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春秋不当王
作者：羲和晨昊
内容简介
 鲁襄公三十一年，周王室内乱，魂穿而来的李然，原本在图书馆的铁饭碗，丢了！原本最要好的朋友，死了！大好的仕途，没了！自己还被迫流亡，真是惨！惨！惨！ 这一年，鲁襄公刚去世，郑国子产正在改革，晋国六卿明争暗斗，齐景公蠢蠢欲动，南边的楚灵王的一场弑君大戏即将开始 这年头可真够乱的，不过没事，谁让这时代遇上我呢？ 我，李然，我在春秋不当王。 本故事改编自《左传》，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
第一章 穿越春秋太危险
鲁襄公三十一年，周王畿洛邑郊外。
“停下！快停下！若再不停我等便要开射啦！……”
阴云密布，雷雨交加的夜色下，伴随着后面一阵阵的追讨声。车轱辘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也发出了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但瞬间又被天际传来的雷鸣所淹没。
马车上，一名侍卫模样的男子坐在驭夫的座位上，一边驾车狂奔，一边时不时往身后车厢看去。
此时车舆内共有二人，一人是仆从打扮，侧坐一旁。另一人则在其身边平躺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若玉冠，斧刻刀削，容貌倒是甚为俊朗。
但此刻却是面色惨白，好似害了一场大病一般，并是一直昏迷不醒着。且嘴里又不时发出一些侍卫怎么听也听不懂的话语。
“导师……太子！不……不要去……”
……
如此奋力疾驰了一夜，驾车的侍卫也早已是精疲力竭。但也是万幸，终于是趁着夜色和磅礴的大雨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天晴放明，侍卫拖着已甚是疲惫的身躯，且又来到一处小溪边，正要下车弄湿裹布给车舆内的年轻人敷上，却不料原本一直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猛然一翻而起，眼神极具骇然的看着自己。
“先生……”
“你……”
李然看着眼前侍卫，四目对视，一时皆愣在了原地。
而后，脑海中的记忆便犹如潮水般涌现了出来。
李然，一名来自三十世纪的量子物理学的学生。因卷入了一场原本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战乱，其导师为能够保住李然的性命，便不得不让李然加入到一场危险的实验中去——溯源工程。
他的导师是历史溯源工程的总设计师，而李然便是通过这一方式进行了穿越。
好巧不巧的是，李然这一世的祖先正好也叫李然，溯源成功，李然暂且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李然？周王室太子晋的伴读？”
随着记忆片段的不断涌入，李然对被溯源者的了解也在逐步增多。
这一世的李然乃是周王室洛邑守藏室史，也就是所谓的图书馆管理员。幼年乃是周王室的太子姬晋的同窗伴读，两人一起长大，可谓情同手足。
“然，晋此番进宫觐见母后，只怕是凶多吉少。若晋有何不测，切记莫要寻仇。万望以天下苍生为念，勿忘你我之誓言……”
“太子！”
“啊！”
李然追忆至此，脑袋忽的又是一阵剧烈疼痛，好似要胀裂一般。
好一阵过后，他这才再次缓缓清醒，眼神空洞的看着车外。
“阿诺……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阿诺乃是太子晋侍卫，太子晋唯一信得过的人。
“啊……先生……你终于醒来了。也不知先生到底是得了什么恶疾，竟是这般凶险。恍恍惚惚，一阵一阵的。”
“先生要喝点水么？喝完水咱们还是赶紧上路吧，这几日王畿内怕是不会太平，万一被那些贼人追上……”
阿诺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李然全然没听清楚。因为此刻，他脑海中的记忆正在逐渐的充盈起来。
话说周灵王的齐国姜王后为了能立自己的儿子姬贵为太子，故而意欲加害太子晋。
王宫内太子晋的人得到消息，便赶来告知太子姬晋，让其速速离开王畿。
然而正在此时，恰巧王宫之中又来人传唤，宣翌日要太子入宫议事。
太子晋思索了一夜，自知如今已是难逃一死。若是不奉诏逃跑，那便是心中有鬼，届时必可落人口实。若是奉诏，只怕亦是不免刀斧之祸。
此乃死局，然而他又不想再连累他人。自知李然与自己的关系，依照王后的为人，必然不会放过他。
于是，便只得命人将李然连夜送出王畿。
……
“太子呢？太子现在何处？”
李然清醒后，显然还不清楚状况，因此甚是焦急的询问道。
“太子……太子他，他自进得宫去，应是不成了……”
阿诺一边架起马车，一边似有些呜咽的说着。
“什么！太……太子他……”
李然显得有些懊恼了起来。
“哎……只恨自己溯源得不是时候。若是能再提前个几日，又何至于此啊！”
看来，溯源也是要讲究时机的。
李然这样想到。
这一世的李然，因其品学优良，成为了太子晋的陪读。因此，二人可谓是莫逆之交。二人曾誓言，必要中兴周室，并尽解天下黎民之倒悬。
而如今，太子遇害，自己则是仓皇出逃，能捡得一条性命已是万幸，莫要再说其他的了。
“呵，然兄，看来将来这兴周之责，往后便只得是落在你的肩上了。”
李然念及太子姬晋与他最后一面时的最后一句嘱托，这才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因此不免又是一阵感伤。
又过了许久，只觉马车终于是缓缓停了下来，见阿诺从驭座上一跃而下，回身便向李然作揖行礼道：
“先生既已无恙，且此处也已出了王畿……先生保重！小的这便要起身折返回去……”
还不及李然怆然，但见此时，阿诺一边说着，一边已然是整备好了行囊。
又将一匹林间早已准备好的马匹给牵了出来，并一个纵身登上了马匹。
“且慢！”
李然自车上跳下，上前一把抓住缰绳，紧张言道：
“如今太子被害，王畿内定然凶险异常！你既为太子贴身侍卫，洛邑之内何人不识得你？你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只见阿诺缓缓将李然那一双紧紧拽着的缰绳松开，一边言道：
“多谢先生好意！……然太子之恩于在下，虽万死不能报万一。我本一介白身，太子却待在下就犹如亲兄弟一般。今有恶贼加害我兄性命，我又如何能够坐视不理？！纵使不成，有死而已，又有何惧哉！”
“先生一路保重……”
此话说完，只见那人便朝李然在马上又拱手作了一揖后，便纵马而去。
李然知其必死无疑，也不再横加阻拦，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命。
这侍卫的天命大抵便是护主而死，那自己呢？
一想到自己还在被王后追杀，这苍茫天下，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李然正自茫然之际，却又从耳边忽的传来一阵尖锐而又急促的马鸣！
但见远方又是一阵沙尘滚滚，王畿方向忽的好似是涌来许多乘持戟侍卫，战马嘶鸣，一看便知是前来追杀太子一党的！
李然心神一震，急忙让奴仆驾车逃离。
但他们还是被后面的侍卫给盯上了，而普通马车的速度岂能快得过这些最优良的战马？
奔出不过十里，眼看就要被追上！
李然情急之下只得将尘土抹在自己脸上，并从头到脚皆自污打扮一番。
“停下！若是再敢驾车，我们便要射了！”
只听得后面一阵叫嚣，李然自是不敢再动，便叫俗仆人赶紧将马车给停了下来。
随后，只见追来的侍卫一跃登上了马车，开始装模作样的搜了起来。
“你……你们要做什么？！”
“我等在追查杀了太子的凶犯，你这般鬼鬼祟祟的，分明就是有鬼！”
但凭着他们腰间的束带，李然一眼便识出这些人分明就是王宫中的侍卫。
而王宫的侍卫会出来缉凶吗？根本不可能，这分明就是贼喊捉贼。
“我……我乃刘公府上的家宰。你……你们这般气势汹汹追杀而来，我……我又岂能不慌？”
这些侍卫一听是刘公府的人，没想到也都是一怔。其实李然完全是在那急智下胡说了一通。他也只是听过别人传言，说他容貌与刘公府的家宰确有几分相似而已。
万幸这些个持戟侍卫也确实是不认识李然，毕竟李然以前只在图书馆工作，基本上也从不交际。但是刘公府的家宰，倒也时常与他们这些宫里人有些照面的机会。
这些人凑近了一瞧，识出还真是“刘家宰”，便立即是收起了战戟：
“哟！原来还真是刘家宰，误会了误会了！……我等也是追凶至此，却不知刘家宰可路遇什么可疑之人？”
李然自然知道他们说的“可疑”之人就是指此前带着自己出城的侍卫阿诺，便只摇头言道：
“未曾遇见。”
那些侍卫见此番追查无功，便也不敢再多耽搁，也就直接放了李然而去。李然虽侥幸逃过一劫，但也可谓是心惊胆颤。
追兵终于退去，总算是捡回一条性命。李然长吁一口，又立即开始盘算了起来：
“眼下周王畿是决计回不去了，今天能逃过一劫已实属侥幸，明日后日呢？还能如此侥幸吗？”
李然仰天长叹，但事已至此已成定局，唯有想方设法活下去才行。
“少主，我们现在去哪？”
一番逃亡，虽躲过了第一波王后的追杀，但后面还有多少，谁也不知，此时自是越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越好。
奴仆寻了条小溪，弄来清水给李然洗了把脸。
李然镇静下来后，这才转头看向跟随自己多年的奴仆——鸮翼。
此人乃是李然父亲从齐国带回来的奴仆，多年来一直跟随李然，侍奉李然，可谓忠心不二。
“少主，我们不若先去晋国吧？晋国乃是如今天下霸主，王室有乱，理应相帮。”
此话倒是不假，近百年来，晋国一直是最为强大的诸侯国，如今去往晋国自然是一个十分好的选择。
只是，李然却不以为然。
“哎，得了吧。”
只见李然摇了摇头，颇为无奈的道：
“而今的晋国，范、中行、智、韩、赵、魏六卿之间斗争激烈，表面上的晋国看似强盛，但实际上已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了。此时若去了晋国，只怕非但于事无补，而且又会无端端的被卷入他们的斗争中去。”
本来就是受权贵排挤而被免职的李然自是不愿意再被卷入这样的斗争当中的。
更何况，太子晋已经死了，这时候即便周王室再如何如何，那又能怎样呢？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那……不如去往鲁国？凭着少主的才干，或许还有用武之地啊。”
李然一听，不禁又思索了一番。
鸮翼所言，倒也靠谱。
鲁国作为周王室姬姓宗邦，至今保留着一整套周礼的典章制度。
各国诸侯若要了解周礼，首选都会去鲁国学习观礼。其礼乐鼎盛，民风又素来淳朴，乃是有名的礼仪之邦。
像他这样的守藏室史，如今去鲁国讨生活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大家都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届时相互交流起来肯定畅快许多。
李然心下做了决定，便即刻启程。
话虽如此，可过程却很是艰难。今时值乱世，诸侯国之间交战频繁，一路上但见庶民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灵涂炭，可谓惨烈。
因此，李然这一路东行，自是风餐露宿，饥肠辘辘，几乎要绝于途中。若不是鸮翼有那一身跑腿讨食的本事，只怕早已魂归故里。
如此走走停停，原先就几日的行程，硬是足足奔波了数旬，好在有惊无险的平安抵达了曲阜。
曲阜——一个在后世华夏有着深远影响的地方，李然就这样一路波折的来到了这里。
初来乍到，但见城内百姓如潮，这般繁荣的景象，令刚一进城的李然是愕然不已。
毕竟这大半个月来，他可从来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的。此时见得眼前人声鼎沸，自是让他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鲁国确实不愧为姬姓宗邦之国，周礼制度的保存与发扬之地，实在要比其他诸侯国安定许多。
但他心中也清楚，这也是相对而言的。
鲁国国内也有着自己的矛盾纠纷，只是比起其他几个大国而言，不显得这般激烈罢了。
既然已经来到了曲阜，那自然是要先找个地方先住下，再搞点吃的。
这些时日的逃亡，李然差点就没去啃树皮了。这时他才想起以往坐在自家庄园内吃着糕点喝着红酒的生活是多么滋润。
“哎，早知今日，真是何必当初啊！学什么不好，去学什么物理。最后搞出个破穿越机来，自己却差点小命也没了不说，现在还在古代流落街头……”
“哎……也罢，既来之，苟活之吧……”
怀念溯源之前的生活显然是没用的，当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
这年头可没有客栈，民宿，酒店这种东西，普通百姓出门都要准备好相应天数的干粮，走到哪儿就睡在哪儿。
你想找个馆驿住下，除非是有身份的达官贵人，否则那就是痴人说梦。
但作为一个文化人，倘若要让他睡在大街上在那丢人现眼，估计他也该急得双脚跳了。
可鸮翼显然也不知道睡哪儿，你这个当主人的都不知道睡哪儿，我一个当下人的能知道嘛？
正当他们二人一筹莫展，大眼瞪小眼之时，只听得大街上传来一阵骚乱：
“走走走，乡校集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听说好多先生都来了，咱们可不能错过。”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
就在初来乍到的李然很是迷茫之际，街道上的百姓竟是一阵风似的朝着一个地方跑去。

第二章 无聊的议题
通过百姓们东一嘴，西一句的只言片语，李然也渐渐明白了他们所说的乡校集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就是一场学士论辩，就在曲阜城内的下柳河边上举行。
“我说少主，这倒也是奇了怪了。不过就是一个集会而已，为何这么多人蜂拥而去？莫不是能得些什么好处？”
鸮翼跟随李然久居王室，自然也清楚这种集会对于都城内的普通士人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上升机会。只是要放在以前，这种集会他们才看不上哩。
“呵呵，此等民间集会，虽说难登大雅，但好歹也是许多平民学子能得以改变命运的方法。”
李然说着，不由想到而今自己的处境。
眼下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若想在这世道活下去，那必然还得找一个稳定的靠山才是。
而这个乡校集会倒是个不错的机会，若是能在这此间认识一两个鲁国大佬，那自己岂不就安全了？还能蹭吃蹭喝，活下去肯定是没问题的。
一思及此，李然又抚了抚自己已是许久未尝过荤腥的肚子，更是有些安耐不住了。当即与鸮翼匆匆赶往。
跟随着百姓人潮，李然紧赶慢赶，总算是在集会开始前抵达了他们口中的乡校集会所在。
下柳河乃是曲阜边上一条不甚出名的河，此次乡校集会之所以能够在这里举行，乃是此次乡校集会的举办人便是鲁国三桓之一的叔孙豹，而叔孙家的宅邸就在这条河的边上。
鲁国三桓，季氏，孟氏，叔孙氏，乃是鲁国权力最大的三家权贵。在经过长时间的互为博弈与合作之后，事实上形成了这三家基本瓜分了鲁国公室的土地的现状。
也由此，整个鲁国可谓被这三家牢牢的掌控在手中。
李然不认识叔孙豹，他甚至不认识这里坐着的任何一个人。
主要是因为被溯源的李然常年待在周王室的图书馆内，又不出来四处走动，除了少数几个去过周王室典藏室的人，以及周王室内的几个王公贵胄，他上哪儿去结交权贵去？
可见工作单位对交朋友还是有着巨大影响的。
他这边正想着，集会上的学子却已然开始发言。
只见第一个起身发言的，乃是一个年轻人，根据李然的判断，这个人至多不超过二十岁，看穿着相当的得体，虽不一定是权臣之后，但一定是个贵族公子。
这个贵族公子哥开口便是言道：
“而今诸侯分立，王公分封成制，是故分封王权乃是顺势顺时。先晋文公在位时，任用狐偃、先轸、赵衰、贾佗、魏犨等人实行通商宽农、明贤良、赏功劳等策，作三军六卿，王权分立，以至晋国霸天下，诸国臣服，可见分封王权实乃正途也。”
这话不难理解。
在经过被溯源者的记忆洗礼后，李然对春秋史已然可谓洞若观火：
周王室分封诸侯，而诸侯又分封王权于公室王卿，以晋国为例，晋文公重耳就是开创了三军六卿，将王权分封给六大卿，令其各司其职，最终让晋国成为春秋霸主。
所以这个学子认为，分封王权给卿大夫才是各国诸侯的正途，因为这样能够使一个国家走向霸主之道。
但他的话刚刚说完，就有人立刻站起来反驳。
这个反驳的人看上去有点老，至少在李然的眼中，按照他的意识，这个人至少应该算作老头儿，但见其鬓须皆白，还不算老头？
显然，老头儿对方才这名公子哥的论点很是不满：
“王权分封，诸卿凌贵，公室势微，尔言晋文公霸天下，岂不见今日晋国公室之威仪自其先君悼公之后便日渐失势，而今更是六卿霸权？何复当日文公霸主之势？”
“倒是今日之楚，本蛮夷也，仅以熊蛮之风，历文王，成王，穆王之变，至庄王而兴，称霸中原。而今之晋，又岂非楚之敌手乎？由见公室之权，君主之系也。”
不少人听到这话，皆是大叫一声“彩”。
而听完老者之言，李然心中也是顿时一片了然。
如今的楚文化对于普通人的煽动性不容忽视，甚至可以说十分具有渲染力。
楚国，亦是大国，且与晋国不同的是，国家上下所有权力都集中在君主的手中，且历代如此。所以他举此反例，就是表明君主的权力，还是要握在君主的手中。
在场的学子听到他这话，自然是大声叫“彩”，连连点头，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由于晋国经过数百年的土地分封，国君早已没了他先祖那般的底子。如今大权旁落，整个晋国俨然被国内的六卿把持着，公室势微渐衰，可谓已是外强中干，早已不复当年之况。
反观楚国，因为君权始终握在历任楚王之手，年复一年，终于走到了今天能与晋国平分中原霸权的地步。
因此，孰强孰弱，岂非一目了然？
但那名年轻学者，却依然是不服，但听其依然是言道：
“君弱而国强，此晋之道也！老先生唯独只见其君势衰，却不见其先君悼公亦可赖六卿之势而复霸中原？老先生莫不是老眼昏花？先君悼公复霸之事实，又岂能视而不见？”
要说起来，这话倒也不错，晋悼公所领导下的晋国，经“萧鱼之盟”后，弱楚而收郑，确实是有复霸之实。
但很显然，那老先生还是更有这想法：
“呵呵！你这竖子！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且不论悼公之兴，不过数年的光景。你又可知悼公之兴，实为其先君厉公杀三郤正卿而致公室复振！……而悼公即位初年，又推行新政，整饬栾氏一族，乃至君威复得，此不正可说明国势确是系于君身？”
……
听到这里，李然也算是彻底明白了今日集会的论点所在。
那就是分封制与君权之间的论辩。
赞成分封制的，以此乃周礼为由，周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分封卿大夫，一层一层的分下去，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天道使然。
赞成君权的，是以权利专断而可使上令下行，朝闻夕达，提高国家的办事效率。并再以而今的周王室为反面教材，天下人只知诸侯国，孰知周天子？
于是在场学子以这两方论点为起点，展开了一场颇为激烈的论辩，那争得可谓是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谁也不让谁。
但也谁也说服不了谁。
因为无论是分封制还是君权独断，都有具体的事例可举，有理有据，不容反驳。
一时间，整个会场可谓是“硝烟弥漫”，“人声鼎沸”。
李然瞧得这场景，心中却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
在他看来，这种争论显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如果不能触及两种制度的根本问题，那便是将这天掀翻，将这地刨空，也根本无济于事。
这帮人，毕竟还是太古老啊。
“呵呵，是时候开始真正的表演了！让这群人看看什么叫做现代文明的优越性！”
“唉？！这不是洛邑守藏室史李然李子明吗？”
就在李然这刚一起身，正准备一鸣惊人之际，人群中却忽的传来了一道诧异之声。
闻声，在场学子顿时纷纷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洛邑守藏室史李然李子明？就是那个号称博览天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洛邑守藏室史李然？”
“听说此人任职洛邑守藏室史时，曾阅藏书万卷，天下之事，莫不在他心间，周王室对此人礼敬有加，今日为何来了鲁国？”
“博览天下？如此海口谁人夸下的？如此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尔，我看是周王室眼神不好才让此人任的守藏室史的吧？”
听说过李然的居然也不在少数，但是真正见过李然的，却还是少之又少。
同时也有不少人对李然这个洛邑守藏室史的真实性表示怀疑，认为他这个洛邑守藏室史，顶多就是靠的关系，走的后门罢了。
当然，这也是出于李然的年纪确实偏小了些。
以貌取人，在任何年代都时有发生，这是无法避免的。
但李然却是面不改色的立于场中，眼神肃然，英姿勃发。
“一群学渣。”
他的眼睛里只有这两个字。
这时，一个身着紫色长衣的男子忽的从人群之中站了起来，李然一开始并未注意到此人，直到此人来到他面前，他这才反应过来。
只见此人羽冠高耸，长袖及地，稳重而华贵，红润的脸庞上一双犀利的眸子泛着一丝殷切，若不细看，断然看不清楚。
“敢问足下便是洛邑守藏室史李子明？”
来人恭敬而礼，声若轻鸿，直叫人如沐春风。
李然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却不料刚刚讽刺李然这个守藏室史乃是走后门得来的男子再度出声道：
“叔孙大夫，此人一看便是招摇撞骗之人，何必与这种人言语，如此岂不玷污我等身份？”
有地位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这也怪不得这人，毕竟李然此时无身无分，相当于一个庶民，而且还是个逃难的庶民，地位可见一斑，于这人眼中，那无异于乞丐一般的存在了。
不过李然听到这话，眼神却是猛然凌厉起来。

第三章 当辩客就要语出惊人
就在李然准备用舌头“大杀四方”，让这些人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喷子”的时候，那叔孙大夫闻声却是先了他一步。
只见他皱眉回头，看着那人道：
“许不闻李子明三岁能言，五岁能文，十岁书万卷，束发而冠之年便已成了守藏室史，在座诸位可有人比得？”
李然没想到的是，这世界居然有人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若不是他亲耳一听到，只怕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要说起这一世的李然，最大的特点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神童！
正如这个叔孙大夫而言，这一世的李然，三岁能辩，五岁通诗，随后成为太子晋的伴读，而后年纪轻轻便被推举为守藏室史。可谓博古通今，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于是，叔孙大夫一番话自然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惊叹，纷纷朝李然投来异样的目光。
“哦，不曾想这李子明竟是这般的天才？”
“叔孙大夫常年在外周旋，所知甚广，他所言者，想来必不会错，这个李子明必然是有些本事！”
“那方才我等之言，岂非唐突？”
一时间，闻得叔孙大夫如此言道，不少人只得纷纷脸红垂首，不敢再看李然。
可他们哪里晓得，此时的李然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但见此时叔孙大夫已经再度转头过来，恭敬有加的看着李然道：
“足下远道而来，可是专程前来参加今日之集会的？”
李然思索了一番，摇头道：
“不不，仅是路过而已。”
我说我是来混口饭吃的你信吗？
这种事显然是不能明说的，李然逼格很高，目光泛着一丝淡然，整个人的气质一时间很是高雅。
叔孙大夫见状不由微微怔色，随即显得有些失望，但一瞬间便又灿然笑道：
“那也无妨。无论足下是不是专程而来，但既已来之，便是豹之荣幸！还请入座。”
叔孙豹，鲁国三大贵族之一叔孙氏的宗主。鲁国三正卿之一，今日集会的举办人。
说话间，叔孙豹正要向李然作揖引入坐席。
李然见状，赶紧上前托住，喟然道：
“岂敢岂敢，叔孙大夫言重了……实不相瞒，在下已不是洛邑守藏室史，此番前来鲁国乃是游历。叔孙大夫既是鲁国贵胄，何须如此大礼，折煞小人，折煞小人了。”
没了官衔，李然便是普通人一枚，甚至连普通国民都不如，因为说起来他是周游列国，但实际上也是逃难，可谓狼狈至极。
在场众人见状当即忍不住对李然感到好奇，其中一人道：
“听闻足下乃与太子晋亦师亦友，那想必足下才学必然超群绝伦，非同凡响呐！”
“今日之论辩正是胶着之际，分封与君制到底孰强孰弱，不知足下是何见解，何不下场论辩一二也好叫我等开开眼界？”
众人听得此言，纷纷称是，皆是想听听李然的高论。
那叔孙豹也是格外殷切，朝着李然再度作揖一礼道：
“今日豹举办之集会，便是想着集思广益，让天下学子多多交流切磋。子明先生今日既来之，若不言语一二，岂不遗憾？何不姑且一试？”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然想要拒绝也已是不能，但看着在场众人的目光，他却又有些不太愿意开口。
或许是由于这个时代的局限性，这些人的眼里除了他们所亲眼见过，所亲身经历过的一切之外，便是容不下其他异端的。你要说他们知书达理吧？他们往往还真能鼠目寸光给你看。但你说他们不学无术吧？但他们所说的还真能端得一副有理有据的模样来。
跟这帮人，李然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好说的。
但碍于叔孙豹的请求，他这言可谓不发也得发，毕竟人家是鲁国大佬，你这刚刚逃难而来的“乞丐”，就是冲着人家这大腿来的，你要不发言就想抱大腿，这显然不合适。
于是，在众人颜色不一的目光下，李然缓缓走入场中。
而此时人群的后方，一个头顶斗笠面纱的女子正翘首而立，看不清模样，一席白色长衣显得纯然高洁，身旁跟着两个仆人，也是颇为期待的看着李然。
“小主，婢以为叔孙大夫看人一向极准，他既如此看重此人，想必此人多半是有些本事的吧？”
“是吗？看看再说。”
女子脸上的面纱挡住了她的面容，也不知是何表情，只听声音显得十分的轻描淡写，不见任何波澜。
这边，李然进入场中，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这种场面，他只在自己导师做演讲的时候见过，而他一贯以来都是坐在人群的，而今头一次站在台上，紧张自是难免的。
但此时的李然，却猛然的想起了已逝的太子晋——他的好兄弟。
“子明，记得你的使命！去替天下苍生，找一条活路来！”
但见李然微微卷起长袖，略微使自己镇定下来后，目光一下子又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在瞬间发生了巨大改变。
若说之前的他看起来有些胆怯，有些无奈，那么此时此刻，这些胆怯与无奈都已烟消云散，转而换上的，乃是一副成竹在胸的自信，乃是一副自由自在的淡然与潇洒。
而后，只听他朗声道：
“分封者，权臣并起，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莫衷一是。”
“张公室者，专也！专者，君主权重，事必躬亲，若无惊人之魄力，铁血之手腕，广博之阅历，国家运行必然不畅，上行下效，策令难达，王权难及，何来霸业乎？”
“楚国之现状，当一时也，非长久之计，谁人又可保证楚之国君代代如武王，成王乃至庄王？”
此言一出，饶是在场众人早有准备，但还是被李然这一席话给震惊不已。
他们如何也没想到李然不但没有赞同分封，也没有赞同君权，反而将两种制度都进行了否定。
也就是这两套方案在他眼中，皆是不可取，皆是糟粕！
换句话说就是，在座的各位所说的都是垃圾！
在当喷子这件事上，他李然谁都不服！好歹自己也是受过十六年义务教育的。
“少主，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被追杀了……”
鸮翼听完李然所言，顿时瞠目结舌。
这种话能随随便便说的吗？你这怕不是打着灯笼回王畿，找死是吧？
跟着这种主人，可真是令人头疼啊……鸮翼只一阵脸黑摇头。
而这时，这场中的学子们在反应过来后，也纷纷开骂了。
“胡言乱语！按你这么说，两者皆不取，天下何如之？”
“呵呵，此言一出，便可断定此人乃是沽名钓誉之辈。”
“就凭你刚才说的这话，王室便该将你缉拿问罪！”
一时间，无论是赞成分封还是赞同振兴公室的学子，纷纷出言讨伐李然，群情激愤，激烈异常。
而此时，一直期待不已的叔孙豹却恰恰相反，忽的眼前一亮，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
“子明之胸怀，可谓当真沟壑万千，如此雄辩，非凡俗能言也，实叫人大开眼界啊！”
“不过子明，分封王权与振兴公室乃而今世道之典范，为何在子明口中竟都是如此不堪？”
叔孙豹显然想要知道更多，当然也是想要试探李然更多。

第四章 惊动太子野
在场的学子对李然的一番话无一例外，皆是大为不满，在他们看来，李然这种是典型的哗众取宠，沽名钓誉。你说你是对的，我说我是对的，但他偏偏说你们都是错的。
一杆子打翻一船人，那必然得不到旁人的好感和认同。
更何况在场众人当中，本身就有不少人对李然的来历有所不屑，自然而然先入为主的对李然之辩词也就格外反感。
“先生此言差矣！自武王分封天下，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此皆为周之正礼也。”
“正是！纵是君权独断，伦理纲常亦不能免尔。今日之辩，只在公室与分封尔，去此二者，周礼难容！”
“是啊是啊！此等言论，可真是悖逆至极啊！”
学子们纷纷起立，据理力争，以至会场一时纷乱至极。
很明显，众多学子对李然的观点并不能理解。这也难怪，毕竟无论是君权，亦或是分封，都是权利职责的归属问题。在当时的人看来，一个国家能不能兴盛，可不就是看到底权利落在谁的身上吗？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无论是分封还是君权，其中都少不了周礼的影子。
李然刚才的话，既驳斥了分封也反对了君权，若两者皆不可取，那周礼何存？
而此时叔孙豹却显得异常的平静。只觉得李然既然这么说了，那定然是留了后手的。于是展开衣袖，并是摆了摆手，示意在场学子们都安静下来。
要知道，李然身为洛邑守藏室史，本身就是周礼的守卫者和传承者。在场的诸多学子，又有哪个比李然更懂周礼？
“呵呵，你们还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只当‘周礼’乃是个死物。却不知，周公制礼乐而天下安定，这‘礼乐’二字，又岂能是个死物？”
众人听得此言，却也骇人。但知道李然后面定然还有言语，便皆作屏息静候。
“礼乐者，乃天下归心之大道也！归心者，民心一也！民心一者，天下莫不念其德也！故而，不能收拢众心，那‘礼乐’又能何存？故而，古贤有云：‘民者，神之主也！’，此言可得之矣！”
“而今所论者，君权，亦或分封，此不过是权之形骸，绝非权之实质！因此，无论君权，亦或者分封，都无法解决其根本问题！”
李然回答了叔孙豹的问题。
此时，他在脑海中回顾了未来世界，想到了历史上曾出现过的形形色色的国家，每一个被推翻，被覆盖，被摒弃的其实都未能解决社会矛盾的根本问题，数千年历史在他的脑海当中呼啸而过！
什么才是根本问题？！
叔孙豹刚想开口，却不料集会边上一个不起眼小角落处，一个衣冠华贵，丰神玉朗的年轻人忽的站起来，帮他问道。
“敢问子明兄，何为根本问题？”
年轻人看上去与李然相差无几，但此人身上却带着一股似与身俱来的气质，平易近人的气质，说话时云淡风轻，给人一种十分惬意的感觉。
“呀？竟然是太子野。”
“拜见太子！”
年轻人的出声，立刻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并纷纷起身对其作揖跪拜。原来此人便是鲁国太子——姬野。
众人纷纷见礼，恭敬不已。
而看到太子野，李然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在路上听闻的鲁国之事。
鲁国前任国君鲁襄公刚刚薨世，太子姬野乃是鲁襄公指定的继承人，但鲁襄公的丧期未毕，所以太子野的登基大典尚未举行，此时他仍旧只是太子身份。
太子野被叫破身份，也不见任何架子，反而很是平和的一一与众人回礼，直叫人如沐春风。
“太子所问，正是我心中所想，敢问子明，何谓根本问题？”
叔孙豹与太子野见礼后，这才回头过来继续问道。
于是众人的目光再度集中在了李然身上，都想知道李然所说的根本问题到底是什么，而这个问题又是否能够支撑他驳斥而今天下两种效果最为显著的政权制度。
“根本问题，乃是庶民。”
“庶民问题？”
“当真是胡言乱语，自古庶民种地便是了，又能有何问题？”
在场众人听得此言，不禁又是一顿交头接耳。
饶是叔孙豹与太子野，也对李然的这个回答感到了万分诧异。
因为他们本身也是靠着庶民种地养活的，而李然说问题就出在这儿，岂不是说问题就在他们身上？当然，在场的众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的掉。
“子明，庶民究竟是有何问题？”
叔孙豹皱着眉头，隐隐也能感觉到这个问题并非世人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而且对于李然即将给出的回答，他也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一直站在不起眼小角落处的太子野没有再出声，只聚精会神的看着李然，等待着李然的回答。
“小主，以婢看这人不会是傻子吧？正常人岂会说出这种荒唐之言来？”
那个戴着斗笠面纱的女子身旁，奴仆再度对李然这个人表示了不解。
然而女子却是置若罔闻，面纱所向，仍是李然，似十分专注。
这时，面对着一众学子与太子，叔孙豹等人的质疑，李然不得不继续解释道：
“所谓庶民，其实也就是维系天下生存之根本！”
“自炎黄二帝，尧舜育（保育）民，庶民结群而生存，而土地便是庶民生存之根本。先人开创井田，九分其田，八分为私，一分为公。公赋九取其一，可谓仁政。”
“而今，庶民皆以野邑之田为要，天下贡赋又何止十之八九？庶民自饱尚且不足，若无法自饱，庶民何存也？庶民无存，国之何立？”
“是故，无论分封还是君权，探其究竟，皆未能解决这个问题，是故皆不可取。”
李然的一席话，当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甚至不少人一时间目瞪口呆的看着李然。
因为他们如何也想不到，李然提出的这个庶民问题，归根结底，他竟然关乎的是庶民的生存问题，既不是公室问题，也不是分封权贵问题，而是社会最底层的庶民问题！
“威武我主”
鸮翼在听完这话，当即是对自家的主人是刮目相看！他虽自小便追随李然，但是像这样的话，却也是头一次听说。
而且，他同样身为庶人，看到如今终于有人能够站在他们这种庶民立场上，为他们说话了！
天可怜见！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啊！
鸮翼差点就感动得哭出来，但一想到是自己主人说的这话，那这眼泪还是留着吧，毕竟自己陪他逃亡几了个月，要哭也应该是主人先感动得哭出来才对啊？
而另一边，即便是叔孙豹，太子姬野再如何开明，听得此言也是深感震撼，脸上满是惊诧之色，看着李然久久不能言语。
若是放在未来世界，他们这种表情大概率会被称之为没有见识。
可若是设身处地的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来看，其实他们的这种震撼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无论是叔孙豹还是太子野，亦或者是在场的其他学子，能够聚在这里，讨论当今世界的政权制度问题，那必然是有身份的人。
李然这个前洛邑守藏室史在一开始虽是被叫破了身份。但现如今在说得这一番虎狼之词后，显然，在众人的眼中竟是突然降了好几个档次！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庶民依旧只是庶民而已，就是他们的附庸。他们理所应当的，就是该承受着周礼制度下他们所应该承受的一切。
而庶民的生死，对于他们而言，就如同春去秋来的落叶纷飞，我看见了，但我又没完全看见，你落在哪里，如何腐烂，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而这，其实也就是分封制与君权制的皆不可取的根本原因。

