他道：“不知道殷大哥会不会日后也成为将军。”
他亲热地称殷之黎为殷大哥，似乎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姜梨听在耳中，心里却不以为然，谁说将军的儿子就是将军了？姬蘅的爹还是金吾将军，这么多年，也没看姬蘅拿起长枪。金吾将军的虎符到现在还没找到，姜梨心中一动，该不会姬蘅藏着什么后招，说是金吾将军的兵马都废了，其实不然，就等着有朝一日和殷湛对起来的时候，突然出现？
但这样子，洪孝帝肯定会生疑的。姜梨的心里都是胡思乱想着这些。屋子里不知不觉得安静下来，不再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凝重的，时间这样流逝下去，也不知下一刻会不会敌军就破开城门，在燕京城大开杀戒，谁也说不准自己能不能活得过今夜，当然不会有心思说说笑笑。就连外面那些小事和丫鬟也都沉默了，每个人都望着院子里的天空，猜测着外头可能出现的每一分情况。
国公府里，倒是和从期一如既往。没有人特意聚集到一个位置，也没有将府上所有的侍卫都调动起来。只是姬老将军去书房里转了转，走到了那身金色的甲胄面前，爱惜地摸了摸，最后走到墙边，在挂了满面兵器的墙上，找到了一把长刀，他把长刀抽出来，就搬了个凳子坐在了院子里，长刀许久没用，都有些生锈。他就挽起袖子，坐在院子里磨刀。
黑沉沉的夜，这么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坐在院子里，慢慢地磨刀，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若是有人走过，怕是要吓破胆。国公府里的下人们却早就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倒是挂在屋檐下的那只八哥，今夜看见人却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在笼子里扑腾个不停，似乎有些焦躁。
叫阿昭的少年半夜也从屋里惊醒了。
宅院外面，隐隐也传来人喧闹的声音。他摩挲到床边柜子上的火折子，将油灯点上，就看见屋外似乎有人影，阿昭愣了一下，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司徒大夫？”
那人影本来要走过去的，闻言顿了一下，折返回来，推门走了进来。看见阿昭如此，司徒九月皱了皱眉，问：“你怎么醒了？”
“外面很吵，我才醒了。”他看着司徒九月穿着打扮十分完全的模样，奇道：“司徒大夫这么晚还要出去，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成王造反，今夜动手，外面乱得很。”司徒九月看了他一眼，“你继续睡吧，别出来了。”说完就要关上门，走出去。
“等等。”阿昭叫住她。
司徒九月不耐烦地问：“你还有什么事？”
“成王造反，这府里的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吗？”阿昭问。
司徒九月好笑，道：“你要是担心你自己有什么危险的话，大可不必，这里是国公府。燕京城里，不会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就连皇宫也比这里危险。你住在这里，不会有人敢闯进来要你的性命，别说成王还没攻进城，就是成王攻进城了，只要你在这府里，也没人敢动你的性命。”
阿昭愣了一下，才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算再怎么铜墙铁壁，总也是人做的，有时候出事并非人本事不好，只是怕被人钻了空子，猝不及防。”他笑了笑：“我便是如此。”
这下，轮到司徒九月发怔。
“司徒大夫是大夫，也是女子，若是遇到危险，怕是难以自救……”
“你该不会是要我留在这里吧？”司徒九月一扬眉，“你如今连走路都不能够，如何保护我？”
“我并非要说此话，我只是让司徒大夫去找武功高的人，不要独自一人待着。不过，倘若府上无人，司徒大夫遇到危险时候，恰好我在身边，即便我没有办法下床走动，也失去了武功，帮司徒大夫挡刀挡剑也是可以的。”
他这话要是寻常男子说出来，女子难免会觉得对方有些油嘴滑舌，分明是故意讨人开心。然而阿昭说出来，却十分真诚，让人相信，他的确就是如此想的，而且说出来就能做到。
“我不明白，”司徒九月平静道：“你与我非亲非故，照你这么说，却愿意为了我牺牲生命，这是为何？就凭我救了你一条命，你就要这般回报？”
“司徒大夫就算没有救我的命，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也会帮忙。因为司徒大夫是女子，而我是男子，男子应当保护手无寸铁的老人孩子和姑娘，不是么？”
他的眼睛明亮，在一片喧闹声中，却尤为坚定。真是奇怪，分明是武功全废了的人，现在又不能走路，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真正地保护得了谁的。但司徒九月却觉得，在这人身边，倒是格外安心。
她道：“那你就说错了，我可不是什么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六岁的时候，我的亲叔叔就杀了我爹，为了夺走我爹拥有的一切，你可知道我做了什么？”
阿昭摇头。
“我给他们厨子下了药，威胁厨子在他们的吃食里动手脚，加了我特意做好的的毒药。给他们一大家子吃了，我婶婶和她的儿子女儿全吃了毒药，若是没有解药，三日之内就会全身溃烂而死。我以为他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回妻儿的性命，这样也就算是为了我爹报仇，谁知道他还真是无毒不丈夫，竟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妻儿活活疼死。”
阿昭看向司徒九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之后，他就千方百计地想要抓到我，杀了我。因为我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威胁。我从家乡逃出来的路上，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我从六岁起，就开始杀人了。我的确没有武功，追杀我的人都是高手，却全都死在了我的手中，就是因为，我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每一件物品，都可能有毒。”
她轻描淡写地说起这些事，仿佛再寻常不过了，“我知道你想做一个侠士，可能你从前就是这样的人吧。惩恶扬善，匡扶正义，救助弱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满足了你做英雄的心思，也救了人的命，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我可不喜欢这样，”司徒九月道：“我从小认定的就是弱肉强食。我不需要旁人来救，谁要是害我，我就杀谁。我与你不是一路人，你也不要想着保护我，拯救我了，对我来说，那很可笑，也不需要。”
她道：“你好好休息吧。”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百一十二章 追击
春末夏初的一夜，原本应当是很美好的，做个好梦，一觉醒来，便是新的日光和新的生机。然而这一夜，黑夜却分外漫长，每个人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心思重重地等着不知道何时才会传来的好消息。
姜梨也是如此。
天空一点点地褪去了黑色，仿佛蘸了墨的水突然褪去了墨子，重新变得清澈敞亮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月亮消失了。远处传来鸡叫的声音，渐渐泛白的长空尽头，生出了朝霞。
有小厮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进来，道：“退、推了，成王退兵了！”
卢氏急忙追问：“真的？”
“真的。大家都从屋里出来了。”小厮也是极高兴的，“小厮还在路上遇到了老爷，老爷说大家一夜都辛苦了，早些用过饭休息，没什么事了。”
姜梨心想，这样看来，燕京城是守住了。
姜老夫人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她年纪大了，守过了一夜，嬷嬷就赶紧带着她去屋里休息。卢氏也站起身，姜景睿和姜景佑也伸了个懒腰，唯有姜幼瑶倒是睡得好，她什么都不知道，累了就睡。还有姜丙吉，根本不懂发生了何事。
大家像是在这时候才觉出身子的疲乏，纷纷要回去睡觉，连早食也不肯吃。姜梨坐了一夜，也觉得身子酸痛，倒比他们要精神一些，等回到院子，胡乱吃了点点心和热茶，就脱去外裳，在床上躺了下来，但竟然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睡着，反而一直想着成王的事。
昭德将军守住了燕京城，但成王的兵马究竟消磨了多少，暂时还不知道。倘若要完全解决这个祸患，昭德将军只怕还会追出城去，将叛军全部歼灭。成王的兵马虽然多，却也多不过殷湛的人。原本成王的计划里，也没有殷湛这么一号人，想来就算是有，也不会想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殷湛的兵竟然还能打，云中那鬼地方，没有消磨殷湛的一分锐气，反而像是变本加厉，更加厉害了。
姜梨心里，并不担心殷湛不能消灭成王，她甚至有一种直觉，成王筹谋了多年的这场动乱，只怕会极快地被殷湛平息。但殷湛的回归真的是好事，走了一只狼，后面又来了一只虎。这回只怕是放虎归山，她都能想到的东西，难道洪孝帝想不到？
不知道洪孝帝现在是什么感觉。
洪孝帝现在是什么感觉，暂时没人能知道。帝王君心不可测，也没人敢去揣测。
宫中，大殿里，太后正在与洪孝帝说话。
大约是燕京城掀起的风浪实在是太大，连已经不问世事的太后最近都频频离开慈宁宫，不再念经，还同人打听起外面的风声。今日也是一样，昨夜里，燕京城无数百姓家中彻夜燃着灯火，等待一个结果，宫中又何尝不是？甚至于宫里的太监宫女，比那些百姓还要害怕。
百姓们固然手无寸铁，但成王的人也不可能真正屠城，也许有一些还能逃过一劫，运气不好的才会丢掉性命。然而宫里的却不同，从未听过哪个造反成功的人心慈手软，放过宫里人的。每一场叛乱过后，真正血流成河的其实是宫里，几乎是无人生还。
这才是命悬一刻的时刻，生与死都在一念间。听闻昨夜里太后在慈宁宫里念了一夜佛经，殊不知无数的太监和宫女亦是一样，都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着一夜平安无事。
可能是老天也有仁善之心，听到了他们的祈祷，这才令他们躲过一劫。
“成王的人马总算是退了，”太后道：“哀家的这条心，也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昨夜让母后担心了。”洪孝帝笑道：“成王能退兵，也有母后的一分功劳。”
“哀家什么都没做，”太后也笑了，“不过是抄抄佛经罢了，哀家自己心里也明白，这回多亏了夏郡王。要不是他带兵赶回来，成王也不会这么快退兵。”
“这次的确是昭德将军的功劳，”不是是有意还是无意，洪孝帝并没有称呼殷湛“夏郡王”，他道：“等之后论功行赏，朕也会好好赏赐他。”他又喟叹了一声，“听说当年昭德将军战功累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宝刀未老，听说他的一双儿女也极为出色，朕见过了他，还不曾见过他的儿女。”
“哀家也听说过此事。”太后道：“等之后皇上要论功行赏的时候，不妨赏赐他的儿女，而不是夏郡王本人。他爵位已经够高，金银财宝想来当年先帝也赏了不少。”
“母后考虑得是。”洪孝帝道：“这一切，还得等成王的事彻底解决了以后，再做打算。”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是打算让夏郡王乘胜追击？”
“当然，昭德将军和朕想的一样，朕也告诉了昭德将军。成王狼子野心，这么多年筹谋不断，却忘记了，朕同样也在防着他。想要坐上这个位置，也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他这话是含笑说来的，只是年轻帝王的眼里，已经有了腾腾杀气和野心，让人听得心中发冷。
太后的动作微微一顿，半晌才慢慢道：“这么多年，皇上也不容易。这位置，终究不是成王能肖想的，所以他是自讨苦吃。皇上这么做也好，等成王的事情过后，天下也就太平了。”
“这也要多亏母后，”皇帝笑道：“是母后日日念经祈福，才能天佑北燕。”
太后笑了笑，不再说话了。洪孝帝看向远处，宫外的天空，格外湛蓝，是个天朗气清的好天气，谁都想要掌握天下大权，如画江山，处处杀机。走了一个成王，有没有别人呢？
想来是不缺的，不过有一件事他也没有说错，他能收拾得了一个成王，自然也收拾得了其他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一出戏，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是黄雀，谁是蝉。
到了成王退兵后的第二日下午，众人才休息好，姜梨起床的时候，都快要到傍晚了。她就这么睡了一天，只觉得睡得昏昏沉沉，却还记得让小厮给叶明煜去捎封信，问问叶明煜那头的情况。现在这样混乱的局面，姜元柏是更不会可能让她随意出门的。
小厮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叶明煜不想写信，只让人捎了口信给她，说叶府一切都好，叶世杰和薛怀远都挺好的。让姜梨呆在府里不要出来，照顾好自己，若是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就让人去叶家说一声，他就过来保护姜梨。
听见叶府也没什么事，姜梨就放心了。这一日就算这么过了，也算有惊无险。到了第五日，成王的兵马没有继续第二次攻城，倒是昭德将军殷湛带着兵打出去了。
前几日的恐慌还未散去，就又来了新的担忧。桐儿和白雪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白雪煮茶的时候不小心差点把茶水倒在桌子上。
“怎么了白雪？”姜梨笑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白雪就道：“奴婢担心家里的爹娘，这场仗不知何时才能打完，也不知会不会连累家里人。”
“枣花村离燕京城不是很远吗？便是要打仗，也暂时不会波及到枣花村吧。”桐儿回道：“比起枣花村，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昭德将军就这么打出城去了，他是要把成王彻底赶出燕京城外嘛，可要是成王卷土重来怎么办？”
姜梨笑道：“我看他倒不是驱逐而已，恐怕是想将叛军一网打尽，彻底消灭了。”
桐儿问：“真的吗？那倒是好事一桩，奴婢们也不必日日夜夜担心，昭德将军做了这么一件大事，之后还是要回云中的吧。奴婢还以为他会留在燕京城，一直防着成王卷土重来。”
“怎么会？国库里未必养得起这么多兵将。”姜梨说着，心中突然一动，桐儿的话提醒了她。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要是彻底将成王的兵马消灭，殷湛再留在燕京城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可殷湛还是如此乘胜追击，要么就是他心思单纯，一心为国，没有想太多，只要保护了燕京，立刻就会回云中。要么就是他心思太深，已经有了别的打算，即便清理了成王，也料定自己不会回云中，能够留下来。
这是为何？
姜梨的心中慢慢地浮现起一丝不安。前方战事未明，也不知道最后结果是个什么，不是将士，似乎就只能坐在屋里，焦灼地等一个结局。
明月从外面走进来，看着姜梨，犹豫了一下才道：“姑娘……郡王世子来了。”
殷之黎，他怎么来了？
姜梨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她自来见人带着三分笑意，唯独每次见到殷之黎，就会有些抗拒，大约是因为她晓得姜家和殷家打的是什么主意，而她又不愿意顺从，才会如此。
她走出院子，就看见殷之黎跟在丫鬟的身后前来了。
这一回，连殷之情也没出现。
姜梨对他行礼：“殷公子。”
“姜姑娘不必对我如此客气。”殷之黎依旧是一身白衣温润，他道：“我刚才已经见过了姜老夫人。今日是奉父亲的意思，同姜首辅说几句话，话说过了，顺便给姜姑娘送东西。”
姜梨诧异地看着他，陌生男女私自送东西，未免有些出阁。
殷之黎也像是明白自己的话有些唐突，赧然地笑了笑，道：“其实是之情送给你的，她知道我今日要来姜府，就托我送一下。我本想交给姜老夫人，但姜老夫人让我亲自交给你。”
姜老夫人仍然没打消她和殷之黎在一起的念头，姜梨的心中这般想着。就见殷之黎掏出了一个小匣子，他道：“我有看过，感觉很适合姜姑娘。”
姜梨打开匣子来看，一看就怔住了，匣子里是一把扇子，她把扇子抽出来看，扇面洁白，不知是用什么布料做成，微微泛着光泽，上面绣着一朵梨花，倒是十分别致，绣工也很精致。清清淡淡的颜色，然而扇柄又是玉做的，摸上去冰冰凉凉。做扇子的有很多，做得这般金贵可心的却很少了，寻常的女孩子要是得了这么一把扇子，自然是高兴地。
但姜梨却也没有太高兴的感觉，这扇子固然好看，但比起姬蘅那把金丝牡丹折扇来，还是要逊色许多。姜梨觉得奇怪，她原本也不喜欢太过浓烈艳丽的颜色，但和姬蘅相处得久了，也沾染上了姬蘅的习性，觉得这雪白可爱的颜色，太过寡淡了一些。
殷之黎没有察觉出姜梨的心思，仍然笑道：“马上也要到夏日了，这把扇子，想来姜姑娘也用得着。”
“多谢平阳县主的好意，也多谢殷公子特意将扇子与我送来。”姜梨笑着道谢。
殷之黎道：“姜姑娘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谢谢，我也会好好收起来的。”姜梨把扇子放回了匣子，又把匣子合上，交给了白雪。
她说“她会好好收藏”而不是使用，殷之黎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温声道：“不客气。这几日燕京城里不太平，姜姑娘要多注意。我听闻成王手下之前将姜姑娘带到了黄州，为防旧事重演，还是小心为妙。”
姜梨笑道：“我知道，这几日父亲都不让我出府了。说起来，殷将军现在在与成王对峙，殷公子不必去么？”
殷之黎苦笑一声：“我本想随父亲一起去的，父亲却让我留在燕京，说一旦燕京有什么变故，我也能好应付。”
姜梨：“看来殷公子也懂练兵操练之术了？”
“身在将门，多少也要学一点，不仅是我，之情也要学的。”
姜梨笑道：“可真是令人佩服。”
殷之黎道：“我倒觉得姜姑娘有军师之风，虽没有武功，手无寸铁，也能千里之外决胜战局。”
“殷公子说的人是我？我何时做过这些事了？”
殷之黎就笑：“桐乡那些事，我们在云中都已经听到了。之情之前还跟我说，很想见一见你，上次见到你后，又说你与她想象中的不同。看上去实在安静温和，不像是那么杀伐果断的女子。”
“论起杀伐果断，我就不要班门弄斧了。殷公子何必打趣我。”
她语气不疾不徐，殷之黎与她玩笑的时候，姜梨也没有显出一点羞怯来，大方坦荡的样子，却看着令人十分舒服。
“不知道殷将军现在那边的战况如何？”
“姜姑娘不必担心，成王虽然筹谋多年，但他毕竟不是行伍出身，兵士中多是乌合之众，论起排兵布阵来，并非我爹的对手，所以成王的叛乱，迟早会平息，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且我听父亲的人来传信说，用不了一月，能将成王的兵马尽数消灭。”
他应当是为了安慰姜梨不必担心才说的这话，却让姜梨想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她问：“那成王的事情过后，殷将军和你们会回到云中么？”
殷之黎一愣，随即笑道：“这……还不知道。”
说还不知道，却不是一口承认是会回云中，姜梨的心里就有了计较。她不再说什么，殷之黎又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之情救了一个小孩子，本以为是姜姑娘的弟弟，可听闻姜姑娘没有这么大年纪的弟弟。”
“那是我在黄州的时候救下来的孩子。”姜梨道：“他的家人全都在黄州动乱时候死在贼人刀下了，全家就剩他一人，我看他孤苦无依，本想带他回来的，后来我那位朋友心善，就干脆收了他做徒弟。”
“朋友？”殷之黎笑道：“就是那一日跟在肃国公身边的人吧。”
他知道了姬蘅的身份，想来是殷之情告诉他的。姬蘅和殷湛是仇人，殷之黎自然也不会对姬蘅生出好感，这会儿问她是什么意思？
“姜姑娘和肃国公很熟么？”
“不太熟。”姜梨笑了笑，直接干脆地堵回去，“如果殷公子是想替县主打听肃国公的消息，恕我实在无能为力，帮不上什么忙了。”
殷之黎愕然地看着姜梨，大约他没想到姜梨会这般挑明，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似十分无奈，又有些好笑，“没想到姜姑娘这般直率。”
“县主也很直率。”
“之情她之前一直生活在云中，天真烂漫，不懂世事，肃国公很出色，她也只是随口问一问，没有别的意思。”殷之黎道。
“我知道。”姜梨微微一笑，“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殷公子不要在意。”
她的语气温和，几乎称得上是驯良了，然而说的话却总是闷得人心头发堵，让人生气起来也不能发火，又莫名其妙地尴尬了。
殷之黎就没再和姜梨说起姬蘅的事情，转而说起了别的事。询问姜梨过去的事，不过他十分贴心地略过了那些不太美好的过去，譬如被送到青城山那一段，还有姜梨被污蔑推季淑然流产的那一段。他所谈起的，都是些美好的事。
只是殷之黎恰恰不知道的一点，姜梨并非真正的姜二小姐。那些美好的事，也不过是现在姜梨随口胡诌的。他倒是听得认真，并不怀疑。
看上去还真是个单纯没有心机的人。
姜梨默默想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殷之黎才离开。
姜梨没有去送殷之黎，她现在满心都是殷湛究竟要做什么，哪里还顾得上殷之黎。倒是院子里的丫鬟都围过来，面面相觑之后，明月小声道：“姑娘，这位殷公子，为何要特意过来看你？”
明月和清风在外院，不如桐儿和白雪跟在姜梨身边跟得紧，因此也不晓得姜梨和姬蘅的那些事。在他们的眼中，这位殷公子已经是无可挑剔的人选，比起当年姜幼瑶抢走，后来又被姜玉娥鸠占鹊巢的那门亲事，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别的且不说，郡王比一个侯爷要高明多了，况且周彦邦虽然算得上不错，但在那光风霁月，温雅俊美的世子爷面前，实在是相形见绌。
桐儿道：“去去去，人家就是替县主过来送东西而已，姑娘问了他点战事。我们姑娘本就心系百姓，他是将军的儿子，自然知道现在境况如何，姑娘就是问得久了一点，耽误了时间。别胡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不是特意来看姑娘的。都散了吧，散了啊。”她一边挥手，一边把看热闹的明月和清风推了出去。
姜梨走到了院子里，白雪把门掩上，桐儿朝外面撇了撇嘴，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这两个丫鬟，白雪本是农户的女儿，不想别的家生子自小做奴婢，晓得那么多规矩，白雪老实本分，姜梨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桐儿则是跟着姜梨在青城山呆了八年，也早就不服管教，倒是比这院子里的丫鬟们开明许多，看问题也不大拘束。殷之黎固然不错，可自家姑娘不喜欢，那就算了呗，强扭的瓜不甜，真要是姑娘不喜欢，还能绑上花轿不成？
白雪把那匣子放到了姜梨面前，道：“姑娘，这扇子？”
姜梨本想让人把那扇子给收起来放好，但不知为何，她又改变了主意，就道：“也快入夏了，就放在桌上，哪一日热起来，正好可以用上。”
司徒九月说，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连大夫都晓得用以毒攻毒之法。她要是连只扇子都对付不过，还真是白长了这么大岁数。
她不喜欢殷之黎，但是姬蘅也不要了，索性自己好好地过，谁知道以后又会发生什么，纠结来纠结去，不过是徒增烦恼。
人生就要是快刀斩乱麻，才叫快意恩仇。
国公府里，阿昭正艰难地挪动着身子。
司徒九月后来给了他一只轮椅，这椅子上底下有几个轮子，被人扶着可以走动。他仍旧不能走路，但无事的时候，自己也尝试着推着自己走到院子里去晒晒太阳。
他在院子里遇到了赵轲。
阿昭认识赵轲，有一次赵轲过来看他，对他说：“你小子倒是有福之人，当日你从私牢里出来的时候，还是哥哥我把你背出来的。”
阿昭对他表示了感谢。
他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是国公府，国公府的主人叫肃国公，他也曾听过姬蘅的名字，记忆里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美人，但赵轲又说，那一日在公主府私牢里，是姬蘅看见他，让人把他带出来的。
姬蘅是他的救命恩人，阿昭不否认这一点。按理来说，他过去惯常讨厌这样的人，总觉得应该与光明磊落之人在一起，玩弄权术，心机深沉之人，他总是避之不及。但生死边缘走过一趟，阿昭的很多想法都变了。沈玉容看起来是个好人，当年他还一口一个“姐夫姐夫”喊得亲热，虽然也嫌弃沈玉容没有武功不能很好地保护自己姐姐，但他念过那么多书，阿昭心里也是佩服的。
但就是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熟读四书五经，看起来温良恭俭的人，却对自己的妻子做出了猪狗不如的事。可惜的是他没有手刃仇人，而且也没有机会了，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已经被姜家告发，被处刑，去给薛芳菲赔命去了。
而姬蘅……阿昭心想，他是和沈玉容完全不同的人。恶名在外，人人忌惮，但这样一个人却把自己从牢里救了出来。他救自己出来有什么意义呢？他的双腿已经残废，武功也没有。赵轲对他说，一开始姬蘅救他，可能是为了让他在国公府里做侍卫，如今他是做不成侍卫的。而这位国公爷也像是把他忘在脑后，阿昭进了府后，都没见过他。
但阿昭还记得上一次看到姬蘅的时候，在那牢房暗无天日里，日复一日的折磨之中，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黑暗。一开始还会哭嚎，到最后神智全无，连求生的意志也被磨灭了。阿昭坚持着，在他以为他也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有一天，私牢里有了动静，他原以为是永宁公主又带人来折磨他们了，不承想来的人却不是永宁公主，是几个陌生男人。
其中两个男人得了什么吩咐，便顺着牢房里挨个挨个的搜寻，似乎在找人。剩下的那个男人则是漫不经心地走着，在这般状如地狱的可怕景象里，他居然视若无睹，走得闲适从容。
阿昭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但他不愿意错失任何一个机会，哪怕是赌上自己的性命。要知道如果赌赢了，他就能出去为姐姐报仇，如果输了，也不过是一条命。而留在这里，迟早也会被玩腻了的永宁公主杀死的。
他拖着两条腿爬到了牢房的栅栏前，恰好看见那男人从面前走过，于是他艰难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男人的靴子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张极其俊美艳丽的眼，从他那双眼睛里，还有不屑一顾的漠然，虽然他还噙着笑容。
阿昭心中一冷，有些绝望，但还是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然后，他就得救了。
现在想起来，从那时候起，他就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第二百一十四章 降灭
回想救出来到现在，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
少年双手扶着椅子，忽而听见有人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就看见从他所在的院子里，不远处的花圃中，有个男人正在站着。
这男人很年轻，竟穿着一件艳红的长袍，侧脸英俊得不可思议，很有几分熟悉，阿昭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这人不正是那一日在公主府的私牢中，将他救出来的男人。只是那一日的他穿的黑色肃杀，而今日艳丽，一时间，竟没有认出来。
阿昭想要当面同这个救命恩人致谢，他救了自己一条命，但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
他就艰难地自己推着轮子，往花圃那头走。
越是走近，就越是能看到，那红衣青年站在一棵树前，确切的说，那是一株树的幼苗，长得还不是很高，稚嫩青葱，在这一片旺盛生机的花圃中，一眼几乎要被淹没了，然而红衣青年却独独盯着它，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昭的轮椅，轮子划过地上，发出清晰的声音，他想那男人是听到了，只是没有很注意，过了一会儿，在阿昭几乎要到他眼前的时候，他才漫不经心地转头看过来。
司徒九月说，救他的人是国公府的主人肃国公，关于肃国公的传言太多，最多的大约是他的喜怒无常和美貌。喜怒无常暂且看不出来，单就他的眉毛而言，阿昭确实不得不承认，他好看得令人有些心悸。
一时间，阿昭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位姐姐来，当年多少人称赞薛芳菲绝色佳人，阿昭自己当然也晓得。以为世上的男子，没有与姐姐相衬的，沈玉容虽然有才华，论起美貌来，当然还是逊色一些。然而肃国公姬蘅若是和自己的姐姐站在一起，绝不会被比下去。一个沉鱼落雁，一个世无其双。只是姐姐清丽出尘，姬蘅太过浓烈艳丽。
“呆子！呆子！”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了起来，打断了阿昭的思索，他循声看去，就看见红衣青年的肩头上，还站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八哥。那八哥一双黑豆般的眼睛瞅着他，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鸟喙一张，又是一声“呆子”！
若不是好脾性的人，只怕要被这只不知礼数的八哥气得人仰马翻了。
姬蘅的扇子往肩头轻轻一拂，那八哥像是晓得了主人不悦，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一转眼飞到了那棵尚且稚嫩的树苗上，像是在观察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
“大人。”阿昭主动打破了沉默，他道：“那一日是大人在公主府的私牢里将我救了出来，一直以来，没有机会见到大人，今日一见，只想当面对大人说一句，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那男人扬了扬唇角，不在意地道：“不必，你的谢意不值钱。”
阿昭愣了一愣，道：“尽管如此……”
“不用对我心存感谢，”姬蘅道：“听司徒说，你想报仇？”
“是，只是我的仇人好像已经不在人世了。”阿昭苦笑一声，“真是造化弄人。”
“你大可不必为此失落，人生在世，向来欢喜光景少于艰难光景，你要是好好活下去，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遇到你的下一个仇人。还是很有机会的。”
他说的话刻薄又伤人，但不知为何，阿昭心里，竟然也没有很生气的感觉，他对面前的男人也很难生出恶感，虽然他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还不近人情，但可能是因为对方救了他一命，又或者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他的脾性越发好了。
不过姬蘅似乎不打算和他继续多说下去，转身就要走，阿昭问：“大人……不需要我做什么来回报么？”
“当然，”那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前面传来，“你很自由，想离开的时候，随时都可以，不用跟我说了。”
就……这样？
阿昭觉得奇怪起了，姬蘅竟然什么都对他无所求，所谓的肃国公“喜怒无常”，所以那一日救了自己，只是因为恰好赶上了他的“喜”时吗？
眼见着对方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消失不见，阿昭才收回自己的思绪，重新看向院子上方的天空。听说成王和兵马和回京的昭德将军打起来了，现在还不知是什么结果，父亲……。父亲不知道现在在何地，还有姐姐……他想到这里，不禁黯然失色，永宁公主折磨她的时候也曾说过，薛芳菲死了，就算他要回桐乡，也不会让姐姐一个人留在燕京城，他会带姐姐的棺木一起回去，哪怕只剩下骨灰。
战事每日从前方传回燕京，似乎次次都是捷报。成王那筹谋了多年的举事，在昭德将军的勇猛无敌下，像是个笑话，不堪一击。
时日久了，燕京城的百姓们也松懈下来，纷纷认为成王溃败是迟早的事，只要有昭德将军在一日，北燕就不会有叛军作乱。于是街道上行走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那些人把惶然的心放回了肚子里，每日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除了一些老人和胆子极小的妇人，大多数人，已经不再受到这些影响。
燕京城的春日，就这么过去了，紧接着而来的是夏日。夏日里的炎热像是一夕间生长出来的，日头火辣辣，街道上的人都显出惫懒来，小贩们挑着担子开始卖消暑的冷食。大户人家的干脆不再出门，在装了冰龙的屋子里躲阴凉。
桐儿一边坐在屋里刺绣一边问姜梨：“姑娘，再过不久，就是您的生辰了。”
姜梨怔住，道：“是么？”
她自己也没察觉，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青城山，没有回京，在青城山，是没有人来为她过生辰的。今非昔比，她又成了姜二小姐，姜家自然要给她过一过生辰。如今已经是七月十二，等到了七月底，姜二小姐就该满十六岁了。
倒是个极好的年纪，仿佛一切都还有新的希望。姜梨想着，大约可以趁这个机会，去叶府一趟。既是她的生辰，姜家人应当不会拦她。这么一想，倒是轻松起来。但对于这个生辰如何过，收到什么贺礼，她并没有特别的期望。
白雪从外面走了进来，道：“姑娘。”
姜梨见她神情有异，就问：“怎么了？”
“外面都在说，成王败了。殷将军拿着成王的脑袋进宫去了，几十万叛军，尽数降灭。血把江水都染成了红色。”
姜梨本是坐着的，闻言一下子站起身，皱眉道：“成王死了，叛军降灭？”
白雪点了点头：“应当是真的。奴婢还听从外面回来的人说，昭德将军回京的时候，百姓们都自发站在街道边相迎。”
姜梨并不在乎殷湛得不得民心，有没有名声。她只是反复想着白雪说的话。成王虽然算不得什么聪明绝顶，但筹谋了这么多年，也算是韬光养晦，很能沉得住气了，既然在现在举事，自然也不是轻易击败的兵马。尽管姜梨之前已经猜到，成王在这场举事里会败，不仅是因为昭德将军，还因为成王低估了他的对手洪孝帝。
但昭德将军居然没有和成王的兵马纠缠，就这么一路仿佛砍瓜切菜的杀过去，就这么……胜了？
这还不到两个月。
姜梨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或许先帝当年把夏郡王驱逐到云中去，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先帝是对的，然而如今将夏郡王再次召回京，看上去百姓们得了安居，敌军也消灭，但恐怕是引来了更大的危险。
昭德将军的真正实力，实在是有些恐怖。
白雪和桐儿静静地看着姜梨，姜梨的凝重神色令她们也跟着紧张起来。她们不明白的是，打了胜仗，自家姑娘何以还是这么一副惊骇的模样。
姜梨看着桌子上，因着是夏日，那一把殷之情送的白玉扇子恰好可以派上用场，她平日里打扇过后，就随手放在桌上。那一把白玉扇子精致可爱，如同将这把扇子送给她的主人，温润而无害，但殷家真的是别无所求，一心为国么？姜梨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人，但这个殷家，实在是让她觉得太奇怪了。
“白雪，替我磨墨。”姜梨道：“我写信给表哥。”
叶世杰在朝为官，可能会听到一些风声，也许还能知道不少内情。若是不知道，让叶世杰提防一下也好，免得莫名其妙就惹祸上身。
今夜的燕京城分外热闹。
许是得了成王溃败身死，叛军投降的消息，百姓们终于可以放心那颗悬着的心，彻底地安定下来。许多百姓甚至对着夏郡王居住的宅院门前跪拜，表示感谢这位将军保燕京城安康。
夏郡王也应当是个好人，连他们府上的下人逢人也是笑脸相迎，不踩低捧高，倘若有年迈的百姓前来表示感谢，不仅不收他们的谢礼，反而还倒拿一些银子给他们，只说是将军吩咐的。这些日子燕京城混乱，百姓也跟着受苦，日后就不必这样了。
于是大家又大大地称赞了一番，昭德将军是个好人。
酒楼里的说书人将昭德将军战场杀敌的事情编成话本子，来听书的人将酒楼二楼都坐满了，场场如此。在燕京城的茶坊酒肆，青楼赌场，就没有听说过一个队昭德将军不满的，说起昭德将军，就是个心底良善的大英雄，是个天大的好人。
殷府里，殷湛脱下外袍，梳洗过后，走进了书房。
门外有人敲门，殷湛叫她进来，是个中年美妇，她生得也十分娇媚动人，眉眼间和殷之情有些相像，正是殷之情的母亲，殷湛后来娶的夫人，殷夫人。
殷夫人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石篮放在桌上，从里面将装着冷食的小碗一碗一碗的拿出来，她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妾身今日新做的，将军刚从外面回来，想来在宫里吃过了。这些都是清甜解暑的冷茶，吃一盏可以解解腻。”
殷湛看也没看她，只道：“放在桌上吧。”
殷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失落，还想说什么，殷湛已经不耐烦地道：“你出去吧，之黎要进来了。”
这是在驱赶她的意思。殷夫人敛下眉眼，提着空了的食篮，温柔地道：“那将军记得吃上一点，妾身刚好做了两碗，世子也用一碗。”
殷湛已经拿起桌上的信来看，没再注意她，殷夫人转过身，收起自己的委屈，出了门。出门的时候，恰好遇着了刚要进来的殷之黎，殷之黎温和地笑道：“母亲。”
殷夫人心中一紧，跟着笑了笑，与殷之黎嘱咐记得吃做好的冷食，这才出了门，又将门带上了。
她这进进出出，也不过片刻的功夫，门口的丫鬟都诧异她何以出来得如此之快。殷夫人低着头走过去，不去看周围丫鬟们的神色，但即便不去看，她也能感觉到背后嘲讽的眼光，如芒刺在背。
但这样的眼光，她竟也默默承受了这么多年。
她是家境一般，也不是什么高官大户的女儿，论家世配殷湛，实在算是高攀。然而众人都以为，殷湛娶她续弦，是因为她生得娇媚貌美，连她爹娘都如此认为，喜气洋洋地将她嫁过去。
一开始，殷夫人也是高兴地。这位将军生得高大英俊，又立下过无数战功。只是有一位先夫人留下来的儿子，给别人当继母，殷夫人一开始还有些不愿意，但殷之黎乖巧温和，对她这个继母也从不刁难，反而客气有礼，令殷夫人也渐渐放下心来。只要一开始如此，日后她掏心掏肺对他们，大家总归是一家人，能过得到一起的。
谁知道，殷家没有问题，殷之黎也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殷湛。一开始，殷湛也对她十分体贴，她也觉得殷湛是喜爱自己，等她怀了身孕，生下了殷之情后，殷湛就一反常态，对她冷落起来。
那时候她们已经离开燕京到了云中，殷夫人不能与娘家诉苦，也实在有苦说不出。她以为是殷湛对她厌烦了，便主动去为殷湛纳小妾，以为这样就能挽留殷湛的心，谁知道殷湛也不看那些小妾。这就令殷夫人不解。
一开始惶恐、不安、乞求原谅，到最后麻木，任命，学会掩耳盗铃，其实也就是几年的功夫。甚至殷夫人还苦中作乐地想，他虽然冷落她，不与她同房，也从不关心她，但他至少也没有去找别的女人，可见还是尊重她的。至少他还给自己留了一个女儿。
在殷之情面前，殷夫人若无其事，于是殷之情竟也没发现，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之间，早已形同陌路，十分反常。
其实有殷之情在的时候还要好些，殷之情不在的时候，殷夫人和殷湛单独相处的时候，殷夫人总觉得自己就像殷湛的奴婢一般，卑微，任他呼来喝去，不敢提出自己的要求，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换来他不耐烦的驱逐，就像是刚才那样。
她知道府里的丫鬟在背后怎么说她，说她空长了一张娇媚动人的脸，却连个男人也守不住，实在是榆木脑袋。殷夫人只能苦笑以对，俗话说得好，对症下药，对症下药，可殷湛的变化就好像是一夕之间造成的，而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如何对症下药？也就只有慢慢地看着病入膏肓，得过且过了。
她快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另一头，书房里，殷之黎端起桌上的茶碗，小心地尝了一口，道：“母亲的手艺很好，爹应该尝一些，免得伤了母亲的心。”
“我在宫里已经吃过了。”殷湛道：“你既然喜欢，就多吃一点，把这一碗也吃了。”
“父亲实在是……对母亲太苛刻了些。”殷之黎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不赞同殷湛的做法。
殷湛道：“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和你母亲的事，我们自己知道。”
“是。”殷之黎道：“今日还没来得及恭喜父亲，这回旗开得胜，降灭成王叛军，又立一攻。”
“成王此人，刚愎自用，不值一提，降灭他，并不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你也切莫自满，这次若非是怕燕京城出事，我就让你跟我一道去了。”
“孩儿也想一道去。”殷之黎笑道：“战场杀敌才是痛快。”说这话的时候，他面上的儒雅之色褪去一些，显出将门才有的血性来。就是这份血性，令他原本和殷湛南辕北辙的气质，忽而变得十分相似。这回看见的人决计就会认为，他们的确是一双父子了。
“这一次宫宴上，陛下可能会论功行赏。爵位和金银，我也不缺，我想同你商量一下，替你求一道圣旨。”
殷之黎问：“什么圣旨？”
“求陛下给你和姜家二小姐赐婚的圣旨。”殷湛道：“战功换来一门亲事，并不亏，你觉得如何，之黎？”
殷之黎愣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殷湛。
殷湛道：“怎么，你不喜欢姜家二小姐？”
“不，只是……”殷之黎有些犹豫。
“既然喜欢，就没有什么可是的。”殷湛拍了拍殷之黎的肩，“我也是为了你着想，那姜家二小姐现在已经到了年纪，成王的事情过后，姜家势必崛起，想要和姜家结亲的人家多得很，我不替你争取的话，只怕被人捷足先登。我已经问过姜元柏，我看姜家人的意思，倒也是很喜欢你的。”
“只是这件事，姜二小姐并不知道吧。”殷之黎道：“这对她来说，未免太意外了。”
“你以为姜家二小姐不够聪明？能在燕京城里做出这么多事情来得姑娘，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姑娘。你这些日子频频造访姜家，就算姜二小姐自己觉察不出，姜家人也会暗示的。她若是没有强烈地拒绝你，我想应当就是默认的意思。我问你，她有没有表示出抗拒这门亲事？”
殷之黎犹豫了一下，道：“没有。”
“我的儿子，是北燕最好的男儿，怎么到现在反而变得优柔寡断，你这么好，姜家二小姐还会看上其他人不成？你就不要瞻前顾后的了，姜二小姐生辰也快到了。等那一日，你好好陪陪她。”
说罢，他就大笑着走出门去，不再看殷之黎了。殷之黎站在原地，看着桌子上两碗晶莹剔透的冷食，脑子里却想起在姜家花园里，姜梨的眼神来。
她的眼神温和清澈，灿烂得动人，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倘若在还未交心的时候就这样宣布与自己的喜事，姜二小姐会如何？
殷之黎总觉得，只怕姜二小姐并不会多高兴。
六月二十九是姜家二小姐的生辰。
姜梨在一大早，就收到了姜家人送来的各样贺礼，无非都是衣裳首饰，要么就是金银。叶明煜也令人送了东西过来，他送的是银票，告诉姜梨想买什么自己买就是了。薛怀远画了一幅画一道送了过来，姜梨珍而重之地挂在书房的墙上，父亲的画还是从前的模样，却比金银首饰来得令她开心多了。
她今日不能去叶府，因为今日府上有客人来，而这位客人正是殷之黎。
到了现在，殷家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而姜梨对姜家的劝道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大约姜家人认为，殷家的确不失为一个好亲家，而殷之黎本身也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姜梨虽然现在说着抗拒，可是相处得久了，自然就能发现对方身上的长处，也就不会那么抗拒了。
“姑娘今日要穿什么？”桐儿问。
姜梨道：“那就件吧。”她随手指了一件，白雪看了看，欲言又止。那件衣裳平日里穿穿倒也没事，只是在这样的日子穿起来，未免就有些平淡了。但姜梨却没有要改变的意思，桐儿就推了一把白雪：“姑娘说穿什么就穿什么吧，她自己有主意。”
桐儿一心为姜梨考量，眼见着姜梨这些日子为殷家的事情不开心，如果穿什么一副能让自家小姐稍微高兴些，哪怕姜梨说要穿在青城山尼姑庵里穿的缁衣，桐儿也不会阻拦。
天大地大，开心最重要了。
姜梨笑了笑，坐在镜子前，桐儿过来帮她梳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姜梨心中却想，姜家人总觉得相处起来时日久了，她的想法会改变。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多么执拗的人。尤其在眼下，更是不可能慢慢喜欢上殷之黎的。
成王的兵马已经被殷湛给降灭了，近来京城里，和成王有关系的臣子官员全都被抄家灭族，本就是谋逆罪不容饶恕，洪孝帝好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自然要将成王安下的所有钉子都给拔出来，将超体能难过内外洗得干干净净。
但洪孝帝唯独没有动右相。
可能是因为右相势力太大，须得慢慢清除，不能一蹴而就，又或许是洪孝帝还要别的打算。但想来右相的日子不好过，就好比他是野外树林里最大的一棵树，身边其他的书都被砍伐干净，方圆几里，就剩下他这么一棵。他当然晓得自己迟早也会被砍掉，但这么坐以待毙，想来也更难受，更加度日如年。
因此，投靠了右相的三房，现在听闻又开始恳求姜元柏，希望姜元柏能救他们一马。姜元柏当然是断然拒绝了，要是真救了姜元兴，只怕是要连累整个姜家。洪孝帝的手腕，现在众人都看在眼里，那些朝臣像是终于看清楚了帝王的真面目，一个个乖巧得不得了，再也不敢如往日那般作怪。
当然，众人也相信，洪孝帝的眼睛，只怕比所有人还利。姜家三房和右相勾结，未必洪孝帝不晓得。姜家之所以躲过帝王的猜忌，就是因为姜家早已分家，倘若这时候姜元兴又回来，才是给姜家真正带来灭顶之灾。
姜家三房的这些事情，姜梨都是听姜家的下人说起的。她本身并不在意姜家三房，姜元兴太懦弱，杨氏又目光短浅，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听闻宁远侯府的周彦邦已经在相看续弦了，日后姜玉娥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没有了姜家撑腰的姜家三房，更不会被宁远侯府看在眼中。
不过眼下，也实在容不得姜梨去操心别人家的事情，她自己的事情尚且一团乱麻。
“姑娘，郡王世子和县主已经到了，老夫人让您可以去晚凤堂了。”明月进来道。
“好。”姜梨一边应着，桐儿替她戴好了发簪，镜子里的少女眉清目秀，温软可爱，只是目光里，却不见多欢欣。
桐儿低声叹了口气，心里也为自家小姐可惜。姜梨分明是看中了那位肃国公，论起来，肃国公的容貌、地位也并不比郡王世子差啊，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名声是不怎么好，但和姜梨相处了那么久，也没有伤害过姜梨，还帮了不少忙。
姜老夫人和姜元柏怎么回事，想到了殷公子做姑爷，怎么就没想到肃国公做姑爷呢？倘若是和国公府议亲，那可真是皆大欢喜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告别
姜梨来到了晚凤堂，果然，殷之黎又在这里了。这一回，殷之情也在，他们送给姜梨的贺礼用匣子装着，姜梨就让桐儿小心收起来。姜老夫人很高兴，问了殷之黎一些殷湛的事情，要知道，如今殷湛在燕京可是民心所向。
而殷湛似乎和右相有些龃龉，现在右相已经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有殷湛坐镇，想来姜家也就不必担心什么了。
姜家希望姜梨能与殷之黎多相处一些日子，就让姜梨陪着这对兄妹去院子里走走。姜景睿和姜景佑留在晚凤堂照顾姜丙吉。
明晓得是姜家的安排，姜梨也没有反驳，她向来面上都是温顺地接受了的。殷之黎走在前面，殷之情和姜梨落在后面。
早晨的院子倒也不是很热，树荫下还是很凉爽的，夏日的风一吹，绿浪滔滔，看着人的心也安宁下来。殷之情走着走着，突然扯了一下姜梨的袖子，小声地道：“姜二小姐，你曾经去过国公府吗？”
姜梨惊诧，看向殷之情。
殷之情今日也穿着一件大红的薄纱长裙，这样的衣裳，穿得不好便是轻浮，然而她穿起来，倒是恰到好处地衬托了她的明丽。将姜梨看着她，殷之情道：“之前我曾在宫里见到过肃国公。”
姜梨听到此处，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位肃国公应当是刚刚从宫里出来，我们在御花园见到了。我想我们见过一次的，就主动同他打招呼。他也回了招呼，我本来想与他多说两句，但他好像很忙碌，很快走了。”
“如此。”姜梨的心有些微妙。
“我听闻国公府搜集了世间各种奇花，是燕京城风景最好的地方，可惜从没去看过。姜二小姐既然和肃国公相识，也曾去过国公府吗？”她笑嘻嘻地盯着姜梨，语气里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姜梨却立刻察觉到了，大约是因为有关姬蘅的事，她格外敏感，又可能是姜梨本就提防着殷家人。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就摇头道：“没有，我没有去过国公府，不知道里面是何种境况。”
“你也没有去过国公府。”殷之情语气有些失望，但神情分明是轻松了起来。
“县主好像对肃国公的事很感兴趣？”姜梨反问。
“算是吧，我在燕京城听到了许多有关他的传闻，不过没见过他几次面，总觉得这个人很神秘。”殷之情笑道：“但日后想来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倒也不急于一时。”
她说的话可谓是十分直白爽朗了，也许云中那边的女子惯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但姜梨听在耳中，却有些不舒服。
“哎，我们都落后哥哥好远了，先过去吧。”殷之情拉着姜梨走到了殷之黎身边，殷之黎已经发现落在了他们后面，站在葡萄藤架下等她们。殷之情把姜梨往殷之黎面前一推，笑道：“我突然觉得有些口渴，哥哥，姜二小姐，你们在此说说话吧，我带丫鬟去茶坊里喝点茶解渴，北燕比云中夏日热得太多了。”说完，不等姜梨回答，殷之情就带着丫鬟们走远了。
姜梨看着她们的背影，哭笑不得。
“对不起，”殷之黎也有些尴尬，同姜梨道歉道：“我妹妹没有什么坏心，她很单纯，做事不会考虑很多。”
姜梨道：“没事的，殷公子不必跟我解释。我倒是看县主和殷公子兄妹情深，县主和殷公子，似乎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其实姜梨平日里说话，总是温软委婉，极少有这般直白的时候。但殷之黎不一样，因他总是温和大度，让人不禁想要看一看他的底线在什么地方，他什么时候会发怒。所以姜梨问了这么个尖锐的问题，倘若姜元柏在这里，只怕要说她没规矩了。
但殷之黎也只是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我的生母走得很早，记事起几乎就不在了。后来……母亲待我很好，视如己出，我和之情从小也并不生分。”
姜梨仔细地观察殷之黎说话时候的眼睛，看他样子似乎没有说谎，说明至少殷夫人的确没有苛待过殷之黎，他们母子关系才会如此和谐。
姜梨道：“真叫人羡慕。”
殷之黎笑了笑，道：“姜二小姐也有姐妹兄弟。”
姜梨但笑不语，如果说是薛芳菲，自然有个感情深厚的弟弟，并且愿意为了彼此付出性命。如果说是姜梨，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是没有了。只有姜幼瑶姜玉娥这些姐妹，却处处都是心机，恨不得要自己的命，哪里称得上是感情深厚。
殷之黎大约也晓得姜家的情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上有些红，正想岔开话头，冷不防看见姜梨手里的扇子。那把扇子还是殷之情送给姜梨的，因着近来天热，姜梨也就用了起来。扇子的扇柄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而且扇起的风也带着凉意，用着舒服。
“姜二小姐已经在用这把扇子了？”殷之黎笑道，“我还以为姜二小姐不会用。”
“这把扇子很好，用起来也很舒服，还要多谢县主。”姜梨回答。她说了“县主”，不管这把扇子究竟是不是殷之黎挑选的，但是以殷之情的名义相送，姜梨用起来就没有任何负担，也不会有什么名声上的不对。
她也是在提醒殷之黎。
不晓得殷之黎是根本没听懂，还是听懂了却装作没听懂，殷之黎笑了笑，道：“姜二小姐喜欢就好。日后姜二小姐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找我或是之情，能帮忙的，我们都不会推辞。”
姜梨好笑地看着他：“殷公子实在客气了，这样旁人会指责的吧。”
“应当不会。”殷之黎道：“因为姜二小姐是我和之情的朋友。”
他含笑说话，性情温柔，专注地看着姜梨的目光，带着暖意，十分澄澈似的。姜梨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只好别过了头，她沉默着没有接殷之黎的话，因为也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接话。但心里却倏尔紧张起来，殷之黎和她不多的几次见面中，每一次都是恪守礼仪，虽然姜梨晓得殷家和姜家都表示看好这门亲事，但殷之黎本身，一直看不出来他的态度。
他对姜梨好，但好也不过分，就像对朋友一般，维持在一个很舒服的距离里。因此姜梨才愿意和他说话。而且从他的下棋来看，殷之黎是一个聪明的人，前几次姜梨明里暗里地表示出了对这桩亲事的抗拒，想来殷之黎是看到了。如果殷之黎是个骄傲的人，应该不会继续靠近。
但是今日，姜梨能感觉到，他的态度比前面几次明显了些，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往前打垮了一步。
这是为何？
难道殷家那边已经有了其他的主意，即刻就要开始筹谋了？但现在才堪堪见过几次，不会这么快吧。说起来今日就是姜二小姐十六岁的生辰，十六岁的生辰过后，燕京城的贵女们，大多都是在这个年纪嫁人的。姜梨到现在连亲事都没定，已经算是很晚了。
她勉强维持着温和的笑容，一直等到晚上，殷之黎兄妹从姜家离开。
这一回，姜老夫人总算是没让姜梨送走这对兄妹后到晚凤堂说话，可能也晓得对于姜梨的劝导，姜梨根本听不下去，索性也就不叫了。
姜梨回到了芳菲苑。
白雪把今日殷家兄妹送的两个匣子抱了过来，问姜梨道：“姑娘，这是平阳县主和郡王世子送的东西，要不要打开？”
姜梨道：“打开吧。”
白雪依言打开，殷之情送的是一副宝石头面，一看便价值不菲，姜梨猜测也许是昭德将军从前得的先帝的赏赐里的东西，这样的头面，商铺里是买不到的，殷之情倒是很大手笔了。
殷之黎送的则是一本书，看着平平无奇，姜梨翻开来看，是前朝大儒留下来的手抄孤本，有价无市。这本书，却是比殷之情的礼物来得更贵。
姜梨看了一眼之后，就道：“收到箱子里去吧。”她并没有要翻开这本书，戴上这副头面的意思，白雪依言把东西放了回去。姜梨四处没看到桐儿的身影，就问：“桐儿去哪了？”
“她说去厨房给姑娘端点冷食，不过去了有一阵子了，不知道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姑娘，要不要奴婢去看看？”
“没事。”姜梨摇头，“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我也没什么事，只是问问她而已。”
姜梨坐在桌前，随手找了一本书在眼前翻，不知为何，她的心一直跳得很快，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近在眼前的书一页也看不下去，心烦意乱得厉害。她按住额头，正要揉一揉，突然间，外头有人敲门，白雪问了一声，桐儿的声音从外面响了起来。
白雪把门打开，桐儿进来，白雪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奇道：“你不是给姑娘端冷食去了吗？怎么什么都没有。”
桐儿支吾了两句，姜梨见她如此，就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都是自己人，不必担心。”
“不、不是担心这个……”桐儿犹豫了一会儿，看向姜梨，姜梨对他点了点头，桐儿才像是得了勇气，把嘴里的话说出口，她道：“姑娘，老爷要把你嫁给殷公子了！”
即便桐儿说这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姜梨和白雪还是被她吓了一跳，白雪道：“你在说什么？怎么突然说起这事了。”
“桐儿，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别害怕，你告诉我，我来想主意。”姜梨安慰她道。
她的声音温和，从开头的震惊过后，立刻恢复了平静，像是被姜梨的从容所影响了似的，桐儿这才渐渐镇定下来。她道：“奴婢晚上本来是想要去厨房给姑娘端冷食的。那会儿天热，奴婢想从晚凤堂后面的屋子绕一绕，那里路近些，谁知道从窗户底下走的时候，恰好听到老夫人和老爷正在说话。”
桐儿和府里的小丫鬟不同，府里的丫鬟深知规矩，平日里也循规蹈矩地办事。桐儿却和姜梨在青城山呆了八年，心思跳脱得很，加之姜梨平日里又惯着她，桐儿便经常做抄近路这回事。
“奴婢听到老爷对老夫人说……殷将军这回打了胜仗，陛下必然要论功行赏，陛下论功行赏的时候，就请求陛下赐一道圣旨，给姑娘和郡王世子赐婚。”
姜梨和白雪都是一愣，以战功换一门亲事？这或许对别人家的小姐来说，是一件面上有光的事，显得自己金贵，得夫家看重。然而听在姜梨眼中，炎炎夏日，如同一桶凉水兜头盖脸浇下来，让她从头到脚都冷成冰块。
殷湛还真是一条活路都不给人留，如果是洪孝帝赐婚，这门亲事就再无转圜余地。就如当年飞扬跋扈的永宁公主，还不是圣旨一下，只能乖乖嫁入李家？
殷家不惜牺牲战功也要让自己嫁入门，看来是非要和姜家做个亲家不可了。
桐儿道：“奴婢听老夫人的意思，还像是很高兴似的。说姑娘嫁入殷家也是有福了，日后高枕无忧，不必操心什么。唯一担心的就是殷家会不会日后回云中去。但是殷将军这回降灭成王有功，皇上应当不会再让他回西北了。而且和咱们府上做了亲家，老爷和二老爷也会劝着皇上，想办法让殷家留下来的。”
姜梨忍不住冷笑：“殷家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桐儿被姜梨的脸色吓了一跳，她的姑娘，自来都是和和气气，温温柔柔，便是生气，也是不露痕迹，不像现在，分明是被气得狠了，整个脸色都沉下来，看着教人害怕。
但听到的话还是要继续说下去，桐儿继续道：“老爷还说，如今姑娘已经过了十六岁生辰，陛下赐婚下去，今年冬日就可以完婚的。奴婢还想再听一些，那边就有人的脚步声过来了，只好逃走了。奴婢想着回来告诉您这件事，倒是忘了去小厨房端冷食。”
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在乎一碗冷食。白雪扯了一下桐儿的袖子，桐儿却是满面担忧地盯着姜梨。
两个丫鬟都看得出来，姜梨分明属意的是肃国公，这姜家怎么能乱点鸳鸯谱，让姜梨和殷公子成亲。白雪想了想，道：“姑娘要不要去找老爷，说个明白。既然姑娘认为殷家不妥，说出理由，老爷毕竟是您的父亲，只要姑娘说得有理，也会听进去的。”
“和他说话没什么用，”姜梨道：“父亲也要为姜家着想，况且殷家来者不善，手段还高明，我就算与父亲说了，他也不会信。”
“那……要去找国公爷帮忙吗？”桐儿小心翼翼地问。
白雪看了桐儿一眼，桐儿无辜地回望她。在桐儿心中，自家姑娘要是有什么麻烦，都是可以去国公府解决的。实在不行，让肃国公去和殷家商量啊，肃国公那么能耐，想来可以让殷家人不战而退的。
姜梨的手抵在桌上，忍不住紧握成拳。殷家的动作很快，而且还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方法，让她找不到一个可以拒绝的机会。因为女儿家的亲事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殷家掌握了主动权，姜梨就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位置。
难怪了，难怪今日殷之黎对她的态度不一样，可见殷之黎已经提前知道，在庆功宴上，殷湛会向洪孝帝讨一个赐婚。他们把自己当做瓮中之鳖，只等着任人宰割。一瞬间，姜梨心中的戾气暴涨，死过一次后，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控制，逆来顺受的感觉。
想要她，她偏偏不让！
既然明着不能拒绝，暗中她有的是办法。姜家这出戏，她也是本本分分想好善始善终，但却不想被人当做皮影，成为别人的掌中傀儡。这出戏她不看了，这局棋也不下了，她要跳出棋盘，至此也不当别人的棋子。
姜梨站起身，披上外裳，道：“等夜深的时候，我们走吧。”
白雪问：“姑娘去哪？”
“国公府。”姜梨道，她从腰间把那只瓷做的哨子去了下来。这只哨子，她已经很久没吹了，虽然赵轲好像已经没有在姜府，姜梨决定还是赌一次，到了深夜，吹响这只哨子，看看结果会如何。如果没有人来，她就自己前去，想办法走一趟国公府。
桐儿眼睛一亮，道：“姑娘是要和肃国公……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她真是半喜半忧，喜的是姜梨去找心上人解决问题，忧的是世人不都是说，私奔没有好下场，那些富家小姐和穷小子私奔的故事，到最后，都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富家小姐被抛弃的凄惨结局。
不过……自家姑娘暂时不缺银子，肃国公更不穷，这样的话，应该也不是问题吧。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姜梨的声音就传来，她说：“不是。我去见他，和他告别。”
告别？白雪和桐儿看着姜梨，惊得说不出话来。
姜梨心里，却是由一开始的犹疑，慢慢变得坚定起来。看上去她似乎没有办法更改这件事情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姜家。当姜元柏发现自己不见以后，自然会想法子拒绝这门亲事。只是在离开之前，姜梨还须得带上薛怀远。她准备明日去叶家同薛怀远坦白身份，也同叶明煜好好地道别。毕竟相交一场，姜梨没有舅舅，也早已被叶明煜当做了自己的亲舅舅。
她夜里去见姬蘅，除了和姬蘅告别，算是不枉和对方相识一场外，还想恳求姬蘅，若是可以，在她和薛怀远离开燕京城的路上，稍微帮上一点小忙。要避开姜元柏也许不难，但若是殷家也来搜寻她的下落，姜梨并没有把握能完全脱身。到时候真要被抓住，只怕还会连累薛怀远，他们也会好奇，非亲非故的，姜梨为何单单带上薛怀远。
她是非走不可了。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院子里越来越近，白雪和桐儿在院子门口张望了一会儿，也确定府里的人几乎都睡着了。姜梨站在窗户前，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那枚哨子，她把哨子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清脆的哨音在夜里，还是分外清晰，即便姜梨已经用手挡着，遮住了一些声音，在无人说话的院子里，还是能听得清楚。桐儿和白雪站在姜梨身后，亦是有些紧张地注意着窗外。
姜梨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有什么人前来，她有些失望，转过头来对白雪道：“我们自己想办法出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面前的树上传来一个声音：“二小姐想去哪里？”
姜梨猝然抬头，就看见窗前的树枝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看样子在这里已经蹲了很久了。见姜梨仰头看他，他就从树上跳下来，正是赵轲。
“你什么时候来的？”姜梨惊讶，“我还以为你不在府里。”
“我一直在这里，来了有一阵子了。看二小姐没有别的吩咐，就在树上睡了一觉。”赵轲道：“听见二小姐吹哨子，二小姐有什么事？”
他尚且一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模样，姜梨也不晓得方才桐儿的话他有没有听到。不过赵轲有没有听到也不重要，因为姜梨会亲自对姬蘅说明原因。她就道：“我想去国公府一趟，有话对姬蘅说，他现在在府上吗？”
赵轲注意到，姜梨今日说的是“姬蘅”而不是“国公爷”，似乎是一种平等的称呼。他觉得今日的姜梨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只道：“大人在府中，二小姐现在要去见大人么？”
姜梨道：“是。”
“那二小姐跟我走吧。”
姜梨对桐儿和白雪道：“你们两人留在府里，见过姬蘅以后，我自会回来。”
桐儿和白雪点了点头，反正她们也管不住姜梨，干脆也就这样，只要姜梨高兴就好了。
姜梨和赵轲离开了，芳菲苑里的灯也灭了，一切重归寂静。

第二百一十五章 表白
马车在夜里行驶，熟悉的路程，熟悉的夜风，姜梨坐在马车里，却是陌生的心情。
人世间的缘分，大抵是很奇怪的，从桐乡到燕京城，相隔千里，没料到她从桐乡嫁到了燕京，有了前生和沈家的那么一番纠葛。而和沈玉容永宁公主之间的恩怨，又令她变成了姜梨，成为姜梨以后认识的诸多人，莫名令她和姬蘅有了交集。
国公府和姜府的这条路，其实也不过一年半载的功夫，她就像已经很熟悉了。以至于在分别得时候，也生出不舍。从一开始的惊讶，觉得夜里出府的举动实在出格匪夷所思，到后来习以为常甚至会主动前往，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没有人发现。
以后这样的举动不会有了，这样的心情也不会有了。那种不安忐忑，又包含着期待和安心，复杂交织的感情，想来都不会有了。姜梨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难过，也许想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点伤心，但的确是不后悔的。虽然离开了燕京，离开了安定的生活，但她可以带着父亲，将薛昭带回家乡，或者甚至就带着薛昭的骨灰，游遍四海，也算完成了薛昭的旧时梦想。
前半生一直禁锢在宅院中，也是时候飞出去了，人生在世，自由到底是可贵的。
于是她的嘴角又轻轻扬起，之前的伤感也都不翼而飞，就算要道别，也应该笑着道别。比起刚刚成为姜二小姐的她来说，现在的一切已经比她开始想的要好多了。永宁公主和沈玉容的大仇已报，父亲还活着，她还可以有未来，到底也不赖。
马车在国公府门口停下，姜梨跳下马车，随着赵轲一同往国公府内走去。
每一次到国公府的时候，都是有各种各样的事，姜梨也没有认真地，好好地端详国公府，今日她却看得格外认真，像是要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镌刻在脑海中，记得清楚，这样一来，日后回忆起来的时候，也能做贮藏多年，而不是经年一过，记忆日渐模糊，都忘记了自己曾经来过的地方是什么样。
她的异样举动被赵轲看在眼里，赵轲越发得莫名其妙，待到了院子里，赵轲先让姜梨在这里等待，自己去通报，又过了一会儿，赵轲道：“大人在书房，二小姐随我来。”
姜梨跟着赵轲到了姬蘅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姜梨推开门走了进去，赵轲在身后把门带上了。
姬蘅坐在桌前，他在看折子一样的东西，桌子上摞得老高，见姜梨来了，他就站起身，没再管那些折子，走到小几前坐下，道：“你怎么来了？”
桌上还是两只茶盅一只壶，他也自然地给姜梨到了一杯茶，和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这在他看来几乎已经是习惯了，在姜梨这里，也险些成自然。姜梨跟着坐下来，姬蘅把茶盅推到她面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茶，一边倒一边道：“怎么不说话？出什么麻烦了？”
姜梨忽然失笑，姬蘅说这话，好似每次她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带着一堆麻烦来寻求帮助似的。不过转念一想，姬蘅说得也没错，而且他嘴上说得厉害，事实上每一次都替她处理妥帖了。
姜梨端起桌上的茶盅，夏天喝的茶是提前晾好的，带着晚风的淡淡凉意，微苦却清香。姜梨笑道：“其实我今日来，是同国公爷道别的。”
姬蘅喝茶的动作一顿，他放下茶盅，看向姜梨，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意味不明的神色，他问：“道别？”
“这一年来，多谢国公爷照拂了。虽然一直说日后国公爷有需要，我定会用尽自己的全力来帮助，国公爷每次都说我在说谎，现在看来，可能国公爷说得没错，我大概是要食言了。”她笑得温软，“我要离开燕京城了，日后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临走之前希望和国公爷道别，否则不告而别这种事做出来，未免显得太没有良心。”
姬蘅挑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日后不会回来？姜元柏可知道此事？”
姜梨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是瞒着他的，或者说，我要离开姜家，离开燕京。”
“这不是离开，是逃亡。”姬蘅问：“姜家逼你做了什么？”
姜梨笑着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
“是殷之黎的事吧。”
姜梨顿住。
年轻男人手持茶盅，茶盅却衬得他的手格外好看，他神情漫不经心，语气却笃定，道：“殷家逼婚了？”
他竟然猜到了？
姜梨一想也是，姬蘅既然成天都注意着殷家，自然晓得殷湛之前打的什么主意，自己这么急急忙忙地要走，也不难猜是什么原因。
姬蘅蹙眉：“他们怎么敢逼婚？”
“是赐婚。”既然姬蘅都知道了，姜梨也不准备隐瞒，她道：“我的丫鬟听到父亲和老夫人的谈话，殷湛打断在庆功宴上，陛下论功行赏的时候，以战功换一门赐婚，赐婚我与殷之黎。”
这话说出来，姜梨感到屋子里冷了一下，因是炎炎夏日，这种冷下来的感觉就分外强烈。
姜梨看向姬蘅，他仍然笑盈盈的，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几分煞气，他靠在椅子上，大约是晚上，衣裳只是披着外头，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也是随意敞着，露出锁骨来，他的皮肤白，衬得整个人格外活色生香，在夜里更加勾人。
姜梨别开眼，道：“倘若他真的赐婚，我也没有别的办法，父亲和老夫人看样子很喜欢殷之黎。”
“你不想和殷之黎成亲，才逃婚的？”他盯着姜梨，问道。
“对。”姜梨回答得十分爽快，“可是我暂时没有别的办法，我也劝过姜家，不要和殷家走得太近，可是父亲不听。有件事情我也想要请求你，倘若日后你和殷家对峙，我相信殷家不是你的对手，可否饶过姜家，至少保他们一条性命？”
姬蘅挑眉：“不要。”
姜梨说：“为什么？”
“他们又不是你真正的家人，你为何要保姜家？姜元柏现在把你当成了筹码，我要是你，我就把他们全杀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中却杀机毕现，姜梨晓得姬蘅没有说谎。
“无论怎么说，在我成为姜二小姐之后，姜家也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我不是要威胁国公爷，只是希望能做到无愧于心，至于国公爷肯不肯，做不做，都与我无关。走之前我会留下一封信提醒父亲。”姜梨道：“同样的，他肯不肯听，也要看姜家的造化了。”
“你还真是善良啊。”他语气微带嘲讽，不知是不是对姜梨的做法不予赞同。他忽然又凑近问：“你为什么不想和殷之黎成亲？”
为什么？
晚风吹得外面的树影婆娑作响，姜梨觉得姬蘅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她道：“自然是因为我并不喜欢殷公子，也不打算成婚，所以才不会和殷公子成婚的。国公爷也知道，我是嫁过人，也被人骗过伤过，成亲这回事，对这辈子的我来说，已经不是必须完成的事了。”
“倘若你遇到了真心喜爱的人怎么办？”他身子前倾，欺身逼近，“你也不打算嫁人？”
他和自己的距离太近，姜梨险些屏住呼吸，她想要别开头，又撞进姬蘅的眼眸里，初见时她惊讶于这年轻人的美貌，凤眼狭长含情，如今跌进她琥珀色的眼眸中，就难以再爬出来。
“不会的，”她强迫让自己镇定，只微笑道：“我暂且没有遇到中意的人，也不必考虑这些莫须有的问题。等真的有一日遇到了，再说那时候怎么办。”
女孩子的姿态躲闪，却偏要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她还真是可爱，分明已经嫁过一次人也被伤过一次，却好像不懂得保护自己，或者说她是有恃无恐，说勇敢也好莽撞也罢，她还是会喜欢人，也不会被一些外来的事影响，变成另一个人。
或许现在的姜梨，褪去仇恨的姜梨，其实和少女时候的薛芳菲，没什么两样。
姬蘅忍不住又往前凑近了一点，他偏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他的目光锐利而温柔，教清醒的人也会沉沦，他说：“你说谎。”
姜梨抬头看他：“怎么会？”
“你不愿意嫁给殷之黎的原因，我知道。”他的嗓音低醇，爬过人的心上，酥酥麻麻，像是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得看着他笑得勾人，越发逼近，他说：“你喜欢我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轰”的一下，姜梨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响。她慌乱之下，下意识地就要否认，“不，我没有……”
下一刻，她的唇被人堵上了。
年轻男人的容颜近在咫尺，姜梨震惊地睁大眼睛，将他的睫毛也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唇柔软温暖，在她的唇齿间缠绵，他一手扶着姜梨的后脑，将她往自己身前带，加深了这个吻。
没有人会在被姬蘅吻过仍然把持得住，不沉溺其中的，饶是姜梨也一样，他的神情温柔，动作却坚定，姜梨挣扎了好几下，才把他推开。
她捂着自己的唇，看着对面的年轻人，道：“姬蘅，你！”
“生气了？”他道：“都对我直呼其名。”姬蘅笑了笑，哑着嗓子再次凑近，他低头看着姜梨，目光宠溺又柔和，他说：“你喜欢我这件事，我知道，那我喜欢你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姜梨愣住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愉悦的笑容掩饰也掩饰不住，姜梨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尴尬，她讷讷地道：“你说什么……”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把你牵扯进来，小姑娘，”他摸了摸姜梨的头发，替姜梨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而后，“但是你好像有些心急，我可不能让你跑了。”
他的动作自然，好像这样的事已经做过了无数次，却让姜梨有些不知所措。对于姬蘅，她以为对方的确是拿自己当朋友，不管这照顾和关心里，究竟是同情还是一时兴起，总归和喜欢没有半分关系。他这样的人，大约是不会喜欢上别人的。但他此刻的这一番话，却让姜梨不得不怀疑起自己来。
“你喜欢我吗？”她轻轻地问。
女孩子的目光纯澈，带着真心的疑惑，实在很是招人稀罕，姬蘅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道：“当然。”
姜梨道：“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姬蘅挑眉：“我看起来像是会骗女人的人？”
姜梨想了一下，道：“不像。”
姬蘅绝不会骗女人，不是因为他多正直多磊落，实在是因为他懒得这么做，对于他来说，许多事情很容易就能办到。当然，他也不必费心去骗，想来他只要稍稍温柔一些，就自然有人为他倾倒，前赴后继。
“所以你不用离开燕京城。”姬蘅道：“我来想办法。”
姜梨疑惑：“你有什么办法？殷湛打的是皇家赐婚的主意，他如今打了胜仗，皇上信任他，他要用战功换赐婚，皇上不会不同意。总不能公然抗旨。”
“你不必担心，”他笑盈盈道：“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也不只有他一个人会请人赐婚。”
姜梨怔住：“你……”
“小姑娘，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他挑眉。
他喊得十分自然，分明他晓得自己是嫁过人，为人妇，却总是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她。也让姜梨恍惚产生一种错觉，前生一切都是大梦一场，早已梦过无痕，她仍然是无忧无虑的少女，也能被人呵护在掌心，珍之重之。
“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暂且不答应我，”姬蘅轻描淡写道：“等你答应的那一日再说，不过我想，既然你那么喜欢我，迟早都会愿意的，是不是？”
姜梨：“不是的。”
姬蘅道：“你说谎。”
“我可不知道你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沈玉容，”姜梨大大方方地笑了，“我能去喜欢一个人，也能去相信一个人，但现在不会无底线地为对方做任何事了，吃一堑长一智，姬蘅，我要先爱自己，再去爱别人。”
她以为姬蘅听了这话会生气，甚至会觉得她只是，然而他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那很好，你就不用受伤，我也放心了。”
姜梨看着他，他的眼神要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他没有说谎，他说的是真的。
“我从来不认为无私是什么好事。”姬蘅轻声道：“不过我认为，你学不会自私也没有关系，那些事情我来做，你只做你想做的事。”
姜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手里的扇子。那还是殷之情送她的扇子，燕京城的夏日热得很，这扇子好用，姜梨也就随身带着，她的动作被姬蘅看在眼里，姬蘅的目光落在她的扇子上，微微一顿，下一刻，便将那扇子从她手里拿过来。
“殷之黎送你的扇子？”他问。
姜梨点点头，又摇头：“是殷之情送的。”
姬蘅嘴角噙着笑，慢慢地将那扇子展示开来，扇子上面有梨花，扇柄处却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本就是白玉做的扇柄，玉色很好，通体雪白，刻着的这么一朵莲花，实在是轻敲可爱，纤毫毕现了。
姬蘅气定神闲道：“殷之黎真是大手笔，就是眼神有些问题。什么白莲花，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花。”
姜梨先是愕然，随即明白姬蘅说这话的意思，她立刻回过神，道：“你怎么知道殷之黎与我说的话，赵轲还呆在姜府里吗？”
“我可不放心把我的小姑娘一个人丢在姜梨那种地方，”他说：“当然要让人盯着你了。”
他若是想要哄一个人，只怕是没有不上他的当的。姜梨才觉得有些感动，就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把扇子，对她道：“这把扇子，我没收了。”
“这可是我的东西。”姜梨道。
“你的东西？”他唇角一翘，突然伸手握住姜梨的下巴，另一只手伸指摩挲着她的唇瓣，语带警告道：“小姑娘，你以后再收别的男人东西试试看。”
姜梨不做声了。
他指尖微凉，摩挲在人的唇瓣上，那里却像是要被灼伤似的。姜梨复又想起方才猝不及防之下的那个吻，面上更是烫得出奇。
恍惚间她只听到了姬蘅轻笑一声，他说：“原先看你胆子大，眼下怎么怕我怕得要命？”
“我不是在怕你。”姜梨挣脱了他的手，道：“不过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无妨，以后你会慢慢习惯。”
姜梨看着他，沉默了下来，姬蘅也只是耐心地等待，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问：“我是不是会让你的计划生变？倘若你要出面阻拦殷家的这门亲事，势必会让殷家人注意到你，到那时候，会不会换了你的事？”
“殷湛早就注意到我了，有没有你的亲事都一样。”姬蘅微微一笑，安慰她道：“你不用在意。”
“我还是不明白殷湛和你的恩怨是什么，如果你现在不想说，我也不问了。不过，他回燕京城的目的又是什么？和姜家联姻，只怕也不只是殷之黎自己的主意，我便不是绝色天仙，殷之黎不会见了我一次就喜欢上我，是为了什么？”
姜梨还是觉得很奇怪，如果不弄清楚殷湛的目的，姜梨就不知道如何给姜家指路。
“李仲南现在已经不行了，文臣之首就是姜元柏。”姬蘅淡道：“拉拢了姜元柏，朝中一半势力都拉拢了。”
姜梨听他用的是“拉拢”二字，心中一跳，脱口而出：“他想当第二个成王？”
姬蘅微笑道：“还有更好地理由吗？”
“为什么？”姜梨越发迷惑，“他若是要篡位，这么多年在云中都默默无闻，为何要等到现在，在皇上年幼的时候不就可以做这件事了吗？”
“陛下要成长，成王要成长，夏郡王当然更要成长。不然你以为，当年先帝为何要把夏郡王驱逐去云中，不过是因为先帝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却又没有更多证据，心中狐疑，只能驱逐。说到底，先帝到底念旧，若是我……”姬蘅漫不经心道：“绝不会养虎为患。”
“他和你……”
“嘘，”姬蘅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对姜梨笑道：“很多事情，你不用知道，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我这么喜欢你，可不希望你出什么事。”
他说情话说得张口就来，却也不会让人觉得腻烦虚伪。姜梨也顺其自然地接受了，他们二人的关系，早在最开始的互相试探算计中，偶然相交，慢慢成为朋友、知己，甚至成为现在这般模样。
这好像没什么不对。
姬蘅不愿意说的，怎么问也问不出来，姜梨也就罢了，实在不行，自己想办法去打听就是。只是听到殷湛的谋逆之心，还是令她大吃一惊。
“父亲……姜家不会被连累吧？”
“只要你和殷之黎的亲事不成，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姬蘅说得云淡风轻，“姜元柏这个人，有心无胆，谋逆这种事，是绝对不敢做的。殷之黎之前的主意，姜家未必知道。一旦殷湛表现出他的野心，姜元柏自然会退避三舍。”
“我只是觉得，皇上一旦误会姜家和殷家一样贪婪有了反心……”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皇上知道此事吗？”
姬蘅但笑不语。
姜梨立刻就明白了姬蘅的意思，洪孝帝竟然知道了。洪孝帝果然比众人想象中藏得更深。不知道殷湛知不知道此事，不过也许殷湛就算知道了此事，也不以为意，对殷湛来说，他的兵马强盛，燕京城的御林军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姬蘅看起来却不怕殷湛的意思。
莫非那枚丢失的虎符……
“小姑娘，不要胡思乱想了。”他道：“你只要乖乖呆在府上，一切都会解决的。”
“姬蘅，”姜梨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要出事。”
姬蘅一顿，随即笑了，他笑起来格外惑人，眼底的泪痣殷红如血，他的声音温柔，道：“好。”
夜色正好，月色不浓不淡，像是也晓得这一夜值得铭记，便发了疯一般地美好。
和姬蘅说完话后，姜梨也准备回去了。她今日本来是准备来和姬蘅道别，结果不知怎么的，稀里糊涂，反而和对方敞开心迹，她本就是坦诚的人，在替薛家报仇之前，尚且还留有几分余地，大仇已报后，前尘过往尽数如烟，她便又如从前豁达了。
但值得庆幸的是，对方也喜欢她。
想到这里，姜梨便忍不住扬起嘴角来。
她曾以为爱过一次人后，便不会再轻易地爱上另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但喜欢这回事，大抵是没有道理的。她还能这不怕受伤地继续爱人，也是一件好事。父亲和阿昭要是知道了，也会为她高兴地。
当然，这一回，她不会盲目地为对方失去自我，变成另一个人了。爱情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委曲求全支撑。
她心里想着这些，和姬蘅走了出去。姬蘅牵着她的手，这一回，他没有再牵姜梨的袖子。他的手掌修长宽大，把姜梨的手握在掌心，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松开似的。
“笑得这么开心。”姬蘅道：“看来你很喜欢我啊。”
“牵得这么紧，”姜梨马上反击，“看来你很怕我跑掉啊。”
“有什么可怕的，”他轻哼了一声，“你跑到天涯海角，我总有办法把你抓回来。”
姜梨嗤笑，懒得和他说。
姬蘅要送他到府门口的马车上，二人路过花圃的时候，院子旁边，发现坐了一个人。那人正费力地双手扶着椅子，姿势奇怪。
姜梨看见那个背影，只觉得心中一跳，莫名就问道：“那是……”
姬蘅也朝那边看去。
“那是之前救回来的小子，”赵轲解释，“他腿断了，司徒小姐不让他走路，白日里他就坐在轮椅上，这小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老是不认命，晚上偷偷地跑出来练走路。”他感叹一声：“倒也是个硬骨头，就是可惜了，武功都废了，司徒小姐也说过，他不可能再站得起来，怎么就这么倔？”
姜梨瞧着那背影，那人果如赵轲所说，站起来极为艰难。那椅子是靠着屋门的窗户，他两只手撑在窗户台上，企图撑起身子，然而费了老大的力气，也只稍微撑起来一点点，而且很快，“扑通”一声就跌落下去，声音听得姜梨这边都替他觉得疼。
姬蘅道：“让他回去吧。”
月影下，这影子实在看得令人心酸，哪怕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却奇怪的，突然让姜梨觉得心痛起来，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停住脚步，目光直直地盯着椅子上的人，然而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轲得了姬蘅的吩咐，就径自往那人身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喊道：“阿昭，别练了，这么晚了，别人还要睡觉呢。大人让你回去休息了。”
姜梨一听，顿时浑身发抖，她反问道：“阿……昭？”

第二百一十六章 姐弟
“阿……昭？”姜梨道。
姬蘅眸光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姜梨快步往那人身边走去，她走得极快，到了最后，几乎要小跑起来，比赵轲还要先到那人面前。赵轲也没料到姜梨突然赶了上来，诧异地看着姜梨，没有说话。
椅子上的少年转过头，看见姜梨也是一怔。月光下，他的影子由模糊到渐渐清楚起来，仍旧是熟悉的眉眼，却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坚毅。他的脸上还有一些淡淡的疤痕，一双眼睛却还是如从前一般澄澈，只是带着疑惑看向姜梨，他甚至还想对姜梨笑一笑。
姜梨的脑子“嗡”的一响，双手不受控制地往少年脸上摸去，似乎要分辨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她喃喃道：“阿昭……”
少年疑惑道：“这位姑娘……认识我吗？”
他的声音仍旧如从前一般清凉，炸响在姜梨耳边，直教姜梨身子一抖，一个激灵回过神，愣愣地看着他。
不是假的，阿昭在说话，是阿昭的声音，不是梦，赵轲和姬蘅也在这里，这也不是阿昭的鬼魂。
一瞬间，她的心中同时被巨大的喜悦和悲痛充满，一下子抱住了阿昭，大哭起来。
女孩子抽抽噎噎，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得格外清晰，赵轲张大嘴巴，下意识地往姬蘅那头看去。姜家二小姐居然抱着这个叫阿昭的小子，莫不是他们早就认识？姜二小姐和阿昭如此亲密，该不会是从前就有过私情，要真是这样自家大人情何以堪？好好的一个人竟然比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姜家二小姐先前才和大人手牵手，这会儿就已经当着大人的面抱起别人来，这可真是……
阿昭被姜梨这么抱着，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少年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突然被一个陌生姑娘这么抱着，阿昭本能要推开，然而这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如此伤心，莫名地让他也跟着鼻酸起来，一时间竟不忍心推开她，任由她伏在自己肩头，泣不成声。
因着是夜里，姜梨的哭声很快就惊动了旁人。笼子里的小红扑腾个不停，瞅着姜梨喊“芳菲”，只是淹没在姜梨的哭声里。姬老将军似乎也被吵醒了，中气十足地在隔壁院子里吼，让姬蘅消停点。
姬蘅走过来，抓住姜梨的手臂，将她从阿昭身上拉起来。赵轲注意自己的主子的脸色，发现姬蘅竟没有生气的意思，一时之间更惊讶了。姜二小姐做了这种事，大人竟然还如此包容，难怪人们总是说“红颜祸水”了。
姬蘅道：“进屋说。”
姜梨抹着眼泪，推着阿昭的轮椅进了屋，姬蘅也跟了进去，剩赵轲在屋外守着。
阿昭平日里就住在司徒炼药房旁边的小屋里，小屋里倒也简单，姬蘅坐在床边，拉姜梨坐下，阿昭点亮了油灯，看向姜梨，还是有些不自在，正想说话，就听见姜梨开口，姜梨问：“你的腿怎么了？”
阿昭张了张嘴，这般莫名其妙的女子，莫名其妙问自己又问得如此熟稔，仿佛自己理应告诉她自己的一切似的。但阿昭鬼使神差的就老老实实地回答：“司徒大夫说我的双腿断了，日后不可能站得起来。我总想着能不能再试一试，夜里就自己扶着窗台站一会儿，坚持不了多久。我怕司徒大夫看见后会生气，所以才晚上做，没想到被大人和姑娘看见了。”
“断了？”姜梨轻声问，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顿时又流了下来。她实在想不到，身为阿昭这样的江湖少年，若是从此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会是怎么一番场景。要知道少年时候的他，志向不是做官，也不是发财，就是四处游历，惩恶扬善。和叶明煜很像，不同的是，叶明煜的确做到了，可阿昭日后却再也做不到。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仿佛伤心到了极致，姬蘅在一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掏出一方手帕，替她擦眼泪。从前觉得小姑娘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境况，总是从容的，哪怕遇到的再恶劣的人，她都笑得出来。如今看来，她仅有的几次哭泣，都是和亲人有关。只要遇到了亲人，她的眼泪就止也止不住，哭得人心都软了一截。
阿昭也不知所措地看着姜梨，这姑娘听到他腿断了，就哭成这副模样，他也看得出，这姑娘是真心为他伤心。但正因为这样，阿昭反而更加疑惑了，他的确是没见过这位陌生的姑娘，但她为何要为自己如此难过？他只好手忙脚乱地安慰：“姑娘不必觉得我可怜，虽然站不起来，但我还活着，留着一条命在，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世上比我可怜的人多不胜数，有些甚至还没能活着，比起来，我已经很好了。”
闻言，姜梨愣住，她道：“活着？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死了吗？”
阿昭一愣，看向姬蘅。
姬蘅温声道：“你还记得，那一日你叫我去永宁公主的私牢里，找姜幼瑶。”
姜梨点了点头。
“我在私牢里的时候，看见了他，他向我求救，我就把他带了回来。”姬蘅回答。
听到这里，少年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恍然，道：“你是……姜二小姐？”
阿昭还记得赵轲说过，那一日是姜二小姐请姬蘅去私牢里找人，却无意间撞到了他。算起来，姬蘅是他的救命恩人，姜梨也算是救了他一条命。如果没有姜二小姐让姬蘅去公主府的私牢，他也不会被发现。
他道：“原来姑娘是姜家二小姐。”
姜梨看着他，他的眼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感激。对于薛昭看来，姜梨便只是一个偶然的救命恩人。
“我不是姜二小姐，”她道：“我是姐姐，阿昭。”
薛昭愣住了。
他有些不明白姜梨的话，姜梨看上去分明年纪比自己更小，为何要说自己是姐姐，而且刚认识就让自己叫她姐姐，也太自来熟了。
姜梨见他仍然疑惑的模样，就知道薛昭根本没听懂自己的话，她又说了一遍：“阿昭，我是薛芳菲，是你的姐姐。”
她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姬蘅伸手握住他的手，姜梨稍稍安心了些。阿昭却如遭雷击，盯着姜梨，半晌才道：“你……你在说什么……”
面前的姑娘是陌生的姑娘，薛昭绝对没有见过这位小姐，而他的姐姐，只要薛昭想起来，便觉得心痛至极。在私牢的时候，薛昭就已经知道了薛芳菲死去的事，可怜他的姐姐，被那一对奸夫淫妇所害，还要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
“你不相信我，是吗？”姜梨轻声问。
“我不认识你……我的姐姐，已经死了。”薛昭看着她，愣愣地回答。
“你身上有一块圆形胎记。”姜梨道。
薛昭怔住，他的确有一块胎记，那胎记在他大腿内侧，自小就有，除了家人以外，旁人应当不知道。但这也没什么，他被送到国公府后，治伤的时候也许被人看到。
“你五岁的时候，同我去树林里，陷入了沼泽，是我把你救上来的。当时我们二人都以为活不了了，最后还是侥幸捡了一条命。父亲不让我们去树林里玩，所以回去后，我们谁也没有对父亲说起此事，这是你我二人的秘密，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薛昭慢慢地睁大眼睛，他知道姜梨说的话是真的，那件事，也的确没有第三人知道。却因为生死攸关，在他脑海里记得格外清晰，到现在还不能忘怀。
“你喜欢吃桂花糕，喜欢喝青竹酒，最喜欢去桐乡张大叔的酒馆，你平日里出门总是带着一串铜板，一锭银子。那银子是你从赌坊里赢来的彩头，从不肯用，说是攒够了五十两银子，就去买一把宝剑。你喜欢我给你做的靴子，不喜欢爹买的笔墨，自小你就跟我亲……”
她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段，中途甚至都不停顿，那些事情像是深深地镌刻在她心里一刻也没有忘怀一般。随着她说得越多，屋里几人的眼前似乎可以看到薛昭从小到大，从一个幼童到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模样。
阿昭的眼眶不知不觉已经红了，他的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盯着姜梨，仿佛强烈抑制着激动。
直到姜梨看见他掉了一颗眼泪，她停下了说话，问：“你现在信了么，阿昭？”
阿昭似哭似笑地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子，突然道了一声：“……姐！”
信！怎么不信？她说的那些事，本就是曾经真真正正在他身上发生过的。包括他的那些习惯，旁人若是想要查他，却也查不到他心里的想法。那些年他姐弟二人谈心的对话，到现在姜梨却能一字不落地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姐姐，可是过目不忘！
而且她说话的神态，实在是和薛芳菲太像太像了。如果姜梨不说，薛昭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巧合，但当姜梨说明自己的身份，再看那些蛛丝马迹，就都成了不容辩驳的证据。分明是陌生的眉眼，但薛昭恍惚间只觉得，自己的姐姐又活过来了，她温柔地包容自己的淘气，与他说如何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姐姐！”薛昭喊道。
“阿昭……”姜梨哭道。
“姐姐！你真的是姐姐！”薛昭道：“外面的人都说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他恍然道：“你是不是易容过，可是怎么成了姜家的二小姐？这些日子你怎么样，是不是沈玉容和永宁公主害死了你？还有爹，爹你去看过吗？他知不知道我们的事？”
他的问题实在太多，可见真是有许多不解想要问清楚自己。姜梨笑中带泪，只道：“没事，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阿昭，我现在已经不是薛芳菲了，我是姜元柏的女儿姜梨。当时沈玉容和永宁公主算计我，害我失了名声，只得留在府中，永宁公主想要给我下药，令我油尽灯枯，被我发现端倪不成，就勒死了我。”
已经是第二次听这种事，姬蘅还是忍不住微微凝眸，抓着姜梨的手微微收拢。薛昭更是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混账！”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时我也以为自己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姜家的二小姐。当时的姜二小姐住在青城山，我便想办法回京，为的就是回到燕京城，找机会报仇。”
薛昭问道：“所以，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如今被人状告处刑，是你做的？”
“是。不过我在暗处，是爹来写的状纸。”
“爹？”薛昭明白，姜梨说的是薛怀远，他吃惊地问：“爹也在燕京？”
姜梨叹了口气，薛昭被永宁公主关的时间太久了，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永宁公主也没与他说过，所以薛昭根本就不知道薛怀远在桐乡受了多大的苦。
“永宁公主在我死后，还令人去了桐乡，污蔑爹下狱，爹在狱中受尽折磨，神志不清。我成为姜梨后，因姜梨的外祖父在襄阳，便想法子去了襄阳一趟，知道了爹的境况，为给爹平反，就带着桐乡百姓和爹上燕京城告御状。后来爹就一直留在了燕京城，九月姑娘也治好了爹。”
姜梨又把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同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复仇的事情说了一遍给薛昭听，薛昭听完，又惊讶又愤怒，五味杂陈，末了，道：“他们可真是狠毒，姐姐……你在姜家，受了不少苦吧？”
虽然姜梨说得轻描淡写，但薛昭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站稳脚跟，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是大户人家规矩多，自己姐姐本来从来就是无拘无束的，如今踏入高门，自然就要忍受许多规矩，怕中途还有人想算计害她。
“我没什么，姜家人都还不错。”姜梨不想让薛昭知道不好的事情，只问：“倒是你，当日我只知道你被匪寇所杀，还将你安葬在烟雨楼。直到我死之前，永宁公主在告诉我，是京兆尹将你的行踪告诉她，她才杀了你。”
薛昭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此事，大吃一惊，随即道：“那一日我的确是寻京兆尹，也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和永宁公主是一伙的，只是我没有死，我被打昏了，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公主府的私牢里。我后来知道是永宁公主干的好事，恨不得杀了她替你报仇，可惜实在做不到。我想，她也许是为了激怒你，让姐姐带着恨意和不甘心死去，才故意这般说的。”
姜梨点头，那具和薛昭一样的尸体，看来也是永宁公主动的手脚了。
她看着薛昭，心中又涌上了巨大的悲恸，“如果我早知道你在公主府的私牢里，一定会比想办法把你救出来。不会让你在里面白白吃了那么多苦头，连……”她看着薛昭的腿，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薛昭却朝她笑了笑，道：“姐姐，我说过了，我还有一条命在，在我看来，上天已经很眷顾我了。我本以为我就会这样无人知晓地死在公主府的私牢里，和私牢里的其他人一样，没想到还会被人所救，更没想到如今还能遇到姐姐，爹也在燕京城，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还是给咱们薛家留了一条生路，没有赶尽杀绝。人人都说苦尽甘来，咱们受了苦，以后的日子，定然都是好日子吧！”
他惯来豁达潇洒，连这种事都能笑着说出来。他越是如此，姜梨就越是难过。
“姐姐，爹知道你的身份吗？”薛昭问。
姜梨一顿，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何跟他说，不过，就这几日，我也打算与爹坦诚了。”
“姐姐，你说的话，爹一定会相信你。虽然你现在变成了姜家小姐，有些难办，但至少咱们一家人都还在燕京。我也想去见见爹，我可不可以去见爹？”
他这副样子，薛怀远看了，定然会难过，但比起薛昭的死讯，薛怀远知道薛昭还活着，更多的只怕是高兴。姜梨就看向姬蘅，问：“可以让阿昭去叶府吗？”
姬蘅道：“可以，我让文纪护着他去。”
薛昭看了看姜梨，又看了看姬蘅，刚看到姜梨，知道自己姐姐还活着，沉浸在狂喜和激动之中，竟然忽略了方才的所有话，姜梨都是当着姬蘅的面说的，没有隐瞒。
薛昭问：“大人早就知道了姐姐的身份了？”
姜梨点头：“他知道，报仇的时候，他也帮了许多忙。”
薛昭刚想说什么，目光落在姜梨和姬蘅握在一起的手上，目光闪过一丝困惑，然而他什么都没说。他其实还想问一问姜梨和姬蘅是什么关系，看样子，他们二人的关系匪浅。来国公府这么长时间，薛昭就只见过姬蘅一次，那一次的冷淡和这一次的温柔，却是截然不同。
是因为自己的姐姐吗？
那姐姐呢，她是如何想的？
但姬蘅在眼前，薛昭也不可能问出来。姜梨看着薛昭的腿，道：“阿昭……你的腿……”
“站不起来没什么的，”薛昭道：“我之前一直想有朝一日能站起来，甚至在夜里躲着司徒大夫练，不过是因为我以为从此以后，就只有爹和我了，倘若我不能站起来，谁来照顾爹，总不能让爹来照顾我。但姐姐还活着，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我们一家人还活着，就很好。”
他真心实意地显出满足的情态来。
姜梨其实还想与薛昭多说一阵子话，她实在是对这个弟弟有太多的话要说了，然而姬蘅打断了他，姬蘅道：“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
姜梨看了看天，她今日在国公府呆的时间很长，要是再待下去，等回到府中时，说不准天都要亮了，夏日天白得早，要是被人发现可就糟糕。
薛昭也明白过来，就道：“姐姐，你快走吧，如今你是姜家的小姐，姜家要是知道你夜里出行，可不是一件小事。”
其实他也困惑，自家姐姐虽然从前也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偶尔还会同他一起胡闹，但也不至于深更半夜的去陌生男人府上说话。不过即便如此，薛昭也仍然相信，姜梨和姬蘅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是因为他相信姬蘅是正人君子，而是相信薛芳菲不是那样的人。
“好。”姜梨知道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就站起身道：“阿昭，我改日再来看你。你去见父亲那一日，提前让人告诉我，我同你一起去。你在我身边，我才好同父亲说明我的身份。”
薛昭笑了：“放心吧，姐。”
姜梨又好好嘱咐了一遍薛昭要注意什么，她叮嘱的时候，更是和薛昭记忆中的薛芳菲一般无二，薛昭笑着全应下来，姜梨这才和姬蘅走出屋子。
赵轲在门口蹲了许久了，看见姜梨二人出来，忙让开。只见姜梨双眼微肿，像是狠狠哭过，姬蘅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赵轲心里胡思乱想着，莫不是自家大人看见姜二小姐和阿昭关系亲密，威胁了姜二小姐，要么就是把阿昭给杀了。大人心狠手辣，这种事情是做得出来的。只是看样子姜二小姐吃软不吃硬，这么硬来，只怕姜二小姐会生气。
他远远地跟在姬蘅和姜梨身后。
“谢谢你，姬蘅。”姜梨的声音因为哭过，有些闷闷的，不复往日的清亮，“你救了阿昭。”
“举手之劳而已。”姬蘅道：“况且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你弟弟。”
他的确是没有想到这人是姜梨的弟弟，甚至于薛昭在府上呆了很久，他都没注意薛昭的名字叫什么，如果不是今夜赵轲喊了一声“阿昭”，这样的误会不知何时才能解除。但是薛家这两姐弟看来感情的确十分要好，他也很庆幸自己当时的举手之劳。
虽然他惯来不爱看结局欢喜的戏，总觉得太假太可笑，然而倘若是姜梨身上，他便觉得，最好那些悲剧都离她远远地，所有的事都是皆大欢喜。
“你和司徒大夫，都是我们薛家的恩人。”姜梨轻声道：“你将他们救出来，九月姑娘把他们医好。阿昭能恢复得如此之快，九月姑娘功不可没。”
“我没让她那么上心地对待一个陌生人，是她自己这么做的。”姬蘅挑眉，“你的弟弟，倒是很不简单。”
“他当然不简单。”姜梨说起薛昭就笑了，“就如你们所说，就算在私牢里，他也没放弃不是么？阿昭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我现在想起来，仍然有些后怕。如果那一日我没有让你去私牢里找姜幼瑶，如果你没有看到阿昭，如果你看到了阿昭没有把他救出来……我的弟弟，仍然活着我却不知道，让他生生受着折磨，只要想起来，我就觉得害怕。”
即便是夏日的深夜，也会觉得冷，她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的样子格外可怜，似乎想到了极可怕的事，连唇色都苍白了。
姬蘅蹙眉，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姜梨捂着头看向他：“你做什么？”
“哪有什么如果。”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如果，所以我才会遇到他，把他救出来，他才会活着。如果说如果，一开始如果我没有遇到你在青城山捣乱，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姜梨愣了愣，笑了，道：“也是。”
走了一会儿，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姜梨又问：“可是姬蘅，有件事我还是不明白，当时的你，怎么会救阿昭呢？就算阿昭同你求救，你为何那么轻易就答应了？”
姬蘅从来不是一个心地仁善的家伙，旁人求救，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作壁上观的，可独独这一次，私牢里，阿昭抱着他的靴子，他就答应了下来。
姬蘅笑了笑。
为什么？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身在黑暗中的人，总会不自觉地被光明吸引，就如他会奇奇怪怪的，喜欢姜梨这种女人。她多余的温软和善良，本来是他最为厌恶的东西，但奇怪的，就是因为那些他本厌恶的品质，他又喜欢上了她。
薛昭也是一样，在黑暗的牢笼里，他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少年，那少年艰难地在地上爬，双腿拖出长长的血迹，抓着他像是抓住了一束天光，少年目光清亮，带着希望，突然就让姬蘅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在黑暗中爬行，他把灵魂卖给了恶鬼，他摒弃了所有柔软的情感，没有软肋。但他看到这少年的时候，却突然生出一丝怜悯。
于是他一手把他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没有为什么，他只是不想看到当初的自己，再度重复一遍过去的历程而已。
却误打误撞地，救了姜梨的弟弟。
姬蘅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姜梨。
姜梨仰着头看他，女孩子的目光，和她的弟弟如出一辙，却比少年的莽撞和豁达之中，多了一丝坚毅和坦荡。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为什么要救他？
我不知道。
“也许，”他含笑着叹息道：“这是命运的指引，我没法拒绝。”

第二百二十六章 痛事
姬蘅径自走了，徒留下殷湛一个人站在原地。他脸上惯来爽朗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是阴沉。
他能听得出来姬蘅话语里的重重杀机，带着迫不及待的欢喜。他突然感到有些紧张起来，紧张时间不够用，他兀地转过身，快步离开。
姬蘅进了宫，穿过长廊，走过大殿，苏公公将他引进了皇帝的御书房，退到了门外。
姬蘅走了进去，年轻的皇帝坐在桌前，桌上是厚厚的奏折。
“陛下。”他开门见山，“时机已经到了。”
洪孝帝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向姬蘅。
旁人起初认为姬蘅效忠于洪孝帝，并不是一个绝佳的选择。成王还在的时候，洪孝帝的势力衰微，随时都能被成王取而代之。成王的事情过后，众人才发现，这个向来他们不看好的帝王，才是一只真正沉睡的狮子。姬蘅从一开始，就敏锐地挑选了最强大的人。
但这样的君臣，到底关系是不牢靠的，似乎存在一些相互利用的嫌疑。况且洪孝帝当初能怀疑右相，如何不会提防姬蘅？
但洪孝帝自己知道不是。他和姬蘅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关系，大约是同病相怜，又或是同仇敌忾。姬蘅对于洪孝帝，不仅是一个筹码，一个可靠的臣子，从某些方面来说，姬蘅还能算是他孤独的帝王生涯里，值得信任的朋友。
也许这是因为一开始姬蘅就告诉了自己他的打算，又或是姬蘅从来都恪守一个臣子的本分。他看起来行事无忌，其实精准地把握住了距离，以至于让洪孝帝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他。
“你真的决定了？”洪孝帝问，“朕并不愿意你冒险。”
“陛下，这件事情，臣已经筹谋多年，如果不是臣来做，其他人也许无法成功。到那时候，未免功亏一篑。”姬蘅神情不变，“臣意已决，请陛下成全。”
洪孝帝长长叹息一声。
是的，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成王的彻底溃败，殷湛的归来，全都在他们掌握之中，他们小心翼翼筹谋，临到头了，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岁月如梭。
“姬蘅，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洪孝帝道。
“会的，”姬蘅笑了一下，“不管是为了陛下，还是姬家，臣都会……亲手杀了他。”
苏公公站在门口，仿佛万事都不入耳似的，神情不变，只是心中却叹了口气。都说人前显贵，人后必然受罪。旁人只看到了陛下和肃国公如今的得意，谁知道，这些年他们过得又有多艰难。
只是不说罢了。
殷湛回到了殷家。
他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还很早，但府里的人都以为他不在，因他一回府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中。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殷湛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下人们还吓了一跳，殷之情道：“父亲，原来你在家，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殷之情这些日子也消瘦了些，因为姬蘅和姜梨定亲的缘故。不过她到底性子热烈爽朗，已经努力在走出来，至少没有一心沉浸在痛苦之中。
殷湛看了她一眼，殷之情被殷湛的目光吓了一跳，殷湛的目光格外冰冷，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虽然殷之情知道，殷湛向来最疼的是哥哥，但也不曾用这般的眼神看过她，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殷之黎从另一头走过来，恰好看见他们，就道：“爹，之情。”
“哥哥。”殷之情有些害怕，往殷之黎的身后躲。殷之黎奇怪地看向殷湛，平日里殷湛对殷之黎虽然严厉，大多数是的时候却也是笑呵呵的，今日的他脸上却是一丁点笑容也没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可怕了。殷之黎也一愣，听见殷之情在身后低声道：“你又做了什么错事，惹得父亲生气？”
殷之黎一头雾水，他可什么都没做。这时，殷湛对殷之黎道：“之黎，你跟我过来。”
殷之黎只得跟了上去。
殷湛带着殷之黎进了自己的院子，走到了书房里。他甚至把书房门口的小厮全都赶到了院子门口，让他们在院子门口守着，整个硕大的院子，就只有殷之黎和殷湛两个人。
下人们习惯了殷湛说一不二的性子，连好奇都没有，乖乖地去院子门口守门了。倒是殷之黎心中疑惑，不知道殷湛接下来要与他说的话有多重要，才会布置得这么周全。
一进门，殷之黎就问：“爹，出了什么事？”
殷湛只是看着他，什么话都不说。殷之黎从来没有见过殷湛这么复杂的眼神，他惯来是愿意说的就直接说，不愿意说的就不说，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今日他看着殷之黎的目光，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在拼命挣扎，看得人胆战心惊。
殷之黎莫名地就有些不安，他又问了一遍：“爹？”
过了很久很久，殷湛才道：“之黎，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的生母，如今还在人世。”
殷之黎诧异地睁大眼，一时间话语都结巴了起来，他说：“怎、怎么会？娘不是在……”在生他的时候就死了，这是所有人都告诉他的事实。
“她并非你的生母，”殷湛沉声道：“你的生母，是当今太后。”
殷之黎后退一步，脸色顿时苍白，他道：“爹……你……”
“你是我和太后的儿子，之黎。”殷湛道。
只一句话，所有的因果瞬间明了，不必再去问更多，也不必再去怀疑什么，殷湛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和殷湛相处了这么多年，殷之黎早就知道殷湛说真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就是现在这个表情。
“不、不可能……”理智知道是真的，然而情感上，殷之黎怎么也接受不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是私通子！这恶心的罪名会伴随他一生！
但殷湛只是看着他，就如同过去无数次，对他的教诲一般，他道：“你知道我不会骗你。”
殷之黎却突然恍然大悟。
从前那些总是不明白的事情，好像突然就全都明白了。譬如他的生母，为何府里几乎没有人提起她，问起殷湛，殷湛也好像并不在意。他从来不主动说起殷之黎的生母，可对于现在的殷夫人，殷湛也谈不上多喜欢。他有时候会觉得，父亲的心中或许有一个珍视的人，但那个人一直没有端倪，如今他明白了，原来那个人是当今太后。
从云中到燕京，从成王到姜家，他不明白为何殷湛要这样做，要那样做，殷湛也从不给他理由。如今这个理由出现了，如此理直气壮，却让殷之黎无法接受。
“你想要我做什么？”殷之黎冷笑道：“和姜家联姻，是因为你有狼子野心吧！我是太后的儿子，那又如何？因为当今皇上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太后所以还是希望由我来继承大统，你们想要起去谋朝篡位吗！做出这样的事，你们怎么敢！我没有这样的母亲！”
“啪”的一声，殷湛的一巴掌狠狠地摔在了殷之黎脸上。
他沉声道：“我不允许你侮辱她！”
殷之黎红着眼反驳：“做了就不要怕人说！”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林家小姐，我们两情相悦，我准备上门提亲的！林家贪慕虚荣，得了赐婚，她就嫁给了皇兄。皇兄得了她却不珍惜，她在宫里过得生不如死，若不是我后来出现，她恐怕就要死在宫里了。殷之黎，”他连名带姓地叫殷之黎的名字，仿佛怒极，“是我强迫她，你的母亲是无辜的！她本可以不生下你，至少那样她不必有把柄和危险，但她还是生下了你，因为她舍不得！你可以恨我，你不可以恨你的母亲，她没有任何对不起你！你明不明白？”
殷之黎的眼泪一下子忍不住流了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眼下的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做了。他不能去怪太后，因为太后冒死生下了他，他也不能去怪殷湛，因为殷湛将他抚养了这么多年，悉心教导。那他能怪谁？他娘的他能怪谁？
他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悲惨的哭嚎。
殷湛看着面有不忍，他知道这样对于殷之黎来说，无异于摧残。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情，他心太软，说好了些是善良说难听是优柔寡断。殷之黎吃软不吃硬，这样说，他对太后就无法硬起心肠。
殷湛并不在意殷之黎恨不恨自己，他只担心殷之黎不肯与林柔嘉相认。
“你的身体里，流着皇家的血。”殷湛短促而坚决地对他道：“听着，接下来，我要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很危险，也许我不会回来。倘若我回不来，殷家的一切就都交给你了，太后也会受到牵连，答应我，保护你的母亲。”
殷之黎的哭嚎一顿，看向殷湛，他意识到了什么，道：“你想干什么？”
“早年间的恩怨，是时候该了结。”殷湛道：“我不惧怕接受结果，我只是放不下你们母子。”
殷之黎摇头：“不，你不要做。”
“没有回头路的。”殷湛突然笑起来，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爽朗，只是目光里，有一股偏执的疯狂，他说：“从当年遇到你娘开始，我的命运就注定了。我这一生，谁也不为，只为她而活。之黎，你也是一样，你的命运就是这样，我会替你扫除前面的障碍，但剩下的事情你必须自己做。你千万不能功亏一篑，殷家所有的人，还有我的兵马，日后就交给你了。”
他说得如此郑重，仿佛知道自己这一去便必然不会再回返似的，殷之黎的心中突然涌出深切的悲哀来。可他仍然摇头，道：“不要，不行。”不知是在抗拒这强加于身的命运，还是在拒绝这不可知的、并非他想要的未来。
但同时他也明白了，早在许多年前，殷湛就开始做的准备。他教自己兵法，又教自己治人之道，如今看来，这怕是从老早以前就开始的计划。可能从他出生开始，甚至是他在太后肚子里的时候，殷湛和太后，就已经为他谋划了一条，在他们眼中无比灿烂辉煌的未来——坐拥天下。
“你是在骗我对吗？父亲，”殷之黎茫然地，恳求地看着殷湛，“我并非是太后的儿子，只是你希望我能按照你说的做，才这样骗我是吗？”
这个温雅俊美的贵公子，是所有人眼中的佼佼者，何曾有过这般卑微的时候。殷湛却只是硬着心肠，道：“我没有骗你。柔嘉生你的那一年，刘淑妃陷害，为自证清白，去红山寺面壁思佛，就是在那里，生下了你……”
说道过去，殷湛的面前似乎又浮起了往日的画面。那可真是步步惊心的一段日子，要防止整个红山寺的人泄露秘密，如今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子都过去了。而未来却又像是走近了死胡同。
这或许是他的命运，他也无从选择。
殷之黎又忍不住颤抖起来。他不曾有过这么无助的时候，殷湛道：“之黎，我不管你如今怎么想，但是没有时间了。我必须要把接下来的事情告诉你，你必须听着……”
殷湛的院子里，听不到丝毫声音。外面屋里，殷之情坐在殷夫人的身边，担忧地问：“殷之情是不是闯了大祸，我刚才看爹的脸色，实在很可怕。”
“不会的。”殷夫人温声安慰，“你爹自来疼爱之黎，便是之黎真的犯了错，也不会过分责怪。”
殷之情这么一想，觉得殷夫人说得也是，这才放下心来。这倒是不假。殷湛对于殷之黎的疼爱有目共睹，都说父亲偏疼女儿，尤其是殷之情是小女儿，但殷湛对于殷之情和殷之黎的区别，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
好在殷之情从小到大也习惯了，况且殷之黎也对她很好。
“不过他们进去了说了这么久还没出来，真是令人担心。”殷之情道，“前些日子殷之黎就因为姜二小姐的事情难过了一阵子，这要是被爹骂一顿，肯定更不好了。”
殷夫人看着殷之情，心中叹了口气。都说殷之黎因为姜梨的事伤心，殷之情又何尝不是？这个傻子，自己都消瘦憔悴了不少，还想着别人。真是和自己一样，平白长了一张美艳精明的脸，实则比什么人都吃亏，她不由得心酸。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殷湛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出来的时候，目光冷漠，面色阴沉，下人们谁也不敢上前。殷之情和殷夫人也不敢说什么。他走出院子，直接出了殷府大门，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殷之情对殷夫人道：“娘，我去看看殷之黎。”
殷夫人点头，殷之情便飞快地跑到了殷湛的院子，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殷之情推开书房的门时，第一时间竟没有看到殷之黎的影子。她心中尚且还在纳闷，怎么殷之黎一转眼就不见了，正要出门去院子里找找，扭头的时候，脚步却顿住了。
殷之黎躲在门后。
他是真的“躲”在门后，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头，殷之情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道：“殷之黎？”
殷之黎抬起头，殷之情想要出口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
她记得她从来没有看过殷之黎哭过，从小到大，殷之黎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随时挂着从容和煦的笑容。哪怕是和人比武被人从马上摔下来，也是笑着安慰家人。殷之情虽然觉得殷之黎有时候太好欺负了些，心软了些，但骨子里，还是为殷之黎感到骄傲，如今这个脆弱的殷之黎出现在面前，殷之情一瞬间竟然不敢相信。
她想要摸摸对方，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下手，只得放轻了声音，问道：“你怎么了？父亲对你说了什么？”
殷之黎眼神的麻木让她心惊。
“喂，殷之黎！”殷之情使劲儿推他，“你不要吓我！”
殷之黎这才慢慢转过目光，看向了殷之情。这个时候，他也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难怪殷湛娶了续弦，之前百般恩爱，等殷之情出生后，就开始冷落殷夫人，陌生得像是换了个人。以前殷之黎以为，是因为殷湛害怕他多心，认为继母和继妹会分走殷湛的宠爱，所以故意这么做。殷之黎还对此对殷夫人母女感到抱歉，但也天真地认为，这是因为父亲足够疼爱自己，事事以自己为先。
现在想想，那都成了一厢情愿的笑话了。殷湛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避人耳目，娶续弦生子，只怕是为了让皇帝放心，让人不会将他和林柔嘉联系起来。殷家母女根本就是一对牺牲品，殷之黎不知道该为殷家母女感到悲哀，还是该为殷湛和林柔嘉自私的爱情感到恶心。
殷之情蹙起眉头，她实在很不喜欢殷之黎看她的眼神，像是在可怜什么东西似的。她问：“你到底怎么了？是闯了什么大祸，爹才把你说成这副模样？”
她心里也很疑惑，就是殷湛教训殷之黎教训得狠了些，殷之黎也不至于做出这副姿态来。殷之黎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他不知是不是蜷缩的时间太长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浑身上下好像使不出什么力气，差点栽倒下去，还是殷之情扶了她一把。
等他站稳后，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殷之情，道：“之情，你和母亲，回云中吧。”
“什么？”殷之情一呆，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问：“为什么？你和父亲呢？你们一起回云中？”
“我们可能没办法回去了。”殷之黎朝她笑了笑，只是殷之情觉得，他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你和母亲回云中去，越快越好，其他的事，我来安排。”说完这句话，他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不顾殷之情在背后的质问。
国公府的夜，到了冬日，还是花红锦簇的，但并没有因为花朵开的繁盛就多出暖意，反而有种诡秘的萧瑟。
花圃边，有人负手而立，他站在一棵树旁，这棵树到底还是一棵小树，还没长大，迎来了它的这个冬日。它站在这里，脊背挺得笔直，很有几分倔强的样子，让姬蘅的脑海里浮现起另一个人来。
他嘴角一勾，笑了。
“这些花又开了。”他的身边，司徒九月道。
司徒九月穿着一身黑衣，身上，头发上，手腕上都缀着铃铛，她自来都是冷冰冰的，今夜却显得有些奇异。
“我不在的日子，它们就托你照顾了。”姬蘅道。
“当然。”司徒九月回答，“我会好好照顾他们，如果你回不来，这些花就全是我的了。”
“司徒，你这话说得难听了啊。”闻人遥在一边不满道：“实在很不吉利！呸呸呸，百无禁忌。”
今夜的国公府，似乎比往日来得热闹一点，陆玑和孔六也站在一边，只是不如往日得闲，各个神情凝重，仿佛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小红似乎也觉得气氛的不对，站在树枝上，歪头瞅着这些人，平日里聒噪得很，今日却一言不发，安静得要命。
陆玑道：“大人准备何时动身？”
“明日。”
“走之前，不和姜二小姐打个招呼么？”孔六迟疑地问道，“毕竟你们如今已经订了亲，她是你的未婚妻，这种事，还是与她知会一声为好。”
“不必。”姬蘅道：“她知道了会担心。”
众人沉默，这一趟有多凶险，谁都知道。姬蘅和殷湛之间，注定会有这么一场生死较量，他们彼此互为诱饵，兵行险招，谁都藏有后手，谁都想做那只最后的黄雀。谁也不会善罢甘休，但这一场谁是最后的胜者，都说不定。姬蘅筹谋了几十年，殷湛何尝不是？
也许甚至于他们之间的差别都只在毫厘，全凭老天偏心，多赏谁一些运气罢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孔六道，“燕京城这边都安排妥当。”
“好。”姬蘅道：“陆玑，你也留在燕京。”
“大人，”陆玑眉头一皱，“此番你一人前往，恐是凶险至极。如今正是关键时候，万万出不得闪失，以身涉险并非上上策。”
“殷湛的兵马留在北燕各地，燕京为重，他离开为诱饵，身边不会带许多人。我要诱他出来，当然不能兵马围绕，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姬蘅淡淡一笑，“这一次，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他说话的时候，慢慢抚上了面前那棵小树的树枝，随即笑了，“他也是一样。”
国公府花圃里的事情，似乎无人知道。姬老将军的书房里，却是点着灯。
他虽老当益壮，精力旺盛，但每晚都歇得早，说是早睡早起有助于延年益寿。这么多年，他的确看上去比同龄的老人都要强壮年轻。但老将军是不可能和年轻将军相比的，就譬如这满屋子的兵器盔甲，全都生了锈，落满尘埃，即便他经常擦拭，也像是迟暮的英雄，令人惋惜。
他慢慢地从这些兵器面前走过，他伸手抚过金色的甲胄，坚硬的盔甲，威武的长枪，凶悍的大刀……每走过一件兵器面前时，他都在驻足停下来，静静地站一会儿，似乎在回忆过去的峥嵘岁月。他的脸上，显出一些回忆的神色来，到了最后，他走到了一方宝剑面前。
宝剑的剑鞘上，镶着晶莹的红宝石，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而剑身通体雪亮，轻巧纤薄，从剑鞘里抽出来的时候，却夺目令人不可逼视，一股凶悍的杀气扑面而来。
这是上过战场的宝剑，名曰“青冥”，从他开始，到姬暝寒结束，姬蘅却不肯用剑，他平日里只用一把扇子，姬老将军说过很多次不要让他用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但姬蘅却自顾自根本不听。
他喜欢那种顷刻之间取人性命，还姿态优雅好看的东西。
姬老将军把“青冥”从墙上取了下来，他走到桌前，找了一方布，慢慢擦拭起来。
随着布巾擦拭，宝剑越发雪亮，拿在手上，似乎有一种错觉，剑在鸣动，铮铮然发出声响。
“老伙计，”姬老将军爱惜地擦拭着，将它拿在手中，仿佛面对一个阔别多年的朋友，还是多年以前一同上过战场的兄弟，“我老了，你还是这么凶猛。”
剑握在老将军的手里，依稀可以看得见当年画面，年轻的将军手持宝剑，驰骋沙场，英勇无畏的英姿。然后时光匆匆打碎，物是人非，剑是此剑，人非故人。
他呆呆地握着剑，惆怅地坐了好一会儿。旁人看到，定会讶然这向来开朗快乐的老人，何以有这般悲伤的时候。
他擦好了剑，把剑放回了剑鞘，搁在桌上。灯火静静地燃烧着，照亮了老将军的眼睛，也照亮了他眼里的泪。
“暝寒啊，”他喃喃地道：“二十多年了，我们父子，也该再见面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灭口
燕京终于到了隆冬。
天上飞着的雪花，从盐粒变成了鹅毛大雪。街头到巷尾，一夜之间覆满了厚厚的积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天地间变成了银白色。偶尔哪家的黄狗没有拴紧，从雪地上跑过，就留下一道深深的梅花状脚印。
姜梨站在院子里，房檐上倒挂着晶莹的冰凌，仿佛深宫里美人寝殿里的珠帘，一早起来，雪还未停，姜梨披着雪白的披风，几乎要和雪色融为一体。
“天儿可太冷了。”桐儿一早起来就在院子里扫雪。放在院子里的铁桶一夜之间便成了个冰疙瘩，竖在院子中间。
姜梨望着天边，心中浮起一阵担忧。到了冬日，姜家的花圃里没什么花了，连花匠都不在。姜梨却知道，赵轲是随姬蘅办一件事去了。这件事姜梨也不知道是什么，姬蘅离开燕京城的时候也没告诉姜梨，反倒是赵轲离开姜府的时候提醒了姜梨一下，示意这些日子不在姜府，姜梨自己多注意安全。
姬蘅不告诉姜梨，要么是实在不值一提，要么便是此事事关重大，不愿意姜梨多担心。虽然可能对于姬蘅来说，世上大多数事情对他来说都是不值一提，但这一回，姜梨却从赵轲的神色上敏感地察觉出和往日的不同。
这件事可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要，而且一连十几日过去了，赵轲没有出现在姜府，也没有任何姬蘅的消息。
姜梨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主动去国公府一次，至少姬老将军还在，可以问问姬老将军，再不济，或许司徒九月或是闻人遥，陆玑也能知道一星半点。
“我们去国公府吧。”姜梨道。
桐儿和白雪不明白，以为姜梨是有事要去找姬蘅。如今姜梨和姬蘅是陛下亲口赐的婚，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燕京城不像前朝，嫁人之前的姑娘是不能见夫君的，所以姜梨这么做无可厚非。姜老夫人得知了，也没说什么，只让姜梨早去早回。
姜梨乘坐马车，和桐儿白雪一道去了国公府。
街道上，到处都是嬉闹的顽童，冬日里最高兴的大约是孩子了，可以在雪地里打滚儿。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白雪之中，衬得格外鲜艳。
国公府门前的灯笼，一如既往的华丽鲜艳，府门口的小厮看见姜梨过来，脸上登时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这还是被赐婚后，姜梨第一次登门国公府，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姜梨未来会是国公夫人。这个府里已经许多年没有女主子了，多了一个，便是稀奇都要多看些。
姜梨走了进去，她都不必人引路，走到了姬蘅的院子外面，果然，院子里外没有姬蘅的身影，也没有文纪和赵轲的身影——他果然还没回京。
姜梨这么想着，就找了一个书房门口的小厮，问道：“姬老将军此刻在府里么？”
那小厮摇了摇头，正要回答，姜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失踪了。”
姜梨转过头，司徒九月从后面走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竹编的筐子，似乎要去花圃里采花。到了冬日，她也穿了狼皮袄裙，依然是黑褐色，鹿皮靴，腰间绑着梅花刺，分明是娇美灵动的眉眼，却打扮得生人勿近。
“九月姑娘。”姜梨道，司徒九月常年都住在国公府，因为国公府的花圃里，有她炼药的材料，她问：“你刚刚说，姬老将军失踪了？”
“是。”司徒九月道：“姬蘅离开燕京的第二天，姬老将军不见了。孔六和陆玑派人去找，到现在也没有下落。”
姜梨心中一紧：“是被人……”
“不是。”司徒九月道：“他拿走了书房里的剑。”
姜梨的心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姬老将军既然拿走了剑，可见是自己离开的。为何要拿剑，寻常人第一个想法，大约就是复仇。可姬老将军已经年迈，何以如此。姜梨就道：“九月姑娘，你知道姬蘅这次离开燕京城，究竟是去做什么事？陆大人和孔大人不在吗？或许闻人公子也能知道一些。”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他没有告诉我。也许他告诉了陆玑和孔六，但他们也不会告诉你，因为他们现在也不在国公府，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只知道姬蘅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很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姜梨闻言，并没有因为司徒九月的回答而生出不满。她知道姬蘅不告诉她并非是不信任她，正因为是姬蘅太过看重她，才希望她不要被连累。
这个人……总是习惯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情，即便被人误会。
姜梨心中叹息，看来她是束手无策了。一个知道姬蘅情况的人都没有。
司徒九月没有再继续和姜梨说话，而是走到了花圃里，开始采花。国公府里的花到了冬日还是很鲜艳，却和寻常的花朵不一样，生得奇形怪状，有的扁扁长长，有的长得像一只动物，还有的拨弄一下居然还会发颤。姜梨帮不上忙，她不知道司徒九月要挑哪一些花，只得在一边看着。看着看着，就想到有关国公府的传言来。
她道：“原先以为姬蘅是因为爱华所以才在府里搜集奇花，现在看来，姬蘅之所以在花圃里花重金来搜集这么多奇花，是因为九月姑娘容易炼毒。或者这些花其实根本就是九月姑娘搜集来的，不过是借了姬蘅的名。”
姬蘅的两个爱好，一个爱花，一个看戏。可若是真爱花之人，又哪里有他那么苛刻，还寻得是天下难得的有毒的花，还不如说他搜集的是天下炼毒的原料。而原料对姬蘅来说显然没什么用，他又不会制毒，可见是为司徒九月准备的。
“不，这些的确是姬蘅搜集的，但目的也的确是为了让我炼药，因为他希望我能炼出一种奇毒，来让他父亲醒过来。”
姜梨瞪大眼睛，这件事，她是第一次听到。传言中，姬暝寒当年回府，得知虞红叶身死的消息后就离京，后来再也没有出现。世人都传言他早就死了，可是司徒九月这话里的意思，姬暝寒竟然还活着？
这是怎么回事？
“他……金吾将军还活着？”姜梨问。
“不，他死了。”司徒九月正在拔一株蓝色的花朵，她动作很小心，用小铲子将花朵旁边的土掘好，采花的时候也不伤到根茎。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姜梨难以理解。
“因为我没有炼出那种毒，反而失败了，所以姬蘅的父亲非但没有醒过来，还因为毒性而去世。”说到这里，司徒九月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虽然她神情竭力保持平静，可到底还是泄露了一丝异样。
“九月姑娘，”姜梨尽量小心地，认真地问，“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司徒九月转过头，平静地与她对视，过了一会儿，司徒九月才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道：“天下人都说姬蘅搜集世间奇花，其实只是因为世上毒性烈的花，大多生得鲜艳夺目，异形怪状。姬蘅要找的不是奇花，只是奇毒，他要找毒，只是为了治好他父亲的病。”
“他父亲的……病？”姜梨轻声道：“传言里，金吾将军多年前就已经失去踪迹了。”
“并非如此，姬将军一直尚在人世，也没有失踪，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我第一次来国公府的时候，姬将军就已经在国公府了。这么多年，姬蘅一直留我在身边，甚至不惜帮我躲避漠兰的追杀，是因为天下间，也许只有我能够让姬将军醒过来。”
“姬将军出了什么事？”
“他受了很重的伤，还中了毒，无药可救，我已经竭力维持毒性的蔓延，一直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替他续命，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醒过来。他中的毒没有解药，三年前，毒性已经蔓至咽喉，我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他至多活一年。这时候，姬蘅的手下在沙漠里找到一株毒草，我以毒草炼药，但并不知道结局会怎样，姬将军服下这药，也许会醒来，彻底解毒，也许……会加快毒性的蔓延，立刻毙命。”
“一边是续命一年，一边是可能醒来，可能毙命，我无法替姬将军做出这个决定。老将军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姬蘅，姬蘅决定让他的父亲服药。”
姜梨听到这里，心忍不住紧紧揪了起来。她已经知道结局是什么了，刚刚司徒九月已经说过了，但她此刻仍然忍不住替姬蘅感到伤痛。
“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奇迹的发生。姬蘅从来不信命，给姬将军服药前，也去祭拜了他的母亲。不过很遗憾，就如姬蘅自己说的，哪怕是台上的戏班子，唱的喜剧也太假，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我失败了，姬将军死了。”
雪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到了司徒九月身上，她像是浑然不觉，既没有拂去那些雪花，也没有打伞。任由那些冰冷落在自己身上，姜梨甚至觉得，司徒九月可能在打哆嗦。
“这不是你的错，”姜梨轻声道：“这也不是姬蘅的错。”
“我当然知道。”过了一会儿，司徒九月才开口，她道：“但姬将军死后，我还是离开了燕京，一直到了去年，才回来。”
去年，也就是姬蘅让司徒九月替薛怀远治病的时候。
“我不喜欢亏欠任何人，但那件事后，我仍然觉得亏欠姬蘅。如果不是姬蘅要我来为薛怀远治病，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燕京城。所以一旦有弥补的机会，我都会尽量弥补。所以你问我为什么给薛怀远治病，给薛昭治病，我都轻易地答应了，不过是因为三年前，我的毒害死了他的父亲。”
姜梨忍不住再次道：“这不是你的错，九月姑娘，你已经尽力了。”
“但结局是一样的，我尚且如此，姬蘅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司徒九月道，“我从未见过一个人，一生这么专注地做一件事。从我认识姬蘅开始，他就建了这么一座花圃，为的就是给姬将军解毒。可惜的是，这么多年，他只能每年看着毒性一点点蔓延，束手无策，到最后，眼睁睁看着姬将军死去，只因为他做错了决定。”
姜梨沉默，即便是想象，她也能猜得出姬蘅那一刻的心情有多绝望。
司徒九月采完了最后一株花，站起身来，道：“这就是答案。其实我原以为，在他父亲死后，他会拆掉这座花圃，没想到这座花圃仍然保留了下来。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也许是为了有备无患吧。”
姜梨道：“那么，姬将军葬在何处？”
“不能大动干戈，为怕人发现端倪，也是他父亲临死前的心愿，将他尸身烧为灰烬，放在他母亲墓中。”
姜梨听出司徒九月话中的关键之处，道：“为怕人发现端倪？姬将军的中毒是有人有心为之？这人藏在暗处，还在京中？”
司徒九月看向姜梨：“不错。你既然猜得出来，我也就不必说了，但其他更多的东西，我也并不知晓。姬蘅并不会完全地信任某人，但也许你是个例外，但为了保护你，他不会告诉他很多，所以最可怕最丑陋的一面真相，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姜梨到了现在，突然明白了姬蘅为何是那样的性格。说他喜怒无常，杀人如麻，大约是真的，不过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后，也许还有更多可怕的事实，少年时候的姬蘅就学会了独自一人面对黑暗，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如果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首先要学会的是在黑暗里生存，要让他变成如阿昭一样的，如薛怀远一样磊落正直的人，根本不可能，在姬蘅眼里，甚至天真得可笑。
姜梨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她只觉得自己心中仿佛压了一块石头般，沉重得喘不过气来。这满花圃层层叠叠的鲜艳风流，每一株都是姬蘅从年少起开始的期望，可惜的是，花仍然繁盛，期望却落空了。
她又想到那一日深夜来国公府里，姬蘅在院子里种树，他种得格外缓慢，看着满花圃的花，眼神却很寂寞。
她突然不忍心再想下去。
司徒九月端着装满花朵的竹筐走进了炼药房。但她并没有立刻炼药，而是将竹筐放好后，又走到了院子边上，看着雪地出神。大约又想到了当初姬将军的事，任由她语气多么冷漠，面色多么平静，心中却不是毫无起伏。
两个姑娘都站在院子里，天地白茫茫一片，各自有各自心思，却觉得世事无常，人间变换，说不出的无奈苦涩。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雪都停了，久到笼子里的小红睡醒，睁开黑豆般的眼睛，飞到了房檐上，歪头瞅着姜梨二人。
姜梨道：“九月姑娘，我想去叶府看看舅舅，你要不要去给阿昭看看伤？上次答应阿昭给鞭子制的毒不知制好了没有，如果好了，今日就去个阿昭送去吧。”
她的心里憋闷得出奇，迫切地想要用别的事情来缓一缓心中的窒息，否则她会被这种悲伤的情绪压垮，脑子里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别的事。她想去看看阿昭，看看父亲，看看叶明煜叶世杰，也让自己的心暂且地歇下来。
她想司徒九月也是一样，倘若姜梨不再，司徒九月一人，决计是不肯去登门叶府的。
司徒九月怔了一怔，疑惑地看向姜梨，她上回见到薛昭的时候，的确说了可以为薛昭的鞭子炼毒的事情，没想到姜梨还记着。
“九月姑娘，一起吧。”姜梨道。
司徒九月没有拒绝，她道：“好。”
她们二人离开国公府，上马车，走得都格外迅速，仿佛是为了逃避某种情绪似的。桐儿和白雪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觉得司徒九月和姜梨的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也安静得出奇。
马车遥遥，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姜梨和司徒九月一道跳下马车，大概是因为天太冷了，叶府门口的小厮都不在。桐儿上前，用叶府铜狮的门把手叩了叩门。
半晌无人应答。
姜梨觉得有些奇怪，莫非叶明煜不在？可就算叶明煜不在，叶府的小厮也总该留在府里，总不能硕大一个府邸一个人都没有。姜梨想着是不是叶明煜在府里练剑什么的，没有听到，自己上前几步，刚想要再敲门，忽然间，她的目光顿住了。
从叶府大门口，门缝之间，逸出了一丝红色，这红色实在是很细很细，加之天气太冷，血色在门前就凝固住了，若不凝神认真去看，几乎会以为是人的错觉。
姜梨的目光凝固，司徒九月也察觉到不对，上前一看，眉头一皱，二话不说就推门而入。
“哐当”一声。
甫一推开，一股夹杂着浓重血腥气的风扑面而来。离门口不远的地方，那个看见姜梨总是笑脸先迎的小厮倒在血泊中，一只手朝门口伸着，仿佛想要拉开门，然后，他的生命就被永远定格在这里了。
桐儿尖叫一声，姜梨心慌意乱，提起裙子就往里面跑，一路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叶家的小厮和护卫。这些人都是被一刀毙命，伤口从胸口前穿到后背，格外凄惨。姜梨忍不住道：“舅舅！薛先生！阿昭！叶表哥！海棠！”
司徒九月紧随其后，可并未听到人的回答声，姜梨惊得眼泪都要落了下来，几乎快要昏厥。叶明煜和叶世杰拿她当亲人对待，自不必说，薛昭和薛怀远，他们一家人刚刚团聚，难道又遭此厄运，上天难道在戏耍他们不成？
姜梨快要疯了，她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亲人的尸体，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接着，她听到了司徒九月叫了一声：“薛昭！”
姜梨心中一跳，什么都没想就跑了过去，便见司徒九月呆呆地站在院子里，院子里一片狼藉，几个护卫的尸体倒在地上，薛昭的轮椅侧翻在地，一条鞭子断了半截，在雪地里埋着。
司徒九月将那鞭子捡起来，手有些发抖。
整个叶府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没有他们的身影。其余的人无一生还，仿佛一片地狱。
“姑娘，怎么办？咱们还是先报官吧，在这里不安全，万一那些歹人还没走，伤害姑娘怎么办？”白雪有些害怕。
姜梨从司徒九月手里接过鞭子，没看到薛昭他们的尸体，她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也能够去想清楚一些东西。她摇了摇头，“那些歹人不在这里。”
司徒九月和两个丫鬟看着他。
“叶家所有的下人都死了，舅舅和表哥不知所踪，若是仇家所为，何必带上薛先生和薛昭，还有海棠也是下人。这些人，分明都和我关系密切。背后之人怕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冲着我来的。”
司徒九月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杀害薛先生舅舅他们，因为这里没有他们的尸体，若是他们死了，大可以摆在这里，可见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为了带走他们藏起来，威胁我。”
“威胁姑娘？”桐儿问：“威胁姑娘什么，要姑娘替他们办什么事么？”
姜梨道：“九月姑娘，你先过来一下。”
司徒九月和姜梨走到了一边，皱眉看向姜梨：“你想到了什么？”
“有人要对付姜家，不必从我入手，我对姜家来说并没有太大作用，要用我来威胁我父亲做什么，我父亲也绝不会妥协。所以我想，可能不是姜家的问题，而是……”
“你说姬蘅？”司徒九月立刻道。
姜梨点了点头，“你既然说姬蘅是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对对方来说也是如此，我想他们的目的是用叶府人的性命来威胁我，再由我来威胁姬蘅。”
“你……要怎么做？”司徒九月迟疑地问。
姜梨道：“我想，他们很快就会传信与我告诉我怎么做，见机行事吧。”