第五章 轻取既得的饭票
李然说得一时兴起，便再也把持不住了。
只听他紧接着又是继续侃侃而谈：
“得民心者可得天下！此乃亘古之道也！桀纣失德，纵是神武，又有何用？武王伐纣，乃为义举。何谓义举？得民心尔！故而霸业之根基，系于民也！”
“分封者，列土守疆之则也。民众则劳君，故而分封者，替君养民也。君贤则臣服，臣服则民安。然今之公室，权不出宫闱，利不过朝贡，又能有何德惠于庶民？民既不知君，君又何以驭民？”
他说的这些，乃都是事实。
自鲁襄公十二年起，三桓“十二分其国民，三家得七，公得五，国民不尽属公，公室已是卑矣。”
“故而，民不安之邦，难强也！”
待李然喷完了分封的弊端后，又继而转攻君权，其实要说起来也是同样的问题：
“若论君权，君权之所系亦在民也！许不闻‘桀克有婚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乎？君不知劳民之苦，驭民无度，乃至身死国灭，此皆专权之过也！”
于是，在跳开了制度层面的纠结后，这些问题就被很容易被归一化了，那就是：
“庶民无存，国之何立？”
庶民才是一切的根本。
若无国可立，又何来权利可言？
换句话说，人民才是国家兴旺根本。
而当下世界，无论是分封制还是张公室的，都未能把人民的切身利益放在最前沿，从而导致庶民的生存空间遭到极大程度的挤压。
众人这样一想，瞬间只觉毛骨悚然。因为他们发现，李然提出的这个问题，他们竟无法反驳。
国君需要庶民否？
当然需要。
诸侯需要庶民否？
依然需要。
卿大夫需要庶民否？
还是需要。
那么无论是分封或是君权，都切实考虑到庶民的利益了么？
没有。
于是一切都水落石出。
无论是分封制还是君权，在无法解决庶民生存的这个问题之前，都是不可取的。都无法成为当下时代应该得到推崇与提倡的制度。
一番唇枪舌战过后，李然忽的发觉得自己后脖子有点凉飕飕的，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不知道的是，他说完这番话，这集会上的氛围当然会不对劲了。
这些人虽然震惊于李然提出的土地问题，以及他的陈述，可归根结底，李然的这番话乃是触及了在场所有人的既得利益的，因为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啊！
有身份，就代表他们是土地主。
李然不为他们说话，反而为他们手底下的庶民说话，不为他们的利益考虑，反而为他们的奴隶考虑，还美其名曰庶民才是一切的根本，这不是反分封，反君权，反贵族，反一切当权者吗？！
这叫什么？这叫反动分子啊！
“好！当真不错！”
就在李然觉得不对劲时，太子野忽的为李然喝了一声彩。
鲁国太子，姬野，在场众人当中身份最高的。
同时除了叔孙豹以外，也就是李然那番话最容易得罪的人。
只见太子野从角落走了过来，原本和煦的面容在此时变得十分的严肃，星眸如勾。
“这老哥不会恼羞成怒了吧？”
李然以为太子野被戳中了痛处要对自己动手来了，所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呵呵，太子肯定会让这厮好看的！”
“这就是胡言乱语的下场！”
“敢在此处信口雌黄，这个李子明怕是活腻了吧？”
不少人都等着一出好戏上演。
但下一秒，他们就愣住了。
只见太子野缓缓来到李然身前，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朝着李然恭敬作了一揖。
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已受宠若惊，毕竟太子野可是鲁国太子，在等级制度如此森严的时代，他这种身份向一个普通人见礼，那是极不寻常的。
但李然并没有受宠若惊，因为他从太子野这张严肃脸上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很奇怪，他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太子野，可这种熟悉的感觉却就这样萦绕在了他的心间，挥之不去，格外清晰。
是了。
太子晋。
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对他恭敬有加的鲁国太子姬野，像极了周王室的太子姬晋。
两人都是如此温文尔雅，都是如此虚心好学，在对待饱学之士时也都是恭谦礼遇，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但李然心中却是清楚，太子晋已经死了，而他则要秉持着他的遗志，继续在这天地间存活下去。
眼前的太子野并不是太子晋，只是相似。
他皱了皱眉想要问太子野这是何意，但他还没开口，太子野便道：
“今日得闻子明兄一言，野可谓是顿开茅塞，还请子明兄移步，野还想私下当面授教。”
原本只觉脊背发凉的李然，听到太子野叫住自己移步，当下就有点搞不明白了。
这是要请自己吃饭还是咋地？
周王畿的消息传到鲁国公室了？
李然正自不解太子野何意之时，叔孙豹笑盈盈的也走了过来。
“呵呵，太子此言何意？”
“子明今日前来集会，便是微臣的贵客。要请，也该当微臣请，岂敢劳太子大驾。”
说着，叔孙豹看向李然道：
“子明若不嫌弃，还请到府上一叙。”
太子野对这个半路杀出来抢人的叔孙豹显然不太感冒，但毕竟叔孙豹乃是三桓之一，他知道叔孙豹的能量，故此虽然有些不满，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看向李然道：
“不知子明兄在曲阜待多久？”
而此时，李然意识到自己的饭票来了！
眼前两人看起来是真心邀请自己去做客的，这岂不是两条粗壮的大腿？！
抱紧大腿！发家致富！
八字真言在他心中闪闪发光。
于是他闻言当即随口应道：
“既是游历，那自是要好生领略一番曲阜风土的。想来短时间内应当不会离去。”
“既如此，野改日再来请教。”
太子野听闻李然还要在曲阜待上一段时日，当即不再强求，也就随叔孙豹去了。
而这时，叔孙豹压低了嗓音对着太子野道：
“而今先君新丧，太子尚未继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太子可要多加小心呐！一切都当谨言慎行才是。”
这话说得只有太子野与李然听得到，李然一开始还以为这种带有“教训”意味的话，叔孙豹乃是因为自己权贵的身份，所以这才不敢在太子野这个未来鲁国国君面前说太大声。
可当他看见太子野的表情的时候，他就觉察到自己猜错了。
只见太子野听到这话，先是眉头一紧，双眸之中呈现淡淡不满，但紧接着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堂堂鲁国太子，竟堂而皇之的接受了叔孙豹的这种“教训”！
这哪还是教训？这分明就是叮嘱！
看得出来，叔孙豹与太子野这个太子，关系可不大一般。
李然作为一名理工男，对于这种细微上的变化可谓洞若观火。
“好了，今日集会到此为止，诸位这就散了吧。”
叔孙豹此时心中可谓极其兴奋，因为他发现自己捡到了个宝，那就是李然，当即就要要请李然前往自己家中做客，私底下进行请教。
众人听到此言，当即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呵斥之声忽的从集会入口处传来。
“且慢！”
而后，李然循着声音望去，一个衣着甚为华贵的中年男子带着十数个类似家丁模样的奴仆正缓缓走来。
“季孙意如，他来做什么？”
叔孙豹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不速之客有点不感冒。
季孙意如，季氏，名意如。季武子之孙，后世人称季平子是也。
鲁国三桓之中最为强大的季氏也出现了！

第六章 季家的孙子
季孙意如的出现，着实让在场的众人都很是吃惊。
当然，除了李然。
在鲁国，几乎人尽皆知的事，叔孙氏跟季氏这两大公族集团虽然表面上乃是同列卿位，但实际上两家已明争暗斗多年。
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也都知道，今日的下柳河乡校集会之上，一个季氏与孟氏的人都没有，这实是正常不过。
毕竟季氏与孟氏还没蠢到会给自己的对手捧场的程度。
于是，季孙意如的出现，自然而然让在场众人皆是吃惊不已。
“意如，此次集会已经结束，倘若真有兴趣，不妨待我下次再举办的时候，提前告知于你，你也好有所准备。”
若按年龄，叔孙豹其实比季孙意如要大上二十多岁，若论辈分，叔孙豹更是季孙意如的祖父辈。
因此，叔孙豹的这直呼其名的一声“意如”，倒也确实当得。
而季孙意如此次这般莽撞，也着实是有些不合体统的。
而从叔孙豹的语气中不难听出，显然他也并未把这位季氏未来的继承人放在眼里。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季氏现任家主乃是季孙宿，即后世的季武子，也就是季孙意如的爷爷。
季孙意如的父亲——季孙纥，乃是季孙宿的庶长子，即季悼子。
当初季孙宿在选择季氏宗主时，因喜爱季孙纥，所以曾想尽了一切办法立他为家族继承人。只可惜季悼子早死，季孙宿便只得将季氏继承人的位置寄希望于其子季孙意如。
这也就是季孙意如能够在季氏拥有如此分量，且如此目中无人的原因。
面对叔孙豹的调侃，季孙意如倒是显得很平静，甚至没有给叔孙豹任何回应。
阴沉的脸庞上，一双略显深邃的眸子却只在李然的身上上下扫动，似在打量。
“哼……前洛邑周王室守藏室史？”
原来，其实季孙意如刚才就一直卯在附近，只是隐藏在了人群之中，并未露面罢了。
他身为深受季孙宿器重的季氏未来继承人，对叔孙氏这个对手，自是“关心备至”。可以说其一举一动，他都相当关切。
此次叔孙豹在自己的地盘上举行乡校集会，季孙意如自然也不可能错过。
于是，刚才李然对分封制与君权的一番批判，季孙意如自然也都听见了。
刚开始他还只是对李然的这一番言论嗤之以鼻，不以为然，认为李然此举，不过是沽名钓誉，哗众取宠尔。
可当叔孙豹邀请李然前去叔孙氏做客时，季孙意如忽的觉察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来，老夫前来引荐一下，这位乃是季氏宗主之孙，季孙意如。”
叔孙豹为李然介绍了一番，但也仅限于对季孙意如的名字。
李然闻声点头，而后看着季孙意如道：
“久仰，未知阁下叫住在下却是有何指教？”
这照面的话，李然已经说出了口，再要想收回来，那显然不现实。
他此时当然清楚自己刚才的那番言论，触及了许多此地权贵的利益。
季孙意如因此而对自己心有怨气，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你揭了人家短，还不允许人家在背后骂你两句，这也实在有悖常理。
只不过在李然看来，眼前这个季孙意如，看上去倒还颇有几分英气，倒不像是个因为自己一番话就会恼羞成怒的人。
然而事实证明，李然的眼光还有待提升。
他本以为季孙意如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然而事实却打了他的脸。
“列土分封乃是古制，自我周宗分封天下诸侯伊始便是如此，天道使然，不容置喙。”
“且人分贵贱，三六九等，亦为天道，孰可改之？庶民天生便是受人差遣的，此乃真天理！”
“尔而今身为一介白头，竟敢在此大谈王侯分封，还谈何庶民之道。真真是违逆不德！”
“来啊，速将此人拿下，待来日明刑正典，以正视听！”
季孙意如是个聪明人。
如果不是，季孙宿又怎会意欲让他接手季氏宗主继承人的位置？
所以当他看到叔孙豹打算邀请李然做他的客卿时，他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对！此人决不可留！
一个叔孙氏就已然很是难以对付，若来日得了这样一号人物从旁协助。只怕未来鲁国的朝局便会多出几分变数。
这种事决不允许发生。
只听得他的话音刚一落下，跟随在他身后的季氏侍从立时便围了上来，打算将李然一举拿下。
原本气氛就不太寻常的集会之上，因为这一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的诡异紧张起来。
谁也没想到季孙意如居然会在这样的场合对叔孙豹发难。
是的，在众人眼中，季孙意如对李然出手，其实就是对叔孙豹发难。
只不过李然可不这么认为。
初来乍到的他虽然还有些不能解，但他不解的点只是在于自己不过就是发表了一下自己的观点，怎么就能定义成大逆不道了？
敢情在乡校集会这种场合上还不能发表个人意见了？
“季孙意如！……你！”
“叔孙大夫。”
叔孙豹正要据理力争，李然却又将其打断。毕竟是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导致季孙意如突然发难，若是将这个锅甩给叔孙豹，显然是不太厚道。
自己的锅，还得自己背。自己的问题，还得自己解决。
但见叔孙豹却回头看了一眼，并向他微微点头示意，而后又甚是轻蔑的大声道：
“呵，子明不必担心，在我叔孙的地盘上，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胡作非为！”
这就是叔孙豹的底气。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别说你季孙意如，就算你把你爷爷季孙宿叫来，今天也不可能带走李然！
季孙意如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相当难看了。
而听到这话的李然，则是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直勾勾的看着季孙意如，又好似没头没脑的，略带疑惑的问了一句：
“敢问阁下当真姓姬？”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其中也包括正准备看好戏的太子野。
季孙意如是姬姓，这件事还需要问么？
他当然姓姬了！
而且他必须姓姬！
他如果不姓姬，那岂不是说他们季氏的血脉不清？
这分明就是在羞辱季孙意如了，非但如此，这简直就是对整个季氏开炮了。
当初周公分封天下，封得最多的，就是姬姓之人。
不但季氏姓姬，晋郑燕吴鲁等国，从国君到权贵，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姬姓？
姬姓是他们的荣耀，更是代表了他们与生俱来的特权！
换句话说，姬姓就是这时代的高种姓！
你质疑他季孙意如姓不姓姬，这不是质疑他身份不明，血缘模糊，质疑他一直以为来引以为傲的优越感么？
季孙意如当时就怒了。
“放肆！”
“予我拿下！”
啥也不说了，这梁子肯定是结下了。
“慢着！”
“季孙意如，你在我的地盘上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凶拿人，分明就是没把我叔孙豹放在眼里。”
“今日你若敢动李子明半根毫毛，我叔孙豹明日便叫你季氏鸡犬不宁！”
叔孙豹如今为了一个没半点身份的李然，居然明着与季孙家的长孙这般当众撕破了脸皮，这也是令在场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
听到这话的季孙意如，一时更是愤怒难当，腮帮子咬得鼓鼓作响，恨不能立刻将李然碎尸万断。
可此时的李然却依然给人一种不甚在意的淡然。
他就这样看着季孙意如，用一种近乎同情……哦，不对，近乎可怜的目光看着季孙意如。
好一阵后，他这才缓缓道：
“呵呵，想我们先君，武王伐纣，若非是其专权独断，试问举兵伐纣之时如何才能王令所达，百将俯首？又何来牧野一战鼎定乾坤？”
“而后周公建制，分封诸侯。至平王东迁，虽是大伤元气，但周宗之威依旧可震慑天下，诸侯臣服。”
“然今王室势微，晋楚霸权，天下庶民只知晋楚而不知周天子，前太子晋意外之死，诸侯皆可视而不见。王室风波，世人未闻。”
“今日诸多贤达在此畅谈分封与君制，实乃当世实情使然，怎么到了阁下嘴里，便变成了大逆不道之言了？”
“如今先君离世，尸骨未寒，此正值内墙不稳，外夷环伺之时。阁下既为权贵之后，却不知如何为君上解忧，却反而对我等有心之人妄加指责，欲加重罪！”
李然这些话一说完，但见季孙意如的脸色早已成了铁青。
而李然此时，却已是杀红了眼，继续在那暴击言道：
“呵呵，在下质疑阁下是否为姬姓，其一，乃是因为自平王东迁，王室暗弱，至今亦不过短短两百年。而你既为姬姓后裔，当知我周人建国之历程。既如此，又怎可忘了祖宗之本？其二，先君新丧，本就不宜大动干戈，而阁下在此如此胡来，又哪有把公室之丧放在眼里？！”
随着最后一句话掷地落下，整个集会一时间竟是变得死寂！

第七章 姬姓的荣誉感
话说得确实是没错，姬姓所具有的特权，本来就是周王室给予他们的。
而当一个姬姓权贵已然不知周王室的历史时，确实是可以称之为忘本，这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妥。
更何况，如今先君方薨，于周礼确实也不宜大动干戈。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季氏再怎么权势熏天，在周礼面前也依旧是个弟弟。
当李然的这一番话说完，在场的学子们纷纷起了身来，不约而同朝着季孙意如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季孙意如这边，环顾四周，但见周围所有人竟是投以疑惑的目光来。那种对他与身俱来的优越感的漠视，瞬间刺穿了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仅剩的一具皮囊又如何能挡得住这如洪水一般的眼神。因此，只觉一时脸皮滚烫，羞愤不止。
而一旁的叔孙豹此时则正目瞪口呆的看着李然。他再一次为李然的发言而震惊。
是的，他又震惊了。
这样的震惊促使叔孙豹更加坚定了要将李然留在鲁国，留在自己府邸的决心。
他深信，依李然之才，若得其辅佐，勿论是自己叔孙一族，乃至是鲁国，未来必将是一片光明。
李然，正是如今鲁国亟需之人！
“子明所言甚是，我等姬姓之人，正该为宗室振兴而奋斗！今日之集会，诸位所言，我叔孙豹都将记刻于册，上呈于天，以事社稷！”
“季孙意如，今日若只是你在此，你是决然带不走李子明的。要不这么着，你去将你爷爷叫来，兴许在场的诸位会卖给他一个面子。呵呵，你觉着呢？”
叔孙豹话锋一转，顿让季孙意如面色更加难堪。
他身为季氏未来继承人，若遇事便叫他爷爷季孙宿，试问他这个继承人日后在季氏，在鲁国还有何威信可言？这年头，权贵一旦没了威信，那便与普通国人无异，季孙意如如何听不出这一句讽刺之言？
羞愤难当的他看了看叔孙豹，几欲开口，但都忍了下去。最终，他又斜视过去，盯着李然恨声道：
“哼！今日之辱，我季孙意如来日定当加倍奉还！”
“走！”
气势汹汹的来，灰溜溜的走，季孙意如的出场与离场，差距着实有点大。以至于让在场的学子们都不由大声欢呼起来。毕竟看着鲁国最权贵之人这般难堪，确实是好不解气。
他们终于赢了所谓的权贵一把，即便跟他们其实也没太大关系。
倒是李然，见状却并未感到任何高兴，反而眼神之中透着淡淡的忧虑。
他看的出来，这个季孙意如绝非凡俗之辈，面对刚才的情形，季孙意如若是恼羞成怒与叔孙豹大打出手，他或许还不会如此担忧。
毕竟，他李然方才的那些激将言论，可谓字字扎心，那绝不是一般人能忍得了的。
可正是因为季孙意如没有大打出手，反而忍了下来，这就让李然感到了一丝担忧，毕竟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理智的判断，足以说明此人亦是不俗。
此间事罢，李然便是转过了头去，正当他要感谢叔孙豹刚才对自己的庇护，谁知叔孙豹竟抢先一步朝着他躬身作了一揖。
在这年头从来都是没身份的人先给有身份的人行礼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更何况还是像叔孙豹这样有正卿身份的权臣，年纪又比李然高出一大截。他向李然行如此大礼，着实让在场众人又是一惊。
“子明才学博闻，句句珠玑，今日豹实有幸。还请子明先生受我一礼！”
言罢，但见叔孙大夫已是如此，其他学子便也都纷纷效仿，都朝着李然躬身而礼，甚至连尚未离去的太子野，也跟着行了大礼。
饶是李然再对自己刚才说的话心知肚明，此刻也不由感到汗颜，心道自己不过拾人牙慧而已，如何能够受到如此崇仰？一时惭愧。
无奈之下，李然只得上前将其扶起，喟叹道：
“世道不济，人心难测，然何德何能敢受如此大礼，诚为惶恐，诸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世道不济，说的是这春秋之乱。
人心难测，说的是各路诸侯群雄逐鹿。
李然其实并没有想过在这时代做些什么，当初他只是想来鲁国讨个生活，而后便碰巧遇到了这一次的乡校集会。
事情发展到现如今这个地步，着实是他意料之外，他想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本没有语出惊人的打算，也没有想过去成为旁人仰望的顶峰。可是当他目之所及，他所看到的，乃是一众学子对他恳切且崇敬的眼神。
这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
因为在这年代，这些所谓学子对知识的追求，远非后世之人所能比拟。
……
不管怎么说，李然终于有免费饭票了。
其实他去参加乡校集会的主要目的就是这个，毕竟人是铁，饭是钢，就算他是溯源而来，那也得吃饭饮食，如若不然，饿死街头的话，那他恐就成了天下第一笑话了。
叔孙豹的家就坐落在下柳河的西岸，靠着曲阜最为繁华的街道，与鲁王宫的直线距离仅有二三十丈，这足以说明叔孙豹在鲁国的地位。
而他的宅邸，整体装饰却很不同。
前后大概四重院子，整体都是用的黑与红两种颜料漆刷而成，给人一种十分庄严与肃穆的感觉，特别是门口的两根巨大的石柱，在黑漆的装饰下，顿时显得格外的高耸，直让人望而生畏。
这年头尚未有门联这种东西，所以柱子上并没有任何装饰。可正是因为这种纯黑的石柱，矗立在府门之前，那种朴实厚重之感，傲然于世的感觉便立马就得到体现。
这倒也十分符合叔孙豹而今在鲁国的位置。
前面说过，他虽属鲁国三桓，把持着鲁国三分之一的国民与税赋，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这一家族，与季氏和孟氏的关系并不是特别好。
而他在季氏与孟氏的相互夹击之下，依旧能够傲然立于朝堂，叔孙一族依然能够傲立于鲁国。这就足以说明其个人能力。
进得招待自己的房间，李然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内除了两架用来摆放竹简的“书架”之外，便只剩下一张床以及一套案几（两个蒲团，一个摆放茶壶的小凳子）。
“这不是标准的大床房么？”
李然心道这个叔孙豹的家还真是简朴。
况且这年头什么样的人家摆放什么样的装饰那都是有明文规定的，他叔孙豹又是个克己及人的自律狂，如何肯学得季氏那般铺张？
不过总算有个住所，这对李然而言简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晚间用过仆人送来的饮食后便早早睡去，直至第二日辰时。
……
不得不说，溯源归溯源，可李然这生物钟一直没变过，还真是稀奇。
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今日刚刚醒来，就在自己的院子里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为什么要说这个人奇怪？
因为这个人看上去年纪不小，起码也有个十五六的模样，但打扮却很奇怪，一席长衣敞胸露肚，本乌黑的头发散乱不堪，脏兮兮也似，脚上踏着一双与他脚明显不符的草屐，正蹲在地上用手中的木枝拨动甬道旁的草芥。
要知道在周礼治世的春秋，一个人的穿着可是相当要紧的，因为等级制度规定了你该穿什么，不该穿什么，该怎么穿就必须怎么穿，什么人都不能违背这种规定。
李然眼前这个人既然能出现在叔孙豹的家中，那身份自然不同寻常，可他如此穿着，岂非奇哉怪也？
李然有点搞不明白，毕竟眼前之人这种打扮像极了乞丐，然而叔孙豹的家中又哪里会有乞丐？
更为关键的是，此人身上的衣着明显也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拥有的，但却如此打扮的出现在这里，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正自疑惑，院外却忽的传来了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
“阿稠！”
蓦然回首间，李然就看到了一个姑娘，雀跃似蹦蹦跳跳的闯入了自己的院子里来。

第八章 顽皮的千金
只见这姑娘年纪不大，至多也就十七八岁，长得是极为标致。
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脆。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肤如山玉，领如蝤蛴。观之可爱，闻之可亲，只一刹那，便吸住了李然的心神来。
所以当这个姑娘闯入院子映入他眼帘的一瞬间，他便愣在了原地，目之所及，尽是这个姑娘。
更主要的是，姑娘在看到李然后，也是不由得一愣。
“唉？是你？”
姑娘一开口，这声音也是着实好听，像极了春燕那清脆活泼，泛着无限生机与活力的律动声。
而李然的心神在听到这话的同时收了回来。
“哦？姑娘可认识在下？”
他有些诧异，毕竟他从未见过如此美女。
“若是西施……咦？这年代西施出生了没有？”
“管她有没有出生，这姑娘指定比西施漂亮！”
李然在心中斩钉截铁的道。
同时，他也是极为兴奋。当如此一个大美女很有可能认识你的时候，说不兴奋那是假的，骗得了别人，你能骗得过自己的荷尔蒙么？俗话说英雄都难过美人关，这当然也包括李然了。
“你不就是……”
“乐儿！”
姑娘正要开口，叔孙豹的声音忽的在院外响起，接着李然就看到了叔孙豹急匆匆赶了进来。
“姨夫大人。”（古代男女尊卑有别，所以女方的亲戚，一般称之为夫，而男方的亲戚才能称之为父，这就是姑父和姨夫的区别）
姑娘转过身，朝着叔孙豹行礼言道。
李然听到这称呼，不由微微一怔，叔孙豹算年纪，至少五十好几，这姑娘居然是他的侄女？毕竟按年龄来算，这姑娘当他孙女都行啊。
不容李然诧异，这姑娘还真是叔孙豹的侄女。
经过叔孙豹的介绍，李然这才搞清楚眼前的一男一女到底是什么身份。而当他知道这名男子的身份后，恍然便是知道了为何叔孙豹为何能够在鲁国国内以一族之力抗衡其他两桓。
男的这个，乃是而今鲁国太子的亲弟弟，公子稠。而今鲁国王室之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便是他们两人。
但因为这个公子稠好似智力上有点缺陷，所以经常“胡作非为”，比如今天，一大早就来叔孙豹家中做客，邋里邋遢的也没人料理，大摇大摆的就走了进来，曲阜城中人人都知道这个公子稠脑子可能有问题，所以叔孙豹家中的仆人也不敢阻拦，便将其放了进来。
而这个姑娘，来头也是不小，姬姓，名乐，乃郑国人士。本家为祭氏族人。
虽然叔孙豹只给出了这短短的姓名介绍，但李然脑海中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在郑国，祭氏原先是如同鲁国的季氏，孟氏，叔孙氏一般的大氏族。出过郑国的一代名相“祭仲”，其未卜先知之能，在当时是神话一般的存在。而后，在郑庄公死后，祭氏一族更是成为了郑国的实际掌权人。被后世称之为“春秋第一权臣”。齐桓公当年亦有云“祭仲一死，郑国无人”。由此可见祭氏在郑国之能力。
换句话说，祭乐的家族在郑国的权势，虽比不上后世所谓的“七穆”，但依旧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难怪叔孙豹能够在鲁国与季氏，孟氏两大权贵抗衡，原来叔孙豹娶了郑国祭氏的女子，也就是祭乐的大姨，所以叔孙氏与祭氏乃是姻亲。
“其实昨日在下柳河集会上，我便见过你。”
“昨日你的那些话可当真是令人振聋发聩呢。”
祭乐的确见过李然，昨日在下柳河集会上，站在角落处戴着一顶斗笠面纱的，便是她。
她自小顽劣非常，全然不似一个大家闺秀。且不受礼法束缚，喜欢到处游历。
本应好好管教，而奈何她又是祭氏唯一的女儿，可谓掌上明珠，家中人无不爱惜不已，自然是千依百顺。这才会纵容她千里迢迢赶来鲁国，特意参加自己姨夫举办的乡校集会。
凑热闹这种事对于一个爱玩的千金而言，那自然是有着相当大吸引力的。
她说这话时，皎洁的目光径直落在李然身上，饶是李然身为一个男人，也被这种带着十分强烈的好奇心的目光看得满脸通红，当即急急寻找可以转移话题的机会。
这时，叔孙豹看着地上的公子稠叹道：
“太子即位在即，而这位公子却成天如此不堪，实是叫人着急啊。”
前面说过，周礼制度下的春秋，什么人该做什么样的事，有着明确的规定，任何人都不得不违背。
可眼下这个公子稠，却整日邋里邋遢，傻里傻气的。有个傻弟弟这种事毕竟是不光彩的。届时搞得公室在庶民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他这不是在给他哥添乱吗？
李然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地上的公子稠。
这位鲁国公子，自进门以后便一直蹲在地上拨动甬道两旁的青草，似在寻找什么，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听到这三人在交谈什么。
不过李却注意到，这个公子稠行为看上去虽然荒诞，可他的眼神却很清澈，并不像脑子有问题的人。
“阿稠，你不认识我了吗？”
祭乐小时候与公子稠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的公子稠十分顽劣，经常惹得鲁襄公大骂，祭乐没有弟弟妹妹，所以对这个比她小上一两岁的公子稠格外关切，自心底将其认作自己的弟弟。
这不，今天一大早听到公子稠来了，当即连忙起身赶来，可谁知公子稠却并不认识她，甚至对她不理不睬，着实叫她伤心。
这时，外面有仆人来报，太子姬野来了。
叔孙豹自当前去亲自迎接，只不过他前脚刚走，地上的公子稠便将手中的木枝一扔，像个小孩子发脾气也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胡乱摆动双手哭兮兮的喊道：
“我不走，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李然与祭乐都靠了过去，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扶起，祭乐轻声问道：
“太子大概是来叫阿稠你回宫的吧？”
公子稠这回听到了，一个劲儿的点头，十分凄惨的边哭边道：
“君父死在里面了……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公子稠虽然有些愣头愣脑的，但这几声叫唤却也颇为深情。
只不过让李然和祭乐都有些诧异的是，这个公子稠居然对他君父，鲁襄公居然有这么深厚的感情，还真不像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但转过头，李然却忽的想到鲁襄公是死在他自己建造的楚宫内的，并不是原先的住处，而公子稠为何对楚宫这么抗拒？
要知道，楚宫乃是鲁襄公自从楚国郢都访问回来后，耗费数年，从本就已是不富裕的公室里省吃俭用建造出来的一座仿制楚国宫室的建筑。
“楚宫”有着与君权临朝相配套的一应设施。不难看出鲁襄公的志愿，那便是效法楚国，收回君权，振兴公室，强大鲁国。
可下的公子稠，似乎对楚宫有着一种天然的抗拒和恐惧。
“好好好，那我们不回去，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好不好？就跟着他一起住好吗？”
祭乐可没李然这么多想法，她一听到公子稠不想回宫，当即拍板让公子稠与李然同住，也不管李然同意不同意，反正她说了算。
这让李然一时语塞，想推辞也不是，不推辞也不是，好生尴尬。
“好……好……！”
“跟你住！就跟你住！”
说着，公子稠顿时变哭为喜，擦掉自己鼻子前的鼻涕，一把便将李然抱住了。
李然这心里，那叫一个苦啊，心道：
“这位大佬，能不能先去洗个澡再对我感激涕零啊？”
在爱干净这件事上，李然绝对没有刻意为之，他并不是有什么洁癖。
但公子稠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干净，而一旁的祭乐也是个心大的姑娘，眼见公子稠不再哭泣，当即朝李然投来了“感谢”的目光。
“子明先生，小主，大人有请。”
仆人前来相告，叔孙豹与太子野已经在正厅等候，请三人过去。
李然这才拉着公子稠，与祭乐一道来到正厅。
只不过三人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叔孙豹的震怒声。
“岂有此理！”
“季孙宿当这是哪儿？是他的封邑吗？祭祀典礼乃是王室古制，岂能说换就换？！”
“可恶！”
叔孙豹话音刚落下，就看到李然等人出现在门口，当即微一吸气，将三人迎了进去。
李然自是要与姬野见礼，祭乐与姬野显然也是自小相识，再加上姬野面对朝堂上关于祭祀典礼的问题，颇为头疼，所以两人只是短暂交换了一下眼神。
接着，叔孙豹便看着李然问道：
“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子明啊，老夫且问你，你可知周王室之中可曾有人胆敢擅改祭祀典礼的？”
叔孙豹估计是太过气愤，导致他的这个问题刚一出口，在场的众人便都不约而同的朝他看去。

第九章 首献良策
叔孙豹如此气愤，却是令众人皆一头雾水。
“大夫所言，意指何人？”
听闻此言，李然更是深感意外。毕竟在这年头里，胆敢明目张胆的篡改周礼的，他还从来没见过。
虽说王室已然衰微，但毕竟周礼未绝啊。更何况勿论是何等地位的贵胄，说到底，他们现有身份不还是周礼给定下的？谁的祖上还不是个公子，公孙来着？
谁又会这么想不开，去搬石头砸自己脚呢？
此时，叔孙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很是莫名其妙，当即将手一挥，愤然道：
“诸位有所不知，前几日天有日食之异相。而国君新丧，新君又要于大庙内守丧。故而那季孙宿便以此为借口，竟要提前举行祭天仪典！你们说说……这当真是岂有此理？！”
原来是这么个问题。
李然听罢当即朝太子野看去，只见太子野清秀俊朗的脸上也是一片怒然，但碍于季氏在鲁国的势力，他的这种愤怒也只能憋在心里，所以这才冒昧前来找叔孙豹商议对策。
“卿大夫代君祭天，亘古未有，不知季氏何以至此？”
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一旦引得国内人心向背，他又能落得什么好呢？
“或许是因为季孙宿自感时日无多，这些年可谓是日益嚣张，而今仗着先君新丧之际，更是有些蠢蠢欲动了！”
“他这么做的目的，显而易见，这一方面，便是要僭越君权，给新君立一个下马威……二来，亦可借以代天抚民之举，收拢众心。倘若事成，则以今日季氏之名望，非但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且可能会成为越俎代庖的关键一步！”
李然不甚明了，为何有人明明是僭越了周礼，却还能有这般好处？
叔孙豹见李然依旧有些不明就里，便又进一步解释道：
“子明初到鲁国，或许有所不知。我鲁国新君即位素来不稳，前有庆父弑二君欲自立，而后又有东门襄仲废长立幼。故而历来新君之安危，全系于大夫。季氏此举，就是欲告以世人，新君并非天命之人。倘若日后欲行废立，那便也有了口实。”
叔孙豹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季孙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问题在于他虽然知道，但碍于自己势微，想来也很难能够阻止他。
鲁国三桓，季氏一家把控两桓三军，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些年他叔孙豹虽能勉力支撑，但也仅仅是尚且自保，一旦要彻底撕破脸皮与季氏，孟氏抗衡，只怕也难。
“我早就只听闻这个季孙大夫是倚老卖老，甚是嚣张跋扈。而今看来，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公子，祭祀之事本该由公室之人亲力亲为，万不可让那季氏插手，如若不然，后果只怕真是难以想象。”
祭乐也是显得义愤填膺，秀气高洁的脸庞上透着浓浓的肃然。
这个问题很严重，严重到所有人都知道此事若真成了，那便极有可能会动摇鲁国根基。
李然被众人这么一说，便也能感觉到季孙宿此次的厉害。这分明就是冲着鲁国公室最后的威信去的，一旦让他得逞，鲁国公室就真的要名存实亡了。届时只怕就如同现如今的周王室一般……
可是，他回头一想，又觉得此事却哪里有些不对劲。因为这个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季孙宿确实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国丧既已在期，季孙宿又为何如此着急举行祭天仪典？”
李然看向叔孙豹问道。而他的话音落下，叔孙豹当即与太子野对视了一眼，一老一小似乎都有难言之隐，都不愿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这时，跟随李然和祭乐而来的公子稠忽的又蹦又跳，兴高采烈的在那莫名拍手呼道：
“他着急了……着急了……”
祭乐急忙上前制止，可他的话，却实实在在的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是的，季孙宿着急了。
可他为何如此着急？
“子明，你可还记得昨日的季孙意如么？”
叔孙豹黑着脸，沉声问道。
李然当即点了点头。
只听叔孙豹又冷冷道：
“季孙意如乃季氏未来的宗主，此人心胸狭隘，阴险狡诈，见得昨日豹维护于你，只怕是对你我皆已是心生恨意，欲除之而后快。”
“你昨日在集会上羞辱他之言，定然会让他觉察到危险。想来，定然是这个缘由，这才利令智昏，想着可以凭此举，可一举彻底掌控公室，而后便可以朝堂之威，名正言顺的剪除似尔等之类的异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然忍不住心中一惊。
“什么？……竟是对着自己来的？”
就因为自己昨日在集会上不带一个脏字的数落了季孙意如一顿，所以季氏连忙采取了行动？
这可从何说起……
但这件事既然牵扯到了自己，李然也不好一句话也不说，毕竟自己刚受了叔孙豹的客请之请，要是这时候不帮衬着一把，那未免也太不道德了。
这时，只见李然双手抱胸（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以前在研究室内思考问题时，他向来都是这样）思索着言道：
“季氏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么做，想必私底下早已与众大夫们是串过口了的。因此，即使叔孙大夫与太子反对，怕也是收效甚微……季孙宿如此诡诈，必是已有了万全准备的。”
此时李然又来回踱了几步，一边沉思，一边又是自言自语道：
“既是祭天，那必然要有祭器……”
只见李然一个箭步，顿然言道：
“有了！依然愚见，不若便给他这个机会！哼哼，既然我们压不住季孙氏，那何不假借他人之手！”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李然何谓：
“此言……何解？”
“简单。若论祭天之礼，必先告于王室。按周礼，祭天礼器皆由王室提供。周王室得知此事，按周礼，定是要赠鲁君祭器的……而今周室赋薄，早已不能制礼器，故而多年来，皆是遣人入晋索取。晋人若是知道季孙氏有此贰心……呵呵，如此便可以无忧矣！可尽管答应他便是了！”
他的话音刚落，太子野便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不由得脸色一变，顿时大喜道：
“妙！”
“周礼治世，岂容他季孙氏胡来？季孙氏在鲁国再如何嚣张跋扈，也断不敢开罪于晋国！”
“好计谋！当真好计谋！”
“多谢子明兄指点！”
太子野言罢，朝着李然当即是作揖一礼，恭敬无比。
而叔孙豹听完太子野所言，也是瞬时豁然明悟，当即看向李然，眼神之中充满期盼。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李然此谋的底气就在于：
晋国无论是国君，亦或是六卿，都断然不会容忍季氏这样明目张胆的窃取君权。
国君自是不用说，六卿如今亦是各怀鬼胎，谁又敢开了这样的口子？谁敢答应了此事，那日后便是留了一条蔑视周礼的污点。
所以这事儿看上去只是鲁国一家之事，但实际上却是牵涉极广的。
“季孙氏只知摄权之利，却并不知摄权之害。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看似唾手可得，却实际上我们只需悄悄运作一番，便能叫他进退不得！”
“公子，届时若是季孙氏果真如此问起，公子尽管应允了便是。非但要应了爽快，更要命人即刻启程，前往周王室索要一应礼器。只扬言是要以季孙氏之名义代君祭天。那季孙子不知如今周室礼器尽出自晋人之手，必然不防……届时便只管等晋人前来问责便是了。呵呵……此乃借尸还魂之计也！”
这“借尸还魂”，很明显，借的是周王室之“尸”，还的，却是鲁国公室的“魂”。
当他一通说完，只觉得自己此时俨然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了。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关键时刻，多懂点游戏规则果然是没坏处的。
但旋即，自己却又觉得这种玩弄阴谋诡计的活儿对他而言实在是没什么吸引力。
他随后又朝向太子野，作揖后郑重言道：
“不过，公子将来君临鲁国，还是当以仁义为先，庶民为重。似此等阴谋诡诈之手段，始终只是下策，不可多用。”
当他再度说完，他忽的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叔孙豹，太子野，以及祭乐都是在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怎么了？”
上下看了一圈，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劲，他只得如此问道。
“子明兄气节高亮，着实叫人钦佩。”
“今日教诲，野当谨记！”
在太子野眼中，李然的话已经超出了一般当权者的范畴。他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能够明确感受到李然话里的真诚。
这确实是让他深受感动和鼓舞。

第十章 叔孙豹的演技
太子野作为鲁国的太子，可面对眼下鲁国，想要振兴公室，可谓艰难至极。
此次季氏突然发难，说不定即位都一下子成为了难题。显而易见，倘若让季孙宿代太子祭天，那即便太子野日后即位为国君，也只能是成为季氏与孟氏的傀儡。谁又会去听一个手中没有实权的假君呢？
面对这样的情形，李然之于他而言，虽仅一面之缘，却愿意为其出谋划策，劝导其善用良策，勤政爱民，如此之言，又如何不让太子野这个逆境中成长的太子感动？
他虽不知李然是否是因为叔孙豹的缘故才如此襄助自己，可他心里明白，李然绝非凡俗。也绝不是叔孙豹手下其他门客所能相提并论的。如此具有远见之人，却又如此仁义贤德之人，实乃国之重器也！
一思及此，太子野心中顿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旋即想拜李然为师！
若能跟随李然学习治国安邦之法，用民之典，又何愁大业不成？
他正想着，一旁的叔孙豹瞧见了太子野的眼神，却忽的道：
“太子马上便要即位，此时切不可给季氏以话柄，言行举止都该当谨慎，如此方能顺应子明之谋哇……”
识人之能如叔孙豹，如何看不出太子野心中所想，还不待太子野开口，他便出言提醒。
李然虽学问高深，身怀治世经邦之才，但眼下季氏毕竟已经对李然怀恨在心，一旦太子野拜李然为师，季氏必定连带着将太子野也视为敌人。
到了那时，只怕季氏就非但是僭越公室这么简单了，甚至是直接对太子野下手也未可知！叔孙豹自是不愿看到这一幕出现。
“叔孙大夫所言极是，太子位重，自当稳重。”
“太子且放宽心，来日方长，然在短时间内不会离开鲁国。太子来日但有所问，然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然自己本来就是个学生，要他收学生，那也只怕是件十分头疼的事。况且他与太子野年龄相仿，太子野还称他为“子明兄”，既是兄弟之称，何来师生之份？
话到此处，太子野心中了然，当即点头称是。
站在一旁的祭乐显然还没明白这三人绕着弯打的哑谜，秀脸上满是疑惑，正欲开口，却不料外间奴仆再度进来禀报：
“大人，季孙来人求见。”
“是何人？”
“季孙意如。”
此间刚刚还在议论如何应对此次季孙宿的突然发难，那边季孙意如却又忽然而至，在场几人皆是一怔。
“呵呵，叔孙大夫，看来好戏开场了！这第一阵，就看您的了。”
李然嘴角微微一扬，开口如此言道。
闻声，叔孙豹顿时会意，当即冷哼一声道：
“哼！此贼竟还有脸找上门来！豹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季孙宿串联鲁国朝臣提议由季氏代太子祭天一事，叔孙豹身为鲁国三桓居然后知后觉，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便有理由对季氏发飙。
如今既然季孙意如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他岂有视而不见的道理？这不给季孙意如狠狠上一课，鲁国百姓可还知鲁国有他叔孙一族么？
而李然的这句“第一阵”，其意味更是深远。
刚才李然的计谋，乃是借晋国之手惩治季氏，但前提条件在于要让季孙宿不顾一切的去僭越君权，如此晋国才有不帮他的由头。而要季孙宿不顾一切的僭越君权，那叔孙豹的态度就成了关键。
他若对此事一言不发，只怕以季孙宿的狡诈必然有所警觉。
所以此刻，他越是强烈反对，季孙宿越是坚定，毕竟敌人所不愿，吾之所愿也。
于是太子野先行离去，祭乐也领着公子稠去了李然的院子，正厅内只剩下李然与叔孙豹，奴仆这才将季孙意如给领了进来。
“哟，这不是昨日在集会上大言不惭的前洛邑守藏室史么？”
“怎么？昨日当着诸多学子的面高谈阔论，今日却怎么客居他人屋檐之下？如此可是你这贤达之风？又岂不有违你的建功立业之宏愿？”
“贤达”，“建功立业”这些都是昨日李然在集会上反讽季孙意如所言，此时竟被季孙意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得不说这季孙意如还真是喜欢逞这一时的口快。
而今天下，众多诸侯，门客众多，李然客居叔孙豹门下，本不是什么羞耻之事。
但经过季孙意如这么一说，反倒显得这李然确是一副小人嘴脸。
“呵呵，古良禽择木而栖。”
“我李子明自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叔孙大夫礼贤下士，乃‘伯乐’也。居于如此‘伯乐’门下，实属然之幸也。”
“呵呵，倒是有些门庭，即便是想让我李子明去其门前看上一眼，那也已足够令人嗤之以鼻的了。”
李然自然也没什么可跟此人客气的，原本昨日在集会上季孙意如的态度就让李然感觉到了厌恶，再加上他刚才的一阵“反讽”，直叫李然深知此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不过比起季孙意如的反讽，李然的这一通讥讽则显得更为锋利。
鲁国谁人不知季氏权倾朝野，威压公室，其势力岂是孟氏与叔孙氏可比的？
可在李然的嘴里，你季氏就是不配！
任你季氏在鲁国呼风唤雨，任你季氏在鲁国无所不能，呵呵，我李然就是看不起你。
果然，李然这话刚一说完，只见季孙意如的脸色顿时又是一变，大声喝道：
“放肆！”
“你当你是何人？！如今不过就一白身而已，也胆敢在本大人面前如此猖狂！”
“叔孙大夫，此等的门客？非意如冒昧，哼，我看大夫还是早些赶走为好，大夫若执意留得此人，只怕将来定会坏了你我两家的关系。孰轻孰重，还请大夫自省！”
叔孙豹这还半句未开口，他这话里话外，便已是无不透着对叔孙豹的威胁。但也由此能够看出季孙意如所有的，不过只是些小聪明罢了。这般容易冲动，还是显得太年轻了。
叔孙豹闻言淡淡一笑，脸上满是不置可否的表情。
接着，只听他缓缓道：
“呵呵，贤侄此言差矣。”
“子明既能受周王室之召任洛邑守藏室史，其必有真才实学。”
“子明能来我国，实乃我鲁国之幸，老夫岂能撵之？而今我国民生艰苦，也正是需要有才之辈，有德之人襄助治理。子明之至，之于我鲁国而言，正可谓是雪中送炭呐！”
季孙意如闻言当即又是一声冷笑，原本清俊的脸庞此刻竟显得阴沉：
“呵呵，看来大夫打定主意是要留下此人了。好吧……既然如此，多说无益，意如昨日之言，还请大夫谨记。”
“今日之耻，来日定当十倍奉还。”这就是季孙意如昨天说的话，此时再度提及，看来是打定注意要与李然“不死不休”了。
想来也对，以季氏而今在鲁国的实力，想要对付李然，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困难之处，他如此底气，也并无不可。
“唉！……贤侄这是哪里话，你我两家虽有不和，但毕竟是同气连枝，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此记仇，又岂是一家人所为？”
“对了，既然贤侄今日不请自来，老夫刚好有件事想要讨教讨教。”
对于季孙意如的记仇，叔孙豹可真是一点没放在心上，话锋一转随即脸色微变。
“哦？大夫想问何事？”
季孙意如双手背在身后，脸上一片漠然。
“听闻你爷爷打算代太子祭天？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怎么？大夫还不知道吗？”
季孙意如脸上的漠然瞬间变成了嗤笑，不以为然的嗤笑。
你叔孙氏身为鲁国大夫，三桓之一，竟连如此大事都后知后觉，还凭什么与我季氏争斗？
等着吧，瞧着吧，我季孙意如定要你们的好看！连带着对李然的恨意，我季孙意如会一并算在叔孙豹的头上。
只要季孙宿代太子祭天之事一成，日后鲁国朝野便都是他季氏一家说了算，大权在握，难道还怕惩治不了叔孙氏？难道还怕搞不定这小小的前洛邑守藏室史？笑话！
可就在季孙意如幻想着日后如何对付叔孙豹与李然之时，李然的嘴角却是微微上翘。
而后，正厅之中又猛然传来一道大声喝斥。
“放肆！”
“端的放肆！”
“你们季氏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公室？还有没有礼制！”
叔孙豹勃然大怒，一双利眼之中火光四射，瞬间将季孙意如淹没。
谁能料到刚刚还和颜悦色的叔孙豹竟会突然翻脸？
言词之锋利，语气之强硬，好似忽的换了一个人，霎时间吓得季孙意如措手不及。

第十一章 功成一半
叔孙豹的表演终于开始了。
季孙宿要代君祭天，他肯定是不会同意的，这一点不仅太子野知道，季氏也知道。
所以季氏在筹备这件事的时候，故意将叔孙豹排斥在外，没有将此事告知于他，只串联了朝堂之上的大夫，准备以此胁迫太子野必须答应。
而叔孙豹后知后觉，勃然大怒，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只见季意如只稍稍定了定神，急忙又故作姿态的劝道：
“此事乃祖父与众卿商议所定，绝非藐视礼制，还请大夫不要误会。”
嘴上虽是如此言说，但闪烁的眼神却还是将季孙意如此刻内心的惶恐给暴露了出来。
叔孙豹目光如炬，见得季孙意如这般模样，当即趁势道：
“众卿？商议？”
“太子即位，新君祭天，乃是古制！岂是吾辈所能代的？你们季氏如此行为，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君父？！”
“你且说说，你爷爷都找的哪些人商议？老夫定要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尽皆跪在先君灵位之前，让他们亲口去问问先君去！”
伴随着叔孙豹的雷霆之怒，言语越发锋锐，不知道的还以为叔孙豹当真要对季氏同党出手了呢。
听到这话的季孙意如虽知这是叔孙豹的气话，但心里还是有点虚，闻声当即摆手道：
“意如确是不知，意如只知此事已奏过了太子，届时只要太子同意了，大夫就算将曲阜翻过来，只怕也无济于事的了。”
此话言罢，见得叔孙豹并未立刻反对，季孙意如心中稍有了底气，便继续道：
“大夫想来也已知晓，前段时日天有异相，日有食之。太史言及此乃阴侵阳之故。当祭天以祈太平。然祭天之事按理唯有君父可以主事，但奈何太子如今每日于太庙告祖守灵，祖父这才有心代之，于鲁而言实为好事，还请大夫不要自误。”
为了一个李然与季氏彻底闹掰，显然不值得。
而为了一个祭天仪式与季氏彻底闹掰，似乎也不值得。
季孙意如这话明里暗里，不外乎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旁一直未曾开腔的李然闻声，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你笑什么？”
季孙意如对叔孙豹还有些有点怵，但对李然却是丝毫不惧的，说话时阴翳的眼神之中明显带着一丝不屑。
“我笑你们季氏可真是当了裱子还要立牌坊，门楣高洁啊！”
“裱子”这个词在如今显然还没被发明出来，李然自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才用了这句话来形容眼下的季氏。
而季孙意如虽不知“裱子”为何意，但却能够感受到李然这话里弥漫着对季氏的讽刺，闻声当即喝斥道：
“大胆！你个庶子算什么东西？也敢嘲笑我季氏？”
“不要以为有叔孙大夫为你作保便可如此放肆！我季孙意如昨日所言，来日定现！”
事不一定立刻要办，但狠话却是一定要马上就说。
在这个礼制逐渐崩坏的年代，限制着权贵们最后一点野心的，恐怕也就是权贵之间的猜疑与忌惮了。
“呵呵，在下不过一介白头，又岂敢嘲笑门楣光辉的季氏。”
“但，阁下可曾知晓，尔等即为鲁室之权柄，也自该当恪守为臣之礼？鲁乃周礼之宗邦也，即使强大如晋，若有不知礼处也要问礼于鲁。而今季氏乃为鲁之正卿，竟率先不知礼法，不受礼制，扰乱公室，僭越君权，试问鲁之威仪又当何存？”
很显然，李然也必须要表达反对的。因为他毕竟是前洛邑守藏室史，捍卫周礼，乃是本分。
“呵，我鲁国到底如何，又与你这等寄居他人门下的孺子有何关系？”
话音落下，季孙意如却也不再理会李然，转过头看向了叔孙豹。
他看着叔孙豹，底气渐起，又缓缓言道：
“其实，今日意如前来，乃是另有要事相告。叔孙伯父可知太子即位后便要求住进楚宫之事？”
关于代君祭天这件事，季孙意如显然不想再和叔孙豹，如今李然在场，也知此人腹有口舌之利，便赶紧换了个话题。
他这话一说完，叔孙豹当即微微一怔：
“楚宫？”
“正是。想我先君兴建楚宫原本就甚是劳民伤财，太子不知劳役之苦，竟还要求入住楚宫……哎，实是令人惋惜。”
“祖父特遣意如来告诉大夫一声，此事毕竟有悖祖制，绝不可行。还请叔孙大夫届时能在朝会上与太子言语禀明一番。毕竟，谁都知道伯父与太子的关系较好，由伯父去说，自然最为合适。”
有的事可以与叔孙豹商议，有的事不能与叔孙豹商议，看来季氏对于这其中的尺度把握相当精准。
太子野要求入住楚宫之事，按道理也隶属于礼制问题，因为楚宫的建设本身上就属于周礼范畴之内，而鲁襄公病逝于楚宫，乃是怀着振兴公室的遗愿而死，这于鲁国而言，确有特殊意义。
太子野尚未即位，却要求即位之后入住楚宫，这便是给世人摆明了他要振兴公室，削弱三桓的决心，季氏自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叔孙豹听完这话，一股怒火霎时间从胸腔内喷涌而出，差点径直挣脱喉咙的束缚，一口吐在季孙意如的脸上。
“代君祭天这种荒唐事你们季氏不与我商议，太子要住进楚宫这种芝麻大小的事居然要我出头？你们季氏当真把自己当鲁君了不成？”
叔孙豹满肚子的怒火没地方发泄，直接朝着季孙意如摆了摆手：
“送客！”
他就差一个“滚”字脱口而出了。
“叔孙大夫别着急，意如还有一事。”
可季孙意如却并未把叔孙豹的怒火当回事，经过刚才的一番争论，此刻的他已经底气十足。
闻声，叔孙豹耐着性子问道：
“还有何事？”
“听闻公子稠今日也来了贵府，还请大夫将公子交与意如，让意如带他回去。”
“国人皆知公子稠行为散漫，不知礼数。而今太子即位在即，切不可让他生出什么事端来，若耽误了太子即位，大夫只怕担待不起。”
公子稠，一个并不是权力争夺中心的人，竟也出现在了季孙意如的口中。
而且按照他的说法，公子稠似乎还挺重要。
“公子稠今日前来，正与自郑国前来探望老夫的祭乐一起嬉戏，你若想请他回去，大可一试。”
此言可知，祭乐身后势力所具备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视。季孙意如听罢，不由也是顿时一怔，面露难堪之色。
祭乐的大名他肯定是听过的，祭氏的家业在郑国的分量，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而且，他也知道祭乐这姑娘家家的，甚是撒泼，着实不太好惹。
得罪叔孙氏，本为政敌倒也无妨。
可若是因为此事得罪了郑国祭氏，那似乎未免太得不偿失了些。
一听到公子稠在与祭乐游玩，季孙意如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下意识的道：
“既是如此，还请大夫告知你家郑姬，公子稠干系重大，切不可让其生出事端。”
说罢，朝着叔孙豹草草作了个揖，便扭头大步离开了。
叔孙豹见得季孙意如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当即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彻底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真是痛快啊，许久未曾这么痛快了！”
“想那季孙宿老谋深算，狡诈奸猾，却不料今日竟被你我摆了一道，痛快！真是痛快！”
在算计季氏这件事上，叔孙豹可谓乐此不疲。要知道当年他在齐国避难时，叔孙氏一族曾一度有灭门之祸。
而就是他，曾远程算计了一把季氏，这才令自己得以从齐国回国继承叔孙氏宗主之位。
但自那之后，季氏便愈发的权势熏天。再加上有孟氏紧随，叔孙氏能够发声的机会也不多了，自然也就再谈不上如何算计季氏了。
可是今日，在李然的筹谋下，叔孙豹自觉有把握能够再狠狠的出了这一口恶气，顿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甚至感觉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而一旁的李然显得倒是更为冷静起来，只道：
“季孙意如心胸狭隘，想必今日你我之言，他定会一一转告季孙宿。”
“而代君祭天一事，季孙宿必是更加一意孤行……这倒也不怕……”
“只是……今日之事，还真是有些怪异。”

第十二章 夺权不能太心急
只见李然反而是眉头紧锁，一副不无忧虑之色。
叔孙豹闻见状，反倒是有些诧异，不禁问道：
“哦？有何奇怪之处？”
只听李然继续道：
“季孙意如今日前来的目的，一来，是告知大夫太子即位后想要入住楚宫，以期大夫可出言阻止，二来，是为寻找公子稠。”
“可楚宫乃是先君所建，亦属公室，太子即位要求入住楚宫，也无可厚非。若只因担心太子入住楚宫之举，或有振兴公室，削弱季氏权柄之嫌，便如此大张旗鼓的阻拦，那季氏此举，未免有些……”
“大题小作？”
“是也！”
李然点了点头，他二人显然是想到了一处去了。
毕竟太子入住楚宫这件事本身是合情合礼的。太子即位后住在哪儿不一样？反正都要受三桓掣肘辖制，住在原本的宫殿与住在楚宫会又有什么不同？
“你的意思是……”
叔孙豹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又没能完全领会。
李然又继续道：
“太子即位之后住在哪里，不外乎原来的宫殿与楚宫。季氏让大夫劝阻太子不要入住楚宫，那想必就是要让太子即位后住在原来的宫殿之中，也就是鲁宫之中。”
“但如果再细想一下。”
“若大夫劝说太子移宫，那一旦太子在鲁宫中发生任何不测，季氏都可将所有责任推卸至叔孙氏头上……”
“如此一来，他们不但能够解决太子，还能顺带着将叔孙氏推入朝野舆论的火坑中。”
叔孙豹闻言不禁是倒吸一口，但随即又起了疑惑：
“子明这话倒也有理，只是……季孙老贼又怎会不不知老夫的脾性？若是派了其他大夫来说我倒也罢了，此番却是派那竖子前来，老夫又岂能答应？”
一开始李然不及细想，因此也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但被叔孙豹这么一点拨，突然顿感不妙起来。
随后，又想到方才季孙意如又是问及公子稠，只觉得这件事可能并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公子稠那疯疯癫癫，不太聪明的样子他也见过了。可若说如此一个傻瓜公子，需要季氏这般关注，显然是有些勉强。
“是了！……原来如此！季孙宿之所以会派季孙意如前来，想来必然是早已料到了大夫会一口回绝的！若果真如此，那……”
叔孙豹细细一想，自然也是恍然明白了过来：
“哼！季孙宿这个老匹夫，当真狠毒！我若回拒，太子若在楚宫遇害，便也成了老夫的罪过了！而且，楚宫离季府也离得更近，分明就是候着我来拒绝！”
以前季氏与叔孙氏虽多有矛盾，但大都是小打小闹，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动干戈。
可此次季氏摆明了是要陷叔孙氏于不义，趁机一鼓作气端掉叔孙氏，如何不让叔孙豹愤怒？
“不对！”
“那太子……”
叔孙豹忽的想起一件事，脸色顿时惶恐，急忙看向李然。
只见李然此刻也是一脸肃然。
“是了。”
“太子即位入住楚宫一事是小，太子的安危才事大，如今正值关键时刻，绝不可让太子出现任何意外，大夫可万务多加防范啊！”
太子野一旦出现意外，公子稠则多数会被季氏扶持成为了下一个继承人，而以公子稠的心智……他若是成为鲁国国君，季氏岂非当真可以只手遮天了？
若想保住鲁国公室最后的荣誉与尊严，太子野便一定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我这就去安排！”
叔孙豹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出门找人安排去了。
李然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就此平息。
……
来到叔孙家的后院，只见祭乐与公子稠已是玩得满身污泥，李然见状，一度怀疑这个祭乐到底是不是郑国的大家闺秀？
周礼治世下，居然还有如此顽皮的女子，也真是奇了怪了。
“欸，你们谈完了？谈得怎么样？”
祭乐双手在身上随便一抹，便朝李然靠了过来，公子稠更是一手泥泞一手鼻涕，傻呵呵的笑个不停。
见得此两人这般模样，李然也只能喟叹他们心大。
这小小的曲阜之内，早已杀机四起，暗流涌动，李然心中的不安，正是因为如此。
季氏表面上要代太子祭天，想要僭越君权，但暗地里却不知在筹划着什么骇人听闻的计划。
季氏与叔孙氏的争斗看上去乃是围绕君权，但实际上却也是彼此利益之争。
太子野的安危至关重要，公子稠的安危难道就不重要？
一旦太子野与公子稠俱亡，鲁国公室何人能够即位？谁人又能阻止季氏僭越君权？
所以从这一点不难看出，季氏眼下只怕不止是想要代太子祭天这么简单。
“还行，季孙意如这会儿应该已经去向他的祖父告状去了。”
“哦？那如不出所料，明日便会差人去向晋国求取祭器了吧。”
李然将今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祭乐听罢，当即点点头道：
“如此一来，岂非正中我们下怀？”
“此事只要传到晋国，无论六卿还是晋侯本人，只怕都不会答应的。”
“可……可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分析一番后，祭乐的目光仍旧日停留在李然的脸上，皎洁的一双眸子里透着一抹纯真。
而一旁的公子稠傻呵呵的笑着，鼻涕都快掉在地上了，也是大眼骨碌碌的转着盯着李然看。
李然被这两人的眼神搞得有点难堪，当即耸了耸肩化解尴尬：
“我又哪有什么不高兴的……”
言罢，当即随口与他们闲聊起来，转移了话题。
他并非不愿意把实情告诉这两人，只是这两人一人是郑国的千金小姐，任性顽皮，一人虽贵为鲁国公子，却一副疯疯癫癫的不知世事的样子。与其告诉两人，莫不如对他们善意隐瞒才好。
李然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或许并不是什么贤德出众之辈，或许并不是什么才高八斗之人，但他却总能换一个角度去为旁人着想。
这也就是他在集会上大谈庶民利害的原因。
这些说到底跟他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在乎，毕竟以他脑海里装的东西，他想要在这世界生存，实在太容易。
可他希望自己曾经享受到的自由，也能出现在别人身上。
同样，今日帮助太子野，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他对太子野如今的处境的怜悯。
……
翌日，叔孙豹一早得报，果不其然，如今季孙宿已派人去往晋国汇报此事，并索取一应礼器。
李然计策的第一步已经达到。
那么接下来，就是看晋国的反应了。
太子野此时还是有些担心，午时刚过，便从太庙急匆匆的赶来叔孙府邸，询问李然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
晋国的反应自然能够决定这一次对季氏反击的结果。但太子野身为即将即位的鲁国国君，自然也不能干等着，他总得做点什么来维持自己在鲁国国民心目中的公室形象以彰君威。
这很重要，因为他刚刚答应了季孙宿代替他祭天，消息一旦传开，他在鲁国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只会一落千丈。所以，他觉得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形象，重塑这些年被季氏已经压榨得所剩无几的公室威严。
“棘手，棘手啊……”
李然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都相当棘手。
“当真没有什么办法吗？”
言语间，看得出太子野也是相当着急。
他不想成为一个傀儡，更不想像他的父亲鲁襄公一样，怀着满腔遗恨死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楚宫之中。
那种痛苦与遗憾他根本不用想象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承受。
他想成为一个像晋文公那样的人物，一个像齐桓公那样的人物！
一个可以带领鲁国虽不至于称霸群雄，但至少也要让其他诸侯敬畏的君主！
有志，当然不在年少。
但问题在于年少的太子野很难将自己的志向变成现实。
“有，但现在还不能。”
李然的回答也很简洁。
事实上，他的确有办法替太子野收揽民心。
只不过鉴于目前的形势，他不敢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一旦太子野的行为惹怒了季氏，那么季氏定然会对太子野下手。
正如当初周王室的太子晋一般。
当一个人对权力的渴望超过了理智，没人料得到他会做些什么。
更别提季氏现如今已是鲁国权柄之首，他们意欲对付太子野，实在不要太简单。
“现在对太子而言，安分守己才是最重要。”
“什么？”
太子野闻声一怔，继而面露怒色。
“什么？！安分守己？”
让他一个鲁国国君在季氏如此跋扈嚣张之人面前安分守己？当一个乖乖的绵羊？
做不到，绝做不到！
即便他的父亲鲁襄公当年就做到了，可是他做不到。
“季氏在鲁国霸权一方，封邑早已超过公室十倍，鲁国庶民只知三桓而不知我公室！贪得无厌，结党弄权，我鲁国上下早已被他么搞得乌烟瘴气，再如此下去，国体何存？！”
太子野绝不可能成为温顺的绵羊！
“太子稍安。”
李然示意他不必激动，而后朝着太子野一个顿首言道：
“太子，若是此时你表现出对季氏的厌恶，季氏还会让你顺利即位吗？……就算即位了，也必然会对太子提高警觉，届时又当如何施展心中宏图大略呢？”

第十三章 乐安孙氏的猛人
李然的话，换一种说法便是该曲则曲，该弯则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外如是。
这会儿跟季氏闹个天翻地覆，最后倒霉的是谁？不还是你太子吗？
“当然，太子的心情然可以理解，但情况如此。要想振兴公室，眼下就得将自己隐于暗处。”
“更何况，这种事也并不丢人。想当年晋文公流亡他国十九年，不照样最后称霸天下？”
啰嗦不是李然的本性，这年头言简意骇最关键。
听完李然的一番话，太子野也算是彻底认清了现实。若论实力，即便是现如今的叔孙豹也并非季氏的对手。
“眼下据说季氏已派人提前去晋国求取祭器，一旦晋国消息传来，我们又该作何反应？”
太子野又问及了另外一个问题。
对此，李然的态度依旧很明确：
忍！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待到了晋国，晋国震怒，季氏多半便要遭殃……只是……”
李然说了一半，却又矢口打住。太子野听他这话里有话，也是甚是焦急：
“子明兄有话只管明言。”
“只怕届时他对晋国的无可奈何，很可能会迁怒于太子。所以越是关键时候，太子便越要忍耐，无论季氏如何跋扈，太子都绝不能给他们落了口实。”
“小不忍则乱大谋，太子切记。”
他们也都知道，其实就算晋国当真让季氏吃了些苦头，那对季氏而言，也不过是大风刮过，汗毛倒立而已，绝无伤了季氏分毫的可能。
所以一旦太子野有任何异动，季氏必然先发制人，这是可以肯定的。
太子野锁紧眉头想了想，不禁点头道：
“嗯，子明兄此言甚是有理，多谢子明兄指教。”
李然闻声，不由心道：咱们现在可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我想不指教你都难啊。
“对了，听闻太子打算即位之后欲入住楚宫？”
心神一转，李然忽的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然也，当年君父省吃俭用，建造楚宫，为的便是能有一日振兴我鲁国公室，只可惜……”
“哎……野别无长处，唯有承父之志，中兴我鲁！唯有这样，日后九泉之下，也好去面对列祖列宗。”
年轻人的愿望就是如此宏伟，但也不难看出太子野心中的热血滚烫。
同时，听到这话的李然，再度从他的身上捕捉到了一丝姬晋的影子。
饶是他原本想要打趣，此刻也不由自主的因太子野所言而感到热血澎湃，闻声旋即作揖言道：
“太子之志，然定相随！”
得到李然亲口答应，太子野如获至宝，一时惊喜不已，当即就要朝着李然顿首还礼。
“万万使不得！……太子日后乃是国君，如此有违君臣之道。”
“然此番逃难而来到鲁国，能得太子赏识，叔孙大夫相邀，已是荣幸，岂敢再受此大礼。”
此时，李然的脸色显得十分诚恳。想当初在洛邑，他未能襄助太子晋，而今在曲阜，他不能允许同样的事再度发生。
周王室太子晋身上的悲剧，绝对不能在鲁国太子野的身上重演！
……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太子野都没有再来叔孙家，这种时候要的就是安静。
静静的等待，等待晋国给予季氏当头一棒。
叔孙豹对于鲁宫与楚宫的安排也已算得尽心尽力，他虽掌握一军，但却不能调入曲阜，更不能调入鲁宫与楚宫，所以他只能私下找些信得过的侍卫头领，让他们务必要谨慎防范。
另外一方面，叔孙豹对于李然的安危也是极为关切。
“想那季氏若要对太子不利，必定也会先拿子明开刀。因此，子明的安危，老夫也是十分挂心。”
说来也是，想那太子野无论怎么说也是个太子，季氏就算是要找他的麻烦，那也好歹是要有个由头的。
而李然在集会上的一番大得太子认可，太子也曾两次前来此处与李然面谈，季氏又会如何不知？况且李然如今不过一届普通国人，死了也没人知道。所以季氏一旦对太子野动手，那李然必定是首当其冲。
“那……”
李然一听这话，顿时就愣了，心道自己也不过是个出出主意的人，季氏应当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不过转念一想，当初在周王室，齐国的王后不也是这般赶尽杀绝的吗？这季氏一家子可也不见得能比周王室的王后好到哪去。
“子明放心，老夫已安排下去，子明之安危，自明日起便会有专人照料。”
话说叔孙氏他虽是握有一军，但想从自己的封邑调配军人来保障李然的生命安全显然不现实。
可如果不是军人，那叔孙豹说的“专人”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是的，就是死侍。
……
翌日，李然的院子。
一群身着墨黑长衣，手持青铜剑的武士已是并肩而立，又见叔孙豹双手往后一摆，正声言道：
“这位便是我叔孙府上的贵客，李然，李子明。”
“今日你们谁若能胜出，便有资格能随侍于他，听明白了吗？”
原来这竟是一场武试。
其实，这在当时也并不奇怪，由于各国诸侯卿大夫需要相互掣肘，相互制约，为防止自家突然发生变故，因此豢养些这种武士也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风尚。
毕竟许多他们明面上不好办的事，就让这些武士私底下去给他们办了。而武士也就讨个生活，可谓是各取所需。
李然心道这叔孙豹脑子还真不错，他的这种做法要是再推迟个数百上千年，那可就成了武举了啊。
于是一场春秋时代的武试，就这样在李然面前拉开了帷幕。
而让李然诧异的是，这帮人的武艺还真是了得。
虽然他们不能飞檐走壁，也不一定为人耿直不曲，一身正气，但他们手上的技艺却十分的娴熟，即便是十多个人的大混战，也都各自将各自的技艺发挥到了极致。
最终，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脱颖而出，战至了最后。
此人长相极其威猛，国字脸上一双鹰眼锐利无比，身着墨黑长衣，腰间束着一条犀带，一看便是非凡人物。
叔孙豹也很是满意，微微点头后与他言道：
“嗯，乐安孙骤，日后你便是这位李子明的随侍了。给老夫记住，你死了，他，也不能被人伤及一根毫毛！”
这样的命令在李然眼里可谓是“毫无人性”，可孙骤却想也不想的直接垂头抱拳答应了。
“是，吾孙骤，侍奉主公！”
但见孙骤一个跪拜，直接往李然身前扑了下去。
“快快请起！”
李然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别人给自己下跪，当即有些惶恐，可谁知他这话说完，孙骤却是半点反应也无。
他不由朝叔孙豹看去，只见叔孙豹笑着道：
“子明，此人今后便是你的死士，‘请’这个字，日后切莫再用了。”
李然霎时明白了，说白了孙骤就是一个奴隶，只不过是让他能享受到门客的待遇，但本质上仍旧是属于可以任意买卖的物品。
所以李然让他“请起”，这岂非是对他奴隶身份的一种否认？他自然是不敢起身了。
李然闻声恍然，当即冷冷道：
“起。”
话音落下，孙骤这才起身，恭敬立于李然身后。
见状，李然又不由朝着叔孙豹感激道：
“多谢叔孙大夫，有此护卫，子明怕是往后想死也难了。”
刚才他已经充分见识过了孙骤的武艺的，心中便当即也有了一丝底气。
“孙骤……此名深好，骤如雷电，迅猛如风……”
“咦？乐安孙骤？……那你莫不是来自于齐国的乐安？倘是如此，那你与孙武是有何干系吗？”
李然忽的想到此处，当即也就随口一问。却不曾想，此问令孙骤好不惊讶：
“孙武正是属下侄子，主公真乃神人也，足不出户便有如此未卜先知的神通！属下佩服！”
李然此时亦是被惊到了下巴。
孙武，兵道之鼻祖！兵家至圣！这是即便未来也是个家喻户晓的名字。
而孙骤居然就是他的叔叔！这一下，李然顿时感觉自己似是捡到宝了。
“真是古人诚不欺我也，这年头当真遍地都是宝啊！”
这都能遇得到？
孙武的叔叔在给我李然当侍卫，你敢信？
有了这层关系，日后我岂不是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跟孙武打好关系？那样的话，纵横列国，驰骋沙场，扫荡六合，一统天下……
“主公？”
这时，孙骤不解的问声突然打断了李然的白日梦。
李然当即抹了抹嘴边的口水，整了整仪容，匆忙解释道：
“哦……孙武神童之名，我在洛邑时便有所听闻，乐安孙氏乃于几年前所封的，我见你既是乐安孙氏，那便想着或与神童孙武是有些关系。”
此处他将“神通”讲成了“神童”，其实孙武究竟是不是神童他并不知道，但毫无疑问孙武日后就是个有神通的人物，这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