第二百二十八章 威胁
叶府下人灭口，主子失踪的事，很快就报了官。官员很快过来，发现姜梨也在此的时候吓了一跳，委婉地劝慰让姜梨先回家等去。这等灭门的惨案到底场面血腥，但姜梨除了神情不忍以外，竟没有多少害怕的神色。
她知道姜元柏也很快会知道此事，会让她赶紧回府。姜梨正要和司徒九月告别，司徒九月突然道：“我和你一道回去。”
姜梨道：“九月姑娘？”
“那些人既然是冲着你来的，赵轲如今也不在姜府。倘若对方要让你做什么事，或许我在旁边，你至少有个商量的人。”她又道：“我现在回国公府里，国公府什么人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用处。”
姜梨知道司徒九月是担心薛昭，况且司徒九月身上还带着不少毒药，或许能派上用场，她就道：“好，你跟我一道回去吧。”
司徒九月就这么跟着姜梨回到了姜府，姜梨之说司徒九月是国公府里的丫鬟，梳头梳得好，特意让司徒九月来姜府梳两日头。一听是国公府的人，姜家的人问也没多问，谁敢管姬蘅的人？
姜老夫人得知了叶家出事，先把姜梨叫道晚凤堂问了一问，又告诉姜梨姜元柏和姜元平已经插手此事，让姜梨先不要着急，没发现尸体就是好消息。这些日子姜梨就不要出门了，燕京城实在不太平。
姜梨想着叶家的事，心不在焉地敷衍了过去。末了回到芳菲苑，司徒九月早已被白雪带回屋里等待了。姜梨进了屋，把门关上，屋里只剩自己和司徒九月二人。
司徒九月着急地问：“怎么样？”
这姑娘从来都是一副冷凝不在乎的模样，姜梨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着急，倘若是平时，她心里定然会为薛昭感到高兴，然而此刻却实在高兴不起来，因她和司徒九月一样揪心。
姜梨摇了摇头，“别指望官兵能查出来什么，他们既然胆敢这么做，只怕是有备而来。让人抓不住苗头，能和姬蘅对峙的人也不是普通人。我只是怀疑……”她看向司徒九月，“对方是殷家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姬蘅是要去做什么，不过，”司徒九月回答，“我所知道姬蘅最终的仇人，就是殷家人。所以我想，也许你的猜想是对的。”
姜梨的心并没有因为听到司徒九月的话而感到轻松起来。她明白，如果对方是殷湛的话，这件事只怕会更难办。殷湛是姬蘅最大的仇人，对方要用自己来威胁姬蘅，姬蘅就会处于很不利的位置。但如果自己只为了姬蘅而不顾叶家这么多条性命，又是不可能的。
“现在只能等对方的消息传来了。”姜梨道：“希望还能有别的办法。”
司徒九月点了点头。
她们二人这一日都过得十分煎熬，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度日如年了。姜梨一直把哨子捏在掌心，她甚至还试图吹响过哨子，可是并无反应。可见姬蘅的确是带着他的亲信离开了燕京城，如果不是重要的事，姬蘅不必带这么多人。姜梨一面要担心姬蘅，一面要担心叶家的亲人，简直是如坐针毡。
桐儿和白雪都看出了姜梨的焦躁，不敢说什么。到了夜里，司徒九月和姜梨也没睡，一直等到深夜，可什么动静也没有。迷迷糊糊的，姜梨就闭上了眼睛。可闭上眼睛还不到一刻，她就听到司徒九月低喝了一声：“谁！”
姜梨猝然睁眼，桌上的灯火已经燃尽了，屋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司徒九月打开了一个火折子，摇晃的火光下，之间窗户上钉着一枚红头飞镖，镖下压着一封信。
来了！姜梨心中一凛，司徒九月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一个圆圆的蜡丸，想来应当是毒药一类的东西。她怕周围有诈，警惕地盯着四周。而姜梨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还没来得及看，从信封里，便滚出了一个东西。
姜梨和司徒九月不由得往地上一看，姜梨轻声叫起来。
那是一截人的手指，司徒九月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那根手指，皱眉看了看，道：“女人的手指，你认识？”
姜梨强忍惊悸，看向那截手指，的确是女人的小手指，她乍看之下惊呆了，喃喃道：“是海棠的手指……”
海棠的小指上竖着长了三粒红色小痣，当年因为此事，薛芳菲还笑称她十分特别。而这根血淋淋的手指上，仍旧是一模一样的位置，姜梨不可能认错。
她定了定神，展开信来看，一目十行地看完，将信纸交给了司徒九月。
信上说，让姜梨今夜自己想办法出城去，出城后往城东行二十里，有个村落，村落门口会有人来接应她。倘若姜梨不去，天亮一早就会得到海棠的尸体，第二日就是薛昭的尸体，以此类推，直到所有的人都杀完。姜梨也绝不要想报官或者是带人去出城的地方抓人，燕京城里有眼线，倘若姜梨带人去，叶家五口人的性命，顷刻之间就能从世上消失。
那信上的字也是血淋淋的，像是用人的鲜血书写，透着信上的字也能看出写信之人的疯狂。
司徒九月看完信，恨声道：“混账！”
姜梨看着放在桌上的那截手指，晃得她眼睛疼。这是给姜梨出了难题，倘若出城，她势必会成为对方威胁姬蘅的筹码，倘若不出城，对方丧心病狂，只会把愤怒发泄在叶家人身上。
她咬了咬牙：“我出城去！”
“姜梨！”司徒九月低声道：“这是对方的诡计。”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九月，难道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薛昭死去？”
司徒九月语塞，对方砍下海棠的手指，就是警告。她们相信，如果姜梨没有按照信上说的做，对方绝对会杀人灭口。
“说到底，他们也是被我牵连的。”姜梨回答，“我先想办法，用自己换他们出来，如果他们要用我来胁迫姬蘅，你告诉姬蘅不必管我，按他计划行事。”
“如果他们抓到你，没有放了叶家人怎么办？”
“我在嘴里藏着蜡丸，如果他们做不到，我就咬破蜡丸自尽，要威胁姬蘅，他们得得到一个活着的我，死了的我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点燃姬蘅的怒火。他们能用叶家胁迫我，我也能用自己胁迫他们放了叶家人。”
司徒九月想了想：“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
姜梨道：“九月……”
“别忘了，旁人唤我毒姬，可不是唤着好玩。我自然有我自己的办法，倘若能全身而退，既救到叶家人也不至于搭上你，岂不是很好？”
她神情坚决，姜梨看了她许久，才点了点头，道：“好吧。可若是有危险，你记得先逃，那些人要留着我的性命，却不一定会对你手软。”她想，出城这件事，今夜若是没有司徒九月帮忙，可能也玩不成。对方叫她不要报官，也不要带人，可只带司徒九月一个女子，应当不算是错。
司徒九月从身上掏出几瓶药，还有一些藏在手指间的暗器，姜梨要的蜡丸，她仔仔细细教了姜梨使用的办法，这才作罢。
姜梨走的时候让司徒九月把白雪和桐儿也迷晕了，迷药要明日下午才能醒来，否则若是姜家人发现自己不见，只怕要责怪两个丫鬟。姜梨将两个丫鬟迷晕，也免得她们被迁怒。
令姜梨意外的是，她本以为司徒九月没有武功，要出姜家只怕要大费周折，毕竟不是赵轲。但没想到，司徒九月竟然比赵轲出去得还要顺利，因她直接把守门的人全都给迷晕了。姜梨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时间还不到一炷香的时刻。
她忽然觉得“毒姬”这个名声似乎也不错了。
司徒九月偷了一辆马车，二人便上马车出行。她又给姜梨带上了一张面具，面具薄薄的，与人的脸贴合得极好，再照镜子时，姜梨便成了一个容貌普通的妇人，还有点咳嗽。
司徒九月赶着马车，她也顺手给自己易了容，是个驼背的少女。守城的小将看见夜里有人出城，本就奇怪，司徒九月却拿出行令，说是自家夫人深夜染疾，得出城去寻一名神医。小将打开马车，看见马车上的姜梨，因是夜里，看得模模糊糊，见姜梨果然是个病恹恹的妇人，不疑有他，且行令也是真实的，就放了行。
出了城门，姜梨这才放下心来。
出城门向东行二十里路，大约要半个时辰。姜梨坐在马车里，并没有立刻将脸上改换容貌的面具扯下来，只是又仔细回忆了一遍司徒九月教给她的那些毒药暗器的用法。不管怎么说，她们现在都只是两个女子，且不说能不能平安到达对方所说的村落，要是在路上遇到山匪盗寇，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幸的是，这一回，她们二人的运气不错，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盗寇。姜梨和司徒九月到达那说好的村落门口时，没有看到一个人。
司徒九月皱眉问：“怎么没有人，莫不是那些人不敢来了，还是那封信根本就是假的？”
“应当不会是假的。”姜梨道：“他们许是已经到了，之所以没有出现，是在看我们有没有耍诈，是不是真的独自一人前来。”
司徒九月闻言放下心来，随即又嘲讽道：“还真是谨慎。”
“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到了，就在这里安静等待吧，想来等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出现的。”
司徒九月道：“好，我在外面，有什么动静你也好有个准备。”
姜梨点头称是，因是夜深，外头一片黑暗，连马车里都是漆黑的。这村落不知是不是荒废了，一点人迹也没有，也没有动物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安静得可怕，仿佛天地间只有姜梨和司徒九月两个人似的。姜梨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有力而沉稳，但她并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是被动的，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梨只觉得很长的时间过去了，但外面仍旧没有一点声音。她问司徒九月：“九月，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实在是太安静了，便是对方想要观察，也不必等上这么久的时间。
回答姜梨的是一片安静，外面没有司徒九月的声音，姜梨的心中“咯噔”一下，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来。她紧张地握紧手中装满毒粉的接旨，深深吸了口气，撩开马车帘。
然后，她看见了大大小小的火光，荒芜的野地里，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站满了人，坐在车夫位置上的司徒九月不知所踪，其余的人都盯着她，腰间的佩刀十分显眼。
姜梨跳下马车，突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仿佛是老友一般，姜梨回过头去，便觉得眼前一黑。
紧接着，她被套进了一个麻袋，抗了起来，重新扔到了马车上，有人坐上了车夫的位置，将马车赶走了。
一切重归寂静。
第二日是个晴天。
太阳照在覆满了白雪的地上，发出些亮晶晶的光彩，连雪也被照成了淡金色。天气仍然冷得出奇。
明月和清风一大早出来清理地上的积冰，等清理干净后，天已经大亮了。平日里这个时候，白雪和桐儿也早就起来给姜梨端早食，今日却没见着她们的踪影。明月道：“白雪姐姐和桐儿姐姐莫不是起懒了？怎么这会儿也没见到人。”
“大约是吧。昨夜里她们也忙活了许久，不过还是先去叫醒她们，姑娘总不能不吃早食。”清风也道。她们和桐儿白雪住的地方不一样，桐儿白雪是姜梨的贴身丫鬟，平日里是挨着姜梨住的。清风去敲了敲门，半晌没有人来应答，明月走过来，嘀咕道：“该不会是早就出去了，只是没见着人吧。”
清风试着推了推门，不承想门没锁，一下就推开了，清风走进去，刚一进门，差点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跤，仔细去看，就看见白雪和桐儿两个人躺在地上。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明月连忙蹲下身，推着白雪喊道：“白雪姐姐！白雪姐姐！”
白雪半晌没有反应，清风想到了什么，连忙跑到了对面的姜梨闺房，先是敲了敲门，后来便是撞门而入，便见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不好啦，不好啦！”清风朝着晚凤堂跑去。
姜老夫人得知此消息，一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姜元柏和姜元平则是派人去寻，这一寻可了不得，才晓得昨夜里守着姜府后门的侍卫都被迷晕了，此刻正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现在还没醒来。白雪和桐儿也是被迷晕了才会倒在地上。
姜梨不翼而飞。
姜元平立刻想到昨日里燕京城叶家的事情，就道：“小梨不见了，是不是和叶家人被灭口有关？”
“我听说，二小姐屋里还有一个丫鬟也不见了？”姜元柏却逮住明月问道，“那个丫鬟还是国公府的人？”
“是的。”明月小心翼翼地回答，“姑娘说九月梳头梳得好，就把九月带回来了。今早奴婢没见着九月的影子，不知道她是不是和姑娘在一块儿。”
和国公府牵扯到一起，事情就不简单了。尤其是姜府的侍卫，寻常的迷药怎么会迷晕他们。但这件事非同小可，姜元平道：“大哥，不如让人去国公府问一问，这位叫九月的丫鬟是什么身份，此事和肃国公有没有关系？最怕的是莫名其妙咱们姜家也卷入了什么事，咱们自己都不知道。”
姜元柏脸色沉冷，点了点头，他暂时没有让人声张姜梨失踪的消息。姜梨屋子里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可见昨夜里就没在这里睡。屋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不可能是人进来把姜梨掳走。看上去更像是姜梨主动离开的。加上还有一个国公府的丫鬟，姜元柏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去国公府的人很快就过来回报，肃国公姬蘅不在燕京城，姬老将军也不在燕京城，国公府一个能做主的人都没有，没有人能回答姜元柏的问题。
“大哥，这下事情可糟了。”姜元平道。
姜元柏的心中一股无名之火顿时而起。几乎在这一瞬间，他可以确定，无论是叶家的下人被灭口还是姜梨的失踪，都和国公府有必不可少的联系。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国公府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他答案。
“派人去寻二小姐的下落。”姜元柏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坐以待毙。”
姜元平看着自家大哥，心中叹了口气，谁也知道，姜元柏的吩咐可能不会有结果，姜家在这件事情中起到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
但姜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姜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感觉心中一沉，咬在嘴里的蜡丸不见了。她又去摸怀里，司徒九月送给她防身的暗器毒药，全都不翼而飞，确切的说，她的衣裳里里外外都被人换过了，她什么都没有。而且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她全身上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有过被成王手下掳走的经历，姜梨并不陌生，这一次和上次一模一样，她准是被人下了药了。
脑子记忆还维持在她彻底昏迷的前一刻，她从马车上下来，并没有看到司徒九月的身影。但看着围着马车的那些黑衣人的模样，姜梨一瞬间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对方的确是殷湛的人。行伍中的人和市井中的人是绝对不一样的，那些都是兵士，来捉她和司徒九月实在是绰绰有余。
姜梨想着司徒九月，下了床站起身，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一盏灯笼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发着幽幽的光。外面没有声音，但她知道，绝不会一个人都没有。她想要走到门边，才走了几步，外面响起了人的脚步声，屋子的门被人打开了。
对方大约也没想到姜梨已经醒了过来，二人皆是有些愕然，片刻后，姜梨才道：“平阳县主。”
殷之情手里提着一个食篮，站在门口，看见姜梨，她的神情有些复杂，但什么都没说，便转身掩上门，将食篮放在桌上，道：“饿了吧，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姜梨看着她将食篮里的饭菜拿了出来，并未走过去，只道：“这些饭菜里下了药吧。”
殷之情动作一顿，“对不起。”
她的脸上显出些愧疚的神色，不似作伪。姜梨道：“我实在没办法吃下去。”明知道吃下去会受人摆布，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真要成为姬蘅的软肋，可如何了得？
“如果你不吃，我们也有办法让你吃。比如掺在水里给你灌下去。”说到这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对不起，我并非故意想要这么对你。”
姜梨知道，殷之情不是幕后主谋，她没有那个本事。她迫切地想要问清楚司徒九月的情况，就问：“当时与我在一处的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她有没有事？”
殷之情的反应让姜梨心下一沉，她愕然看向姜梨，道：“还有另一个人？没有，我过来的时候，只知道有你一人。”
姜梨沉默，从殷之情这里，似乎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殷之情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不必担心，你的朋友……应当不会有危险。”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姜梨反问。
殷之情摇头：“他们说你留在这里比较好。”
姜梨冷笑了一声。
她自来都是温和待人的姿态，这般刻薄的模样，让殷之情有些惊讶，不认识似地盯着姜梨。姜梨道：“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抓我来的人是殷湛吧？”
“怎么会？”殷之情皱眉，“我爹根本不在这里。”
她长了一张精明美艳的脸，这性情却着实单纯，姜梨也不知道这是为何。殷湛本人看上去绝不是普通人，但他的一双儿女，殷之黎算得上温润正直，殷之情太过单纯直率，和殷湛截然不同。倘若他想要把自己一双儿女培养成光明磊落的性子，自己为何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为何又要有勃勃野心？不觉得这些做法很矛盾吗？
“不是你爹，那是谁？你连九月的下落都不知道，那就是殷之黎了。”
姜梨的语气很平静，却鲜少地带了一丝咄咄逼人，殷之情受不了她这样的态度，只道：“哥哥也许是因为肃国公与你成亲之事有些不如意，才会这么做的。也许他有别的考量，说不准是在帮你。”
“帮我？”姜梨笑了一声，“将我舅舅府上的下人全部灭口，掳走我的舅舅表哥和薛家父子，拿五条性命威胁我不得不自投罗网，伤害我的朋友，将我身上用来自保的东西一扫而空，这好像是防贼的办法吧。平阳县主，我从来不知道，伤害别人的朋友和家人，是哪门子的好意。”
殷之情张大了嘴，她道：“你、你说什么？谁威胁了你？你不要信口开河！”
“不就是你的好哥哥么？”姜梨道。
“我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殷之情气愤地站起身道：“我原以为你好歹也是个爽快人，又是首辅家的千金小姐，自然知书识礼，不承想你却胡乱往人身上泼脏水。岂有此理！”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瞪，便是发怒也娇艳，可惜此刻姜梨没什么心情来欣赏。
看来殷之黎什么都没告诉殷之情了，姜梨冷道：“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你哥哥是不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么卑鄙的事他都做得出来，说谎也就没什么了。”
“你！”殷之情怒极，转身要走，姜梨叫住她，问：“平阳县主，这里不是燕京城吧。”
殷之情脚步一顿，语气仍然愤怒：“不是！”
姜梨愈发确定了一件事，此事怕是殷湛早有所为，以殷之黎的手段，做不出这样的事。那个人太过优柔寡断，这反倒像是殷湛的手笔。殷湛一边和姬蘅周旋，另一头让殷之黎掳走自己，以便要挟姬蘅，做了两手准备，有备无患。
可真是机关算计了。
“平阳县主，你知道你父亲和你哥哥为何要掳走我，将我软禁在这里吗？”
殷之情不耐烦道：“我早就说过了不知道，你又要编造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因为肃国公。”
一提到姬蘅的名字，殷之情转头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梨，她问：“你说什么？”
“你也知道，我和姬蘅定亲了，日后就是国公夫人。拿住了我，也就拿住了姬蘅。以我的性命要挟，你父亲可以对姬蘅提出任何要求，甚至是他的命。”
“笑话，”殷之情道：“我父亲为何要要挟肃国公？”
“因为他是姬蘅的仇人，注定不死不休。”

第二百二十九章 埋伏
屋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蜡烛在灯笼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倒，连着灯笼一起烧得精光。
姜梨伸手扶了一下灯笼，殷之情像是才反应过来，她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我们殷家早已在云中生活多年，何以会和肃国公有仇，殷之黎掳走你是他理亏，却不是你随口污蔑殷家的理由！”
“还要什么理由？”姜梨淡淡道：“殷家离开燕京，就是理由。殷家没有伤害姬蘅，难道就没有伤害过姬蘅的家人？恐怕不见得吧。”
殷之情气得浑身发抖，姜梨越是气定神闲，便越是显得她无理取闹，有心想为殷家辩解，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越看姜梨越是刺眼，不知为何，她脱口而出，“就算你说的是实话，未免也太过高看自己了！你说以你一人成为威胁肃国公的把柄，这如何可能？世人都知肃国公无情无义，最爱袖手旁观，你不过是皇帝赐给他的夫人，高门官家之间交易的筹码！他怎么会为了筹码身陷险境，所以你也不必自作多情，大可以放心，他不会为了你来甘心受人摆布，也不会为了你有性命之忧！”
“是么？”姜梨反而笑了，她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是柔和，只道：“平阳县主，你没有见过的东西，不代表世上就不存在。你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是别人都得不到。姬蘅自己同皇上求的赐婚，就算是交易的筹码，我也有价值，你不如我，否则他就会同陛下求娶的是你了。”
“你……”殷之情目瞪口呆，姜梨的话在她脑子“轰隆”一声炸响。她隐藏的心思，被另一个得胜者以这般的口吻说出来，她再也在这里待不下去，一下子撞开门跑了出去。都没去管姜梨有没有动食篮里的东西。
她撞开门的一刹那，姜梨也看得清清楚楚，屋子的四面都有官兵把守，是的，穿着甲衣的官兵。
姜梨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意识到了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糟糕。如果这件事是由殷之黎一手主导，尚且好说，和殷之黎见过几次面，且不论心机如何，这人性情有些优柔寡断，还有些心软，姜梨还能找得到机会。但看样子，殷之黎只是接受了这件事，安排此事的，是殷湛无疑。只有殷湛才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海棠的小指头来威胁姜梨，字里行间都是狠辣。
殷湛安排好了一切，殷之黎只是按照殷湛的安排做事。所以殷之情才会对此一无所知，姜梨所焦虑的是，她没能见到殷之黎，因此也无法得知司徒九月，叶明煜他们的消息。
不过有件事可以肯定，既然是殷湛的安排，便是殷之黎的这条路是殷湛的后路，如果殷湛现在正在和姬蘅交手，必然离此地不远。以便于一旦结果发生，殷湛能命令殷之黎准备第二个计划，便是拿自己来威胁姬蘅。
姜梨忍不住握紧拳。
明知道姬蘅就在这附近，却不知道姬蘅到底在什么地方，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可她什么也不能做，唯一能盼望的，也就是殷之黎能遵循约定，放过叶明煜等人。
否则……她看向桌上的食篮，碟子摔碎后的碎片，亦是锋利无比，这世上活着不简单，死却很容易。
这门交易，她总不能满盘皆输。
青州的雪，下得很大。
长河以北为北，长河以南为南。青州位于长河边上，春日像南国，花红柳绿，冬日如北国，雪满长空。
但即便是萧瑟的冬日，红楼里仍然一派温暖而热闹，踏足走进，仿佛让人以为仍旧是烟花三月。年轻的女子们穿着薄薄的纱裙，赤足踩在雪白的地毯上，手上脚上缀着细细碎碎的银色铃铛，各个温软窈窕，娇媚动人。蜡烛被雕成芙蓉花的形状，随着烛心的燃烧一层层盛开。红帐金粉，笙歌曼舞，一座销金库藏了无数的珠宝，亦藏了珠宝也买不到的美人。
有穿官服的官员，也有白衣的书生，有背剑的侠客，也有浪荡的公子。在这里一夜，不过是为了冬日里寻求慰藉和温暖，高贵和低贱，没有什么不同。
二楼上，珠帘隔绝了每一间房。闪闪烁烁的珠帘在灯火映照下，仿佛传说中龙的宫殿里四处飞舞的晶花。又像是冬日里雪白大地外树上挂着的冰凌，教人忍不住怜惜过不了多久，美景消融，欲望不再。
台上是一台戏。
红楼里，过去从未有过戏班子上台。只有女子的歌舞琴声，戏班子，是大户人家夫人小姐们爱看的东西，这里一切为了男人，今日的戏班，自然也是男人的主意，而这位客人能够让红楼的老板娘改变主意，可见是下了血本的大手笔了。
台上的戏班子唱的不是其他，正是许多夫人太太，最爱听的《霸王别姬》。美人诀别英雄，自古以来都是令人凄婉的事实。人们为英雄扼腕叹息，也有人叹服美人的重情重义，亦有人认为成王败寇，还有人认为一切不过是旁人的悲欢离合，戏一场，看过就忘。
大厅里是美人，戏台上是美人，珠帘里，还坐着一位红衣美人。他红色衣袍艳如流火，慢慢地铺泻下来。衣袍里的边领绣着黑蟒，给这艳色里添了一份阴森。然而他的脸却极美，比那台上画着油彩，传闻中倾城的虞姬还要美艳。一双含情的琥珀色凤眼似醉非醉，唇角含笑，芙蓉珠光倒映在珠帘上，划过他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落到他红润的薄唇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华丽的折扇，不紧不慢地轻摇。
仿佛要驱散这屋里的轻佻和热意似的。
在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些其他人，皆是锦衣玉带，仿佛再平常不过的公子哥儿，只是面上却无甚笑意，皆成为不动的陪衬，一共六人。坐在红衣男子左右的，赫然正是赵轲和文纪二人。
这珠帘里的颜色，比整个红楼里的姑娘还要诱人，却被珠帘挡住，隔绝了外人偷窥的目光。桌上的茶盅里，清茶余韵，边上的香炉中，芬芳袅袅。
戏台上的人正唱道：“大胆闯虎穴，引龙入沙滩。难臣李左车见驾，大王千岁！”
隔壁的屋子里，陡然爆发出一个“好”字！喝彩过后，便道了一声“赏”，从二楼某间里，兀地飞出一锭金元宝，飞过了戏台子唱戏的戏子头顶，落到了最前面一张桌，用来放茶壶的银盘之上。端端正正，恰好位于左上角。
台下的人一愣，喝起彩来，纷纷往楼上看去。
姬蘅把玩扇子的手不停，微微侧头，好像要透过这珠帘，看向隔壁屋子里的是什么人。
戏台上的戏子却不会在意这些，继续唱下去。贵人们做什么都不重要，哪怕是有人突然上台来行刺，只要人没死，就得把戏唱完。梨园子弟如此，否则惹恼了贵人，亦是一个凄惨的下场。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隔壁珠帘里的人“好”字叫个不停，一锭又一锭的金元宝朝楼下飞去，皆是端端正正地落在银盘之上，不偏不倚，码得整整齐齐。楼下的喝彩声更大了。戏子们唱得更得劲，一声一声，期期艾艾，几乎要绕得人热血澎湃，寸断肝肠。
当唱到“孤心已定，不必多奏，正是：今得先生必制胜，即日兴兵破汉军。”的时候，姬蘅收起手中的折扇，站了起来。
他撩开珠帘，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其他人亦是跟随，便见红衣的年轻男子走到隔壁——总是抛出金元宝的那间屋子，以扇挑帘，不请自入。
那是一桌宾客。
桌上好酒好菜，皆是牛肉白酒，粗豪无比。一共七人，布衣皮靴，形容粗豪，仿佛出身行伍。为首的中年男人，高大英俊，刚毅粗犷，正手持匕首，用力割下一块牛肉，放入嘴里大口咀嚼，再仰头灌上一坛好酒，只让人看得热血上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夏郡王，殷湛。
姬蘅和身后的六位锦衣男子走了进来。
殷湛喝毕，将酒坛子随手一甩，抹了把嘴巴，道了声痛快，这才看向姬蘅，他大声笑道：“肃国公也在，请！”
姬蘅没有拒绝，悠然坐了下来。
这间屋子极大，极宽敞，而张长桌，殷湛的人只坐了一半。好似专门剩下另一半让姬蘅的人坐，好像早就知道姬蘅会来。他们二人分坐于长桌两头，殷湛朝姬蘅举起酒坛，姬蘅轻轻一笑，文纪递上一方酒壶，他便一手支着脑袋，仰头去接酒，端得是风流艳色，潇洒无边。
一杯敬。
姬蘅勾起嘴角，“夏郡王真叫人一顿好找。”
“还不是被肃国公找到了。”殷湛毫不在意地一笑，“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再举坛：“请！”
外面女子的笑声，男子的调侃，看客的欢呼，只在顷刻之间，全都不见了。除了珠帘里的这桌宾客，就只有外面戏台子的戏子们还在唱个不停。
“明灭蟾光，金风里，鼓角凄凉。忆自从征入战场，不知历尽几星霜。何年得遂还乡愿，兵器销毁日月光。”虞姬转了个身，声音哀婉凄凉：“西楚霸王帐下虞姬，生长深闺，幼娴书剑；自从随定大王，东征西战，艰难辛苦，不知何日方得太平也！”
“虞姬啊虞姬！”这句话，却是殷湛嘴里说出来的，他的神情怅然，仿佛想起了什么，闷头喝了一杯酒。
姬蘅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夏郡王有感而发，不知道是想起了林柔嘉，还是我的母亲，虞红叶。”
殷湛拿着酒坛的动作僵住，片刻后，他才看向姬蘅，朗声笑道：“红叶！红叶生的儿子，可真是像红叶一样聪明。”
姬蘅拿着酒壶，给自己斟了一小盅酒，他抿了一口，笑道：“可惜再聪明，也死在了夏郡王的手中呢。”
这句话不轻不重，满座原先谈笑的宾客，皆是不说话。不管是麻布皮靴的粗豪男人，还是锦衣玉带的公子哥，都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般。依旧该吃吃，该喝喝，但不说话。
宴上的气氛安静到诡异，从诡异里，又生出一种凄惨。
外面的戏还在继续演，直演到韩信十面埋伏立功劳，下得马来登山道。八汉将执旗布阵，李左车引项羽入阵。
“夏郡王，”姬蘅笑盈盈地开口：“十面埋伏，这出戏是不是很熟悉，想起了什么没有，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二十三年前，红山寺，你是怎么将你的兄弟，我的父亲引诱进去，百名弓箭手封路，箭上带毒。天下人称赞昭德将军顶天立地大丈夫，独独忘了一句话，无毒不丈夫，是不是？”
殷湛看向面前的青年，这青年生得美貌，即便说的是生父生母的惨事，亦可以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那笑容里生出凶猛的残忍，几乎要把人吞噬，似乎又藏着邪恶的天真，让人一不小心就会跌进陷阱，再也爬不起来。
他眼前的姬蘅，面目突然模糊了起来，像是那个总是拍着他肩头大笑的挚友姬暝寒，又像是聪颖泼辣，容貌绝艳的虞红叶。
二十三年前，东夏来侵，年轻的金吾将军领兵出征。燕京的虞红叶没等到姬暝寒的归来就重病不治。世人皆不知道其中有何隐情，只知道姬家里里外外的下人都被换过了，从此后，姬暝寒就不知所踪，留下一个姬蘅和姬老将军相依为命。
真相是什么样的，反而无人在意。时间如长河，将所有鲜艳的色彩都掩埋，变得老旧无足轻重，沉于河底，最后再也不会被人提起。然而并非人人都会忘记。
虞红叶究竟是怎么死的？
殷湛想起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他和太后在宫里一角厮混的时候，谁能想到虞红叶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她出来得恰到好处，以至于外面望风的宫人也没发现。到现在，殷湛仍然想不出理由，为何虞红叶当时会出现。
但这是淫乱后宫的大罪，是要杀头的大罪。殷湛尚且还有一丝犹豫，太后已经令身边的宫人抓住虞红叶。
虞红叶生下姬蘅还不满一年，殷湛不忍下手。虞家这位庶女，虽然只是庶女，却才名闻天下，生得艳丽多姿，是姬暝寒心爱的女人。不是没有过好的时候，他仍记得当年陪着姬暝寒去找虞红叶的时候，对酒当歌，敲著痛饮的快活。然后无忧无虑变成了杀机重重，他如何对着这位弟妹下手。
林柔嘉看着他，冷冷道：“殷湛，你想要害死我吗？”
那一瞬间，殷湛一个激灵，突然明白过来。他没有再犹豫，甚至让手下奸污了虞红叶再杀了她，趁着夜里扔到了姬家门口。只有这样，对于一具被凌辱过的尸体，姬家为了顾全脸面，必定不敢声张。而他的好兄弟姬暝寒，那么疼爱虞红叶，也不会让虞红叶死后再遭人指点。
一切都如同他的计划。
姬蘅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他的红衣在欢宴之中，红得凄厉，声音仍然是带着笑意，这笑意却格外阴森，刺骨冰寒，“当年我娘的尸身，我是亲眼见过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殷湛突然明白了姬蘅是什么意思。
一岁的孩子能有记忆么？能懂事么？但也许是有的，见过了那样的场面，许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接触黑暗的日子，这日子来得太早，于是他老早的就身陷地狱，和恶魔做了交易，重新回到了人间。
殷湛大笑着猛灌了几口酒，对姬蘅道：“那可真是对不住啦！”
一切都如殷湛和林柔嘉所料，虞红叶是罪臣之女，还是个庶女，之前被贬入青楼，姬暝寒不顾家族阻拦非要娶虞红叶，已经犯了众怒。而今虞红叶死了，正和姬家族里人的意。待凯旋回来的姬暝寒得知爱妻已死，非要为爱妻寻回公道，查找真凶的时候，便受到了所有姬家长老的阻拦。
他们说，这种丑事不可外扬，不能让姬家成为天下人的笑话。重病不治的罪名下葬，不是皆大欢喜么？难道他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虞红叶死前遭遇了什么，身子不干净，果真是应了那句话，红颜祸水么？
哪怕是姬老将军，也来劝慰姬暝寒不要声张，就此咽下这口气。
姬暝寒大怒，立誓脱离姬家族群，和姬家族里断绝往来，至此之后，他将姬蘅留在姬老将军身边，就此为查找真凶奔波。
那可真不是一段容易的日子。
殷湛其实不想杀姬暝寒的，天下好男儿无数，英雄无数，他偏偏和姬暝寒惺惺相惜。只愿有一日二人能共赴沙场，联手抗敌。他们说起过大漠的落日，雪山的弯月，说起过嗜血的狼群，说起过毒蛇密布的沼泽。他们曾在楼里一块儿斗酒，也曾在练武场比赛骑马。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殷湛认为，天下间他最爱的女人是林柔嘉，最欣赏的男人就是姬暝寒。
兄弟义气，手足相交，他怎么能对姬暝寒下得了手？
虞姬正在唱：“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站，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颠苦困苦颠连。”
项羽则道：“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的埋藏。”
姬蘅淡淡一笑，从袖中摸出一粒拇指大的珍珠，扇子一挥，那珍珠直直茶帘子外飞去，听得“扑通”一声清脆响声，珍珠稳稳地落在一楼桌上，放着金元宝的银盘旁边，一只翠色的小碗之中。
“好手艺！”殷湛拍手称赞。
“夏郡王的箭术，”姬蘅好整以暇地道：“也是一绝。”
殷湛笑而不语。
虞红叶死后，姬暝寒一直没有放弃查找真凶。即便殷家人都不同意，哪怕是离开殷家，姬暝寒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要为虞红叶报仇。
起初殷湛也没有放在心上，但姬暝寒太匆忙了。世人只说将军只晓得打仗，武夫如何有心计。却不知姬暝寒是英勇的将军，更是神机妙算的军师。他从不愚笨，脑子灵活，渐渐也就发现了一些线索。
姬暝寒独独没有提防殷湛，大约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好兄弟有任何杀害妻子的理由。他将得到的线索说与殷湛听，殷湛渐渐察觉出危机来。虽然眼下是没有牵连到他和林柔嘉，时间一长，必然和他林柔嘉脱不了干系。
殷湛自己也就罢了，但林柔嘉不能死，林柔嘉怀孕了。
在宫里，因为陷害宠妃的关系，林柔嘉为自证清白，主动去千里以外的红山寺面壁思佛，实则是养胎。倘若这时候被姬暝寒发现端倪，一旦殷湛和林柔嘉的事情暴露，死去的不仅是他与林柔嘉，还有无辜的孩子。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殷湛抱以极大的期望，为了守护林柔嘉，守护这个孩子，殷湛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姬暝寒。
他告诉姬暝寒自己找到了凶手的证据，事关重大，但自己眼下正在红山寺，请姬暝寒前来。在红山寺，殷湛埋伏百名弓箭手，为了万无一失，箭上淬了漠兰的剧毒，见血封喉。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春夜，到现在，殷湛都不知道，分明是春日，那一晚的风怎么会如何冰冷，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刺穿，仿佛湖水下一刻都能结成冰。姬暝寒对他抱以全然的信任，从不设防，他走进了埋伏。
就如那戏台子上唱的“枪挑汉营数员上将。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
“十面埋伏”这出戏，帐中兵士也曾听，人人都知道不可沽名学霸王，但当自己身处其中，并没有“胜负乃兵家常事”一说。没有第二条命可以卷土重来，胜了就是胜了，败了就是败了。殷湛眼睁睁地看着姬暝寒闯进埋伏，犹如困兽，他以一敌百，即便寡不敌众，仍然表现出了超乎意料的英勇。姬暝寒极聪明，当他发现自己深中陷阱之后，立刻就不再恋战，而是以逃走为目的。
殷湛站在高处，对着那正在努力突出重围的一人一骑，射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箭。
那箭矢射中了姬暝寒的后背，殷湛正要去追，那漫天遍野突然响起了别的声音，殷湛只得停步。他不可以把动作弄得太大，否则被人发现红山寺的异状，被人发现林柔嘉的境况又该如何？但他笃定姬暝寒定然活不过今夜，箭上的毒十分厉害，既然射中姬暝寒，他就必死无疑。因此，他只是暗自派手下的人去搜寻姬暝寒的尸体。
但姬暝寒就此失踪了。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殷湛都到处打听姬暝寒的下落。他甚至想方设法的试探姬家的人，但一无所获。姬暝寒就像是从世上消失了，姬蘅在国公府长大，倘若姬暝寒还活着，总应该来见虞红叶的儿子一面。但是没有。
他大约是死在某个角落里了。
殷湛有些唏嘘。
再然后，林柔嘉生下儿子，他把林柔嘉的儿子和自己妻子的儿子互换，杀害了自己的夫人儿子。又为了打消先帝的怀疑，再娶妻生子，离开燕京城，迁至云中，抚养殷之黎长大。
很多年过去了，日子似乎过得很平静。离开了熟悉的环境，都是陌生的人，殷湛自己也就忘了，当年他为了林柔嘉，双手沾满血腥的疯狂模样。这和战场上的流血不一样，战场上他保护的是百姓，守护的是国土，如今……他欺骗朋友，杀害家人甚至是儿子，背叛手足。
后悔么？这都没有任何意义，这条路一旦往前走，就不能回头，否则除了那些他害死的人，他连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都护不住。
殷湛曾经有一个美梦，过去的污迹，随着姬暝寒和虞红叶的死再也不会有人发现，他可以顺顺利利地开始自己的筹谋，由自己开始，也由自己结束，留给殷之黎的，是一个清白的江山。
但当他回来，看到姬蘅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这个美梦破碎了，姬暝寒和虞红叶，从来没有离开。姬蘅什么都知道，就如他一直在云中筹谋，姬蘅也一直在燕京蛰伏，他们势均力敌，彼此较量，最重要的是，姬蘅年轻力壮，正是好时候，而他已经老了。
他不可能如当年一般英勇，但也许还有一件事他能做到，就是比当年还要卑鄙。
“夏郡王其实是一个挺卑鄙的人。”姬蘅笑着饮完一盅酒，“但这么多年，卑鄙的事我也做了不少。所以这都没有意义。”他盯着夏郡王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道：“你要不要比比，是你卑鄙，还是我卑鄙？”
殷湛愣住了。
那红衣的美人言笑晏晏，语气里是掩饰不了的重重杀机，仿佛当年的虞红叶，不，他比虞红叶还要阴毒，还要狠辣，还要精明。他坐在自己面前，讨债来了。
二十三年前欠下的债。