第十四章 季氏输了第一阵
鲁襄公三十一年夏，在晋国与鲁国的官道上，一匹匹飞奔的快马带着一卷卷决定鲁国命运的书简在那激荡着烟尘。
就在季氏等着赐予他们祭天器鼎，做着代太子祭天的白日梦时，一通书简被送到了季氏家中。
“晋侯震怒，责季氏跋扈无道，必取其祸！”
季氏这回脸丢大了啊！丢到晋国去了都。
所谓天道好轮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季孙宿万万没想到自己向晋国求取祭器的举动会引起晋侯如此大怒。
坊间一直传言，如今的晋侯颇为荒淫，早已多年不问政事。晋国内部不早已被六卿所掌控了吗？为什么偏偏这件事让晋侯给撞上了？
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随着晋国震怒，原本在鲁国朝堂之上与季氏交好的卿大夫，也随即全体哑火，甚至有些直接倒戈，大肆谴责季氏僭越君权的行为。
鲁国朝野自然也是震惊异常，再加上叔孙豹暗中吆喝，整个鲁国除了孟氏外，几乎所有人都对季氏骂声不断。
饶是季氏权势滔天，也挡不住这四面楚歌般的舆论攻势，一时间直叫季氏灰头土脸，好生狼狈。
原本还自鸣得意的季孙宿一下子犹如吃了一击闷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没过两天，鲁宫方面又传出了消息：
“季孙大夫偶得了急症，代君祭天一事暂缓。待来日，且放在太子即位仪式后，由太子亲自祭天，以示礼乐君威。”
闻得宫内来人传信，叔孙豹高兴得是一阵跺脚。
“呵呵，季孙宿那老匹夫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时候马失前蹄，季氏这下在鲁国的声望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叔孙豹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这心里别提多高兴，说话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似不一样了，目光昂扬，气势雄壮，虎背熊腰，端的威武霸气。
太子野自然也甚是高兴：
“此事多亏了子明出谋划策，才为我等换来今日之喜局！多谢子明！”
话音刚落，太子野便要朝着李然顿首而礼。
李然自是不能接受的，毕竟人家是太子，身份证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要是受了他一拜，日后指不定被人说成什么样呢。
“太子这话就见外了，然受太子与叔孙大夫礼重，自当效力。”
将太子野扶起来后，三人这才进入正厅坐下。
李然计策的成功，很大程度上都源于他对周礼制度以及晋国的了解。而此一番挫败季氏的阴谋，很大程度上也说明了李然的能力。太子野与叔孙豹对李然的态度自然更加敬重。
在这个礼乐即将崩坏的时代，但凡大才，在无论诸侯还是卿大夫面前，那都是人们竭力争取的对向，特别是向李然这种谋略家，一人可敌一军，更是深得当权者器重。
谋略家，历来都是权家必争之资。
“待野即位之后，定要将子明兄奉上我鲁国大夫之职，日后也好让子明兄能够走至台前，光耀门庭，不再受那周王室的牵绊。”
太子野说着话，脸上兴奋与眼睛里的试探之意缓缓流露，虽极为微弱，但却不一定能逃过李然的眼神捕捉。
李然想了想，却皱眉摇头道：
“不可。”
其余两人皆是一愣，忙问为何。
只听李然道：
“然现隐于暗处，一应谋略则皆可执行。可一旦入朝为仕，将势必与季氏，孟氏同朝争对。届时即便在下再有谋略，只怕也难逃这两家的眼线。如此一来，可为之事便少了。”
他此刻虽住在叔孙豹家中，但表面上不过是一介学子，不会引起鲁国朝野上下无数人的目光关注。
除了在乡校集会肆意妄为了一把，他基本上就没再怎么露过面。所以，季氏就算有心针对他，那也不容易选择时机与方式，毕竟在曲阜，叔孙豹的势力也都不是摆设。
叔孙豹认为李然这话确是在理，于是朝着太子野言道：
“子明藏身暗处，确是对我们更为有利些。入仕一事，大可等日后再行商议。”
他提醒了太子野，现在的鲁国还是季氏说了算，就算太子野即位之后有这个心，也不一定有这个能力。而且反而还会把李然置于一个十分危险的位置，不合适，很不合适。
“听兄一句，令野似醍醐灌顶。是野糊涂了，竟没想到此节。”
太子野恍然点头，接着话锋一转，纳闷道：
“既事如此，祭天仪式该当如何安排？”
祭天的人选虽然最终落在了他的头上，可时间还没定，具体的议程也还没落实。显而易见，季氏似乎还没有彻底死心，还想挣扎一下。
对此，李然的态度相当明确。
“越快越好！”
他的脸上透着一丝谨慎道：
“季氏吃了个哑巴亏，肯定也会查到这其中有我们出手的痕迹，所以太子即位一事必须越快越好！一来可以借此机会急速扭转太子在朝野的形象。二来也能彻底把这件事淹下去，让季氏无计可施。”
叔孙豹身为三桓之一，安排祭天仪式，太子即位这种事自然少不了他的影子，于是当即应承了下来。
……
另外一边，在季氏府宅。
“想我们理应早就安排妥当了的，按理求取祭器的公函照理只应落在韩起手上，为何又会让晋侯看到？真是好生奇怪……”
一向运筹帷幄的季孙宿这一回也懵了，毕竟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且影响之大实在剧烈，这几日都搞得他是寝食难安了。
如今的晋侯，即后世人称晋平公。
晋国的朝政，虽被六卿把持着。但人家也好歹是一代霸主晋悼公的儿子，谁又能真忤逆了他的意思呢？
在晋国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季氏实在是太不够看了，尽管他是鲁国三桓，尽管他在鲁国权倾朝野，可在晋侯震怒之下，季氏也只能夹起尾巴来。
正在此时，只见身边有一侍从匆匆进得殿中，悄悄在季孙意如耳边耳语了几声。
原来是刚刚得了消息，季孙意如那张颇为阴沉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抹厉色，沉声与其祖父言道：
“此事的背后，恐怕皆是叔孙豹他们搞的鬼！”
“他们？……不过一届老匹夫又能如何？”
季孙宿有这层疑惑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以他季氏的身份，除非是代国君的名义出国访问，否则就算他去到了晋国，也未必能见上晋侯一面。更何况是叔孙豹？
再者，就算叔孙豹意欲把这件事告诉晋侯，那也得要韩起同意啊，毕竟现在韩起才是晋国的实际掌权人，他若有意压下这事，又谁人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晋侯？
“就是他联络的韩起，让韩起将咱们的公函送到了晋侯面前！”
答案瞬间清楚了。
原来是韩起在背后捅了他们一刀，不但没有允准将祭天的有器鼎做好送来。
反而是将这件事捅到了晋侯面前。身为晋国国君的晋侯看到这种事，又岂能有不怒之理？
今日你季氏可以代鲁国太子祭天，那明日晋国六卿岂不是可以代我这个晋国国君祭天？这还了得？
“这个首鼠两端的韩起！实在可恶！”
愤怒不已的季孙宿一巴掌将案几上的竹简全都拍了下去。
他以为他们既然私底下时常结交贿赂韩起，这韩起又同为卿大夫的身份，自然会有所帮衬着。但事实却出乎意料，韩起不但没帮他，反而是去帮了叔孙豹，这口恶气他季孙宿能咽得下去？
“祖父，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代太子祭天之事已然无望，想要彻底掌控公室，自是不能再用此法，季氏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只能另寻他途。
只见季孙宿忽的站了起来，在厅中来回踱步，良久才停下道：
“太子野既与叔孙豹沆瀣一气，那这个太子看来是不能立了！”
“什么？”
饶是季孙意如胆子再大，也不由吓了一跳。
“祖父的意思是……”
“不错。”
季孙宿眼神一凛，杀意纵横道：
“公室又不是只有他太子野一个公子，太子这个位置，换了其他人，一样坐！”
彻底掌控公室乃是季氏而今最为重要的任务，任何阻拦在季氏面前的人都只能成为一具尸体，即便是太子野，也是一样！
杀了太子野，换个人当太子，鲁国就能彻底落入季氏手中。
“那……公室之中谁人可即位太子？”
“这还用说？自然是我们那傻里傻气的公子稠了！”
随着季孙宿的话音再度落下，季孙意如的眉尖顿时一阵抖动，果然是他！
他其实一开始就料到祖父会选公子稠来接任太子野的位置，不然之前祖父怎么会让他去专门去查探公子稠呢？
但他很是疑惑的是，公子稠就是一傻子，这样的人能够成为季氏的傀儡吗？
要知道执掌一个国家，可不是随便玩玩那么简单，一旦公子稠傻里傻气搞不懂局势，那岂不是要耽误季氏很多事？毕竟即便是傀儡，那也要识时务的，傻子岂知“时务”二字？
“看来还是傻一些的才好。”
季孙宿坐了下来，若无其事的漠然道：
“既是傀儡，那便不需要他多说话，只要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就好。谁坐在位子上，不还都是一个样嘛。”

第十五章 书呆子把妹也有一套
月圆，乌啼，寂静。
李然抬头望着天上皎洁明月，微微漂浮的层云，还有隐藏在云月旁的点点星闪。
良久，他终于发现这两千多年前的月亮似乎比后世的月亮更为纯粹一些。
所谓纯粹，指的乃是一种高洁，视线之内不受任何物质的污染。
“这岂非像极了人类。”
李然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会成为后世研究的哲学命题。但他清楚，如今要想这世界太平，光靠像太子野那样的满腔热血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如果想靠季孙宿那样的老谋深算之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们的身上，都多了一份纯粹，却少了一份持经达变。
思维又拉回了现实，如今季氏可不会留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和机会。尽管现如今太子祭天即位之事基本已经没了悬念，可他始终觉得此事并没这么简单，而这也就是今晚他一直睡不着的原因。
他总觉得季氏此次输得如此难看，如此“心悦诚服”的扶太子野上位乃是一种错觉，有点不对劲。
“咦？你也没睡？”
李然正愣了出神，忽听院内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李然不由转头看去，只见祭乐在月光的烘衬下朦朦胧胧的，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姿映入眼帘。
“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原来姑娘也睡不着……”
类似这种大半夜起来搞偶遇的言词，李然绝不是第一次听到。周先生之所以被称之为喜剧之王，正是因为无论你是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演，听到他的台词，你总能忍俊不禁。
李然心道这姑娘跟周先生有得一拼，要是晚生两千年，多半能够成为喜剧界的一股清流。
祭乐与李然并肩，在屋外的台阶上直接就坐了下来。祭乐也显得很随意，并不像一个世家大族的闺秀，反而倒更像是那些浪迹于天下的游侠，率性而为，随遇而安，并不讲究。
“呵呵，此番还得要多谢你，亏得你们祭氏出手相助。如若不是，那韩中军从中运筹，只怕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将季氏公函呈递晋侯。”
韩起：晋国六卿之一，时任中军佐。六卿中地位仅次于赵武，但由于赵武年迈，不能理事，故而成为晋国实际的主事。
原来，在此次季氏代太子祭天一事中，最终左右韩起襄助太子的，正是祭乐身后的郑国祭氏，而这也是叔孙豹的一手安排。
如今天下人尽皆知，郑国的祭氏虽已不临朝多年，但于弭兵之盟后，南北议和后，祭氏一族终于得以重操旧业，在郑国做得买卖却是越发的财大气粗。
天下财富若为十分，祭氏一族起码就得占个三成。有他们在暗中牵线搭桥，这事自然就能顺畅许多。
“太子说什么也是我儿时的玩伴，我既遇到此事，岂会有不出手的道理？……哎，说到底不就是一些钱财嘛，我家里多的是。”
祭乐随意摆了摆谱，又很随意的摆了摆手，但李然却已是瞠目结舌。
这就是春秋小富婆的实力吗？
若是能抱上这个大腿，那岂不是直接原地起飞？……
“不过吧，如果只是用钱就能左右得了韩中军，那这事也确实未免就太简单了些……”
见李然没了声音，祭乐以为是自己失口胡言了，便立即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祭乐不知道的是，这时候的李然完全不是因为她的“失口”而尴尬的，这完全是出于震惊。
李然闻言立即缓过神来，只没头脑的应了一声：
“哦？姑娘此言何意？”
“其实，那韩中军虽是贪利，但如今也好歹是晋国实际的一把手。又岂是直接能用钱财收买得了的？”
“若如此说，那韩中军又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
“我也是后来才听姨夫说起此事的，说那韩起收了钱财后，本来也是犹豫不决的。只因后来又专程拜访了羊舌府上一趟，这才决议将此事通于晋侯的。”
李然听得“羊舌”二字，便已全然了解了。毕竟他早在周王室时，其他的大夫未必听过，但“羊舌肸”的大名，却还是有几分耳熟的。
羊舌肸，字叔向，虽不是晋国六卿，但也是能与六卿威望齐平的大夫。
“哦？原来如此，素闻韩中军与叔向大夫关系甚好。看来，此言果真不差。”
“嗯，想来定是那叔向大夫以此事的利害关系，都给韩中军说透了。这才令他下定了决心的吧……”
话说到这份上，明显已是有些没话找话来讲了。过不多久，二人便又陷入了沉寂……
“对了，太子呢？他又怎么样？今日你们都聊了什么？”
李然似有些胆怯的看了一眼她那俊秀的面庞一眼，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道：
“太子很好，也很高兴，如今即位在即，一切都在朝好的一面发展。”
他并未告诉祭乐自己心中的担忧，实际上他连叔孙豹都未曾告之。
祭乐听到太子野即将即位，秀脸上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道：
“那太好了，他以后成了鲁君，我便可以随时来鲁宫玩儿了。”
李然当时就感觉自己脑袋上飞过了一群乌鸦，还“呱呱呱”的。
行吧，你是小富婆，你说啥都行。
“那……你呢？太子野即位以后就是国君了，你以后怎么办？”
就在李然脸黑不已之际，祭乐话锋一转，忽的将目光转向了他。
两人四目，霎时相对。
祭乐那乌黑清澈的眸子像极了天上了那一弯月亮，纯粹高洁，容不下任何物质的污垢，更不可能被任何污浊所侵蚀，明亮闪烁间更显出几分可爱。
这瞬间，李然忽的有一种心动的感觉。
他虽跨越了数千年的时间长河，可这种熟悉的感觉却仍旧让他感觉清晰。
如果说第一次见到祭乐时，他还只惊讶于这个姑娘的容颜与声音的话，那么此刻，当他透过这个姑娘的眸子看到自己的模样时，他确定自己是心动了。
“我……”
“你想去郑国玩儿吗？我们郑国其实也有很多好玩儿的地方……比如郑邑的桥溪书院，旁边的水牛峡谷……咦？你干嘛这个表情？”
祭乐正细数着郑国的特色，却不料李然已经目瞪口呆。
她不知道的是，李然此刻心中那可谓是汹涌澎湃啊！
他哪里能够想到，这姑娘一上来就邀请自己去郑国，这是干嘛？要见家长吗？可咱们才刚刚认识没多久啊喂！
不过，他又瞬间想到了这年头确实思想也是够开放的。更何况她还是一个郑国女子，郑国女子素来便以性格奔放，美艳又富有闺趣而闻名。
“啊这……”
“好啦好啦……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看把你紧张的。我知道你在曲阜还有大事要做，太子即位以后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呢？可是他一个人怎么能收拾得过来呢？这还不是要指望你跟姨夫吗？其实我这次来曲阜……”
夜沉如水，野鸟名叫的声音又在夜空下悠扬而孤寂，远远传出。
……
翌日，李然乘着马车，终于又一次踏上了曲阜的街道。
自他来到曲阜，接受叔孙豹的邀请以后，便再没有离开过叔孙豹的家宅。
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宅男，一方面确是当然担心遭了季孙意如的报复，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在集会上的一番话，在朝野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都想与他“切磋”，可谓烦不胜烦。
终于能够出来透口气，这对李然而言更显得弥足珍贵。
再加上有祭乐的相伴，两人在马车内说说笑笑，一路游玩，畅快至极。
如此一直游玩至傍晚时分，两人兴致勃勃而来，此刻终是尽兴，世间美好之事，莫过于此。
返回的途中，马车经过穿过下柳河上的石桥，进入一条略显拥挤的巷子之中，这是通往叔孙豹家宅的近道。
李然正在马车上让祭乐将头上的斗笠面纱取下来。
谁知马车却忽的一个急停，本就坐在李然对面的祭乐顿时往侧面倒去，李然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使劲一拉，祭乐的身体立时窜入他的怀中，一股淡淡的幽香霎时间扑鼻。
祭乐头上的斗笠已经掉落在地，只有脸上的一层薄薄的面纱遮挡。祭乐似乎也是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清秀的脸蛋上立马浮现出一抹红晕，不由自主闪躲着李然的目光低下了头。
李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点愣神，但美人在怀的感觉却让他十分享受，特别是祭乐身上的那一抹幽香，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给人一种十分神秘的感觉，让他止不住想要继续探寻下去。
而祭乐似乎也并没有想要起身的意思，就这么靠在李然的怀里，虽然低着头，可两人却依旧呼吸可闻。
“我……你……”
“主公！”
就在李然准备将气氛再度发酵之际，马车却猛的传来一道孙骤的叫喊声，接着便是一阵金戈相交的碰撞声和四处的喊杀声！
李然心神一震，急忙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前不知何时冒出了十来个黑衣人，个个手持青铜利器，杀气腾腾已然和孙骤交上了手。
“季氏果真动手了！”
暗中问候完季氏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代后，李然正要拉着祭乐下车，却不料孙骤的声音再度传来。
“主公快快驾车！”
原本是孙骤在驾车的，可此刻他哪里有这功夫。李然若想要安然离去，自然只能他自己驾车。
李然闻声，心头一动，当即牵起缰绳，猛的一震。马儿吃痛嘶鸣，前蹄骤然发力，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这条巷子本就极窄，不然孙骤也不会让李然驾车直冲。如此一来，马车横冲而去，前面的无论是孙骤还是这些刺客，皆要闪避躲开。
孙骤毕竟身手了得，但见他一个箭步又跳上马车，接替了李然驾车后，一路飞奔。
而身后的两三个刺客也不甘落后，纷纷跃了上来。手持利刃，只闻得其剑锋发出一阵“嗡嗡嗡”的振动声响，直朝着李然的脑袋劈砍而来！

第十六章 险些丢了小命
刺客行动极为迅捷，且个个都是身手了得。饶是孙骤武艺高强也无法同时阻拦十多个黑衣人一起冲向李然。
眼看那剑锋已近在咫尺，李然下意识的往后闪躲，脑袋当即一下撞在马车门栏之上，而黑衣人的剑锋也恰好劈空。
李然只觉后脑勺一阵剧痛，但此时他哪里顾得了如此许多，手上猛的使劲儿，缰绳再度振动，马儿疯了也似往前冲去。
这曲阜城的地面原本就凹凸不平。马车一阵疾驰，伴随而来的上下颠簸之感瞬间剧烈无比，便是坐在马车内的祭乐也不由紧紧抓住车门，不敢丝毫放松。
跳上车来的那些个黑衣人本就站得不稳，一阵颠簸过后便是掉下去两三个。仅剩一个还牢牢抓着车篷，手中剑锋不停朝正在扬鞭策马的李然刺去。
只不过这黑衣人此刻也是不好受，他一手吊在车篷上，一手刺剑，整个人悬空一般挂着，几次刺击都未能刺中李然。马车又摇晃颠簸无比，也是几次险些掉落。
马车奔出一阵，转眼巷子已到了尽头。眼看前面就是一条死路，李然顿时心凉半截，只得立时绷紧了缰绳想要一把将马儿拉住。
华盖上的那名刺客，眼看车舆被逼入死巷，不禁大喜，立马抓住机会便要一剑刺来。
就在此时，恍惚间，但见一道人影又从后方猛的窜了出来，将那悬挂一旁的刺客给一顿收拾了下去。并一个箭步跳到了李然身边。
“主公！”
孙骤瞅见前面乃是死路，当即一把从李然手中夺过缰绳，马儿当即发出凄厉嘶鸣，前踢跃扬，凌空而起。
如此一来，马车当即停了下来，而后面追击的十来个黑衣人见对手已无路可逃，也趁机再度冲杀过来。
孙骤一看，左右尽是民宅，正要让李然下车去左边民居躲躲，谁知后面追击的黑衣人速度之快只叫人咋舌，还不待李然将祭乐扶起下车，三个黑衣人已然冲到近前，剑锋凛冽，直朝着李然的脖子就砍来！
“草！”
这时候的李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文化人身份，当即爆了一句现代粗口，骂着这帮杀千刀的还真是不死不休！
可骂归骂，这帮黑衣刺客可不会因为他的一句粗口就停下来。李然矮身躲过的瞬间，剑锋一下子劈中了马车，整个马车的顶蓬都被掀飞出去，马儿受惊再度猛的往前窜出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李然原本拉着祭乐的手当即松开了。
“李然！”
“祭姑娘！”
马车上的祭乐惊叫一声，李然心神一凉，急忙往前冲去，可这时一个黑衣人尾随而至，剑锋偏转，不偏不倚，直朝李然的后脑勺刺去！
李然本身也不会什么武艺，刚才一连串的闪躲，完全基于他本身的条件反射。
此时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祭乐的那一声惊叫给引了过去，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后脑勺的剑尖，眼看便要命丧当场！
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但见孙骤又从旁边民居之中冲出，身形之快，比之孙骤是过之而无不及！
只见那人一下将追击李然的黑衣人撞开，抬脚挑起地上的剑柄，立时挽出两个剑花挡住了后面的黑衣人。
李然此时却只当是孙骤前来护主，却瞧见祭乐还在车舆之上，不由分说，一个箭步又再度冲到马车旁，连忙将祭乐给一把抱了下来。已是危在旦夕，哪里还顾得上“男女授受不亲”这等繁文缛节。
而祭乐也显然没遇到过如此危险，双手牢牢抱住李然的脖子，脸上的面纱滑落后，显现出一张惊吓不小略显惨白的秀脸。
“主公，快进去！”
但见此时孙骤却在马车的另外一边奋力抵挡住了三两个刺客，朝着李然大喊。
李然往于民居内看了一眼，见屋内无人，想也不想的就抱着祭乐冲了进去。
只是追击的刺客也属实太多，但见马车后面源源不断的涌来追击李然的刺客，眨眼间便将整条巷子给挤满了。
孙骤的武艺乃是从战场上所学，走的大开大合的路线，在这狭小的巷子之中本就不易展开，再被如此之多的刺客围攻，一下子就陷入劣势。
李然正想关紧房门，可双手把住房门时却愣住了，他愣神立在原地盯着被黑衣刺客围攻的孙骤，手心已惊得满是汗水。
关上房门，或许能抵挡住一时黑衣刺客的进攻，可孙骤很有可能就命绝当场。若不关上房门，孙骤或许还能逃进来，可他若逃进来，他与李然，祭乐三个人可能就都要命丧于此了。
李然一时犹豫，强烈的道德观与人性天理让他无法下定决心关上房门。
而就在他这一犹豫的瞬间，黑衣刺客已然汹涌而至！
“叮！”
刺耳的金戈相交声又令李然一惊，李然目光聚焦，不禁大喜过望。
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挡在了他的面前，手中的持剑在他手中宛如一把神器，可谓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原来，方才便是此人救了我们一条性命！”
李然这才意识到，方才混战之时，护得自己和祭乐进得屋内的就是此人！
只见其剑峰所向，黑衣刺客接二连三的倒下。只一会的功夫，便已是血流成河，尸体在房门前也慢慢堆积了起来。
“你是……”
“进去！”
少年的声音格外冷漠，他背对着李然，瞧不清楚面容，只这声音传来。
李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少年却一声怪叫，好似狼入羊群般冲入黑衣刺客人群，饶是李然也不由狠狠一惊，浑身的鸡皮疙瘩。
这人……也太猛了吧？！
在他的意识中，孙骤的武艺依然算得上高强二字，可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比孙骤更是厉害十倍。
有了少年的加入，狭小巷内的战局一下子就呈出了一边倒的态势。
孙骤与那少年在马车两边各自为战，不多时便将前来追击李然的刺客尽数消灭。
只是孙骤力稍有不逮，且身上挂彩不少，脸上已满是鲜血，稍显得有些狼狈。
而那少年却显得十分轻松，完事儿之后还好整以暇的朝民居内的李然看了一眼，这也让李然得以看清楚了此人的容貌。
只见此人相貌英武，剑眉如削，双眸如炬，高挑的鼻梁更彰显出此人的自命不凡。
“孙骤！你没事吧？”
李然见如今已经安全，当即冲向孙骤。
可那少年再听到“孙骤”这两个字时，明显是愣了一下。
李然自是没注意到这些，他来到孙骤面前，正要给他简单包扎一下，谁知孙骤摇了摇头道：
“主公，属下没事，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他示意李然赶紧带着祭乐上车，此地不宜久留，要他们要立刻回去。
就在这时，少年来到马车这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孙骤，忽的皱眉道：
“二叔？”
孙骤闻声抬头，瞅见少年模样，当时也愣住了。
“武儿？”
武儿？这名字立刻挑起了李然的神经来，犹如中得雷击一般，此人莫不就是他之前提过的侄子孙武？！兵家至圣——孙武？！
“二叔！真的是你！”
“你怎么来了曲阜？”
孙骤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挣扎着站了起来，看着眼前仅十五六岁，还有些稚气的孙武，脸上满是诧异。
但转眼，他就想到主公还在身边，当即为李然和孙武引荐道：
“主公，这位便是属下的侄子，孙武。”
“武儿，这位是叔孙大夫门下贵客，洛邑守藏室史子明先生。如今，便是二叔所侍奉的主公。”
他既为李然死士，自然也从叔孙豹那里了解过李然。
“在下孙武，见过先生。”
孙武很有礼貌，朝着李然躬身而礼道。
李然此时还沉浸在自己的震撼之中，猛的听到孙武朝自己见礼，当即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孙武，啧啧称奇道：
“小兄弟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身手，简直是惊为天人呐！”
废话，他是谁？兵家至圣啊！说他是天神下凡那也不为过啊！
嘴上虽只是称奇，可李然心中却已经将孙武吹上了天。只不过样子他还是要装一装的，不然被一个少年惊呆，传出去以后只怕是不好听。
“先生谬赞。”
“对了二叔，这些刺客为何追击你们？”
孙武看着一地尸体，正有些纳闷。
就在这时，一个叔孙豹身边的护卫忽的从巷子外跑了进来，甚是狼狈的来到李然身边。
在李然耳边低语了两句后，李然顿时脸色一变，双眸之中怒火骤现，大喝一声道：
“季孙匹夫！”
“主公？”
孙骤与孙武皆是好奇不已。
祭乐在民居内听到声音，也连忙跑了出来，看到李然勃然大怒的脸色，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看到祭乐的出现，孙武明显失神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
祭乐轻声问道。
李然紧咬着压，双眼之中充血已极，脸上肌肉不停的抖动，模样甚为骇人。
饶是孙骤与孙武，也被这模样的李然给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知所以。

第十七章 公子稠的伪装
李然闻言，犹如遭了一击晴天霹雳：
太子死了！
正当李然在曲阜那条狭窄巷子被追杀时，太子野居然死在了鲁宫！
两个地方的刺杀行动几乎是同时进行的。但唯一不同的是，鲁宫的刺杀成功了，而李然却是仰赖孙武开挂似的神威，才得以逃出生天。
伴随着太子野的死讯，所有人都看到了李然的愤怒。
但他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用怒发冲冠，更没有咆哮问天。
他只是默默的阴沉着那张原本颇为阳光的脸旁，一双眸子中闪烁着的星光逐渐变成了火光，氤氲的复仇火焰在他心间缓缓燃烧，只是看上去相当隐忍而已。
“主公，那现在如何是好？”
据叔孙的家臣来报，更为糟糕的是，太子野死后，季孙宿当即串联了一众朝臣，已将叔孙豹软禁在了宅邸内。因为鲁宫的防卫乃是叔孙豹亲手安排的，因此太子野被害，叔孙豹正好有了失职之过，甚至由此成为了第一嫌疑人。
因此，现如今叔孙豹的宅邸肯定是回不去了。而且显而易见的是，刺杀太子野的幕后真凶肯定是不希望李然继续活着的，定会在宅邸周围再布一局，以便于斩草除根。
所以当下放在李然面前最为紧要的，自然就成了该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一如当初在周王畿，李然再度面临到这个问题。
“主公！为今之计，看来只能先逃出曲阜再行商议！”
听得孙骤如此说，李然却并不慌张，也根本不准备逃走，他选择留在曲阜！
“主公？曲阜之于主公已然凶险万分，若是不走，恐怕性命难保啊！”
孙骤如此说也自有他的道理，毕竟他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李然。
“此处距离叔孙府上不远，尚且这般凶险。那季氏派来的刺客又岂能没有二手的准备？曲阜城外，只怕更是凶险异常。更何况，如若我等就此逃出城去，届时那岂不正好给了季氏以口实？”
一旁的祭乐见上前一步，也欲劝慰。可谁知李然却忽的抬头看向了孙武：
“孙武兄弟，你武艺高强，可否再帮在下一个忙。”
想着孙武刚刚救了自己的性命，李然脱口之时多少显得有些勉强，他担心孙武会拒绝。
然而孙武毕竟是出身牛犊不怕虎，非但没有拒绝，反而颇为义正词严的道：
“先生莫不是想查出真凶？若是如此，武义不容辞。武虽非鲁人，但既遇此不义之事，又岂有退缩之理。还请先生直言，武必定无有不应！”
李然闻声，自是感激不已，频频点头道：
“甚好！叔孙大夫如今被软禁，我们在鲁国朝堂已无立锥之地，若要掀起风浪，必须闹出一番动静！”
“而我此时正被追杀，若一旦现身，只怕也是凶多吉少。然虽不畏死，可若此时枉死，太子之仇便无人可报，叔孙大夫之冤只怕也再无真相大白之日，所以请孙武兄弟……”
李然安排妥当，孙武当即领命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然脸上的阴沉之色逐渐好转，但严肃的面容却仍旧让人感觉到了紧张。
祭乐有些怀疑的看着他问道：
“如此，当真可行么？”
她虽对李然的谋略丝毫不加怀疑，可她心里也清楚，此次他们要对付的不是别人，正是季氏与孟氏。
之前他们可以借用晋国的力量对付这两大势力，那是因为晋国如此庞然大物，无论是对于季氏还是孟氏，都只有望而生畏的份。
可眼下他们却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对付这场危局。且实力悬殊，几乎无有成功之可能？
“太子祭天即位，若得叔孙大夫相助，日后振兴公室，收回实权必是指日可待。”
“可叔孙大夫有如此胸襟，季氏与孟氏却不曾有，他们杀害太子，为的便是要将鲁国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以臣制君，擅断君事。”
“此事大逆不道，必是不可明言的。因此，若一旦我们将此事闹大，人尽皆知，季氏与孟氏必定会露出破绽！而今无论成与不成，我都要试上一试！”
李然的态度极为坚决。
他不是一个喜欢权谋的人，可当他踏入这个战场，就意味着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特别是在经历过周王室之乱后，他对身在鲁国的太子野，这位与太子晋十分相似的朋友，已然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谊。
他仍然记得太子野在叔孙豹家宅中说要完成他父君遗志时的义愤填膺。
他依然记得太子野在听到他说要安分守己时的愤慨难当，他依然记得太子野心中怀揣着的宏图大志。
可惜，这些随着太子野之死都成为了往事。
现在，李然唯一能做的，便是完成太子野的遗愿。
祭乐看着李然脸上坚定不移的表情，一时感到疑惑。
她并不能理解李然与太子野的这种友情。在她眼中，李然与太子不过是仅仅数面之交，甚至还不及她与太子的情谊。李然何至于为了太子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但她也仍然选择相信李然，因为她从李然的话里感觉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的东西。
“那接下来呢？”
祭乐想了想，抬头问道。
“去找公子稠。”
李然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光芒。
……
曲阜，一间别院。
这间别院位于鲁宫西侧的王道旁，正东百丈便是鲁宫，正南两百丈便是下柳河，地理位置优渥。之前乃是叔孙豹的产业，后来成为了祭氏在鲁国的落脚点，一向用于祭氏在鲁国的买卖经营。
当祭乐带着李然来到这里的时候，公子稠已然在这里了。
“这里的仆人都是我家在鲁国的贩夫，他们打理我们祭氏一族在曲阜的买卖已经很多年了，应该可靠。”
“另外，院子内外有三十名护卫，不用担心此间安全。”
李然闻言，不由往屋外撇了一眼。果见门外两侧各守着一排侍卫。身材魁梧，手中的青铜剑鞘隐隐泛着金光。
财大气粗如祭氏，光是这三十名精锐护卫便足以媲美曲阜内三桓之中的任何一方势力，就更别提这别院内的仆人，还经营着曲阜内的各种买卖。
祭乐带李然来这里，自是想保住李然的性命。另外，她也想看看李然到底要如何将叔孙豹救出来，以及替太子野找回公道。
公子稠仍旧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见得祭乐到来，当即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一把拉住祭乐傻笑道：
“祭家姐姐……你来啦……”
若是放在以往，李然与祭乐或许只会在心中叹息一声，以示对这位公子的无奈。
可今日，李然再看到如此疯癫不知事的公子稠，却是一把将其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无论他如何挣扎，李然也不曾松手。
“你要干嘛……放开本公子！本公子要去找姐姐玩！……”
公子稠手腕吃痛，看着眼前表情严肃不已的李然，脸上写满了害怕，明亮五黑的眼睛里闪烁着恐惧。
“公子！今日之言，在下只说一次！”
李然看着他的眼睛，用近乎嘶吼的声音道。
而后公子稠便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弱小无助的表情仍旧在脸上徘徊不定。
李然却是全然不顾，只继续言道：
“你的兄长已经死了！他们如今的目标便是你！他们要扶你上位，让你充当他们的傀儡。日后如果你再继续装疯卖傻下去，总有被戳穿的一天。届时终究也还是逃不过被他们暗害的结果！你兄长的死便是前车之鉴！”
“在下知道，其实公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想活着，只有装疯卖傻！所以这些年公子你不敢表现出正常人的迹象，更不敢表现出你对鲁国现状的痛心疾首，以及对季氏，孟氏的深恶痛绝！”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既生在鲁国公室，有些事便是你注定无法逃脱的使命。”
“在下与你兄长既是相交，在下答应过他，一定会帮他夺回属于鲁国公室的权力，帮他重振鲁国，一定会帮他扫清鲁国的污垢！虽然他现在死了，可是我也不会放弃！”
李然的话音落下，别院之中一下子死静。
公子稠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李然，良久。
两人的沉默像是极具默契的配合，李然的沉默乃是给公子稠思考的时间，而公子稠的沉默则像是在思考李然这话里的种种。
但公子稠疑惑的目光里却还是透出了一丝恐惧。
“你……你是怎么看出来本公子是在装傻？”
半晌后，公子稠忽的叹了一口气，接着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是的，公子稠的疯傻乃是装出来的。
他的恐惧，正是因为李然看穿了他的这种伪装。因为李然能看穿，也就意味着将来季氏终有一天也会看穿。
他不懂自己到底是哪里出现了破绽，让李然发现了端倪。但他可以断定，李然既然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伪装，便不会再任由自己继续伪装下去。
因为刚才李然的话可以说是十分的强硬。
态度强硬的人，总会一条路走到黑。
而这样的人，也是危险的。
他想到自己的君父，死在楚宫内的君父，带着遗恨死在楚宫内的君父。
他想到自己的兄长，刚刚惨死在了鲁宫。
任何一个胆敢与季氏与孟氏做对的人，任何一个胆敢反抗他们的人，即便是国君，最终也难逃一死。
他们与李然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执着。
他知道，这样的执着已经害死了他的君父与兄长，他不想再被这样的执着给害死。
可执着的李然却偏偏找上了他，并且拆穿了他赖以生存的面具。

第十八章 真假太子野
公子稠原先的想法也无可厚非，毕竟惜命，贪生怕死这种事也并没有什么错。
而装疯卖傻就是他的手段，使得自己不那么像回事。扮演一个对任何人都无法构成威胁的鲁国公子。
在这之前，他对这个角色的拿捏可谓是信手拈来，相当到位。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如此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辈子。
所以他也不曾强求任何东西，即便是鲁国国君的位置，他也未曾多看一眼。
可时到如今，当他兄长也死在他面前的时候，当李然拆穿了他的伪装之后，他便知道自己已是无所遁形了。
李然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以反问的形式，回答了李然。
“如今却还有何意义可言？”
李然阴沉着脸，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看着他。
“呵……而我现如今又待如何？”
公子稠一脸的百无聊赖的表情，语气也很萧索。他的脸上写满了悲哀，对于现实的悲哀，对于自己无力的悲哀。
这却反而让李然略微有些欣慰，他既然能以李然的想法为基点，那就说明此人对目前处境也是有着一定认知的，心中也是有些想法的。
李然松了一口气，担心的事总算没有继续发生。
“当国君。”
太子野已死，按照礼制，该当公子稠顺利即位，这原本就是他的责任。
公子稠听罢，将头微微扬起，却见其眼角处早已是布满了泪印。
“你难道是想让我去送死吗？！你可知道，本公子就是为了成全兄长，才一直装疯卖傻至今！然而即便如此，兄长却依然未能得以幸免。兄长尚且如此，我却又能奈何？！”
李然闻言又是一惊，原来这公子稠竟有这般的远虑。他知道，他的懦弱会让他成为兄长的替代品，而且还是最为优质的替代品。
他为了不让这一幕发生，这才装疯卖傻到了今天。这就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同时也是他用来保护兄长的手段！
只见公子稠脸上又浮现出一缕异色，目不转睛的盯着李然道：
“君父，兄长如今皆已死在了那个位置上！季氏让我这去当这个傀儡也就罢了，为何你也要让我去？这岂不是叫我白白送死？”
“他们是不会停下的，只要有人胆敢阻止他们，他们就一定会杀人灭口，无论是谁。本公子惜命，不去就是不去，打死也不会去！”
话音落下，公子稠忽的站了起来，在原地来回踏步，嘴中不断呜咽着，而满脸的都是急躁。
“如今既已被你识破，那他们肯定也发现了，他们肯定会加害于我！”
“你叫本公子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随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脸上的急躁与焦虑也越发的剧烈起来，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惶恐不安的状态之中，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庞顿时毫无血色。
季氏已经杀了太子野，稍有不慎，下一个就铁定是轮到他了。
“你在胡说什么！”
李然勃然大怒，一把拎着他的衣襟喝道：
“你是公子！你是鲁国唯一的希望！如此弱懦，岂能完成你父亲和兄长的遗愿？鲁国公室又该由谁来继承！”
“你给我听着！你既是公子的身份，便决定了你必须走这条路！”
“我不……我不要……求求你别逼我……本公子真的做不到！呜呜呜……君父跟兄长都死了……他们就是死在我面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真的做不到……”
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之间。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君父与兄长死在敌人的手中，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为他们哭泣，还必须装出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来瞒天过海。
那样的痛楚与悲哀，无人可以感同身受。
他如今早已万念俱灰，只想苟活着，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要求。
可生在这样时代，这样的家庭，命运的时轮注定无法满足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谁曾知晓，人在公家，亦是身不由己。
祭乐从远处听得哭声赶来，见得公子稠满脸泪水，当即忍不住也哭了出来。
她自小便将公子稠当作自己的亲弟弟，无论旁人如何看待公子稠。在她心里，公子稠只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仅此而已。
可现在，这个曾经孤独小孩终于要长大了，要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了，要变成另外一个人。甚至变成另外一个模样，他心中的悲痛与孤独都将化作遥远的记忆淹没在岁月长河之中。
只见祭乐一把将公子稠给拥入怀中，抚着他的后枕深情道：
“阿稠……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两人哭了一通，过了良久，祭乐这才止住眼泪，疼惜不已的看着公子稠。
她虽无法对公子稠的遭遇感同身受，但她却能够理解，理解这个小弟弟心中的悲与苦，理解这些遭遇带给他的折磨。
事到如今，拯救鲁国的唯一办法，便只有让公子稠即位了。祭乐对李然的想法自是洞若观火，因此，也只得是一番好言相劝。
闻声，公子稠擦干眼角的泪水看向李然，哽咽道：
“我没这个能力与他们对抗……你……你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所指的就是季氏和孟氏。其实所有人心里也都明白，他们这两大家族，如今便如同两座不可翻越的山峰，两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任何试图想要挑战他们的人，都将死路一条。
他不会怀疑祭乐对他的关心，但是他怀疑李然对付季氏与孟氏的能力与决心。
李然闻言，忽的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作揖，朝着公子稠行礼言道：
“公子莫慌，只要公子肯听从在下的计策，大业必成！”
……
另一方面，当天，太子野被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曲阜城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议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国人在得知是叔孙豹刺杀了太子之后，城中流言顿是一边倒，纷纷集结宫门之外，要求处置叔孙豹。
毕竟流言蜚语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讲什么逻辑不逻辑的。
这种控制舆论来影响政治的手段虽不算得高明，却是极为实用的。
原本那些还执意要为叔孙豹说情，想要详查太子野被刺一案的鲁国大夫也齐刷刷的一起瞬间哑火。
即便他们与叔孙豹有交情，可是这种官场上交情，其实从来都是很塑料的。
墙头草随风倒，但是活得够长久。
可就在所有人都在声讨叔孙氏的曲阜街头，却忽的又出现了一个人！
“咦？你看那人不是……？！”
“看着……似乎有点像太子啊……”
“什么？！太子没死？！”
只见太子野带着一众随从居然大摇大摆的走在了曲阜城的大街上，不少人都看到后，消息瞬间便传开了。
太子野没死！
怎么可能？！
……
季氏家宅，议事厅内。
季孙宿第一时间便得到了这个消息，顿时如中雷击一般，脸上血色全无，满眼都是惊愕。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刺杀太子野的事乃是他亲自安排的，人也是他亲手挑选的，栽赃嫁祸给叔孙豹的过程与方式也他亲自执行的，太子野的尸体就躺在鲁宫之内，他怎么可能没死？
“祖父！……”
季孙意如此时也是一脸惊骇的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进门便立时战战兢兢的道：“孙儿……孙儿看到太子了！”
“一派胡言！”
“太子野的尸体是我亲手给收的！他怎么可能没死！”
季孙宿不信，这种大白天见到鬼的事他怎么可能相信，可嘴角雪白的胡须却不停的抖动，似乎是在对他的这种不信进行反驳。
是的，他亲自给太子收的尸，亲自将太子装进棺材里面，他怎么可能活着走在大街上？难道当真见了鬼了？
“祖父，那人……的确是太子啊……”
不由季孙宿不信，季孙如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话时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显然已是骇然至极。
听到这话，季孙宿身躯猛然一震，差点瘫倒在地，眼睛里的恐惧瞬间弥漫开来！
“莫非果真失手了？死的难道是替身不成？！”
现在唯一能够解释此事的便是那名刺杀太子野的刺客失手了。
不然太子野不可能还活着。
可如果是这样，那鲁宫内的尸体……
“报！报主公！据鲁宫那里来的消息，太子的尸体不见了！”
前来禀报的乃是季孙宿在鲁宫安插的亲信。
听到这个消息，季孙宿脸上再无任何血色，眼眶再也挡不住恐惧弥漫，霎时间浸透四肢百骸。
一旁的季孙意如也感觉到大事不妙，急忙挥手屏退此间所有人，而后扶着季孙宿坐了下来问道：
“祖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若太子没死，叔孙豹便是无罪。他二人联手，必定会详查此事，到时候我们在宫里做的手脚……对了，还有，还有那个李然！他也没死！”
“此人颇有心机，一旦叔孙豹让他参与调查此事。难保不被他们发现蛛丝马迹，届时我们可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季孙如意最担心的不是叔孙豹，也不是太子野，反而是李然。
“进宫！”
“扶我进宫！”
季孙宿回过神来，眸子里顿时闪现出老辣的目光。
此时此刻，倘若继续坐在家中，那无疑是坐以待毙，唯有主动出击，方能博得一线生机。
“你去将那名刺客……”
走到门口，季孙宿忽的又转过头，用手在自己脖子处比了个手势。
一切蛛丝马迹都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泄露此次刺杀的人都要清除，即便是自己人也要灭口！
季孙意如心领神会，当即重重点头。
可又不知怎么的，他似乎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十九章 一把梭哈的赌局
傍晚时分，落日红霞，李然就一直坐在祭氏别院后的台阶上。面前是一片空旷的菜园，夏日的阳光给了绿苗充分的生机，它们如今正在茁壮成长着。
公子稠此时已经被祭乐带了下去休息。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他自己也需要学着去慢慢接受这一切，这是往后斗争所必须的。
太子野“还魂”的消息当天就在曲阜的大街小巷里传了开来。
而祭氏在曲阜毕竟也是有买卖的主。因此没过多久，祭乐便从家丁口中听说了太子野还活着的消息。这让原本已确信太子已死的她又重新看到了一丝希望。
毕竟对她而言，她宁愿相信太子还活着，尽管她知道这很可能是李然的安排。
于是，她颇有些忐忑不安的连忙将这消息告诉李然，并询问下一步计划。
来到檐下，却发现李然的表情比之刚才更为低沉，好似蒙上了一层黑云，暴风雨正在他的脸庞凝聚。
“子明君……”
祭乐的话刚刚出口，却又忽的停住了。因为她又害怕从李然口中得到证实——那个活着的太子野是假的。
“没错……那个太子就是我找人假扮的，真正的太子已经死了。”
很显然李然的答案并没有如她所愿，但好在她是也有些心理准备的。
原来，今日白天，突然在城中出现的太子野，乃是李然让孙武去找来太子原先身边的侍卫所假扮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时代，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抵都会找与自己样貌相似之人以为随身的侍卫。
但假扮太子野显然并不是李然的全部计划，接下来的事才是关键。
“是嘛……他终究还是死了……”
“那……那如果季氏一旦知道太子野是别人假扮的，姨夫岂不是……”
祭乐突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招险棋。万一失败的话，叔孙一族只怕是要万劫不复的！
一旦让季孙宿发现了假太子的破绽，肯定会顺水推舟将这顶冒充太子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到时候叔孙豹又岂有不死的道理？
“现在我们也只能赌上一赌了。”
“现如今距事发也不过就三个时辰，想那季氏亦是情况不明的！如果我们趁此机会浑水摸鱼，或许便可将叔孙大夫给救出来！非但如此，甚至还可以再反将季氏一军！”
这是李然的想法，也是他的计划。
太子若是没死，这对季氏而言乃是最为不能接受的。因此，也是他们最有可能上钩的地方。
如此一来，他们便可顺藤摸瓜，查清楚太子被刺的真相。届时便可彻底还叔孙氏一个清白，同时给与季氏以沉重打击。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此时假太子尚未回到鲁宫。季氏下一步的动作到底会如何，李然还不全然清楚，他如今也只能是静观其变。
此事风险之大，李然自是清楚明白的。他能在公子稠的面前显得胸有成竹，且态度坚决。但是，当他冷静下来后，当他回想自己从洛邑到曲阜所遇到的人和事，当他想起之前的起太子晋，那种无力感便会顿时涌上心头。
“主公！好消息！”
孙骤从外面急匆匆跑了进来。
李然起身，双眼微眯严肃不已的看着他道：
“情况如何？”
“季孙宿刚刚离开家宅前往鲁宫，现在城中百姓都听说了乃是季氏意欲刺杀太子，我们散布的消息很有成效！”
孙骤说完，满脸兴奋。
可李然微微摇头道：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骤，你去继续找人监视季氏宅邸，特别是季孙意如，我现在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另外，祭姑娘……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
他本不想将祭乐也牵扯进来，可如今看来，现在能够帮他完成这个计划的，只有祭乐了。
祭乐一听“帮忙”二字，瞬间不乐意了，小嘴嘟囔着道：
“什么嘛，好歹我也是太子的朋友好吧！他的事便是我的事，这如何算得帮忙？……”
说完，她还小心翼翼的瞥了瞥李然，似乎在担心李然因为她的顽皮而生气。
“对不起，确是在下多虑了……”
“现在我们同坐一条船，帮忙什么的，我以后便不再说了。”
李然也知自己用词错误，当即改口道：
“季孙宿既然已经去了鲁宫，那么假太子很可能也已经被接回去了。到时候叔孙大夫肯定也会被暂时放出来要求对质，所以我需要……”
他在祭乐的耳边说了几句，祭乐闻声顿时脸色大变，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李然道：
“啊？真的要这样嘛？”
她没想到李然的计划如此生猛。
谁知李然却是十分坚定的回道：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个计划虽然凶险，可若是成功，那便能彻底扭转局势。更何况，现如今也已是退无可退，李然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祭乐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听罢露出思索之色，旋即微微点头。
于是她与孙骤同时出门去执行李然的计划，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然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真正的战斗马上就要到来了，他支开祭乐与孙骤，自是想要让他们远离，避免杀身之祸。
正如刚才祭乐所言，这个计划一旦成功了，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但一旦失败，那他们在鲁国便再也呆不下去了。
太子之死，也再无人能够查清，叔孙豹身上的冤屈，也再无人能够洗脱。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搏命豪赌！
他站起身来，远处的天空，层云尽染，好似火烧一般。
……
汉泰宫，鲁国君主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也是接见朝臣的地方，相当于后来秦国的章台宫。
只不过鲁国的实力并没有后来秦国那般强大，故此汉泰宫自然比不上章台宫那般庞大，整个宫殿只前后两进，第一进乃是长宽三丈的议事殿，殿中竖立着六根漆黑石柱，象征着鲁国至高无上的公室君权，但知道鲁国实情的人肯定会发现，这六根柱子被分成了三份，也同时矗立在叔孙氏，季氏与孟氏的家门口，象征着公室之权早已被三桓瓜分。
太子野就坐在议事殿的最前方，叔孙豹已经被放了出来，站在左边，季孙宿与孟孙羯立于右手。
而在他们的身后，各自站着忠于他们的朝臣。从数量上便不难看出叔孙豹在鲁国朝堂上是孤掌难鸣，因为支持他的朝臣可谓是寥寥无几。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众卿且说说吧。为何寡人不过去后池游了一日，这宫中就这般的不太平了？”
只听得那假太子，隔着一层垂帘，开腔便与殿内的众卿质问道。
很显然，这个假太子是听了李然的安排，随意捏造了些“事实”。但太子既然都这样说了，又有谁会质疑这其中的真伪呢？
在他身后，鲁宫两大侍卫统领并肩而立，此刻正对着殿中的朝臣虎视眈眈。
“禀告太子，老夫前几日偶感风寒，染病在家，对此事一无所知。定是坊间有人污构老臣，还请太子明察。”
季孙宿因为代祭天一事被晋侯狠狠痛骂了一顿，索性称病在家，没有上朝，这番缘由说来倒也合情合理，叫人看不出破绽。
左边的叔孙豹没有说话，只不过他的目光却不停的在太子野身上扫过，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至于哪儿不对劲，他又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他知道，自己能够还站在这，多半是李然在背后有所安排。
“哦？那就奇了怪了。”
“寡人不过是离开了鲁宫半刻，宫中便是遭到刺客。而且，你们还将叔孙大夫给抓了起来。这又是为何？凶手尚未缉拿，又是如何定了罪的？……更何况，他若是想刺杀寡人，又何须等到现在？又何须是在宫内动手？”
这段台词确是十分的讲究的，虽未明确表明刺杀一事与季氏有关，但这话暗里却已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了季氏。
要知道叔孙豹若想刺杀太子，那他的机会可太多了，李然到了曲阜后，太子野曾几次三番到叔孙豹的宅邸做客。若叔孙豹要想暗害太子，又何必还要冒这种“失手”的风险呢？
再者，鲁宫的安防乃是叔孙豹负责的，此事人所众知。所以鲁宫内安保的失职，便都跟叔孙豹脱不了干系。
换句话说，叔孙豹就算再傻，也不至于在自己的地盘上刺杀太子，给自己招黑。
既然叔孙豹被太子认定了不是凶手，那这些把叔孙豹当作凶手抓起来的人，岂不是便成了最有可能是凶手的人？
季孙宿闻声，微微一怔，他对太子此时话里的暗示是心知肚明。
只听季孙宿道：
“禀告太子，鲁宫乃叔孙豹安排负责的防卫，宫内出了如此大事，叔孙豹理应问罪！”
“寡人问的是谁人在宫内行凶！并没有问谁人该为此事负责！”
太子野的脸色一下子愤怒起来，双眸如炬，死死的盯着季孙宿。
答非所问，这是身为臣子的大忌。
这时，想了半天的叔孙豹终于抬起头来，朝向太子恭身言道：
“太子，老臣昨日与今日皆在家中，既然季孙宿认定臣有罪，臣恳请找人自证清白。”
“哦？是何人？”
太子野想也不想的应声道。
“李然，李子明。”
叔孙豹终于反应了过来，既然这件事乃是李然的谋划，那接下来应该如何进行，那自然是要看李然来表演了。
如若不然，仅凭他一个人在这鲁宫之中，又如何能够对付得了季孙宿与孟孙羯两只老狐狸？
“好，那便召李然进宫！”

第二十章 没人会在乎真相
俗话说得好，这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而现在被逼入了绝境的李然，便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那条路来。
汉泰宫。
他站在汉泰宫的大门口，抬头看着汉泰两个篆体文字，一时有些恍然。
一个被免职的洛邑守藏室史，一个被周王室追杀的年轻人，一个有些落魄的穿越旅客。如今站在了鲁国的政治旋涡的中心。
进入里面会发生什么，他并不知晓，也无法预料。可是他却没有任何一丝想要退缩的想法，他的步伐坚定不移。
“草民李然，拜见太子。”
李然于殿外，直接便是一阵高呼，随后俯身叩拜下去。即便此时，这个太子就是他安排的人假扮的，可场面上的戏却还是要做全套。
“起身进殿。”
李然闻声，屈身促步进得殿中。但觉此时在场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了自己。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阵阵袭来。
“李然，此番寡人宣你前来，可知是所为何事？”
假扮太子之人乃是李然授意孙武临时从太子的侍从中找来的，此人对太子的习惯也确实是非常了解，这演技也可谓相当不错。饶是李然，也险些被糊弄了过去，他的身上竟真的有了那么一丝的君威。
看样子，君威君威，其实只要是在那位置上的，谁都会透那么一点出来。
他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就站在假太子身后充当侍卫统领的孙武，脸上浮现出异色道：
“草民不知。”
“那你可知昨日于此殿内，曾有人前来行刺寡人？”
“什么？”
李然故作姿态，显得很是惊讶。却听假太子是继续道：
“此次竟有刺客潜入进来欲刺杀寡人！只是，寡人命系于天，万幸躲过此劫。虽如此，但此事毕竟干系重大！叔孙大夫方才言道，说他这几日一直待在家中，不曾外出。对此间之事皆一无所知，素闻你与叔孙大夫交好，如今乃是他的门客，可曾知道些什么？”
叔孙豹找李然前来，就是为了给他证明清白的，故此话题一下子就来到了这上面。
一旁的季孙宿显然对太子的问话有些不满，毕竟李然不过是一介庶民，而且还是叔孙豹的门客，就算他能证明什么，那他的证词能让人信服么？
只不过，又碍于此番鲁宫刺杀一案已是震动朝野，此刻他们也不好当着假太子的面强行去判定叔孙豹的罪行，于是这才给了李然说话的机会。
只听李然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道：
“叔孙大夫这几日确实在家中未曾外出……既是有刺客意欲图谋不轨，敢问太子殿下可曾缉拿住了凶手？”
李然对于微表情的把控十分到位，他在说这三句话，脸上一直呈现出十分疑惑的表情。
但同时却又给人一种似是成竹在胸的感觉，一时让季孙宿竟有一丝背脊发凉。
其实李然的话术也很简单，关注点就是凶手！对，就是凶手！
说到底，缉拿刺杀太子的凶手才是整件事的关键！
可是自季孙宿进宫，叔孙豹被放出来，假太子询问这件事，竟没有一个人提及这个凶手！
这个凶手可曾抓获？抓获之后在哪？若没有抓获，可有什么线索？这些都没人提及，似乎所有人都选择性的将这个关键点给忘记了一般。
而李然不会忘记，因为这是揭开太子遇刺真相的唯一线索。
季孙宿脸上的表情顿时发生了变化。
他虽安排了季孙意如去灭口，可当李然问起这个凶手的时候，看到李然眼中那自信满满的目光时，他还是忍不住担忧起来。
他听说过李然的事，也从孙儿的口中听说了李然在集会上大放厥词，也知道自己所筹谋的代君祭天一事就是李然在背后搞的鬼，故此对于这个“敌人”，他丝毫不敢再掉以轻心。
“哼！唤你来，乃是让你证明叔孙豹是否对鲁宫之事一无所知，不是让你来破案的！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此处有你胡言乱语的份吗？”
李然在集会上的发言此刻早已是传遍了整个曲阜，因此，对于他那番言论不屑一顾的鲁国大臣绝不在少数，此时说话的便是其中一个。
“行了！你既已证实叔孙豹对鲁宫之事一无所知，那便足矣，退下吧！”
季孙宿挥了挥手，示意李然可以退下了。
但同时，他也下定了决心。此事之后一定要除掉李然，绝不可再留祸根。
而眼下，他正要寻思着怎么继续给叔孙豹罗织罪名，却不料假太子忽的又开口道：
“且慢！”
“李然的话倒是提醒了寡人，既然刺客失手扑了个空，那又可曾抓获？”
假太子对李然的目的自是了然于胸，岂会如此之快就让他离去？今日乃是专门为季孙宿设的局，李然乃是布局之人，自是要在场亲自指挥才好。
叔孙豹闻声忙道：
“刺客确是于殿内误伤了几人后流窜而去。皆因臣不及追剿，便被禁足在家，故而无法安排侍卫追查。臣有罪！”
叔孙豹口口声声喊着自己有罪，其实是把这责任一股脑的又踢回道了季孙宿的身上。
刺客刺杀太子，且流窜在外。在真相不明的情况下，你却先把鲁宫侍卫总管事的卿大夫给抓了起来，他又如何能够去缉拿凶手？
假太子眉头紧皱的看着季孙宿问道：
“季孙大夫，你可有何话要说？”
季孙宿也知道自己这一手确是有点操之过急，但也只因他对自己的谋划是极为自信的，毕竟太子若是真遇害了，谁又会在乎这种细枝末节的真相呢？
毕竟，朝堂之上，真相从来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但此刻，却被这“真相”给逼入了死胡同的季孙宿只得急忙躬身，略有些惶恐的言道：
“太子明鉴，叔孙豹就算不知此事，也有防卫鲁宫不当之罪！将其禁足，也是理所应当呐！”
“至于那凶手，臣已经询问过宫内的几个统领，此人画像一经张贴，总有线索的，还请太子稍安勿……”
正当季孙宿在极力为自己开脱辩解，李然却在一旁嗤笑一声：
“呵！季孙大夫，然有个问题，还想请教。”
众人将目光转过，只见李然仍旧立在原地，长袖及身，青翠而深，端庄且高雅，整个人的气质一时间也因为刚才的那句话而变得神秘莫测。
“哦？你还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了。”
不及季孙宿反对，假太子便适时给了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季孙宿听到这话，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忍着一口气，静静等待李然的问题。
只听李然若无其事的问道：
“说来也巧，昨日草民在曲阜城内也同样是遭了刺杀，不知……这两者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什么？！”
“你也遭到刺杀？”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诧异之声。
季孙宿的脸色一时间相当难看，对太子的刺杀失手了，对李然的刺杀也失手了，失败！简直是莫大的失败！
现在被李然问及这二者间的关系，饶是他本信心十足也一下子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碰巧了，几乎就是同时发生的，要说两者之间没关系，放这殿内谁也不会相信。
“哦？竟还有此事？呵呵，想你不过一介庶民而已，谁又会想到要刺杀于你？”
“哦……对了！听说李然是自成周逃难至此的，所以才来曲阜避难的吧？那……会不会是周王室的人混入了曲阜，对你动的手呢？”
季孙宿毕竟也是老谋深算，只是冷静了一下，便很快就想到了对策。这让在场的一众朝臣也是不由自主的皆点头称是。
对于李然的来历，该弄清楚的基本上也都弄清楚了。他既然被周王室追杀过，那么在曲阜城内遭到刺杀，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
而此时，假太子似乎并不知道李然还有这段遭遇，陡然听闻，一时不知该如何表态。正思索如何将这话题转移到季孙宿身上，却不料李然倒是再度先开了口：
“季孙大夫所言极是，草民正是因为遭了周王室的变故，这才被赶出了洛邑。”
“可如此说来却也奇了，草民皆因与周太子晋是挚交，故而一路被追杀。可太子殿下与周太子晋可从未听说有何交道。却又为何也会被刺杀呢？”
李然抛出这一问，显然又是将矛头给怼了回去。但这还远远不够，只听他继续言道：
“太子如今马上便要即国君之位，祭天仪式也已准备妥当。此时此刻，正值普天同庆之际，谁人却又会如此丧心病狂的选择此时刺杀太子？莫不是……有人便不想让太子即位不成？”
李然说着，脸上满是云淡风轻之色，不见喜怒。但从他的这番话中不难听出，他将此次鲁宫刺杀，与之前季氏意欲代太子祭天一事给关联了起来。便是给予别人一种错觉。
季氏意欲代祭天，不正是为了彻底掌控鲁国公室？而此事因晋侯震怒而作罢，季氏心有不甘，出手刺杀太子，岂不是更加的名正言顺？
听到这话的季孙宿，心中顿时勃然大怒。他正要质问李然到底想说什么，再顺带着给李然扣上一个污蔑上卿的罪名时，却忽的想到这是一个陷阱。
老辣如他，岂能看不出这是李然的陷阱？
一旦他急于否定鲁宫刺杀事件并非代祭天一事的后续，一旦他过于激动的否定，那么在其他人眼中，便相当于是坐实了。
届时，虽然他依旧可以用权势将此事强行弹压下来，但终究会成为日后可能引爆的一个污点。
毕竟如果是无中生有的事，他身为一国上卿，如此有失身份的跟一个庶民争辩，那不就是心虚的表现？
于是他也是不露声色，只冷冷言道：
“呵呵，看来此事还当真有些蹊跷了……既如此，眼下便只能看是否能够抓住刺客了！”
显然，季孙宿此时已经不想在朝堂上与李然正面交锋了。赢了也不光彩，输了那就更丢人。何必呢？
而此时，季孙意如早已被他安排前去灭口了。季孙宿知道，只要李然抓不住凶手，他的身上便不会有任何的把柄。
你不是要追查真相嘛？行啊，我就来个死无对证，看你李然还能有什么本事！
“这李然……呵呵，当真是有些本事，险些让老夫着了你的道。好吧，都来吧，一个太子，一个叔孙豹，再加上你，你们三人，且都给老夫瞧好咯！”
此时，季孙宿立在一旁虽是波澜不惊，但心中已然是掀起了无边的恨意。
但这一切李然肯定无从知晓，他只知道，自己第一阶段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那假太子闻声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毕竟他今天的任务就是让李然把话说完。
至于叔孙豹则更是识趣，知道在不清楚李然全部计划时，言多必失，故而从头到尾都是一声不吭的。
“来人！予寡人下令，即刻起全城搜捕刺客！”
于是，假太子下达了他身为太子的第二条指令。

第二十一章 二进宫
朝议结束，李然和叔孙豹便一起从鲁宫出来，此时已到了傍晚。
残阳斜挂，鸿鹄齐飞，高远寂寥的天空好似两人此时的心间，透彻清宁。
压在两人心头上那块巨石，已然有些松动。只要再加一把劲，或许这块巨石便会滚落并且摔得粉碎。
可他们也知道，此时此刻，远还没到可以长舒一口气的时候。
回到叔孙宅邸，叔孙豹第一时间向李然了解了整个计划，也知道了鲁宫中的太子野乃是李然找人假扮的。
初闻此言，叔孙豹甚为担心。但又亲见今天的假太子野看起来表现倒也还很不错，竟真的一时将季孙宿给糊弄了过去。于是，又稍微是宽心了些。
可假的始终是假的，此事到最后终究还是要收场的。时间一久，一旦让季氏与孟氏发现其中端倪，那便再没有今日这般容易糊弄了。
“季孙宿这个老匹夫向来精细，子明你当真有把握可一击即中？”
此次李然的计划若是不能一击即中，等季孙宿回过神来，只怕一切都晚了。
“大夫且放宽心，眼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当中，太子野绝不会白死！”
李然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既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却也没有给他否定的回应。只是他的眼神在提及太子野那一刻仍旧极为坚定。
而叔孙豹此时除了相信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闻声当即点了点头。片刻后，叔孙豹又一声长叹道：
“公子稠少不更事，一旦为君，只怕仍会成为季氏与孟氏的傀儡，此间计较，子明你可曾晓得？”
“老夫扶助太子野，乃是因为他胸怀大志，若假以时日，定能完成先君遗志，可公子稠……”
话到此处，叔孙豹的脸上满是无奈。他还不知道公子稠装傻的真相，此时担心公子稠被季氏利用也情有可原。
然而李然却也并没有告诉他有关公子稠的真相，他看着一脸无奈的叔孙豹，淡淡道：
“可眼下……除了他，我们也别无选择了。”
叔孙豹闻声一怔，欲言又止。
他知道李然的意思，也知道李然这样做的目的，只是这样的做法跟季氏没什么两样。奈何当下情势危机，除了公子稠外，他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其实鲁国公室之中还有不少公子，虽然继承国君位的顺位不一定比公子稠高，但起码智商稳定在常人水平。
叔孙豹以为，李然扶公子稠上位，走的便是季氏的路子，因为公子稠容易掌控。
只要掌握了公子稠，那便掌握了鲁国国君，由此对季氏与孟氏进行反攻，倒也是个办法。
“呵呵，叔孙大夫，今日时候也不早了，待明日还有一场重头戏要演，我们此番切不可错过良机呀！”
李然说罢，正起身准备离开。
可谁知叔孙豹叫住了他，看着他略显低沉的脸庞道：
“子明！”
“老夫知道你与太子交好，也知道你与太子都是腹藏丘壑之辈，绝非凡俗。但人生于世，有些事我们该做，有些事我们决计不能做，你可明白？”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孔子在此，当会对这句话十分赞同。
叔孙豹似乎在担心李然会因为太子野之死，而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产生什么过激的谋划，以至于误入歧途，成为下一个季孙宿。
闻声，李然忽的释然。
他终于知道太子野为何会相信叔孙豹乃是真心扶助他的了，他也终于明白叔孙豹为何要举行下柳河集会的了。
于是，他慨然笑道：
“大夫所言甚是，然受教了。”
……
翌日清晨，李然仍在睡梦中，却被一阵急促的叫唤声给惊醒了来。
祭乐就站在他的床边，一脸急切的看着他。
“怎么了？”
“李然！李然！太子！……不，假太子又被刺杀了！”
祭乐还不知道李然第二阶段的计划，所以此时看来显得是十分紧张。
李然闻声当即一翻而起，随后一边自己盘着头，整着衣裳，一边就领着孙骤就出了门，来到此前就商定的地点。
此处乃是一间靠近鲁宫的民居，太子野此番出宫的必经之路，在此伏击太子野是最为合适的。
显然，第二次刺杀太子野的行动也失败了，而且凶手还被李然带着孙骤给“逮”了个正着。
待假太子回了宫，由孙武假扮的侍卫统领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道：
“如此确定可行？”
原来，此番的刺杀行动，便是李然的安排！
现在人赃并获，而且还让太子野亲眼所见！理所当然，李然就是要把矛头直指季孙宿。
然而，孙武却不无怀疑的一旁言道：
“如此儿戏的伎俩，只是一般的贼喊捉贼之计，果真能让季孙宿那只老狐狸就范么？”
毕竟这事儿看起来就很奇怪，若再深思一番，只会更加蹊跷。自己已经是一身的嫌疑，如今再顶风作案，那也太不合乎情理了。可其一，不可其二的道理，季孙宿又如何会不明白？那些鲁国朝中的大臣们，谁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呵呵，本来便没打算让他们相信！”
李然的表情很是无所谓。
这个死士乃是从当日叔孙豹为李然挑选护卫比试剩下的门客当中再挑选出来的，其忠诚肯定毋庸置疑。让他们指证季孙宿，对他们而言，敢效死命，便是他们的使命。
于是，李然便来了一次二进宫。
这一次，叔孙豹依然是先进宫，而他在宫外等候宣召进殿。
理所当然的，假太子回到宫中便表现得很生气，一通大发雷霆后，当即派人将朝中的文武大臣都叫了进来。
季孙宿哪里想得到今天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来之前一点消息也没收到，直到进了宫才知道今日太子又被刺杀了。而且，据说这一次还被抓了个现行的，季孙宿自然更是一头雾水！
“奇哉怪也！孙儿不是已经将他灭口了吗？这刺客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现在这种紧要关头，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影响整个局势，季孙宿当然不希望有人在这时候破坏他的计划。
进到殿内，看着这个被抓获的刺客，季孙宿肚子里那气就不打一出来，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偌大曲阜城内，有胆量且有可能对太子野进行刺杀的，只有他季氏与孟氏。
而孟孙羯又素来稳重，如果没有得到自己的授意，定然是不会贸然出手的。
可自己明明也没有派人刺杀太子野，那这刺客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是叔孙豹？”
季孙宿忽的想起昨日李然说的那番话，如今有人想要阻止太子野即位？那不是在暗示自己么？
“啊呀！不好！”
季孙宿猛的反应过来，脸色顿时一变。
而这时，上位的假太子已经开口了：
“众卿，此事当真是奇了怪了，寡人的脑袋就这么价值不菲么？竟值得这些个刺客前赴后继的前来索取？”
“真是胆大包天！这些刺客为何还会出现在宫墙之外！为何屡次三番行刺寡人！寡人这还没即位便遭了接二连三的刺杀，若是即位了，那还得了吗？！”
看着满腔怒火的太子野，季孙宿顿时心凉半截，他正要开口，却不料被叔孙豹给抢先一步。
“殿下息怒，臣已将行刺之人抓获，还请殿下亲自审查。”
言罢，叔孙豹微一挥手，李然便与孙骤带着被抓获的刺客走入了汉泰宫中。
“又是他？怎么会又是他？”
“他又来做什么？难不成刺客是他抓到的？”
“李然！这厮还真是阴魂不散！”
其他朝臣顶多也就是疑惑一下李然的再度出现，可是当季孙宿看到李然时，便已是全然了解了，他眼中的恨意顿时夺眶而出，整个满溢在脸上。
他明白，李然今天设的这个局，就是专门对付自己来的！
“草民李然，拜见太子殿下。”
“你又来做甚？此间可有你什么事？”
假太子野还没说话，便有季孙党羽从旁喝斥道。
假太子野闻声，当即瞪了那人一眼，而后道：
“今日寡人遇刺，多亏李然遣人从旁相救，寡人这才得以逃脱！而且刺客也是他率人抓获的，出现在此处又有何不妥？”
季氏朋党听罢后，顿时哑口无言。
“说说吧，是谁人派你刺杀寡人的。”
重头戏开始了。
那刺客跪在地上，由孙骤看押着，不能动弹半分。听得假太子野的问话，也一声不吭的沉默着，似乎打算充当一回死士。
假太子看了看李然，见得他的脸上的表情，当即勃然大怒道：
“混账！寡人乃一国之君！竟是如此猖狂！来人！给寡人拖出去，烹了！”
“太子！”
就在太子要将行刺之人油烹之际，李然却站了出来。
而随着他的出声，一旁正忐忑不安的季孙宿顿时心神一震，眼睑跳动不止。
假太子闻声，当即摆了摆手，示意已经围上前去的侍卫尽皆退下。
见状，李然走到那刺客面前，却显得极为疑惑的言道：
“眼下你既已被抓，便是活罪难逃了。你一人之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但你又可想过你的妻儿老小吗？你觉得那幕后主使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他们吗？”