第二百三十章 收兵
殷湛没有说话，抱起酒坛来遥遥对着姬蘅敬了一敬，仰头把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姬蘅笑盈盈地举杯对饮，他的动作优雅从容，和殷湛的粗豪截然不同。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采，却有种诡异的契合。
“殷之黎应当准备起兵了吧。”一杯酒饮尽，姬蘅放下酒盅，漫不经心地问道：“让我想想，今夜你除了我，宫里有太后，皇上就像是拔了牙的老虎，任你摆布，殷之黎从青州起兵，以长河为界，就算暂且攻不下燕京，也可以立新朝为南燕。就是不知道夏郡王的封号是什么，这皇帝由夏郡王来做，还是殷之黎来做？”
殷湛面色不变，笑道：“我若活着，就由我来做。我若死了，就由我儿来做！”
“那你不妨猜猜，今夜你是死是活？”
他的尾音仍然温柔，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只有他泰然自若。殷湛道：“肃国公以为？”
“临走之前，我卜了一卦，卦象说，大难不死不必有后福。”姬蘅轻描淡写道：“我看，至少今夜我是不用死了。”
殷湛笑言：“肃国公惯来自信。”
今夜这座红楼里，杀机重重，不知有几个十面埋伏将要上演。然而即便知道是陷阱，两人都要心甘情愿前来。因为只有对方互为诱饵，以身犯险，才会有接近对方的可能。而之所以不惜冒险也要前来，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置对方于死地。只要对方活着，他们彼此就不能安心。
眼中钉肉中刺，就要干脆利落地拔掉。如果没能拔掉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最坏不过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虞姬走到了账外，仰头唱道：“看大王在帐中合衣睡稳，我这里出账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看，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姬蘅举杯，看着手里的酒盅，淡道：“我不死，今夜就先杀夏郡王，再以太后性命威胁殷之黎，殷之黎自投罗，再杀殷之黎。你殷家的兵马，降者收归，不降者杀灭。”
“肃国公太年轻，想得太简单。我以性命为我儿开辟道路，我儿必不会因太后而自投罗，再者，你未免太小看柔嘉了。”他轻叹一声，仿佛一个和善的长辈听了不知深浅的小辈的话，半是好笑半是解释，“至于我殷家的兵马，降者无一人。”
“那就更简单了。”姬蘅淡淡一笑，“我先杀你，再杀太后，再杀殷之黎，最后杀尽十万殷家兵。”
“肃国公当心杀孽太重。”
姬蘅眉一挑，“那又如何？我这个人，命硬。”
就此沉默。
殷湛再开一坛新酒，仰头灌下。
那虞姬唱腔悠长：“我一人在此间自思自忖，猛听得敌营内有楚国歌声。哎呀，且住！怎么敌人寨内竟有楚国歌声，这是什么缘故？我想此事定有蹊跷，不免进帐报与大王知道。”
姬蘅弹指间，看也不看，扇子上几粒珍珠从二楼飞落，继续落在那只翠色瓷碗中。珍珠衬着碧玉，盈盈流光。
殷湛洒然一笑，他道：“不说，喝酒！”
姬蘅拿起酒壶。
一人优雅，一人粗豪，一人从容，一人放肆。倒也是一幅好景象，满座宾客安静，仿佛天下间陡然无声，只有戏台上的人们，不知疲倦地演着悲欢离合。
这是一场早就心知肚明的埋伏刺杀，彼此都知道对方有后手，只是不知何时开始，何时结束。
直到殷湛喝到了最后一坛酒，他单手提着酒坛，笑容爽朗英俊，仿佛还是当年那么在沙场上英勇无畏的昭德将军，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出手冲向姬蘅！
姬蘅似乎早有所觉，把玩折扇的动作丝毫不动，连人带椅往后退去，恰好避开殷湛的刀芒！
刹那间，满座宾客，拍案而起，兵兵乓乓，各自打作一团。中间便是殷湛和姬蘅二人，一人甲衣粗粝，一人红衣翩跹。谁也奈何不了谁。
殷湛的武器是刀，刀看上去极重，刀柄雕着一只狰狞的狼头，被他挥动的时候却轻如鸿毛。他瞧不上姬蘅的那把金丝折扇，朗声笑道：“世侄，你的武器未免脂粉气息太浓了些！”
姬蘅淡笑：“好用就行。”那扇子开合间，从殷湛的身边掠过，殷湛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丝血痕。
他毫不在意地抹掉那把血痕，道：“这暗器真阴毒！”
“毕竟世叔的卑鄙，爹娘已经领教过，做侄子的可不敢掉以轻心。”姬蘅懒懒地回道。
刀芒如银雪，衬得狼头也杀气十足，大约是因为是跟在殷湛上过战场的刀，刀下亡魂无数，刀也是凶神恶煞的。然而和刀纠缠在一起的却又是一把华丽的扇子，刀锋伤人，扇风也伤人，交手几个回合，二人身上皆是挂彩。
台下的戏子在唱“妃子啊，你哪里知道！前者，各路英雄各自为战，孤家可以扑灭一处，再占一处。如今，各路人马，一并齐力来攻这垓下兵少粮尽，万不能守八千子弟兵虽然猛勇刚强，怎奈俱已散尽孤此番出兵与那贼交战，胜败难定。哎呀，妃子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珍珠入翠碗，金子落银盘。殷湛大喝一声，便见那红楼之上，数间珠帘之后，一齐跃出几十名穿甲衣的兵士。姬蘅笑道：“世叔卑鄙，诚不欺我。”
“长江后浪推前浪，”殷湛也道：“兵不厌诈，看刀！”
姬蘅也笑了一声，他这一笑仿佛讥讽，便见楼层之上，珠帘之内，又齐齐现出锦衣玉带的年轻人。
他有杀招，他又何尝不是？
殷湛的脸上却并没有太意外的神情，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他们二人的确都是心知肚明对方想要做什么，不过是拼谁的运气好一点，谁的命硬一点。姬蘅狠辣，殷湛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的亲生骨肉下得了手，能背叛杀害自己的兄弟朋友，他又何尝是心软之人？
红楼之上，顿时充满刀剑之声。那些盛开的芙蓉红烛，全部倾倒在地，雪白的羊毛地毯，也早已覆满了人的鲜血。尸体纵横，血肉横飞。而那中间的两人，刀刀毙命，不死不休。
“世侄毕竟比我少活了几十年。”殷湛笑道：“纵然你聪明绝顶，到底也心软了些。”
“彼此彼此，”姬蘅轻声一笑，“比起我来，好像你的软肋比较多。”
殷湛的笑容微僵，他的软肋，林柔嘉是他的软肋。殷之黎也是他的软肋。他的软肋的确不少，比起来，姬蘅无情无义，的确没什么亲近的人。纵然是他唯一的祖父，他也并不亲热。也许如今多了一个姜梨，但这也是一场赌博，谁也不知道姜梨值多少筹码。
他希望能杀了姬蘅，姬蘅的存在，对殷之黎的威胁实在太大。只要杀了姬蘅，洪孝帝不足为惧，天下尽在掌握之中。可今日他看见姬蘅，他知道，他不可能活着走了出去。这孩子蛰伏了几十年，耐心令人畏惧，而他要做的讨债，自己避无可避。
但，就算是死，他也要为柔嘉和殷之黎扫清一切道路！他会带着姬蘅一起下地狱，他要和姬蘅同归于尽！
台上的虞姬柔声唱到：“劝郡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和姬蘅缠斗的殷湛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大喝道：“烧！”
那一盏火把，用来尽兴的火把，精心做成了异兽的模样，却看也不看地扔到了挂着的红帐之上，于是熊熊大火冲天而起。那楼阁是木质的楼阁，二楼顿成火海一片。
“你还真是不打算活着回去，”姬蘅哂然一笑，道：“连自己的路都烧尽了。”
“只要能杀了你。”殷湛回答，“就算我死也值得。”他的刀直扑姬蘅而去。那些缠斗的手下可以逃走，然而二楼里，殷湛死死绊着姬蘅的脚步，让他无从逃出去。但或者说，姬蘅也根本没想逃走，他的扇子在火海中，蜿蜒出绝妙的弧度，仿佛美人的轻舞，又像是传说中刺杀君王的绝色，只等着图穷匕见。
戏台上的梨园子弟浑然不觉，仿佛没有看到这熊熊大火，也没有看到自二楼掉下来的火星。正唱道戏里最精彩的一幕，虞姬道：“哎呀，大王啊！妾身岂肯连累大王。此番出兵，倘有不利，且退往江东，再图后举。愿意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哪！”
英雄痛道：“这个妃子你不可寻此短见。”
“哎！大王啊！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四面楚歌声，四面楚歌声！通往楼下的路几乎已经被火燃烧尽了，他们二人站着的地方，脚底下也要燃气火来。在火海中殊死搏斗，其余的手下却又各自苦战，分不得心神来帮忙。二人皆是伤痕累累，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疼痛似的，还要这么不知疲倦地颤抖下去，直到整座红楼烧为灰烬。
正在这时，从红楼之外，突然又冲进来一人。这人携带着满身的风雪，满头白发不知是雪落白头，还是本就上了年纪。他手持三尺青锋宝剑，直奔二楼而去，他动作不如年轻的兵士们利落，却又格外矫捷。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冲天的火光，背影毅然决然，绝不迟疑。
那火海之中，姬蘅的扇子划开了殷湛的脖颈，鲜血直流，殷湛的刀也砍伤了他的背上，红衣濡湿。彼此都不肯罢休，殷湛狰狞地笑道：“好世侄，你既与我不死不休，不如与我一起下地狱，北燕的大好河山，还是留给我儿自享吧！”他这时，姬蘅的扇子恰恰刺中他的胸膛，还未拔出，而他自己却丝毫不在意，却趁着扇子还未拔出的时候，反手将刀往姬蘅背部刺去。
然而他没有得逞。
在那一刻，有一道身影正奔上二楼，他已经年迈，平日里看着如何生猛，到底容易疲倦，拼着冲进火海之中，已经十分勉强。当下见到此状，只顾得上一把把姬蘅推开，他手里的宝剑直冲对方而去。
殷湛的刀刺进了他的背后，他的宝剑捅穿了殷湛的喉咙。
殷湛应声倒了下去。
“祖父！”姬蘅失声叫道。
台上扮作虞姬的戏子已然自刎，已到了霸王来到乌江边最后一场戏。那盖世的英雄唱道：“孤家杀得大败，有何脸面去见江东父老。将孤的战马送过江去，任它而行。”
姬老将军倒在了地上，殷湛嘴角流血，只来得及发出“嗬嗬”的声音，便一歪头没气儿了，脸上仍旧带着诡异的笑容。
姬蘅抱着姬老将军来到楼下。楼下亦是惨死一片，横七竖八的都是死人。他就抱着姬老将军，轻轻放在染了血的羊毛地毯上，叫道：“祖父。”
他的声音在发抖。
姬老将军的血，不住地从伤口流了出来，雪白的地毯被那些血染成红色。他年轻的时候，征战沙场，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多少次从阎王殿前走一遭，又毫发无损地回来。他总是精神奕奕，笑容飞扬，即便姬家遭遇了那么多莫名的祸事，即便余生守着冷清的国公府，他也总是不放在心上。
他应该中气十足地对人吼道：“快给老夫找大夫来！”好像他决计不会死去，只要大夫过来给他医治，他铁定很快就能站起来，还能成为国公府里那位乐颠颠的老顽童。
然而他的伤口那么深，窟窿触目惊心，仿佛要将一身的血流尽似的。殷湛同归于心的对象是姬蘅，他没有给姬蘅别的路走，他拼劲力气出的一刀，用自己性命换来的一刀，药石五灵，救无可救。
“阿……阿蘅……”姬老将军叫姬蘅的名字。
姬蘅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怨我年轻的时候，我明明知道，此事和谁有关系，明明知道杀害暝寒和红叶的人是谁，却不肯为他们报仇，你是姬家的独苗，我不能让你有危险，我忍了二十多年，忍到你长大了，殷湛自己回来了，我我终于可以为暝寒报仇了。”他吐出一大口血。
姬蘅看着他，一滴泪滴到了姬老将军脸上。
没有人看过姬蘅流泪，这孩子似乎天生就不会难过，也不会害怕，更不会哭。似乎除了他完全不懂事的婴孩时代，他就再也不会哭了。就连姬老将军也没能见过姬蘅哭了。
“哭什么”姬老将军笑了一下，“不像个男人。”
虞红叶死后，姬老将军也曾查过的，他之所以不让姬暝寒继续查下去，只觉得虞红叶当时进了宫后，尸体莫名出现在自家门外，此刻为宫里人所为。他怕姬暝寒冲动，着了别人的道，却不知姬暝寒无法容忍自己妻子被人侮辱杀害，不惜与全族决裂也要找到真凶。
红山寺那夜，姬暝寒除了自己前往以外，还带了跟着他的七十二赤霄骑。殷湛的弓箭手埋伏，七十二赤霄骑全军覆没，活着的最后一人把姬暝寒带回去藏起来，一年后想办法联系到姬老将军，告知姬老将军真相，再过了几年，那人身亡，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姬老将军，那人就是文纪的父亲。
姬老将军知道一切真相，但他什么都不能做。林柔嘉已经生下孩子，他没有证据。重要的是姬蘅年幼，一旦林柔嘉觉察，只会率先对付姬蘅。
他们姬家日后，就只剩下姬蘅一个人了。他不能让姬蘅出错。
姬蘅一日日长大，他比姬老将军想的还要聪明。从他知道他父母离奇地失踪后，就一直在查探。他一定是查出了什么，姬老将军能感觉得到。他一日日变得阴沉不爱说话，喜怒无常，从少年时候起，他不再亲近任何人，喜欢的东西就得到，得到了也不珍惜，视人命如草芥，看上去毫不在乎，实则什么都清醒。
“你怪我，阿蘅，对不起……”姬老将军道。如果不是他容忍，姬蘅不会过早地知道真相，他以一种绝对残酷的办法走进了地狱，这孩子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没有怪你。”姬蘅轻声道：“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姬老将军看着姬蘅，看了很久看久，他从未见过这孩子这么温和的时候，没有任何锋利的棱角，他看着自己，用可以原谅一切的目光。
“这把剑……”他努力地摸到了身边那把宝剑，“青冥，这是我的剑也是你爹的剑，你要保护好。”
殷湛的手下已经全部都解决了，那些锦衣的公子也有不少再也醒不过来的。赵轲和文纪站在姬蘅身侧，他们亦是伤痕累累，然而沉默不肯言语，悲伤地盯着姬老将军。
这位老将军将要死了。
姬蘅握住了那把剑，声音轻得像是怕吓到了他，“好，祖父。”
“这出戏很好，很好。”姬老将军说着说着，目光落在了天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似的，他费力地伸出一只手，遥遥地指向天上，微笑起来，“暝寒，红叶，夫人，你们你们来接我了。”
那只手突然垂了下去，姬老将军闭上了眼。
他的嘴角还噙着微笑，神态十分安详，仿佛很高兴似的，又像是卸下了多年的负担，终于在这一刻如释负重。
姬蘅跪倒在地，对着姬老将军，深深地磕了个头，他并没有再起身，而是伏在地上，久久不曾起来。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因为悲痛而无法发出声音。
项羽唱道：“哎呀！将军哪！八千子弟俱散尽，乌江有渡孤不行。怎见江东父老等。不如一死了残生！”
他自刎而死，乌江边上，从此再没有了这位英雄。得胜的人在唱：“收兵哪！”看客却不为这胜利而喜悦，无人鼓掌，满坐寂然。
这出戏散了。
第一排的桌上，银盘之上整整齐齐码着金元宝，恰好满满一盘，翠碗之中层层粒粒堆着白珍珠，恰好刚刚一碗。这是这出戏的酬劳。
还有两条人命。
漫天大火烧起来了，烧得红楼之上仿佛九天之上的劫云，戏子们散去，这出戏开场满堂彩，听到曲终的却没有几人。
戏台里的那位将军留在了乌江边，戏台外的将军则陨落在了红楼里，翠环珠绕，无人记得起当年的豪情满怀。
将军死于战场，顶天立地，是好戏美人自刎帐前，有情有义，是好戏胜者鸣刀收兵，得胜回朝，是好戏。
但看戏的人，余生却只有一人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死讯
青州的雪一连下了三日。姜梨在陌生的屋子里，走到哪里都有人跟随，甚至她去净房的时候，旁边也有一个会武功的侍女在一边看着。
她逃不出去，不过是一个不大的院落，也是层层叠叠的兵士把守，她成了最重要的筹码，容不得一点闪失。自从上次见过殷之情以后，姜梨再也没见过她。姜梨算着日子，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也不知道叶家和司徒九月的人如今可还安好，更不知道姬蘅在什么地方，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她只能无望地枯坐着，这些日子，她甚至一改往日的安静从容，不惜以绝食抗议，或是争吵，或是要挟，可并无任何作用，除了这些沉默的侍卫，她见不到任何人。
这一夜也是一样。
夜深，外面只听得到风雪的声音。姜梨坐在桌边，她睡也睡不着，只想着如何能逃出去。油灯将屋子映得昏暗，也映出了地上的影子。正是冬日，树叶都凋谢了，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在外面，因此，摇曳的人影就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影落在地上，迟迟不动，仿佛都只是姜梨的错觉。姜梨盯着地上的影子，许久，才道：“殷公子既然来了，为何不进？”
外面的人影，微微动了动，紧接着，一声叹息响了起来，“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殷之黎。
姜梨也有一段日子没有看见殷之黎了，灯火下，他的面容憔悴无比，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他的目光不复初见时候的清澈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复杂不甘的神色。他站在姜梨面前，道：“姜姑娘。”
过去那个温润如玉的俊美公子已经不见了，面前这个殷之黎陌生至极。姜梨盯着他，道：“请坐吧，殷公子。”
殷之黎坐了下来。
姜梨道：“要不要喝杯茶？”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殷之黎倒了一杯，递到了殷之黎面前。殷之黎看着面前的茶杯，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姜梨嫣然一笑，有些遗憾地说道：“不上当啊。”
这里所有的茶水都掺了药，让人身体使不上太大的力气，也无从做其他的事情。大约是关她的人也晓得她这人十分狡猾，生怕她用计逃跑了，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殷之黎看来是早就知道了，连接都不接。
果然，他看向姜梨，低声道：“对不起。”
殷之黎的面上显出了一点愧疚的神情来，这令他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姜梨认识的影子。姜梨叹了口气，道：“我只问你，那日同我一起出来的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还有叶家那些人，薛先生，你是如何处置的？海棠的小手指……”
“你放心，”殷之黎回答，“他们已经没事了。既然你到了这里，那些人留着也没什么用，都送回去了。至于海棠的手指……抱歉……”
“是你爹做的吧。”姜梨盯着他的眼睛。
殷之黎沉默，也就是默认了。这一点，姜梨早就猜到了。殷之黎本性不坏，这么残忍的手段，只能是殷湛做出来的。怕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殷湛为了殷之黎铺好的后路，无论殷湛和姬蘅在相斗中出现什么结果，殷之黎都可以利用自己全身而退。
“你爹现在在什么地方？”姜梨问。
“我不知道。”殷湛回答，“他没有告诉我。”
殷之黎将自己锁在这里，他越是愧疚，姜梨就越是知道他不可能放了自己。或者说，殷之黎根本没办法放了自己，这是殷湛的安排，而殷湛的安排恰恰是不可能被改变的。殷之黎自己也是殷湛的一颗棋子，这盘棋就是他一手操纵的。
“这里是哪里？”姜梨问。
“离青州还有一百里路。”
“你打算关着我到什么时候？”姜梨问。
殷之黎抬头，姜梨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一丝对他的怨恨或是责备，越是这样，他反而越不知如何应付，只得躲避着姜梨的目光。
一切都是殷湛的安排，而他是殷湛的儿子，不得不服从。他身上还流着太后的血，即便自己不愿意，也已经上船无法回头。殷湛留下来的人告诉他，倘若殷湛能活着回来，一切便等殷湛回来之后再说。倘若殷湛不能活着回来，就带着姜梨从青州起兵，以长河为界。殷家兵云中十万，青州还藏着十万。倘若不仅殷湛回不来，姬蘅还活着，就以姜梨为诱饵，诱杀姬蘅，方能以绝后患。
这些事情，殷之黎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等他得知的时候，殷湛已经消失了。殷家所有人的性命都系于殷之黎一人身上，如果殷之黎不这么做，殷家的人，殷之情，殷夫人，殷家的所有下人，他认识的那些叔叔伯伯，叫他武功的师父，还有陪着殷湛一起上过沙场的兵士，全都会覆没。这么多条人命系在身上，殷之黎反驳不起，他没办法。
过了很久，殷之黎才看向姜梨，他轻声问：“姜姑娘……很喜欢肃国公？”
姜梨心中一冷，便是这句话，她就能窥见殷之黎的心声。她顿了顿，道：“是。”
听见姜梨的回答，殷之黎的心中一痛，一种幽暗晦涩的情绪从他心头升腾而起，被他按捺住，他道：“那肃国公待姜姑娘如何？”
“倘若你想要以我做诱饵，引诱威胁姬蘅的话，最好放弃这个念想。”姜梨冷冷道：“殷之黎，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殷之黎闻言，苦笑一声，他道：“姜姑娘看不起我，也就罢了，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又怎会管旁人如何呢？”
他的神情竟是颓然，有种破罐破摔的无赖。若是旁人看见，定会大吃一惊，实在难以想象这光风霁月的男子，如今竟会是如此模样。
“不过，我也希望不必有这一日，亲手杀死你爱的人，你必然会恨我一生，我不愿意你对我心存怨恨。”他道。
姜梨沉默，倘若真的不必有这一日，便是姬蘅在此之前已经死了，这话说的并不会让姜梨高兴，只会令她更加揪心。
“你想如何，殷公子？”姜梨问，“你将我绑来，要挟姬蘅，可外面的那些兵马，看上去可不简单。你也想如成王一样，起兵造反，志在皇位么？”
殷之黎突然激动起来，他将桌上的茶杯们猛地一拂，滚烫的茶水泼到地上，冒出白气，碎片四溅。外面的士兵听到声音，冲进屋里一看，殷之黎让他们滚出去，他们这才出去。
殷之黎冷笑道：“谁稀罕这个皇位！”
“你的父亲稀罕。”姜梨回答。
看样子，殷之黎是并不想要造反了，可殷湛的态度却如此坚决。这更令姜梨疑惑，然而看殷之黎的样子，是不打算说什么。姜梨就道：“我记得之前和殷公子下棋的时候，你曾说过，战争会让百姓受苦。可知你殷家兵一旦起兵，无数百姓将会流离失所，无数人家会妻离子散。这也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吗？”
殷之黎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的样子令姜梨看了也有一丝不忍，他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两面讨不得好，却又不得去走一条与他初衷背道而驰，一眼就看得到结局的命运之路。
他道：“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的……可我没有办法。”
“你有办法的。”姜梨柔声道：“你是夏郡王的儿子，现在阻止还来得及，不要让事情到没有转圜地步的时候再去想办法，现在还来得及，不是么？”
她企图说动殷之黎，殷之黎怔了片刻，却突然站起身，他的眼神变得坚决起来，看向姜梨的目光也不复往日的温暖，带着一丝决裂的冷漠和认命，他道：“不用再说了，姜姑娘，你不是我，不明白我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从我生在殷家开始，就注定会有今天。这是我的命运，我不打算抗拒了，所以你，也认命吧。”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向姜梨，转身拂袖而去。
门又被关上了，屋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上茶盏的残迹表明方才发生过的一切。姜梨看着门外，深深地叹了口气。
殷之黎这条路也走不通，好在叶家和九月都已经没事了。殷之黎还不至于对他们出手，对于殷湛来说，大约他认为，能威胁姬蘅的只有自己，其他的人也是累赘，不必多费心思。但是……姬蘅呢？
殷之黎的话语中，到现在也没看到殷湛，不知外面的情况如何。姜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姬蘅平安无事。
青州和燕京隔得太远，青州尚且风雪长空，燕京城的街道，到了夜里，几乎就要空无一人了。
皇宫在风雪中，仍旧坚定地矗立在哪里，仿佛永远都不会动摇一分。只是却不如往日的金碧辉煌，看起来，也就和普通的宅院没什么两样。甚至像是一座阴森又宏伟的地下宫殿，直教走进去的人有去无回。
慈宁宫里，灯火摇曳，地龙烧得很旺，便也不如外面那般冷。经文随意地放在案头，很久都没有人誊写过了。只有香炉里的香，在这安静的夜里，兀自燃烧，像是传说中巴掌大的神兽两只放着红光的眼睛，凶残隐藏在温和下。
太后靠在软榻上，正在小寐。近来她总是喜欢发呆，坐在殿里，想要平心静气地抄几句经文，却怎么都沉不下心，索性也就不抄了。不抄经的时候无事可做，从前刘太妃在的时候，还能听见刘太妃作妖闹事，刘太妃走后，后宫里就越发冷清了，倒是有些兔死狐悲起来。洪孝帝的妃子们不喜欢来找她，她这个太后早已不管世事。后宫中也是踩低捧高的，妃子们忙着团结一气，争宠使计，只是没有空闲来应付她一个老女人。
太后就格外怀念从前的时光来。似乎年少时候在后宫中，和刘淑妃、夏贵妃们争风吃醋的时光，也变得可爱。当然了，回忆最多的，还是和殷湛有关的时光。她不止一次地梦到和殷湛初见时候的情景，殷湛骑着马，那年轻的男人高大英俊，面上是爽朗的笑容。将她从歹人手中救下来后，她为他包扎，殷湛就坐在石头上，笑着看向她，她被看得脸红，却还是鼓起勇气问了殷湛的名字。她沉溺与这个梦中不愿意醒来，每次睁开眼的时候，恍惚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她还是林家的小姐，还能有改变的机会。
可毕竟没有。今日，她又梦到了殷湛，只是这一次的殷湛，却不是初见时候的殷湛。她在红山寺，那天百名弓箭手围杀姬暝寒，姬暝寒不知所踪。她回到屋里，发现殷湛身上也负了伤。她知道殷湛杀了许多人，姬暝寒是他的好兄弟。殷湛沉默不语，她问：“你是不是怨恨我？”
“没有。”殷湛回答，“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我只恨没有早点遇见你。”
下一刻，殷湛的身影突然被熊熊大火吞噬，他表情痛苦，叫他的名字：“柔嘉……”
太后猛地睁开眼睛，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梅香上前关切地道：“太后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太后拿帕子擦拭着额上的汗，道：“原来是做了个噩梦。”
她刚说完这话，就听见外面传来男子的声音，“母后是做了什么噩梦，吓成这副模样？”
太后抬眼朝前看去，洪孝帝出现在大殿门口，他身后，太监宫人跪了一地，大约是他进来的时候让人不要通报，太后也没听到声音。洪孝帝笑着走进来，太后直起身子，笑道：“皇上今儿个怎么想起过来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不是方才的梦吓得还没缓过神来，又总觉得那个梦十分不详。连笑容也是很勉强。洪孝帝平日里很少来慈宁宫，陪她说话的时候，大多也是在御花园。
“今日外面风雪大，特意来看看母后。”洪孝帝对苏公公招了招手，苏公公就让周围的宫人们退了下去。
太后隐约察觉出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让梅香给洪孝帝上茶，自己走到了茶桌边，让洪孝帝也坐下。
洪孝帝看向太后香案上的香火，笑问道：“母后这是在为谁祈福？”
太后回答：“自然是为了天下苍生，各地雪灾，百姓冻死的人不在少数，哀家听了，心酸不已，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宫里为他们抄经祈福。”
“母后果然心怀天下。”洪孝帝赞叹道。
太后抬眼看向皇帝，不知何时起，这位曾经让她看着碍眼的皇子，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她还记得太子死后不久，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她不得不和这位皇子装作母慈子孝的模样。她还记得少年时候的洪孝帝乖巧懦弱，对她言听计从，她一面很放心很得意，一面又很厌恶很轻蔑。但她到底低估了这位皇子。每一位皇子，身上都留着先帝的血液，掠夺和伪装是他们从出生起就带来的本能。从成王的事情上就能看出，洪孝帝也一样，甚至于他觉醒得更早，在他的少年时候，就知道借助自己，来得到想要的东西。
想想也是，深宫就如丛林，在丛林里长大的野兽，怎么会不吃人？太后又想起殷之黎，那个在宫宴上她看到的年轻人，二十多年后，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儿子。殷之黎的温润如玉，本是她最为喜爱骄傲的，可如今，她却担忧自己的儿子面对可怕的帝王时候，胜算有几成。
她不能让殷之黎失败，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她要替殷之黎扫清一切的障碍。包括面前的帝王。她一人定然是做不到的，索性还有殷湛。无论她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有这个男人不会抛弃她，会永远站在她身后替她解决一切难题。
“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母后。”洪孝帝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浅酌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夏郡王死了。”
太后本来也是笑着去拿茶杯的，闻言动作一抖，茶水泼出来了一些，梅香连忙拿帕子擦拭桌上的污迹。然后太后却紧紧地握着茶盏，仿佛竭力要握准似的，她的笑容有些僵硬，道：“陛下在说什么胡话，好好的，夏郡王怎么会死？”
“是真的。”洪孝帝的回答也理所当然，“在青州红楼上，国公府的姬老将军杀了夏郡王，夏郡王也杀了姬老将军。可惜了。”
一句“轻飘飘”的可惜了，听不出来任何语气，让人无从猜测这位帝王的心思，也让人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梅香站在太后身后，面色微变，不由得看向洪孝帝的身后，那里，两名带刀的御前侍卫站着，稳如磐石，仿佛知道她所有的心思。
“怎么会呢？”太后笑起来，她没有去看洪孝帝，只是看着自己手上的护甲，像是要认真把护甲上的宝石看个一清二楚似的，她道：“姬老将军怎么会杀了夏郡王，夏郡王又怎么会杀了姬老将军？哀家年纪大了，陛下可别拿这些事情来玩笑，哀家又不会当真。”仿佛是小孩说谎，大人宽容地原谅了他似的。
“朕也没有心思与人开这种玩笑。”洪孝帝似笑非笑，“母后不相信也就罢了，再过不久，姬老将军和夏郡王的尸身，也要送回京下葬的。”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抬起头看向洪孝帝，这位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帝王，终于露出了野兽一样的，恶狠狠的眼神。只这一眼，太后就知道，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了然于心。
可她还是要挣扎一番，仿佛这样就能蒙混过关似的，太后笑了，她说：“哀家不明白，皇上这么轻松，是不打算问罪了？”
“问罪？母后有所不知，这可就要追溯到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说起来，朕也是近来才知道的。”皇帝笑笑，“多年前，肃国公的父亲金吾将军失踪，其实是被夏郡王设计陷害而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姬蘅杀了夏郡王，也无可厚非，不过老将军心疼孙子，帮姬蘅完成了这件事。母后，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就算朕也不能说什么，母后难道希望朕偏袒谁？”
太后看着洪孝帝，久久不说话。
洪孝帝就又笑起来，他道：“朕差点忘了，当年埋伏围杀金吾将军的时候，母后也在场，自然要偏袒夏郡王了。”
到了这时候，太后反而镇定起来，她看着洪孝帝，微微一笑，道：“陛下，这么些年来，哀家待你不薄，你想置哀家于死地，也不必用这样的法子。你这样污蔑哀家，可有证据？”
“证据？”洪孝帝笑了，他一字一顿道：“殷之黎就是证据。”
梅香的手紧张地攥紧裙角，太后的面色大变，这是她最大的软肋，倘若洪孝帝以此来威胁她，她毫无胜算！
“母后这么快就忘了，前不久，夏郡王离开燕京去青州之前，不是还来找过母后么？”
他早就知道了！太后的心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洪孝帝。她曾想过很多次，总有一日真相会被人发现，但不是眼前这个样子。她没有任何筹码捏在手上，殷湛也不在身边，她仿佛一块鱼肉，可以被人任意宰割。
并不是她软弱万能，而是不管是她，还是殷湛，都低估了这个帝王。
“母后在宫中牵制朕，夏郡王在青州牵制肃国公，殷之黎带殷家兵长河以南起兵，朕不得不佩服夏郡王的耐心，这么多年，蛰伏这么多年来设一个局。”洪孝帝笑道：“可真是为殷之黎殚精竭虑啊。”
太后道：“皇上想要杀了哀家吗？”
“怎么会？”洪孝帝一笑道：“殷之黎不是还活着吗？”
“皇上想用哀家来威胁殷之黎？”太后冷笑。
“不会的。”洪孝帝温和地道：“母后知道，朕不喜欢做这样的事。就如成王不会为了刘太妃以身犯险，殷之黎也未必会为了母后行嶮侥幸。”
他这话说得可谓是刻薄至极，太后盯了洪孝帝很久，忽然笑了，她边笑边摇头，几乎要笑出眼泪，她道：“老三，原来哀家一直低估了你。哀家就说，夏柳岚的儿子，怎么会是这么个德行，原来不是你不好，是哀家看走了眼！”
夏柳岚是夏贵妃的名字，洪孝帝听到这个名字，神情一顿，收起笑容，道：“当年朕的母妃之死，和你有关吧！”
夏贵妃在生下洪孝帝不久之后就死了，旁人都说是病逝的。洪孝帝查了那么多年，辗转找到宫里当年的老人，却说夏贵妃在此之前，身体康健，没有一丝病容。
“哼，宫中这样的地方，想要夏柳岚死的人数不胜数，可不是哀家做的！”太后不屑道。
洪孝帝面色青青白白，似乎并不相信这个答案。果然，太后接下来的一句话立刻让他勃然大怒，她道：“不过当年夏柳岚生了你之后，哀家的确很不甘心。在宫里，想要一个人的命，有时候并不需要动手。哀家只要说一句，陛下有意要立你为太子，就有数不尽的人替哀家前赴后继地去做这件事。”
“你！”洪孝帝怒极。太后无中生有的一句话，便让夏贵妃成为了宫里明晃晃的靶子，可怜那时候夏贵妃刚刚有了孩子，一颗心全都扑在自己孩子身上，哪里会留意其他。
“哀家只是恨，那些人没有把你也一块弄死，留了个祸根。”太后的目光满是怨毒，“若是早知有今日，哀家就算当时自己出手，也会亲手把你从这个世上除去！”
“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洪孝帝重新平静下来，他道：“朕的母妃虽然不是你亲手杀死，却是因你而死，这笔债，朕先替你记下。朕早就说过，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和殷湛做的孽，自然有老天来惩罚。现在殷湛已经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殷之黎。等殷之黎也死了，朕就亲自送你上路。不，朕改了主意，朕不会让你死，朕会让你活着，将你囚禁在宫殿里，比冷宫里的嫔妃还要不如，让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永远无望地活着。这才是对你最好的惩罚。朕要将你和殷湛干下的丑事昭告天下，让殷之黎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即便他起兵造反，跟着他的人也会以他为耻，等他死了也摆脱不了这个污名，到死也被人戳脊梁骨！”
“不！”太后爆发出一阵惊叫，她作势要去抓洪孝帝的脸，洪孝帝身侧的侍卫拔刀出鞘，护着洪孝帝将她一推，太后跌倒在地，发髻全散了。
“不……”她喃喃道。
洪孝帝冷眼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道：“来人，把她关起来！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见太后，还有，”他冷冷一笑，“好好看着，千万别让她死了。”
太后伏倒在地，梅香来扶起她，她却徒劳地伸出手，看着梅香，道：“他是在骗我的吧，殷湛没有死，对吧？”
她的眼泪流下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孤军
青州之地，那一座江边的红楼，一夜之间烧为灰烬，不过庆幸的是里面并无宾客伤亡。红楼的妈妈也不知所踪，带着那些烟花女子一夜之间便消失在了城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有好事的宾客回忆起那日晚上偶然从红楼经过，似乎看到了美貌的红衣男子，惊为天人，疑心是从深山树林里走出来的美艳精魅，出来游戏人间，又怕被人发现踪迹，索性一把火烧了红楼，无迹可寻。
传言令这把火也变得神秘香艳了些。
美丽的琼楼玉宇付之一炬，湮灭了其中的爱恨情仇，无人得知那夜晚上曾唱过怎样的戏，看过怎样的离合。深夜，青州城门口，有人目送装着棺椁的车马远去。
“大人。”文纪道：“您真的要去见殷之黎？”
姬老将军和殷湛都失去了。姬蘅要将姬老将军送回燕京，却不能第一时间亲自护送，因为姜梨还在他们手上。司徒九月从燕京城中穿了信给他，他才知道过去发生的一切。
殷之黎果然没有伤害司徒九月，除了海棠被砍掉一根小手指以外那也是殷湛吩咐下来的。其实殷湛还嘱咐，只要姜梨还在，就派人杀了叶家等人，免得夜长梦多。但殷之黎竭力反对，以性命要挟，终于还是让人把叶家的人送了回去。
也就在这时，姬蘅明白何以殷湛到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奇怪的笑容。原是他一早就为殷之黎将退路铺好，无论殷湛有没有死在红楼，殷之黎都可以用姜梨的性命来要挟自己。
“大人，殷之黎那混蛋，肯定设下陷阱，知道你会为姜二小姐前去，意图害您性命，你可不能轻举妄动啊！”赵轲也道。
“我和殷之黎之间，迟早都会有一仗。”姬蘅哂笑一声，“我既然答应过薛怀远，就会保护好阿狸。”
赵轲和文纪皆是有些纳闷，保护姜梨为何是答应薛怀远的事？薛怀远这样看着姜梨么？可薛怀远的话为何姬蘅要听？薛怀远对姬蘅来说很重要？
“可是殷之黎在百里外的鹿野扎营，营下人几百人，咱们的人只有如何突围？那些殷家兵现在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怕是埋伏着，正等着大人自投罗。”赵轲仍然不赞同。
“他有殷家兵，金吾军这些年也不是都死了。”姬蘅淡淡道，他看向远方，那里车马的影子已经全然不见了。他的祖父在这个冬日与他告别，从此后，世上与他有亲缘关系的，再也没有一人。
他怎么能失去姜梨呢？他这一生，说到底，其实谁都没有保护得了。
他转过身，红色衣袍在风雪中艳如鲜血，雪越白，衣裳越红，衬得他唇红齿白，瑰姿俊逸。
他道：“走吧。”
赵轲和文纪不再说话了，姬蘅的态度如此坚决，他们改变不了。身为手下的，就应当同主子共进退。
姜梨不是虞姬，姬蘅也不是霸王。霸王别姬这出戏，未免太过悲惨，他看尽了悲剧，从来没有一次如此希望过，这一出她能陪他看到最后，而故事最后是团圆，皆大欢喜。
风雪掩埋了他的踪迹。
鹿野之上，帐外，殷之情神情惊惶，她的眼里涌出眼泪，仿佛受到了巨大打击似的，她在帐前穿梭，那些兵士都没有阻拦她。直到她找到了躲在帐子后面的火堆边，喝得烂醉的殷之黎。
“殷之黎！”殷之情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她的声音发抖，“他们、他们说爹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殷之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他手里还抱着酒坛，酒气熏天。他不喜欢喝酒，殷湛却总是让他喝酒，说身为男儿，怎能没有酒量。他仍旧不喜欢，可如今殷湛死了，他却如殷湛所愿，抱着酒坛子一醉方休，可惜殷湛再也看不到了。
“爹死啦。”他朝殷之情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轻声道：“爹被姬蘅杀死了，一剑”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把这里捅穿了！”他古怪地笑起来。
“不可能！”殷之情抓住他的衣领，道：“这都是假的，是他们胡说八道的是不是？肃国公为何要杀害爹？我们连爹都没看到”
“他就是死了嘛。”殷之黎对着酒坛，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爹的手下都亲眼看到了，可能过不了多久，燕京那边就昭告天下了。”
“为、为什么？”
“因为爹杀了姬蘅的爹娘，所以姬蘅要为他的爹娘报仇，嘻嘻嘻，冤有头债有主，之情，你要记住这句话。”殷之黎傻笑道。
他状若癫狂，衣裳被洒出来的酒浸湿了大半，他自己也浑然不觉，更是头发散乱，笑容古怪，哪里有过去公子如玉的姿态。殷之情一边悲痛，一边为殷之黎如此而愤怒，她道：“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从那天爹跟你说话之后你就不对劲了，说什么要我回云中，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我们家和肃国公到底又有什么仇怨，你告诉我呀！”
那一日殷之黎让人让殷之情和殷夫人回云中，殷之情怎么也不肯，后来突然有一日，殷之黎就带着他们出城了。殷之黎走得太急，仿佛是在逃难一般，殷之情还以为他们是回云中，没想到是来到了青州。在那以后，事情就变得让殷之情无法理解，他们兄妹从前算是无话不谈，可如今，殷之黎什么都不肯说。他做的事也没有任何解释，包括把姜梨掳来这里，在这之前，殷之情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生活变得面目全非。她每日都活在不安中，总觉得殷家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她无法接受的。
可这个哥哥殷之黎，也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殷之黎看着面前殷之情焦急的神色，突然笑了，他道：“之情啊，你不要叫我哥哥，谁知道，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呢。”
此话一出，殷之情面色一变，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爹为了宫里那位，连自己的亲生儿子夫人都能害死，对母亲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也许你根本就不是爹的儿子。”殷之黎道。
“殷之黎！”殷之情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引得远处的兵士都往这边看来，她奇迹百环，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污蔑我的母亲，你混蛋！”
“你就那么想当爹的女儿？”殷之黎浑不在意的，仿佛一滩烂泥似地在地方躺着，醉醺醺地道：“当爹的儿子有什么好的？你看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被迫接受我不喜欢的命运。去他娘的命运！”他激动起来，声音也变得刻薄了，“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吗？好，我告诉你，我要杀了姬蘅，要起兵造反，要以场合为界，自立为王，占半壁江山也好，逼宫上位也好，这些我统统要做！难道是我自己想要做的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他娘的因为我是殷湛的儿子，我的亲娘是宫里那位！”
他一口气说完，殷之情目瞪口呆，连流泪都忘记了。她颤抖地问：“你说……”
“我是太后的儿子。”殷之黎看着她，笑道：“现在你知道爹为何要回京做这些事了吧？因为他早就想好了，天下那个位置就是我们殷家的。之情，你当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多好，不像现在，只要姓殷，你就背上了乱臣贼子的罪名，永远洗清不掉。”
殷之情捂住了嘴，她想到了那一日姜梨对她说的话。她说肃国公和殷家有不死不休的死仇，她还认为是姜梨为了报复而故意骗她，现在看来，姜梨说的都是事实可这事实，未免也太难让人接受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无法面对这样的殷之黎，转身跑了出去。
殷之黎看也没看她，自己兀自喝酒。殷之情哭着跑了出去，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这副模样不能被殷夫人看到，如果殷夫人知道一切，心里该有多难过。这么多年，殷夫人一直把殷湛对她突然的冷落归结于自己哪里没有做好，却不知道，此事和她无关，不过是因为她是殷湛为了掩饰野心而找的一块遮羞布，包括自己也是被利用的筹码。
殷之情心中悲痛至极，却又不知能找什么人诉说，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姜梨的帐子外面。
帐子里有人影安静地坐着，殷之情走了进去，外面把守的士兵没有阻拦。
姜梨坐在帐中，桌上点着灯，她一手支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扭头一看，目光在殷之情脸上顿住了。
殷之情满脸是泪。
姜梨蹙眉：“平阳县主？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询问，殷之情这些天来的慌张和无措，委屈和不甘全部涌出来，她快步朝前走了几步，看向姜梨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姜梨不解地看着她。
殷之情的心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悲哀，她道：“知道是我爹杀了肃国公的爹娘，现在轮到肃国公来为他父母报仇了。”
姜梨诧异，她知道姬家和殷家有仇，但其中各种由来，姬蘅并没有告诉她，她并不知道姬蘅的爹娘是为殷湛所杀，看样子，殷之情已经知道了。
“你如何知道的？”姜梨问。
“殷之黎告诉我的。”殷之情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殷之黎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事情？”姜梨问，“难道是殷湛。”
殷之情痛哭起来，姜梨看见她如此，晓得怕是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殷湛死了？那就说明姬蘅平安了，接连来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她这些日子被关在这里，无从得知外面的消息，殷之情带过来的这个消息，姑且也算作是一个好消息吧。
可对殷之情来说大约不是这样，她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喃喃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其实也不是殷之情的错，殷湛的这个决定，毁了殷之黎和殷之情两个人。看他们的样子，他们并不知情，仅仅因为殷湛的野心，就要背负巨大的痛苦。
姜梨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自责。”
殷之情并没有因此停下哭泣，姜梨又道：“你可以帮我离开这里吗？”
殷之情的哭声突然止住了额，她疑惑地看向姜梨。
“殷之黎打算用我来要挟姬蘅，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知道你喜欢姬蘅，也不愿意姬蘅受伤，如果姬蘅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我也会痛苦，你也不会全无感觉。我知道你留在这里不开心，如果你救了我，我跟你一起走，离开这里，你不必去履行并不该属于你的命运。”
殷之情愣愣地看着姜梨，姜梨给她指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在眼下这个乌烟瘴气，兵荒马乱的时候，这条道路是如此清晰如此光明，如此令人向往，让她几乎要忍不住立刻点头，立刻和姜梨逃出生天。
然而她没有回答，只是过了很久，才道：“我做不到。”
姜梨静静地看着她。
“这些兵士，不听我的指令。我虽然有武功，却也拼不过这么多人。你是被重点盯着的人，我无法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你。而且还有我的母亲，我不可能同时带走两个人，如果我和你逃走了，他们会迁怒我的母亲。殷之黎也许不会这么做，但其他的人，因此而遭遇劫祸的人，会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在我母亲身上。”
她咬字清晰，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已经没有继续哭了，反而像是想清楚了什么似的，她道：“而且我也不能走。我姓殷，是不可能逃离这种命运的。你能让我去哪里呢？除了殷家，没有人会保护我，世人只会把我当做乱臣贼子，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姜梨轻轻叹息一声，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殷之情的话其实也没有说错。如果是姜梨站在殷之情这个位置，也会和她一样彷徨挣扎，况且犯下错误的还是殷之情的父亲殷湛，于情于理，殷之情都不会接受。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姜梨不明白，她问：“你可知道，姬蘅和殷家的仇怨究竟是什么，如果你爹当年杀了姬蘅的爹娘，又是为何要对他们下杀手？”
殷之情深深吸了口气，摇头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她站起身，神情悲哀地看着姜梨，她说：“我曾经听过你在青城山遭受的事，一度很同情你，现在看来，你比我要好得多。你身上背负的罪名是假的，总有一日会洗清，且无愧于心。而我身上背负的罪名却是真的，永远也割除不了。”
“你是你，殷湛是殷湛。”姜梨提醒。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不姓殷。对不起，姜梨，”殷之情道：“我帮不了你，不能带你离开这里。但你觉得，肃国公真的会为了你孤军深入，这鹿野之上全是殷家兵，他一来，必死无疑。”
姜梨的心狠狠一跳，她有一种直觉，姬蘅一定会来，可是她说：“如果愿望能成真，我希望他永远不要来。”
殷之情定定地看着她，很久之后才道：“我也希望。”
姜梨不知道她说的这个“我也希望”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姬蘅没有对姜梨情根深种到愿意以命交换的地步？还是希望姬蘅不要受伤。
“还有件事情，我想请求平阳县主。”姜梨道。
“我帮不了你什么。”
“不是帮我，是姬蘅。”
殷之情皱眉：“何意？”
“我不知道你哥哥要怎么对付姬蘅，但我想，他下手一定不会手软。姬蘅如果为了我身陷囹圄，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你喜欢姬蘅，定然不愿意他死去，如果可以，请你到时候能帮得上姬蘅的，就请帮他一下，至于我你不必管。其实我或生或死都一样，就算我真的死了，没有连累到别人，这样也很好。”
殷之情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像是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她走出了帐子外面。
姜梨没有追出去，帐子里似乎还回荡着方才殷之情绝望的哭声。她知道，没有时间了。殷湛既然死了，殷之黎会立刻开始第二个计划，他会用自己来诱杀姬蘅。
姜梨在心中默默祈祷，娘，倘若你在天有灵，正在看着女儿的话，就请帮帮姬蘅，让他安然无恙吧。
这一夜，风雪大作，到了第二日早上，雪也未停，昨夜的积雪未化，新雪又添，地上的雪踩下去能没过人的膝盖，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
姜梨站在帐子里，门口的小兵守着她，她往外看，目光所及，只有遥远悠长的茫茫平原，还有远处已经成为一片白色的丛林。
据说很多年前，鹿野是一座茂密森林，临近长河的地方，生活着许多白鹿。白鹿在长河喝水，故而得名“鹿野”。几百年后，森林消失殆尽，这里成了一片平原，再无白鹿踪迹，鹿野这个名字却保了下来。
长河就离此不远，长长一条河平日里看不到尽头，如今也已经尽数被冰封住。人可以在上面行走而不会破冰，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这片平原里，似乎只有白色和甲衣的黑色，什么都没有。
有人走了过来，小兵们让开，姜梨看到了殷之黎。
殷之黎和过去很不一样，他总是穿白衣，温润如玉的样子，语气说他是位将军的儿子，倒不如说是哪家府上的翩翩佳公子。姜梨从未见过他穿甲衣的模样，然而今日他却穿起甲衣，束起长发，面上是漠然而冷酷的表情。他走进了帐子里。
姜梨转身看他。
“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姬蘅杀了我爹，他活了下来。”
姜梨并没有因此而欢呼雀跃，殷之黎大约不知道，这件事昨夜里就被殷之情告诉了自己。而殷之黎也没有在意，他只是继续道：“父亲死了，他交代我要做的事情我就必须做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姜二小姐？”
“我明白。”姜梨回答，“你要用我来围杀姬蘅了。”
殷之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他道：“我原本以为，只要我爹没死，姬蘅先一步而死，就可以避免这种结局。虽然你也会因此恨我，但至少我不用在你面前亲自杀了他，还要利用你。这对我来说，是最坏的选择。不过现在看来，老天没有站在我这一边，我还是得走这条路，挣扎是无谓的，这就是你我的结局。”
姜梨不说话，殷之黎此刻面上的表情，实在是很可怕了。没有了他的柔软，甚至过去的优柔寡断此刻也变成了善良。他的表情像是要去做一件很可怕的事，充满了尖锐和决绝。
“世人都说肃国公喜怒无常，精明狠辣，我想，也许他不会来救你。这样一来，虽然不能杀了他是件遗憾的事，但能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既然我在姜二小姐的心中已经是恶人了，最好他在姜二小姐心中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这话十分赌气，如果不去看他的神情，姜梨大约还会觉得幼稚得可笑，但可惜的是，如今的殷之黎已经变得很偏执，他固执地认为一切都是旁人的过错，而他必须要非走这条路不可，谁也劝不动他。
“你为什么非杀姬蘅不可呢？”姜梨道，“上一辈的恩怨已经了结了。”
“没有了结！”殷之黎打断了姜梨的话，他道：“我爹杀了他的爹娘，他又反过来杀我爹娘，为了给我爹报仇，我就必须杀了他。殷家和姬家注定是死仇，要么我死，要么他死，直到一方死绝，再无后人。我爹为何会留下祸患，就是因为当初杀姬家人的时候，留下活口。这个错误，可不会犯在我身上。”
姜梨冷眼看着殷之黎，她对殷之黎的最后一丝同情也烟消云散了。仇恨会蒙蔽人的双眼，变成另一个人。而现在的殷之黎，已经和过去的殷之黎全然不一样。他一心想要杀死姬蘅，不管当年是不是殷湛有错在先，也不顾起兵之后，天下多少生灵涂炭。
“你会后悔的。”姜梨道。
“我只后悔没有早些杀了他。”殷之黎哈哈大笑，他道：“还让他得到了圣旨，得到了你！不过，”他又笑了，道：“只要他死了，你还是我的。”
“但我永远也不可能爱上你。”
“那你为什么爱上姬蘅？”殷之黎止住笑容，盯着她，步步紧逼，“他手上多少条人命，杀人如麻！只因为你喜欢他，所以他的罪孽就不是罪孽？只因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我在你眼中就是恶人？我和姬蘅最大的不一样就是，他的爹没有让他背负骂名，而我生在殷家，就注定要为殷家牺牲！”
“并不是。”姜梨冷冷地看着他，回答道：“姬蘅是天下人所畏惧的恶人，但他从来不曾伤害过我。而你是天下人称赞的善人，但你却利用我。你和他当然是不一样的人，却和你们的父母毫无关系。”
殷之黎不说话了，只是阴狠地盯着她，像是恨不得杀了她却又不忍心下手，他猛地转过头去，冷哼了一声，道：“随你如何说。总归今日姬蘅赶来，他就活不过今日！”
“你想做什么？”姜梨厉声问道。
“也没做什么。”殷之黎随意道：“这鹿野上下全是我的人，外面的弓箭手也早就准备好了，鹿野之上是平原，无处可遮挡，姬蘅胆敢前来，就要做好被万箭穿心的准备。当然，他可以带兵前来，只不过你在我手上，他总要提防一些。我听说当年我爹围杀姬暝寒的时候，就是红山寺里百名弓箭手埋伏姬暝寒，姬暝寒插翅难逃。姜二小姐，我让姬蘅同他爹一样的死法，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敬意了。”
姜梨怒斥道：“卑鄙！”
“他也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殷之黎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怒道：“我当然也能卑鄙！”
姜梨怒极，这样的殷之黎简直是个疯子，根本不能与他好好说话。还要僵持的时候，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哨声，那哨声又尖又利，声声急促，殷之黎一愣，抓着姜梨往旁边一扔，冲了出去。
姜梨也想出去，奈何被小兵拦着，只能站在帐前。只见原野只有白茫茫一片，而天与地之间，出现了一道红色身影。那红色身影骑在马上，骏马全身亦是覆上了红色铠甲，一人一骑，风雪之中，犹如归人，雪也遮掩不了的鲜艳夺目。
姜梨的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叫了一声“姬蘅”！
外面的殷之黎也愣住了，半晌，他冷笑道：“看来他胆子很大，也对你用情至深。可惜，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喝道：“弓箭手准备！”
甲衣的弓箭手齐齐对准了那人，姜梨想要冲出去，却怎么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红色，越发璀璨。
只有他一人。

第二百三十三章 逃离
那马停在了弓箭手射程以外，不知是故意还是凑巧。马上的人着红袍，却不是宽大的广袖，袖口扎紧，与其说是红色衣袍，倒不如说是一身红色铠甲。姜梨从未见过这样的姬蘅，褪去了那层轻佻迷离，他看起来仿佛像是天生的将领。一瞬间，姜梨想起有关姬暝寒的传言来，虽然人都传言姬蘅的容貌肖似虞红叶，和姬暝寒并不十分相像，但这一刻，姜梨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金吾将军的影子。
一样的傲气非凡，仿佛什么都不能伤到他似的。
殷之黎站在雪地里，他的黑色甲衣颜色冷沉，目光更冷，他道：“肃国公的胆子倒很大。”
“是么？”姬蘅讥诮地一笑，“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连我的夫人都敢带走，看来郡王世子是不要命了。”
“你的夫人？”殷之黎被这个词激怒了，他道：“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让她做你的夫人了。”
这话说得杀气十足，姜梨在帐中不由得喊道：“姬蘅！不要过来，这里四面都是弓箭手埋伏，他们要的是你的命！不要中计，赶快离开，殷之黎不会杀了我，但会杀了你！”
殷之黎并没有阻拦姜梨说话，反而看向姬蘅，笑道：“你看，姜姑娘都知道的道理，你是打算过来，还是打算离开？”
过来，姬蘅必死无疑，离开，在姜梨的心中，姬蘅就这么抛弃了她，对姬蘅来说，两样都不是什么好选择。那骑在马上的年轻人笑了，笑容里嘲讽意味十足，他道：“殷之黎，比起你爹来，你实在是太优柔寡断了，甚至你母亲都要比你过果决得多。如果是你母亲在这里，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不会让我有活下去的机会。”
殷之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的父母是他的耻辱，他因为殷湛和太后而背负着强加于身的命运，他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就没有一刻不曾怨愤过。他耻辱提起自己的一切，姬蘅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无疑是将他最害怕的东西展露在众人面前看。
他恨极了姬蘅。
姜梨心中疑惑，且不提殷之黎的爹，殷之黎的娘又是怎么回事？殷之黎的生母不是已经死了，和姬蘅又有什么仇怨？这些疑惑没有人能回答姜梨，她的面前仍然挡着带刀的侍卫，她是最好的诱饵，甚至她不必做什么，姬蘅就会乖乖踏进陷阱来。
另一头，殷之情正在努力想要冲出来，殷夫人抓住她的手臂，劝道：“之情，别去！”
“娘！”殷之情急红了眼。
殷夫人眼圈也红了，“现在你爹已经去了，娘只有你一个女儿。我知道你喜欢肃国公，可是他现在是你哥哥的敌人，他想要要你哥哥的性命，如何能放得过你？再说了，你去了又能做什么，还不是白费力气？”
“正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才更要去做！”殷之情挣开殷夫人的手，道：“娘，你不明白！”
殷夫人并不知道姬家和殷家的过往，她甚至不知道殷湛和太后的事情。殷之情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她，她总觉得一旦告诉了殷夫人，殷夫人反而会彻底崩溃，倒不如就如同现在这样，将错就错下去。也许不知道真相，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跑到了帐子外，也被兵士拦住，近不得前，只能远远地望着姬蘅。
一瞬间，殷之情又忍不住羡慕起姜梨来。她有这么一位风华绝代的未婚夫，而这位世人眼中无情无义的恶人，却愿意为了她以身犯险，不顾后果来救她于水火之中。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肃国公，”殷之黎道：“你今日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姬蘅挑眉：“那要看你留不留得住我。”
“我殷家兵……”
“你青州北界的殷家兵，现在正和我的金吾军在一起切磋。”姬蘅淡笑道：“几个时辰里，可能是赶不过这里了。”
殷之黎面色一变：“金吾军？”
传言中的金吾军，早已多年都没有看见了。自从金吾将军姬暝寒消失后，金吾军的虎符也消失了，朝中上下仿佛也默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金吾军们早已解甲归田，世上不再有什么金吾军。就连殷湛查探许久，却确定金吾军不会再出现，所以殷湛才会这么放心地认为，主要除掉姬蘅就可以高枕无忧。燕京的那些将士御林军不过是虚有其名，不堪一击，不比他们从血海中杀出来的刚毅男儿。
倘若殷湛知道金吾军还在的话，必然不会这般安排，不会贸然选择和姬蘅同归于尽的一条路，而是再做打算。如今殷湛已经死了，金吾军却突然冒出来，对殷之黎来说，无异于绝大的打击。果然，殷之黎看向姬蘅，面色惊异又愤怒：“你欺骗了他！”
“兵不厌诈。”姬蘅淡淡一笑，“这世上最愚蠢的办法，就是以命换命。”
他是故意的！人们说肃国公精明狠辣，果然不知是传言。他是真的将算计发挥到了极点，便是在那一日红楼对峙中，看似孤注一掷，实则也暗藏他手。他看过了那么多场戏，逢场作戏的本事也是一绝，将所有人都哄骗过去。他才不会将最大的筹码先拿出来，不过是诱敌深入，然后一点一点吞噬对方。
殷之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这笑容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讽刺，他道：“我爹机关算尽，却败于你手，看来你也是有本事之人，足以做我的对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他一挥手，那弓箭手猛地对准姬蘅。
即便有金吾军牵绊住了殷家兵，但此刻鹿野之上也有数百名弓箭手和兵马，而姬蘅只有一人，寡不敌众，双拳难敌四手，他如何在其中厮杀，还要带走姜梨？
姜梨心急如焚。
姬蘅冷冷一笑，只听殷之黎道：“放箭！”天空之中顿时冲起密密麻麻的箭矢，直奔向姬蘅一人。而姬蘅蓦地俯身马背之上，从身后举出一面盾牌来，那盾牌挡住一部分箭矢，而他拔出腰间宝剑。
从初见到相识，再到相交，姜梨见过姬蘅杀人的时候，从来只用那一把华丽的扇子。她是第一次看姬蘅用剑，那把宝剑泛着青色的光，从剑鞘中一寸寸抽出的时候，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得到其中的寒意，而他一手持盾，一手持剑，就如一个年轻的英勇的将军，以无法阻挡的姿态，跨越乱箭和刀刃，从高山火海之中，一路横冲直撞，所向披靡而来。
殷之黎皱紧眉头，似乎没想到姬蘅会如此胆大，居然不顾箭雨直奔而来。雪原之上，那一人一骑自远而近奔来。也就在这时，忽然间，一个埋伏着的弓箭手叫了一声，捂着脖子倒了下去，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影子，那影子动作极快，很快又蹿到其他人身边。
“死士！是死士！”有人惊呼。
殷之黎道：“你带了别人？”
“不多。”姬蘅在马背之上，懒洋洋道：“当年我七十二飞龙骑尽数覆没，如今重新建立的飞龙骑，总数不及过去一半，好在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他讥诮道：“怎么样，殷大公子？”
他这一笑，仿佛天上的飞雪也生动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只余凉薄和狠意。那些飞龙骑神出鬼没，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一刀抹掉弓箭手的脖子。弓箭手们却又得全神贯注地对付姬蘅，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倒了下去。可纵然这样，姬蘅一人也难敌如此多的箭矢，一些箭矢还是伤到了他，不过他浑然未决，直到马匹快到姜梨的帐前的时候，殷之黎面色更加冷凝，甚至从他的声音里还露出一丝气急败坏，他道：“全部给我动手！”
他要姬蘅死在姜梨的帐前，眼睁睁地看着姜梨却不能带走她，要有情人天人两隔，要姬蘅死不瞑目！
那箭矢骤然加密，几乎要看不清楚姬蘅的身影。让人恍然生出错觉，天上下的是白色的飞雪，还是黑色的箭雨。在这样的情况下，姬蘅几乎不可能偷生，姜梨尖叫了一声，一边的殷之情终于趁乱无人管她，冲了过来，她道：“哥哥，求你放了肃国公吧！”
“殷之情！”殷之黎怒喝道，“滚回去！”
他从未这般对殷之情说过话，殷之情却也不管，只是慌张地看向姬蘅，“哥哥，你放过他吧！”
“殷之情，你别忘了你姓殷，连你也要站在他那一边！”殷之黎道：“你疯了！”
“疯了的人是你！”殷之情不依不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会后悔的，你要是杀了姜梨，你会后悔的！”
“如果她注定不属于我，我杀了她又何妨？我不会后悔，因为我和你不一样！”他的语气彻底地疯狂了起来。
在这一刻，殷之黎的心中的确是生出了一种对姜梨的杀意。他喜爱姜梨，从他还未见过姜梨其人，只听到她的事迹开始，他就喜欢上了她。在他的生命里，第一次如此青睐欣赏一个女孩子，可惜她表面温柔，眼里却全然没有自己。
无论他用了什么办法，她的心坚硬如磐石，不可动摇。殷之黎想，既然他无法阻挡姜梨对姬蘅的感情，那么就毁了姜梨。至少他得不到的东西，姬蘅也得不到。也就是在这时候，殷之黎突然发现，他的骨子里的确是流着和殷湛太后一模一样的血液，他们一样自私无情，宁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那些阴暗的晦涩的本能其实一直藏在他的骨子里，他的光风霁月，心怀天下，其实在现实面前都不值一提。当有人注定要牺牲的时候，殷之黎还是会第一时间牺牲别人保留自己，他遵从与自己内心的意向。就譬如这强加于身的命运，说到底，他真的没有选择的权力吗？即便殷湛逼他，命运逼他，倘若殷之黎愿意放弃一切，其实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结局。
不过是源自于他心中的不甘心罢了，因为不甘心，他接受了这个结局。他知道走上这条路也许会让他的名声败坏，但他同时也许可以借此得到一切，等到天下，也得到她。
殷之黎的想法姜梨并不在意，她只是看到马上的人同自己越走越近。他的三尺宝剑寒光雪亮，仿佛能斩灭一切，他从茫茫雪原里热烈奔来，如同一团火，离自己越来越近，姜梨用尽全身的力气，想从两个兵士手里挣开。下一刻，她看见姬蘅的宝剑抹过兵士的脖子，他从马上朝姜梨伸手，骏马几乎要闯入帐子里了。姜梨奋力对他伸出手，他握住姜梨的手，将姜梨往马上一拉，与此同时，姜梨的耳边传来殷之情的一声尖叫：“不要！”
然后就是殷夫人的惨叫声：“之情！”
马匹没有停留，极快地转身，姜梨扭头去看，便见殷之黎手上的刀刺穿了殷之情的胸膛，而他目瞪口呆，似乎也没想到会这样。
难怪方才姬蘅冲过来的时候，殷之黎没有阻拦，原是想从后面捅上一刀，不承想殷之情却为姬蘅挡住了。
姜梨忍不住回头去看，心中一阵难过，她不敢在这里说免得姬蘅分心，却又放不下殷之情。殷之情的伤势不知如何，但她的确是真的喜欢姬蘅，如果就这样死了……姜梨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殷夫人嚎啕一声，快速地奔过来，殷之黎愣愣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殷之情的嘴里不断地吐出鲜血来，她喘着气，费力地道：“殷之黎，你……放过他们吧……也放过你自己……”
“为什么？”殷之黎麻木地问。
“我……我不想他……受伤……”殷之情吐出一大口鲜血，她胸口的起伏逐渐停住了，不再呼吸，眼睛仍旧睁得大大的，头却往旁边一歪，不动了。
这个美艳得如同一团火的姑娘，就这么躺在雪地里，再无当初的生气和娇艳，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迅速覆盖了她的面颊，于是身体好似很快也就冰冷了似的，从生到死，就是这么一瞬间。
殷夫人悲恸的哭声回荡在天地间，殷之黎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眼神冰冷，他转过身，命令所有活着的人，指着姬蘅的背影，道：“杀了他！”
而他自己，站在高处，从手下的手中取来一把弓，搭弓上箭，箭矢遥遥地对准了姬蘅，他的手忽而一侧，重新对准了姜梨。
他缓缓拉动了长弓。
姜梨被姬蘅抱着，姬蘅坐在她的身后，马跑得很快，她只能看到周围飞扬如雨的箭矢，那些箭矢掉在雪地中，积雪似乎都覆满了一层。姬蘅带过来的死士一些死去了，死去的更多的是弓箭手。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平原之中，身下的雪渐渐被染红。
这里分明不是战场，却要比战场还要惨烈。实力的悬殊，令这一场战争注定是以性命来牺牲拼斗。姬蘅说得讥嘲，姿态如此轻松，面对殷之黎丝毫不放在心上，但只有在姬蘅身边的姜梨，才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一刻的他，的确是用尽全力在保护她的安全。
他其实也是不确定的，他不能完全地肯定真的能平安无虞，但他在努力不让姜梨受到一点伤害。
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感觉到身后的姬蘅猛地朝前一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冲到了他的背后似的。姜梨心中一紧，就要回头，姬蘅的声音就响起在耳边，他的声音温柔，这会儿还带着宽慰的笑意，道：“不要回头。”
“姬……”姜梨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嗯？”他含笑道：“没事了，我们出去了。”
他的马匹越过那些弓箭手射过来的弓箭，身后的死士亦是不再恋战，仿佛一场奇袭，杀完人，烧完粮草之后便潇洒地走人。可惜不同的是，奇袭是趁人不备，而他们，是明知道对面有死士有陷阱，却还赴险如夷。
这怎么能成呢？
白茫茫的平原背后，是被雪染成白霜的丛林。姬蘅的马匹一头扎了进去，身后似乎有人追踪，姜梨的心怦怦直跳。她什么话都不能说，这个时候，让姬蘅分心就是给他添乱。但同样在这一刻，她突然痛恨起自己的无力来。后悔当初哪怕是薛昭学武的时候跟着学习一星半点，也不至于如此被动，被人当成要挟姬蘅的筹码。
她什么好事都没做成，却害得对方一身狼狈。
脑子突然被人敲了一敲，他仿佛能窥见姜梨的内心似的，笑道：“别胡思乱想，你没有对不住我什么。”
姜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摆脱了那些人没有？”
“暂且没有。”姬蘅淡淡一笑，“殷之黎这小子，不如他老子狠毒，却比殷湛有脑子。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再往里走了走。等文纪跟我联络上的时候，就安全了。”
姜梨不再说话。
另一头，殷之黎看着面前，那些死士有一些没来得及撤退的，被弓箭手合力射中，其余的人一拥而上，将他们杀死了。一些却走得很快，他们并不恋战，不是真正的兵士，仿佛只是杀人的利器似的。下手也是狠招，手段刁钻古怪。他也曾听过金吾将军手中七十二飞龙骑的传言，但那七十二飞龙骑早在红山寺围杀之时就全军覆没，姬蘅居然重新建立了另一支。这一支飞龙骑，不如他父亲手下那一支英勇，却比那一支还要狠毒凶残。
他们不到四十人的人马，竟然让这几百人损失惨重。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姬蘅带着姜梨远走高飞，消失在那一片丛林之中。殷湛林临死前估计好了一切，却独独没有估计到姬蘅手里有这么一支可怕的人马，更没有估计到，金吾军没有没落，虎符也没有消失，姬蘅暗中掌握着兵马，就是为了今日。
这局棋，究竟是谁更有耐心，谁才是螳螂后的黄雀呢？
殷之黎挥手，让一部分人追去，他自己也想亲自追踪，却被殷湛留给他的心腹劝慰下来，倘若这个时候去追，中了姬蘅的诡计，殷之黎一旦出事，殷家兵就是真的群龙无首，很快就被变成一团散沙，且不说洪孝帝派人来战，光是殷家兵自己内部都要先斗起来。
为大局着想，他不得放弃。
殷之黎退回了帐子边上，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里散落着一点发簪和首饰，还有一大滩鲜血，鲜血之上，殷之情就是在这里被他一刀捅进了心窝。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鲜血，眼中的疯狂之色渐渐褪去，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殷夫人把殷之情的尸体抱回了帐中去了，外面太冷，她怕冻着了自己的女儿。殷之黎站在帐中，竟然没有勇气走进去一步，他杀了自己的妹妹。不管殷之情和他之间，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那也不重要，他们一同在殷家长大，一起分享过喜怒哀乐……现在，他亲手杀了她，哪怕他不是故意为之。
他在帐子外面站了良久，终于还是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子里，隔开了风雪似乎也并没有因此温暖多少，火炉早就灭了，只有冷冰冰的灰烬。殷之情就躺在地上，在她身边，殷夫人伏在她身上，像是伤心欲绝哭地昏倒过去。
殷之黎走了过去，他颤声道：“母亲。”
殷夫人没有回答他，殷之黎蹲下身，突然间，他的手颤抖起来，从喉间溢出一丝惨叫，他伸手，将殷夫人从殷之情身上翻过来。
殷夫人的脸上还带着泪珠，她的身子尚且还有余温，脖子上有一线血迹，那把刀就掉在地上，新的血迹还未干涸。殷夫人在她的女儿身前自刎了，就用殷之黎杀死殷之情用的那把刀。
“不！”殷之黎绝望地叫起来。
殷夫人死了，殷夫人还能怎样呢？对她来说，她的丈夫死了，哪怕从前他对自己不闻不问，可到底是她的顶梁柱，到死她都认为，是自己的错，殷湛才冷落了她。如今她的女儿又惨死在她面前，她不能去杀了殷之黎，因为殷之黎也不是故意的，而且殷之黎是殷家未来的希望，可她决不能接受，所以她选择了自尽，以这样决绝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和悲伤。
殷之黎大哭起来。
他失手错杀了自己的妹妹，是他的错，现在殷夫人自尽了。在来云中之前，他以为自己和所有其他的人家没什么不同，但一夕之间，所有的事情都改变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仿佛是前生欠下的债不约而同到了偿还的时刻，再回首，殷家居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世上似乎也只剩下他一人了。
姬蘅尚且还有姜梨，但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捡起地上的刀，神情一瞬间变得恍惚起来，摇摇欲坠地拿着那把刀，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只要一下，就能解脱，什么见鬼的命运，什么必须要履行的责任，全都消失吧！
殷之黎闭上眼睛，外面风雪的声音仿佛鬼哭狼嚎，随时想要冲进来，又像是恶魔的蛊惑，蛊惑他一同掉入黑暗的旋涡，永生也不能见到光明。
“啪”的一声，他手上的刀掉到了脚边，殷之黎重新睁开眼睛。
不一样的，不一样。
既然已经牺牲了这么多，若是不扳回一局，也就太孬种了。姬蘅因为有了姜梨，从此有了一丝软肋，而他却正好相反，他失去了一切，殷之情和殷夫人的死，令他心中最后一丝柔软也消失殆尽，从此之后，他心硬如铁，成了真正的殷家人。
或许，这才是殷湛所希望看到的。
如他所愿，殷之黎慢慢站起身来，不再看地上的两具尸首，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冰冷而扭曲。他将会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不管怎么样，除非他死，否则他永不回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原野之中，路途难以辨清，姜梨和姬蘅二人行至一处山洞前停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歇一歇吧。”姜梨轻声道：“那些人好像已经摆脱了，云中乃沙漠，殷之黎想必对丛林并不熟悉，不敢轻易深入。我们歇一歇，在这里等文纪的消息吧。”
半晌没有姬蘅的回答，姜梨回头一看，感觉姬蘅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的手仍然抓着自己的手，抓得很紧，可是人却没有知觉了。
“姬蘅！”她心中一紧，再也顾不得其他，勒马停住，去扳开姬蘅的手，想先下马查看姬蘅的情况，可姬蘅的手攥得很紧，姜梨好不容易才从挣脱自己的手，姬蘅却一头从马上栽倒了下来。
姜梨惊呆了。
姬蘅的背上，还有一只黑色的箭矢，那箭矢扎进了他的后背，稍稍往下一点，鲜血都几乎要凝固了，没进半支，触目惊心的，血淋淋的。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吭，反而还笑着回应她。
原来都是强撑而已。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过去
那一支箭，便是最后姬蘅带姜梨离开之时，殷之黎射出的一箭。他本想对准姜梨，因为只要杀了姜梨，便能让姬蘅痛不欲生，但大约是最后关头，又生出一丝不舍，还是将弓箭对准了姬蘅。
二十三年前红山寺的一幕正在重演，同样的孤军深入，同样的十面埋伏。要说有什么不同，姬暝寒前去的时候，虞红叶已经死了，而姬蘅前去的时候，姜梨还活着，或许正是因为心爱之人还活着，他才能凭借着想要保护她的一颗心而支撑这么久。
姜梨什么都顾不得，她身材瘦弱，此刻心急如焚，竟也迸发出巨大的能量，将姬蘅拖进了山洞里。她又把马也拴到了山洞里的石头上，摸黑去寻找水和柴火，得生火烧水替姬蘅包扎伤口。这丛林她也不熟悉，但当年在桐乡的树林里，尚且还有一些经验，只是雪天里要找枯枝并不容易，姜梨走了很远才找到一些。她背着这些柴火和水壶盛了水，跑着回到了山洞。
庆幸的是姬蘅的马匹铠甲袋子里，还有火折子，姜梨又从姬蘅的身上搜出了一些药粉，大约是临走之前司徒九月为他准备的。姜梨拿火折子生起了火，找石碗烧水，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让姬蘅躺在上面。姬蘅双目紧闭，毫无知觉的样子，姜梨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了下来。
她以前总是觉得姬蘅此人，大约是没什么能够难倒他的，因为他表现得太过强大，也自然而然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他不会受伤，不会流血，更不会时。但其实姬蘅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和殷之黎差不多大，当他受伤的时候他也十分脆弱，可能会永远离开。
姜梨颤抖着手，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只能照着自己从前见过那些大夫的模样，将姬蘅的宝剑清洗过，脱去他的铠甲，用宝剑划开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裳，看见他身上累累的伤痕。
他今日在箭雨中奔跑，用盾牌挡住了那些箭雨，却也有一些伤到了身上，还有刀伤、剑伤，遍体鳞伤，他的皮肤其实很白皙，身形十分优美，仿佛一只蓄满力量的豹子，然而此刻，这些伤痕和鲜血就像是给一尊瓷白的花瓶上布满裂痕，令人看着便忍不住想要落泪。
姜梨要把这箭拔出来。
她握住了箭柄。
脑中一瞬间，突然浮现起过去闻人遥说过的话来。他说曾在姬蘅十四岁的时候替他卜卦，卦象说十年后的现在，姬蘅终将会为女祸遇劫，横尸荒野，鹰犬啄食。现在看啦，她的确是姬蘅的灾祸，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姬蘅也不必深入险境，更不必弄得满身伤痕，危及性命。
她拔出了那支箭。
手下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似乎能听到姬蘅发出的一声痛苦闷哼。姜梨连忙转头去看姬蘅的神色，他皱着眉，似乎十分难受，姜梨小声地唤他，他没有动静，也没有回答。
姜梨忍住泪，拿撕下的裙子沾了热水，一点点替他清理伤口。那些药粉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也就是这时，姜梨才发现，姬蘅身上，还有许多旧伤。并非箭伤，看上去也过了很多念头，新伤旧伤，伤痕累累，看上去惨不忍睹。
他曾多次在生死边缘走过，光是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想象得到他的过去多么危险累累。能活到现在，的确是命硬，可是命硬的背后，付出的也是常人所不能想。他如今也才二十四岁，那他是从多少年前开始习惯过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二十岁，十四岁，甚至更早？
姜梨无法想下去，她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似的，怎么都喘不过气来。眼里的泪一点一点的落在地上，没有人看到，她的脑子里，回忆起白日在帐外，风雪之中，平原之上，看着那袭红衣朝自己奔来。他本来是一个注意仪容的人，任何事情都喜欢不紧不慢地去做，优雅而姿态好看，而如今只是一个单单的去见她，就让他匆忙也容不得迟一刻。
何德何能呢？姜梨伤心地想，她并没有为姬蘅付出多少，她的力量十分渺茫，以至于在这些针锋相对里，她反而成了拖累他的存在，但姬蘅却付出了他最珍贵的东西，他的真心。
姜梨想，她这一生，怕是眼里再也容不得别人，也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有时候，一刻就是永恒，不管日后发生了什么，今日的一切，她都永远不会忘记。
姜梨细心地替姬蘅擦拭伤口，将姬蘅每一道伤痕都仔仔细细地包扎起来，这时候，仍旧没有文纪的消息传来。姜梨怕夜里的柴火烧光，遇见野兽，便再次出去，拿着火折子去寻了些柴火，顺手再做了几个陷阱，看看或许能捕到一两只落单的野兔。姬蘅现在身负重伤，如果文纪一直不来，姬蘅醒来是要吃东西的，否则身体虚弱，身子只会好得更慢。
在这时候，她便又发挥出一切从前的勇敢和坚强来，深知光坐在姬蘅身边掉泪办不成任何事。应当极力地挽回能挽回的东西。她曾和薛昭在丛林里做陷阱诱捕猎物，时隔多年，再做起来也并不难。
她一连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也不敢走得太远，眼见着山洞里的柴火已经拾得足够整整一夜，甚至还真的抓住了一只灰毛野兔，她喜出望外，用姬蘅的宝剑将野兔料理干净，用雪捂着，只等着姬蘅什么时候醒来，烤给他吃。
她做完了一切，还想再做一些，仿佛多做一些，心里就会觉得很安心似的。直到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她把自己的衣裳全部都披到了姬蘅身上，自己穿着单衣，抱着姬蘅，一直守着他。火在旁边静静地燃烧着，姜梨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像是就这样平静的日子，已经过了一生一世。哪怕是什么都没有，不必锦衣玉食，只要有这个人陪伴在她身边，此生也已经别无所求了。
她就这么一直抱着姬蘅，也不知过了多久，山洞里的火堆渐渐小了一点，她起身，新添了些柴火，也就在此事，姬蘅身子动了动，她忙上前，跑到姬蘅身边，紧张地叫他名字：“姬蘅！”
姬蘅的眼睛睁开了，他似乎想动一下身子，不过全身上下都是伤，这么一动，眉头就忍不住皱了一下，姜梨道：“你别动，想喝水我给你拿。”她去拿装满了热水的水壶，坐在地上，让姬蘅的头枕着自己的腿，一点点喂给他喝。
他的嘴唇被清水滋润过，重新有了血色，只问：“这是哪里？”
“我们走到丛林里来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你晕倒了，我就把你带到了山洞里。你身上带的药全部用完了，伤口也包扎了一下，你饿不饿，我猎了只兔子，烤给你吃吧。”她絮絮叨叨地说。
姜梨并非是一个话多的人，如今却一直说着说着，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心中的恐惧。姬蘅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做得好，小姑娘。”
姜梨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的眼泪滚烫，几乎要把人的心尖灼伤，姬蘅道：“别哭了，我从前看你，很少流泪，最喜欢笑，现在怎么反倒不喜欢笑，喜欢哭鼻子。你爹见了，又要怪我弄哭你。”
他初见姜梨的时候，姜梨的确总是笑，那种平静的，温和的，却没有到达眼底的笑。纵然是笑，也让人觉得她的心里隐藏着什么东西。那时候他恶劣地想要看到她失态的模样，惊慌也好恐惧也好，剥开她的面具。如今她在自己面前无所遮掩，把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出来，他却开始不忍心疼，宁愿她永远不要伤心。
他伸手，轻轻拂去姜梨的眼泪，道：“不要哭了，阿狸。”
“你……你不应该这么做，”姜梨哽咽道：“无论什么时候，你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你才是最重要的。”他温声回答。
姜梨摇头：“闻人公子当年给你卜卦，我知道了以后，一直很害怕自己会害死你。姬蘅，如果我害死你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高兴起来，那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傻姑娘，”他摸了摸她的头，笑起来，姜梨不曾见过他如此平静的笑容，仿佛如释重负，卸下了许多东西，他道：“你怎么会害死我呢？是你救了我。”
姜梨蹙眉。
“上次我不高兴的时候，你给我唱了曲，这次你哭了，我给你唱戏，好不好？”他像是男子哄着自己心爱的小姑娘，无比宠溺的，温柔的，予取予求的。
姜梨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枕着姜梨的腿，慢慢地，慢慢地唱起来。
“一霎时把前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他的声音柔和，在山洞里响起来，和台上戏子的不一样，他并不如何激动，反而温柔地娓娓道来，就像在说一个故事。又像是看戏之人最后入戏最深。悲欢离合都散落在夜里。
姜梨想去看姬蘅是什么神情，然而他却闭上了眼，再也不能窥见他的内心。他的唇角微勾，声音里也带着回忆，深山野林里，像是以歌声诱惑游人误入深渊的妖孽，歌尽风月漫天。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姜梨的目光凝重，这出戏，为何听上去如此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说过似的。记忆里，似乎也有一个人曾经唱过，是个清亮含笑的女声，在某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在墙边，在院中，在秋千上，那女声和姬蘅的声音渐渐重合到一起。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姜梨的嘴唇渐渐跟着蠕动起来，她的声音和姬蘅的声音和在一起，温柔的，悲伤的。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那《锁麟囊》的词酸涩又自嘲，咀嚼在嘴里，似乎也能想到角色的苦涩。姬蘅枕着她的腿，双眼微闭，似乎已经睡去了。而某个记忆深处的夜晚，那个城中花红柳绿，月夜春风的晚上，却如一幅蒙尘的画，陡然间被剥开了灰尘，徐徐展开在了姜梨的面前。
春日，花红柳绿，连夜风都带着缱绻的温柔，从人的脸上拂过，风流又轻佻。国公府的夜，冷沉沉的，院子里一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密室里，躺在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一张原本英俊的脸如今因为消瘦而变得皮包骨头，五官都凹陷下去，十分可怖。
司徒九月站在床边，低声道：“抱歉，我救不了他，炼制的毒……没有用。”
闻言，一边的姬老将军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司徒九月扶了他一把，才使他没有这么摔倒在地上，他指了指榻上的男人，眼中分明满是悲痛，却还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这……也好，对暝寒来说，他总算解脱了。阿蘅，”他拍了拍站在身边的年轻人，道：“别伤心啦，这不是你的错。”
榻上躺着的，正是金吾将军姬暝寒，自从二十多年前文纪的父亲冒死将姬暝寒带回来后，姬老将军一直在四处寻找神医能解毒。后来姬蘅从漠兰救了漠兰公主，毒姬司徒九月，天南地北搜罗世间奇毒，司徒九月以毒攻毒，克制毒性蔓延，但已经到了最后时刻，要么等死，要么奋力一搏。
姬蘅的选择是拼一把，只可惜，上天并没有眷顾姬家，司徒九月费尽心力研制出来的毒药也没能救得了姬暝寒，姬暝寒就这么死去了。从姬蘅出生到现在，从姬蘅见到他开始，他就是这么一副将死的模样，如今他的确算是解脱，但他倒死也没能睁开眼睛看自己的儿子一眼，也没能和姬蘅说上一句话。
就这么绝情地离开了。
红衣的年轻人站在榻前，他低头，看得到他美丽的侧影，却无从看得到他眼中的眸光。他在这里来过，已经许多年了，从少不更事的幼童，逐渐长成丰姿俊秀的少年，再到现在的艳丽青年，他一日日长大，一日日长高，但榻上的姬暝寒从未睁开眼睛看过他一眼。年幼的小姬蘅曾为此感到委屈，认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父亲才不愿意睁眼看一看自己。但当他渐渐长大后，亲自游离于黑暗之中，知道了可怕的丑陋的真相，他不再徒劳地期望，而是亲自投入地狱之中，与恶魔做交易，才能换得国公府的一线生机。
这一线生机，如今又被他亲自掐灭了。姬老将军担心姬蘅会一次感到自责内疚，纵然他自己的内心也悲痛欲绝，却还要强颜欢笑。
姬蘅抬起头来，他那一张脸，在这样萧瑟的氛围之中，甚至显出一种凄艳来。然而他只是勾了勾嘴角，神情平平淡淡，语气毫无波澜，就用他平日看戏时候的腔调，那种没有感同身受，看过就忘的腔调道：“那就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将骨灰撒在母亲的墓中吧。”
姬暝寒当年被文纪的父亲带走之时，还尚有知觉，嘱咐手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倘若他死了，便把自己的尸骨烧为灰烬，和虞红叶葬于一处，不要被任何人知晓。姬暝寒自己也明白，他的对手是太后和殷湛，而如今的国公府里，就只有他的幼子和老父。如果太后想要杀人灭口，很有可能连这对祖孙也不放过。在没有万全的准备下，不可轻举妄动，只能装傻。
装傻这回事，原先是姬老将军自己做的决议，在虞红叶一事上，他装傻了，却害得自己的儿子变成这副模样。后来装傻，却是姬老将军不得不这么做，他一开始也想要瞒着姬蘅，想要等着姬蘅再大一点的时候告诉他，但不知什么时候起，长大了的姬蘅变得肆意无常，连他这个祖父有时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少年的姬蘅把司徒九月从漠兰带了回来，并且在书房里，问姬老将军知不知道当年杀害虞红叶和姬暝寒的是什么人，那一刻，姬老将军明白了，这个孙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以飞快的速度成长。他早已自己查到了真相，并且准备复仇。
姬老将军已经左右不了姬蘅的决断了，他甚至不知道姬蘅想要做什么，姬蘅拒接与他促膝长谈，只要姬老将军询问，他便含笑着敷衍过去，那股心不在焉，府里的花匠都能看得出来。
但今夜的姬蘅，姬老将军觉得，虽然他表面在笑，但他的心里却在流泪。虽然他言笑晏晏，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姬老将军却兀地想到了当年年幼的姬蘅哭着摇着榻上的姬暝寒，委屈地喊道为何父亲不起来看看自己的模样。
时隔多年，那个幼小的姬蘅和眼前这个姬蘅又重合了起来，令姬老将军一瞬间也感到恍惚。
姬蘅没有再多看榻上的人了，他转身往外走，姬老将军叫住他，问：“你去哪里？”
“出去走走。”
姬老将军还要说话，司徒九月拉了拉姬老将军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姬老将军再看向门口的时候，姬蘅已经离开了。
今日是迎春日，到了晚上，庙会越发得热闹起来。城中湖面上密密麻麻飘着的都是花灯，小姐夫人们穿着精心挑选的衣裳，在湖边放灯船。街道上，玩杂耍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还有捏泥人，吹糖人的，小孩子扯着父母的手，手里的小玩意儿多得捧也捧不下，酒楼中，斗诗的才子们络绎不绝，大展身手，处处都是一幅好景象。
姬蘅沿着湖面慢慢地走着。他手持一把华丽的金丝折扇，红袍及地，他这副模样，称得上颠倒众生四个字。走在这里，人人都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且爱且惧，只怕这喜怒无常的肃国公一时暴怒，大开杀戒。唯有那第一次出门的年轻小姐，敢胆大地直直盯着姬蘅看，却又为这人间难得的美丽而失神，而自愧弗如地低下头。
湖中的船舫中隐隐约约传来歌舞的声音，不远处还有戏台子，有人在上头唱戏，看戏的人围满了底下，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唱些什么，他就在在这繁华热闹中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比这里的繁华还要繁华，可又与热闹格格不入，仿佛妖鬼化成的美人，走在人间的集市上，人间软红皆不过眼，看过亦是不屑。
姬蘅的嘴角噙着笑容，琥珀色的眼眸里是数不尽的轻佻风流，但他的心里，却在春暖人间的日子里，冷却成冰。
他的父亲死了，若不是他让司徒九月尝试解救姬暝寒，姬暝寒可以多活一年，这一年里，也许还有别的生机。因为他选择了尝试，让姬暝寒也不得不去承担这样的风险，于是姬暝寒死去了，死在了这个春天热闹的夜里，而他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或许是他真的没心没肺，如世人传言一般的冷酷无情，所以能对自己父亲的死亡也无动于衷。但姬蘅又觉得，他的心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猛烈的风从外面呼呼灌了进去，灌得他整个人空荡荡的。
国公府花团锦簇，权势滔天，但从他记事起，就冷清得如同一栋华丽的坟墓。他在此长大，他似乎没有格外天真烂漫的时候，他早熟得可怕。现在想想，他似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准备复仇这件事。
他要复仇的对象，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后，现在已经是太后了。一个是远在云中的郡王，对方手下的兵马强悍凶猛，但他有什么？只有一个空壳的国公府，还有并不听从他号令的金吾军。
从无到有，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漫长的过程里，姬蘅没有一丝期待。复仇和别的愿望不一样，有人想做官，就拼命念书打算一举中第，有人想发财，就和人做生意勤劳肯动脑筋点，有的人想嫁入高门，有的人愿意云游四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愿望，等他们努力过后，实现心愿，想求的自然而然就会得到。
但他能得到什么？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场复仇，不过是哪会多年前欠下的命债。甚至于债都不能以寻常的手段来讨，什么公理和正义，不过是过眼云烟，世上哪里有那种东西？倒不如他在黑暗之中，从黑暗之中来寻一条路。而走到路的尽头，他不会得到什么，姬暝寒和虞红叶不会重新活过来，而他逝去的，本应该如贵门子弟一般无忧无虑的时光也不会回转。
黑暗的尽头还是黑暗，他似乎永远也找不到应该追逐的光是什么。曾经姬暝寒活着的时候，姬蘅还曾抱着一丝天真的希望。也许有一日姬暝寒能够醒来，他看着自己，骄傲地夸赞道，他的儿子已经长得这么高，如此强大了。
但结局是什么也没有，老天似乎为了惩罚他不应该拥有这么一丝天真的念想，于是连这一丝天真的念想也斩断了。他彻底地陷入了黑暗中，不可能再走出来。
那也就罢了，这也没什么不好。索性人生在世，本就是苦海中走一遭，或早或晚，迟早要来。
他仰头，笑意越发动人。
他顺着热闹，顺着人群的欢呼，慢慢地走过去，渐渐的，灯火被他抛在身后，繁华也被他抛在身后，他渐渐地走入街道之中。那像是穷人们居住的地方，巷子里夜里也没什么人走动了，他慢慢地走着，和夜色融为一体，走入了黑暗之中。
远处刮起一阵清风，春日的夜里，风都是醉人的。姬蘅仰头，看着天空，天上星河璀璨，似人温柔的目光，他靠着墙，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了下来。
他实在是很累了。
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何时才会走到尽头。过去的那些年里，姬蘅从未有过撑不下去的念头。他年轻，狡猾，阴险，狠辣，无所不用极其，也没什么办不到的事情。他不惮牺牲利用任何人和事，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这份坚决在今夜突然崩塌了，姬暝寒的死，让他的心里真切地感到了疲倦。他并不害怕，只是茫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虞红叶死去许多年了，姬暝寒也死去了，他做的这一切，他们二人都无法看到，仇人锦衣玉食，他能怎么样呢？
他绝望到恨不得死去。
就在这时，与他一墙之隔处响起了女子说话的声音，有人道：“夫人，他们都出去了，你独自留在府里，不难过么？”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有什么可难过的。”

第二百三十五章 梦夜
说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十分温柔，又带着一点不在乎的爽快，听得让人心中十分熨帖。
紧接着，院子里似乎是丫鬟的人又道：“姑爷中了状元后，夫人和小姐对姑娘也就越发过分了。”
“无事，今日他刚刚中第，自然诸多应酬，玉容也是不得已，杜鹃莫要胡说。”
状元？沈玉容？姬蘅听到这个名字，顷刻之间便明白过来。他知道沈玉容，前阵子的新科状元，洪孝帝之前还告诉他，正准备赐沈玉容一座宅院。听闻这位沈状元出身平民之家，家境贫困，果不其然，住在这样的陋巷之中。
姬蘅并不喜欢听人家长里短的墙角，但今日他竟没有离开，大约是心力交瘁，懒得动弹，也就坐在墙头，静静地听里头人诉说。
“可今日是迎春日，姑爷应酬也就罢了。夫人和小姐自个儿去赶庙会，独独剩下姑娘一人在府里，这不是故意刁难是什么？姑娘也就是性子好，要是少爷在这里，必然要为姑娘出头。”
“海棠，你又在胡说了。”那女子的声音仍然不以为意，含笑道：“他们不在，我正好躲些清净，殊不知平日里装模作样做事也很累，能有片刻轻松，对我来说也求之不得。”
“他们沈家规矩也太多了，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从前在薛家的时候，姑娘可不必如此辛苦。”
那院子里的丫鬟似乎对沈家格外不满，一口一个“姑娘”，分明是把主母当做是外人了。姬蘅听着听着，也就想了起来，沈玉容的妻子，他其实是见过的。
燕京人都晓得他喜美恶丑，但凡是个美人，都要让他过过眼，仿佛得了他的承认就有很大的殊荣似的。殊不知他并无此爱好，除了虞红叶，天下间的女子在他眼中不过庸脂俗粉。闻人遥在酒楼之上遥遥将薛芳菲指给他看的时候，他的心中也满是不屑。
这位薛芳菲，生得绝色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在姬蘅眼里，实在一无是处。便看她对婆婆小姑态度的纵容和温顺，为了沈家委曲求全，姬蘅便觉得刺眼。只道“美则美矣毫无灵魂”。他没想过他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但这样呆板如木偶，和所有官家夫人一般热络而狡诈，市侩藏于笑容之下的女子，他看也不会看一眼。这样的人，又怎么能称得上“燕京第一美人”？
对于薛芳菲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此，没料到今日却在一墙之隔，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薛芳菲。和在酒楼之上见到的薛芳菲不同，她并非是个傻子，也不是无药可救，至少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可惜的是，她喜欢沈玉容超过喜欢她自己，以至于才会愿意为了沈玉容牺牲自己的“喜欢”。
所以爱这回事，便是人世间最傻的东西，喜欢一个人，掏心掏肺地对待对方，自己一无所获，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做个永远清醒的看戏人，在一边笑着喝彩就好。
“姑娘想要荡秋千？”丫鬟问道。
墙里的薛芳菲笑着叹息一声：“久违了。所以难得他们不在府上，我可以自由一分。”她像是坐在秋千上，摇荡起来。
似乎可以透过面前这堵墙，能看到芙蓉花貌的绝色女子，坐在秋千之上，面上含笑，窈窕袅娜的模样。这是比春光还要美好的画面，他可以跃上墙头去看一眼丽色，但他什么也没做，仍旧斜靠在墙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纵然聪明绝顶，才貌双绝，却只能困于这样的陋屋，甚至在院子里荡秋千也成了奢侈，天下间还有比这更惨的事么？至少姬蘅觉得这沈夫人有些可怜，她自己也傻得可怜，这样无望又卑微的日子，她竟也能自得其乐，这就是傻人有傻福？
至少在姬蘅眼中，仅仅见过几次沈玉容，就知道沈玉容绝不是一个能安贫乐道之人。他眼中的野心和欲望，比他的才学还要旺盛，他和这个院子里，能荡荡秋千就开心起来的女人，绝不是同一种人。不是同一种人，就注定一起走不了多久，薛芳菲以为的幸福美满，迟早有一日会被摧毁。薛芳菲看不出来，是因为她是戏中人，而他看得出来，是因为他是看戏人。
“咱们来燕京城都好几年了，一次庙会都没能去看过。”丫鬟嘀咕道：“夫人居然说是姑娘容貌太盛，怕被歹人瞧见，这分明是借口嘛。哪有这样的，那天下间赶庙会的，岂不都是丑人了？”
薛芳菲在院子里笑道：“海棠，你怎么如此斤斤计较，不就是个庙会么？过去在桐乡的时候，你赶得可还少了？”
“正是因为在桐乡的时候赶得很多，可到了燕京城却一次也没有，这还不如在桐乡时候的日子。奴婢倒是没什么，就是委屈了姑娘。燕京城的庙会比桐乡的热闹多了，少爷每次写信来的时候都问姑娘，也难为姑娘次次只能编造。”
薛芳菲笑道：“阿昭那傻子，我说什么就信什么，如今也就是新鲜几日。等他日后真的云游四方，闯荡江湖了，哪里会看得上小小的庙会？到时候便是我写信询问他又瞧见了什么新鲜的东西，说给我这个姐姐听。”
她好像一点儿也不生气，纵然是面对着这样不公正的苛待，婆母小姑的刻薄，她也不以为意，说的都是极好的令人高兴的东西。于是这一头，姬蘅嘴角的讥讽更浓，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傻女人，难怪多少男子说起状元夫人的时候，总是一脸向往，生得美的女人很多，生得傻的女人也很多，生得美却傻的女人就少多了。尤其这女人不是真傻，而是装傻，难为的是一装就是这么多年，她是自欺欺人呢？还是根本就觉得这样也很好？
姬蘅不是女人，不知道女人的心思，也不想知道。
不过他听着这女人说话，反倒觉得有些好笑，是了，世上不止他一个过得不好的人，多的是人有的凄惨的过往，这燕京第一美人的沈夫人，过得这样惨还犯傻，和他过早地清醒面对黑暗，不知谁更惨上一点。
“姑娘就一点儿也不怨么？”那里面的丫鬟又在说话，“姑娘也不肯将这些事情写信回去告诉老爷，老爷和少爷知道了，定然会为姑娘出头的。姑娘从前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杜鹃，这些没什么的。”薛芳菲的声音从另一头响起，她道：“我是因为玉容才心甘情愿这么做，玉容知晓我的付出，倘若玉容也将我做的这些事情习以为常，那我就会心寒。不过夫妻之道，本就值得钻研，哪个人能成天事事如意呢？要真说无忧无虑的日子，大约只有少不更事的小时候吧。自己做的选择，也没什么可后悔的，硬着头皮咬咬牙往前走就是了，实在忍不住了，再另寻出路，不过现在还没到那时候，也就不要放在心上啦。”
自己做的选择，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姬蘅挑眉，薛芳菲这话，到底还是有些后悔了？不过她倒是爽快，有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想来也是，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嫁到燕京城，嫁人之前千好万好，嫁人之后的困境怕是她从来都没想过的。而姬蘅却不同，从很多年以前，他就开始逐渐接受“姬暝寒有一日会死”这件事实。便对人生的变化，他似乎做得还没有一个蠢女人做得好。
那个活泼些的丫鬟就道：“听闻今夜的庙会上还有戏班子呢，咱们来到燕京城都好几年了，奴婢都没有再去看过戏，想想真是遗憾。”
薛芳菲的声音温柔，她道：“那有什么？唱戏我也会唱呀，虽然唱得不大好，你就把我当做是戏子，我给你唱一曲锁麟囊如何？”
这下子，另一头墙下的姬蘅却是微微一怔。从未听过哪家小姐主动给下人唱戏的，下子是三六九等里的下三流，小姐夫人们以看戏为乐，却从不主动唱戏。而他小时候唱戏，也只是因为师父的恶趣味，他那时又年幼，并不懂得什么，便被哄骗着学了戏。但已经很久不唱了，倒是没料到这位看上去大方婉约的沈夫人，竟然也会唱戏。
她唱的还是锁麟囊，
锁麟囊里的富家小姐，倒是恰好也姓薛，那戏里的薛湘灵先是出嫁远地，后又因大水，逃难途中和家人失散，独自漂流去异乡。人生阴差阳错，发生巨大改变。
薛芳菲的声音十分清亮，在夜色中尤为动人。唱的已经是富家小姐出嫁后的光阴了。
“新婚后不觉得光阴似箭，驻青春依旧是玉貌朱颜。携娇儿坐车中长街游遍，又听得号哭声动地惊天。”
那悲伤的唱词，被她唱出来倒也不觉得悲伤，反而又几分利落的俏皮，像是毫不放在心上似的。不像个忧愁的妇人，倒像是初出江湖的小儿女，带着几分新奇，几分惊讶，唯独不见半点顾影自怜。
她真不像是个过得不好的人。
“腹内饥唤郎君他也不在，却为何在荒郊不见亭台？莫不是应验了无情的水灾？恍惚间与众人同把舟载。老娘亲说不定波中遇害，苦命的大器儿鱼腹葬埋。你可见我夫与萱台？你随我回故乡寻找尸骸。”
姬蘅本是一个十分挑剔的人，世人说他爱看戏，不过是喜欢看戏中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模样，为不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落泪开怀。而他永远做一个看戏人。薛芳菲唱得十分敷衍，她全然没有融入这戏中，悲哀的唱词也不见心酸，反被她唱出几分欢快。她本就不是真的梨园子弟，也不会唱得如何精彩，但很奇怪，姬蘅竟并没有心生嫌恶，反倒是坐在墙的另一面，静静听着，仿佛那声音带着暖意，让他冷沉沉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心，也柔和平静了下来。
她在唱：
“一霎时把前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那戏文中的薛家小姐家逢巨变，不得已去别人家做下人。便在这时生出物是人非之感，薛芳菲唱起这里来的时候，也带了一丝淡淡的惆怅，这点惆怅极为微却被姬蘅捕捉到了。这美丽的年轻夫人大约过得也并不快活，只是她的忧愁或许和戏文里的薛湘灵的忧愁又大大不一样。薛湘灵因为身份的转变，从富至贫，薛芳菲分明是过得更好，可却没有自由了。
也就是这点惆怅，令姬蘅意识到，这个女人自然不蠢，她知道一切，不过是默默忍受。不管她是为了什么，但和他自己，竟然是有一点同病相怜的相似。但薛芳菲和姬蘅又全然不同，她的歌声里全是坦荡和从容，光明和磊落，仿佛就算前途哪怕一片黑暗，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没有一丝畏惧。
在燕京城这个春风和煦，笙歌曼舞的夜里，黑暗下埋藏了多少肮脏的交易，她的歌声却像是一缕光，把这黑暗照亮了片刻，露出了真正的样子。
但姬蘅又知道，这样坦荡磊落的女人，分明看透一切却选择了一条傻乎乎的路的女人，迟早会埋葬在这样一个夜里。她的枕边人并不需要光明，同是黑暗中的人，姬蘅比任何人明白那样的人要的是什么。一旦沈玉容需要牺牲这位夫人，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这位夫人。
这位夫人明白这一点，但她的信任打破了她的聪明，让她也被欺骗了。
该说什么呢？
姬蘅不知道说什么，唱的是锁麟囊，这位唱歌的女人没有入戏，她从容而热烈，而他这个作壁上观，原本看戏的人却反倒像是入了迷。这可真是一段奇异的经历。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在这墙的一面，听着墙的另一面女人粗糙的唱词，原本绝望得想要去死的情绪，不知什么时候就慢慢消散了。
他从这戏里得到了平静，一个女人尚且无所畏惧，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余生他没有可依靠的人，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慢慢地从墙头站起身来。
那一头，薛芳菲荡着秋千，笑容从院子里传了出来，佳人笑颜，多少人愿意一睹芳容。姬蘅站在那墙头之下，有一瞬间，忽然就觉得，薛芳菲也许真的是个美人。
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这位美人，美得不自知。她的姿态温软可爱，看起来毫无脾气，但就像是一株还未绽开的野花，没有开放之前，她看上去和别的花朵没什么两样。当她热烈地开放时候，谁也不知道那是一副怎样的色彩。
可惜她种在了沈家这处院子里，今生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为自己开放了。
他嘴角一勾，眼眸含情若水，顺着墙头往前走，走到了薛家的门口。那门是柴扉做的门，并不如何严密，从缝隙中，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模样。他轻轻一瞥，就看到夜色下，院子里，穿着布衣的年轻女子艳若桃李，坐在秋千上巧笑倩兮的模样。
银河下，她的笑容比春风还要温柔，眼眸像是星星，亮晶晶的格外明亮。她似乎察觉到有人的视线，转头朝门口看过来，面上还带着还未收起的笑意，那一瞬间的画面，美得足以让记忆在此停留一辈子。
薛芳菲狐疑地停下秋千，海棠问：“姑娘，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走到了门边，想了想，将门推开，便见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唯有轻柔的风拂到脸上，仿佛故人的寒暄。她走出门，朝小巷的尽头望去，似乎能看见有红色流光，像是精魅的身影，什么都消失不见。
只有淡淡的余香。
在风雪交加的夜里，却做了一个有关春夜的美梦。梦里有沉醉的春风，姜梨看见了还是“沈夫人”时候的自己，她在迎春节的时候被沈母和沈如云一个人留在屋里，她看见那红衣的美貌男子走到了院子里的另一头，嘴角含笑，听她唱完了一曲锁麟囊。
梦里还是咿咿呀呀的声音，声音却逐渐飘散得很远。但她很奇怪的，记忆就停留在有人从门前走过，透过柴扉的缝隙和她遥遥相望的那一幕。她的笑容未收，对方双眸含笑，一眼便隔了多少个千年万年。
直到姜梨从梦中醒来。
文纪和赵轲已经到了，正在山洞外守着，姜梨爬起来的时候，姬蘅正从外面走进来。他把水壶递给姜梨，含笑道：“醒了？”
姜梨看着他的脸，一时间说不上是陌生还是熟悉，怔怔地看着他发呆。
“怎么了？”他疑惑地笑道。
“姬蘅……”姜梨迟疑地问道：“三年前，迎春日那晚，你是不是从沈家的门口走过去了？”
梦里的场景如此清晰，清晰到一切都好像真实地发生过。时间隔得太久远，她并不知道是真还是假。可昨夜发生的一切她还记得，姬蘅唱的锁麟囊，她也曾唱过。
姬蘅挑眉，在她面前席地坐了下来，他道：“看来你是想起来了。”
“你……我……”姜梨说不出话来。
她曾以为她和姬蘅之间，前生的纠缠也不过是一句“美则美矣全无灵魂”，虽然她认为姬蘅说得也没错，但到底不算什么交情。但竟不知那一个夜里，姬暝寒死去的夜里，他曾坐在自家墙外，听着自己唱完了一曲锁麟囊。
这算是缘分的纠缠么？姜梨也不明白，但倘若现在让她回到那一夜，她不会让姬蘅就那么走了，至少再同姬蘅说说话。在他最绝望的时候。
“以后我教你唱戏，”他摸了摸姜梨的头，道：“你唱得不在调上。”
姜梨：“……”她忽而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才看向姬蘅，急切地问：“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昨日里，姬蘅伤得很重，今日他就可以这样神清气爽和姜梨玩笑说话，可姜梨的心里还是很担心，疑心姬蘅是装出来的。
“没事，司徒的药很好用。”姬蘅道：“这种小伤，就不必担心了。”
“可是你伤得很重。”
“不重。”姬蘅道：“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姜梨摇了摇头。她还是想要去看姬蘅的伤势，却被姬蘅躲过去了，赵轲倒是过来说姬蘅没事，姜梨就又问起殷湛和姬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殷湛死了。
姬蘅看着她，笑容微收：“你真想知道？”
姜梨点了点头。
已经到了这份上，似乎再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姬蘅就道：“好，我告诉你。”
姜梨听了很久很久。
姬蘅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从虞红叶姬暝寒和殷湛林柔嘉之间的纠葛，到殷湛为了林柔嘉这么多年做了什么。甚至更早时候的事，姬蘅小时候开始着手查探真相，重新训练飞龙骑，调令金吾军。红楼一战，最坏不过是和殷湛同归于尽，可最后却让姬老将军付出了生命。
姜梨听得出姬蘅话语里的低沉，虽然他神情毫不在意，可他的心里，却为姬老将军的去世而痛苦。他说起过去，平淡的语气，但姜梨想象得到那些年里，他从稚嫩的少年成长起来的苦涩。别家的贵族子弟为了锦绣前程努力的时候，他却把自己投身于地狱之中，他放弃了他的未来，来赌一个不知道结果的赌局。
他从不真心，因为他这样的人，真心就是罪孽。
越是身处黑暗的人，大约内心深处越是向往光明。他越是孤独，越是要穿鲜艳的衣裳，听热闹的戏。从繁华中走过，仿佛这样就不能被丢弃似的。但事实上是，他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到最后还是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了很多，罢了，笑着看向姜梨，温声道：“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小姑娘，你想要反悔吗？”
姜梨看着他。
他的目光温柔，姜梨却觉得十分悲伤，这些日子来接连的算计，殷湛的事是告一段落了，可又多了一个殷之黎。还有那些青州的殷家兵，这场仗如何打，姬蘅也会累。
她说：“谁说你什么都没有了？”不等姬蘅回答，她就继续道：“不是还有我吗？”
他失笑，道：“你真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多年前的春夜里，他听她唱完一出戏，就知道这是个愚蠢的女人。一旦爱上什么人，必然奋不顾身，仿佛扑火飞蛾。她分明已经错过一次，却仍然敢再次爱上一个人，勇敢交付自己的真心。
她的真心朴素而随意，却让他无法自拔，深陷其中，愿意交付自己的一切。于是他也从精明狩猎的猎人变成了温柔的野兽，甘心被她驯服。
“之前是我没有想到。”姬蘅道：“我只让人护着姜府，却没有想到殷湛会拿叶家做砝码威胁。我已经让孔六带人去叶家，以后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姜梨道：“和你无关，是殷湛太卑鄙了。”
居然能想到用这样的法子，他好歹也是个将军，纵然兵不厌诈，但也不应该用这样不磊落，甚至下作的法子。
“我会尽快送你回京，等回京之后会让孔六派人马一直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尽量不要离开，叶家的人就住到国公府。”姬蘅道：“国公府里总比外面安全一些。”
姜梨闻言察觉出不对劲，看向他，问道：“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殷之黎在青州起兵了，殷家兵人马不少，殷湛筹谋多年，意图谋反，我答应了皇帝，要带金吾军平息叛乱，我不能走。”姬蘅笑道。
“你……你并没有上过战场。”姜梨急切道。
他笑了，“你这是不相信我，阿狸。”他说：“许多事情，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只有亲手杀了殷之黎，我才能安心。这场仗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等我回来，就娶你过门。”
“姬蘅……”
“你可不能嫁给别人。”他把姜梨拉向自己，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你真的决定了？”姜梨心酸极了，她不想和姬蘅分开，也知道姬蘅这一去实在很危险。可她也知道，姬蘅去意已决。换做是她，她是姬蘅，也会去亲手了解这持续了两代人的冤债。她没有任何理由去左右姬蘅的决定，喜欢一个人，也不是要禁锢他，她尊重他的选择。
“我要离开你，你会不会原谅我？”他含笑道。
姜梨笑了，她道：“如果你答应我一定会回来娶我，我就原谅你。”
她眸光明亮，坦诚而干净，姬蘅微微一怔，从心底感到了满足和感激。她轻而易举地抚平了自己所有的暴戾和阴暗，令他变得从容。
他郑重其事地回答：“我答应你。”

第二百三十六章 别离
从以前到现在，姜梨都极不喜欢别离这件事，从前在桐乡的时候，出嫁告别父兄，就令她十分难过。如今比那时候更心酸，因她知道此去姬蘅的危险。这并不是一场好打的仗，殷湛是拼了鱼死破的力气，多少年苦心孤诣，就是为了这一日的到来。
太后更是不惜放任成王去对付洪孝帝，让成王和洪孝帝之间彼此磋磨势力，若非姬蘅在其中横插一脚，现在的殷家想要左手渔翁之利，实在轻而易举。
姜梨还惦记着姬蘅身上的伤，她道：“不能晚点再去吗？”
“殷之黎会很快动手。”姬蘅笑道，“不能让人抢占先机。”
姜梨沉默，殷之黎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殷湛的死亡，他的身世，殷之情的死亡，接二连三会让他受到巨大的冲击，常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尚且会崩溃。姜梨倒以为，殷之黎不会崩溃，但绝不是从前那个殷之黎。当他决定利用自己去要挟姬蘅的时候，过去那个会为战争伤及百姓而不忍的殷之黎，已经就此烟消云散。
她又想起殷之情来。殷之情为了姬蘅挡下殷之黎的一刀，不知现在是否还活着。姜梨倒是希望殷之情能好起来，殷之情并没有做错什么，从某些方面来说，她生在殷家才是最大的错误。
姬蘅已经穿戴好了铠甲，这和他过去慵懒曼丽的样子判若两人。也许姬蘅十分肖似虞红叶，但在他的骨子里却和姬暝寒是一模一样的。姜梨没有见过姬暝寒，但只要看看姬蘅此刻的模样，大约就能想象得出当年的金吾将军是何等风姿。
他拍了拍姜梨的肩，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走吧。”
姬蘅像是已经全然地恢复了过来，可姜梨昨夜为他包扎过，那些伤痕实在是太深太深了，根本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
“如果你不能撑下去，不要勉强。”姜梨认真道：“姬蘅，没有什么比能活下去更有希望，只有活下去，一切才有可能。”
“小姑娘，”他眯起眼睛，“你向来不是大公无私？怎么今日反倒自私了起来？”
姜梨伸手抱住他，轻声道：“我只是怕失去你而已。”
她这一生，失去过亲人，所幸的是失而复得了。但上天不会一次又一次的眷顾她。许多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来。譬如姬暝寒，譬如虞红叶，又譬如姬老将军。
人可以强大，也可以从容，但只要是凡人，都不会镇定到面对可能会失去心上人而无动于衷。
姬蘅面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被姜梨抱着，似乎也能感到姜梨心中的不安，便叹息了一声，道：“相信我，阿狸。”
赵轲在山洞外头，走进来道：“大人，车马都备好了。”
姜梨松开手，姬蘅道：“走吧，我送你。”
姬蘅要在留在青州，姜梨必须回燕京城。殷之黎能抓走姜梨一次，自然也能抓走姜梨两次。在战场上，姬蘅未必时时都能护得住姜梨，且刀剑无眼，姜梨并不会武功，若是伤着，只会拖累姬蘅。
姜梨也深知这个道理，因此纵然担忧不舍，还是同意姬蘅的决定。姬蘅挑了几十人护送姜梨回京，走的又是水路，倒是不易被人察觉。
只是送别的路似乎格外短，仿佛还没走多久，就到了码头。
船舶靠岸，长河的水都结冰了，永定河的却没有，往来客船飘荡在大河之上，天地几乎要连为一体，尤其壮阔。姜梨穿着姬蘅送她的狐皮大氅，抬眼看向姬蘅。
她迟迟不愿意迈出上船的步子，倒教姬蘅看笑了。他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哪。”他这话是调侃的语气，仿佛说笑，姜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做惯了微笑的姿态，也时常以微笑来掩饰心中的情感，时至今日，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个笑容。甚至生出了一种无谓，如果真的笑不出来，那就不要笑。
姜梨踮起脚，双手抚上姬蘅的脸，闭上眼睛，轻轻吻了他的唇。
便是旁人说她不知廉耻，伤风败俗也认了。她只是不想要自己后悔而已，她松开手，下一刻，姬蘅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雪满长空里，年轻的男子亲吻娇小的少女，他吻得深重而热烈，决绝而温柔，就如他矛盾的内心，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姜梨仰着头承接这个吻，只觉得眼眶有热意，仿佛要流下泪来。
护卫们转过身去，没有去看这缠绵的吻别，江上孤舟静静地停泊，离人在码头上，好似过去看过所有的戏里，都不及此刻半分难言。
过了很久很久，姬蘅才松开手，姜梨没有再看他了，她转身，提起裙角，上了船。
护卫们跟着上了船去，赵轲和文纪留在姬蘅身边，他们是姬蘅的左膀右臂，这回是要和姬蘅一同上战场的。便是他们二人见此离别，也心中酸涩，更毋庸提姬蘅。
姜梨站在船头，船缓缓前行，风雪里，姬蘅英姿挺拔，那一抹艳红，在冰天雪地里尤为鲜艳，仿佛就要这么霸道的存在于她的记忆中，永不褪色。姜梨忽然就想起了梦里的那个春夜，春风划过热闹的人群，而他停在了她的墙头。她尚且为人妇，他刚为父亲之死绝望至死，不过是阴差阳错，就在那秋千上的一曲戏中，结下初缘。
这一场战争不知何时才会停歇，姜梨希望，还能与他重逢在春夜，春日万物初生，他重新出现，续写从很早很早起，就未完的故事。
船渐渐的越来越远了，雪也越来越大，很快，那红色变成了一个红点儿。姜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一处，直到风雪将他的身影彻底地遮盖住，面前再有没有姬蘅的影子。只有宽阔的大河，提醒着他们就此分离。
但愿重逢不远，但愿长相见。
从青州到燕京，走水路要二十来天。姜梨回到燕京城的时候，姬蘅应当提前与国公府的人说了，叶明煜等人如今并未住在叶府，而是都住进了国公府。因此姜梨回到燕京城后，就先去了国公府。
国公府外挂着白色的灯笼，姜梨不在的日子里，姬老将军入葬了。本来身为国公府唯一的孙子，姬蘅没有为姬老将军披麻戴孝，若是按以往姬蘅的性情，大约城中人都会说姬蘅果然是个不孝的王八蛋。但这回竟没有，原因是夏郡王在青州造反，姬蘅带着金吾军平反去了。对于英雄，百姓总是格外宽容。虽然这英雄过去的名声并不好，也不见得会有战功，但他这样做了，也就给他没能及时回京行孝找了个理由。
这么多年过去，国公府里只有姬蘅和姬老将军二人。姬蘅性情喜怒无常，不与人交好。姬老将军又早已不再朝中，于是门庭冷落，当年英武的将军就此陨落以后，来吊唁的人竟也寥寥无几。国公府人丁本就稀少，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和孝字，只让人觉得冷清刻到骨子里，令人心疼。
姜梨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大家都很震惊。
姬蘅果真是让叶明煜将所有人都搬到国公府里，姜梨进到院子里，还看到叶明煜和小红正在吵嘴。正因为有这许多人，总算是将国公府的凄清之气冲淡了一些。薛昭最先发现了姜梨，叫道：“姐姐！”
众人这才发现姜梨回来了。
司徒九月手里正端着捣药草的臼，也走了过来。众人都围过来，薛昭道：“姐姐，姐夫写信说你这几日回来，你果真就是这几日回来了！”
叶明煜也懒得纠正薛昭错误的称呼，只想着这小子大约是想和姜梨攀亲带故，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姜梨：“怎么样，阿狸，没受伤吧？”
姜梨摇头，薛怀远沉声道：“阿狸，这一次你太冲动了，你不应该以身犯险，用自己来救我们，倘若你出了事，我们如何自处？”
他叫“阿狸”，叶明煜心中纳闷怎么薛怀远和姜梨也如此亲近了起来。但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况且薛怀远说得没错，他就点头附和道：“就是，阿梨，那殷之黎真想做什么，我们就陪他玩，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让你来救我们？”
姜梨道：“薛先生、阿昭、舅舅、表哥、九月姑娘还有海棠，你们没事吧？殷之黎有没有为难你们叶家的下人都被杀了，还有海棠的手指……”
海棠往后微微缩了缩手，道：“倒也没什么，从前脸都毁过，一根手指算得了什么。他们知道姜姑娘心软，才会这么做，为的就是让姜姑娘关心则乱。是我连累了姜姑娘。”
“何必这么说，若非我，殷家也不会绑走你们。”姜梨回答，又问：“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殷之黎抓走了你们，但不知你们遭遇了什么。”
叶明煜就叹了口气，道：“当时事发突然，我们也都没想到”
原来，在姜梨前去叶家，发现叶家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潜进了叶府，将叶明煜他们全都掳走了。那些人和普通的江湖刺客并不一样，倒像是在军营中的行伍之兵，叶明煜都着了对方的道。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已经出了城门，也不知是什么地方，但应当离燕京城不远。他们听那些人口口声声地道：“郡王。”便猜到也许背后指使之人正是殷湛，也就是那个时候，海棠被拖出去砍掉了一根手指。
薛怀远到底要聪明些，很快猜出来，这些人掳走他们，怕是目的并不单纯，而是为了威胁某人。和薛家父子，叶家叔侄同时关系密切的，似乎就只有姜梨一人了。
“薛先生猜出或许他们是要用我们来换你，本还想意图阻拦，可没过几日，我们就被人打晕了丢在燕京城门口，车骑队的孔六孔大人发现了我们，才将我们带了回来。”叶世杰解释。
姜梨听到孔六的名字，就晓得孔六的出现怕不是偶然，而是姬蘅提前安排好的。薛昭道：“后来孔大人前来，说是姐夫打好招呼，现在叶府并不安全，让我们住进国公府。我们才知道原来姬老将军去世了。”
薛昭声音也有些黯然，叶世杰蹙眉问：“表妹，这是怎么回事？肃国公和殷家到底有什么？殷家突然造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姜梨和姬蘅关系匪浅，若说姜梨什么都不知道，只怕也不可能。但姜梨并不愿意将姬蘅的过往展现给别人看，那太黑暗了，对姬蘅来说也太残忍。她不愿意旁人用同情的目光看待姬蘅。
薛怀远像是能了解姜梨心中所想似的，道：“姜姑娘到底只是个女儿家，这些事情事关重大，肃国公未必会跟她说，知道得越多反而会越危险，想来肃国公为了保护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叶世杰看向姜梨，见姜梨不欲多说的模样，心中也明白几分。对于不想告知的事情，这个表妹向来倔强，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她的决定。
“我看姐姐还是先回府休息一下为好。”薛昭看着姜梨的脸色，道：“至于以后的事情，来日方长，慢慢说也不迟。”
薛昭这是在为她解围，薛怀远也顺势道：“不错，姜大人也在府里等着姜姑娘回去，姜姑娘回去了，姜大人也能安心。”
叶明煜虽然也有一肚子话要问姜梨，但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他关心的还是姜梨的身体和安全，薛怀远和薛昭都这么说了，姜梨看起来精神也不大好，他就道：“那也是阿梨，那你先回府休息。等明日我再来府里看你，国公府里安排的有侍卫，你不必担心我们。虽然肃国公这人但他对你，还算不错吧。我不说什么了。”
叶明煜一直觉得姬蘅容貌太盛，不是什么好事，况且坊间对姬蘅的传言也实在算不得太好。但三番五次，姜梨都是被姬蘅救下来的。而且姬蘅和他们叶家非亲非故，何必还让他们住进国公府。让官家避之不及的商户住到自己府上，若不是看在姜梨的份上，姬蘅这般骄傲何至于此。男人最了解男人，姬蘅这么做，无非是爱屋及乌，对姜梨有这份心，也实在很难得了。至少比起从前姜梨那门宁远侯府的亲事来，不知好了多少倍，加之姬蘅又亲自带兵出征，可见是条真汉子，不是只晓得长得美的小白脸了。
等从叶府回来，回到姜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姜梨回到燕京城的事情，事先没有通知人。等姬蘅的那些随身护卫送姜梨回到姜府，门房的人看见是姜梨的时候，还吓了一跳，赶紧去通知老爷老夫人。
晚风堂里，一时间倒是变得拥挤了起来。
卢氏一如既往的热络，平日里的精明，这会儿倒是显出几分真切的担忧来，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姜梨，道：“小梨，你这是去哪里了？你又是从哪里回来的？”她一副迷茫的样子，显然，姜元平没有将姜梨的消息告诉她。
姜老夫人倒是很平静，对于姜梨的突然归来，也只是表现出了一点激动，就很快如常。她并没有多问姜梨什么，只问姜梨有没有受伤，之后就什么都没问了。姜梨猜测姜老夫人大约是知道了点什么，姬家和殷家的那点恩怨且不说，至少姜老夫人应当知道这些日子姜梨去了哪里，为何而失踪。姜景睿想多问几句，就被姜元柏打断了，姜元柏看着姜梨，道：“你跟我来。”
他次次都是这句话，姜梨也早已习惯，随着姜元柏回到了书房。姜元柏问：“你知不知道，这次你做得实在太冲动了！你为了叶家，竟然自己出去做筹码，你这样，把姜家置于何地？”
“抱歉，父亲，”姜梨回答，“当时事情紧急，我实在没有想那么多。”
“只怕你就算想到了，也还是会这么做吧。”姜元柏冷哼一声，“你对叶家和薛怀远父子，自来就比姜家来得亲密。”
姜梨无话可说，平心而论，姜元柏说得完全没错。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叶明煜待她视如己出，而薛怀远本就是她的亲生父子。人都有远近亲疏，纵然姜梨并非记打不记吃的人，可姜家有时候做的一些事情也难免令人心寒。她不会伤害姜家，但要事事都已姜家为先，却又实在做不到。或许是因为她骨子里本就自私。
姜元柏见姜梨这副样子，反倒说不出话来。姜梨根本就是知道自己的错误，却也不改，这个倔强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反正不像他，更不像叶珍珍。
“我问你，姬蘅有没有跟你说过，姬家和殷家过去的渊源？”
姜梨心中一跳，面上如常，垂着眉眼，回答：“没有。”
“真的？”姜元柏狐疑地看着她。
“真的。”
很奇怪，姜梨面对姬蘅说谎，总是能露出马脚，心中也十分不自然，而对于姜元柏说谎，却像是炉火纯青，根本不假思索。姜元柏叹了口气，道：“罢了，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他的叹息悠长，姜梨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异样的感觉，问道：“父亲可是出了什么事？”
“殷湛这一反，无异于将我架在火上烤。之前他与我走得近，几次三番上姜家，想来陛下也心知肚明。陛下放任他与我这般做，并不提醒，可见是早就做好了打算，也要对付我姜家。如今没有说明白，不过是看在多年的君臣之谊，师生之恩上给我姜家留个脸面，我若是舔着脸装傻，就别怪陛下无情无义。”他转过头来，摇头道：“姜家，不能再留在朝中了。”
姜梨没有说话，其实这件事她早就看出来了。洪孝帝怕是一开始就没存着让姜家一直留在朝中的目的。从前成王还在的时候，留着姜家尚且可以制衡，如今成王已经消失，姜家再留下去，毫无益处。不是因为姜元柏有反心或是怎样，而是因为如今朝中大部分的文臣都曾是姜元柏的门生，这对于洪孝帝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帝王之术当年还是身为太傅的姜元柏教导洪孝帝的，他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可惜的是，身在其中的人，难免会被眼前光景迷惑，姜元柏官做得太大太顺，要忍痛割爱也就越舍不得，早该在许多年前完成的事情，却一拖就是这么多年。
当年姜老大人的风骨，如今姜家也并无留存，所以姜家的败落是迟早的事。如今姜元柏能够亡羊补牢，倒并非一件坏事。好好培养后人，如姜景睿姜景佑，姜家，未必没有重新繁盛的时候。
端看个人怎么选择罢了。
“小梨，”姜元柏道：“我辞官之后，你就不再是首辅千金，和姬蘅之间的亲事……”
“陛下金口玉言，岂有违背的道理？”姜梨打断了姜元柏没有说完的话。
姜元柏盯着她，像是一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他缓慢地开口道：“看来你很喜欢他。”
“不错。”姜梨回答的也坦荡，她说：“非常喜欢。”
“倘若他死在战场上了呢？”姜元柏皱眉，“你要知道，他从未上过战场，殷之黎却是殷湛的儿子，自小习得是制胜之术。他要是输了，皇上的赐婚也可以不作数的。”
“父亲说得不对。”姜梨抬眼看向姜元柏，她的声音清朗，一瞬间，姜元柏似乎看到了一年前，姜梨从青城山被接回燕京城，时隔八年，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眼神。姜元柏惊讶于这女儿眉目间的坚决，温软中藏着深深的执拗，她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却像是誓言，沉沉不可撼动。
她说：“姬蘅会死，但不会输。他活着回来，我就嫁。他回不来，我就束发为他守一辈子寡。不过，”她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似乎带了点笑意，蓦然间，姜元柏眼前一花，只觉得这会子的姜梨，和姬蘅的笑容竟然十分相似，她道，“他答应过我，一定归来。”

第二百三十七章 请求
在燕京城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夏郡王起兵造反的事在燕京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只诧异这英武勇敢的将军居然是个乱臣贼子，心中唏嘘，但谈论几日也就罢了。一些聪明人啧忧心忡忡，战争不知何时才会结束。更多的人却是事不关己，青州里燕京城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听闻殷之黎主要带兵在青州以南，而燕京城却在北地。天高皇帝远，百姓们心中自然没有危机感，甚至觉得殷之黎的威胁还不及当初成王来得大。
然而知情人却晓得，其实不然。殷湛为了这一日，筹谋多年，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其实比成王的筹码多多了。他的兵马这几十年来都没有松懈过一日，一旦放出来，仿佛厉兽出笼，势不可挡。而殷之黎从小被殷湛训练，当他温文尔雅的时候，看上去像个无害的翩翩公子，当他作为将军的时候，战术精湛。且很有头脑，先是从青州以南包围。北燕的人们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早已疏于战术，竟被殷之黎一连拿下好几座城池，丢盔弃甲。而殷之黎进城以后，也并未让士兵烧杀掳掠，并不欺负百姓，反而十分有理，竟是要做出几分仁治的意思。因此，被他收服的城池里的百姓，倒没有剧烈地反抗。
倘若洪孝帝是个暴君，只怕过去那些戏文里的，百姓大开城门欢迎叛军进城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好在洪孝帝还算个明君，否则凭借殷之黎的法子，不战而胜也是有可能的。
青州以南已经改朝换代，百姓们不大清楚，朝野之中的臣子却是再清楚不过。许多臣子心中就有了旁的计较，这小皇子虽然在和成王的针锋中胜了，可殷之黎并非成王。殷之黎最大的依仗是那只战无不胜的殷家兵，而洪孝帝手下，新的将领还尚且稚嫩，倒是有只金吾军，可惜多年不用，且当年的金吾将军已经死了，虽然肃国公自己带命出征，但他可从来没上过战场，胜算有几成，尚未可知。
朝臣们也是苦不堪言，这历来改朝换代，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也不想成为被牺牲的那个。才走了一个成王，就又来了一个殷之黎，可真是令人头疼。
叶世杰将朝中的事情讲给姜梨听，越是这样的关头，越是用人之际。一些中庸之臣便选择自保之路，唯唯诺诺不敢出头，而叶世杰却是年纪正好的青年，一腔热血，直言不讳，倒是越发的被洪孝帝倚重起来。当然，他的器重得的如此之快，也和薛怀远在背后指点脱不了干系。
叶世杰对姜梨道：“你爹近来将我引荐给了他交好的几位大臣，我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打算退让了。”
姜梨笑了笑，道：“这个时候，对姜家来说，能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叶世杰闻言，点了点头，“也是。”
姜元柏上次自从和姜梨说过打算辞官的意思后，果真是在着手退让的事了。只是和他交好的臣子颇多，朝中他的门生也颇多，一时需要处理的不少。但他总归也是在一件件去做，尤其是，姜梨看姜元柏的意思，是打算留一些人脉给叶世杰。等姜元柏两兄弟真正辞官后，许多年后，也许叶世杰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而再过不少年，姜家的子弟再入仕时，也许也能得到叶世杰的照拂。
官场就是这样，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姜元柏做这些，不见得是多喜欢叶世杰，也是为了给姜家再留一条后路。不过对叶世杰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好。这些人脉在姜元柏手里，是姜家的催命符，在叶世杰手里，却能锦上添花，双赢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你爹辞官的话……”叶世杰道：“姜家应当不会呆在燕京城了，你们打算去哪里？”
姜元柏做首辅这些年，也挡了不少人的路，虽然极大部分成王右相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但难免还有漏之鱼。辞官后还呆在燕京城，难免不好。姜梨摇头：“父亲没有告诉我他的打算。”
“听你的意思，”叶世杰看向她，“你不打算这么做？”
“陛下已经赐婚了，”姜梨微微一笑，“我迟早都是国公府的人，还能去什么地方？”
叶世杰盯着姜梨：“你就没有想过别的选择？”
“我没有想过别的选择。”姜梨笑道。
她看上去说得很认真，也没有玩笑的样子，叶世杰却明白过来。他笑了笑，低声道：“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他。”
他说话的声音太低，姜梨也没有听清楚，等姜梨再想问的时候，叶世杰已经岔开了话头。又与叶世杰说了一阵子话，姜梨才离开，小红站在灯笼上瞅着姜梨，姬蘅不在，这只聒噪的八哥看起来也寂寞了不少，不再逢人就热情地上去说话，反倒比往日更安静了些。
偌大的国公府，不再有姬老将军练剑的声音，姜梨走到花圃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些鲜艳的花也颜色黯淡了不少。不知是今年的风雪特别摧残，还是姜梨睹物思人。她只觉得那一日年夜里，同姬老将军、姬蘅闻人遥一众人烤鹿肉的事情还近在眼前，仿佛还是昨日，而今却物是人非，今年的新年夜大约没有往日热闹了。
薛昭正在花圃里同司徒九月说话。
从薛昭回到燕京城之后，大约他意识到了如今的自己，的确是不再有能力保护得了身边人。便跟着叶明煜苦练鞭法，司徒九月给了他一些毒药，那些毒药抹在鞭子上，虽然不至于让人顷刻之间失去性命，却也会让人大吃苦头。薛昭现在鞭法还不甚精妙，练习的途中也许会伤到自己，如果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对他自己来说也亦是十分危险。
司徒九月和薛昭倒是相处得十分不错。叶世杰不练武，对杀人也没什么兴趣，薛昭又对朝中之事说不上个所以然，因此尽管两人年纪相仿，还真玩不到一块儿去。姜梨走到花圃边上，看到薛昭和司徒九月的影子，正想与他们打招呼，就听见薛昭道：“九月姑娘，你说姐夫在青州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司徒九月的声音平板无波：“战场上没有不危险的地方。”
“我很担心。”薛昭的声音有些发闷，“如果我的腿没有受伤就好了，我能跟着一道去青州。”
“你去？”司徒九月道：“战场上的敌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你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人。如果不是情势所逼，没有人会主动愿意去打仗的。别说得很容易似的。”
薛昭看向她：“九月姑娘，漠兰动乱的时候，战争也是很惨烈的吧。”
司徒九月一愣，半晌没有说话。即便她每次说起自己的过去，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她全然不在乎似的。可事实上是，每当想起来的时候，她还是会心悸，她只能努力地不去想，才能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亲眼看着自己熟悉的人包括从小服侍她的奶娘丫鬟，上到父母兄弟姐妹，一个不剩，那是何等惨烈。
“当然。”过了很久，司徒九月才回答，“你根本无法想象。”
“那你没有想过复仇么？”薛昭问。
在外面的姜梨闻言也是微微一怔，就如她变成姜二小姐以来，思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向永宁公主和沈玉容报仇，那司徒九月呢？目睹全家全都被害死，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复仇么？
“怎么会？”司徒九月的声音变得有些阴冷，她道：“终有一日，我会回到漠兰，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只是如今我势单力薄，尚且还要依仗别人。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我都能忍，只要我一日不死，复仇之心就一日不灭。当年我来到国公府，答应为姬蘅做事，也不过是因为他与我做交易，待到前情事了，助我杀回漠兰。”
姜梨一诧，这回是真切地明白过来，司徒九月和姬蘅之间的渊源。不过姜梨总觉得，姬蘅愿意答应司徒九月，并非全然是为了交易，为了利用司徒九月毒姬的本领，而是他从司徒九月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大约有些同病相怜。姬蘅这个人，多情似无情，但真要说他无情，却又在某些时候愿意拉人一把。
“你那是什么表情？”姜梨还在沉思的时候，司徒九月的声音传来，她道：“你是觉得我心狠手辣，还是觉得我执着复仇瞧不起我？”
“怎么会？”薛昭道，“如果有人伤了我，伤了我身边的人，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为身边人复仇的。做错了事，总归要付出代价，我认为九月姑娘做得很对，如果我是九月姑娘，也会这么做。且九月姑娘能看清利弊，审时度势，宁愿蛰伏多年也不是贸然出手，谋定而后动，这一点我非常钦佩。待到九月姑娘杀回漠兰那一日，想来我的鞭法练得不错了，也陪九月姑娘一道回去。”
“你？”司徒九月嗤笑，“我家里的仇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去做什么？”
“九月姑娘是我的朋友。”薛昭认真地道：“朋友需要帮忙，我自然要出手。”
过了一会儿，司徒九月的声音才响起，她道：“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我可不想带着你，还怕你出什么危险。”
虽然看不到司徒九月的脸，却能听出她的声音是带着笑意的。姜梨侧过身子，也跟着微微笑起来。不管怎么说，国公府这些日子里来，还是发生了一件好事对不对？同为姑娘家，她当然能看得出来司徒九月的心思，就是不知道阿昭那个呆子何时才会发现？不过罢了罢了，这些猜度心思的过程虽然费力，可日后想起来，未尝不是一段有趣的记忆，便让他们自己摸索吧。
姜梨转身走开了。
这一场战争，持续得非常的长。一月两月的过去了，年关也过去了，甚至春日也快过去了，北燕的百姓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仿佛才看清了夏郡王的真正实力似的。从青州以南丢了好几座城池，殷之黎就在那里自立为王，自称夏王。殷家兵十分勇猛，然而再如何勇猛，始终没办法越过青州的永定河另一头金吾军同样气势磅礴，毫不相让。
姬蘅习得是政治权术并非带兵打仗，但他带领的金吾军，竟然也十分不错。和殷家兵的规整不同，听说金吾军当年个个都是硬骨头，时隔多年，便是当年的青头小兵如今也上了年纪，新招来的兵士又一时半会儿难以融入其中，按理说，这么一只金吾军，可能徒有其名，却不比当年。在这样本身就十分不利的前提条件下，姬蘅能做到如此份上，让殷家兵始终不能更进一步，已经令人意外。
但也正因为如此，要金吾军再往前，彻底降灭所有的殷家兵，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前方的战事结果每日都会有人送到姜梨手上，有时候是殷家兵胜了，有时候是姬蘅胜了。战报只有短短几行，姜梨无法从那几行中猜测到姬蘅是个什么境况，只能在脑海中自己冥想，有时候是姬蘅起身走动，有时候是他坐在帐中喝茶。就在这样一日一日的消磨中，姜元柏也处理好了朝中的许多事情，打算再过几日就辞官了。
他要辞官那一日，姜梨请求姜元柏带她一起进宫。
“你进宫做什么？”姜元柏拧起眉头。姜梨并不是一个喜欢进宫的人，在宫里，她如今也没有熟识的人。
“我想见陛下。”姜梨回答。
“你……”
“父亲不必担心，我见陛下不是为了姜家的事，而是为了国公府的事。当初姬蘅曾经交代了我一件事，要我亲自与陛下说明，我看如今已经差不多到了时间。父亲，我不会给姜家添麻烦的。”
姜元柏看了姜梨一会儿，他越发得感到了力不从心。他一个马上要辞官的人了，而姬蘅却是洪孝帝最信任的臣子。那道赐婚的圣旨，几乎是洪孝帝给他的一个警告，姜元柏无法左右姜梨的亲事，也无法左右姜梨这个人。甚至从某种方面来说，姜梨现在已经是国公府的人了，就连叶家的人都住进了国公府，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不可能插手，也不敢插手国公府的事。
因此，姜元柏便挥了挥手，认命般地道：“罢了，你要去就去吧。”
姜梨笑起来：“谢谢父亲。”
乍然看见姜梨笑，姜元柏也怔了怔。自从姬蘅待命出征以后，姜元柏极少看见姜梨轻松地笑起来，大多数时候，她都看着院子里的天空出神，不必想也知道她想的是姬蘅。这个女儿看上去独立又大方，不过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还真是跟所有有了心上人的女孩子一样。
姜元柏忍不住试探道：“小梨，如果辞官后，我们要离开燕京……”
“父亲，那让我留在这里，守着姜家吧。”姜梨回答。
她的眼睛仍旧如当年清澈干净，姜元柏却从这一句温和的话语中，窥见了她不可动摇的决心。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要想好。”
“我早就想好了。”
姜元柏定定地看着姜梨，忽然有些迷惑。姜梨这性子，令他有一瞬间想到了早逝的叶珍珍。当年叶珍珍死得早，后来他娶了季淑然，自以为幸福美满，关于叶珍珍，倒是很少想起了。但看着姜梨的模样，他却想到，似乎很多年前的叶珍珍，也是这般固执。
当时的姜老夫人前去叶家提亲，虽然姜家是官家，但叶家竟然最开始还不大乐意。怕的就是叶珍珍嫁过去因为出身商户受委屈。可叶珍珍自己在后院里瞧见了姜元柏，回头就告诉叶老夫人，她要嫁。
等叶珍珍过门之后，主动将这件事讲给姜元柏听，姜元柏心中还笑话她痴笨。世上女子都要拿乔，生怕别人将自己看得低了。喜欢一个男子，十分也要说得只有三分，可叶珍珍却从不说谎，她很直接地告诉姜元柏，她真是喜欢他极了。
姜梨和叶珍珍一点儿也不像，她理智得多，也狡猾得多，可现在的她和叶珍珍又十分相像，都是一样的坦率，一样的毫不隐瞒自己的心意，是什么就说什么。
这算是一件好事吗？姜元柏迷迷糊糊地想，叶珍珍之所以会不得善终，是因为被季淑然算计，说到底还是因自己而起，但姜元柏心底也承认，正因为叶珍珍毫不保留的爱意，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一些瞧不上叶珍珍的。
姬蘅呢？姬蘅看到姜梨如此坦率地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他会怎么样？他会像自己一样因此看轻姜梨，甚至辜负姜梨吗？
他看着面前的女儿，女孩子亭亭玉立，温软动人，眉目间的坚毅却怎么都不能撼动一分。
罢了，姜元柏心中长叹一声，这都是命。命里如何，他一介凡人，怎能看得明白？
他的背微微佝偻，道：“那就按你心里想的作罢。”
姜梨微笑：“谢谢父亲。”