第二十二章 真假难辨
李然自导自演的当然不只是“行刺，被抓”这一场戏，必然还要有一番对质。
但如果只是平白无故的指证季孙宿就是幕后主使，那定然是难以叫人信服的。
所以，为了增加这个刺客证词的可信度，李然还必须要亲自质问一番。好让这个刺客进行复杂的心理斗争以后，供出季孙宿。
如此方能让在场的众人都相信这个证词是真的。
于是，典型的“威逼利诱”审讯手段就派上了用场。即便浑身上下无一不是在唱戏。
当刺客听完李然的一番话，顿时大汗淋漓，脸色一时间惨白，眼珠子不停的转动，心理斗争已经极其激烈。
可李然还没说完。
只见他在刺客身边来回踱步，一边又甚为谨慎的道：
“一个失手的刺客，是决计活不过第二天的。想来，你比谁都更清楚吧？所谓斩草务必除根，你死了，那你的家人也就更没有必要继续活着了，没有什么比死人的最更牢靠的了，是也不是？”
“我想，这些道理你都应该懂，所以我只说最后一句，你若说出实情，太子殿下在此可一诺千金，定可保你家人无虞。”
太子在此，谁敢造次？
这种诱惑的分量明显比钱财更重，毕竟有命活下去才是这时代的主旋律。
况且还不是保这刺客的性命，而是他家人的性命，于是这种承诺就更加具有诱惑力了。
果然，那刺客一听这话，立马“动摇”了。
“敢问太子殿下，此人所言当真？”
做戏做足，他还要得到太子的亲口承诺。
假太子当然是顺水推舟言道：
“嗯，寡人本不欲作保的，但眼下李然既如此说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寡人便保你的家人无虞。”
“现在你可以告诉寡人，究竟是谁指使你刺杀寡人的了吗？”
汉泰宫内一时间气氛极度紧张。
因为都知道刺客接下来要说的，极有可能会让整个鲁国的朝野震动！可此刻李然的脸上却仍旧不见任何波澜。
季孙宿看着李然脸上的表情，心中更是忐忑。
“果然是这招！”
“这竖子，还当真是小瞧了你！”
季孙宿暗自如此骂道。可此时这种暗骂显然已经不能起到任何作用，因为那刺客已经转头看向了他。
只见刺客看着季孙宿道：
“季孙大夫……”
“放肆！老夫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构陷老夫！”
还未等那刺客把话说完，季孙宿立时暴跳如雷，并指着刺客的鼻子喝斥道。
而殿中众人见得刺客如此模样，也是纷纷震惊不已，急忙朝季孙宿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
至于叔孙豹与李然，则是好整以暇的立在一旁，目睹好戏上演。
“季孙大夫，事已至此，我……”
显而易见，这段台词，也是李然的安排。
别看这一段台词只有九个字，也别看到刺客好似什么也没说，可正是因为他好像什么也没说，他的这番话在众人眼中才是什么都说了。
什么叫事已至此？刺客又为何欲言又止？话都到这份上了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给人的错觉，不正是这个刺客因惧怕季氏的淫威所以这才不敢指证季孙宿么？他这样吞吞吐吐的模样，不正是对季氏恐惧，害怕自己家中妻儿老小被灭口的表现吗？
于是，朝堂哗然！
“不会吧？当真是季孙大夫所为！”
“不可信，又不敢不信啊！”
站在叔孙豹这边的朝臣不算多，但此时尽皆发言，也足以撼动整个汉泰宫了。
而季孙宿那边的朝臣们见得如此情形，哪里还敢说话，纷纷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与季孙宿牵扯上什么关系也似。
即便是孟孙羯此时也是一脸骇然的盯着季孙宿，眼神之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不相信季孙宿如此糊涂，也不相信季氏竟会如此莽撞，刺杀失手了不说，还被太子给抓了个现行，这不是找死么？
但季孙宿今日如此之狼狈，一时间也足以令孟孙羯感觉得到，这厮今日必是要栽一大跟头了。
“季孙大夫，你就没什么话想与寡人说道的吗？”
假太子适时出言，脸色阴沉无比，两条眉毛下挤压的阴云正在层层堆叠，是个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奏。
“禀太子殿下，老臣实不知此人，更不知此人为何这般恶语中伤！老臣对太子之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半点谋逆之举呐！”
“这……这分明就是诬陷！诬陷！”
季孙宿当然不认识此人，但他若是此时就揭开乃是李然与叔孙豹指使此人诬陷于他，反而会显得他惊慌失措，给一众朝臣一种他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感觉。
老辣如他，又岂能看不出这是李然与叔孙豹的阴谋？可面对此情此景，他心中即便再清楚，也不能说出来。
因为他清楚，叔孙豹一来没有动机刺杀太子，二来也没有这个实力，再加上昨日叔孙豹才被放出来，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怀疑到他头上。
即便这就是事实，但他一旦着了道，立马反过来指控这刺客乃是李然与叔孙豹安排好来诬陷于他的，那么在这些朝臣的眼中，这就是他病急乱投医的表现。
“哦？你说这是诬陷？可他为何不诬陷别人，偏偏要诬陷于你呢？”
李然此时开了腔了，明显是要火上再浇把油。
此时的汉泰宫内，重要大臣尽皆在场，三桓更是齐聚。
这刺客谁都没有指证，偏偏指证你季孙宿，这难道就真没问题？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老夫行得端，坐得正，说没有刺杀过太子，那便没有刺杀过太子！”
季孙宿知道此时不能再给李然任何破绽，于是继续坚决否认。他非常清楚，此事毕竟没有确凿证据，只要他不承认，那他就不会被定罪。
当然，在场诸多大臣其实打心眼里，也都不怎么相信这个刺客的证词。毕竟，季孙宿本身所具备的实力仍旧摆在那儿。
有实力的人，说什么都有人信。
“哦？……季孙大夫，那你可有什么办法自证清白？”
假太子看了看李然脸上的表情，依照此前的谋划，也知道此事只能虚张声势，不宜追之过猛，当即皱眉询问。
季孙宿闻声急忙躬身道：
“先君之灵在上，便是给老臣十个胆，老臣也绝对不敢做出此等叛逆之事啊！”
“老臣昨日忽闻太子遇刺，已是尽遣家丁前去搜捕刺客，不敢有丝毫懈怠。又岂敢派人对太子不利？更何况……更何况老臣便是再糊涂，也不会在时候对太子不利啊！”
这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他声泪俱下的表演也是无可挑剔，再加上最后一句类似自爆的言词，更加证明了他这番话的可信程度。
确实，就算他再是着急铲除太子野，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动手，毕竟第一次刺杀已经失败，再来一次岂非显得愚蠢？
谁不知道太子身边的防卫已经森严戒备，一只苍蝇也近不了太子的身！这时候再派刺客前来刺杀，不就是自投罗网么？
假太子闻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李然道：
“李然，寡人以为季孙大夫所言也有些道理。”
“哦？是吗？”
“草民却觉此事不妥！”
就在众任都对季孙宿的辩解感到有些道理之际，李然的回答却是突然又反了套路，这大大的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此人是何意啊？！太子都说了季孙大夫之言可信，你一介白身，却还能有何计较？”
“简直放肆！汉泰宫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平民在此大放厥词了！”
“都先别着急，且听他把话说完。”
因为刚才刺客的指证，即便是季氏朋党之中，也有不少人已经对季孙宿产生了怀疑。
而这，也就是李然的第二阶段计划，此时看来，也已经成功了。
李然要的，不是要彻底扳倒季孙宿。他要的，正是让人对季孙宿产生怀疑！要的就是这个气氛，气氛烘托到这份上了，这事也就快成了。
于是，第三阶段计划应运而生。
“对了，草民这里还有件巧事，不知道各位大人有没有兴趣听上一听。”
李然说着，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了季孙宿的脸上。
此时季孙宿的老脸之上尽是氤氲怒火，虽几经克制，但却依旧在他眼睛里膨胀，夺眶而出乃是肯定的。
他对李然的恨意已经达到了顶点，奈何当下却又不得发作，只能死死的盯着李然。
“哦？何事？”
假太子再度顺水推舟。而后便看到李然朝叔孙豹使了个眼色，叔孙豹再度挥手，三名鲁宫侍卫押着另外一个人进入了汉泰宫。
当那人跪在地上之后，李然这才向在场众人介绍道：
“各位大人可还记得草民昨日曾说，在太子殿下第一次于宫内行刺时，草民于曲阜城内也遭到了刺杀，只不过草民福大命大，侥幸是逃过了一劫。”
“而此人，便是被草民与其他人合力活捉的刺客。各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下柳河边上那条巷子外的百姓，当日从那条巷子里出来时，围观的百姓可是不少。”
李然的话音落下，季孙宿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第一个指证他的刺客，他的确不认识。
可是第二个被李然带进来的刺客，他却是真的认识！
因为此人，正是他派去刺杀李然的刺客！万万没想到，竟是被李然给活捉了去！
饶是季孙宿再是镇定自若，此刻也不由心神颤抖了起来。
因为他很清楚李然接下来要说什么，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致命一击！
太可怕了！
此人设局，环环相扣，根本不留半点破绽！
这李然，简直不是人！

第二十三章 做人留一线
此刻，季孙宿已经知道李然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可是在场的其他朝臣们却是一脸懵逼，就连叔孙豹此时也是十分不解的看着李然。
这是因为他只知道李然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计划，对于接下来第三阶段的计划，李然却是没有告知于他的。
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李然根本就没打算让他知道为什么。
假太子看了看地上的刺客，又看了看李然脸上云淡风轻的神色，一时了然，当即抬手示意李然继续说下去。
“呵呵，各位大人想不想知道安排此人刺杀在下的背后主谋是谁？”
“生擒此人后，在下便已审过，今日带进宫来，其实也就是想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罢了。”
李然说着，一双眸子里尽是从容淡定，胸有成竹的语气一时间让在场的朝臣更是纳闷。
刺杀李然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跟刺杀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
当一些朝臣们想到此处，他们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骇然，目光纷纷转投季孙宿。
没错，众人皆理所当然的会以为，若安排刺客刺杀李然的幕后主使乃是季孙宿，那么第一次刺杀太子之人，不也就是季孙宿了？！
要知道原本这两场刺杀，几乎是同时进行，如果不是同一个人安排的，岂能如此凑巧？
饶是孟孙羯此时也是震惊无比，他万万没想到季孙宿居然留下了一个如此巨大的破绽！
这简直就是要了命了啊！
“如今，趁着诸位大臣们都在，便说说吧。那一日安排你刺杀于我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其实，此人李然当真是已经审过了的。
那日有幸得了孙武救场，李然方才从那条巷子中安然得脱，当时倒在地上的刺客众多，没死的也就那么一两个。
而其中一个被李然安排的人给带回去后，便因流血过多而死。因此，便只剩下了这一个独苗了。所以这两日来，此人一直被孙骤是严加看管着。
眼下只要此人能开口，那便大事成矣。
“怎么？当着你主公的面，不敢开口了吗？”
那刺客显然知道自己开不开口都是死路一条，与其当中揭穿自己的主子，莫不如咬死不开口，如此至少还能换得自己一家老小的生机。
这年头，出来谋生的武士，谁家里没有妻儿老小呢？若不是迫于生计，他们又何必出来干这种勾当呢？若只是一个人闯荡，到哪都能过活。
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
事实证明，再了不起的文豪侠客，一旦有了家室，便终究会变得现实起来。
而那刺客如今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眼神之中尽是恐惧。似乎甚是有些担不起“侠”这个字，但同时，他只想着要保全一家老小，这也是事实。
于是，他只得选择闭口不言，尽管之前他已经向李然供出了幕后主使。
“大胆狂徒！竟敢如此藐视寡人！”
“来啊！即刻查明此人身份，戮其三族！”
倘若现在坐在上位的是真的太子野，想来必然是不会如此暴虐的。但这毕竟是个假的，而这假太子虽是表演得有些过了头，但眼下却是恰如其分。毕竟，现在如何让这个刺客开口，已成为最为关键的所在。
殿中大臣们听到这话，尽皆胆寒，纷纷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见刺客这种活儿，干得好，那就是令人闻风丧胆，流传千古的大侠。干不好，那就是举家陪葬的蝼蚁。华夏文明五千年，向来如此。
季孙宿神色凛然，显得十分紧张，目光不停的在那刺客与李然身上徘徊，却始终不敢开口说话。
这时，叔孙豹忽的上前一步，来到那刺客身旁，蹲下身子后在刺客耳边说了几句。
下一刻，刺客猛的抬头，看了一眼同样是跪在一边的另一名“刺客”，然后又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叔孙豹，久久不能回神。
李然见状，微微挑了挑眉，极为平静的说道：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太子殿下既能保住他全家老小的性命，自然也能保住你全家老小的性命！”
叔孙豹虽然不知李然第三阶段的计划，可是从这个刺客进入殿内，再听完李然说的话，他便反应了过来，此时开口说话，把握十足。
果然，那刺客闻声，犹豫了一下，接着缓缓转过头，突然看向了季孙宿，似有所求的哀声求道：
“季孙大夫！……”
完了，这一下是彻底实锤了。
“你！”
季孙宿此时哪里还有辩驳之力，只气得雪白的胡须都颤抖不已，眼睛内的火光更是喷薄欲出，顿时咬牙切齿，恼羞成怒。
在场的朝臣们早有心理准备，可见得刺客看向季孙宿，众人还是忍不住骇然失色，倒吸一口凉气。
这件事，太大了！
刺杀李然的幕后主使是季孙宿，那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岂非也是季孙宿？！
众人急忙忙看向端坐于上位的假太子。
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此时的太子却笑了，带着极具讽刺意味的笑声一时间在殿内不停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种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即便是叔孙豹也一时汗毛倒立，头皮发麻。
“太子殿下！臣与此人绝无半点瓜葛！此人如此诬陷老臣，太子殿下一定要为老臣做主啊！”
更这些大臣们想不到的是，季孙宿此时居然还在请假太子替他做主。
这让一旁的孟孙羯立时也是目瞪口呆：你派人刺杀太子，居然还让太子给你做主，你当太子是公子稠还是咋滴？当猴耍吗？
叔孙豹也是眉头紧皱的看着他，心道此人是不是失心疯了，此时请太子做主，这不是赤裸裸的羞辱太子么？
可他哪里知道，季孙宿此举，可谓当下最为高明之举！
饶是李然也不由得对这只老狐狸感到佩服。
李然心中清楚，随着这刺客的指认，季孙宿乃是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已经是呼之欲出。
但此时，季孙宿若是动用自己在鲁国的势力，强行否认此事，不给太子一点面子，那在这些朝臣们眼中，他便是彻彻底底的谋逆之举。
毕竟放着事实在前，就算想要矢口否认，那也不能全然不顾及太子的面子。
显然季孙宿并不傻。
他并没有动用自己在鲁国的权势于朝堂上进行威压，反而是放低了姿态，恳求假太子为他做主。
如此一来，就算他当真是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只要他百般的讨饶，百般不承认，那太子便也不能强行把他怎么样。
毕竟第一个是假的，而第二个又不是刺杀太子的元凶。
所以，无论是他还是李然，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他的确刺杀过太子。
整件事发展到这里，季孙宿向太子示弱，恳请太子为其做主，这已经是李然所能掌控的最好的结果了。
而就在这时，那第二个被带进来的刺客，情知自己已是没有活命的可能后，又最后看了一眼叔孙豹，随后当场一声不吭的，径直往殿内的立柱冲去，竟是直接撞柱而亡！
因为他知道，就在自己一时慌张之际，看似发乎情的那一声“季孙大夫”，对自家主公而言，便已是闯下了弥天大祸。而此时，他横竖都已是免不了一个“死”字了。
此时畏罪自杀，对他，对季孙宿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下，着实让在场的朝臣们都诧异不已，纷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季孙宿则是在心中长出一口气，原本紧张的神色一下子舒缓了下来。
假太子有些懵，毕竟此人乃是最为关键的人证，此时自尽，他们还如何继续指控季孙宿犯上作乱？于是他急忙看向李然这边。
“看来，此人是宁死也要保住幕后之人了。”
李然的声音显得十分失望。
假太子闻声会意，当即叹道：
“季孙大夫，无论这刺客究竟是何人所派的，大夫今日终归是有些嫌疑的，最近几日便不要出门了吧。”
死无对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场对于季孙宿的反击，忽的嘎然而止。
叔孙豹闻声正要开口，却看到李然脸上的眼神，当即选择了闭嘴。
他很疑惑，为何要如此轻易的放过季孙宿，今日乃是最好的时机，若是一击不中，势必后患无穷啊！
可李然却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听李然道：
“季孙大人，在下不过一介白身旅人，无身无份，能进得了这汉泰宫，竟全拜这刺客所赐，说来可当真可笑呐。”
“不过，然虽是一介白身，却也有双眸四肢，心神领会比之众位大人是丝毫不差的。大人有些手段，对付他人可以，往后还是不要拿来对付在下了吧？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也不是？”
于是，第三阶段的反击，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二十四章 人才的价值
李然并不是一个喜欢放狠话的人，在他生活的年代，放狠话一般都只能是软弱无能的表现，有本事的人都不会哔哔赖赖。
可面对季孙宿，面对今日之局，他也只能通过放狠话来收场，这是他的无奈，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在人治大于法制的年代，即便他知道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季孙宿，他也根本不可能将其绳之以法。树大根深的季氏就好似是长在鲁国心脏上的一颗毒瘤，除之，可能玉石俱焚，不除，便是慢性死亡。
李然一时间倒是有点怀念那个有法可依的年代了，虽然，那样的时代也并不完美。
从汉泰宫里出来，外面的天空中阳光灿烂无比，晴空万里，天高云远。
这本可以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日子，可此时的李然与叔孙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压抑的心情在两人脸上不断流转，对于现实的悲哀也在他们的眼神里相继流露。
回到叔孙豹家宅，下人把府门一关，叔孙豹当即第一时间便是询问起来：
“今日朝堂之上，正可趁此良机一举将季孙老贼拿下，却为何要错失此等良机？”
对于他而言，对于太子而言，对于整个鲁国而言，这都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叔孙大夫，您可曾想过，一旦我们对季孙宿进行了清算，他的那些邑宰知道了后又会如何？”
“鲁国大小五十余城，几乎近一半都是季氏之人掌控着，一旦他们谋乱，大夫可有实力能压得住？又能否稳定时局，确保鲁国境外的那些虎视眈眈之辈不会轻举妄动？”
“此时若动了季氏，鲁国境内必定硝烟四起，届时晋楚两国借口出兵，鲁国又能何存？”
这就是季氏的威力与实力，饶是李然也不得不谨慎小心。
尽管他布置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迫使季氏朝野的名声大损，可是他也无法做到对季氏全盘清算。
因为他知道，能够撼动这棵矗立在鲁国境内的参天大树的人，绝不是鲁国人自己。季氏的根基太深厚，太庞大，无论是太子还是叔孙豹，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此次设局，能够存住叔孙氏，能够让季氏有所收敛，便已足够了。
一旦逼之过急，那便只能适得其反，届时谁人又能够和平解决季氏之乱？
“哎！……”
叔孙豹一个字出口便再也无以为继，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他又何尝不知季氏在鲁国早已根深蒂固？他又何尝不知动了季氏，便是动摇了鲁国根基？
可……放过如此的机会，实在太过可惜了！
“不急，还有的是机会。”
太子的仇，李然不会忘记，对于季氏的审判，还远没有停止。
“说起来，此次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只待公子稠即位，便能再从长计议。”
李然的计划很是深远，深远到这一次的全盘计划，好似说起来都只是一个铺垫而已。
当然，面对目前的情势，他也还没有蠢到将自己所有计划都对叔孙豹和盘托出的地步，他对叔孙豹的有所隐瞒，其实乃是他的另外一种安排。
叔孙豹并没有询问李然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关于那一个刺杀李然的刺客的事。
现在他对李然，也只有言听计从。毕竟，自己的这场危机，还是人家给解救出来的。
倒是李然，反而却是有些困惑。
“对了，叔孙大夫，今日在汉泰宫内，大夫究竟与那刺客说了什么？”
那刺客原本打算抵死不开口的，正是因为叔孙豹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这才让他神情大变，开口说话的。
“也无他，价码罢了，我说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码。”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叔孙豹的回答竟会如此简单，但又如此合情合理。
只见李然又微微点头道：
“是了，他想要自己的家人活命，光靠假太子的一番话自是不能让他心安的。可您作为能够在朝堂上与季氏分庭抗礼的上卿，您开的价格，他定然是要掂量掂量的。”
这就是鲁国的现状啊。
卿大夫比公室更有威慑力，这就是鲁国的现状。
其实，太子才不一定能够保证他一家老小活命。可如果有叔孙豹给他担保，便是一定可以的。那刺客可以不相信太子，但可以相信叔孙豹，因为他也是三桓之一。
“那接下来呢？”
叔孙豹前句说罢，却是面皮一热，也知自己今日朝堂上也有些莽撞了。毕竟是越俎代庖，折了太子的威仪。即便这个太子就是个冒牌货。因此，当即快速转移话题问道。
季孙宿经此一事，眼下禁足在府，要说没个两三月，看来是出不来了。
而现在的太子毕竟是假的，鲁国君位始终还是要有人来继承，谁来呢？公子稠吗？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叔孙豹对公子稠始终是不放心的。
“呵呵，叔孙大夫不妨亲自再去寻一次公子稠，待大夫去了之后，自有分晓。”
见李然这般神神秘秘的，叔孙豹倒也来了几分好奇，便立马让人准备了马车，亲自去了一趟公子府邸。
果不其然，回来之后，叔孙豹顿时变了看法——看来这国君之位非公子稠莫属！
……
翌日，鲁宫方面又忽的传出了消息：太子姬野因突染了恶疾，竟是暴毙而亡！
此消息一出，又是举城哗然。
谁也没想到，能够躲过两次刺杀的太子，今日说暴毙就暴毙了，这死得也太蹊跷了吧！
消息传到季氏家宅，季孙宿听闻后，立马就顿时暴跳如雷起来！
“竖子！竖子！竟欺我至甚！”
“祖父？”
季孙意如还没反应过来，事实上他一直没搞懂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在前去灭那个刺杀太子的刺客的口时，亲耳听到那人说任务明明是完成了的，太子已死。
可后来那活蹦乱跳的太子又究竟是谁？
而现在死去的太子又到底是谁？
“我的傻孙子啊！还不明白吗？我们都被那个李然给耍了！”
“什么？！”
季孙意如闻声一惊，顿时目瞪口呆。
只听季孙宿道：
“那宫内的太子定是他们找人假扮的，为的便是强行要拉老夫下水！”
“经过这两日的朝堂对质，老夫现已有了刺杀太子的重大嫌疑！哎……竟是被叔孙匹夫给躲过了一劫！可恶！实在可恶！老夫竟没看出这居然是一个陷阱！”
“哎……眼下老夫失了这一局，只怕是要沉稳一段时间了。”
此话一出，问题顿时就清晰起来了。
李然布局为的是为什么？扳倒季氏吗？痛打季孙宿吗？都不是。
季孙宿一开始以为李然谋划这一切，为的便是对付自己，可此时想来才觉自己当真愚蠢到家了。
自己在鲁国可谓固若金汤，就算当真刺杀了太子那又如何？仅靠一个叔孙豹，能翻起什么浪来？
李然费尽心机筹谋的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为了彻底整倒自己，而是为了让他失去一段时间的话语权。
如此一来，将来的太子必定与叔孙豹亲近，他们二人联手，那才是对付自己的开始！
好一个李然！好一招声东击西！
“原来是这样！”
季孙意如听完他所言，旋即也是震惊不已，脸上骇然久久不能散去。只听他继续道：
“祖父，此人绝不能留！”
李然太强了，强得简直超乎了他们的想象。他如今不过是一介白身，竟在鲁国已这般的搅动风云，他日若是真的坐大了，可还得了？
此局，李然只一招反客为主，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甚至没有给他们半点招架的余地。
原本他们还在高兴着除掉太子，扶持公子稠上位之后便能擅断鲁国君权。可现在看来，这原本已经到嘴边的鸭子，居然飞了！
李然必须死！
杀了他，以绝后患！
“不。”
就在季孙意如以为自己爷爷会跟自己一个想法之时，季孙宿的回答却让他再度震惊了。
“什么？”
“现在还没必要杀他。”
季孙宿冷静了下来，满是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的表情，眉眼间尽是阴沉之色。
为什么不杀了他？
一听到这话的季孙意如顿时就坐不住了。
他与李然早有恩怨，早就想将李然置于死地，上一次刺杀李然失手，他听闻只是因为半路又杀出了一个程咬金来，这才打乱了整个部署。
虽然还没调查出来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助李然，可是他深信，这一次，只要他安排妥当，李然是必死无疑的！
然而自己爷爷却忽的又不同意了，这让他如何忍得？
“祖父，此人太过危险，留着他定会生出无穷祸事啊！”
“此人心智过人，算无遗策，叔孙豹既能得此人相帮，那我们又为何不能？”
季孙宿忽的转变了一下思路，眼角浮现一抹冷笑道：
“若得此人相助，日后我们季孙氏必定能够称霸诸侯！”
“意如，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小节。此人虽与我们有些过节，可此等人才，绝非凡俗可比，务必珍惜啊。”
最近一段时间，季孙宿可谓做什么，什么不成。
他细细思考了一下，无论是代太子祭天，还是假太子之局，其中都有李然的影子。
李然的作用显然已经超越了普通门客，如此人才，杀了岂不是可惜？
“可是祖父……”
“不必说了，可姑且一试。你去安排一下，尽可能将此人笼络到我们麾下！”
季孙宿的命令很直接，也很强硬，根本没有给季孙意如半点反驳的机会。
而听到这话的季孙意如饶是再怨气不过，也不敢继续多言，当即拱手点了点头后便退步而出了。
“呵呵，这曲阜的天，总不能让叔孙豹那老家伙给一个人给独占了吧？”
季孙宿望着深远的天空喃喃自语。

第二十五章 人民的名义
太子新丧，停棺于太庙之内。
公子稠万万不会想到，兄长的尸体，最终居然会安然无恙的进了太庙。
这一次，再没有人会让他的尸体无缘无故的消失了，因为“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而这，也彻底让季孙宿看看清了李然的谋略策算。
当日太子野被刺，李然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一定要派人将太子的尸体给抢回来，而后再让太子野的替身侍卫是假扮成太子，以其“大难不死”的假象来震慑敌人。
再利用无中生有的第二次刺杀将季氏彻底卷入其中，再加上此前逮住了刺杀自己的刺客，两方证词一经出口，即便季氏再树大根深，也挡不住朝臣以及国民心中的猜疑。
如此一来，原本看起来大好的局面，便在潜移默化中变得危机四伏。
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想到这一招反客为主，还能够执行得如此天衣无缝，李然之急智已经得到证明。
这也就是季孙宿为何要笼络李然的原因。
只不过，季孙宿可能不会想到的是，从他决定刺杀太子野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再也没有任何招揽李然的可能了。
真太子的尸体被摆放在太庙的灵堂前，公子稠身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当然是要去守灵祭拜的。
可谁知他只去灵堂转悠了一圈后，便是无动于衷的，大摇大摆的从里面走了出来。直叫一众伏身于殿外的朝臣是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在那议论他的愚钝，不知礼数，以及不堪重任。
可季氏与孟氏的党羽嘴上虽是如此议论，心中却十分的明白。因为越是这样疯癫的公子即位，他们的主子日后才越有可能架空君权。
于是在太子野丧礼期间，关于哪位公子能够即位国君之事便被提上了议程。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种事自然要越快越好。
……
祭氏别院之中，公子稠随意坐在台阶上，望着面前灿烂的花圃，眼神显得空洞。
现在的他，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舆论中心，因为他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季氏与孟氏已经在朝堂上发力，他们对你即位一事似乎极为坚定。眼下国君这个位置，看来是非你莫属了。而这一切还都要归功于你此前的守拙之举呐！”
李然就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胸，脸上似浮现着若隐若现的激劝之色。
对于这个结果，他自然是早有预料。要不然也不会一早就提醒叔孙豹要始终秉持对此事强烈反对的态度。
“我非得要当这个君主不可吗？”
自太庙守完灵后，公子稠这几日便一直深居简出，没怎么出门。
一方面是因为担心他也遭了刺杀，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对于整个鲁国局势，也一直是漠不关心的态度。
此时李然却将其推至风口浪尖，他自是有些难以适应。脑海中那种畏畏缩缩，不想去承担如此重任的想法还在继续蔓延着。
“如今，你若是也放弃了，那鲁国将再无公室！这绝非是危言耸听。”
李然把话说得很明白，现在唯一能够拯救鲁国公室的人，只有他公子稠，若是他也放弃，鲁国公室便再无兴盛的可能。
“季氏野心，路人皆知，晋侯作为外援，自身亦是难保，插手鲁国之事，也只能是一时。那季孙意如更是绝非善类，你若此时放弃，日后此人必将凌驾公室之上。可别忘了，季氏也同样是桓公一脉。”
李然此话也确实并非是危言耸听，在这种动荡的时期，小宗灭大宗之事，也是时有发生的。就比如晋国早年，就是在曲沃的一脉灭了大宗，篡夺了君位，而后成为了绵延至今的武公，献公与文公一脉。
所以，这种事情早一百年前便已有了前车之鉴，更何况这先例，还就是如今最为强大的晋国。
话音落下，李然将目光转向遥远的天际，眉宇间散露着一丝追忆之色。
“然虽不知你先父，但我在你兄长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鲁国地势险要，交通于晋齐两个大国之间，齐得鲁，则晋危，晋得鲁，则齐慑，此乃得天独厚之资。若一朝得霸，可得百年兴盛！……但同时，鲁之中兴亦是任重道远，今有列强环伺，如虎在邻。若只一味偏于一隅，则只会召来旦夕之祸呀。”
话至此处，李然再度将目光转向公子稠，用十分严厉的语气道：
“今日我们赢得此局，便是一个极好的开端。公子更该振奋精神，时至今日，更不能轻言放弃！而且，你现在……就是鲁国黎民的希望所在！”
尽管李然也知道振兴公室这种事于公子稠而言略显沉重，可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太子野的遗愿，同样也确实是鲁国黎民的希望所在。
显而易见，如果没人能够制衡季氏，那么其治下之民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挥舞着国君的大旗，却做着只利于自己的勾当，不惜民力的压榨，那就是必然的结果。
公子稠沉默着，低头注视着地上的蚂蚁。如此闷热的天气，他们却仍旧在孜孜不倦的搬运着。
他的眼神十分专注，脸色十分平和，如此良久。
直到祭乐从另外一边院子进来，他这才抬起头来，朝着祭乐露出一口白牙，灿烂的笑脸。
“嗯？你们这是怎么了？”
祭乐看着公子稠忽然朝着自己的笑，一时间没搞懂状况，当即诧异问道。
公子稠转过头，原本平静的眼神之中忽的乍现丝丝缕缕的振奋，他盯着李然道：
“那便请先生助稠一臂之力。”
他终于是肯接下这个重担。
是的，他再无任何可以退缩的理由，也没有继续逃避的借口，他必须要勇敢的去面对这一切。即便一旦走上这一条路，他很有可能如他的君父和兄长一般。
可生在这样的家庭，拥有这样的出身，便注定他无法一生顺遂。他只能选择搏一搏，用尽手段也好，机关算尽也罢。
看着忽然懂事的公子稠，祭乐的秀脸上也呈现出一抹难得的欣慰笑意，她上前摸了摸公子稠的脑袋，笑着打趣道：
“呵，那以后姐姐可就要看你的表现咯？”
“对了，那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把太子野的尸体偷梁换柱的送进太庙，这是她一手安排的。葬礼也要如期举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而另一方面，朝堂之上关于继位者的争论仍在持续，目前看起来，季氏和孟氏的态度似乎也颇为坚决。这对他们而言，那自是最好不过。
可祭乐还是有些担心，担心季氏与孟氏万一看出了公子稠乃是装傻，那可如何是好？
“眼下，公子还是要继续装傻，尽可能的去装。更不能体现出任何的反抗意识。”
“只有这样，季氏与孟氏才不会怀疑你，我们才有机会与时间去运作，去继续削弱他们的实力。”
“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万不可提及你的君父与兄长，他们在你眼中，不过是一介过客。他们的死于你而言，不过就是清风拂过，不能留下任何的痕迹。”
装傻充愣乃是公子稠的特能。
他听罢后微微点头，想来对这种事颇有心得，完全用不着李然来教。
李然又继续言道：
“即位之事很快就会被定下来，在此期间，你便不要再来此处了，免得引人怀疑。”
公子稠闻言起身，而后朝着李然恭敬一礼道：
“多谢先生襄助，先生之恩，稠没齿不忘。”
李然理所当然的躬身言道：
“助公子成事乃是为鲁国苍生，也是为了成就先太子之夙愿。若日后公子能独当一面，振兴鲁国，他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李然其实并没有什么功利心，他一直都是躺平赢天下的心态。
只不过此次被动卷入鲁国公室的争斗，他不得不做出反击。而襄助太子野与公子稠，乃是出于他的本心，不愿看到季氏与孟氏只手遮天罢了。
高官厚禄也非他所愿，他现在的愿望还是应了那句俗话：星辰大海，诗和远方。
看着公子稠离去的背影，祭乐一时对这个小弟弟又起了些同情，忍不住与一旁的李然长叹道：
“他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事，我们让他这么做，对他来说，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李然却是神色淡然，颇为平静的回道：
“他的这个身份，若要想在这混乱的时代活下去，不懂得些手段，又如何能够？这还只是开始，他未来的路远比现在更为艰辛，此时便言残忍，还为时尚早。”
闻声，祭乐转过头，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里浮现出淡淡的疑惑，她看着李然道：
“李然，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变了。”
“什么变了？”
李然眉头一禁，急忙上下查看自己。
谁知祭乐神秘一笑，精致的面庞上顿时流露出一个鬼脸：
“嗯……好像变得潇洒了些。”
李然顿时脸黑一片。
潇洒是不可能潇洒的，他只不过是尽可能的让自己不那么操切罢了。
以旁观者淡然的态度看待每一件事，才能清楚分析其中的利弊，这是他躺平生活的最大感悟。