第二百三十八章 扭曲
两日后，姜元柏带着姜梨进宫去了。
原本姜梨打算的是，姜元柏与洪孝帝辞官之时再一道，不过姜元柏坚持让姜梨先处理和国公府有关的事。姜梨不晓得姜元柏是如何打点，也是如何与洪孝帝说的，等出门的时候，姜元柏只告诉她，苏公公会带她去见洪孝帝，至于见了洪孝帝之后如何说，如何做，都要看姜梨自己。
一路上，姜元柏很是沉默，姜梨也没有说话。她的心里，想着接下来要面对洪孝帝时说的话，实在轻松不起来。那一日她对姜元柏说，是为了处理国公府有关的事，此话不假，但却并非姬蘅所托，而是姜梨自己有些问题想不明白。在姬蘅不在燕京城的这些日子，她总是去想姬蘅过去发生的事情。在过去的那些年，姬蘅独自承担了许多并非他应该承认的事情，过去的事情无可挽回，但姜梨仍希望能够多了解一些姬蘅的从前。她从司徒九月、闻人遥嘴里打听到姬蘅过去的一些事情，有时候又想到当年虞红叶和金吾将军阴差阳错的悲剧，想着想着，也就想出了一些不对之处。
这是国公府的秘辛，她不能告诉别人，姬蘅也不在眼前，于是就只有自己去寻求答案。但在寻求答案的过程中，还需要得到洪孝帝的首肯。姜梨知道，洪孝帝是一个隐忍有气度，且有野心有手段的帝王，她不敢掉以轻心，即便现在看来姬蘅算是洪孝帝的心腹，但伴君如伴虎，且虞红叶和姬暝寒的过去，还牵扯到了皇家丑闻，姜梨拿不准洪孝帝对待此事是个什么态度，所以她必须亲自见到洪孝帝，以确定下一步如何打算。
待进了宫，苏公公安排的人来接姜梨，姜元柏没有跟上去，只让姜梨自己去，自己在外面等候。姜梨没有推辞，跟着苏公公进去，一路上，沿途的宫女太监都忍不住看向姜梨，目光隐隐带着唏嘘。
谁能想到，当年姜家这个背负着恶名，几乎被人遗忘在脑后的失宠嫡女，如今一跃成为国公府的准夫人。尤其是现在姜家不比从前，反倒是姜梨成了姜家最光鲜的一个。难怪世人常说风水轮流转，但这姜家的二小姐，看上去温温柔柔的，竟能降服肃国公姬蘅，可见也是个有手段厉害的，不容小觑。
苏公公对姜梨很是恭敬，姜梨也不敢怠慢，苏公公站在养心殿门口，道：“姜二小姐，皇上在养心殿，您请进。”
外头的小太监通报了一声，苏公公带姜梨走了进去，殿里，洪孝帝正坐在桌前，姜梨走近看，发现他是在练字。他的字也很有帝王之气，狂肆无边，像是过去多年的蛰伏到了今日终于不必再伪装，显出九五之尊的霸气来。
姜梨行礼：“臣女见过陛下。”
洪孝帝搁下笔，道：“起身吧。”看向姜梨。
姜梨站起身，亦是看向帝王。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令洪孝帝想起明义堂校考那次，姜梨得了榜首，他亲自授礼，便见那个传言中恶毒跋扈的姜二小姐和旁人嘴里的完全不一样。时隔一年多，她好像完全没有变化，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温和平静，哪怕是面对他这个帝王。
他知道姜梨一向很有勇气，这一点，从当初她带着桐乡百姓在长安门前打石狮鸣冤鼓就能看得出来，难怪姬蘅会对她另眼相待，洪孝帝又想起姜梨的继母一事，看向她的目光终于缓和下来。
他道：“首辅说你想要见朕是因为有关国公府的事，有话要对朕说，你有什么事，现在说罢。”
洪孝帝其实也比姜梨大不到十岁，可说话的语气便像是长辈对着晚辈一般。从某种方面说来，洪孝帝和姬蘅一样，都是在很小的时候被迫成长，所以他们的性情中似乎全然没有幼童的天真和少年的意气，有的只是在勾心斗角之下迅速滋长的成熟。这在旁人看上去叫老奸巨猾，但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明白这四个字代表的血泪。
“陛下，臣女今日前来，的确是为了国公府一事，臣女请求陛下，让臣女见太后娘娘一面。”
洪孝帝面色微变，仔细地打量起姜梨，道：“他竟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姜梨沉默，姬蘅那一日在山洞里，告诉了姬家和殷湛多年之间的纠葛，自然也告诉了姜梨太后的身份。姬蘅说过，洪孝帝应当已经将太后软禁起来了，对于太后，洪孝帝不会放过她。
姜梨知道，此事毕竟涉及皇家秘辛，自己和姬蘅也不一样，洪孝帝毕竟还要用姬蘅，但自己一介女子，对洪孝帝来说可有可无。如果洪孝帝察觉到自己有威胁，定会毫不犹豫地除去。最好的办法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表现出来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但她不能这么做，她必须要弄清楚一件事情，哪怕冒着被帝王怀疑的风险也在所不惜。她能为姬蘅做的很有限，至少帮助姬蘅找到真相。
“你想要找太后做什么？”洪孝帝问。
他的声音低沉，很有压迫力，但姜梨并未动容，只是低下头，轻声道：“是有些关于姬夫人的事情想要询问太后娘娘。”
“你是不肯说了？”洪孝帝道：“姬蘅把什么都告诉你，他还真是不要命了。”
“臣女是国公爷的人。”姜梨回答，“永远也不会背叛国公爷。”
她知道洪孝帝在忌惮什么，于他这样成长起来的帝王，本就会对周围的人充满提防，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大约姬蘅的做法在洪孝帝眼中，简直是被女人冲昏了头脑，可笑之极，完全不赞同。
果然，洪孝帝闻言，只是反问道：“哦？永远？那朕问你，如果姬蘅此去青州，回不来了，你又该如何？你会守着牌位过一辈子？谈永远姜梨，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是陛下太低估了臣女，”姜梨回答得不卑不亢，“如果国公爷此去青州不再回来了，臣女就一直留在燕京城，等着他。如果他死了，臣女甘愿束发，独自一人成亲过门，替他守寡一辈子。永远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朝夕之间，也就过了。”
她的声音温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实，令得洪孝帝却不得转过头来看着她，好似要将她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看姜梨是不是在说谎。
姜梨坦然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坚定，让人不由得觉得若是怀疑她的决心，也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洪孝帝哼了一声，道：“花言巧语。”
姜梨反而笑了，她从洪孝帝这句话里，却能看得出洪孝帝对于姬蘅，并非只有君臣之情，还有一点点真心的情分。正是因为替姬蘅着想，洪孝帝才会对自己如此警惕。
这比她一开始打算的要好多了。
“这么说，你是非要见太后不可了？”洪孝帝问。
“求陛下恩准。”
“朕可以答应你，当初姬蘅走的时候，恳求朕照拂你。没想到朕还没来得及照拂你，你自己就找上门了。既是国公府的事，朕也不插手，你要找太后问什么答案，就自己去问，不过有一点，朕必须提醒你，太后是个疯子，如果你要是惹怒了她，能不能承担后果，得看你自己。”
姜梨闻言，却是笑了，她再次恭恭敬敬地跪下身去，从洪孝帝谢恩，道：“多谢陛下。”
她想，洪孝帝大约也是知道姬家和太后之间的死仇的，否则不会如此轻轻带过。不过这样一来，却正方便了她行事。她这么一拜，洪孝帝反而不耐烦了，招呼苏公公，让苏公公带姜梨赶紧去见太后。
一切比姜梨预料的要顺利得多。
苏公公道：“姜二小姐，跟咱家来吧。”
姜梨退出了养心殿，跟着苏公公走了出去。苏公公走的方向，似乎不是坤宁宫，反倒像是冷宫似的，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姜梨走着走着，心中就明白了几分。恐怕正如姬蘅所说的，皇帝已经把太后软禁起来了。也是，殷湛身死，殷之黎造反，洪孝帝早就预料到有这一日的到来，甚至于可能早就知道太后犯下的祸事，都到这个份上，自然不会再维持虚假的母子之谊。
苏公公带姜梨走到了一处废弃的宫殿，说是废弃，是因为外面连个扫洒的丫鬟都没有。院子里既狭小又空荡，地上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许久都没有人扫过。姜梨猜测，怕是冷宫也不至于如此萧条，没料到皇宫里还有这样冷清的地方。
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一个人居住在这里。苏公公走到最里面一间房的房门外，轻声道：“姜二小姐，请进吧。咱家就在外面候着，您要是说完了，或是有什么事吩咐杂家，杂家再进来。”
姜梨冲苏公公道过谢，推门走了进去。
“吱呀”一声，门也像是过了很久，终于被人推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晦涩声音。被这么一推，灰尘也在空中飞舞，分明是白日，屋子里却像是黑夜一样，黑漆漆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女子厉声道：“谁？”
姜梨顿了顿，道：“太后娘娘。”她一边说，一边拉开了屋子里的帘子。
屋子里顿时被光映得亮了几分。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人。她被光这么一招，有些不舒服地眯起了眼，姜梨便看到，这女人身上的衣裳似乎许久没洗了，白色的中衣已然变得脏污不堪，有些发黄，她的头发也油腻腻的，没有戴任何首饰发簪，却还挽着一个精致的发髻，越发显得头发脏污。她侧头看向姜梨，目光带着凌厉的审视，面上既衰老又憔悴，却是疾言厉色，仿佛要把姜梨生吞活剥一般。
“你是谁？你来做什么？”她再次重复了一遍。
这便是林柔嘉，如今的太后。自从被洪孝帝软禁起来后，她就变成了这副德行。洪孝帝可不会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她，尤其是在得知了害死夏贵妃的人里，就有她之后，洪孝帝虽然没有对太后用刑，但这样过得比粗使婆子还不如，无异于令太后生不如死。
她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哪怕是最落魄在红山寺避难的时候，都有殷湛在前在后，将她呵护得不沾凡尘。哪里过过这样的日子，仿佛将她的自尊心都在地上踩碎了践踏似的。即便这样，她还要维护着她做为太后的尊严。
姜梨却不愿意成全她的骄傲，知道面前的女人如此歹毒，害死了虞红叶和姬暝寒，害得姬蘅的人生从此改变，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林柔嘉生出半丝同情。
“我是首辅府上的姜梨，你也可以称我为国公府未来的国公夫人。”
“国公府？”太后皱起眉，似乎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姜梨究竟是什么人，她看向姜梨，恍然道：“原来是你，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姜梨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去找太后。
“我是来问问你，有关当年你和殷湛合谋害死虞红叶一事的。”姜梨回答。
此话一出，太后先是怔住，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冷笑道：“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是帮那个贱种来兴师问罪来了。你有什么资格问哀家过去的事，姜元柏那个废物，不值一提，你不会以为攀上了姬蘅，就真的能高枕无忧了？哀家当年连姬暝寒都能弄死，姬蘅他迟早也会死在哀家的手下！”
姜梨的心中倏尔爆发出一股怒意。甚至于这股怒意比起当初她得知是沈玉容和永宁公主还是自己的时候还盛。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做下了伤天害理的勾当，非但不知反悔，还洋洋自得，从她的眼里，只有纯粹的恶意。
她也懒得与太后多费口舌，直奔主题，只道：“别的不说，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当年你因姬夫人撞破你与殷湛私会，便设计杀害了姬夫人。可深宫之中，姬夫人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件事，是你安排的吧。你故意引诱姬夫人前来，再借殷湛的手杀了她灭口，对不对？”
太后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盯着姜梨，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姜梨心中冷然。她早就觉出不对劲了，当姬蘅告诉当年虞红叶的死因如此之时，姜梨就觉得有些古怪。姬蘅身在其中，难以看出来。但她身在局外，便能察觉出不对劲。传言中虞红叶聪慧狡黠，并非莽撞之人。而太后和殷湛私会，怕不会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就开始诉衷肠，想来是有心腹在外面守着的。因是在宫里，那人只会是太后的心腹。太后的心腹便如此不济，随随便便连个弱女子都拦不住？还任由虞红叶撞破了进来？
怎么都于理不合。
姜梨想来想去，都只觉得问题出在太后这里，只怕当初并非是一场偶然导致的悲剧，而是精心策划的预谋。虞红叶毫不设防，变成了第一颗被牺牲的棋子。
“你这会儿来质问哀家，是想要哀家承认？”太后抚了抚自己的鬓边，这动作由少女做出来，大约会十分娇俏，但由她此刻模样做来，只觉得不伦不类，毛骨悚然。她道：“人都死了，哀家承不承认又有何分别？不错，当初是哀家故意让虞红叶闯进来的。谁叫那个贱人老是在哀家面前碍眼，不过是个在青楼里的娼妓，也配被人捧在掌心。凭什么？哀家出身高门，尚且婚配不能做主，虞红叶一个婊子，却能活得那样快活？这不是很不公平么？”她抬高下巴，嘴角扬起一丝畅快的笑意，“哀家就让她死得跟狗一样，毫无尊严！”
这人实在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姜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太后说完，像是很高兴，大笑起来，目光却陷入了回忆。
姜梨猜得不错，当年的确是林柔嘉故意让梅香的母亲她的奶娘引诱虞红叶前来撞破她和殷湛的私情，借机杀了虞红叶。因为她实在太恨虞红叶了，但她身为太后，身在深宫，虞红叶却是将军夫人，她找不到办法下手，只能借着殷湛来杀人。最后她成功了，虞红叶的确死了，还死得那样凄惨痛苦，她心里却像是松了口气般，彻底地舒服了起来。
但问起来，她为何要恨虞红叶呢？恨道不惜冒着风险杀了她，其实林柔嘉和虞红叶之间，并没有任何直接的矛盾。甚至于在早些年，林柔嘉还未出嫁的时候，听过虞家的事情，晓得那个艳冠京城的美人沦落到青楼中时，还很是同情了一番。同时，她为自己身在林家，不必经历那些可怕的事，被人摆布的命运而感激。
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林柔嘉已经记不清来了，但大约从她被赐婚起，自己成了太子妃起，过去的林柔嘉就开始不复存在。再后来，她在宫中，嫁给了不爱的人，她的夫君亦不爱她，后院之中勾心斗角，人人都要争宠夺爱，她过得不快乐，开始痛恨起自己林家的身份来。
而正是这个时候，虞红叶却摇身一变，从青楼的罪臣之女，变成了金吾将军的正房夫人。
林柔嘉多羡慕虞红叶啊。姬暝寒为了虞红叶，不惜和整个家族作对，不惜去找皇帝，妥协争取了多久，终于将虞红叶娶进了门。而他对虞红叶也呵护备至，令人眼红。
恨人有笑人无，林柔嘉有的身份地位，原先虞红叶没有，现在有了。林柔嘉没有的，和爱人厮守的权力，光明正大的美满姻缘，虞红叶也有了。她得不到的，原来她瞧不上眼，甚至同情的人却有了，就像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林柔嘉脸上，打得她晕头转向，打得她歇斯底里。
姬暝寒有时候会带着虞红叶进宫，每次进宫，虞红叶脸上满足的笑容，总能深深地刺痛林柔嘉的心。纵然她后来有了殷湛的呵护，但就像见不得光的老鼠，无法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而虞红叶却可以，分明姬暝寒和殷湛都是一样的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她林家小姐的身份，看上去阻碍还没有青楼罪臣之女来得多。可为何反倒是她什么也得不到？
她的心也不知不觉得扭曲起来，这种不甘心和妒忌在得知虞红叶怀了身孕之后达到顶峰。
那时候先帝和姬暝寒关系不错，时常召姬暝寒进宫，虞红叶自然陪着。林柔嘉也不得不和虞红叶说几句话。看着虞红叶日渐隆起的肚皮，林柔嘉每次都恨不得一把把虞红叶推倒，让她也尝尝失去儿子的痛苦。
殷湛不晓得林柔嘉心中深处的秘密，还经常说起好友的喜事，殷湛越是这般，林柔嘉就越是绝望。他为自己兄弟喜得麟儿而欢喜，可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和他之间，却永远也无法光明正大地拥有一个孩子。
虞红叶生下姬蘅后，曾抱着姬蘅到宫中，给先帝瞧。林柔嘉坐在一旁，看着婴儿粉嫩的小脸，就在那时，一个无比恶毒的计划出现在她脑中。
她引诱着虞红叶，故意让虞红叶“撞见”了她和殷湛的奸情，成功地利用殷湛除去了她眼中钉，从此以后，便再无让她碍眼的存在，一切都非常顺利。便是时至今日，林柔嘉也并不为自己当初所做的事情有一丝一毫的后悔，若说是懊悔什么，唯一的就是当时没有连姬蘅也一并出去，留下祸种，害得自己如今陷入如此困境。
女人的容貌已经不再年轻了，她坐在梳妆台前，光的暗处，姜梨冷冷瞧着她，道：“你做了这么多丧心病狂的事，口口声声恨虞红叶，看不惯姬暝寒，其实说到底，你最恨的，是殷湛，还有你自己。”
太后猛地转头，道：“你说什么？”
姜梨并没有被她面上狰狞的神色吓到，只是冷道：“你恨的是姬暝寒和殷湛分明身份地位差不了多少，一样的是将军。可姬暝寒却能为了虞红叶不惜一切代价，与全家族作对也要娶她。但殷湛并没有因为你而不惜一切代价要来娶你。你妒忌虞红叶，更恨的是殷湛。你认为殷湛没有他说的那么爱你，你做下这么多事，其实是为了让殷湛感到愧疚，让他补偿。他没有给你美满的姻缘，就必须在其他地方对你予取予求。说到底，你还是太自私了。”
太后尖声道：“你闭嘴！一派胡言！暝寒是爱我的！你懂什么，他爱我！”
姜梨勾起嘴角，这一瞬间，她的神情竟和过去的姬蘅十分相似，她道：“你知道殷湛为什么不会同姬暝寒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娶你吗？”
太后愣了愣，问：“为什么？”她看着姜梨的目光有些紧张，仿佛十分看重这个答案似的。是的，过去几十年里，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去问殷湛，而她的身边人，没有人敢在这个问题上回答她。
“因为你不值得。”姜梨一字一顿地道。
“虞红叶艳冠京城，学富五车，纵然沦落青楼，品性却高洁，但是你有什么？你不过是一个小心眼，自私又狠毒，懦弱又容易迁怒他人的无聊女人罢了。你以为殷湛什么都不知道么？当初你设计杀害虞红叶的时候，你以为，殷湛不知道其中真相？我想，也许殷湛就是知道其中真相，才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一刻想过带你走，而是让你一个人留在燕京的宫中。”
太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的嘴唇也开始发白，脸色灰败。
姜梨知道，林柔嘉既然当初选择了借刀杀人，而不是直接告诉殷湛让殷湛杀了虞红叶，可见还是在乎自己在殷湛心中的模样的。虽然不知道太后和殷湛之间的过往是什么，但可想而知，太后这一生，或许最在乎的，最耿耿于怀的，就是殷湛，甚至于她自己的儿子殷之黎，也没有殷湛来得重要。
就算是为了姬蘅，姜梨也不想太后太好过。包含痛苦和懊悔活着，比一死了之难得多了。她就是骗也好，也要一点点摧毁太后的自以为是，让太后活在痛苦之中。
“殷湛再怎么说，好歹过去也算个英雄，行的是光明磊落之事。而自从和你在一起后，看看他都做了什么，杀害好友一家，杀害自己妻儿，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遗臭万年，你说，在过去那些年里，他有没有一刻后悔，后悔自己认识了你。若是从头再来一遍，绝不要再遇到你？”
太后目光惊悸，喃喃道：“不会的，他爱我他爱我……”
“醒醒吧！”姜梨厉声说道：“你看看镜子里的你自己，你不过是一个老了的女人，在老去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值得人留恋的品格。你以为杀了虞红叶，你就胜利了？错！虞红叶永远地留在她最美的时候，她到死都有姬暝寒的爱意和儿子的牵绊，但是你呢？你有什么？因为你，殷之黎成为乱臣贼子，出身从此见不得光。殷湛死前也没有跟你留下一言半句吧，为何？因为他终于解脱了！他可以就此离开你，生生世世不相见！”
“不”林柔嘉痛呼一声，转头看向镜子里，镜子里的女人华发已生，眼角生出细细的皱纹，她的脸不再吹弹可破，也不那么容易脸红了。记忆里，在山道上和殷湛相遇的林家小姐，仿佛是另一个人。仿佛不是她。
殷湛后悔了么？林柔嘉的心中划过一丝惶恐和无措，一直以来，她都是仗着殷湛的爱才能生活下去。哪怕是殷湛死了，她只要知道，殷湛到死都爱她，她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
但姜梨却硬生生地把她的美梦撕开了，这令她看起来像个笑话，她的尊严荡然无存。她像是被殷湛抛弃的弃妇。
殷湛真的不爱她了？在许多年前就不爱她，因为她狠毒、自私、害死了虞红叶，所以殷湛才不愿带她远走高飞，而是任她在这里苍老。
她已经在这里蹉跎了一生啊！
太后绝望地拿起桌上的杯子，猛地向面前的镜子里掷去。镜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上面的女人人像也被打破了。一些镜子的碎片划伤了林柔嘉的手，她也浑然不觉，嘴里喃喃地道：“不可能，他爱我他爱我……”
门外苏公公听到里面的动静，询问道：“姜二小姐？”
姜梨道：“没事的，公公。”她看向林柔嘉，林柔嘉目光狂乱，看也没看姜梨，而是蹲下身去，抱住自己的头。她从一开始就一丝不苟的模样彻底崩塌，像是所有维持她骄傲的东西轰然破碎，面露痛苦之色。
姜梨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门。不必她再多说什么了，林柔嘉仍然住在这里，光是她的脆弱和不甘心，就足以让她自己摧毁自己。她这一生，都是为了得到一份圆满的爱而活着，哪怕这爱已经扭曲、变质，只需要有一个人来告诉她，这份爱是虚假的，早就因为她自己的恶毒而不存在了，林柔嘉就会从自己虚构的那个美梦中醒来。
而梦醒时分，总是格外残酷。
姜梨没办法让洪孝帝杀了太后，这对林柔嘉来说，也实在太便宜她了。有时候心灵的折磨比肉体上的折磨痛苦一万倍，她就在这里，为她前半生所犯下的罪孽，慢慢地赎罪吧。
苏公公在外门微笑道：“姜二小姐话可说完了？”
身后似乎传来林柔嘉痛苦的嚎哭，苏公公面色如常，姜梨知道，等她离开以后，苏公公就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告诉洪孝帝。至于洪孝帝怎么想，会不会因此对她生出别的感觉，姜梨也不在乎。
她就是不乐意林柔嘉活得舒坦，她为姬蘅不平，姬蘅少年时候隐忍的痛苦，也应当让林柔嘉长长。林柔嘉一手摧毁了姬蘅珍视的东西，姜梨也要摧毁林柔嘉珍视的爱。
这狠毒吗？姜梨不觉得，她只是要一个公平。

第二百三十九章 失踪
自从上一次姜梨在皇宫中见过太后以后，日子便是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洪孝帝没有问她究竟和太后说了什么，姜梨也不会主动去说。姜元柏也没有询问，倒是姜老夫人，听闻永州有一个神医，可以治好人的痴傻之病，便想着等姜元柏辞官之后，带着姜幼瑶去永州，看看能不能让姜幼瑶恢复神智。
姜家人对于即将辞官的事，表现得超乎意料的平静，除了姜景睿不解之外，其余人倒是没有说太多。盛极必衰，姜家到现在还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而当没有了权势顾虑的时候，人反而会更加在乎亲情。于是姜幼瑶的事，反倒成了姜家的大事。
姜元柏和姜老夫人旁敲侧击地问过姜梨是否愿意去永州，永州在青州以北，也十分安全。姜梨大可以先在永州待一段时间，等到日后姬蘅回京，再回燕京。不过姜梨一如既往地拒绝了，表示无论如何，她都会在燕京城等着姬蘅归来。
她的态度如此坚决，后来姜元柏和姜老夫人也不问了。姜元柏在这些日子里，已然将自己手下的人脉处理得七七八八，辞官的奏折也递了上去。洪孝帝果真没有阻拦，甚至连挽留的意思都没有，爽快地应允。于是姜元柏和姜元平两兄弟庆幸之下也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原先还有的遗憾顿时一扫而光。若非他们这时候愿意退出，只怕日后不知道还会落下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只要碍了皇帝的眼，天下间没有人能善终的。
春日就这么过去了，夏日来了。在炎热的夏季里，青州那边频频传来捷报。姬蘅带领的金吾军收复了好几座城池，殷之黎往南退守。长时间的坚持下，两边兵马都有所消耗。殷之黎重在战术，而姬蘅的金吾军却带了点当年飞龙骑的影子，剑走偏锋，但杀起人来毫不手软，气势如虹。在这样的情况下，姬蘅到底占了优势，似乎也渐渐习惯了战场，比之从前的僵持，战事至少打开了一个新局面。
燕京的百姓对于战争的担忧也就渐渐的被频频传来的捷报冲淡了，京城还是一派歌舞升平，仿佛没有这回事似的。叶世杰同姜梨说起此事的时候，还道，虽然殷家兵很厉害，殷之黎的战术也很精湛，但殷之黎毕竟年纪不大，很多时候，缺少一股作为将领的杀伐之气。相比之下，金吾军却像是利剑出鞘，步步杀机，姬蘅更是下手毫不手软，光是他自己，就斩获了殷之黎手下的几员大将，砍下头颅挂在马尾后作为战功。
叶世杰觉得很奇怪，殷之黎和姬蘅年纪相仿，但姬蘅身上的杀气，却是殷之黎怎么也学不来的。殷之黎还是生活在云中，从小被培养，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姜梨闻言，但笑不语，心中却是为姬蘅感到难过。殷之黎虽然被殷湛亲自教导用兵之道，但殷之黎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却还算轻松自在地度过了幼童和少年时光。他过去的人生里没有包袱没有黑暗，不必面对血淋淋的真相，也不必为了生存躲避伪装。但姬蘅不一样，姬蘅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一日是像殷之黎那般轻松地活着的。
所以他们两人虽然年纪相仿，但是成就的性情却截然不同。倘若能回到姬蘅的小时候，姜梨真想抱抱那个可怜的小姬蘅，告诉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以后会更好的。
燕京城离青州相隔千里，姬蘅忙于兵事，无法给姜梨寄回家书，但战事一日比一日激烈，等到了深秋时节，姬蘅已经将殷家兵占领的所有城池都收了回来。双方皆有伤亡，但殷家兵更为惨重。姬蘅将他们逼到了七闽的山林中，十万精兵到最后剩下也不过一万。
殷之黎这个夏王，到底也没做到多长时间。
这一日起来，姜梨一大早便觉得右眼跳个不停，好似要发生什么事似的。她心中隐隐有一些不好的预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等白雪来送早食的时候，姜梨吃得也是心不在焉。
桐儿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忍不住道：“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今日瞧着好似脸色不大对。”
姜梨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一摸，才发觉自己的手也冷得出奇，打了个寒颤。桐儿见状，急道：“姑娘莫不是着凉了？这天儿越来越冷，该熬些石榴糖水喝，奴婢拿件小披风来。”
姜梨得了披风，并未觉得有多暖和，反而心中越发得不舒服起来。她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莫名地总是想到姬蘅那里去。她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姬蘅现在在七闽，战局十分顺利，只要将殷之黎最后的兵马降灭，这一场战争，也就算结束了。等结束了之后，姬蘅就会回京，一切都按照他们之前约定好的那样。
“罢了，我们去国公府看看吧。”姜梨站起身，她实在没能抑制住自己心中莫名的念头，便想着去国公府看看薛昭他们，分散分散注意力也好。况且姜元柏辞官之后，对于战事也不甚清楚了，姜梨想要知道点什么，还得去国公府问叶世杰和司徒九月。
白雪道：“姑娘原来是思念国公爷了。”
姜梨勉强笑了笑，不置可否，便让白雪去跟姜老夫人支会了一声，三人便上了马车，出了姜府。
深秋季节，到底有几分冷清，不过仍旧没能阻挡得了燕京城的繁华。街道上仍旧是摩肩接踵，压根儿感觉不到战事带来的紧张。姜梨撩开帘子去看，仿佛只要撩开帘子，就能看到酒楼高处，坐着一位含笑看戏的红衣美人。然而目光所及，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原先在的时候不觉得，等人走了之后，便觉得仿佛燕京城是因为有了他而变得活色生香。姬蘅不在的日子，京城依旧繁华，但又变得黯然失色，一切都不习惯了起来。
去国公府的路上，还要经过叶府。叶府的大门紧闭，如今叶家人都已经住进了国公府，于是叶府便无人看管，连小厮都搬走了。门前的地许久没人扫，落下灰尘，杂草丛生，看着看着，便也让人心生萧瑟。
姜梨不再往外看了，等马车行到了国公府门口，车夫停下，白雪搀扶着姜梨跳下马车，门房处的侍卫行礼道：“二小姐。”侧身打开大门，姜梨三人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听到马蹄的声音，姜梨循声望去，便见林尧坐在小蓝的背上，闻人遥在一边指挥着他，高兴得出奇。倒让姜梨吓了一跳，小蓝不是普通的马，脾性烈，林尧未必能驯服，这样太危险了。
姜梨叫了一声“闻人公子”，闻人遥这才回头看见他，马上的林尧高兴地喊道：“姜姐姐！”
闻人遥把林尧从马上抱下来。
林尧也长高了许多，已经有了小大人的影子。还好，当初在黄州，他亲眼目的家人惨死，姜梨还以为这孩子会变得沉默寡言，但在闻人遥的教导下，这孩子不失活泼。姜梨又看向小蓝，小马也似乎意识到姜梨正在看自己，越发得矫捷俊挺。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匹马也迅速长大，已经比姜梨最初买回来的时候高大了许多。他的皮毛是漂亮的金色，若是姬老将军再此，定然会称赞不已。
姜梨思及此，不免有些黯然。当初把小蓝作为生辰贺礼送给姬老将军，姬老将军还极为高兴，还想着小蓝长大以后，要带着它去各处驰骋。如今小蓝是长大了，姬老将军却不在，命运到底是个残酷的东西，最爱送给人们的便是遗憾。
“二小姐，你怎么突然来了？”闻人遥道：“是来找司徒的？”
姜梨找司徒九月，大多数时候都是询问有关姬蘅的事。关于前方如何，司徒九月这边接头的人会第一时间知道。
姜梨笑了笑，回答道：“不是，只是在府中也没什么事，就过来走走。”
“哦也是，我们这里还是比较热闹的。”闻人遥一边摸了摸林尧的脑袋，一边不忘对姜梨道：“这几日阿蘅比较忙，不过今日孔六可能会带回来一点消息。我看阿蘅这场仗也差不多快完了。怎么说呢，不快不慢，比之前预料的要好得多。那殷之黎到底还是不够狠，也没做过这种以人命为棋的局，还是不能和我们家阿蘅比呀。”他说得沾沾自喜，与有荣焉似的。
姜梨听着他的话，之前心中隐隐的不安也消散了一些，她道：“但战场上到底危险，你不是之前还与姬蘅扶乩，说过他命中有劫难么？”
那个预言，一直让姜梨耿耿于怀，以至于在殷之黎围杀姬蘅，姬蘅受伤时候，她的愧疚达到顶点。毕竟那预言听上去实在触目惊心，实在让人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那个预言啊，”闻人遥想了许久，似乎才想起姜梨说的是什么，他道：“其实那个预言，我只告诉了你一半，后面还有一半。”
姜梨一愣：“还有一半是什么？”
“是若过此劫，则时来运转，顺遂一生。”
那个完整的预言原本是“冬月生，王侯之相，因女祸遇劫，曝尸荒野，鹰犬啄食，若过此劫，则时来运转，顺遂一生”。
“真是这样？”姜梨的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神情也明亮了几分。
“真是如此。虽然我师父说我算得不好，可眼下看来，我算得还不错，这个预言还是很准的。你瞧，当时你们在青州的时候，被殷之黎那个小兔崽子设下埋伏，姬蘅险些丧命，这不就是遇劫嘛？殷之黎掳走了你来威胁姬蘅，勉勉强强，也就当你是女祸吧。最重要的是，这个劫已经过了，以后阿蘅都是逢凶化吉，时来运转，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啦。所以，”闻人遥关切地道：“二小姐不必为了阿蘅担心，他肯定会平安归来，这次在七闽，肯定一切顺利，二小姐不妨着手为自己准备嫁衣，我估摸着等阿蘅回来后，就该轮到你们的大婚了。”
大婚……他莫名的便说得这么远，姜梨也有些赧然，但不自觉的，心中又有了些期待。林尧扯了扯闻人遥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他，闻人遥便摆了摆手，道：“二小姐，司徒他们都在里面，你先去和他们说说话，我再陪徒弟骑骑马就过来。”
姜梨便道好，又细细地嘱咐了一边闻人遥要小心林尧受伤，闻人遥应了，姜梨才往国公府里走。
叶明煜今日不在府上，大约是和好友逛花楼去了。他倒是日日快活，听闻叶老夫人传了几次话给他让他回襄阳去相看姑娘，叶明煜干脆便以要呆在燕京城保护叶世杰为理由，索性不回去，也懒得应付家里的催促成亲。
叶世杰也不再府上，他越发的得洪孝帝重用，平日里的公务也多了起来。姜梨走到花园的时候，看见司徒九月在花园里摘花，薛昭推着轮椅坐在一边，看着她摘花，大约是怕司徒九月一个人闷，便陪她说说话。
姜梨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直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狸。”
姜梨回过头，顿时笑了，“爹。”
薛怀远走了过来，看见姜梨，他也很高兴，问：“怎么不去和阿昭说话？”
“我看阿昭眼下正忙着。”姜梨促狭地眨了眨眼，“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薛怀远哈哈大笑，看向花圃里的一幕，目光十分欣慰。姜梨瞧着薛怀远，心中一动，就问：“爹九月姑娘似乎很喜欢阿昭，阿昭也很喜欢九月姑娘，且不说他们是否知道对方的心意，爹对九月姑娘，没有想法么？”
薛怀远性情正直，行的也是光明磊落之事，而司徒九月且不说她的身份如何，这些年来死在她手上的人也不少。姜梨很喜欢司徒九月，但就怕薛怀远对司徒九月有别的想法，便想着偷偷帮薛昭打听一下，也好让薛昭早早的准备。
薛怀远看了一眼姜梨，了然道：“阿狸，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已经老啦，不管是你还是阿昭，在你们的亲事上，爹不会插手。爹也相信你们的眼光。阿昭不是小孩子，他认定的事，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九月姑娘是个好孩子，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也会将她当做自家女儿看待。”
姜梨笑了，挽着薛怀远的胳膊，道：“爹还是跟以前一样通情达理。”
薛怀远乐呵呵地看着她，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姜梨道：“阿狸，差点忘记了一件事。”
姜梨问：“何事？”
“眼下殷家兵节节败退，看来殷之黎是注定败北。我想，等此战结束，姬蘅回京之后，便商量你们的大婚何时举行。确定时日以后，我想带着你和阿昭先回桐乡一趟。阿狸，”薛怀远道，“这次去过桐乡以后，以后便不再回去了。我想过了，将你一人放在燕京，爹实在不放心，虽然爹人微言轻，也做不了什么，但陪在你身边，你若是受了委屈，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会为你讨个公道的。”
姜梨一愣，随即慨然。沈玉容的事已经过去了，可当年带给薛家人的伤害，并没有全然过去。薛怀远虽然相信姬蘅，但也怕当年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才会想着要跟着姜梨留在燕京城，这一次回桐乡，算是告别，也将桐乡的房子地契给全部处理了。
“好呀。”她笑靥如花，“爹能陪着我，我再高兴不过。我也不喜欢和爹分离，日后我们就在燕京城里买一座宅子，阿昭平日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给你们买几个丫鬟小厮，咱们就在燕京生活。”
描绘的画面很是美好，薛怀远也忍不住笑起来。
二人正在笑的时候，便见外面有人走进来，司徒九月从花圃里站起身，招呼那人道：“孔六。”
孔六大踏步走进来，他满脸焦急，眉头紧锁，一眼没有看到姜梨，而是对着司徒九月直奔而去。姜梨一愣，只听得孔六走到司徒九月身边说话，其中隐隐夹杂着“大人”这个词，而司徒九月闻言，面色大变。
姜梨的心中“咯噔”一下，匆匆对薛怀远道了一声“爹，我去看看孔大人来是所为何事”，便快步往花圃里走去。
等走到花圃，还没走近，就听到孔六的声音道：“现在还没找到下落。”
“谁没有找到下落？”姜梨问。
花圃里的几人没想到姜梨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薛昭看向姜梨，惊讶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姜梨却没心思与薛昭叙旧了，她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孔大人，你来说的，是不是和姬蘅有关？”
孔六面露难色，似乎想要敷衍过去，但他口舌笨拙，一时间竟想不到极好的措辞。薛昭也沉默下来，姜梨看向司徒九月，问：“九月姑娘是不是姬蘅出事了？”
司徒九月平日里虽然不苟言笑，但还极少出现这般难看的脸色，听到姜梨问自己，司徒九月似乎有些烦躁，但姜梨执着地看着她，她便吐出一口气，道：“反正你迟早也要知道这回事，我也就不瞒你了，姬蘅失踪了。”
“失踪？”姜梨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会突然失踪？”
司徒九月朝孔六努了努嘴，“具体事宜，我也不是很清楚，孔六，还是你来说吧。”
孔六挠了挠头，道：“我今日一早接到了陆玑的情报，三日前，殷之黎带着殷家兵的精锐夜袭，金吾军本来围困了殷之黎的金吾军，大人一刀砍断了殷之黎的坐骑，杀了殷之黎。但他杀了殷之黎以后，突然从马上跌落下来，殷之黎的副将趁乱砍了大人一刀，殷家兵俘虏了大人，大人拼死抵抗，等陆玑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大人大人不见了。”
“他是不是被殷家兵的人带走了？”姜梨急切地追问，她的心怦怦直跳，便是成了俘虏，至少还有一条命在。
“不当时在场的殷家兵被尽数降灭，抓住的俘虏说大人逃走了，陆玑正在带人去追查大人的下落，但七闽深山地形复杂，蛇虫鼠蚁众多，山林中还有野兽出没，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大人的下落，到现在还没找到……”
薛昭忍不住道：“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说明至少现在姐夫还活着，姐姐，姐夫一定会全身而退的。”
“我只是奇怪，姬蘅会和会突然从马上跌落下来？”司徒九月疑惑：“这不是他的性子。”
“是他的伤……”姜梨喃喃道：“之前殷之黎埋伏弓箭手，利用我诱他入瓮的时候，他受了伤那些伤很重，他说不重要，可是怎么可能不重要？他定是在马上旧疾复发了，或许他早就旧疾复发，只是他一直忍着，他惯来会掩饰，当时一定是……一定是怎么都掩饰不了了。”
姜梨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
一瞬间，她心如刀绞，姬蘅这个人，最爱逞强，虽然在别人看来，他原本就很是强悍。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尚且云淡风轻地笑着，那身红色铠甲下的伤痕，却是无人发现。他总是一个人临到头来，还是自己连累了他。
怎么办呢？她道：“我去七闽，我去找他。”
孔六吓了一跳，道：“万万不可，如今虽然殷之黎死了，殷家兵群龙无首，但还有些虾兵蟹将未曾清理干净。陆玑已经让人去寻找大人的下落了，姜二小姐便是去了也于事无补，还是留在燕京城为好。这样等大人回京，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姜二小姐。”
“不错，”司徒九月也生硬地安慰道：“你放心，姬蘅不会死的，他的命硬得很，一定会回来。”
会回来么？姜梨的心头，不由自主地又冒出闻人遥的那个预言，他们都认为，预言里的劫难指的是殷之黎围杀姬蘅之时，所以那个劫难已经过了。
但万一他们都想错了，那个劫难并没有过，指的是如今这一次姬蘅失踪呢？
曝尸谎言，鹰犬啄食。姜梨闭了闭眼，紧紧握住了拳头。
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第二百四十章 大结局（上）
这一日，姜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姜府。似乎所有人都在劝她宽心，姬蘅一定会回来的。如今只是暂时找不到下落，可不知为何，姜梨的心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那些劝慰的话在她耳边划过，丝毫不能安慰到她一丝半点。
姜家的人尚且不知道姬蘅的消息，也不知道姜梨究竟出了什么事，还以为一切如常。桐儿和白雪却是知道内情，送姜梨回来的时候，闻人遥还特意嘱托了两个丫鬟要好好照顾姜梨，陪着姜梨说话，千万别让姜梨一个人胡思乱想。
桐儿和白雪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姜梨，她们以为姜梨会哭泣，会一个人难过，甚至会因此生病，但从姜府回来后，姜梨竟然坚强起来。她若无其事地做着平日里也会做的事，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她和过去没什么区别。
但心中的焦急和担忧却是一日比一日更甚。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一月过去了，等待变得越来越无望，始终没有传来姬蘅的消息。一开始孔六还会想法子劝慰姜梨，到了后来，每次姜梨前去国公府问消息的时候，孔六都有些不敢看姜梨。姜梨能从孔六的眼睛里看到无奈和叹息。
司徒九月他们最初也坚信姬蘅一定会回来，但是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燕京城的冬天都开始飘雪，地上积满了厚厚的白雪，隆冬已至，仍然没有消息传来的时候，司徒九月也开始沉默了。
姜梨曾经偷听到司徒九月和孔六之间的谈话。
司徒九月道：“现在仍旧没有姬蘅的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陆玑真的在认真找寻他的下落么？”
“真的。七闽也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山上野兽出没，陆玑这些天来一刻不停地在山上到处寻找……”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之前姜二小姐在这里，我实在不能说出来，那些殷家兵的俘虏说，大人逃走的时候身负重伤，便是能逃出去，也未必能活。本来在那样的大山里，找一个人已经十分困难。但如果大人还活着，一定会想法子与陆玑他们会合。七闽的山里荒无人烟，他不可能藏起来。”
司徒九月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姬蘅是凶多吉少了？”
“我不希望大人出事。”孔六听上去也像是动了怒，“如果当时我也在山里，就算拼了我的命，我也会护着大人安全！但现在事实如此，我只是告诉你最可能出现的情况。”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司徒九月的声音才传来，“生死有命，你我这样的人，早已见惯了生死，姬蘅再强大，到底也是个普通人。不过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姜梨如何？”
“姜二小姐？”
“是啊，她一心跟着姬蘅，我看，如果姬蘅真的回不来，她也会一直就这样等下去。我们都奈何不了她，对于她来说，对于姬蘅来说，这才是最悲剧的地方。”
姜梨站在树丛后，听着司徒九月残酷的话语，心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悲哀。就连司徒九月也认为，这是一场悲剧？她和姬蘅的相遇，注定到达不了好结局？
姬蘅真的回不来了么？她怔怔地想，这消息来得如此渺茫，如此不真实。她脑中回忆起得，却是各种各样的姬蘅。在酒楼里含笑听戏的姬蘅，与她步步机锋的姬蘅，对她流露出无奈的姬蘅，温柔的姬蘅，还有春风一夜里，墙头那边，初见时候的姬蘅……
他们的人生，前后两世纠葛，羁绊深深，到了如今，却在这关节说要分开？要斩断前缘？姜梨的目光坚定起来，她绝不同意。哪怕只有她一人，她也要维持两个人的关系，在属于姜梨的人生里，不会再有第二个姬蘅，纵然姬蘅不再，也不会有人来代替他的位置。
姜梨没有再听下去，转身离开了。
燕京城今年的冬日尤其的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几乎可以刺进人的骨头。殷家兵在苟延残喘的一段时间后，残兵们终于抵挡不住，尽数投降。殷之黎已死，剩下的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金吾军大获全胜，沉寂了多年的名号又重新响亮起来。
但这场战争，也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样轻松，只有真正置身其中的人，才知道战争的残酷。殷家兵如此，金吾军也伤亡惨重，最重要的是，带领金吾军的姬蘅大约是战死沙场了。
燕京城的百姓们得了这个消息皆是唏嘘不已，原先对于肃国公的流言刹那间也因为他的死亡而消散了，而他过去的个性和美貌反而给他的人生增添了一分凄美的色彩。酒楼里的说书人开始说起肃国公的故事，而姬蘅在那些话本子里，一改往日的黑暗，变得大公无私、英勇慷慨起来。
人们总是这样，凭借着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认识事情，仿佛深知其中道理似的。街头巷尾传言姬蘅的同时，姜梨也一并被拿上去说了。只说这姜二小姐命途多舛，之前和宁远侯府的周彦邦订了亲，亲事却被妹妹占了，如今又和姬蘅订了亲，姬蘅却战死沙场。有些人同情，有些人讥讽，还有些人散出流言，说莫不是姜二小姐命中注定孤身一人，才会每一场亲事都无结果。若是克夫命，趁早还是削发为尼，莫要连累了旁人才是。
京城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姜家人也听到了。姜元柏破天荒地来询问姜梨，问姜梨道：“小梨，如今外面那些传言你也听到了，再在燕京城呆下去，只怕对你的名声不好。总归如今我和你二叔已经辞官，再过不久就带幼瑶去永州治病。如果你不想呆在燕京城，我们可以早些启程，离开此地。”
他这话里，其实倒是带了几分真心的关切。姜元柏知道姜梨大约是真的喜欢姬蘅，姬蘅的死对姜梨来说无异于巨大的打击，旁人的说三道四，几乎是雪上加霜。流言对一个人的伤害有多大，多年前的姜梨就已经领教过，他已经对不起姜梨一次，实在不忍心看姜梨因为不是自己的错再次遭受莫须有的指责。如果逃避也是一种办法，那也没有什么可耻的。
“多谢父亲，”姜梨道：“我不打算离开燕京城，我还要在这里等着姬蘅回来。”
姜元柏皱起眉，“他已经死了。”
“可是没有看到尸体不是么？”姜梨微微一笑，平静地道：“也未必是死了，旁人不想继续寻，可我觉得，他还没有死，他答应我的事也没有完成，在约定没有履行之前，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在姜梨心中，姬蘅这人从一开始到现在，从恶劣到温柔，他的性情中，有一件事却从来没有变过。答应的事一定做到，约定一定履行。这从最开始，她和姬蘅开始做第一笔交易的时候，就能看得出来。
她相信，这一次姬蘅也能归来，尾生抱柱的故事人人都听过，旁人觉得她傻，痴过一次又痴第二次，可情海翻腾，本就苦涩无边，尾生固然是傻，但他自己到最后一刻，不也是心甘情愿么？
她等姬蘅，也是如此。
姜元柏久久地看着姜梨，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似乎是妥协了，彻底地妥协了，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留在燕京城吧。”
他是真的拿姜梨没办法，而姜梨那一刻眼中的坚决和执拗，让他也忍不住动容。仿佛劝姜梨放弃等待，便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
他束手无策。
十二月初十，是金吾军班师回朝的日子。回京的路上，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热烈。那些兵士们，许多战死沙场，永远的留在了黄土之下，活着回来的人成了英雄，应当接受本应得到的荣耀。
姜梨也站在围观的百姓之中，她看着长长的队伍，满心期待着从队伍的尽头能出现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姬蘅还是会如从前一般笑盈盈地，满不在乎地走过来。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她从队伍的第一个人等到最后一个人走过，却始终没有看到姬蘅的身影，于是目光终于黯淡下来。没有奇迹出现，他的确是没有回来，至少在现在，他没有回来。
桐儿担心地看着她，问道：“姑娘，您还好吗？”
姜梨摇了摇头，道：“没事，我们去国公府。”
今日陆玑也应当回来了，关于姬蘅的消息，只有陆玑才会知道得最清楚。姜梨想去见一见陆玑，至少知道当日里是什么情况。
桐儿和白雪对视一眼，并不希望姜梨此刻前去国公府，免得睹物思人。但姜梨态度坚决，她们也无可奈何，只得陪着姜梨前去。
待到了国公府，国公府门口静悄悄的，若是今日姬蘅回来，想来这里也会热闹几分。姜梨和门房打了招呼，走了进去，待进到府里，走到院子里，久违地看见了赵轲和文纪二人。
赵轲先看到了姜梨，道了一声：“二小姐。”
姜梨走过去，快一年未见，赵轲和文纪看起来也憔悴不少。文纪的脸上还多了几道伤疤，可见在战场上厮杀十分激烈。赵轲有些不敢看姜梨的眼睛，没有主动说话，姜梨便开口道：“姬蘅果真没有回来？”
文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了一丝沮丧，“是我没有保护好大人。”
“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姜梨问，“我只从旁人嘴里听到事实，怕不尽然，你们既是跟在他身边，自然知道得最清楚。”
“大人和殷之黎周旋的时候，旧伤复发，殷之黎的副将伤到了大人原先的伤口处，大人才不敌。当时大人独自去追殷之黎，我们尚且不知大人的情况，后来等我们找到那些俘虏的时候，他们说大人逃走了，但又说大人身负重伤，走不了多远。我们在周围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大人的影子。后来陆先生令人搜山，也毫无下落。直到直到”
文纪并不是一个忸怩的人，但他接下来却像是说不下去似的，支支吾吾，姜梨心中一紧，忍不住追问：“直到什么？”
文纪看了一眼姜梨，他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摊开在掌心，姜梨看见那是一只蝴蝶扇坠，却只剩下了一半，大约是碎掉了，剩下了半个光秃秃的蝴蝶翅膀，红玉上碎痕清晰。
姜梨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蝴蝶，熟悉的扇坠，如今再也没有往日的美丽模样，不能跟着那把华丽的扇子翩翩起舞。
“我们在山里，发现了这个，陆先生认出这是大人的扇坠，让我们在那一带寻找。我们找到了找到了”堂堂男儿，文纪的声音这一刻也哽咽了，“我们找到了大人的铠甲和衣物，还有血迹那时候已经过了很久，军中人说，大人可能是被狼犬分食了。”
姜梨眼前一黑，险些晕倒，桐儿惊叫一声，连忙搀扶住她。姜梨的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浮现起在深山之中，那红色的铠甲血迹斑斑，在地上晕染出可怖的痕迹。那个预言，诅咒一般的预言再次回荡在她耳边：因女祸遇劫，曝尸荒野，鹰犬啄食。
全部都应验了。
姜梨喃喃道：“是我害了他。”
桐儿焦急地道：“姑娘，这不关您的事，您别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不，是我的错，是我令他遇劫，如果那一天，殷之黎不是拿我诱他入局，他也不会受伤是我害了他。”她痛苦地闭上眼，眼泪滚滚而下。
“大人从未这么想过。”赵轲道：“姜二小姐，对大人来说，你是最重要的，您千万不要折磨自己。”
他们跟了姬蘅多少年，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对于姬蘅的离去，他们亦是痛心，但也不能将其责怪到姜梨头上。说到底，还是老天捉弄人，偏偏在那个时候让姬蘅旧疾复发。
“大人在出征之前，提过一句，如果这一次他回不来的话日后国公府就交由二小姐打理。二小姐是想要发卖还是留着，亦或者做其他的事，全都由二小姐说了算。燕京城中，大人没有亲眷，二小姐是大人最后的牵挂，他所能留下来的东西，全部都会送给二小姐。”
姜梨惨然地笑起来，这算什么？这算是临死前将所有的家财都安排好了么？她应该称赞姬蘅极有远见，做什么事情都事先安排，大约燕京城的那些人又要开始羡慕她了吧。便是姬蘅死了，还给她留下了这么大一笔财富。可天知道，她宁愿用她所有的财富，来换得姬蘅平安归来。她希望姬蘅的安排永远不要兑现，那就代表着，她还有机会等他归来，等他履行承诺的那一日。
“二小姐日后打算如何？”赵轲轻声问，“大人说过，如果他不在，二小姐就是我们的主子。二小姐对我们有何安排，大可以说了算。”
姜梨定了定神，她心中的悲痛一瞬间几乎要将他击垮，可她知道，现在还不到独自悲伤的时候。很多事情没有解决，姬蘅往日的那些敌人，会趁着这个时候，把国公府吞吃干净的。关于爵位，关于其他，洪孝帝也许会念着姬蘅的忠心维护姬蘅，但君王的信任到底能维持得了几时，谁也说不清楚。而最重要的，那些对手会无所不用极其，不择手段地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包括在姬蘅的死上作文章。
她不能在战场上帮助姬蘅做什么，但在燕京城里，她必须竭尽全力地保护国公府。就算这座国公府里，再也没有姬蘅的亲眷，但这座府邸，姬蘅从小在这里长大，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被人夺走。
“我没有任何打算。也不打算去任何地方，你们所担心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姜梨紧紧握着拳，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她的眼泪抑制不住流下来，才能不会让她彻底崩溃，她道：“我会想办法完成大婚，哪怕只有一人，我留下来，守住这个地方。也请你们与我一起，守住姬蘅的家。”
她悲伤地，坚决地道：“他只有这个家了。”
文纪和赵轲对视一眼，单膝跪下对姜梨行礼，这是主仆之礼，他们像是彻底地放下心来，全心全意地信任姜梨，恭声道：“是，姑娘。”
皇宫中，洪孝帝走到了太后住的冷宫。
天寒地冻，这里连个火炉都没有生，一走进，便觉得浑身上下仿佛浸在冰里似的。院子里越发得没有生机，屋檐长长，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天光，走在这里，像是囚牢。
这本来也就是个囚牢。
苏公公站在一边，小心地吩咐侍卫将一个红木箱子抬过来，为洪孝帝打开屋门，将箱子抬了进去。
屋里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气味，苏公公也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洪孝帝目光微动，令人点起灯来。屋子里黑乎乎的，帘子被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等微弱的灯光亮起来后，众人才看清里面。
床脚下，蜷缩着一个人，她裹着一床棉被，地上全是污迹，或许还有血迹，她似乎极是畏光，感到光亮，便迅速把头缩回去。直到洪孝帝道了一声：“林柔嘉。”
林柔嘉抬起头来，目光迷茫地看着他，洪孝帝心中也微微惊讶。
他知道这个女人心性狠毒且坚定，当时将她扔在这里，即便再如何条件差，她也不曾动摇。还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太后架子，甚至于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还是如过去一半骄傲。洪孝帝也气恼不已，甚至想着，要用别的什么办法来折磨太后，光是让太后自己心中产生愧疚后悔的痛苦之情，只怕这辈子也不可能她实在太自私了。
然而自从上次姜梨进宫见了林柔嘉以后，事情就有了变化。外面守门的人来说，太后突然一蹶不振，有几次甚至都想要拿镜子的碎片去寻死。洪孝帝让人看好太后，不能让她即刻死去。那些人说，太后如今判若两人，好像生命里一直信奉的什么东西崩塌了似的，再也无力支撑。而且每一日看上去都很痛苦，当她清醒的时候，就只在做一件事，寻死。
洪孝帝把屋中可能被太后用来寻死的东西都收走了，于是这样一来，她便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皇上……”林柔嘉喃喃道。她难以辨认皇帝的容颜，在微弱的灯光下，当年孱弱的，还需要讨好她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高大的帝王，心思莫测，手腕强劲，才会将她果断地囚禁在这里。
皇家人能活着做上这个位置的，果然没有心慈手软之辈。
林柔嘉短暂地清醒了过来，再如何，在面对洪孝帝的时候，她都不愿意矮上几分。正要讽刺几句，忽然间，她的目光落在那口巨大的红木箱子之上。不知为何，她的目光被那箱子吸引，怎么也移不开，仿佛里面有什么瑰宝似的，让她移不开眼睛。
洪孝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道：“今日朕来，就是给你送礼的。”他一挥手，“来人，把箱子打开。”
两个侍卫走近，将箱子推到林柔嘉面前，打开了。
林柔嘉往里看去。
那红木箱子里，还铺上了金色的丝绒布，仿佛装着重礼一般。然而是丝绒之上，并列放着两枚人头，脖颈处鲜血淋漓，却偏偏擦干净了脸上的脏污，于是眉目便能辨认得一清二楚。一人是殷湛，另一人是殷之黎。
太后看清楚了面前的两人之后，尖叫一声“不”，她扑了过去，将人头抱了出来，抱在怀里，都已经身首分离，自然不可能再活的了。而她却像是还希望能救活这二人一般，一下子嚎哭起来，道：“阿湛！之黎！”
可惜的是，无论是殷湛还是殷之黎，都双眼紧闭，不能再回应她的哭声。
“殷家兵败，金吾军班师回朝，这是战果。朕以为，你既然曾是一国太后，这等国之喜事，也应当为你一同分享。朕才特意带给你看看，如何？”洪孝帝笑着，咬牙切齿地道。
他终于看到太后痛哭流涕，满心懊悔的时候了。这女人心硬如铁，无论发生什么，总是冷漠以待。洪孝帝也是个人，他也有报复心，太后当年害得夏贵妃早逝，害得他的少年时代布满阴霾，他也希望能让太后尝尝痛苦的滋味。
而林柔嘉，大抵是真的爱过殷湛的。只见她把殷湛的头抱在怀里，丝毫不嫌弃上头的异味，也不觉得恐怖，牢牢地抱在怀中，怕人抢走似的。她还去吻殷湛冰冷的嘴唇，一边哭一边道：“阿湛阿湛不要丢下我……”
这可怕的一幕落在众人眼里，众人都觉得有些胆寒。林柔嘉哭着哭着，突然道：“皇帝，你杀了我吧！”
“哦？”洪孝帝挑眉：“朕为何要杀了你？”
“当年是我害了你的母妃，我还害死了虞红叶和姬暝寒，我对你们有深仇大恨，求求你，让我死吧！”太后不住地哭泣，涕泗横流，再无从前在佛堂里云淡风轻的模样。她是真的心如死灰了，殷湛已经死了，殷之黎也已经死了，在这世上，她唯一爱着的，有感情的两个人都已经死了。她活着有什么意义？不会再有翻身的那一日，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一日一日的忍受着折磨。
她怎么能和殷湛分开，就是死也不能！
太后不住地给皇帝磕头，这要是在过去那些年里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的事请，她只会高高在上，用明褒暗贬的话语，一句一句的折磨刺痛少年皇帝。
洪孝帝冷眼瞧着她，突然道：“姜府上的二小姐也托朕送你一面礼。”
苏公公从怀中掏出一物，笑眯眯地走到了林柔嘉前面，将手中之物放在林柔嘉的前方，林柔嘉先是一愣，随即大叫一声，癫狂大笑又大哭起来。
苏公公手中的，正是一面铜镜。那铜镜十分清楚地映照出林柔嘉如今蓬头垢面，面目全非的模样。洪孝帝淡淡道：“林柔嘉，你这样的丑陋，到了黄泉之下，殷湛又怎么会愿意与你相认？依朕看，你还是好好活着，放殷湛一条生路吧。”
这嘲讽的话已经恶毒到了极致，林柔嘉突然伸手抓向自己的脸。这些日子，无人给她剪指甲，她的指甲早已长得长长又锋利，这么一抓，顿时生出许多血痕，而她浑然不觉，像是不知道痛似的，很快便成了血肉模糊。
洪孝帝转过身，像是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语带厌恶的吩咐：“把她看好，千万别死了。”他走出了屋门。
苏公公紧随其后，屋门被关上了，从其中隐隐约约传来女人似哭似笑的疯狂嚎叫。
直到走了很远，走到了御花园中，身后的那些声音才尽数不见。洪孝帝看着远处，轻轻吐了口气。
他的心结到底是解了，就算帝王这么做看上去实在不够大气，但从少年时候起的心结，若是不解，将会困扰他一生。从此以后，他才能安心地做北燕江山的主人。至于过去那个懦弱需要逢迎讨好的少年，就此消失在记忆中，再也不会出现。
苏公公把暖炉递给皇帝，手心传来温暖，洪孝帝想到了姜梨托叶世杰进宫来与自己带的那句话，不由得有些想笑。世上人都说姜二小姐性情温软善良，殊不知面对自己的仇人之时却毫不手软。她倒是清楚林柔嘉的弱点，专门击中林柔嘉的痛处，那一面镜子，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柔嘉再也不会从痛苦之中解脱了。
想到姜梨，洪孝帝又想到了姬蘅，他叹息一声，目光有着深深的遗憾。
这一出战争，虽然艰辛，但也赢的漂亮。姬蘅第一次带兵，就有如此战果，果然不负他父亲的名声。北燕先是经过成王，又是经过殷湛一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他固然可以用手段收买人心，但倘若姬蘅在的话会更好，如今他最信任的仍旧是姬蘅。
但姬蘅居然回不来了。
花园里的风冷冰冰的，花圃也再没了春日里繁盛的局面，盛极必衰的道理，人人都明白，可真要面对起来的时候，怎么就那么难呢？
苏公公替洪孝帝披上披风，轻声道：“外面风大，陛下保重龙体。”
人生有起有落，对于姬蘅来说，他的起太过艰难，落又十分凄艳，总让人觉得十分惋惜。洪孝帝眼中，多了一丝伤感，但帝王之道，自来都是孤家寡人，即便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他必须要独自一人面对接下来的腥风血雨，将局面控制住，否则，就是辜负了为了如今在过去所做的一切。
他转过身去，道了一句：“回去吧。”
二人的身影，便渐渐消失在御花园中了。
姬蘅战死沙场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但竟没有留下墓地，只因为如今死不见尸，而现在立衣冠冢，姜梨又不愿意，仿佛这样就将她内心里最后一点念想摧毁了似的。
金吾将军姬暝寒失踪多年，实则在三年前死在了国公府。姬蘅像是走了他父亲的老路，有了相似的命运。但不知他是否还能活着。姜梨知道，姬蘅能活着的希望十分渺茫，所有人都在暗示她，接受事实。
陆玑和闻人遥他们希望姬蘅能活着，七闽来来去去搜了许多遍，但除了这个破碎的蝴蝶扇坠，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是从暗夜里走出来的，本就不属于凡尘的妖精，如今要回归于虚无中去了。只留给见过他的人一个惊艳的背影，让人疑心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色彩斑斓的美梦。
隆冬时节，在金吾军班师回朝，大获全胜，洪孝帝开始彻底清理朝野之时，姜家打算离开燕京城了。
姜家两兄弟既然已经辞官，再留在燕京城也没有多少意义。反而会惹得年轻的帝王心中怀疑。姜元柏倒也洒脱，早早托人在永州买好了宅子，便打算举家迁移过去。永州也有好的神医，看能否治好姜幼瑶。
姜景佑自然没有多说，姜景睿听闻永州有许多好玩的，早就向往得不得了。但姜家的人中，唯有一人不愿意跟去永州，就是姜梨。
晚凤堂中，只有姜老夫人和姜元柏在。姜老夫人看着姜梨久久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二丫头，你果真要留在燕京城？”
“是的，祖母。”其实这件事，姜梨已经暗示过很多次姜元柏了，但姜家人总觉得她像是在胡闹似的。或许迟早会改变主意，姜梨只能耐心地回答一遍又一遍。
“二丫头，从前你这般说，我也不反对。只要肃国公回京，你自然要进肃国公的门。但是如今，肃国公已经回不来了。”她怜悯地看着姜梨，“你一直这样执迷不悟，未来连累的是你自己。”
“祖母所说的连累，是什么意思？”
姜老夫人叹了口气：“你要是留在燕京城里，只怕一辈子都不能嫁人了。你现在年轻，不觉得年华蹉跎。日后等年纪大了，看着旁家的小姐都早早地为人妻母，难道还是要一个人守国公府不成？我们姜家虽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但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艰难，你要选择这一条路，这一辈子，可能都会过得很苦，很孤独。二丫头，你是我姜家的子孙，是姜家的小姐，姜家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倒是不必再顾忌什么。哪怕是背上一个不义的罪名，只要能让你过得轻松一点，我们也不在乎了。”
姜梨从回姜府这么久，知晓姜老夫人是一个严厉，精明且注重名声的人。在某些方面，她有姜老大人的风骨，但在另一些方面，又想姜元柏一般，趋利避害。这一次也是一样，姜梨晓得，姜老夫人说这些话，是存了几分真心为她着想的心思。大约是认为姜梨现在年纪改嫁也不难，国公府已经无人了，日后也无人会护着她。那些关于国公府的金银财宝，犹如小儿藏金，未免引人窥伺，如果利用其中发作，姜梨一个人要守下来，很难。
但姜梨只是笑了笑，道：“祖母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与肃国公之间，曾有约定，我应该等他回来。如果他回不来，我应该守住他的东西，不能被别人抢去。姬蘅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如果我不替他守住，没有人会替他去守。我知道祖母是担心我，但是，于公来说，我是姜家的子孙，便不该让姜家蒙羞，如果我真是做下这等负义之事，多年以后，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姜家的祖先，于私，我对不起肃国公的信任和真心。”
“再者，”她转头看向姜元柏，“皇上在这件事中的意思，也实在耐人寻味。”
姜元柏一怔。
“皇上看重肃国公，肃国公现在无法回来，却正是让皇上无比的遗憾和信任。如果姜家在这个当口做这种事，只怕皇上心中不喜。父亲现在辞官，让姜家全身而退，可多年以后，百年以后呢？姜家的子孙，未必不能回到燕京城，那时候，倘若因为我的关系让姜家子孙犯难，可真是得不偿失了。我愿意用我一人，来换姜家日后可能出现的坦途。成就美名一桩，至少燕京城提起姜家来，也不辱姜家的门楣，姜家还是过去那个清流之家，不是么？”
姜梨说得冠冕堂皇，只是她自己却知道，这些都不过是理由罢了。理由自然都是假的，唯一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自己想在这个等姬蘅。
这一生和漫长，漫长到可能遇到无数个人，但这一生也很短暂，短暂到她见过姬蘅之后，就知道在日后中，她不会再遇到一个像姬蘅那样的，她喜欢的人。
但她也不会去寻死，无论是薛芳菲还是姜梨，都不会去寻死，姬蘅认识的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理由放弃自己的生命。她就在这里，守护着国公府的一切，永远不做那个失约的人。
姜老夫人不再说话了，不是因为她被姜梨的话提醒，固然姜梨的话有道理，但更重要的是，姜梨并不是一个愿意去为自己争取辩解的人，很多事情，她听过了，应了也就算了。就好比当初在殷之黎一事上，喜欢和不喜欢都是直来直去，但今日，她却为了自己留在燕京城一事上，说了许多话。她是自己真的想留在燕京城，不是情势所逼。
“算了，”姜元柏开口了，他慢慢地道：“你既然想留在燕京城，就留在燕京城吧。小梨，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老夫人说的话，想必你早就想到的。但你仍然如此，说明你意已决，无论是我还是老夫人，都劝不住你。当初我愧对你们母女，如今，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不过，如果你有一天改变了主意，不愿意坚持了，大可以来永州，你仍然是姜家的小姐。”
也许人到了离别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看得很轻，姜元柏难得说出这么一番话。姜梨笑了，她道：“我知道的，父亲。也希望父亲在永州一切都好，姜家兴旺。”
姜元柏的脸上并无高兴，只是流露出些伤感的神色。他有三个女儿，如今死了一个，离开了一个，剩下唯一在身边的，竟然只有一个疯了的姜幼瑶。曾经他认为自己春风得意，仕途顺遂，一生只会这样锦绣风光下去，可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有一瞬间，他是真的很相信“因果报应”这个词。当年他对叶珍珍和姜梨如此，如今就轮到他如此。即便他想要补偿，过去的事过去就是过去了，无法重来。有些事情，也不是简单得一日两日就能消磨的。
都是自己两下的苦果罢了。
姜元柏没再说什么，只道：“我们半月后会离开，姜家的宅子大约是要卖掉的，你想要搬到叶家去，或者是国公府，这几日就要开始准备。”
姜梨点头：“好的，父亲。”
从那一日姜元柏说起离开一事之后，姜梨就真的开始打算“搬家”了。只是不收拾则罢，一收拾，才发现她在姜家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除了一些衣服首饰以外，便是书籍。姜梨住到芳菲苑以后，不似姜幼瑶和季淑然从前那般，喜欢往院子里屋子里买些花瓶饰物，因此统共收起来，也不过简单的几箱而已。白雪桐儿，清风明月跟着姜梨一道走，除此以外，姜家也没有愿意要跟在姜梨身边的。姜元柏除了自己跟随多年的仆人，大多数下人都放回家去了。姜景睿知道姜梨不跟着一起走，还很是惋惜了一番，不甘心地告诉姜梨，未来有一日，姜梨总归要后悔的，到时候可别哭着鼻子到永州来找他们。
姜梨笑了笑，也就没有回答了。
不过姜家要离京的事，在燕京城果然掀起一阵风浪。许多人就想看姜梨的反应，倘若姜梨跟着姜家一道走了，便是过河拆桥，实在不怎么道义。而姜梨不会跟着一起走，而是会留下来的消息传出来时，一部分人觉得姜梨果真是姜家的女儿，颇有风骨，一部分人认为姜梨是沽名钓誉，惺惺作态，更多的人则是惋惜姜梨，替姜梨未来的命运感到同情。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从此以后便要一个人生活，年纪轻轻的就要守寡，别说是首辅家的千金，便是放在普通人家，旁人见了，也要道一声命苦。
无论姜梨做什么选择，总不乏嘴碎的人来说道。桐儿每次出门听到这些传言都要气呼呼地和人理论一番，姜梨自己倒不怎么在意。既然无法管到每一个人的眼光，便管好自己就好。
半个月后，姜家就要离开了。
一大早，姜梨早早的就起来。因着是留在燕京的最后一日，姜家人一起用了个早食。从姜梨回到姜府以来，还是第一次跟着一大家人一起用早食。嬷嬷让丫鬟将姜幼瑶扶到一边坐着给她喂饭，姜幼瑶仍旧是呆呆地看着眼前，乖乖地咽下嘴里的饭，她如今看起来倒是比从前盛气凌人的时候可爱多了。
本是最后一顿家饭，可众人都吃得沉默寡言。对于姜家人来说，离开这里，也就等于离开了故乡。这么大年纪还要背井离乡，虽说不是生活所迫，却也不是自己主动。如果没有发生这么多事，谁愿意离开呢？
这顿早食，吃得也分外漫长。每个人都是慢条斯理的，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姜景睿，也变得斯文起来。仿佛希望这顿饭能吃得天长地久，永远都不散似的。
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顿饭终究还是到了散场的时候。用过早食，姜梨要送姜家人去城门。马车上，姜老夫人女破天荒地同姜梨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当然都是姜梨在被送去青城山之前的事情，姜老夫人也是怀着些感情的，可惜的是，如今的姜梨并非真正的姜二小姐，脑子里也没有姜二小姐的记忆，那些过往并不属于她，姜梨听罢，只是觉得惋惜，倘若真正的姜二小姐在这里就好了，可惜的是，离开的人不会再回来，所以才应当珍惜眼前人。
等到了城门口，姜梨从马车上下来。姜家人也都下来，姜景睿看着姜梨，仍旧不死心地道：“你可真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只要你说你想去永州，和我们一块儿去，那些东西不要就不要了。你一个人留在燕京城，可没什么好玩的。”
卢氏欲言又止，似乎也想跟着劝几句，但想来姜元平之前已经与她打过招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在永州好好玩儿吧，”姜梨微笑着对他道：“也许日后得了机会，我也会来永州，届时还要你在永州带路。”
姜景睿嘁了一声，低声道：“真是固执。”
姜梨但笑不语，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姜景睿的时候。在姜家人都对姜二小姐充满冷漠敌意之时，这个少年大大咧咧，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提防异样的目光看她。她看着姜景睿，总会想到薛昭，姜二小姐和姜景睿年纪相仿，可薛芳菲却比姜景睿要年长。
姜元柏看向姜梨，面上复杂，最后只是拍了拍姜梨的肩，道：“好好保重自己。”
“父亲也是。”姜梨真切地道：“天冷了，多加衣，莫要着了风寒。”
姜元柏不算个坏人，但对于姜二小姐的事情，他又太糊涂了，若非他的不辨是非，姜二小姐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正因如此，姜梨对于姜元柏，始终没办法像对于叶家人那般亲近。仿佛她这样做，就对不起早逝的姜二小姐一般。但临到头了，这一刻，突然便觉得前尘过往尽数如烟，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就是如此。
姜元柏和姜老夫人重新上了马车，卢氏他们在马车上和姜梨挥手作别，姜梨站在城门口，看着一行马车渐渐远去。
桐儿和白雪站在她身后，两个丫鬟都有些伤感。姜梨忽然也觉得有些寥落，无论如何，她名义上的家人，从此以后就这么分别了。今生今世，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得以再见。
分别终究令人不舍，这一刻，她明白了当年姬蘅的感觉。眼睁睁地送走一个又一个的家人，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人。
姜梨回过头，随即愣住了，十二月的大雪天，风雪中，不远处站着薛怀远，司徒九月推着薛昭，撑着伞，他们担忧地看着她，就在她的背后，一转头就看到的。
姜梨先是一怔，随即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或许，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有人在背后等着的感觉如此之好，所以，她怎么能让姬蘅一回头，发现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她也要做那个在背后等待的人。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大结局（下）
姜家搬离了燕京城之后，姜梨就真正的住进了国公府。
姜梨的态度，被燕京城的许多人都看在眼里。这几个月以来，洪孝帝将朝野中从前的有异心的臣子陆续处理，换上了信任的新贵。朝中格局彻底翻盘，北燕的江山，算是开启了新的局面。
不过即便如此，果如姜梨最初预料的一般。姬蘅的战死，使得一些过去姬蘅的敌人开始蠢蠢欲动。到了这个份上，一些观望姬蘅是否还会中途杀出来的人彻底地放心下来，开始着手对付姬蘅。
姜梨住在国公府里，一直守着国公府。一些臣子上奏洪孝帝剥夺姬家的爵位，只因为将来姜梨若是改嫁他人，这爵位便要落在别人头上。姜梨便进宫请命，表示自己终身不嫁。另一面，薛怀远也点拨了叶世杰，让叶世杰在朝中使力，护着国公府。
这几个月下来，几次风雨欲来，最后都平安无事。后来那些人看姜梨的态度似乎十分顽强，叶世杰也越爬越高，最重要的是洪孝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似乎不打算收回国公府的爵位，于是那些人也就偃息旗鼓。更多的人则是看热闹，姜梨是发誓终身不嫁，可到底是个年轻的姑娘，人生漫漫，如今是这般想的，可再过几年且看，怕不是会主动食言。倘若自己吞不下自己酿下的苦果，说不准还会惹出一番风月韵事，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姜梨知道那些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她也浑不在意。便是每日陪薛昭一起练鞭法，她不如薛昭有武功底子，干脆专心地学习使用各种淬了毒的暗器。如今在燕京城中，并非高枕无忧，危险时时刻刻会出现，而现在，不会再有一个姬蘅出现。她得想办法保护其他人。
在姜梨的心中，还有一个念头，她不知道如何与薛怀远说。她想再过些日子，便亲自去七闽一趟。如今大雪封山，进不去山里，等春日到来的时候，能进山了，无论如何，她都要进去一趟。姬蘅到现在都死不见尸，人人都说他是被野兽分食。似乎也应验了那个预言里的话，可姜梨总觉得，他不会如此无情。纵然他是真的回不来了，她也要亲自去证实这一点，而不是在燕京城里，等着别人传来的消息。
时间像是过得很慢，但又像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关。
今年仍然在燕京城过。姜梨在年前，已经在叶明煜的见证下，认了薛怀远做义父，之后就一直称薛怀远为爹。叶明煜倒是觉得没啥，在叶明煜看来，薛怀远比姜元柏好得多了。至少现在陪在姜梨身边的，是薛怀远和薛昭。而叶明煜也十分喜欢薛昭的洒脱义气，若不是因为差这辈分，都要和薛昭称拜把子兄弟了。
今年在国公府过年，孔六和陆玑却没有出现了。自从金吾军班师回朝以后，陆玑听说也回老家去了。闻人遥说，当初陆玑跟着姬蘅，是因为姬蘅对他有知遇之恩。那时候陆玑一家被仇家追杀，被灭了满门。是姬蘅带着陆玑去找到那些仇家，当着陆玑的面将仇家一一诛杀。从那以后，陆玑就决计跟着姬蘅。他早在许多年前还是幼童的时候，就有“神童”之称，也并没有因为年岁大了就变得平庸。起初跟着姬蘅大约是为了报恩，但后来也是真心的想跟着姬蘅，如今姬蘅不在，陆玑留在燕京城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又没必要做官荫庇子孙，干脆就回家种田去了。
孔六仍然在燕京城，只是年关事务繁忙，没来得及而已。闻人遥倒是一如既往的仍在，司徒九月也在，只得庆幸正因为这样，国公府才不至于成为一座荒府，什么人烟也没有。
逢年过节的时候，姜梨也会代替姬蘅去祭拜他的父母姬暝寒和虞红叶。想当年多惊才绝艳的两个人，如今却再也见不到，多少有些惋惜。姜梨做得很细致。
等到了新年那天，大家都要在府里吃年夜饭。
叶明煜请来的厨子，做饭的手艺实在是很好。但姜梨坐在桌边，却总是想起姬蘅亲自下厨的模样。想来闻人遥和司徒九月也是想到如此，面色都有些不自然。叶明煜不知是什么缘故，只抱怨了几句气氛怪怪的，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不过薛怀远却是猜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姜梨的目光，到底含了些担忧。
小蓝已经长得很高了，成了一匹英俊的宝马，脾气也越发大了，小红喜欢落在他头顶上啄它的鬃毛，小蓝便在院子里跑得把人都要撞翻了。叶明煜抱怨了几次，说是姜梨他们对小蓝小红实在很溺爱，姜梨但笑不语，小蓝和小红到底是姬蘅留下来的，姬蘅不在，他们也再没有了忌惮，行事放肆得很，只是……姜梨偶尔会想，不知小蓝和小红，有时候会不会想起他们的主人，觉得国公府里失去了那一抹红色，便像是没有了灵魂，再无往日鲜艳璀璨的模样。
到了晚上，大家要在一起守岁，闻人遥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上次我们也是和二小姐一起守岁的。”
众人一愣，叶明煜眯起眼睛，问道：“啥意思？阿梨怎么可能和你们一起守岁，姜元柏能许吗？你莫不是在做梦，还是睡糊涂了？可千万不要到处乱说，坏了我们家阿梨的名声。”他气势汹汹地把腰间的刀一抽，往地上一顿，“哼！”
薛昭和薛怀远却意识到了什么，探究似地看向姜梨。
姜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想到那时候都深更半夜了，赵轲护着她从姜府里跑出来，巴巴地去给姬老将军烤鹿肉的场景。可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只觉得十分凄楚。
那场粗豪的、欢乐的、直接的盛宴，竟然成了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过年。她还记得每一个清晰的画面，姬老将军和姬蘅说的每一句话，但人却已经不在了。原本以为今后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但没想到会突然这样戛然而止。
司徒九月瞪了一眼闻人遥，闻人遥看见姜梨的脸色，像是才明白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当即掩饰地端起面前的酒盅，道：“我看我们还是先敬一杯！新年好啊各位！”
大家纷纷举杯相庆，无人看见姜梨端起酒杯凑近嘴唇的时候，轻声又说了一句。
她说：“新年好呀，姬蘅。”
待守岁一过，众人纷纷觉得疲乏，便回屋睡觉去了。姜梨也觉得累，不过更多的却是觉得自己心中千头万绪，怎么也睡不着。越是如此，她越是想到姬蘅。总觉得如果姬蘅还活着，回来了，今夜又是如何，至少这个夜晚，不会让她觉得这样的冷。
她从贴身的脖颈处，摸出一枚扇坠来。那枚蝴蝶扇坠，让她精心修补，总算是看上去和从前差不离了。她把扇坠做成项链，戴在脖子上，让它贴着自己的胸口，感受到自己心跳的温暖，仿佛这样姬蘅便能随时陪在她身边。
红色的蝴蝶在灯火下，流动出华丽的光彩，姜梨捏着扇坠，看得出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风雪的声音像是小了，在寂静中，似乎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那敲门声不紧不慢，像是某人含笑站在门口，冒着满身的风雪，红衣华艳，敲响了故人的门。
姜梨猛地一震，紧接着，从心中掠出一阵狂喜来。她甚至都没有披上外裳，便冲出门去，马上将门打开。然而门外什么都没有。
她不甘心，又往外走了几步，国公府这样大，她顺着自己院子，甚至走到了外面去。长廊下，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灯火像是要被吹灭了。底下覆盖了厚厚的雪，天上的雪却没再下来。
但什么都没有。
仿佛她成了戏文里游园惊梦的那个人，一切不过是一场雁过无痕的美梦。那敲门的声音不过是风与她做的玩笑，她却在极致的思念之下，当了真。
姜梨忍不住慢慢地蹲下身，捂着脸哭泣起来。
她哭得十分克制，更像是年幼的小兽找不到方向，迷茫的，又怕被旁人瞧见她的脆弱，低低地呜咽。这些时日来面对众人她的淡笑如常，看上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没有姬蘅也能好好地走下去，却在今日被这个残酷的美梦给彻底摧毁了。她伪装不了，再如何伪装，也会有疲惫的一日。尤其是住在这里，处处都是回忆，处处都是他的影子，她如何能装作若无其事。她又不是神仙，也不是铁石心肠。
姜梨哭了很久很久，她不爱在人前哭，仅有的几次哭泣，似乎姬蘅都在，而今，当他哭泣的时候，无论是冷冰冰在一边作壁上观的姬蘅，还是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的姬蘅，都不会再出现。
直到风声都沉寂下来的时候，姜梨从臂弯抬起脸，她看见在她不远处，叶世杰站着，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他不知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就这么听她哭泣听了多久，总而言之，叶世杰没有来打扰她，就这么静静地作为一个旁观者，就如同他过去所做的一样。
“叶表哥？”姜梨站起身来，她揉了揉发麻的膝盖，面上还未收起方才的悲伤，又带了新的惊愕，“你怎么在这里？”
叶世杰道：“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恰好看见了你。”
“让表哥笑话了。”姜梨轻声道。
叶世杰走进了两步，他盯着姜梨的脸，姜梨的眼睛有些微肿，目光却一如既往的清澈。这令他想到在燕京城里刚见到长大后的姜梨的时候，那时候姜梨从街道上突然出现，表面她的身份，她嘴角噙着微笑，淡定又从容，眼中有微微的骄傲和疏离。
现在的姜梨，没有那些疏离了，她的性子越发的平和，仿佛这才如她的本性一般。她也不为外界的事情所动摇，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是平静的模样。却原来，她所有的热烈和情绪，都给了另一个人，不会为外人知晓。
“你为什么哭？”叶世杰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为了姬蘅吗？”
话一出口，叶世杰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这分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但他心底的那一丝不甘心，却令他突然想要这么问。
“是。”姜梨坦诚地答道，“我之前好像梦见他了。从梦里醒来，觉得很是不甘心，表哥一定觉得我很幼稚，为了一个梦而哭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所以呢？叶世杰心中默默地想，这说明姜梨在姬蘅面前，可以毫无顾忌地展露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她在旁人面前成熟而得体，在姬蘅面前，便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这是别人看不到的一面，只有姬蘅能看到。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妒忌来。这妒忌来得气势汹汹，令他自己毫无防备之下，就说道：“表妹，肃国公不会回来了，如果你想要活得轻松一点，最好忘了他。”
姜梨闻言，讶然地看向叶世杰，像是诧异叶世杰居然会这么说。叶世杰被她的目光看着，忽然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自己说的这话实在是太自私了一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殷之黎喜欢姜梨，至少还争取过。然而他喜欢姜梨，却连说也没办法说出口。叶世杰也有自己的骄傲，他并不觉得自己出身商户，所以配不上首辅姜家的嫡出小姐。况且现在姜元柏也不是首辅，而他已经步入仕途。叶世杰不能说出口的原因，无非是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姜梨的眼中只有姬蘅，在姜梨眼中，自己只是表哥，是兄长，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在得知姬蘅不再会回来的时候，叶世杰为姜梨的未来感到担忧，但同时，他也不禁问自己，这会不会是上天考验他的机会？也许他一直照顾姜梨，终有一日，他们之间，也能生出别的结果。
但谁也没想到，不等别人来说，姜梨就决绝地将自己的后路全部堵死了。发誓终身不嫁，于是叶世杰的最后一丝卑微的愿望也就破灭了，他知道自己不再有机会，这一生，只能做姜梨的兄长。
可他仍不明白，姜梨何以会这般喜欢姬蘅。是因为姬蘅的美貌？天下美人无数，姜梨也不是那般肤浅之人？是因为姬蘅的地位？殷家当初的地位也不低。至于人品性格，姬蘅更是无比糟糕，叶世杰只能确定，姜梨和姬蘅之间，有一些只属于他们对方的过往，就是因为那些过往，才让姜梨的心，无论如何都不会转移。
他对姜梨说的这句话，固然是真心为了姜梨着想，但也存了自己的私心，只是看到姜梨眼睛的时候，叶世杰觉得，自己的这点心思，可能姜梨早就已经知道了。
“表哥，你也觉得姬蘅不会再回来了吗？”姜梨轻声问道。
叶世杰沉默，沉默代表了他的回答。
“可我总觉得，他会回来的。只是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姜梨微微一笑，“虽然等待是很漫长，不过在他没有喊停之前，我都会一直等着他。至于未来的日子轻松不轻松，我只知道，如果我忘了他，才是真的不会有快活的日子。”
叶世杰心中长长叹息一声，姜梨的倔强，他们所有人都是领教过的，他早该知道如此，所有人轮番劝过，姜梨不以为然，换了他难道结果会有什么不一样么？当然不会。
“表哥现在是还没有遇到那个人。”姜梨笑道：“等表哥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就会明白，有时候，用一生来等待，其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换做是表哥面对与我同样的情况，表哥也会做如此的选择。当然，我希望表哥永远也不会遇到如此情况，顺利就好。”
叶世杰神情复杂地看向姜梨，少女含笑望着他，她的目光里，又恢复了平日里惯有的从容和淡定，不再像刚才发现她那般崩溃脆弱了。她如初见时候，从未变过，但他却从最开始的敌视嘲讽，到慢慢地倾慕。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也早已不清楚。也许是在她为桐乡薛怀远仗义执言的时候，也许是她面对叶明煜笑得开怀的时候，甚至更早，从他在街道上被官司缠身，陌生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他的面前，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地帮他化解窘境的时候，他就留意到了她。
阴差阳错，到底输给了时间。
而姜梨果然蕙心兰质，她明白自己的一切心思，刚才的那一番话，也是委婉的拒绝，并且希望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只是……叶世杰苦涩地想，倘若真的姜梨要等待姬蘅一生，他是否也要这样无望地等待姜梨一生呢？是真的如姜梨所说，这不过是年少时候的痴恋，等到有一日，他遇到了自己生命里真心喜爱的女子，这些便成为过往，不值一提。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痴恋成为执念，也如姜梨一样，一生守着一个虚无的永远不会回头的影子，谁也看不见。
没有人能预料得到未来，他和姜梨都不例外。也没有人能控制得了情感，他也放弃了。
就这样吧，且走且看，至少他应当觉得满足，还能有机会在这个夜里，看到生动鲜活的姜梨，和她在这里说话。
“表哥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姜梨笑道：“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是啊，”叶世杰看向远方，梦呓似地道：“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一切到底还有新的希望。
第二日一早，姜梨起得晚了些。
昨夜里，因着遇到了叶世杰，又在外面说了会儿话，姜梨睡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不过是新年，所以白雪和桐儿也没有叫醒她，新年嘛，一切都值得宽容。
姜梨随便吃了点东西，走出屋门外，昨夜后半夜雪又下得很大。清风和明月正在院子里扫雪，饶是如此，走出院子，一脚踏进去，雪也几乎可以没入人的小半截膝盖。
姜梨听到花圃那头传来声音，就往那边走去。刚走近便怔住，只见赵轲和文纪立在那边，正和司徒九月说着什么。司徒九月背对着姜梨，赵轲却是先看到了姜梨的影子，叫了一声：“二小姐。”
姜梨没有回答他，目光看向花圃里，彻彻底底地沉默了下来。
整个花圃里，大约是经过昨夜的大雪，所有的花几乎都受不住肆虐，彻底地被摧残。一些埋在了雪里，一些露出在外面，却也是东倒西歪，七零八落的样子，看着十分凄惨。
国公府里的花，或者说是珍惜的毒药草，本就娇贵，原先被姬蘅千里迢迢的弄到国公府，让人精心侍弄着。长得花团锦簇，煞是喜人。里面的花也是一年比一年多，正因为如此，司徒九月才能在花圃里找到炼毒的原料。
金吾军班师回朝，姬蘅战死沙场以后，根据姬蘅之前的叮嘱，整个国公府都送给了姜梨，自然也是让姜梨来打理这片花圃。姜梨并非是花匠，从前侍弄花草，也是在桐乡侍弄那些平常花草，毒药草如何呵护，是真的一窍不通。不过好在原先的花匠还在，一直帮着。姜梨也经常去花圃里帮忙，好像只有这样，便能冲淡她心中的怅惘，给自己找些事请做。
然而今年燕京城的冬天格外冷，风雪也格外大。昨夜下半夜里，风雪十分急促，众人都没有察觉，这些雪几乎把整座花圃都埋掉了。司徒九月等人今日一早发现，便立刻让人赶紧除雪，饶是如此，似乎也回天乏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片繁盛荒芜。
姜梨蹲下身，伸出手去捡起泥土上一朵花，这花瓣上还带着霜雪，已经被碾压得不成形状，依稀可以看得清楚原先漂亮的桃粉色。姜梨捧着那只花瓣，看向司徒九月：“这些……已经没救了么？”
司徒九月摇了摇头。
“这些药草本来就不容易找到，生长环境也十分苛刻，燕京城的气候本就不适合它们在这里生长，是姬蘅这么多年一直花重金想办法创造环境。但是今年实在不行了，燕京城一年比一年冷，这些药草熬不住的。根都断掉了。”司徒九月的声音里，也很是惋惜。
虽然姬暝寒死后，这片花圃似乎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但是有这座花圃在，司徒九月炼毒也方便了许多。而且从某种方面看来，花圃的确为国公府增色不少，令这座府邸充满了仙妖之气，令人向往，而如今的一场风雪，就像是昨夜的美梦被惊醒，留下来的只有清醒的真相。
对爱做梦的人来说，总归十分残酷。
姜梨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自从姬蘅走后，这里就一点一点的失去了生气。即便叶家人和薛怀远他们住进来，每日吵吵嚷嚷，好像很热闹，但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仿佛这座府邸也知道自己的主人不会再归来，就这么颓败下去。
她看着慢花圃的凄清，只觉得这是十分不好的预兆，便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就把这片花圃埋了吧。把这些花埋了，等开春了，再种。”
司徒九月惊讶地看着她：“再种？”
“姬蘅只有两个爱好，”姜梨慢慢地说道，“一是赏花，二是看戏。他把国公府交给了我，倘若我把这里弄得灰扑扑的，他这样挑剔的人，见到了定然要不喜。况且有些颜色，增添点热闹也好。”
司徒九月就不做声了，姜梨既然这么说，她也没法再说什么，更何况，如今国公府都是姜梨的，姜梨想怎么样做，自然可以怎么样做。
“不过，”司徒九月指了指另一边，“这些花都死掉了，那棵树还活着。”
姜梨循着她的动作望过去，便见花圃中，还生长着一棵小树。这是一棵梨树，是那一日夜晚，她从姜府到了国公府，看见姬蘅在种，便自己上前，和姬蘅一起种下的。
她走到了树边，小树长高了许多，从稚嫩的树苗，长得挺拔，很有些亭亭玉立的样子。可能再过不了多久，它就能继续长高，长大，到了夏日，它的枝叶繁茂，成为一片绿荫，来年春日，再长出洁白的花朵。它就在国公府里慢慢长大，从姬蘅活着的时候开始生长，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姜梨伸手摸向了树干，树枝上也堆满了积雪，把小树压得有些歪倒，姜梨拂去那些积雪，它便像得了轻松似的，越发的高了一截。正在这时，姜梨的手下，摸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东西，她感觉到好像是什么人刻上去的东西，便凝眸一看，这一看，眼圈顿时红了，险些要掉下泪来。
那上面的字迹熟悉，正是姬蘅的字迹，大约是用剑尖凿刻：二十八年春三月，与阿狸手植。
她仿佛能透过这行字迹，看见红衣的青年半跪在地，拿剑尖一字一句地凿刻，他神情认真，琥珀色的眸子被月色映得专注，嘴角噙着笑意，美不胜收。
这对当时的姜梨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但却被他放在心上，还认真纪念，仿佛在他的人生里，这是一件值得记住的大事。
他……怎么这样呢？
姜梨背过身去，眼泪一瞬间掉下来，没入泥土里面。小树在风里微微颤动，温柔又不解，她的心里，酸涩得出奇。
平复了好一会儿，姜梨才转身走了出去。她想或许这也是姬蘅留给她的东西，这棵他们一起种下的梨树，将会代替姬蘅，一直陪在她身边，度过无数个春秋。
姜梨走出来后，见到了院子外面的薛怀远，薛怀远打量着她的神色，似乎是有话要说，姜梨怔住，问：“爹，出什么事了吗？”
薛怀远连忙摆手：“没什么，只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爹请说。”姜梨道。
薛怀远拉姜梨在外面的石桌前坐下，才道：“我想着，新年已经过了，既然你日后都要留在燕京城，我们就先回桐乡一趟。那边的老宅子都处理了，再和乡亲们打个招呼，算是告别，日后就不回去了。你看……”他探寻地看向姜梨。
姜梨倒是没有多惊讶，薛怀远之前就跟她说起过这个打算，姜梨也很赞同。还打算回去桐乡以后，自己就再去七闽一趟，反正去七闽也要路过桐乡。当即就道：“好。”
薛怀远像是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阿狸，爹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旁人那些劝你的话，爹也不会说，你心里有数。不过你在哪儿，爹和阿昭就在哪儿，咱们一家人日后再也不分开了。不管你今后就一直呆在燕京城，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爹都不会让人一个人。所以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别去管别人的眼光和说法，爹和阿昭都会理解你的。”
姜梨笑了，“我知道，爹。”
“那么，咱们就计划一下，什么时候启程好了。”薛怀远道：“事不宜迟，咱们走得早，回来得也早。”
“爹，”姜梨打断了薛怀远的话，“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和爹商量。”
“什么事？”
“等回了桐乡之后，我暂且还不想立刻回燕京城，我想去七闽一趟。”
薛怀远闻言，久久没有回答。
“爹，我怎么想，都没办法接受，要我就在燕京城一直等待，我不是不能等待，但我总觉得，我还能做些别的事，只有我亲自去找了，亲自觉得没有希望了，我才会死心。否则，我这一生，都会带着这个遗憾生活。做人不应该凭着本心么？这还是爹当初教我和阿昭的。”
薛怀远笑着叹了口气，摇头道：“阿昭之前告诉我，你一定会去七闽一次，我原先还不信，现在看来，那个臭小子倒是很了解你。阿狸，爹说过了，你要做什么，爹不拦你，但是爹和阿昭要陪着你一道去。”
“可是你们的身体……”
“我们的身体不好，难道你一个弱女子就好了？就这样罢，阿狸，姬蘅是你的执念，你也是爹的执念。我已经失去一次你，不想再失去一次。”
姜梨清楚地看到了薛怀远眼中的痛色，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实在太自私了。自从姬蘅出事，她沉浸在悲伤里，却忘记了自己这副样子，落在身边亲人眼中该有多着急。薛怀远上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他不能再承受一次这样的痛苦了。
姜梨点头道：“好，爹，我们多找几个护卫，一起去七闽。”
薛怀远这才满意，二人又说起何时出发，要带哪些人去的时候，正巧叶明煜从一边经过，闻言一愣，道：“你们说啥，什么出远门？去哪儿？”
姜梨回头，叶明煜扛着他的大刀，正从外面回来，姜梨就回答道：“我们打算回桐乡一趟。”
“回桐乡？”叶明煜看向薛怀远，“咋？薛先生这是要回老家去了？”
“不是的。”薛怀远解释：“这次回桐乡，是处理桐乡那边的老宅子，再和相亲们告别，之后就不再回桐乡，留在燕京城里陪着阿狸了。”
“这样啊。”叶明煜大大咧咧道：“那咱们一道啊，我也要回襄阳一趟。”
这回，轮到姜梨惊讶了，姜梨问：“舅舅要回襄阳？”
“是啊，昨儿个接到大哥的信了，大哥说涛水纹现在在燕京城卖得挺好。现在世杰官儿做得也不错，娘平时想看看世杰都看不到，总不能一直都这样分隔两地，叶家多年前本就在燕京，如今又打算从襄阳杀回燕京了。我这次回去，就是把娘和大哥他们全都接过来。”叶明煜大笑道：“阿狸，等你表姐他们都到了，你在燕京城里，也就不那么寂寞了。说不准叶家铺子里的事儿，还得你来帮忙哪。”
这倒是出乎姜梨的意料，不过她确实很高兴。她的确也很久没有看到叶老夫人他们了，便道：“这样再好不过。”
“所以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也捎上我。”叶明煜拍拍胸，“有我跟着，拦路山匪都要绕道，一路安全得很，咱们出发顺风顺水，保管比你想的早到！”
姜梨和薛怀远对视一眼，姜梨就道：“那么，就请舅舅与我们一道出发了。”
“好嘞。”叶明煜爽快地回答。
从燕京城回桐乡的这一路，是姜梨重生以来，第二次走了。上一次的时候，她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如今薛昭和薛怀远都在身边，大约是老天宽容。但老天又不愿意赐予人平静圆满的一生，便又将她珍贵的东西夺走了。
姜梨是在年后第十天出发的，走的时候，燕京城大约没有人知道。国公府也留了一些人照看，赵轲和文纪跟着同行。司徒九月也在，说是可以顺带看看路上能不能找到珍惜的毒药草做原料。一路上，果然如叶明煜之前保证的那般，并未遇着什么山匪拦路盗寇，但也许是因为他们人马太多，护送在马车身边的侍卫们看上去也不像是吃素的，便真的有歹人，也早早地就退散了。
总归，到襄阳的路上，一路平安无虞。
众人先是到了襄阳，见过了叶家人。叶老夫人在襄阳已经听过姜梨发生的这些事，一直拉着姜梨的手心疼得掉眼泪。觉得姜梨年纪轻轻便日后再也不嫁人，终归是命苦了些。叶家的其他人也为姜梨感到难过，叶嘉儿更是为姜梨的未来夫君战死沙场伤心极了。正因如此，叶家人反而更加用心地对待姜梨，希望姜梨在襄阳的这些日子，能够过得尽量高兴一点，暂时忘却那些悲伤的事。
因为叶老夫人身子不好，叶家得等天气暖和一点的时候再启程回京。同时也需要一点时间处理襄阳的店铺和宅子之类的事，这一次叶家举家迁到燕京城，便不打算回来了。
姜梨就暂且先住在叶家。等时间再过了十几日之后，薛怀远和薛昭要先去桐乡，姜梨便对叶老夫人道：自己也想去桐乡看看，毕竟上次在这里，只顾着对付冯裕堂，却没有好好地看桐乡是什么样子。
如今叶老夫人生怕姜梨想不开，只要姜梨高兴，做什么都行。当即就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她怕姜梨一个姑娘跟着去会乏味，便让叶嘉儿也叶如风也跟着一道去。三个年轻人并薛昭薛怀远，还有司徒九月，就这么回到了桐乡。
桐乡还是老样子，冯裕堂倒台之后，来了个新的县丞。这位县丞年纪倒不是很大，还不到而立之年，不过大约正是因为年轻，倒是颇有些才气。在桐乡已经办了好几件大事了，百姓们对这个县丞也很满意。听闻薛怀远回来了，桐乡的百姓全都涌到了薛宅门前，送上鸡蛋粮食什么的。
之前姜梨把薛怀远从冯裕堂手下救出来的时候，薛怀远已经疯了，桐乡百姓也知道这一点，无不扼腕叹息，如今薛怀远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口齿清晰，除了看上去比从前稍微苍老憔悴一点，分明和过去一般无二。百姓们只得感激上天垂帘。张屠夫大笑道：“我就知道薛大人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世上，还是好人有好报！”
众人附和着，那些百姓又看见了姜梨，甚至还要跪下来给姜梨磕头感谢，当初若不是姜梨将他们带到燕京城去打石狮鸣冤鼓，处置了冯裕堂，否则冯裕堂在桐乡一直作威作福，他们也不知还要受多久的苦日子。
姜梨哪里敢让他们真的跪下，忙侧身避过，将他们扶了起来，只道不碍事。那些人又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薛昭，纷纷唏嘘。
好容易送走了这些热情的百姓，将薛宅收拾干净，众人才真正地住了进去。
薛怀远对叶嘉儿道：“寒舍简陋，叶姑娘多担待。”
“不碍事的，薛伯伯。”叶嘉儿笑道：“薛家在桐乡很受爱戴呢。”
薛怀远笑而不语。大约是吧，不过这次回来，真是诸多感慨。薛家的祠堂里，薛夫人的牌位都落了灰，薛怀远让姜梨进来，给薛夫人上香，说了些话。
等到了夜里，姜梨住在自己未出阁之前住的院子里，睡着自己过去的床。当初冯裕堂把薛宅给封了，但因为薛家本就清贫，家中也无甚值钱财物，于是屋子里倒是没有人动过。坐在过去的闺床之上，姜梨久久不能平静。仿佛这些年来，出嫁，被害，重生，再被赐婚，到现在姬蘅不知所踪，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或是在台下看戏的人不小心入了戏，分不清是局中还是现实。
可到底日子是这样渐渐过去了。她摸到脖颈处的蝴蝶，温热的，晶莹的，像是流动的血，鲜艳的，夺目的，让她的记忆无法褪色。
她闭上了眼睛。
这算是……带着姬蘅回到故乡了吧。
四月初一是春灯节。
桐乡有一条长河，到了春灯节这一日，许多姑娘夫人会在河堤边放下亲手做好的花灯，花灯里面装着蜡烛，远远望去，水面之上一片灯火，将水下也照亮，波光粼粼，仿佛龙宫仙境。
晚上的时候，几个年轻人要出行去感受一下热闹的春灯节。薛怀远腿脚不便，没有跟着去，只让护卫们跟着照顾好她们。
除了薛昭和薛怀远，其余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桐乡不比燕京城繁华，但民风淳朴，大约是因为春灯节对他们来说也十分重要，于是这一夜，就如燕京城的庙会一般热闹。街道上全都是出来看热闹的人，有小姐公子，也有平民家的少年少女，亦有玩闹的孩童。街道上许多人都戴着面具，面具是画的神像面孔，五颜六色什么都有，乍一看上去，像是唱大戏的。只因为桐乡百姓们认为，春灯节神仙会化作凡人下凡游玩，神仙到了哪个地方，便会保佑哪个地方这一年风调雨顺，大获丰收。于是桐乡的百姓们都习惯在春灯节带着神像面具出来游玩。
司徒九月买了个黑脸神像，叶嘉儿则买了个看上去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的慈眉善目的菩萨。而叶如风戴的面具，脸孔像是在吹胡子瞪眼，十分凶煞。薛昭和姜梨买了一对双生童子的面具戴着。
到处都是花灯，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捏泥人的人随处可见，司徒九月还被人给塞了一个糖葫芦在手上。玩杂耍的，吹糖人的，桐乡的热闹，和京城截然不同，但有一种世俗之外的繁华，像是书籍中记载的世外桃源，人人怡然自得。
司徒九月是第一次来到桐乡，神情之间尽是惊奇。薛昭便为她解释这些东西，不知不觉，他们二人便单单落在了后面。姜梨见状，也不催促，让他们二人独处一段时间也好。司徒九月难得有这般轻松的时候，姜梨转眼看的时候，还能看到司徒九月脸上的笑意。
她是真的很开心。
姜梨也为她开心，叶嘉儿和叶如风这时候正好在一个杂耍人面前停下脚步。那杂耍人手上拿着一叠盘子，头上还顶着一叠，重叠得老高，怎么也不掉下来，人群中发出阵阵喝彩的声音。叶嘉儿二人看得入了迷，姜梨就停在一边，耐心地等待。
正在这时，姜梨偶然地一回头，目光突然凝住了。她似乎看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那抹鲜艳的红色，令周围的额繁盛和热闹黯然失色。姜梨心中巨震，身体比她的思考还要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那边人跑了过去，想要看清楚那人究竟是谁。
身边全都是人，姜梨撞到了许多人身上，她对人道歉赔罪，然而接着找。怎么都找不到，那像是她看花了眼，或者是她的幻觉，但却真实得不可思议。姜梨追上了前面一个戴着面具的红衣人，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找到了，颤抖着伸手揭下对方的面具，然后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狐疑地看着她。
姜梨哽咽了一下，才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那男人本想责怪几句，看见姜梨眼眶红了，还以为她是害怕，便道：“没事没事，认错人了哭什么。”尴尬地走了。
姜梨留在原地，来来往往许多人走过，她在人潮拥挤中，试图发现那个红色身影。可是灯火憧憧，她什么都看不到。来来去去的人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可没有一张面具之下的脸，是她想要看到的。
她把姬蘅弄丢了，怎么也找不到。
桐乡的两边街道上种满了桃花树，今年的春意特别浓，树上层层叠叠盛开的全是风流。原是人间难得的丽色，也就在这万人丛中的热闹中，令姜梨觉得惨然又凄清。
她找了一遍又一遍，入眼处的好像变成了同一人，终于，她也累了，就此停了下来。
身边早已不见了叶嘉儿和叶如风的身影，她走得太急，没有和这姐弟二人打招呼，可兜兜转转，什么也没留下。
四月的风像是也带着暖意，拂到人脸上痒酥酥的。姜梨便顺着河畔慢慢地走，河畔上有许多姑娘正在放花灯，水面都被点亮了，有情人以涟漪写相思，歌舞热闹，姜梨慢慢地走，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春风沉醉的夜，姬蘅也是如此，慢慢地走，热闹与他无关，在一片繁华里格格不入，仿佛闯入的陌生人。
一些人会对姜梨投来好奇的目光，就见这秀丽灵澈的少女，脸上一片失魂落魄，不知在想什么，走得格外缓慢，仿佛人生。
灯火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姜梨走了很久很久，她走到了河堤的尽头，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叶嘉儿的声音：“表妹！”
姜梨回过头，叶嘉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抓住姜梨的手，左看右看，道：“表妹，你去哪里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还以为你不见了，差点就要去报官。”
“我没事。”姜梨勉强对她笑了一下，没见到叶如风的身影，就问：“如风呢？”
闻言，叶嘉儿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姜梨就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我和如风最初还不知道你不见了，以为你是去等薛少爷他们。前面不远处有人在搭台唱戏，如风没见过唱得这样好的戏班子，可是戏台周围都有人守着，不知是哪里来的富家公子，包下了这场戏，只给他一人看。如风年轻气盛，气不过，与那人吵了起来。后来薛少爷来了，前去解围，现在也还没弄清楚呢。”
姜梨皱眉：“怎么会这样？”
“我便是想要劝，也奈何不得。”叶嘉儿满脸焦灼。
“姐姐别急，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阿昭既然在，想来不会让如风出事的。”姜梨安慰她道。桐乡的百姓姜梨都熟识，除非是外地客，否则只要是这里的人，姜梨都认识。大约是个误会。
叶嘉儿点头：“我带你去。”
二人便匆忙赶往叶嘉儿说的地方，便见桐乡东街楼下，青莲坊中，隔得老远，就听到婉婉而转的戏腔，唱的正是牡丹亭。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注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那唱戏的女声悠远又慵懒，一刹那，春光顿开，周围的看戏人并不进坊间，只在外面张望。道路两旁，尽是桃花旖旎，就如那戏文里的春色烂漫，游人不小心走入其中，闯进一桩惊梦。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开的这韶光贱。”
饶是姜梨知道自己为何而来，此刻也忍不住为这戏腔而惊艳，脚步也不禁慢了下来。她往前走，青莲坊门口，果然搭起了巨大的戏台，台上的人唱得春情难遣，幽幽怨怨，春光暗流转。
台下有一排椅子，却只有一人坐着，只看得到他的披风，姜梨未曾看到薛昭，也未曾看到叶如风，等回头去看时，只有人群，连叶嘉儿也看不到了。
她不知道是何缘故，正打算上前，忽然愣住了。
那人背对着她，她看不到对方的模样，但是，看得到他手中的折扇。
那把折扇一点一点的展开，上面的牡丹绣着金线，精致又华丽，美艳得动人，如同姜梨的记忆一般，永不褪色。她不由得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蝴蝶的扇坠像是瞬间有了生命一般，几乎要展翅欲飞。她的心也高高地飞起，不在人间，脚步踩不到地面，虚虚浮浮。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头边。”
那戏腔里竟是缠绵，姜梨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人的背影，怎么都动不了了。
那人像是知道了姜梨也在此，轻摇折扇的动作一停，他修长的手握着扇柄，站起身来，任由咿咿呀呀的戏腔动人，转过身来。
灯火阑珊，一刹那时光流转而过，惊艳的人依旧惊艳，站在春色无边的夜里。桃花朵朵为他争相开放，那青年着红衣，持折扇，唇红齿白，美艳逼人。他琥珀色的眼眸倒映出夜里的星辰和灯火，隔着人群重重，也清楚地映出了她。
姜梨手中一松，蝴蝶扇坠猝然落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又在热闹里被瞬间淹没。可她全然不在乎，只是紧紧地盯着红衣的年轻男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天地万物好像也没了声音，仿佛多年前他坐在墙的另一头，她在墙里秋千上歌唱。又像是当初佛堂屋顶，月色朦胧，她秉烛抬眸，惊撞了人间绝色。
那些酸楚、悲伤、怅然和绝望，都已经远去。桃花色里，他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世间人来来往往，亦没有阻挡他的脚步。鸿雁度青天，红豆生南国，相思千万种，情人却只有一个。就是他，只有他，再不会有别人。
他走到姜梨面前，弯腰捡起她脚边落下的蝴蝶扇坠，眉宇间一如既往的轻佻又勾魂，笑盈盈地递还给她，“小姑娘，你好像捡到了我的东西。”
姜梨噗嗤一声笑了。
她曾以为相遇最美好，原来世间难得是重逢。
“那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她侧头，眼眸里都是笑意，“以身相许如何？”
【正文完】