第二十六章 失败的登佣
鲁襄公三十一年，七月，公子稠正是成为储君，待来年正月，便可即位国君。
此事已成定局，尽管叔孙豹表面上在朝堂之上与季氏，孟氏等人据理力争。就立谁为储君的问题，与他们进行了格外激烈的言词交锋。就好似是用尽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一般，终究也未能成功阻止。
这些其实都是障眼法而已。
而就在季氏与孟氏正在为此次争夺即位人的胜利感到高兴之际，叔孙豹来到祭氏别院后也同样显得是格外高兴。
他的付出终究是有回报的，季氏与孟氏对公子稠并没有任何怀疑，甚至主动提出要亲自安排祭天仪式，还已经派人再度去到晋国再为公子稠求取祭器。
“季孙宿与孟孙羯这两个老东西，恐怕至死也想不到太子稠其实是我们的人。”
“哈哈哈哈，解气，相当的解气！”
叔孙豹与太子稠已经有过深谈，他也从太子稠那儿得到了明确的答复，太子稠即位以后，必定会完成兄长的遗愿，这正是叔孙豹最愿意看到的。
而今已经成功了一半，他又岂能不高兴呢。
李然亦是闻声点头笑道：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会对新储君动手了，我们也能安心的继续后面的计划了。”
“对了，储君即位之时，晋侯想必会派人前来观礼。届时还请叔孙大夫多加注意。”
鲁国国君即位，祭器从晋国出，晋侯派人前来观礼，这也是常例。
一来，自然是明面上对新君即位表示祝贺。
二来，也是借着外交的机会可以刺探刺探别国的实际情况。
于是，如何对待这个被派来观礼的人，便显得相当的重要。叔孙豹自是不能让季氏给抢夺了先机。
毕竟，太子即位以后如何制衡季氏与孟氏，多半还需要借靠外力，而晋国就是最有话语权的存在。
“那是自然。”
“到时若有机会，子明也与老夫一道去见见此人吧，对你而言，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对李然而言也确是一个机会，李然在鲁国得到了认可，却还不能彻底消除周王室的记恨。
可他倘若得到了晋国公卿的认可，这就相当于得了一把保护伞。那周王室就算再恨他，那也无计可施了。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称霸中原上百年的晋国，又岂是已是岌岌可危的周王室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
“如此甚好，那便有劳大夫安排了。”
正当二人闲话之时，孙骤忽的又跑了进来，告诉李然，季孙意如前来求见。
听到是他来求见，叔孙豹顿时眉头紧皱道：
“咦？他来做什么？”
李然又哪会知道，也只摇了摇头，便吩咐孙骤将人请了进来。
虽然他现在与季氏可谓势同水火，但眼下却不是他可以与季氏彻底翻脸的时候，毕竟太子稠即位的事还需要季氏出一份力。
再者季孙意如前来求见，并非无礼之举，李然若是拒绝，倒显得他自己心胸狭隘。
叔孙豹先行离去，李然来到别院的正厅见到了季孙意如。不待他询问季孙意如的来意，季孙意如便是恭维言道：
“啊呀，子明兄！许久不见！今日意如前来，乃是特意邀请子明兄一同吃酒去的。”
原来，这季孙意如此番前来，居然是邀请他前去参加一处宴请。其态度竟是十分之恳切。
“邀我赴宴，莫不是摆了一桌鸿门宴？”
此宴究竟去得还是去不得，正当李然暗自盘算，季孙意如似乎也看出了李然的疑虑，便又是恭礼言道：
“子明先生且放宽心，此番设宴乃是在一间闹市中的酒肆。我季氏好歹也是名门望族，大庭广众之下还不至于会如此行事。”
季孙意如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亲自前来邀请，这面子不可谓不大。李然想来也有些道理，又也不好推脱，便甚是勉强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那好吧，待李某与府上之人关照一声，这便过来。”
于是，他在简单与仆人鸮翼简单吩咐了几句后，便跟随着季孙意如来到了城中的一间酒肆。
而季孙意如又专门挑了一间隔间，也就是后世所谓的雅间请他坐下。
这场宴会，只他们二人。
李然正暗自纳闷，这季氏到底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他的态度竟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果然，酒菜上来以后，季孙意如当先开口道：
“子明兄来曲阜也有些时日了，之前意如多有无礼之举，冲撞了子明兄，还请子明兄见谅。”
“意如生于季家，自小便是这副目中无人的习惯。今番得了祖父教训，深知子明兄之大才绝非凡俗可比。思之过往，悔恨不及。”
“今日宴请子明兄，便是想给子明兄致歉，前尘恩怨不值一晒，意如自罚三杯敬请子明兄谅解。”
这一口一个“子明兄”的叫着，饶是李然有了些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怔。
不过转瞬，他便意识到季氏一族果然是不可小觑。
代太子祭天一事，刺杀太子野一事，汉泰宫对峙一事，他对季氏的打击不可谓不沉重。
然而季孙宿不但没有对自己痛下杀手，反而选择招揽。如此气量如此心计，难怪能够成为鲁国三桓之一中最为强大的势力。
季孙宿的老谋深算，眼前季孙意如的斯抬斯敬，甚至卑躬屈膝都无一不彰显着季氏在发展壮大自己这条路上的手段。
有此家学，季氏不兴才有鬼了。
“哦？如此说来，那今日之宴乃是阁下给在下赔罪来的？”
李然稳如泰山的坐着，脸上不见喜怒，语气平和十分淡然。
季孙意如闻声，嘻哈着脸，一阵点头如捣蒜，当即回道：
“对对对，子明兄大人大量，当不会与区区一般计较吧？”
“呵呵，这可就难说得紧。”
李然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回答得模棱两可。
原不原谅是一回事，但这白嫖的酒不喝，白嫖的菜不吃，那就是大大的罪过了。
“甭管你季孙意如今日是怎么个打算，我马照跑，舞照跳，爱谁谁。”
李然不露声色的在心中暗道。
听得李然口中说的，季孙意如先是一愣，继而诧异道：
“哦？敢问子明兄，此言何意呀？”
要说谅解这种事，那便只有谅解跟不谅解两种可能，然而李然的回答却是“难说得很”，这就搞得季孙意如不知道咋回事了。
难不成是我今天诚意还不够？或者是我今天的态度还不够端正？又或是没将好处往明了讲？
要么达成谅解，咱们和和气气手牵手，共同迈步求发展。要么咱们就撕破脸皮，日后山不转水转，各显神通，各自手段，谁也别求着谁。
“你这既不谅解也不拒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季孙意如端着酒盏的手迟迟不敢落下，他生怕李然再蹦出一句他听不懂，搞不明白的话。
谁知李然并没有说话，只喝酒吃肉，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直搞得季孙意如一脸懵逼，心道：
“这李然，莫不是天吃星下凡？倒还当真是不客气。”
他不知道的是，若李然当真跟他客气，便不会随他一起前来酒肆谈话了。
李然之所以来这里，为的便是想搞清楚季氏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时他心中已是了然，便没什么必要再继续装模作样。该吃吃该喝喝，完事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干嘛干嘛。
“子明兄，而今我鲁国形势，想必你也瞧得分明，公子稠即位为太子，不日便要即位国君。日后待得我季氏掌控朝野，这鲁国便是我季氏说了算的。你跟着那叔孙豹又能有什么前程？莫不如投入我季氏门下，我季孙意如顶天立誓，只要子明兄愿意，子明兄便是我们季氏家宰第一人！如何？”
李然却依旧无动于衷，只顾自己吃喝。
“那……子明兄若觉得还不够，那待来日，我季氏必为子明兄谋得鲁国上卿之位！并从我季氏封邑之中，划出三城以资子明兄开销用度，如何？”
这个价格确实已经很高了。
季孙意如对自己开出的条件也十分满意，他以为这样的条件是李然不可能拒绝的。
要知道李然现在仍是周王室的通缉犯，无论他去哪个国家，无论是国君还是公卿想要重用他，让他当个一官半职，那都多多少少得考虑一下周王室的态度。
毕竟周礼制天下，不给周王室面子，那就是不给周礼面子，其他国家也难免借此造谣生事。
季氏开出这样的条件，等于是先帮李然洗清冤屈，重登大雅之堂。这对一个心怀抱负，胸藏丘壑的人而言，可谓是莫大的机会。
贵族世袭制的时代，破落的贵族便跟普通国民便没了两样。而普通人想要登堂出仕，那也绝非易事，季氏此时愿意为李然铺上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对于李然而言，岂非是恩赐？
季孙意如满心欢喜的静静的等待着李然的答复。
他对自己开出的条件很有信心。
然而现实再一次打了他的脸。
“嗝……”
吃饱喝足后的李然打了个饱嗝，抬起袖子在嘴巴上一抹，起身拍了拍屁股便要走。
“子……李然！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季孙意如万万没想到李然居然丝毫不给他面子，吃干抹净便要走，他还从未见过敢在他季氏面前如此放肆的人。
“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请我来不就是吃酒？我这菜也吃了，酒也喝了，怎么反倒成了敬酒不吃的人了？意如老弟，此言差矣。”
李然满脸堆笑，绕有深意的说出最后四个字。
“我……哼！李然！我家祖父乃是看在你颇有才学的份上才对你如此礼敬，你最好识趣点！如若不然，太子野便是前车之鉴！”
此时此刻，季孙意如也不装了，本来这也没什么好装的，太子野就是他们杀的，这活儿就是他们干的，装模作样只是多此一举。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不提太子野还好，一提及太子野，李然的脸色顿时骤变。原本还笑脸相迎的他顿时阴云密布，一双阴沉的眸子里迸射出骇人的目光，瞬间好似变了一个人也似，气势汹涌，翻云覆雨！
“太子？哼！不提太子便也就罢了。你如何还敢在我面前提及？”
“你们杀他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将前尘恩怨一笔勾销？你们意图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又何曾想到过今日？”
“懒得理你，跟你多说一句都显得是我李子明的愚笨！”
李然撂下三句反问以及一句嘲讽后，转身便要离去。

第二十七章 宴无好宴
面对季孙意如的蓄意招揽，李然用了最直接，最嘲讽，最尖锐的方式进行了回应。
要说李然，他本身倒也不是一个有着崇高理想，至高道德的人。要不然，当初得知周太子晋遇害的消息，他早就该不活了。
但至少他还算是一个有着非曲直，并爱憎分明的一个人。季氏的只手遮天，不择手段和草菅人命的勾当，在他的眼中那便是“恶”。与这样的人为伍，也只会让他感到恶心。
季孙意如看着态度如此强硬的李然，心中的杀意便再度汹涌而起。
“哼！想走？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酒肆雅间外无端冒出十数个武士，各个手持兵器，一时将李然的去路拦住。
“呵呵，看来李某所料果然不差。这果然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果不其然，这季孙意如并没有打算让李然活着回去。像李然这种人精似的大才，自己得不到，那也绝不能让别人得到！要不然，那就是将来的祸根。
“杀了他！”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做得了这两手的准备。
那些武士听得主子命令，当即是朝着李然围攻了上来。
可就在这时，两道人影从酒肆的窗户忽的闯进来！一个翻身落地后，正好一边一个护在了李然身旁。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孙骤与孙武二人。
金戈相交之声再度响起，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战吧！
季孙意如其实一直也很奇怪，当初在那条巷子里李然是如何逃过刺杀的。
此时见得孙骤与孙武两人，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李然身边竟还有此等高手！”
只见孙骤与孙武一左一右，护在李然身侧，那些季氏武士根本无法近身，加之酒肆通道本就过于狭窄，这些武士拥挤于一起，被二孙一顿胖揍，纷纷倒地哀嚎。
李然脸上见不到任何喜怒，只云淡风轻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倒是雅间内的季孙意如，此时见得自己的人纷纷倒地，一时怒气横生，提着一柄青剑就冲了过来，打算亲自动手。
可季孙意如毕竟不是个练家子，就算是练过，那也只是戏耍着玩似的。又如何能与孙武，孙骤这种专门靠身手吃饭的人相提并论？
就在这时，孙武一个翻越，双脚在两边墙壁上猛的一点，整个人霎时间矗立在季孙意如面前，手中剑锋乍现出数到光芒，直切他手腕而去！
此一招速度之快，简直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季孙意如自是始料未及，慌乱中被孙武给一剑刺中手腕，霎时间鲜血淋漓，惨叫连连。
“给……给小爷我杀了他们！”
出身高贵的他，哪里受过这样的伤，一时恼羞成怒，竭力大吼起来。
一直在外等待的季氏武士们霎时间也全都包了进来，前赴后继，不断冲击，原本还算热闹的酒肆，一时间惊叫连连，所有人都惊慌逃窜，场面混乱不堪。
李然的目光在季孙意如脸上一扫，随后朝着孙武与孙骤淡然道：
“呵！孙骤，这边就交于你了。不过是群废物罢了，尽管清理干净便是！”
接着，李然自己从地上提起一柄青铜剑，穿过此刻已经被孙武清理干净的通道走廊。再度来到雅间之中。
此时的雅间内，只有季孙意如一人，他的那些武士被孙骤挡在门外，孙武在旁紧紧盯着他，让他亦不敢妄动。
李然走上前来，手中掂量着对手的青铜剑，忽的冷笑道：
“哼哼，这便是你们季氏的颜面？”
请吃酒前还信誓旦旦的说绝非歹意，可现在收买不成，便立马就现出了原形，并且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前一秒还说着要让李然成为鲁国的中流砥柱，下一秒便唤人进来杀人灭口。
季氏这变脸变得，当真是比翻书还快。
有道是唱戏三分真，可季氏这出戏，竟连三分也无，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之局就是一个圈套，为的正是伏杀李然呢！简直卑鄙到了极致。
不过李然对此却并未显得多么愤怒，因为这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呵呵，早料到你有今日一局，你以为李某临走前与仆人招呼了一声是何目的？可不就是为了防你这一手？”
“哼！今日算你逞能，但总有一日，我季氏定要叫你不得好死！”
季孙意如情知今日难杀李然，当即放下狠话，脸上肌肉不停抖动，显然对李然已是恨之入骨。
这样的狠话，虽于事无补，但多少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只是他没想过，他今日可谓与李然彻底撕破了脸皮，李然又岂会再给他机会？
“哦？既然如此，那在下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李然闻声一怔，而后提着青铜剑步步逼近，眸子里赫然浮现出浓烈的杀气。
“你想做什么！放肆！”
“我乃季氏未来的宗主，你敢动我！”
季孙意如此刻身边没有护卫，再加之孙武就在一旁站着，他哪里敢动弹，生怕孙武上来再给他一剑。
此时见得李然步步紧逼，一时呼吸急促，心神震动，说话都不由颤抖起来。
“哦？季氏的宗主？我杀的就是你！”
只听李然一道猛喝，而后提剑朝着季孙意如直接斩了下去！
战吗？战啊！
以最卑微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为太子野报仇雪恨！
也为鲁国公室讨回一个公道！
杀了季孙意如，彻底灭了季孙老贼的野心，让季氏从此一蹶不振！
这一剑！斩下去！
“叮！”
就在李然的剑锋即将劈斩在季孙意如身上时！一道刺耳的声音又猛的一下了出传来。
孙武的剑就挡在季孙意如身前！
李然的双手在颤抖，他不是习武之人，使出浑身力气的一剑被挡住后，剑锋上的力道反作用在他的手上，一时虎口阵痛。
他转过头看了看孙武，冷冽的目光没有任何的语言，只流露着一股悲愤。
而孙武也没有说话，只若无其事的立在原地，缓缓摇头，像是在说：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李然经这一番提醒，这才是反应过来。若今日因一时愤懑而杀了季孙意如，那无论是对叔孙氏还是祭氏，都将是灾祸缠身。
姑且不论季孙宿必定对他展开疯狂报复。此事就算放于天下，都是极大的忌讳。别人请你吃酒，你却一言不合把人给杀了。这必然会引起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用两家的前途换季孙意如的命，值得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李然扔掉了手中长剑，看着面前早已吓得缩成一团的季孙意如，眼神凛冽。
“哼！不要以为扶持了公子稠上位，你们季氏便可以在鲁国为所欲为。”
“别忘了，李某可是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若是逼急了，大不了是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此话说得也是巧妙，言下之意，便是此番行径皆为我李然个人行为，与他人没任何关系。
今天不杀你也就罢了，若真的动手杀了你季孙意如，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只管算我李然头上便是了。
话虽是如此说，但为人处世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狠话落下，李然转身便要离去。
孙武见状，也急忙跟了上去。此时，通道内的武士已经被孙骤清理得差不多了，因为这一次有孙武保护李然，孙骤得以大打出手，没了后顾之忧。
见得李然出来，随即也跟了上去，扶着李然上马车后与孙武一道驾车离去，酒肆外的围观百姓一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呀？这不是那日在下柳河集会上的李子明么？”
“他怎么惹到季氏的人了？唷，这下可麻烦大了啊。”
“嘿，你们哪里知道，这李然与前太子交好，听说就是季氏的人害死了前太子，这李然肯定与季氏不对付啦！”
曲阜城内的消息流通还是很迅捷的，毕竟很多事李然也没打算瞒着广大人民群众。
经此一役，他与季氏算是彻底站在对立面了。
季孙意如回到家中时，季孙宿早已听闻了消息，急忙赶来询问有事没有。
“祖父，让孙儿去杀了那李然！”
被伤了手腕的季孙意如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李然，无论季孙宿到底作何安排。
见得脸上满是杀意的孙子，季孙宿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闻声当即皱眉道：
“那李然身边的护卫到底是什么来历？你又可有把握？”
季孙意如没有正面回答，只恨声道：
“孙儿定要杀了他，以报今日之仇！”
听到这话，季孙宿当即坐了下来，摸着下颚长须，若有所思道：
“眼下，李然似乎还与祭氏关系匪浅，若我们明目张胆的对他动手，只怕还会得罪了郑国。”
“再者太子马上便要即位，此时不可生出乱子。孙儿稍安，便待典礼之后再做计较不迟。”
比起季孙意如的莽撞，季孙宿的老成，一时间就显得更为明显。
公子稠乃是他们扶持上位的，一旦公子稠即位国君，鲁国君权等同于掌握在他们手中。
届时再对李然出手，以鲁国朝廷的名义，自然就要好得多。
季孙意如明白他的意思，可眼睛里的恨意却无从消散。
“祖父已经派人入晋了。”
“此事不可鲁莽，为了一个李然而破坏我们全盘的计划，这不值当。”
“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记住，我季氏全族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切不可为了一只蚂蚁放弃整片山林。这是你将来继任之后一定要记住的！万不可意气用事！”
季孙宿对今日季孙意如的表现并不是很满意，说话时带着一股教训的意思。
而季孙意如当然也知道李然与眼前的计划孰轻孰重，闻声当即甚为不情愿的点了点头道：“孙儿谨记。”
闻声，季孙宿起身道：
“晋国使臣就要到了，你去准备准备，届时与我一道前去迎接。”
公子稠即位，晋侯派人带了礼器前来观礼。这正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自上一次被韩起摆了一道后，季氏与晋国的关系就一直很是微妙。趁着这个机会，季孙宿自是想要弥补一下这个大漏洞的。
毕竟他们季氏得罪谁都可以，唯独这个晋国，他们可是一点儿也不敢得罪的。

第二十八章 叔向来了
祭氏别院。
祭乐听闻季孙意如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对李然动手，自是气愤至极。
当即就要招呼家丁去找季孙意如的麻烦，却不料是被李然给一把拦了下来。
“莫要冲动，对付他们光靠蛮力是不成的。季氏在鲁国树大根深，若是杀了季孙意如便能推倒季氏，那我们之前也不用设计如此之多了。”
李然亦紧接着是叹了口气，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
“阿稠即位在即，此时此刻想必季氏也不敢再生风波。其实，今日季孙意如也是被我言语所激，故而恼羞成怒这才动了手……祭姑娘也不必过于心急，待来日还有的是机会。”
祭乐一听李然此言，却是会心一笑，言道：
“呵呵，好吧，你这当事人都如此说了，那我还有何话说？依你就是了。真是的，就属你鬼点子最多！”
……
如此，一晃又是数月，很快就来到了来年开春之季。曲阜之内都在里里外外的忙着打点，因为新君马上要即位了。
一日，叔孙豹特意来了祭氏别院，李然自然知道其来意，不及叔孙豹开口，便是立马上前迎道：
“叔孙大夫，眼下我们该考虑一下如何去会会这位晋国来的使节了。”
晋国派来观礼的人已经抵达，眼下就在曲阜城中的馆驿中歇息。
此次晋侯派人前来观礼，表面上乃是对鲁国国君的尊重，但实际上却也是在宣示着他晋国的霸权。
毕竟各国祭天礼器皆出自晋，派人前来见证鲁国国君即位，这原本应该是周王室的“职责”。
因此，代行周王之事自然更加能显示出他晋国的霸主地位。
显而易见，该如何处理好与这位使者的关系，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祭乐原本想跟着去见见这位晋国的来使，可叔孙豹以她女儿身的身份婉拒了。这种事女孩子家确是不好出席。祭乐也没办法，只能嘟囔着小嘴心里一阵的碎碎念。
李然又将她好生安慰了一番，这才与叔孙豹一道启程前往。
车舆内，李然问起使节姓名。他这才知道此次前来鲁国观礼的，正是之前在晋国为他们暗中助力的羊舌肸。
羊舌肸，姬姓，羊舌氏，字叔向，晋国大夫，著名政治家，与郑国的子产，齐国的晏婴齐名。
“叔向此人，素闻其博学多识，能言善辩。一直主张以礼乐典章教化人心，颇有古贤之风。但于晋国而言，却是算得个另类。”
李然此言确是实情，如果要说这春秋时代，秩序大乱，礼坏乐崩究竟是从哪个国家开始的？晋国要数第二，那绝对没有敢称第一的。
晋国自从晋文公称霸之后，就走上了一条与别的诸侯国都不太一样的道路，那就是“论功分封”。所以，晋国的五贤六卿，几乎无一例外的都不是公室嫡系。
这就是晋国能够一朝制霸的秘密武器，而与此同时，又是现在晋国渐衰的深层原因。
而叔向，作为晋国最为有远见的政客，当然是对其中的利弊看得是一清二楚的。只不过，这种“远见”与时代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看来，此次晋侯派他前来，多半也是有着教化鲁国之意。”
这也难怪，毕竟之前季孙宿代君祭天一事，本身就有违周礼。再加上此事触怒了晋侯，鲁国在晋国眼中，也就不再是那个懂规矩，守安分的小跟班了。
晋侯派羊舌肸前来观礼，说白了其实也就是要好好的“提点”一下这位跟班，好不叫鲁国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违礼法的幺蛾子出来。
叔孙豹对此亦是了然于胸。
“嗯，那今日，咱们可得好好见见这位晋国的来使。”
话音落下，马车已经抵达馆驿，叔孙豹派人前去招呼，并领着李然于门外等候。
“哟，叔孙大夫，多年不见，您老可是风采依旧啊！”
二人立正方定，便见得一个满面红光的老者从里间是迎了出来。此人看上去已然五十好几，但却依旧神采奕奕，丹凤眼格外有神，一袭素白长衣飘然出尘，有着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
“叔向兄驾临曲阜，豹未能亲迎，还望海涵啊！”
面前之人，正是羊舌肸，叔孙豹与其见礼后，这才向他介绍道：
“这位便是豹曾提及的前洛邑守藏室史李然李子明。”
“不才李然，见过羊舌大夫。”
李然跟着叔孙豹同样也是一礼。
要说起来，羊舌肸终究还是帮过他的人，这份客气倒是必须的。
羊舌肸闻声，当即将目光转到李然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啧啧称奇道：
“真是后生可畏呀，贤侄看着也不过束发之龄吧？如此少年，却能有如此作为，又有如此的胆识魄力，实叫老夫佩服！来，请入内说话。”
三人被迎入屋内，各自落座后，叔孙豹这才接着刚才羊舌肸的话道：
“叔向有所不知，近日我鲁国正值多事之秋，颇为纷乱无度。多亏有子明从旁出谋划策，方才令豹得以化险为夷，如若不然，今日叔向能否见到豹，还实未可知啊。”
“唔……我虽身在晋国，但对曲阜之事，也略有耳闻，听说太子之死也是颇为蹊跷。全仗子明运筹帷幄，这才制住了局面。由此可见，子明之谋断，真可谓是当世之奇啊！”
“不知子明贤侄如今在鲁国官居何职呀？”
对于曲阜城内的消息，羊舌肸居然知道的一点也不比旁人少。这皆是因为他每次出使前都会通过各种渠道，将各路消息都打探完整。因而准备也是极为充分，这算得是羊舌肸一贯的行事风格。
“晚辈还不曾为官。”
李然明言应声。
听罢，羊舌肸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道：
“哦？早些年，我也曾到访过宗周，也听先太子提及过子明。不曾想今日幸得亲见，竟已是恍如隔世，实在是造化弄人啊。既然子明不曾在鲁国为官，那日后可有何安排？……另外，我可听说太子稠乃是季氏力荐的新君人选，日后你们可有把握应付？”
叔孙豹闻言一怔，又如何不知他这话中的意思，当即婉拒道：
“叔向说笑了，太子位重，关系国本，我等岂会有不敬之意。子明而今虽不曾为官，但日后总归是要在我鲁国大放异彩的，还请叔向兄静待观之。”
羊舌肸一向是替晋国求贤若渴的，重其才而不重其貌，这也是晋国的用人之道。此前李然在曲阜的所作作为，羊舌肸早已是打探得一清二楚，自是想要拉拢一番的。
可叔孙豹好不容易才与李然患难与共，解锁忘年之交的成就。又如何能够轻易将之送到晋国？
“叔孙大夫这话就见外了，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既来到曲阜，那自然对曲阜之事了如指掌。而今新君即位既定，你们手上的筹码，可不算多，一旦与季氏再度争斗……呵呵，胜负未知啊。”
说着，羊舌肸捻着自己的短须，脸上满是不置可否之色。
他虽帮过叔孙豹，但那也是看在此举于公室有利的面上，那是属于公事公办。但是该要的东西，叔向自是从来不会放过的。
他这话的意思，其实也就很明显了。
你叔孙氏与季氏相争，这便属于私事。日后若还有需要我叔向帮忙的，便将李然交给我。咱们礼尚往来，那日后我在晋国也定然是会多多关照些的。
可若是你不听，非要抓着李然当个宝不放手，那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看着，到时候总有你哭的时候。
李然可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在晋国上卿心里也成了香饽饽。心说自己不过一介门客，啥也不是，咋就成了这些个大佬争相吹捧的抢手货了？
这如果是放在其他门客身上，被这么多大佬给看上，估计半夜里笑都能笑醒。
但李然却不同，作为一个未来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就不是一个东西。哪里有被人送来送去的道理？
于是，他秉着未来人所谓的“我命油我不油天”的处事原则，终于是开腔了。只听他颇为委婉的与羊舌肸客气道：
“然年少成名，遭人构陷，以至于不得不离开洛邑。今幸得叔孙大夫留用，眼下便是知足。至于他处之想，可待日后去往各国游历后再议。晋国乃是如今的霸主，乃是众望所归，然又岂有不去之理？”
这话倒也不假，我现在虽不去，但并不代表我以后不会去啊。
别着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凡事总有个过程不是？
羊舌肸一听李然这番表态，便是了然，顿时喜笑颜开，拍手称道：
“呵，好好好，那老夫便静候贤侄佳音了……”
紧接着，三人又是把酒闲聊了一番。待得天色渐暗，李然与叔孙豹这才从馆驿之中出来。
……
翌日，太子稠终于正式即位国君，即为日后的鲁昭公。
（之后鲁昭公，即公子稠，太子稠统称为鲁侯）
没有人再反对，也没有再出现任何乱子，他的即位可以说顺风顺水，整个鲁国上下内外，都是一片庆赞之声。
鲁国国内自不用多说了，毕竟季氏与孟氏扶持的他上位，而他又是李然与叔孙豹暗中支持，所以国内的三方势力都显得相当安静。
而于境外，大国如晋，齐，小国诸如莒，邾等国，其实也都对这位新即位的鲁侯是有所了解的。也都知道这是一个脑子不太聪明的公子，他们当然也乐见其成。
于是，公子稠即位便显得格外的顺遂……
然而，令所有鲁国人没想到的是。就是这样的鲁侯，刚一即位，颁布的第一条政令，便是要减免绝大部分城邑的税赋。
这当然是李然的主意。
季孙宿理所当然的猛烈反对，因为在那“大部分城邑”当中，他的封邑可是占了绝大部分。若是当真减免了税赋，那季氏这一大家子的花销岂不直接没了着落？
家宰，邑宰，死士，门客，以及关系网的维护，哪方面不要钱？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这谁能忍？！
而李然要的就是他反对。因为只有这样，李然第二局才能得以进行。
在祭氏别院之中，李然已将部分计划告诉了叔孙豹，让他先去做好准备。紧接着李然再度进了一趟鲁宫。
已经继承大统的鲁侯，如今也不像往日这般自由了，更不可能天天离开鲁宫。所以见得李然进来，自是十分高兴，当即询问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君侯，明日你在朝堂上便提议去朝觐晋侯，新君即位拜访他国国君古来有之，季氏与孟氏必定不会阻拦于你。”
这就是第二局的开端。
鲁侯甚是诧异的言道：
“去晋国？继续借晋国之手对付季氏？”
李然先是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道：
“是，但也不是。”
“嗯？”
“晋国虽是如今的霸主，但鲁国内政，晋侯就算有心干预，只怕六卿也不会倾力相助。”
“而今这世道，都是趋利之徒，若我们给不了六卿更为实质的好处，又想让他们出力，那可谓是难于登天……此次入晋，其用意乃是让君侯能够暂时离开鲁国一些时日，至于目的嘛，待日后君侯便会自有分晓。”
李然并未告诉他这部分计划的详细内容，因为此时他自己也还有些拿捏不定。
毕竟此次羊舌肸前来鲁国观礼，并没有给予他们想象中的热忱，反倒是试探之意更多了一些。

第二十九章 祥瑞的意义
鲁侯自知此时已没有退路，要想坐稳这个位置，他眼下必须要仰仗叔孙豹与李然。
第二日，鲁侯便在朝堂之上提出了要入晋的想法，并是立刻派人往晋国去通报了消息。
对于季孙宿而言，鲁侯出使晋国，朝觐晋侯，可谓是正中他们的下怀，他们巴不得鲁侯能离开朝堂。毕竟傀儡虽是傀儡，可有的事，当着鲁侯这个傀儡做，总归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而鲁侯自个愿意出使他国，不正好可以让他放开手脚来？
不过，鲁侯即位后入晋朝觐，这好歹是个外交大事，那自然是要妥善安排一番的。尤其是选个好日子，在这个做啥都要占卜看日子的年代，出使晋国这样的大事，那自然是要请上太卜好好算一算的。
然后，就在叔孙豹的安排下，出使时间被定在了下个月初三，卜算的结果为：贞。
李然仍旧住在祭氏别院之中，此处于曲阜中可谓是闹中取静，相对还是更为安全些。
而这几日又闲来无事，李然把出使晋国的整个计划都串起来整理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确定要这样做？”
叔孙豹还是有些担心，李然的计划看起来严丝合缝，可一旦要真落实下来，难免不叫人胆颤心惊。
“目前削弱季氏于百姓中的声望乃是最为关键所在，我们先将季氏反对减赋的消息散布出去，各个城邑都务必要做到，如此方能从根本上削弱季氏在鲁国的声望。”
“另外，那祥瑞之物也需做得天衣无缝，切不可让季氏和孟氏看出破绽来。”
出使晋国之前，李然并没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鲁侯虽然人可以离开，但民心也不能丢。
毕竟他刚刚即位不久，此时出使晋国，一旦季氏与孟氏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只怕待得他回来时，本就不多的君威更是所剩无几，届时可就当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了。
将季氏反对减赋的消息散布出去，一方面可以打压季氏的声威，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为鲁侯收获一波民心，而这些破事也够季氏短时间里喝一壶的了。
至于祥瑞之物，这对于鲁侯在民间的威望自然是大有裨益。
这种伎俩，历朝历代都不少见。即便是久远的未来，也依旧是很有市场的存在。
“子明兄当真是好计谋，如此一来，就算我们暂时离开了，季氏与孟氏想必也会忙得不可开交了！”
孙武靠在门框边上，眼角带着点点意味深长的笑容，本就英武的脸庞一时看来更具光彩。
孙骤见得侄儿在此胡乱发言，正要让他闭嘴，却不料李然笑道：
“对付老奸巨猾之辈，自然是要用得这老谋深算，所谓因时而异，因人而异，此即为中庸之道也。”
这话算是在提点孙武了，对于这位日后的兵家至圣，李然可是一直抱着很大的期望。
“唔……‘因时制宜，因人而异，中庸之道’，确是有一番道理……武受教了。”
说着说着，孙武朝着李然躬身一礼，脸上满是恭敬之色。
李然见状急忙让他起身，而后道：
“长卿兄免礼，长卿兄几次三番相救于在下，然甚是感激。长卿既叫得我一声‘子明兄’，那你我之间便无需如此大礼了。”
话音落下，几人闻声皆是大笑起来。
唯独叔孙豹在旁，却只是闻声一叹：
“经酒肆一事，季氏多半已经死了招揽之心，此刻想必正在谋划着如何对子明痛下杀手，日后尔等行事，还需谨慎提防，务必小心从事，万不可被那季氏趁虚而入。”
这话自然是说给孙骤与孙武听的，两人目前名义上都算得是李然的保镖，所以日后李然的安全自然皆是由他们负责的。
叔孙豹叮嘱完他二人，转身过来又与李然商量起来：
“关于鲁侯减赋一事以及天降祥瑞之事，一旦消息传出，季氏得知必定也会知道乃是我们暗中所为。以季孙老匹夫的作派，想来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间，他必以其雷霆手段处之。”
“叔孙大夫说得也对，子明兄此计虽好，但我们毕竟是远在异国。这国内之事，我们又如何干预？就算我们千般谨慎，却总有个万一呀。”
孙武在此处毕竟只是孙骤的侄子，并没有其他身份，故此这番话一出口，孙骤便立马喝道：
“大夫与主公商议，你乱插什么嘴！”
“诶，孙骤，长卿所言不无道理。”
李然摆手制止了孙骤。
只见他神色淡然，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而后道：
“兵不厌诈，此次我也没打算瞒着季氏，我要的就是让季氏忙起来，疲于应付鲁国国内之事，从而无暇顾及身在晋国讨援的我们。”
“但……倘若果真如叔孙大夫所言，季氏因为此事而派人追我们至晋国呢？”
“呵呵，那可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季氏若真胆敢在晋国对他出手，那便可谓天大的机会。晋侯虽多年不问政事，可韩起这个人却相当“有责任感”，如果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上宾被袭击了，他又岂能坐视不理？又岂能不彻查到底？
到时候季氏将要面对的，可不就是他这般小打小闹了，韩起一旦出手，晋国之威，山崩地裂。
几人闻言，这才明白了为何李然要选择此时爆出祥瑞的舆论。也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是李然的一石二鸟之计。众人恍然后，无不点头称是。
……
数日过去，叔孙豹在鲁国各城邑散布消息的速度很快，几乎不到五日，整个鲁国国内都知道了鲁侯想要为百姓减免赋税，但却遭到季氏与孟氏强烈反对的事。
一时间，无论是季氏还是孟氏的封邑皆是怨声四起。
若要这些百姓揭竿而起反对季氏与孟氏，他们只怕也是不敢的，可若说让他们私底下咒怨嗓骂，那他们肯定会不遗余力。
季氏与孟氏很快也有了警觉，自己的封邑内民怨载道，只得急忙派人前去处理。安抚言论的安抚言论，给邑宰敲警钟的敲警钟，反正怎么能暂时压下这股民怨，他们便如何行事。
可就是不考虑给百姓们些许好处，也丝毫不提减免税赋一事。彷佛在他们看来，百姓按规缴赋交粮乃是天经地义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改。
而老百姓也都不是傻子，一看季氏与孟氏只争相笼络各处各城的宰邑幕僚，却丝毫不顾他们“理所应当的诉求”，对于他们的怨怼更是充耳不闻。
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非但是将原本只敢在私底下讨论的话题直接就摊到了台面上来说，而且还有些不怕事的人直接是来了都城讨要说法。因此，都城内一时间亦是舆论四起，议论不绝。
而另外一边，下柳河南岸，距离曲阜三十里处。一位农妇在河中洗涤衣物之时，竟发现了一块玉石，巧夺天工，仿若神迹。农夫见后骇然不已，急急忙送进了城里。
理所当然的，叔孙豹接见了此人，而后从此人手中得到了这块“天生的”玉石。
“君侯即位，天降祥瑞，紫星东移，此寓我鲁之将兴啊！”
“来人，快快来人，将此玉送往鲁宫，呈献君侯！”
于是，这块被人为加工过的“天然”玉石，就这样送到了鲁宫，并接受了鲁国上下群臣数之不尽的溢美之词。
“于公而兴……鲁圣将出……这难道说的便是新即位的君侯？！”
“果真是天降之物，此玉浑然天成，巧夺天工，这一行歪曲小字，虽是模糊，但却瞧得清楚，天佑我鲁国啊！”
“是啊是啊，君侯有德，上天有感，故此赐下祥瑞，以昭示天意！”
“君侯英明，得一而兴！”
原本还对鲁侯不以为然的鲁国朝臣，一时间纷纷前去拜见，那恭敬模样，简直与之前有着云泥之别，不知道的还以为鲁侯是给他们加官进爵了呢。
话虽如此，但此玉之象征意义可谓十分重要，因为这是鲁国一个关键节点，前太子暴毙（名义上的），新君刚刚即位，一切都是新的开始。而就是在这样一个新的开始之际，上天赐下带着“于公而兴，鲁圣将出”字样的玉石，岂非更是说明新君即位的权威性？
君权天授，顺应天命！
是日，叔孙豹自朝堂出来后，也顾不上回府，径直是去了祭氏别院来找李然。开门遇见李然，便是一阵大笑相迎：
“哈哈哈哈！”
“子明啊，你是没看到季孙老匹夫与孟孙羯今日在朝堂上的脸色啊，那可是相当难看啊！”
“他们在那玉石边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一想到自己扶持的新君居然会是‘天命所归’，他们此时只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我听说曲阜内外，不少百姓都自发为鲁侯祈愿，君侯之威，声势渐起啊！”
季氏与孟氏扶持公子稠即位，为的便是要把持鲁国上下，以此继续壮大他们的势力。可谁能想到鲁侯刚刚即位，上天便诞下如此昭示，仿佛打了他们的脸一般。
现在无论是鲁国朝内，还是民间，鲁侯之名俨然已经成为上天的代名词，备受敬重，无人再像以前那般小觑或者不敬。
而如此，季氏与孟氏当真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不能叫喊出声，因为他们当初可是鲁侯的坚定拥护者，现在鲁侯声势渐起，他们心里就算叫苦连天也只能憋着了。
“呵呵，叔孙大夫莫急，这才只是开始，后面有的是好戏等着他们呢。”
对此，李然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天降祥瑞”这种事能够给平民带来多大的影响力。
毕竟当初连始皇帝都免不了俗而需要使用的招式，其结果自是可想而知的。