相随
春灯节的夜晚，姜梨在桐乡的青莲坊门口，见到了久违的姬蘅。
整整一年时间，经历了一个春秋冬夏，这其中哭过笑过，也曾心酸过。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的可能，却幸得上天垂怜，再给了有情人一个机会。
“失而复得”四个字，光是听着，也从心底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只是从一开始的缠绵和激动过去后，便到了算账的时刻。
薛宅里，姜梨的闺房中，姜梨不客气地把前来看热闹围观的一众人全部都驱赶出去，把姬蘅扔进了自己房中。
姬蘅也不恼，好整以暇地将自己衣袖上的褶皱抚得平整，这才不慌不忙地打量起屋子里的陈设来，喟叹道：“阿狸，你的闺房实在不像是女孩子住的地方。”
姜梨虽然称不上是将门女儿，喜爱舞刀弄枪，但寻常女儿家的刺绣或是精致的小玩意儿也一个都没有。并非是薛怀远不肯给她买，只是比起那些来，姜梨更喜欢薛昭带她去见得新奇。囤一些漂亮的东西在自己身边，并非她的习惯，这一点和姬蘅恰恰相反。
“废话少说。”姜梨没好气地道，她在桌前坐了下来，连茶也不给姬蘅倒，直奔主题，道：“一年里，你没死，为何不出现？这一年你究竟在什么地方？便是你不便出面，至少也能寻个人知会我一声，你这样一声不吭，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真的死了，我……”她说不下去。
她表面上平静从容，内心的惶恐却无从发泄。明明还悬着一丝希望，可这一丝希望，又是如此渺茫，让人不敢去奢望真的能成功。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很难过，很难熬。
“对不起，阿狸。”他叹息一声，伸出手来，拂去姜梨眼角的泪水，姜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她自己竟然落泪了。这可真是令人沮丧，如今能轻而易举地令她掉眼泪的，似乎只有姬蘅。可恨的是，他做的事，又并不像沈玉容那样可恶，让人恨不起来，反而越发揪心。
“我并非故意要瞒着你，事实上，在我醒来之后，我就想办法回到燕京城，本来打算看你的。只是……”他顿了顿，低声道，“皇帝拿你与我打了一个赌，我不想让你输，所以只能暂且不见你。”
姜梨诧异：“皇上？”
姬蘅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不错。”
原来当日在七闽山上，姬蘅是真的旧疾复发，之前被殷之黎围杀时候的中的箭伤，本就很深。那些日子都是姬蘅强撑着，当日撑不住，被殷之黎的副将暗算，从马上跌落下来。他被人追赶，误入山上猎户的陷阱。用最后的力气杀了陷阱外虎视眈眈的群狼，便失去知觉昏死过去。
在那一刻，姬蘅的确是以为，自己这一回大约是不可能活着回去了。他心中充满不舍和留恋，并非是留恋这个世界，只是舍不得他的姑娘。对于这个人间来说，他的亲人一个个离他远去了，只有姜梨是让他放不下的。如果姜梨知道他死了，那个傻姑娘一定会很难过。
可能就是因为这点牵挂，姬蘅拼命地想让自己活下来，一直到来山上搜寻猎物的猎户发现了他。
猎户是七闽本地人，平日里就住在山上，独来独往，已经是个中年男子，周围没有人认识他。他看到姬蘅也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姬蘅背了回去，随便找了些药草给姬蘅敷在身上。他并非真正的大夫，甚至连七闽山上两军对垒的事情都不知道，大约是个活在尘世之外的人。姬蘅能活下来，全凭他的顽强毅力和那一点点运气。
总之，在那个寒冬，山洞里，他昏迷了几天几夜之后，醒了过来。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失明了。
他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救他的人，也看不到外面是个什么情况。猎户从来没有跟姬蘅主动说过话，不知道是天生哑巴还是在山上一个人住得久了，后来变成这样的。姬蘅一点点摸索出了大致的情况。但他眼睛如此，又不敢轻易地信任猎户，更不能到处乱走，倘若闯到了殷家兵的残余势力里，只会更加麻烦。
他只能暂且在山洞里一直待着。
这山洞本就十分隐蔽，陆玑派人去寻，竟然几次都没找到。不过也是因为这里已经是深山无人的凶险地方，旁人根本不会想到这里居然还会有活人。总之，等姬蘅能自己摸索着出来的时候，金吾军和殷家兵的战争已经彻底结束。
从七闽到燕京，是一段很长的路程。而失去光明的姬蘅，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怕的是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不再会回来了。他不能亮出自己的身份，在没办法保全自己的情况下表明自己是姬蘅，无异于告诉对手，让对方快些来对自己下手。
姬蘅从七闽回到了燕京，这一路上，他的艰难可想而知。他甚至学会了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的人，并未双目失明。能正常地拿东西，与人说话，滴水不漏。这出戏做得并不容易，在姬蘅成年以后，似乎极少遇到过这样狼狈的时候。但他仍然一直在做，哪怕十分危险，也要做成，只因为他必须要安全地回到姜梨身边。
姬蘅并不如戏文里写的那般，因为自己双目失明，便觉得再也配不上心上人，要远离她。他的感情与他容貌一般决绝浓艳，轰轰烈烈，认定了一个人，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就是这个人。无论他变成怎么样，无论姜梨变成怎么样，他们都会在一起，不会分开。
等他回到了燕京，金吾军早已班师回朝。洪孝帝派在燕京城的暗卫发现了他，姬蘅便进宫见了洪孝帝。
洪孝帝和姬蘅之间的感情，大约是很复杂的。一方面，因为小皇帝过去的经历，令他对待任何人都存了一份怀疑，饶是他最重要最信任的臣子也是一样。另一方面，洪孝帝又总觉得姬蘅与自己同病相怜，恰好又有着共同的敌人，他对于姬蘅，又比对待忠心的臣子要多了一分真心。
就是这份复杂，让姬蘅早早的就意识到，等大仇得报之后，是不可以继续呆在朝堂之上的。当然他也可以这么做，甚至只要他有心那个位置，还能继续做。在从前看来，姬蘅不是没有过这个念头，但是如今，有了姜梨的情况下，这件事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姜梨也不会喜欢宫廷的生活，姬蘅不再考虑这个已经很久远的念头。
洪孝帝告诉姬蘅，他会让人想办法来医治姬蘅的失明，但姬蘅不可以暴露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尤其是不可以告诉姜梨。
“为什么？”姜梨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
“如果我死了，叛党余孽会认为皇帝失去了依仗，会蠢蠢欲动，对于皇帝来说，正是一个看清楚是人是鬼的好机会，可以趁这个机会彻底地肃清朝野，将有异心的人铲除，迎来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廷。”
这话姜梨能明白，“姬蘅死了”，光是这句话，就能引出一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别的不说，当初有些人想借此来剥夺姬家的爵位的时候，姜梨就已经见识过了。
“但为什么不可以告诉我？”姜梨问，“我不会告诉别的人。皇上的意思，似乎也并不是信不过我，而是故意的？”
姬蘅笑了，淡淡道：“也许他是信不过我。”
当时洪孝帝告诉姬蘅，不可以将此事告诉姜梨。因为姜梨从头到尾，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有关林柔嘉和殷湛的事，知道皇家丑闻，也知道虞红叶和姬暝寒真正的死因。这是因为姬蘅对姜梨没有任何隐瞒，洪孝帝大约怕姜梨成为第二个林柔嘉，红颜祸水。他信不过姜梨，甚至一度还因为姜梨知道得太多而生出杀心。
“朕与你打个赌，不告诉姜梨你还活着的事实。看她能不能为你守一年，倘若你赌赢了，朕就答应你，从此再也不管你的事，若是你输了，朕要姜梨的命，你就当没有这个人。”洪孝帝的话再一次回响在姬蘅耳边。
“他信不过我？认为我会改嫁？带着这些秘密嫁给别人？”姜梨讶然，“可是我说过了，我终身不嫁的。”
“那只是一句口头上的约定，”姬蘅扬唇一笑，“世上很多人，连他们自己都记不清自己说过了什么。皇帝认为你也是一样。”
“我并不想和他打这个赌，这是浪费时间，我知道结果是什么，你这么死脑筋，又笨得很，怎么会见风使舵那么难的事情。”姬蘅笑道，“不过我还是答应了他，因为只有这样，日后才会省事，他不会再过问此事，忍耐一时就好。”
姜梨沉默，真相原来是这样。她实在找不到可以责怪姬蘅的原因，姬蘅固然可以抗旨，但那样一来，就会给薛家，给叶家甚至给姜家带来无数的麻烦。洪孝帝毕竟是天子，金口玉言，说过的话不会改变，姬蘅这个决定，的确是最稳妥的选择。
“后来宫里的太医治好了我的眼睛，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我可以看得到人了。”姬蘅道：“其实我一直在暗处跟着你，怕你太过伤心以至于出事，新年那天晚上，其实我来过，在你门前，差点被赵轲发现了。”
新年？姜梨想起来，那天晚上，她似乎听到有人在敲她的房门，等冲出去之后，却什么都没有，蹲在地上哭得伤心的时候又遇到了叶世杰。原以为那是自己太过想念姬蘅出现的幻觉，原来不是什么幻觉，姬蘅是真的出现过。
姜梨的脸顿时一红，心中一阵恼怒，便知道姬蘅原来将自己的狼狈模样知道得一清二楚，愤愤然道：“你就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我哭，你真行！”
姬蘅一挑眉：“你跟叶世杰那小子走得近，我还没说什么，你怎么倒打一耙。”他嘴角一勾，似乎是不爽，又像是嘲讽，“我们家小姑娘，觊觎的人还真不少。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你可真是长本事了。”他捏着姜梨的下巴，恶狠狠地动作，下手却是轻轻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姜梨不自然地道，“这和叶表哥有什么关系。”
“我不管什么表哥，”姬蘅轻哼一声，“你是我的夫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也是你的人，你想抛弃我，老天爷都不会同意。”
姜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从没发现姬蘅是这么一个幼稚的人。她问道：“那阿昭和表姐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和姬蘅相认以后，忽然消失不见得叶如风和叶嘉儿，薛昭和司徒九月都出现了。姜梨也就明白，敢情这件事情只有她一人不知道，其他人早就知道了。
“我和皇帝的约定时间到了，知道了你们打算回桐乡，一路跟着去。那天晚上，我本想出来看看你，被薛昭看到了。”姬蘅说到这里，有些不自在。想来他一直谨慎，却能被薛昭逮住，可见当时是有些失神。
薛昭发现姬蘅后，先是诧异姬蘅居然还活着，十分高兴激动，姬蘅也打算找到姜梨，告知她自己已经活着的事实。却被薛昭拦住，薛昭说，反正明日就是春灯节，不如给姜梨一个惊喜。就让姬蘅佯作看戏，叶如风和姬蘅起了争执，再让叶嘉儿引姜梨前去。
姜梨知道了整个来龙去脉之后，颇为无语。她道：“薛昭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办法，你居然同意了？”
“我想他是你弟弟，当然很了解你。薛昭说，如果我直接出现，你定然会很生气，照他说的做，你便顾不上生气，不过现在看来，”他沉吟道：“早知道你怎样都会生气，我应该昨夜就来见你的。也不用多捱一日。”
姜梨无言以对，薛昭想来是又淘气了，且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捉弄到姬蘅头上。不过姜梨猜想或许薛昭也是为了给自己出气，只是这出气的办法，实在称不上有多高明。
“所以你就这样做了？我爹他们也提前知道了？”姜梨不依不饶，“你就这么独独瞒了我一个人？”
她并非是喜欢这般刨根问底的性子，也知道姬蘅实在是有苦衷，不过是有些气不过而已。说来也奇怪，她可以对任何人宽容，哪怕稍稍委屈一下自己。但在姬蘅面前，却可以永远肆无忌惮地做个小姑娘，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姬蘅都会包容她。
“对不起。”他微微俯身，在姜梨唇上啄了一口，“以后所有事情，我都不会瞒着你。国公府是你的，我嘛，”他笑得诱人，“也是你的。”
“以后？”姜梨挑眉，“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你想做什么？”
“你如何对我，我就如何对你咯。”姜梨故意气他，“我去什么地方，你可别跟着。”
“姜梨小姑娘，”他叫着她的名字，低头吻了上去，“你可不能始乱终弃。”
在四月的桐乡，姜梨和姬蘅重逢了。薛昭和薛怀远是早就见过姬蘅的，自然不必说。叶家人却是头一次看到，他们惊叹于姬蘅的美貌与风华，又知道当初是他带着金吾军大败殷家兵，与容貌截然不同的是手腕性情。虽然叶明辉和叶明轩以为，姬蘅的身世太复杂了些，对姜梨来说未必是好事。但叶老夫人却对姬蘅十分满意。当初姜梨回到襄阳的时候，叶老夫人就看出姜梨虽然表面没什么，心中却是很伤心的。叶老夫人不止一次的向叶家列祖列宗祈祷，祈祷奇迹能发生，或许姬蘅真的还活着，今生有朝一日还会出现，让自己的外孙女快乐地生活下去。
如今已经得偿所愿，她自然看姬蘅哪里都好。况且姬蘅便是不刻意讨好谁，光是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也会惹得人不自觉地将目光往他身上投去。长得好就是占便宜，任谁都会对他宽容几分。
叶老夫人一边拉着姜梨的手，一面问姬蘅：“阿蘅啊，你们之前就已经被皇上赐下亲事，如今你回来了，有没有想过，何时成亲呢？”
姜梨一愣，脸颊微红。叶老夫人性子直率，不会如大户人家里端着拿捏着。况且在叶老夫人看来，姜梨之前为护着姬蘅都说终身不嫁了，可见心里也是没有考虑过其他打算。既然如此，这亲事迟早都是要办，不如早做打算。
“如果阿狸愿意，”姬蘅道：“什么时候都可以。只是我不愿意委屈阿狸，所以等这次回到燕京城，我就迎亲，不知道阿狸愿不愿意？”
他故意当着旁人的面询问姜梨，眼中都是笑意，语气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姜梨别过头去，看见薛昭正忍不住想笑。她瞪了一眼薛昭，道：“问我做什么。”
薛怀远像是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就道：“无事，就照阿蘅说的办吧。恰好天气也不错，还得写信给姜首辅。”
姜元柏如今已经到了永州，在那边住了下来。倘若姜梨真的要成亲，或许姜家人会来。他们也没料到姬蘅会还活着。
“如果姜大人来不了的话，也没什么。”薛昭道：“我和爹也是姐姐的家人，还有叶老夫人、叶老爷他们。姐姐虽说不再是首辅家的小姐了，却也是大家捧在掌心中的千金，姐夫，你说是不是？”他亲亲热热地喊姬蘅。
姬蘅勾唇一笑：“当然。”
知道他们是拿自己打趣，姜梨也不多说什么，免得又被姬蘅抓住了马脚。这人如今越发放肆，几乎是有恃无恐，便仗着那张脸恃美行凶，谁也不会拿他怎样。
到了晚上，姬蘅在姜梨的屋子里喝茶，他倒是不介意是好茶还是坏茶，反正被他喝起来，看上去就很名贵似的。姜梨问起他白日里说的话，就道：“你今日早上与外祖母说的，回到燕京城就成亲得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何时骗过你？”姬蘅笑道，“怎么，你怕我不肯娶你吗？”
姜梨嗤笑一声：“谁怕？世上便不是只有你一个男的。”
她也真是挑衅，被姬蘅瞥了一眼，一把抓住她，抱到自己的腿上来。姜梨便坐着他的腿，缩在他的怀抱中，这个姿势未免也太亲近了些，她挣扎了两下，姬蘅“嘘”了一声，贴着她的耳朵低语，语气是撩人的亲密：“阿狸乖，别动。”
姜梨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敢动了。他满意地伸手抚过姜梨的长发，慢悠悠地道：“你这样，我就只有迫不及待把你娶进门了。”
“就算回到燕京城，还有许多要准备的地方。”姜梨道：“我的嫁衣还没准备，嫁妆也没准备，什么都没准备，怎么可能一回去就成亲？”
姬蘅离开的时候，在打仗，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仗打完了后，又传来了姬蘅战死沙场的消息，别说是嫁人，都不知道这门亲事能维持得了多久。姜梨什么都没有准备，这么短的时间里，如何能与他做好成亲的事？
“不必担心。”他的声音温柔，“我早就准备好了。”
姜梨诧异地看向他，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是似笑非笑的醉意，就像是喝了酒微醉，但分明又是清醒的。他道：“之前是你要求的，等我回燕京后就娶你。我也是这样想的，在离开之前，什么都准备好了。”
姜梨蹙眉，他们二人在青州码头吻别，姜梨的确说过，等姬蘅回京之后，就娶她过门。但在离开前……难道是在他带金吾军去青州之前，就打点好了一切？
“你的嫁衣，你的嫁妆，你的聘礼，我都准备好了。这场亲事一切都准备就绪，差的不过是个你。欢迎你随时进门，我永远恭候。”他的声音低沉撩人，说的话几乎可以让任何一个女子沉溺其中不愿醒来，“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得到。小姑娘，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了。”
这可真是强势又霸道地宣布所有权，不过在姜梨耳中，并无任何不适，反而觉得从心底溢出满满的开怀。她“噗嗤”一声笑了，道：“倘若我不嫁呢？你准备这么多东西，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你舍得不嫁我？”他挑眉，“我记得某人还说过，就算我死了，也要为我守寡，终身不嫁。”
姜梨佯作不知：“这不是我说的，是你听岔的，休想赖在我的头上。”
姬蘅笑而不语，只是抱着姜梨。他还记得看着那少女站在人前，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句话。看她在国公府里，和心怀鬼胎之人周旋，拼尽力气守护他的东西，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过去的那些痛苦都是值得的，因为他遇到了她。这份真心令洪孝帝都放下心来，更毋庸提他。他本事铁石心肠寡情寡义之人，却被她将他一手从黑暗中拉了出来，有了生气和暖意。
她是他一生的救赎，所以他永远不会放手，永远不会。
“我们一直在一起吧，阿狸。”他轻声地道。
姜梨顿了顿，绽开了一个笑容，“好呀。”
去襄阳的时候是一行人，回去燕京城的时候，身边的人却多了不少。
叶家把在襄阳的生意都处理好了，不过到最后，薛宅和叶宅却没有卖掉，到底是住了多年的地方，有些舍不得，留着也是个念想。也许有朝一日，万一想要归乡再看看，也不至于无处可去。
但这回回京城，众人又多了一件事，就是要准备姜梨的亲事。
等在襄阳呆了一段日子后，大家启程回燕京城，回去的路上就不赶路，走得慢悠悠的，一路上游山玩水，好不尽兴。叶老夫人的身子好了不少，和姜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精神头十足。这么边走边玩，等回到燕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了。
因着八月正是炎夏，众人商议，亲事的日子就定在九月初八，秋高气爽，天气怡人。不过这样算来，留给姜梨准备的时间，便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国公府的人倒是一点也不急，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准备的。姬蘅老早的就准备好了一切，甚至连凤冠霞帔都不必姜梨自己去做。虽然女儿家也常常自己做嫁衣，不过姬蘅的理由是，做针线实在很累，姜梨看样子也不大喜欢这种事，便由他来寻就好了。
姜府已经没有了，未出嫁的新娘又不能直接住在国公府，这些日子，姜梨就住在叶府上。这天早上，一大早，赵轲便登门前来，倒把叶府门口的小厮吓了一跳，只见赵轲身后竟是车马队，马车拉着的，竟是大红的木箱，个个看上去十分沉重。
叶明煜闻声赶来，问道：“这是……”
“这是大人替小姐准备的嫁妆和嫁衣。”赵轲手里还捧着一个，“要属下亲自送到二小姐手中。”
叶明煜有点不大高兴，道：“阿狸是我们家的姑娘，怎么的嫁妆还要别人来准备？没这种说法吧。你们大人是觉得我们叶家没有银子？叶家有钱！”他说得粗豪，看起来像个暴发户，赵轲无语凝噎了一刻，只道：“这是大人的心意，叶老爷还是请二小姐过目吧。”
“三叔，还是让表妹自己来看吧，说不准表妹早就同意了此事的。”叶嘉儿也帮腔道。
叶明煜道：“行，阿顺，你去告诉表小姐，肃国公送礼来了。”
姜梨出来的时候，那些红木的箱子已经搬到了院子里了。叶府的院子本就十分宽敞，但竟满满地摆了一大堆，有些还摆到了屋子里。姜梨诧异地道：“这是……”
赵轲将手里的单子递到姜梨手中，道：“这是嫁妆单子，小姐请过目。”
姜梨展开来看，她有些不自在，女孩子出嫁，还没听过嫁妆是夫家准备的。不过此事被姬蘅做来，却觉得十分自然，仿佛理应如此，她也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些混乱。那些单子上的财富，倒是叶家看了也要震惊。不过再一想，便又释然，当初姬蘅临走之时还嘱咐文纪，倘若他回不来，便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赠与姜梨，如今看来，即便他回来了，还是把他所拥有的一切赠给了自己。
姜梨再打开装着嫁衣的箱子。那只箱子里，大红色的嫁衣安静地躺着，凤冠霞帔，美不胜收。便是摸上去，仿佛也成了亵渎。赵轲道：“其实这身嫁衣，当年老将军在世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衣料和首饰了。老将军希望有朝一日大人能娶妻生子，过着普通人过的日子。大人请求皇上赐婚以后，就开始令绣娘裁剪缝制嫁衣，这些首饰，则是他亲自打造的。”
“亲自打造？”薛昭惊讶，“他一人？”
赵轲道：“不错。”
姜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她难以想象姬蘅这样骄傲的人，却会坐在灯下，认真地为她凿刻珠宝首饰，只是希望她在出嫁的时候，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事实上，姜梨并非是在意这些形式的人。当年沈玉容迎娶姜梨的时候，并未十里红妆，出嫁之后还要回到燕京城，跋涉长久的路。她那时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大约年轻时候都认为，有情饮水饱，到现在姜梨也仍旧这么认为。但在姬蘅眼中，这大约是十恶不赦，万万不可能的。他便是要昭告天下，姜梨是他的妻子，他会用一生去好好爱护姜梨。他的爱情，就是这样轰轰烈烈，艳丽到极致。
薛怀远笑眯眯地看着姜梨，自己的掌上明珠能被人这样珍而重之地相待，身为父亲的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就这样，姜梨便只管安心地等着在家出嫁就好了。
因为时间来得很快，姜元柏他们竟是不能立刻回到燕京城，出嫁那日，可能姜元柏都不会在场。不过叶明煜拍着胸脯保证，便是姜元柏不在场，姜梨的大喜之日，也决计不会被人轻视，他们叶家绝对会让姜梨成为燕京城嫁得最风光的贵女。
这一月来，姜梨几乎是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每日就带着叶嘉儿和叶如风在燕京城四处游玩。倒是比从前更为轻松。现在想想她前后两世，出嫁过两次，第一次嫁给沈玉容，出嫁的时候是满怀期待，但也十分忙碌。沈玉容家境清贫，薛家也不算富裕，姜梨还得想着如何俭省。如今这一世，嫁给姬蘅，是截然不同的张扬，她不必去考虑嫁妆太少会不会被人看低，也不必去计较对方给的聘礼太多会让对方的家境更加困难。喜欢便是纯粹的喜欢，和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无关。
姬蘅还活着，并且回到了燕京城的事情，当即又掀起了一阵风浪。许多一开始想要看姜梨热闹，觉得她这辈子定然会十分凄惨的人，这会儿便开始眼红起来。甚至还有一些官家，心中动了心思，还故意去和姬蘅套近乎，希望将自己的女儿也塞进国公府。在他们看来，姬蘅本就有权有势，如今又立下大功，洪孝帝如今皇位做得这般稳，姬蘅功不可没，燕京城的官家中，如姬蘅这样年轻又有前途的人，独独他一个。便是拿自家女儿进府去做个妾，只要能和国公府攀上关系，那也不亏。
桐儿说起这些事给姜梨听得时候，颇为不屑，道：“那些人也实在太不要脸皮了吧。还说什么高官呢。原先姑爷没有音讯的时候，个个都来劝咱们姑娘放弃。现在舔着脸也要进门，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姜梨摇头一笑，不置可否。其实还有更加难听的话，只是桐儿没有告诉姜梨。那些人认为姜元柏如今已经不是首辅了，姜梨也算不上什么高门千金，至多有一个做官的表哥而已。可叶家本家还是商户出身呢。姜梨又不是生得倾国倾城。迟早都会被姬蘅厌倦。总会有机可趁。
“姑娘就一点儿也不担心么？”桐儿问。
姜梨挑眉：“担心什么？他若是真的生出异心，我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前生沈玉容的事情告诉她，人心易变，喜欢一个人，可以为他牺牲，但不能失去自己。她总不能为了日后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就给自己找不自在。
正说着，薛昭推着轮椅从外面走了进来，桐儿便退出房去。
“姐姐，”薛昭看着她道：“明日你就要成亲了，怕不怕？”
姜梨道：“有什么可怕的。”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了。”薛昭感叹道。
这一月以来，姜梨都没有看到姬蘅。说起来，姬蘅这般肆无忌惮，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倒是对成亲前不能见新娘的习俗十分苛守。薛昭问起姬蘅为何如此，姬蘅的回答也是出乎人的意料，他说，习俗如此，倘若怀了习俗，他们的姻缘不平顺该如何？
居然如此紧张这桩姻缘，薛昭也就彻底的放心下来。其实和薛怀远叶家人不同，薛昭对姬蘅，却是十分的放心。他总觉得姬蘅这样的人不同于沈玉容，对待外人是绝情狠辣，但只要有了软肋，机会终其一生，呵护那个人不受伤害。正因为他需要守护的人很少，所以能被他守护的人，才格外幸运，能得到他全部的爱意。
“姐姐，”薛昭认真地道：“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希望你能幸福。”
“好。”姜梨笑着看向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我的？”薛昭愕然了一刻，随即挠头道：“我就不劳你操心了。再等个十年八年吧。”说完，也不管姜梨是什么表情，推着轮椅就逃之夭夭。
姜梨无可奈何地摇头。
成亲那日，是一个很好的天气，秋色里，太阳都成了金黄色。姜梨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年轻的女孩子眉目温婉动人，眼睛似潺潺溪水，流动的都是幸福。叶老夫人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拿木梳为她梳头，长长的青丝如瀑，被挽成新妇的发髻。珠宝琳琅，凤冠霞帔，她抿了胭脂，娇艳非常。
叶老夫人看着看着，眼睛就湿润了，大约是想到了早逝的叶珍珍，她道：“我们家小梨，真的长大了。”
叶如风从外面探进个脑袋，呼道：“祖母，好了没有，迎亲的队伍都要到了。”
叶老夫人连忙应了一声，叫喜婆进来，给姜梨戴上了盖头，拉着她出去。
姜梨被拉着，跌跌撞撞地走，盖头蒙着头，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从远而近的笑声。似乎有很多人围在她身边，喜婆把她拉到了门口，便松开手，姜梨就安静地站着，听着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
那是盛大、圆满、令人难以忘怀的迎亲。虽然无法看到，但光是听声音，便也觉得十分热闹。她从未感受过的奇妙。
她听见有人勒马停于面前，有人走向自己。姜梨莫名地紧张起来，周围的哄笑声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有力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有顽皮的小鹿横冲直撞，几乎要跳出来似的。
姜梨的手汗津津的，正在她觉得惶惑，竭力保持镇定的时候，忽然，有人轻轻地牵起了他的手。他的手修长而温暖，恰好可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
然后，眼前的盖头突然被挑开了，她跌进了一双漂亮的凤眸之中，姜梨诧异地望向他，这出格的举动，他做得无比自然，优雅而温柔。
红衣的美人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嘴角噙着动人的笑意，说出一生的承诺，他说：“跟我走吧，小姑娘。”
然后，她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坚定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好。”

幻夜
定远城离漠南不远，但到了冬日，也是冷得出奇。
一大早，姜梨从客栈里走出来，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桐儿忙不迭地将披风给姜梨披上，道：“夫人千万别着凉，赶路的时候着凉，可实在难受得紧。”
即便都已经成亲一年了，每次听到桐儿叫自己“夫人”的时候，姜梨都有些回不过神。大约这和前生不同，成亲之后，她并没有和寻常女子一般呆在后宅之中相夫教子，反而游遍名山大川，年少时候未曾完成的梦想，居然在成亲之后完成了。于是便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还是未嫁人的姑娘，当然听不惯“夫人”之称。
“姬蘅呢？”姜梨问。她醒来的时候，姬蘅已经不在屋里了。白雪走过来，道：“大人知道您喜欢吃昨晚路上买的红豆糕，一大早就去给您买了。洪福酒楼的红豆糕一日只卖十份，大人怕去得晚了没得剩，奴婢今日起来的时候，大人都要出门了。”
桐儿吃吃地笑：“大人对夫人真是很好了。”
姜梨也有些无言，若是别人知道姬蘅居然为了她一大早去和百姓们排着长队买一份红豆糕，怕是以为她是在说谎。不过姜梨也晓得姬蘅的行事作风，想来他去，多半会一口气将十份红豆糕买完，全给她送来。这种事，其实让下人去也可以，姬蘅却偏偏要自己去。倒不是说他刻意，在过去许多年里，姬蘅没有尝试过这样普通人平静的生活，于是这一年来，他们在路上的时候，他总是尝试许多新东西。那些在别人眼中再平凡不过的小事，对他来说都是特别的。
这很好。
成亲以后，姜梨有一次与薛昭谈话，恰好被姬蘅听到了。薛昭说起和姜梨年少时候的梦想，薛昭是希望游遍四海，行侠仗义，姜梨则希望多出去走走，发现生命的无数种可能。
姬蘅听到后，第二日就做了决定，带着姜梨出去游玩。
这在别人看来十分诧异，叶老夫人还以为姜梨是跟着叶明煜呆得久了，被叶明煜影响。把叶明煜骂了个狗血淋头，叶明煜十分委屈，还是薛怀远出来解释，说这本就是姜梨的意思。
薛怀远是了解姜梨从小到大的愿望的，而在如今这个年头，寻常夫君尚且很难做到陪着妻子去完成妻子的梦想，但姬蘅却做到了。即便这个决定在别人眼中十分荒唐，但他以为，这很自然不过。丈夫理应支持妻子，陪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前生的她，作为妻子，一直在“付出”，如今的她，却一直“被付出”。有时候姜梨从一觉醒来，都会恍惚觉得这是一场梦，世上哪有这样好的良人，偏偏被她遇到了。两人契合无比，他对她的宠，似乎毫无底线。
正说话的时候，外面有人的脚步声传来，姜梨抬眼看去，就看见冰天雪地里，他的红衣格外显眼。他从外面进来，大氅上还带了未曾融化的雪花，从怀中掏出一大串油纸包，这本来有些滑稽，但姜梨此刻的心里，却只有感动。她踮起脚，拂去姬蘅肩头的雪花，道：“你怎么这样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打把伞。”
“你喜欢的。”他把油纸包轻轻贴着姜梨的脸颊，姜梨就觉得脸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还是热的。想来他来去都匆匆，又放在怀里，就是怕回到客栈后红豆糕凉了。
“日后我想吃红豆糕，我就自己去买。”姜梨道：“你这样，我可不敢说我喜欢吃了。”
她才说完此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聒噪的声音：“红豆糕？在哪里在哪里？小尧，你想吃红豆糕吗？”
二人回头一看，客栈的楼梯上，闻人遥拉着林尧走了下来，边走还边打呵欠。他走到姜梨身边，作势要去拿姜梨手中的油纸包，嘴里嚷道：“嫂子，你怎么知道我饿了？谢谢谢谢，太谢谢了啊。”
姬蘅瞥了他一眼，道：“闻人遥。”
闻人遥一个激灵，伸手的动作一顿，规规矩矩地站好，挤出一个优雅的微笑：“怎么啦？阿蘅。”
他惯来会装傻，姜梨笑着摇了摇头，拿出一个红豆糕塞到林尧手中，林尧乖巧地道：“谢谢姐姐。”
“闻人，”姜梨看向闻人遥，“这里到斛阳山，还要多久？”
闻人遥有些嘴馋地望着林尧手中的糕饼，听见姜梨的话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道：“快了，等咱们再赶一天的路，明日中午之前，就能到斛阳山。”
“总算是要到了。”姜梨喃喃道。
她和姬蘅，每年都会去新的地方，今年冬日里，去的就是定远城的斛阳山。为何要去斛阳山，是因为恰好闻人遥也要回师门给林尧上门谱。斛阳山就是扶乩门所在的山头。闻人遥也有许多年没有回去了。
闻人遥的师门，姜梨还不至于特意前去拜访，毕竟世间的美景数不胜数，看都看不过来，哪里还有闲心去看闻人遥从小居住的地方。之所以要去，是因为闻人遥说，姬蘅小的时候也曾在扶乩门里住过很长的一段日子，可以说，那也是姬蘅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正因为这个话，姜梨才想去看看。她对于姬蘅的过去，遗漏了很多地方。正如姬蘅了解她一般，她也想极力地去了解姬蘅，填补上自己未出现的时候，姬蘅一个人度过的时光。
“我们师门的那些师父，也许多年没有看到过阿蘅啦。”闻人遥道：“嫂子不知道，当年阿蘅长得很好看，我的那些师父，都很喜欢他。差点还想认他做弟子，不过阿蘅这个人从不信命，实在不适合扶乩门，否则要真要是拜入师门，我现在见了他，还得叫他一声大师兄。”闻人遥津津有味地回忆起来，他总是这样，给他一点阳光就灿烂，不懂见好就收，现在就忘记了姬蘅方才警告的一眼，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来。
“长得好看就收徒？”姜梨调侃，“就这一点上，你的师父们和姬蘅还真像。”都是一样的喜美恶丑。
“啧啧啧，可不是么，”闻人遥道，“正因为师父们偏心他这个外人，对自家徒弟都没有对阿蘅好。我的那些师兄师弟们，都因此很不满意，还常常找阿蘅的麻烦，有一次……”
“闻人遥。”姬蘅打断了他的话，“你好像很闲。”
闻人遥倏尔住嘴，看向姬蘅，眨了眨眼睛，“咳，其实我也不是很闲，小尧，走，随师父收拾一下行李，咱们等下要出发了。”
他其实哪有什么行李收拾，一路上连衣服都是蹭姬蘅的银子去成衣店里买的。无非是找个借口溜之大吉罢了。但姜梨看向姬蘅，姬蘅挑眉，道：“怎么不吃红豆糕？”
姜梨拿起了红豆糕，尝了一口，甜甜的，递到了姬蘅嘴边，姬蘅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差点舔到了她的手指头，桐儿和白雪羞得满脸红透，转过头去，姜梨瞪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像是没什么关系，还有心思在这里调戏她。但姜梨记得很清楚，方才姬蘅打断了闻人遥的话，打断的是什么事？他不想让自己知道的是什么？那一刻，他分明有些不虞。
他不愿意被人知道的过去么？姜梨陷入深思。
用过早食之后，大家就一同出发前去斛阳山。斛阳山山路难行，马车走得格外缓慢。姜梨坐在马车里，听闻人遥说起小时候在师门的趣事，也觉得颇为生动。只是她注意到，闻人遥说起的事迹里，几乎没有提到姬蘅。按理说姬蘅也在这里生活了许久，又都是小孩子，无论如何都会有姬蘅的影子。姜梨不知道是闻人遥忘记了还是其他原因，便问了出来。
闻人遥摆了摆手：“阿蘅那时候多不合群啊，除了我以外，那些师兄弟们，他谁也不搭理。师姐师妹们倒是很喜欢他，他也没给过人家好脸色。时间久了，大家也都不再叫他。”
是这样么？姜梨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姬蘅对小时候的事情似乎兴致缺缺，并不顺着闻人遥的话往下说，而是说起别的话头。姜梨明白他的意思，他既然不想说，那也就不问了。
等到了第二日，果然如同闻人遥之前说的，中午之前，到达了斛阳山的“扶乩门”。
扶乩门看上去，极有世外高人居住地方的特点，位于山峰处。因着地势很高，云蒸雾绕，仿佛世外桃源。姜梨一行人到的时候，门口有两个小童正在扫地，闻人遥走了下来，那两个小童一愣，问道：“你们是谁？”
闻人遥一笑，亮出自己腰间的一条彩穗，大约是他们师门的印记，那小童见状，道：“师祖，师祖，小师叔回来啦！”
小师叔，乍然听见闻人遥这么个名字，姜梨还有些不习惯。不多时，那两个小童扶着里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出来，这老人看上去慈眉善目，仙风道骨，见到闻人遥怔了怔，道：“阿遥，果然是你，你回来了。”
“可不是么？”闻人遥得意道：“我就是特意回来看您，师父，我还收了一个小徒弟，喏，这是林尧，这回带他回来就是给他上名谱。徒弟，还不过来给师祖见见。”
林尧上前，看向老人，道了一声：“师祖。”
老人摸了摸林尧的脑袋，笑了起来，“好，好，乖。”他看了一会儿林尧，目光就落在姜梨和姬蘅身上，等看见姬蘅的时候，目光便凝住了。
“师父，这回阿蘅也回来了。您不知道，阿蘅如今都娶媳妇儿了。这是阿蘅的夫人，姜梨，原先首辅姜家的二小姐。嫂子，这是我师父，静玄真人。”
姜梨便上前行礼：“静玄师父。”
静玄真人看了看姜梨，十分激动，道：“好，都好。”他的目光更长久地落在姬蘅身上，道：“阿蘅，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长大了。”
“嫂子，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看阿蘅长得好看就想把他笼络进我们师门的人，就是我大师父。师父当年可看重阿蘅，什么事都护着他，阿蘅和师父感情也很好，当时就因为这件事，我还差点离家出走，觉得阿蘅要抢我饭碗，不想跟他玩儿了。”
姜梨注意到，姬蘅的神色，在看到静玄真人的时候，也缓和了许多。可见果如闻人遥所说，姬蘅在扶乩门的时候，多受静玄真人照顾，倒是比别人要亲近一些。
“哎，师父，我们赶了好久的路，实在是饿了，您这还有吃的没，咱们进去，边吃边说吧。”闻人遥嘟囔道。他本就有些孩子气，如今在静玄真人面前，越发的像个小孩子，就连林尧看上去都比他稳重。
静玄真人也是真心地爱护小辈，并未斥责闻人遥，只是笑道：“好，我们也正要用饭，阿蘅，姜姑娘，你们一道进来吧，饭菜简陋，不要嫌弃为好。”
姜梨只称不会。
几人一道走近了扶乩门。扶乩门看上去，更像是个道观，殿中供奉着神仙，不过整个师门却是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门口卧着一只黑色的水牛，抬眸看了一行人一眼，懒懒地甩了甩尾巴，便不动弹了。除了刚开始门口两个扫地的小童，整个门里，竟然没有别的人。
姜梨问：“静玄师父，扶乩门里其他人去什么地方了？”
“其他人？”静玄真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他道：“没有其他人了。真一和水婴是我收的最后两个徒孙。扶乩门气数将尽，我的徒弟们要么死了，要么下山游历去了。如今这里，只有我们三人。”他看着姜梨的神色，笑着解释，“姜姑娘不必为老夫难过，盛极必衰，自古以来的道理。扶乩门有过繁盛的时候，到了我这里衰落下去，是很自然的。日后有阿遥接受，终有一日，还会恢复从前的盛景，这是轮回规律。”
这位师父，倒是想得很开，姜梨也不由得心生佩服。
几人到了饭堂，饭菜都是清淡的小菜，听说都是静玄真人和两个小徒孙自己种的粮食蔬菜。吃饭的途中，静玄真人问了许多这些年姬蘅和闻人遥发生的事。闻人遥还好，隔个三五年就要回来一趟。姬蘅却是实实在在的从许多年后的一别，就再也没看到了。得知姬老将军死了，静玄真人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年你祖父把你交给我的时候，好像还是昨日的事。如今故人都离开了，”静玄真人叹道：“今日一见，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
“师父，好好地吃饭，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闻人遥不满，“不知道的还你为你咒阿蘅呢。”
“臭小子，”静玄真人佯作生气，“你整日胡说八道，还怎么做人师父！”
“嘿，我的徒弟可比你的徒弟听话多了。”闻人遥洋洋得意。
姬蘅看着面前他们打打闹闹的场景，只是淡笑，姜梨却能看出，他是比平日里还要高兴一些，终于也放下心来。
又说了一些话，闻人遥要带林尧上名谱了，静玄真人就让姬蘅带着姜梨在这四周转转。
姜梨随着姬蘅走了出去，斛阳山峰处，只有这么一处师门。整座山头都没什么人，正因为人迹罕至，风景才格外美好。丛林幽谷，山峰陡峭。姜梨边走边询问姬蘅，姬蘅也就一一回答。当年扶乩门的小师傅们，就是在此学艺。学的是卜卦扶乩，也学机关暗器，武功医术，各有侧重罢了。
姬老将军当初在姬蘅四五岁的时候，就把姬蘅放在这里，让姬蘅在此呆了整整三年。那时候是林柔嘉最丧心病狂的几年，为了防止他们对姬蘅下手，姬老将军才想到把姬蘅藏在这里，斛阳山脚下有奇门遁甲，寻常人走上山就会迷路，旁人发现不了姬蘅的踪迹。
“那你在这里，学的是什么？”姜梨问。
“政客权术，用人之道。”姬蘅回答。
姜梨想了想，也就释然了。后来姬蘅在其中，平衡成王、姜家和洪孝帝三方势力，一直做得很好。原是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这些。
姜梨走到了湖边上，山上的湖水早就结冰了，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长着白羽的鸟雀站在岸边的草丛中，发出唧唧的呓语。姜梨道：“我刚醒来的时候，就是因为姜二小姐知道亲事被抢，投湖了。现在想想，真是恍若一梦。”
姜二小姐因为投湖，芳魂不知所踪，却阴差阳错的，让姜梨成为了姜二小姐。
“我小的时候，也差点死在湖里。”姬蘅道：“这么说来，我们真是有缘。”
姜梨一怔：“你？也不小心掉下去过湖里么？”
“算是吧。”他嘴角一勾，笑盈盈地道：“就是这片湖。”
“什么叫算是？”姜梨皱起眉，“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在我看来，不是，在别人看来，是。”姬蘅道：“所以叫算是。”
姜梨细细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恍然道：“你被诬陷了？是别人将你推到湖里，可谁都不承认，说是你自己掉进湖里的？”
姬蘅笑了笑：“很聪明嘛，小姑娘。”
成了亲以后，他还是喜欢叫姜梨“小姑娘”，显得格外的宠溺和亲昵。
姜梨闻言，却没有他那么好的心态，气愤道：“谁会这么做？太过分了！”正因为姬蘅一直表现得很强大，得知姬蘅沉重的过去后，才特别令人心疼。如今又知道有人如此欺负小时候的姬蘅，姜梨更加疯愤概。
姬蘅笑了笑，道：“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姜梨蹙眉，她想起闻人遥说过的那些话，迟疑地问道：“不会是那些师兄师弟吧？”
姬蘅没有否认。
小孩子是最天真的，因此当他们怀着恶意的时候，也是最可怕的。因为在很多时候，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会对另一个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姜梨抓住姬蘅的手，姬蘅挑眉，道：“没事的，阿狸。”他反过来宽慰他。姜梨实在舍不得再去询问他那些细节，再让姬蘅回忆一次过去的伤害，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你就当他们妒忌我吧，毕竟他们实在是很丑。”姬蘅不紧不慢地道，“这样想的话，你会不会高兴一些？”
仅仅只是这样？姜梨不这么认为，姬蘅会在闻人遥提起过去的时候显出不愿意攀谈，也不愿意回忆，只怕这件事对姬蘅的伤害，要比他眼下所表现出来的轻描淡写，要严重得多。
那些师兄弟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欺负姬蘅，并不清楚，但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的伤害，在日后姬蘅的性格形成中，也就变得格外狠辣无情。闻人遥尚且隔几年就要回扶乩门一趟，但姬蘅却不喜欢回来。只怕除了不愿意见到师兄弟们以外，还不愿意见到过去那个懦弱的，任人欺负的自己。
姜梨不知道能说什么，她抱着姬蘅的胳膊，道：“若是当时我在场，我一定胡会保护你。”
姬蘅失笑，“你在场？阿狸，你那时候，还是个还不能走路的小娃娃。”
姜梨想想自己那时候，的确说出这种话有些可笑了。但她还是执拗地道：“倘若能回到过去，我一定帮你赶走他们，然后让你跟我走，再也不让你被欺负。”
她当然知道这不过是说笑的话，这种事也不会发生，不过她就是说了，好像只有说出来，心中才好受一些。姬蘅道：“好啊，传说斛阳山上有能满足人心愿的神仙，说不准听到了你的话，特意让你回到我的小时候，帮我出气一回。”
姜梨扬了扬拳头：“我找阿昭的弹弓将他们全都打跑！”
姬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哎呀，真是好可怕的悍妇。”
她见姬蘅说着说着，像是彻底地从那种晦暗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到底是不舒坦，像是胸中堵着一口气般，就连夜里和姬蘅一道就寝的时候，还想着这件事。
斛阳山地势高，夜里便格外的冷。姜梨睡到一半，迷迷糊糊，不知道是几时，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几声像是骂声，姜梨睁开眼起身，回头一看身边，并无姬蘅的身影，床被整整齐齐，像是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她怔了一怔，本应该先去寻找姬蘅，但不知为何，听到外面的声音，便鬼使神差地，披上衣裳，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门外月光如水，但白日里厚厚的积雪却全都不见了，更像是深秋初冬季节，已有寒意，却还不至于天寒地冻。周围十分安静，只有风，但孩子们嬉笑的声音，就这么清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姜梨毫不犹豫地顺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朝前走去，心中倒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人在牵着自己走一般。她走着走着，便觉得这条路看上去怎么分外熟悉，好似就是白日里和姬蘅一道走过的路。
待走了不知道多久，便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湖，湖水淋淋，泛着凉意，不想白日里已经凝结成冰。在湖水边上，站着一群小童。
这些小童皆是六七岁的模样，最大的也超不过十岁，穿着白衣白裤，头发统一以青带束着，像是一个师门的打扮。而在他们之中，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那男孩子生得十分精致漂亮，唇红齿白的几乎不像是人间的人。很难想象这样小的年纪五官便如此深艳，他和其他的男孩子不同，没有穿白衣白裤，而是穿了红色的窄袖小袍，衬的他肤色更加白皙，月色下，仿佛哪个仙山上下凡来玩闹的仙童，又像是花草成了精，生出了美貌的花灵。
为首的男孩子道：“他娘是青楼里的女子，不是好人，他也不是好人！姬蘅，滚出扶乩门！”
姬蘅？姜梨心中巨震，这怎么会是姬蘅？她仔细地打量面前红衣小男孩的眉眼，他那琥珀色的眸子，现在已经有了漂亮的形状，眼底下的红色小痣，一如既往，这的确是姬蘅，可看上去，便像是五六岁的小姬蘅。
她怎么会看到五六岁的小姬蘅呢？姜梨也喊了一声姬蘅的名字，但姬蘅并没有回答他。那些男童也像是看不到姜梨似的。
就在这时，小姬蘅冷笑一声，他站着没动，道：“我娘不是坏人，你们才是坏人。想要我滚，自己去跟静玄真人说，反正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一群废物！”
他小小年纪，面如寒霜，身体站得笔直，但姜梨似乎能透过他倔强的眼眸，看到他藏在暗处的伤心。
他才只是个孩子，但好像已经对此习以为常，经历了许多许多了。这些师兄弟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看不惯姬蘅，但在夜里背着师父们偷偷欺负，实在是很可恶。
其余的人闻言，自然勃然大怒，其中有个年纪大点的少年，便直接上前一步，将姬蘅狠狠一推，小姬蘅尚且年幼，力气不大，“噗通”一声，掉入了湖水里。
那些男孩子们在岸上哈哈大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扬长而去，只剩下小姬蘅在湖水里挣扎，姜梨什么也做不了，着急地跑到湖边，她伸手碰到水面，湖水冰冷刺骨，姬蘅挣扎着奋力游向岸边，姜梨情急之下伸手去拉他，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可以抓到姬蘅了，心中一喜，便抓住姬蘅的袖子，将他拉了上来。
小姬蘅爬上了岸，他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冷得微微发抖，然而还是警惕地瞧着姜梨，问：“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我……”姜梨语塞，她没想到姬蘅会看得见她，可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候的姬蘅并不认识她。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姬蘅问：“你是闻人安排的人？”
姜梨一瞬间有些讶然，这才想起，方才的人群中，并未看到闻人遥的踪影，想来平日里只有闻人遥对姬蘅多加照顾，这回还以为她是闻人遥找来的人。
“是。”姜梨道：“他让我过来看看你，你怎么样？”说完这句话，她便将自己的外裳脱下来，披到小姬蘅身上。姬蘅身子一僵，看向她，狐疑又奇怪。
“你是怎么回事？”姜梨温声问道：“方才那些人为何要这么对你。”
姬蘅冷哼一声：“一群蠢蛋，妒忌心作祟而已。”
他也不过是个孩子，却像是对人心了如指掌似的，姜梨问：“就这么算了？你不告诉静玄真人么？”
“不用了。”姬蘅打断她的话，“我都习惯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姜梨扶了他一下。这感觉有些奇妙，那么高大的男人，如今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这时候的姬蘅和后来的姬蘅不大一样，若是现在的姬蘅，谁要是敢这样欺辱他，想来他会百倍奉还。但眼前的小姬蘅，却不一样。他大约是考虑到了静玄真人，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让静玄真人为难。
他小小年纪，想得却很深。
姜梨心中不忍，伸手牵了他的手，姬蘅的手也凉得很，他看向姜梨，问：“你到底是谁？”
这小孩真奇怪，他不叫姜梨姐姐，口口声声叫“你”，却并不让姜梨觉得讨厌。姜梨就道：“你觉得我是谁？”
“你不像是闻人找来的人，”小姬蘅道：“你是神仙吗？”
这么可爱的问题，也只有小时候的姬蘅才能问出来。姜梨就道：“是啊，我是神仙，在天上看见有人欺负你，实在气不过，这才过来帮你。”
小姬蘅撇过头：“我不需要人帮忙，我有自己就够了。”
“你的身边，并不是只有自己，我也是你身边的人啊。”姜梨的声音越发轻柔，仿佛哄孩子一般，她道：“譬如说今日，那些孩子伤害了你，你就这么放过他们，我实在很不舒服。”
姬蘅转过头，问：“那你想怎样？”
“你身上都湿透了，我们去生点火，把你身子暖一暖，听说你们扶乩门早上起来都要检查功课，功课完成不了的，便会被师父责罚。你不能教训他们，就让师父教训他们，我们去把他们的功课全部偷出来，然后拿来生火吧。”
小姬蘅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法子，还是当初薛昭每次使坏的时候惯用的招数，那些年，薛芳菲不知道骂了他多少次。没想到，如今却要主动去做这件事，她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现实，但那些小孩子打骂不得，就这么让他们肆无忌惮又让姜梨十分生气，便只能用小孩子的法子解决。
姜梨见姬蘅呆呆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道：“我们这就去吧。”
小姬蘅几乎是被姜梨拖着去做这些事情来。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些师兄师弟们，自从方才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姜梨就拉着姬蘅将他们放在书房里的功课全都偷出来，跑到姜梨自己的屋子，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姜梨甚至还挖了两个地瓜，放在火堆里烤熟了递给姬蘅。
姬蘅呆呆地看着姜梨做的一切，像是被惊住了。半晌也说不出别的话，除了闻人遥和静玄真人这些师父们以外，他和同龄人们向来没什么交集。那些师姐师妹们也不想搭理，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今日和姜梨这个陌生女人在一起，莫名其妙的，他也没多少抵触，好似中了邪一般。
“你为什么要帮我？”小姬蘅接过姜梨递过来烤得热乎的地瓜，没有立刻咬一口，而是迟疑地问。
“我是神仙，我喜欢你呀。”姜梨道。
小姬蘅的脸微微一红，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真的是神仙吗，之后是不是就回去了？”
姜梨一愣，姬蘅看着她的目光里，隐隐含着一丝期待，她的心中，忽然就有些不忍。她温柔地道：“我是要回去的。”
小姬蘅立刻失望起来。
“不过不必担心，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姜梨轻声道：“那一次见面之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了。”
“以后？”小姬蘅问：“那是多久？”
“你以后呢，会做很大很大的官，也会长得很好看很好看，会打一场名扬四海的战争，会被百姓敬仰，你想做的事情，都会完成。你想见到的人，都会见到。”姜梨微笑着道：“你现在过得不好，很伤心，没有关系，在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也会走到你身边，等到那一日，你就会发现，过去的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请你耐心等待。”
这一番话，不晓得姬蘅听懂了没有，他懵懂地看着姜梨，最后道：“以后会好起来吗？”
姜梨道：“会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面前的一些都变得模糊起来，小姬蘅的身影也逐渐变得不甚清晰。她听见幼童稚嫩的声音，又像是成年男子低沉诱人的嗓子，两个嗓子叠在一起，分辨不出真实还是幻境，小姬蘅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姜梨。”
外头的鸡鸣声犹在耳边，姜梨猝然睁眼，天光大亮，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梦境。
她躺在姬蘅的怀抱里，抬眼就能看到对方漂亮的轮廓。她伸出手，描摹着姬蘅的眉眼，小时候的姬蘅，原来是长成那副模样么？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指，男人笑道：“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中还带着乍然醒来的慵懒，姜梨急于与他分享那个奇妙的梦境，便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二人异口同声，随即都怔住。
“我梦见我看到了小时候的你……”
姬蘅勾唇，“你带我去做坏事了，阿狸。”
他们做了一模一样的梦？姜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姬蘅道：“斛阳山上有神仙，昨日你说的那番话，说不定被神仙听到，特意托梦，让你得偿所愿。”
“倘若能回到过去，我一定帮你赶走他们，然后让你跟我走，再也不让你被欺负。”昨日的话又浮现在耳边，姜梨怔怔的，“可是，你并没有跟我走啊。”
“怎么会？”姬蘅道：“我不是一直在走嘛。”
也许冥冥之中，就是这样，从那个或真实或虚幻的梦境里，她如神仙一般出现，给与他片刻的温暖，后来他就这样，在命运的牵引之下，一步一步，终有一日，走到了她的面前。
也许从那时候起，一切都开始好了起来。

明珠
漠兰城是沙漠里唯一的一座绿洲城。
对于无垠的沙漠中来说，有这么一座繁华的城池，犹如熠熠生辉的一颗明珠。千百年来，漠兰的人民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活。漠兰人勤劳热情，勇敢无畏。十几年前，漠兰王族发生了一场动乱，漠兰的王和王后，以及公主王子都在这场动乱中丧生。王的亲弟弟继承皇位，重新整顿，在危急关头挽救了整座城池。人民心存感激，对新王也十分爱戴，于是一来就过去了十几年。
十几年前，一切风平浪静，旧王渐渐被人遗忘，便是偶然有人提起，无非也只是唏嘘感叹一下天意弄人。
然而十几年后，已经丧生的漠兰公主九月公主却忽然带着人马重新出现在漠兰，不仅如此，她还揭露了一个惊天阴谋，当年漠兰动乱，并非是流窜的乱民所为，而是新王为了抢夺皇位，残害手足，是新王杀害了王和王后，已经年幼的王子，而年幼时候的公主，侥幸躲过一劫。
这些年来，公主东躲西藏，不惜远赴燕国，为的就是躲避追杀，并且积蓄力量，等着有朝一日足以与敌人抗衡，再杀回这片土地，将当初的真相公之于众。
按理来说，九月公主一回到漠兰的土地，势必会受到人的追杀，新王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九月公主的下落，如此自投罗网，新王必然会在九月公主还未真正踏足漠兰城池的时候，就将九月公主灭口。但这一回，新王不仅没能做到，甚至还任由九月公主杀进城池，将这个秘密昭告天下，原因无他，九月公主并非是一个人回来的。她的确有了足以与敌人抗衡的力量，因为她取得了燕国皇帝的支持。
漠兰和大燕国，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但论起国力，漠兰与大燕国差得实在太远。每年朝贡，漠兰使者甚至会向大燕国送去朝贡，而九月公主取得了燕国皇帝的支持，换句话说，就是燕国插手了漠兰的政事，而燕国皇帝选择的人，是九月公主。
新王当然不甘示弱，这么多年，怎么可以全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当即只道现在冒出的这个九月公主是假冒的。可燕国皇帝不是说说而已，甚至还借给了九月公主一只兵马，这支兵马十分悍勇，杀人无数，名为金吾军，新王的军队不敌对方，沦为阶下囚。
而九月公主也展露出来绝顶的狠辣，她毫不犹豫地下令诛杀所有和新王有关的人，包括新王的女人幼子，家中奴仆，以及忠于他的臣子。整个漠兰城全部清洗，城中血流成河。
虽然知道燕国皇帝的授意，九月公主应当是真实的。但她的这番作为，立刻在漠兰城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百信们嘴上不说，私下里却彼此心领神会，这九月公主冷心绝情，纵然有血海深仇，可未免实在太杀人不眨眼了一些。毕竟新王在位这么多年，也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况且他惯会伪装，深受百姓爱戴。在百姓心中，那些皇族内部的动乱和厮杀，实在很遥远，便是听在耳中，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对于他们来说，新王是个不错的王，这位陌生的公主，却令他们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又听闻九月公主善于用毒，在宫中苛待下人，但凡有任何看不过眼的，便下毒将他们戕害，才住进宫中不过月余，已经残害死了许多宫人。
于是“毒姬”之名，便在市坊之中悄然流传开来。
“公主殿下，外面那些人说得也太不像话了。”海棠道。
海棠跟着司徒九月一道去了漠兰，一来是之前在国公府的那段日子，海棠跟着司徒九月也学了不少制毒的本领，司徒九月见她颇有天赋，便也愿意教导她几句。海棠就想着，多学一些日子，日后也算是有傍身的本领。倘若别人再来害薛昭和薛怀远，他们也不至于束手就擒。而漠兰此地又有北燕许多没有的毒物，海棠便跟着司徒九月回来一趟，顺便多学习一番。
也正是因为一直跟在司徒九月身边，海棠才将司徒九月的处境看得清清楚楚，她道：“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分明是那些宫人想要害你，被你识破，转头外面却说你心肠歹毒。”
司徒九月凝眸道：“我那位好叔叔，惯会收买人心，这么多年，宫中也养了不少死忠。现在他是死了，想要为他报仇的人却不在少数，多得是人来取我的性命。这不过是个开头罢了，日后还有得消磨。”
海棠闻言，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的确如此，这宫里到处暗藏杀机，还好司徒九月机灵，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倒也培养出了一些对于危险的直觉，一旦感觉到了危险，立刻在心中警惕起来，才免去许多次无妄之灾。
只是……她到底离开漠兰许久了，漠兰的百姓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公主充满怀疑和陌生，以至于关于她的不好的流言很快就能被人相信，这固然也是新王余孽造成的后果，但司徒九月本身也不是毫无理由。
一来是她不在皇宫里长大，也不信任宫里的人，于是惯会独来独往，又性情冷漠，喜欢制毒，便是身边养着的宠物都是毒物，旁人看了就心悸，又怎么会敢来靠近。她自己塑造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形象。
海棠道：“这样的话，你就太辛苦了，公主，你的敌人有许多，等金吾军离开以后，真正要面对危险的，只有你一个人。”
海棠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更多的时候，帮不上什么忙，司徒九月身边可以相信的人，实在是没有。
“如果少爷在就好了。”海棠喃喃地道。薛昭惯来有办法，而且司徒九月的性情冷硬，百姓不相信她，她也就懒得去应付什么，甚至变本加厉地让自己更加恶名在外。而薛昭出事手段温和，也许劝司徒九月几句，还能让眼前的局面变得更好一些。
司徒九月听到薛昭的名字，神情微顿。
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薛昭，只同姬蘅说了打算，姬蘅替她安排好了回漠兰之后的人马。司徒九月不告诉薛昭，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回漠兰是去做什么，不是衣锦归乡，说好听些，是去平反，说不好听些，就是回去杀人。
虽然她同薛昭说过很多次，她过去手上的人命，但薛昭毕竟没有真正见识过她杀人。她明白自己的骨子里的狠辣和冷酷可能会吓到薛昭，也不愿意薛昭看到自己的这一面，因此，她宁愿一个人回去。
更何况，虽然准备充分，可并不就是万无一失，毫无危险。那些人拿她不能怎样，可薛昭腿脚不方便，倘若要伤害薛昭，却是轻而易举。当初那些人拿姜梨威胁姬蘅的事历历在目，司徒九月可不希望重蹈覆辙。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应当如何面对薛昭。
薛昭是个好少年，他内心阳光，善良，赤诚，很多时候，司徒九月都会被薛昭身上的疏朗明亮吸引，忍不住靠近他。但靠近之后要做什么，靠近到什么程度，她的心里是没有答案的。
当她要返回漠兰，作为公主继承整个城池，成为王女的时候，她就更加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和薛昭说到底，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从前大家在一块儿，界限不甚分明，于是便可以暂且抛去那些东西不想，可当事情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便容不得不想。
于是司徒九月做出的决定就是，抽刀断水，到此为止，她回漠兰做她的王女，薛昭还是和从前一样，做他的温柔少年。过去种种，不过是一次美好的相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留作回忆最好。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出神。
婢女在外面说道：“公主，索敬大人求见。”
司徒九月收回目光，刹那间，怅惘神色皆是不见，她转身，神情平静，道：“让他等着，本宫就来。”
海棠担心地看了司徒九月一眼，来人什么目的，她心知肚明，这漠兰的水烫得吓人，实在不是能轻易蹚得了的。
司徒……能撑得下去吗？
谁也不知道。
索敬大人在殿中等着司徒九月。
司徒九月走了过去。
其实她的姓氏，并非是姓司徒，不过是当年为了躲避追杀，行走江湖，隐姓埋名之下所用的姓氏。可时间久了，陪伴过去，连名字也成了习惯。如今她成了“九月公主”，可有时候，却会想起在燕京城中，有人唤她“司徒大夫”的时光来。
索敬同她行礼：“臣索敬见过公主殿下。”
“坐。”司徒九月道。
她神情漠然，索敬看着心中也唏嘘。这公主殿下生得动人，可性情实在不招人喜欢。难怪就连百姓也心生惧怕，他谢过司徒九月的赐座，坐下身道：“殿下……大典的事宜，已经准备妥当了。”
皇族中，如今只有司徒九月一个人了，背后又有燕国皇帝撑腰，这天下，自然也该是司徒九月的。便是王女的册封大典，日后漠兰城的王主，就是司徒九月。
索敬不是新王留下来的人，相反，还一直被新王打压，司徒九月回宫后，就将索敬提拔上来。索敬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便得牢牢地抓住司徒九月这根救命稻草。于是这些日子，索敬倒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司徒九月奔走。
“好。”司徒九月回答。
“这几日，宗大人与臣提起一件事……便是殿下的择夫之事。”
话音刚落，司徒九月便冷冰冰地看了索敬一眼，索敬被她的眼神吓到噤声，不敢再继续说。
司徒九月是王女，王女册封大典之时，应当册封王夫。可司徒九月到现在仍未婚配，所以底下的臣子便开始催促。毕竟司徒九月是女子，漠兰过去的历史上，其实是没有女子做王主的。纵然有燕国皇帝在背后撑腰，可金吾军又不会一辈子都留在漠兰，到最后，总归是司徒九月自己处理接下来的麻烦事。
而所有的麻烦事里，这一件又是完全回避不了的。即使索敬现在不说，日后也会有其他人说。如果司徒九月一直不选择王夫，生下自己的子嗣，那么这个王位，可能要另择他人。
这就是漠兰历来的规矩，司徒九月也得按照规矩办事。
见司徒九月沉默不语，索敬大着胆子问道：“殿下，倘若殿下迟迟不做决议，只怕要外宫院要采选了。”
漠兰的采选，也就跟北燕的选秀女一般。不过选男子为王夫，大约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漠兰皇室之中，公主王子的亲事定得都很早，司徒九月年幼的时候突逢变故，后来又一直颠沛流离，所以才未曾定下亲事。
“实在不行，就采选吧。”最后，司徒九月道。
索敬愣了一下，不由得看向司徒九月，却见这神情冰冷的少女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她道：“所谓王夫，也只是个傀儡而已，既然都要选，到最后不如选个听话好摆布的。这些琐事就不必告诉我了，你来操办吧，索大人。”
她说“索大人”三个字，着实令索敬心中一个激灵。
索敬摸不清楚司徒九月心中究竟在想什么，这到底是司徒九月的终身大事，她何以这般不在乎？寻常女儿家，对于陪伴终生的枕边人到底还是存着期待的吧。可听听司徒九月刚才说的什么，傀儡？听话好摆布的？这要是传到漠兰子民耳中，不知道这位公主殿下又要遭受多少攻谲。
索敬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在筹备大典的忙碌中，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海棠发现，司徒九月越发得冷然了。
虽然司徒九月从前在国公府的时候，也并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性子，但对于薛家的事情，司徒九月能帮则帮，薛昭也曾说过，司徒九月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但如今回到了漠兰，像是把她最后一丝热气儿也给蒸发了似的。她从里到外，是真的变成了一个绝情的人。
而为司徒九月特意举行的采选，也逐渐开始了。漠兰臣子中，除了索敬以外，其余臣子迫于洪孝帝的威势不得已选择支持司徒九月，内心却并不如何服气。索敬一个人难以抗衡其他臣子的势力。不过采选这件事本身，也渐渐出现了一些问题。
司徒九月容貌美丽，可惜手段狠毒，善于下毒，虽然是王女，可纵然被选为王夫，也不见得能有多大的权力，只怕还会被司徒九月控制，指不定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恼了司徒九月，连小命都要玩完。
因此，那些臣子家但凡名声好些的，不错的公子少爷，也提早得知了采选的事。和司徒九月年纪相仿的贵族子弟，也就早就订了亲，没定亲的，这两日也立刻被家里给定了下来。
于是到最后剩下来才采选的，要么是家中已经被宠得顽劣不堪，又没有什么本事，为人花心风流的纨绔子弟，要么就是家道已经不如从前，指望找个王女来混吃混喝，接济一家老小想占便宜的破落户。
总而言之，一眼望过去，全都是歪瓜裂枣。便是真的有如司徒九月告诉索敬需要的那种听话的好摆布的，本身也极为懦弱，别说能够承担什么责任，看起来简直像是多了一个仆人，还是最卑微的那种仆人。倘若司徒九月真选了这样的人当做自己的王夫，只怕要滑天下大稽，成为漠兰历史上最可笑的王女。
索敬也无可奈何，好些的子弟人家一听到是司徒九月，躲还来不及，怎么会主动来提名采选。说起来还真是觉得不可思议，司徒九月生得也不差啊，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好人家无人肯娶的地步呢？
海棠也心急如焚。
司徒九月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那些歪瓜裂枣她也看过了，居然也不生气，反而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一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如果要在册封大典之前择好王夫，那么就是这段日子，司徒九月就得做下决定了。可一个靠谱的人也没有，索敬看着那些人都忍不下心来，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问司徒九月觉得哪个可还行，司徒九月斟酌了半晌，指着一个文臣家的少爷道：“那个还不错。”
索敬一看，差点晕倒，那个……的确看上去还不错，至少出身不好也不坏，也没有什么恶劣的习惯，但就是太平平无奇了。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亦或是本身的才华或是脾性，把他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见，这样的人，未来就是漠兰王女的王夫？索敬难以接受。
“看起来很乖巧，胆子也小，应该做不出什么杀妻的事。”司徒九月道。
杀妻？索敬心中一凛，什么呀，公主殿下对于挑王夫的要求，已经仅仅是“只要对自己没有杀心”就好了吗？再者，谁会莫名其妙的就杀妻啊。
司徒九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她知道索敬在奇怪什么，可杀妻一事很奇怪么？至少她认识的薛家，薛昭的姐姐薛芳菲，可不就是死在自己夫君之手，至亲至疏夫妻，能够携手白头的夫妇太少见，大多数的人，都成为了怨偶。她不愿意成为怨偶，也不奢求能白头，那么做一对相敬如冰的陌生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相安无事，身心平安。
索敬还想说什么，但见司徒九月不欲多谈的模样，便也只得作罢。正说着，忽然外面有宫人前来禀报，说是宫外的侍卫抓了个刺客，可这刺客口口声声却说要见王女。
“这宫里倒是不缺刺客。”索敬没好气地道，光是他知道的，这三天两头都没少过。还好这位王女本身是个厉害的，否则也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不见，杀了吧。”司徒九月轻描淡写道。
那宫人却有些犹豫，道：“王女，这位刺客……说与您是在北燕认识的，虽说不知道是什么人，但却是个瘸子，侍卫们检查过了，不是假的。倘若真是刺客……一个瘸子……似乎也没什么威胁，是不是弄错了？”
闻言，海棠和司徒九月齐齐一愣，海棠激动地道：“少爷，一定是少爷来了！”
司徒九月厉声问道：“他在什么地方？”
索敬还从来没看过司徒九月这般模样，宫人也吓了一跳，急急地回道：“正在司音殿前的花园里，侍卫将他拿住了。”
司徒九月转身就走，海棠连忙跟上。宫人不知所措地看向索敬，索敬亦是一脸茫然，海棠称呼那人为少爷？原是个男人？可是司徒九月的反应怎么会如此之大？看样子这人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索敬打定主意，决计上去瞧一瞧，去看看这位能牵动公主殿下情绪的人，到底是何妨神圣。
司徒九月来到了司音殿前的花园里，地上，正被两个侍卫的剑尖抵着，坐在地上的少年，可不正是薛昭。
海棠叫了一声：“少爷！”
薛昭循声望来，看见司徒九月和海棠，立刻露出笑容，他道：“九月姑娘，海棠。”
周围的侍卫和跟在后面而来的索敬都大吃一惊，这少年竟然唤公主“九月姑娘”。若说公主殿下之前在北燕行走，隐瞒自己的身份，到了现在这个份上，他只要不是个傻子，都晓得公主的真实身份了，怎么还如此唤公主？
司徒九月对侍卫怒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放开他！”
侍卫连忙收起剑俯身请罪，海棠跑过去将薛昭扶了起来，他的轮椅就丢在一边，倾倒在地，海棠将他安顿在轮椅之上，道：“少爷，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您怎么会到漠兰来了？”
分别之时，薛昭还在燕京。漠兰和燕京之间相隔可不近，他这是……孤身一人？
索敬本来看这少年生得一表人才，气度不俗，正想起些心思，就看见薛昭的轮椅，顿生惋惜之情，果真是个瘸子，还是连路都不能走的那种，可惜了，可惜。
司徒九月道：“进来说罢。”她对索敬道：“你先退下，有什么事，我再召见你。”
索敬退下。
司徒九月带着薛昭来到自己的宫殿，支开所有人后，海棠去端茶，司徒九月坐在桌前，问薛昭，“你怎么会来？其他人呢？”
“我一个人来的，没有其他人。”薛昭笑着回答。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疏朗，有他在，仿佛这些日子的阴霾在刹那间都散去不少。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半晌后，司徒九月才道：“你太冒险了，薛昭。”
少年微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是为你而来。”
司徒九月一愣，看向薛昭，有一瞬间，这个姑娘的脸似乎红了一下，这是在不可思议，在过去的许多年中，她似乎未曾有过这般情绪。那些属于小姑娘的懵懂、害羞，在家破人亡的时候，就离她很远很远了。
她看向薛昭，少年的目光澄澈，越过她，像是一束阳光，毫无遮拦的，直射向人的心房。
司徒九月顿了顿，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的朋友，又对我有救命之恩，当初在国公府的时候，若不是你替我治伤，我未必能活得下来。”薛昭笑了笑，道：“如今你需要帮助，我怎么能放你一人在这里呢？无论我的作用是什么，我都会尽力帮忙，哪怕在你眼中不值一提。”
司徒九月心中，顿时掠过一阵失望。
原来是朋友啊，原来是因为救命之恩啊。是了，这少年本就爱憎分明，恩仇必报，对于自己，也当是这样的心思。他是光明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对自己这样活在黑暗里的人生出向往。
世上有一个姜梨能拯救姬蘅，但并不一定会有一个薛昭来拯救司徒九月，况且，他根本拯救不了自己，只会被自己拉着一起堕入深渊。
“你的确帮不了我什么。”司徒九月冷冰冰地道：“所以你的到来根本就是个错误。回去吧，我会想办法送你离开漠兰，日后不要再过来了。你与我，本就是泾渭分明，我是漠兰的公主，而你，大可以做你的侠客。”
她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立刻让薛昭也顿住了，薛昭有些不知所措，司徒九月却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吩咐海棠照顾薛昭，自己离开了。
薛昭坐在原地，看着司徒九月快步离开的身影，一股沮丧之情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捶了一下桌子，就像小时候那般，道：“薛昭，你真笨……”
“少爷。”海棠小心翼翼地道：“公主殿下好像生气了。”
“我知道。”薛昭道：“我……”他并不是一个嘴笨的少年，相反，年少时候在桐乡老是闯祸，嘴皮子也算利索，人虽然敦厚，却并不蠢笨。但对于司徒九月，他却总是不得要领，总觉得有些能很轻易说出来的话，在司徒的面前，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这般窘迫的模样，落在海棠眼中，海棠“噗嗤”一声笑起来，薛昭疑惑地问：“你笑什么？”
“少爷很喜欢公主殿下吧。”海棠道。
薛昭一惊，脸顿时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什么……”
“那少爷就是不喜欢公主殿下了？也是，公主殿下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
“不，”薛昭一听急了，“她不过是外冷内热，我哪里不喜欢她……”
“那少爷就是喜欢公主殿下嘛。”海棠打断了薛昭的话，“不是么？”
薛昭不说话了，他没法否认。海棠在薛家呆了这么多年，从某种方面来说，也像是看着他长大的姐姐，海棠能看得出来的事，说明他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再掩饰就显得不够坦荡。
“我就是喜欢，”薛昭本想大声承认，说到后面，却又有些心虚起来，“不行么？”
“不是不行，是少爷既然喜欢，为何不对公主殿下说明白呢？”海棠笑着问道。
“我……”薛昭迟疑地看向自己的腿。
如果他不是这么一个瘸子的话……
“难道少爷是在意自己的腿么？”海棠问。
薛昭面上的窘然渐渐收起，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道：“不是的。”
海棠不解。
“虽然我的腿不能站起来，但这并不会令我自卑。这是当初永宁公主的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必要因为这个自责。相反，我站起来能做到的事，现在也正在努力不站起来也能做到。比如鞭法，比如保护我身边的人。我想，无论什么人，身体残缺与否，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都是珍贵的，不会因为身份的原因而被轻看。”
“那少爷是为什么……不肯说呢。”
薛昭苦笑一声，“海棠，你和九月相处了这么久，觉得九月……将我看做什么？”
海棠一怔。
“虽然我口口声声说自己有个江湖梦，但世上之事，其实并没有经历多少。所以当初才会轻易着了永宁公主的道，而九月，却是从小真正在江湖之中长大，她见过的东西比我多得多，也许我在她眼中，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少年。她若是不喜欢我，我同她说明我的心意，只怕日后连朋友都没得当，但我不愿意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至少不是现在。我希望能留在她身边，等漠兰的事情平息以后，再同她说明，这样，就算她要赶我走，不想见到我，至少我也能放心地离开。”
闻言，海棠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薛昭，心中百感交集，当年那个英朗阳光的少年郎，总算是也长大了。他的深情看上去很稚嫩单纯，但毫无疑问是真挚的。海棠想了许久，才道：“少爷，您真是不聪明呢。”
“啊？”薛昭奇道：“你为何这么说？”
“少爷自己就将公主殿下的心思猜透了，可猜的结果，实在是南辕北辙。”
薛昭怔怔地看着海棠，他并不蠢，也听出了海棠的言外之意，只是仍旧不敢相信，道：“你……你的意思是？”
“公主殿下待您是特别的，少爷也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差。倘若喜欢，便说出来就是了。少爷的心意是珍贵的，其实……姑娘和国公爷离开燕京城的时候，曾对奴婢说起过一件事。”
“姐姐？”薛昭一愣。
姜梨和姬蘅，这些日子早已天南地北的到处游玩去了，薛昭还不知道姜梨说了什么。
“姑娘早就猜到了，等公主殿下回到漠兰以后，少爷一定会跟着去的。姑娘也猜到了……少爷定然会犹豫不肯同公主殿下吐露心意。”说到这里，海棠掩嘴一笑。
薛昭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要奴婢告诉您，少爷，您大可以毫无顾忌地同公主殿下说明心意，如果公主殿下不肯接受，又要赶你走，你却又不愿意离开，想留在这里帮她，便死皮赖脸留下来呗。就拿你从前在桐乡时候的赖皮功夫，保准公主殿下也对你束手无策。”海棠模仿着姜梨的口吻，薛昭的脸更红了，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显得有些木讷，但挑拨一下，便豁然开朗。
“姑娘说，少爷如果想做一件事，就一定能做成，端看少爷求的是心意，还是结果。”
心意？结果？可是喜欢一个人这种心情，本来就是不求结果的吧。那种自己独自一人担忧、思念、不知所措，到头来想想，也是愉悦的。
“我知道了，”薛昭道：“我会按我自己的心意做的。”
一连几天，都看不到司徒九月的人影。
听闻索敬已经将典礼上的一切都准备好了，接下来要宣布王夫。司徒九月一个人在花园中走，事情即将尘埃落定，一切她早有准备，可真正要来临的那一刻，她却又有些不甘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奇迹发生似的。为了遏制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司徒九月刻意回避着薛昭，她怕看见薛昭，自己的心又动摇了。可悲的是，这还是可耻的自作多情。
但越不想要什么，就越是来什么，她还未走到凉亭，就在半路上被一个人挡住去路。
来人竟是薛昭。
司徒九月微微皱眉。
“九月。”这回那少年竟然连“姑娘”两个字都不叫了，亲昵的称呼令司徒九月也愣住。不等司徒九月说话，薛昭就道：“我听索大人说，你的王夫已经挑选好了。”
“是。”司徒九月按捺住心中的波澜，故作平静地回答。
“你与他相识也不过一月余而已，更毋庸提相交，无非就是为了堵住大臣的嘴，既然如此，你能不能选我做你的王夫？”
司徒九月惊讶地看着他。
少年的脸有些红，但目光却十分坚定，一字一顿地道：“就算是利用也好，五年十年或者是一辈子，我都可以接受。我虽然是个瘸子，想来比那位公子要和你相处得更好一些。而且我并非漠兰人，不会觊觎你的地位和财富……我之所以这么做，也不求什么，你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司徒九月的心跳得极快，她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我喜欢九月姑娘。”薛昭道。
这是她一直希望能听到的话，可在这时候，她却忽然有些不敢接受起来，她道：“不可能。”
“我早就喜欢上九月姑娘了，从第一次见九月姑娘开始。”薛昭却像是更加坚定勇敢了起来，将心意和盘托出。
是从什么时候喜欢的，他是真的不记得了。那日从地牢里逃出生天，被姬蘅带到国公府，他看见了这个姑娘，他的人生里，见过薛芳菲那样温暖美丽的，见过琼枝那样妖娆风情的，这样冷冰冰的女孩子，还是第一次见。但她沉着脸一言不发，下手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她说自己是毒姬，却三番五次出手相救。人人都觉得毒姬是河滩上又臭又硬的石头，唯独他却觉得他是掘地三尺才偶然得到的明珠。
他能窥见她铠甲下的柔软内心，即便她根本不承认。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你在怀疑什么，那都没有关系。如果你不能来我的世界，那我来你的地方也不错。”少年目光温柔，他道：“我们一直在一起，直到你厌倦了我为止。”他心甘情愿被人利用，况且，在别人眼中是利用，在他眼中，又何尝不是为了心上人而付出，令人感到满足的美事呢？
“这位姑娘，公主殿下，”他笑意温暖明亮，“能不能准允？”
司徒九月不知如何回答，直到她看见薛昭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似乎在微微颤抖，他的耳朵很红，暴露了他的紧张。就像一只温柔的野兽，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将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放在了猎人的膝盖之上，纵然是再冷心绝情的猎人，也忍不住动容。
教人不忍拒绝。
何况她本就不想拒绝。
这并非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也许未来还会有数不尽的麻烦，但她突然也想意气一回，在小心翼翼地度过十几年后，有个人一起承担，还是喜欢的人。
她不回避自己的心意，也不辜负心上人的真心。
“从今以后，你要忠于我一人。”她别过头，就像一个高傲的公主，然而语气柔和下来，眼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遵命！”

大小姐相亲记
姜梨二十六岁的时候，生下了姬濛。
小姬濛甫出生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薛昭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就为了看这个外甥女一眼，司徒九月走不开，让薛昭带了整整一箱漠兰古城的宝石，作为和小外甥女的见面礼。
静玄真人为小姬濛赐小字晚晚。闻人遥非要当晚晚干爹，被姬蘅无情拒绝。就连一向略有些古板的薛怀远，有了晚晚后也性情大变，姜梨第一次看见薛怀远半趴在地上陪晚晚玩拨浪鼓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倒也不怪众人待她好，实在是晚晚这孩子招人喜爱得紧。小时候生得玲珑可爱，模样与姜梨一个巴掌拍下来的，软软糯糯的可爱。姬蘅养她说是掌上明珠一点也不过分，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做祖父干爹舅舅的都如此，更不用说是亲爹了。晚晚五岁之前，众人每日看见最多的，就是一身红衣的姬蘅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出现在各个糕饼铺、戏班子、杂耍台、糖人店。旁人都说，姬蘅是改了性子了，有时候有人得罪了他，就要招呼人揍人时，只要小晚晚拉一拉他的袖子，软着嗓子叫一声：“爹，能不能别动手？”
姬蘅就会摸摸小姑娘的脑袋，温声道：“都听你的。”
是以，众人就渐渐摸出了门道。国公府上，肃国公是个喜怒无常的，不必讨他喜欢。真正要讨好的主子，其实是国公夫人和大小姐，这世上，肃国公只会对两个人的话无法反驳，一个是国公夫人，一个就是大小姐。
国公夫人姜梨性情温柔和婉，不过却也讲原则，虽平日大方，真遇到了什么事，还是护着自家丈夫。大小姐就不一样了，年纪小，好哄。只要寻些京城里不常见到的珍奇玩意儿，便能逗得她开心。大小姐一开心，国公爷就会有赏。一时间，小晚晚每日都有人哄，比公主过得还开心。
当然，她也深知投桃报李的道理，只要开心了，也会毫不吝啬地在自家爹面前说对方的好话。所以一旦国公府下人犯了错惹恼了主子，第一个去求的不是肃国公，而是小晚晚。
闻人遥来过几次，也就看出了门道，幸灾乐祸地对姬蘅道：“我看你们这国公府，迟早都是小晚晚的，你说话不管用。”
“国公府本就是她的。”姬蘅轻抚折扇，“再说，与你何干？”
闻人遥悻悻地走了。
不过，国公府众人的好日子，在小晚晚十岁以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姬濛小时候生得像母亲，清灵可爱，年岁渐长，十五岁及笄后，五官长开，竟十分肖似姬蘅。尤其是眼睛，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就连眼角下一样的位置，都和姬蘅一样生着一粒红痣。
这样的容色，在男子身上已是十分惹眼，在女子身上，实在是绝色倾城。姜梨瞧着，偶尔也会忧心忡忡，只觉得容色过盛，不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怕什么？”姬蘅不以为然，“普天之下莫非还有人敢觊觎她不成？况且，”他轻笑一声，“我的女儿，也没人给得了她苦头吃。”
这话说得不假。
倒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越乖的姑娘，长大了性情就越截然不同。姬濛在年岁渐长后，不止模样，连性子都随了爹。倒也不至于喜怒无常，但实在古灵精怪。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被她捉弄过。她还有一手好武艺，姬蘅令人给她打了一条鞭子，平日里收于腰间，真要遇到了事，鞭子也不是好惹的。加之还有一个司徒九月送来毒药暗器毫不吝啬，在身手一事上，她足以保护得了自己。
但这样的下场就是，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肃国公府上的那位小姐，虽生得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但泼辣狡猾，骄纵跋扈，美人虽好，只能看看。而且姬蘅护得紧，一时间，竟连觊觎之心也不敢生出。
于是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尴尬的局面，别的姑娘过了十五岁，来提亲的人只怕将门槛都踏破了。姬濛到了十五岁，国公府上的门槛，暂时还没有人敢来踏。
姜梨坐在屋里，托着腮犯愁，与姬蘅抱怨道：“我们家晚晚这般好，怎的都没人来提亲？”
姬蘅一怔，“你很想晚晚嫁出去？”
“倒也不是。”姜梨答道：“晚晚年纪还小，只是我这几日出门，老是被人问有没有觉得中意的人家，我……”
夫人们在一起聚会，府中有姑娘的，私下里都会偷偷地问一句。每到姜梨这里，姜梨都开不了口，怎么说，别说有中意的没有了，连一个能选的都没有？
“这与他们何干？”
“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怕晚晚心中有别的想法，”姜梨叹了口气，“这孩子大了，有心事也不与我说，我也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连一个欣赏自己的少年人都没有，姬濛心中会不会觉得沮丧？
“我姬蘅的女儿，寻常人怎么能配得上？阿狸，”姬蘅问她：“你十四岁的时候，也为此事苦恼过？”
姜梨摇头：“我十四岁的时候，来提亲的人都是我爹一拨一拨赶出去的。”
姬蘅：“……很受欢迎嘛。”
都老夫老妻了，这人还有空吃醋，姜梨无言，推了推他：“下个月就是晚晚十五岁生辰，不行，你得去寻些少年人过来，给咱们晚晚撑场子。”
姬蘅嘴角抽了抽：“你说什么？”
姜梨难得霸道了一回：“不管了，之后你再将他们拒绝了就是。总得叫京城的人知道，咱们晚晚多得是少年人喜欢，只是都瞧不上罢了。”
“……”姬蘅问：“你说真的？”
姜梨很肯定：“真的。”
也不知姬蘅是如何用的手段，在姜梨十五岁生辰的那一日，果真京城中有许多人家前来提亲。
有中极殿大学士的独子，有副都御使的少爷，有通政使司的兄弟，有国子监的长孙。文的武的年轻的年长的，应有尽有。全都簇拥在国公府的大门口，管家还特意未将他们一口气放进去，让他们在外面等了等，好教外头的人看见。
来的众人大抵也是心知肚明对方为何回来，彼此尴尬地相视一笑，内心不知如何腹诽的肃国公。见过赶鸭子上架，未曾见过赶人来提亲。
这叫什么事啊！
姜梨在屋里听闻此事，气得推了姬蘅一把：“我让你寻几个特别拔萃的，做做样子就行。你怎么找了这么多？又不是看戏，还得场子热闹！”
姬蘅却很满意，笑道：“既然要做，就要做声势浩大些，叫别人看看，晚晚有多招人喜爱。”
他向来招摇，姜梨却很头疼，但做了做了，也不能将人赶回去，只得硬着头皮将戏唱下去，道：“罢了罢了，真有这么多青年才俊，说不准晚晚真能看中一个。”
闻言，姬蘅立刻翻脸：“那怎么行？做戏就做戏，决不能当真。”
姜梨：“……”
姬蘅又如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将前来“提亲”的人一一回绝回去，只说如今姬濛年纪还小并不打算嫁人云云。
来的众人都一头雾水，之前明里暗里暗示不来提亲就要倒霉的也是他，等大家在家里安慰好流泪的子孙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来提亲后，断然拒绝的也是他。这是何意？肃国公这是在耍他们吗？
真是岂有此理！
不论如何，姬濛十五岁的生辰，到底是因此“风光”了一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国公府的大小姐魅力惊人，青年才俊纷纷登门提亲，可惜其父母爱女心切，全部都给回绝了。这样一来，日后国公府的门槛无人踏时，也好有个理由。
但没想到，又过了几日，前些日子前来提亲的那些人家的儿子兄弟，夜里在家睡觉的时候，被蒙面人闯入屋中，揍了一顿后扬长而去。蒙面人来得快也去得快，府衙那头也没抓到贼人。
姜梨与姬蘅在屋里喝茶。
姜梨扶额：“衙门那头都打点好了吧？”
姬蘅：“好了。”
“这孩子实在太乱来了，”姜梨又气又好笑，“怎能半夜潜入人府上打人？那些少年何其无辜？罚她禁足在家抄书还是轻的，都怪你将她宠坏了！”
谁能想到姬濛居然趁夜跑去提亲的人家里打人？这叫什么事！
“怪我怪我。”见妻子生气，姬蘅也只好安抚，“不过，”他揽着姜梨的肩，哄道：“晚晚如此抗拒人的提亲，看来也并没有因此难过自卑，此事就过几年再提，日后也不要做这种事了。”
他肃国公的女儿居然还要靠威胁人来找人提亲，说出去都没人信！姬蘅自己回头一想都觉得憋屈，好在他女儿还是争气，将那些人揍了一通，这样想想，便觉得胸中憋闷之感稍有释解。
女儿没白养，果真有乃父之风，他很满意，过后还得好好嘉奖晚晚一番。
“随她吧。”姜梨无力地摆了摆手，“我再也不管了。”
姬蘅暗暗松了口气。
甚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