第三十章 孙武爱打仗
在各个封邑百姓满是怨声载道与天降祥瑞的双重打击下，果不其然，季氏与孟氏在鲁国的声望一时猛跌。而鲁侯的声望则与日俱增，大有重返朝政之势。
面对此两难境地，季孙宿颇为头疼。一方面，减赋一事乃是直接关系到自己大大小小的幕僚、各城的邑宰以及豢养私家武装等等的开支。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口。而一方面，倘若民怨太大，鲁侯因此而得势也绝非他之所愿。
至于天降祥瑞之事，他们更是被整的一脸懵然。二事合并，季孙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民间百姓对鲁侯是一顿夸赞，一顿歌功颂德，却是束手无策。
面对如此好的形式，李然当即让叔孙豹加紧安排出使晋国之事。
此时季氏与孟氏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正是他们前去晋国讨援的好机会。
叔孙豹也知机不可失，随即就安排了下去，只待时日一到便即可启程。
可就在启程前五日，一则重大国际消息又径直是传到了曲阜！
“晋侯昭告天下，要求各诸侯国前去平丘会盟。”
原来，此次晋侯会盟乃是因为楚国出了乱子，楚国的王子比因受其令尹王子围威迫，出逃到了晋国。
祭氏别院内，听到这消息的叔孙豹眉头紧锁，一脸的愁容。因为此番入晋他早已安排妥当，但此番又横生枝节，岂能不愁？
“楚国令尹王子围，据说是极为飞扬跋扈，为人独断专权。坊间传言，这王子围素有篡立之心。想来，必是这个缘故，故而其弟王子比才出逃到晋国去的吧？”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楚国内乱引起了韩起的注意，韩起这个人一向比较又贪利又慕名，自然知道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趁着楚国内乱之际发起诸侯会盟，不但可以完全不用顾忌楚国的反对，而且还可以宣扬晋国的霸主地位。同时，又能让他韩氏在各诸侯国之间大捞一把政治资源。
此等包赚不赔的买卖，韩起自是要卖力鼓动吆喝的。
而晋侯这个人，跟韩起也大差不差，也是个向来喜欢面子的人。于是，只名义上先去请示了一下周天子，得到了周天子的首肯后，这便是昭告了天下。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李然，与叔孙豹的愁容不同，在心下计较了一番过后，却猛的心神震动，脑中灵光一闪，忽的发觉韩起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好队友”啊！
“怎么？”
见李然神色飞扬，知道他又有了主意，叔孙豹便当即问道。
李然笑了笑，笑得甚是灿烂。
“大夫可知今年季氏占了郠邑之事？”
“此事也算得是我鲁国的大事，豹如何不知？”
叔孙豹很是奇怪，因为季氏派兵攻占莒国郠邑之事已经过去了足足半年之久，之前一直未曾听李然提起过，今日却忽的提起此事，却也不知是何用意。
只听李然沉声道：
“韩起要求会盟，对我们而言可谓又是个天大的良机！”
“什么？”
叔孙豹一时诧然不已，但也知道李然的神通，便是急忙询问。
“李然初来鲁国之时，便听说季氏这几年接连与莒国，邾国交战，占了人家不少的土地。而韩中军发起的此次会盟……呵呵，若我们从中运作一番，让这两国的国君得幸能够顺利参与到此次平丘会盟中，那对我们打击季氏而言，岂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莒国和邾国，这两个国家按理来说只是鲁国的附庸，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规模的会盟的。但凡事都能有个例外不是？
李然的脑筋转动速度之快，也是令人咋舌，叔孙豹听到此处才猛的恍然大悟过来。
“是了！按此前宋盟誓辞，各国之间不得互相攻伐。一旦莒，邾两国国君在会盟时要求鲁国归还被占领的土地。晋侯为了彰显霸主地位，必然会强令鲁国归还。如此一来，季氏又岂敢不从？一旦从之，季氏这几年的辛苦经营可就算是白忙乎了！”
“好啊！太好了！如此说来，确是一个好机会啊！”
叔孙豹也不是傻子，听完李然的一番话，心中顿时跟个明镜似的。
要知道韩起鼓动晋侯发起会盟的目的就是捞一把政治资源，面对莒国与邾国有理有据的吵闹拆台，他自然是要满口答应的，届时季氏又如何能够与韩起对抗？
这样的话，季氏在鲁国国内的势力可就要实打实受损了。
“眼下计划有变，看来咱们得另作安排了。”
“对了！叔孙大夫，此次晋国之行，您最好就别去了，务必要让季孙宿这个老家伙去！”
既然要让季孙宿出丑，那自然是要让他去参加此次平丘会盟的。
叔孙豹对此也是了然，当即笑道：
“这好办，老夫若不想去，随便找个理由便可。”
李然闻声点头道：
“如此甚好。”
“孙武，你即刻赶去莒国与邾国，务必赶在平丘会盟前游说他们！”
莒国与邾国的国力不如鲁国，这些年一直被季氏压着打，也不敢吭声，他们要想夺回自己的土地，此次平丘会盟显然是个绝好的机会。
只不过这两国国君一向都是胆小怕事的主，李然担心他们胆子不够大，所以这才让孙武前去给他们来一剂强心针。
孙武一听到自己居然还有任务，别提多高兴了，当即拱手道：
“孙武明白子明兄的意思，此行必不辱使命！”
“慢！”
孙武言罢转身便要去准备，却不料李然再度叫住了他。
“你可能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嗯？子明兄的意思不就是让武前去游说莒国与邾国两国国君，确保他们定会在平丘之会上向季氏索要自己的土地？”
有些疑惑的孙武皱眉看着李然。
只见李然微微摇头，而后眼中闪过一抹希冀，那是对未来兵家至圣的期望。
“光向季氏索要，还是远远不够的。”
“兵法你懂么？”
李然忽的神秘一笑。
其实李然对孙武给予的期望比对他自己还要高。
因为他知道，孙武是个能够影响华夏文明数千年的人物，而他自己，不过是一个时空旅客，未来能否留在历史长河之中，能够让后世之人知道他的存在都未可知。
所以当孙武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便已经有了打算，一定要让孙武成为兵家至圣！
只不过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应付季氏与孟氏，孙武也顶多只是个保镖，还没有机会让其大放异彩。
而此次，则是锻炼孙武的绝好机会！
“兵法？子明兄此言何意？”
孙武懂兵法么？
孙武写成《孙子兵法》的时间已经不可考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孙子兵法》绝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一定是根据实战经验总结出来的。
所以在写《孙子兵法》前，孙武经历的战事一定是不少的。
只不过在这时候他懂不懂兵法，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孙武并未正面回答李然的问题，因为对于这个问题，他有些激动。
他本就是一个一直崇尚马革裹尸，纵横沙场的人，之所以来到鲁国，正是因为鲁国常年与周边国家有摩擦，他希望能够在此一展拳脚。
或许有人会问，那他为什么不去晋国，楚国，齐国这样的大国，为什么要来鲁国这样一个小国呢？
这就是孙武的傲气所在了。
以大伐小，胜之不武，他孙武不屑。
而以小谋大，以弱胜强，这才是他孙武的心中所愿。
换句话说，对于他而言，恃强凌弱，打赢了也没什么意思。反而是以弱击强，输了不亏，赢了血赚。
“你此番前去莒国与邾国，不但要劝说两国国君向季氏也讨要土地。而且最好还要领着他们两国的残兵，尽力攻打被季氏占去的城邑！打赢打输关系不大，但是动静一定要大。”
只是让季氏颜面尽损岂能让李然满意？
此次如此绝好的机会，李然不让季氏伤筋动骨，那可真是对不住韩起这个“好队友”了。
“领兵为将？”
孙武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上升了一个台阶。
“长卿敢不敢一试？”
李然又欲擒故纵的问道。
孙武一听这话，顿时豪气干云的道：
“呵呵，子明兄或许有所不知，世上还没我孙武不敢为之事！”
“孙武已明白子明兄的意思，这便请子明兄静待佳音！”
言罢，孙武只向叔孙豹又讨了个信物，便转身离去，潇洒与坚定的背影着实令人神往。
这让一旁的叔孙豹是十分的不解，他原本想插上一两句的嘴的，可奈何李然一直没给他机会，此时等到孙武问他讨了信物离去后，他这才开口问道：
“这小子能行么？”
毕竟孙武来曲阜的时间不长，而且并没有展现出什么关于打仗的本事。
除了他自身武艺不错以外，叔孙豹实在想不到李然有任何理由让他去带领莒国与邾国跟季氏作战，对孙武有所怀疑，自是当然的。
“此人实非凡俗之辈，叔孙大夫竟可拭目以待！”
我会告诉你这个孙武就是被后世无数将领奉为鼻祖的兵家至圣么？
他若是不行，这天底下还有谁能行？
李然在心中狂喜不已，毫无疑问，若是能让孙武此番大放异彩，那对于他日后也是大有裨益。
叔孙豹听得他这么一说，当即也不再多言。
“派人去季氏吧，将出使晋国的消息告诉季孙宿，想来他也是不会拒绝的。”
此次既是出使晋国，同时也会去参加平丘之会。季孙宿当然要出席了。不然李然这一出好戏唱给谁看呢？
而以李然现在对季孙宿为人的了解，他深信季孙宿定然会答允下来。
叔孙豹闻声当即点头安排去了。
而李然旋即也别了叔孙豹，径直前往了鲁宫。

第三十一章 君威的反向操作
翌日清晨，鲁侯于朝堂上宣诏，由于之前一直负责外交工作的叔孙大夫近日偶染了疾病，不能随他一道前往晋国朝觐，所以希望季孙宿能够随他同行。
而这边叔孙豹也已经提前派人给季氏通了信，措辞委婉的请求他代自己随君侯前往晋国。
果然正如李然所料，季孙宿也未多做考虑，直接欣然答允了下来。而且还格外主动的要求亲自安排，保证让君侯此番前往朝觐晋国一路顺遂无忧。
其实也不难理解李然此前会有如此的自信。皆是因为季氏自代祭天一事后，便与晋国的关系十分微妙。
一方面，他们对这个“两面三刀”的韩起很是怨恨；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惹不起这个人。所以一直想着能有什么机会可以利用一下，修复一下自己与韩起之间的关系。
而叔孙豹一向是负责外交的，此次鲁侯出使晋国，按例自然是由他随行。
季孙宿即便手段再高，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僭越了叔孙豹的差事。可叔孙豹此番突然染病不能前去，那对季孙宿而言自然就是个极好的机会。
一来，可以修复与韩起的关系。
二来，鲁君新立，季氏借此也可以在诸侯国的面前宣扬一下自己季氏的在鲁国的功德。
有此二利，他岂有不高兴的道理？
“祖父，此次前往晋国，正好顺道可以参加平丘之会。真是天助我也！只要这两件事能够顺利完成，我们与晋国的关系回归正常后，便没人再能掣肘我们了！”
季孙意如当然也想去，但奈何眼下季氏在鲁国国内的麻烦事比较多，各封邑的民怨尚未平息，若他与季孙宿都去了晋国，偌大季氏谁来主持大局？
而他这话说得倒是不错的。
伴随君侯朝觐晋国，而后再参与平丘之会，无论是单拎出来哪一个，都是可以给自己家族加分的事。
眼下，如果这两件事都顺利搞定，季氏声威日隆，这对季氏往后的发展，也可谓是有着无尽的妙处。
季孙宿闻言一笑，捋着长须道：
“哼哼。孙儿或许还思料不及，此番虽有二利，却又有一坑！叔孙豹那老匹夫，还以为老夫当真看不透！他不想去晋国，其实是不想参加平丘之会罢了，所以平白让老夫捡了如此一个便宜，呵呵，由此来看，这个李然也不怎么样嘛。”
“叔孙豹不愿参加平丘之会？这却是为何？”
季孙意如有些不解，毕竟平丘之会可能是近几十年里一个绝佳的露脸机会。
而叔孙氏近几十年的时间里，在鲁国国内声势一直并不如意。尤其是叔孙氏的前一任宗主，也就是叔孙豹的哥哥叔孙乔如，在与季氏的前宗主季文子的政治斗争中失败，最终出奔齐国。自那之后，叔孙氏的名望就远远不及季氏了。
既然如此，叔孙氏又有什么道理不愿意参加此次会盟呢？
“意如啊，遇事不可只看一面，凡事总有两面，这个道理祖父今日便好好教教你。”
“你可知此次平丘会盟，可不止我们会去，天下各诸侯国中，眼下除了秦和楚外，应该都会前去。”
秦国远在关外，自穆公后便很少掺和中原事务。而楚国，又都是历次会盟的被批斗对象，当然也不会来的。
至于齐国会不会去会盟，季孙宿一时还拿捏不准。因为天下人都知道齐国作为最早一任的天下霸主，其想要有朝一日能够复霸诸侯的梦想就一直没断过。因此，齐国向来跟晋国关系是不太好的。两国之间，小规模的摩擦更是从未间断过。
而除了这几个国家外，其他中原诸侯中，当再无人能够公然忤逆晋国的会盟诏令。
所以，既然天下诸侯国都会去，那么莒国跟邾国肯定也会去。
“他们去不去，跟叔孙豹愿不愿意参加此次会盟有什么关系？”
季孙意如还是没明白。
“这便是此次会盟的另外一面了。那叔孙老匹夫和李然所谋划的，肯定便是那莒国和邾国！”
“他们此番之所以会这般轻言放弃，那必然是有坑等着老夫的。他们定然会怂恿此二国，前往盟会向晋国请诉请诉，意欲强行要我们归还城邑！”
“此次会盟，对莒，邾而言，乃是他们打着宋盟的名头向我们索取城邑的最好时机。届时晋侯为彰显霸主地位，必会为他们主持公道，向我们索要城邑。”
季孙宿眼光之毒辣，当世之中少有人及，他几乎也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这一环节。
季孙意如闻声，细思极恐，立马甚是诧异的言道：
“既是如此，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要把夺取而言的城邑再还回去，这对季氏而言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用季孙意如自己的话说，那便是“老子抢来的东西归属于老子，天经地义，你想要回去？派兵来打啊！”
所以听到晋侯会为莒，邾主持“公道”，他第一时间就慌了。
谁知季孙宿却是笑道：
“晋侯实不可俱，可俱的乃是赵武和韩起，此二人才是而今晋国的头和心。晋侯之言，若是得不到此二人的首肯，就算莒，邾把会盟的祭坛给掀了，只怕晋侯也不敢强行向我们索取城邑。”
话音落下，季孙宿脸上一片自信。
“祖父可是有办法搞定韩起与赵武？”
季孙意如当即明白了过来。
晋侯又能算个屁，眼下在晋国，只要是能搞定赵武和韩起，那啥都不是事儿！
“赵武染病，此次会盟不一定参与，倒是韩起近两年一直主持晋国大局，此次会盟又是他向晋侯提及的，想必他定然会亲自前往。”
“此人乃是贪婪之辈，对付此人，老夫还是有些办法的。”
季孙宿自信满满，脸上满是惬意之色。
他虽未明说，但季孙意如从他的语气不难听出他根本没有任何担心。
尽管韩起之前在代祭天一事上摆了他们一道，可此次面对诸侯会盟如此重要的场面，季孙宿却有把握搞定此人，而且是不给叔孙豹以及郑国祭氏任何的机会。
……
另外一边，李然也在做着出使晋国前最后的准备。
此次在各城邑内散布季氏不同意减免税赋一事，已经让鲁侯之声威日隆。
借着这股东风，李然自然也不可能让鲁侯就这么啥也不干就一走了之了。
临去晋国前，他提议让鲁侯去各城邑巡视一番，既慰问今年辛苦耕种的百姓们，用以收获民心。同时也算是警示各城邑的邑宰以及幕僚们，从而达到敲山震虎之效。
种子，李然之前已经替鲁侯种下了，现在是该去收获了。
鲁侯将郊游巡视之事在朝堂上一经提出，文武百官自然也都是无人反对，即便是季氏与孟氏也是欣然赞同。
一来，他们本来也知道鲁侯就是爱玩。
二来，依照他们的固有思维，像鲁侯这般的身份，到了百姓中间去，这种行为就是有失体统的。又能有何威仪可言？有的也只是减分罢了。
于是，在叔孙豹的暗中安排下，鲁侯只挑选了几个叔孙豹比较信得过的人，故意加上了季氏与孟氏的几个内线，一同随行前往巡视鲁国各地的城邑。
只是万万让季氏与孟氏意想不到的是，鲁侯这一路巡视，玩归玩，闹归闹。鲁侯这玩的越兴致，百姓对于鲁侯的态度居然越发的尊敬！
鲁侯于田间所染上的那满脸的泥垢，都让百姓们觉得这是国君在亲近他们的表现，却丝毫不觉得鲁侯身为国君，如此儿戏会有失身份。
再加上鲁侯的性格，本来就待人十分和善。所到之处又必定会详细查看百姓生活状况，愧叹无法为他们减免赋税，减轻负担，有负他们的厚望重托。这些看似“荒诞”的举措，竟一时引得百姓们的争相赞颂。
“吾君贤明圣德，得上天庇佑，必定福祚延绵！”
一时间，鲁侯所到之处，当地百姓必定夹道歌功颂德，鲁侯之声威，又是一波水涨船高。
而此时的曲阜城中的祭氏别院内，叔孙豹又再度是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都说季孙宿那老匹夫乃是只狐狸，而今看来，也不过是只瞎了眼的狐狸。事到如今竟还敢让君侯前去巡视城邑，当真是只老狐狸，老糊涂了狐狸，哈哈哈哈！”
公室的声威日隆，这对日后削弱季氏，孟氏的实力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这个干啥都要底层百姓支持的年代（毕竟你吃喝拉撒说到底都是底层百姓买单），民心可实在太重要了。
桀纣是怎么亡的？虽然原因千万条，但大道理就是一条，那就是失了民心。
所以当权者也不是不知道民心的重要，只不过在利用这一点上，这年代的当权者并没有后来者更聪明罢了。
换句话说，季孙宿还是没有把李然在下柳河集会上说的话听进去。他若当真是听进去了，鲁侯提出减免赋税的事，他就一定会同意，而且也不会让鲁侯再去巡视城邑，平白让鲁侯收获了一大波粉丝。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不过经此一事，季氏日后必定会对鲁侯更严加防范起来吧。”
“接下来，便看平丘之会能否一招致命了。”
李然的目光很是淡定。
削弱季氏声威只是一方面，想要真正削弱季氏的实力，那还得看此次平丘之会。
毕竟要想对付季氏，关键得看晋国的态度。
叔孙豹正色道：
“我方才已给韩起，羊舌肸去了消息。就算晋侯不愿为莒国，邾国出头，想必韩起也当会为自己考虑，必不会在平丘之会上如此轻易的放过季氏。”
对于这件事，叔孙豹倒是显得极为自信。

第三十二章 民心所向
事实证明，无论是季孙宿还是叔孙豹，他们相互之间的角力，晋国的态度都尤为的关键。
同样的，季孙宿如果争取到韩起，也可以帮助他们赢得更多筹码。
韩起，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对此，李然也是心知肚明。
叔孙豹在信中给韩起和羊舌肸说了什么，李然不得而知，也没多问。
因为在他看来，无论叔孙豹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给他们好处，到头来最终起决定作用的，还得是晋侯。
李然始终觉得，晋侯才那块真正翘板的支点。
要知道，晋侯的态度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无足轻重的，但在晋国来说，也还是一个风向标的存在。
对于外事而言，尤其是对于本国来说无足轻重的外事，谁又会明目张胆的反对国君呢？
于是在各项事宜尽皆准备完毕后，鲁侯率领着使团，正式出发，一行千余人，浩浩荡荡前往绛城。
李然此次被叔孙豹安排以客卿的身份跟随在鲁侯身边。
季孙宿当然不怕一个李然，毕竟整个使团一半以上都是他的人。而且离了鲁国，李然还能翻出花来？但同时，他也没打算再动李然，毕竟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他听说那祭氏的小姑娘也已经提前去了晋国。
李然与祭氏到底有什么关系，季孙宿目前当真是有些琢磨不透。
但从李然住在祭氏别院内可以看出，祭乐对李然相当关心，以至于腾出自己家族的别院来给李然安身。
这层关系，显然不一般。
目前还不是得罪郑国祭氏的时候，所以之前他才会安排季孙意如去招揽李然，虽被拒绝，可他却仍旧不敢太过分，也就当李然是个客卿，跟随在鲁侯身边。
而这，也给了李然好生“教导”鲁侯的机会。
“寡人此前巡视城邑并无任何建树，为何先生反倒以为此行收获颇丰？”
鲁侯目前还是没意识到自己离开前的一趟巡视民情到底有多大的价值。只是听李然说起，觉得颇为奇怪。
李然闻声，当即正色看着他道：
“君侯有所不知，而今天下，民心为重。若要重振公室，中兴鲁国，赢得民心乃是必经之路。”
“寡人愚钝，还请先生赐教。”
鲁侯慎重拱手，礼敬有加。
只听李然道：
“商纣无道，武王伐之。幽厉昏庸，群臣反之。然武王伐纣之力何来？幽厉之败又是为何？皆在民心也！《大誓》有言‘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得民心者，可得天下！”
“而今君侯刚刚即位，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只要日后君侯善待百姓，轻徭薄赋，鲁之民心定向君侯，届时君侯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呢？区区一个季氏，想要扳倒他们，何须大费周章？便是君侯不出手，百姓也会替君侯出手。”
听罢这一番话，鲁侯虽不置可否，但当即也还是连连点头，满是赞同之意。
李然又继续言道：
“此次巡视城邑，君侯所获之丰，季氏难及也。再加上此次平丘之会，若君侯能够处理得当，季氏如何再敢把君侯当个傀儡？”
民心为重，诸侯之心次之。这就是李然为鲁侯定下的战略总方针。
其实李然并不擅长“教导”别人，他说这些，多半也只是自己的一些粗糙见解，比起史上多如牛毛的学子，他的这番话可谓毫不出彩。
就比如在即将到来的百家争鸣的战国时代，若是将李然的这番话放在这年代中，只怕是掀不起任何风浪。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在哪一个时代，民心都是最为关键的一点。显然，李然抓住了这一点，相当于抓住了政治的命脉。
只不过，这番言论对于当下这个时代而言，却是极为新鲜的。因为，当下贵族的特权从来是与生俱来的，而所谓的政治斗争都不过是权贵间的游戏，左手倒右手而已。所以，民心的作用，好似在表面上就被极大的限制住了。
而这一股极关键的力量，就这样居然成为了这一时代的真空地带。
于是在前往晋国的途中，李然与鲁侯几番交谈，算是好好“教导”了鲁侯一番，从一个当权者为政举措，到一任国君的政治抱负，李然将能说的都说了。
如此摇摇晃晃半个月，使团终于是抵达了绛城。
晋国风土面貌，顿时扑面而来。
那高耸在前的山体城墙，悚然巍峨。还有那热闹非凡的城门，那寒光乍现的城门军营，无一不在彰显着晋国霸主地位的身份。在绛城巨城面前，要说曲阜乃是一个小集市，估计也无人可以反对。
堂堂霸主，便应该有霸主的气魄！巍峨的城池，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进得城门，前来迎接的晋国驿丞早已安排妥当，领着使团第一时间来到馆驿，一番打点，也算是给足了这位新任鲁国国君面子。
要知道当年鲁侯的先君前来晋国朝觐，走到一半却听说晋侯不愿接见他。先君得悉后也只能掉头返回，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现在的鲁侯前来朝觐，晋国的人还亲自安排了住处，这待遇已经不知好了多少倍。
而他们刚在馆驿住下，祭乐便蹦蹦跳跳的出现在了李然面前。
祭乐先李然半个月从曲阜出发，而且她向来性子急，一路催促马车狂奔，不过数日就抵达了绛城，眼下都快将绛城给逛了个遍（当然是带着斗笠的）。
好不容易是等到李然一行到来，当即急不可耐的便寻了过来。
“哎，这里一点儿也不好玩，成天都是一些公子请我吃喝什么的，好生无趣。”
祭乐嘟囔着小嘴，进门便抱怨道。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李然身边那种“算计”和“被算计”的感觉，总有一种置身权谋当中，设身处地的感受那种刺激的先入为主的想法。以至于对于这种最为简单不过的应酬之事反而感到了无趣。
她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安静的女孩儿，若是如此，她也不用长途跋涉去到曲阜，也就不会与李然相识了。
所以对她而言，待在李然身边的那种紧张刺激感，或许才是她最喜欢，最渴盼的。
“瞧你这话说的，吃吃喝喝多好啊，又不用你付钱，白吃白喝还能免费畅游绛城，多少人巴不得你这种生活呢？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李然必须得感叹，这就是出身不同啊。
人出生在郑国祭氏，作为一代超级小富婆，家族又这么给力，因此自小便是顶着主角光环生活着。走到哪儿都是群星围绕，众星拱月。而她，还可以嫌弃这样的生活无趣。
而李然就不行，虽然无论是现在的自己还是未来的自己，也好歹都是出生于贵族家庭，但那都已成了过眼云烟了。眼下却还是得必须不断努力，来改变这种生活。
不为什么，只为了先保证能凭自身的本领活下去，也算是一个不算愿望的愿望吧。
“哎呀，是真的无趣嘛，那群公子们天天就知道吃喝，正经事儿一点不干，我来绛城都快一个月了，从来没见过他们讨论过平丘之会，整天就知道拉着我吃了这里吃那里，真真就是一群饭桶罢了。”
祭乐嘟囔着小嘴，秀脸上满是“委屈”。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因为她所遇到的公子，基本上都是绛城城中权贵的公子，也就是公室与六卿氏族的公子。
晋国称霸中原多年，现如今的众权贵可谓是一代不如一代，除了吃喝，他们也不会别的。
要放在将来，或许这就可以称其为“八旗子弟”了吧。
当然，六卿氏族的公子哥，也不全是这样的。只是有抱负的都进朝堂了，剩下没有进朝堂的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儿干，可不就只能吃吃喝喝聊以度日了么？
但倘若她遇到的是范匄之子范鞅，韩起的孙子韩不信，以及赵武的孙子赵鞅，那她多半就不会觉得无趣了。
因为这三个人，将是未来主导晋国走向的三个人。
只不过，这三个小一辈的，年纪轻轻的都已经，或是准备进入朝堂序列了，她自是没什么机会能见到的。
“好啦好啦，今天我就带你去见一个有趣的人。”
说着，李然脸上露出神秘笑容。
祭乐一听李然要带上自己去会客，小脑袋当即点的啄米也似。
鲁侯听到李然要出门，当即询问李然出门见谁，自己能否一同前去。
“君侯刚到绛城，还是先安心等候韩中军的安排，此时君侯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万不可给人落以把柄。”
毕竟身在晋国，韩起如何安排，那是晋国的事，李然不能多嘴。
另外，鲁侯刚刚即位，初次登上这等舞台，一切都应该谨慎。
鲁侯闻声，也只得点头道：
“既如此，那便有劳先生了。”
只不过他话音刚落，祭乐便笑道：
“嘿！咱们的小阿稠终于长大啦！”
过去懵懂傻楞的阿稠而今已经成为如此懂事知礼的鲁侯，祭乐如何能不高兴呢？
鲁侯闻声一笑，只摇了摇头，却并未应声。
倒是李然看了看鲁侯，而后朝着祭乐道：
“不可再唤君侯小名，君臣有礼，不可坏了规矩。”
祭乐也知失言，当即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李然无奈，也只得是摇了摇头，赶紧领着她便是出了门，前去赴约。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走后，鲁侯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目光一下子却变得萧索起来，却又隐隐中透着一股冷意。
是的，他的确已经成为了一名国君，可是有时候他又更只想成为以前的公子稠。

第三十三章 外交的目的
李然要去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晋国大夫——羊舌肸，也就是叔向大夫。
之前在鲁国时，他就答应过羊舌肸，日后到了晋国，必定前去拜访。
此次他既随鲁侯当真来了晋国，不去拜访，自是有点说不过去。而且他也需要羊舌肸在此次平丘之会上施以援手，帮助他完成计划。
来到羊舌肸的家宅，经人通报后，李然顺利的见到了羊舌肸。
“贤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来，快快入座！”
羊舌肸见到李然前来拜访，可谓喜出望外，竟然亲自前来迎接。
“咦，这位是？”
目光一转，他便看到了一旁的祭乐。
“哦，这位是郑国祭氏之姬，祭乐。”
“哦！原来是郑国祭先祭子嘉之女！啊呀呀，失敬，失敬！”
祭先，字子嘉，便是而今郑国祭氏之宗主，祭乐之父。
要说起郑国祭氏，确实是一个比较奇特的贵族。话说，祭氏祖上在西周时便是世代经商的，而后郑武公随周平王东迁之时，祭氏先祖曾以其商贸物流的优势频繁往来于宗周和成周之间，并是替郑武公于南郑圈地立国，为郑国开创基业可谓是立下汗马功劳。
武公去世后，郑庄公即位，郑国更是在祭氏的帮助下，小霸中原。在齐桓公出道之前，郑庄公才是中原地区真正的话事人！而首卿祭仲，更是把持郑国权柄数十年，历经三代，可谓盛极一时。
然而郑庄公之后，由于南边的楚国强势崛起，频频袭扰郑国。以致于郑国的商人不堪其扰，只得纷纷北逃，因此郑国的商贸文明也就大幅度衰退了下去。而祭氏，作为世代经商的一族，便也就逐渐失去了在郑国朝堂的话语权。
如今，两百年过去，又因得惠于几十年前的弭兵之盟，南北停战，互通市利。郑国祭氏的封邑祭城，又地处南北通商要道。
因此，祭氏族人，也就是祭乐的祖父一辈，趁此机会便又开始重振郑国商贸。大赚特捞，一时通过各路的买卖，便成为了郑国乃至天下炙手可热的豪门望族。在政商两界都有着极重的话语权。
即便是郑国的“七穆”上卿，也都要卖祭氏两分薄面。而其子嗣可以联姻鲁国叔孙豹一族，虽说只是叔孙豹的一个侧室，但也可见其家势有多强。
羊舌肸身为晋国外交官，对于这样的祭氏家族，自然是有所了解，故此当李然道出祭乐名字后，他一下子便猜到了祭乐的来历。
“哦？大夫居然识得家父？”
祭乐天真的问道。
羊舌肸闻声一笑，当即道：
“祭氏之名，天下谁人不知？弭兵之盟后，南北互通，东西贯连，齐楚晋三国之商队，无一不需要在郑国祭城休整周转。你们祭氏一族谋利其中，收尽天下商客通畅之便，说你们是富可敌国，恐怕也不为过吧”
“肸听闻如今子产于郑国为政，也多与令尊相商，可见令尊之能，绝不亚于先祖祭仲之下啊。”
不得不说，羊舌肸对于各国现状及历史的了解，可谓令人震撼。
郑国祭氏沉寂多年，恢复元气，崭露头角也不过就十几年的光景。可羊舌肸对祭氏家史却如数家珍一般，着实令人佩服。
“大夫谬赞了，家父哪有这样的本事。比肩先祖，那更是愧不敢当。”
祭乐这回答一方面是谦辞，但是另一方面，祭乐也万万没有想到，鼎鼎大名的叔向大夫，居然把自己的父亲夸得这般了得，还将其比肩先祖祭仲。
而她作为其子女，却是根本感觉不出来的。她父亲给她的最直观的感受，永远就是个掉这个脸，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呵呵，不必过谦，今日姑娘既能随贤侄一道前来，想必与贤侄关系自是匪浅。老夫乃是个直人，自是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还请姑娘见谅。”
“对了，贤侄今日前来，为的可是会盟之事？”
话锋一转，羊舌肸看向了李然。
李然还沉浸在郑国祭氏的辉煌历史之中，听到羊舌肸的声音猛然转醒，当即道：
“是，大夫明察秋毫，晚生佩服。”
“此次平丘之会，晚生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大夫能否考虑一二。”
他也知道自己与羊舌肸并没有太多交情，所以这个请求也只能让羊舌肸先行考虑，至于答不答应，那就要看他对羊舌肸的判断到底是否准确了。
只听羊舌肸道：
“哦？贤侄但讲无妨。”
李然闻声，当即将心中所所想讲了出来……
此番言论极长，但在李然口中，却很有条理。一番话说完，羊舌肸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甚至连一旁的祭乐也皱起了秀眉，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半晌后，羊舌肸略显疑惑的看着李然问道：
“贤侄当真要如此行事？”
李然叹道：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平丘之会乃是寡君最好的机会，一旦错过，日后想要再斗垮季氏，那便是难于登天。若不能从季氏手中夺回权柄，寡君便无异于傀儡，公室无望，则周礼废矣！”
最后“周礼废矣”这个四个字，李然咬得极重。
因为他从羊舌肸前去曲阜观礼那一次，便看出羊舌肸是个十分注重周礼的人。
帮助鲁侯，则周礼复兴有望。
若是不帮，则周礼更是无望。
什么是周礼？就是天下的秩序！天子制衡诸侯，诸侯制衡卿大夫，卿大夫制衡家宰，大宗制衡小宗……
李然在赌，赌羊舌肸定会为了“礼乐之复兴”而出手相帮。
……
鲁侯来到晋国访问，但眼下却是见不到晋侯面的，此时的晋侯随同赵武等卿大夫，已经出发去了平丘参加会盟。所以鲁侯来到绛，前来相迎的晋国当权者，乃是中军佐——韩起。
即便这个身份而言，其实并不对等。
李然自羊舌府上出来后，又得了口信，原来是韩起邀李然前往“登金台”一叙。而另一边，季孙宿则陪同鲁侯也已是启程前往。
韩起此番宴请，乃是代表晋国国君，在绛城中的“登金台”举行常规的享礼，以示两国之友好。
（享礼：意思是使臣向朝聘国君主进献礼物的仪式）
李然清楚，无论大家各自心底里打的什么主意，这过场始终还是要走一走的。
会面时，韩起与鲁侯就晋鲁两国关系，以及天下局势进行了友好交流与分析。还各自表达了诚挚的祝愿，一副礼节有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访问。
李然一直以为韩起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可是当他见到韩起时，他才发现韩起最多不过四十来岁，虽然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老者，然而韩起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很在状态，比起季孙宿的须发皆白，韩起略显粗狂的外貌更具权臣之相。
两人一经对比，季孙宿立时相形见拙。
这场会晤由于双方身份不一致，因此并不会被载入史册，更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就好像是从没发生过一般。
可这次会面对李然而言，却是意义深远。
因为从这次的会谈，他基本上便可以断定韩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这也正是所有外交过程中，最为紧要的事情。
……
馆驿之中。
鲁侯回来后便立时与李然交流起来，询问李然对今日与韩起的会面有什么看法。
“君侯与卿大夫会晤，虽是有些失于礼数。但也很是值得。”
李然想也不想的答道。
鲁侯闻声一时诧异。
只听李然继续言道：
“平丘之会在即，君侯可知韩起为何要借此次享礼之机单独与我们会面？”
在李然的意识里，鲁侯前来晋国朝觐晋侯原本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有无平丘之会，这一趟晋国之行都是必须要来的。
可恰恰遇到平丘盟会，鲁侯朝觐晋侯这件事，在其影响下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韩起乃是平丘之会的真正发起人，对于此次会盟的重视，那自然也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韩起却还是安排了时间与鲁侯进行了单独会面。
要知道其他诸侯国的国君此时陆续已经陆陆续续抵达了平丘，可韩起还是选择迟迟不动身，拖延至今，只为先接待完鲁国国君一行再启程。韩起似乎在对待鲁国问题上，与其他诸侯国有些不一样。
这却是为何？
“难不成是因为当初季氏代祭天一事？”
鲁侯面露思索之色，对于这个回答显然不太肯定。
或许只是为了庆贺自己这个新君？又或许是想给季孙宿一个机会，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顺便再从季氏那里再捞些好处？
要知道这种权臣与权臣之间的关系，在如今这时代显得是尤为重要。
谁知李然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只是其一。”
“哦？其二呢？”
鲁侯闻言，确是有些不解了。
他不知道韩起还有什么理由会单独与自己会面。
李然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祭乐。
“当初我们破坏季氏代祭天一事时，曾是借用了郑国祭氏的力量。如果在下所料不错，此次韩起选择与君侯会面，乃是以为君侯与郑国祭氏关系匪浅。”
鲁国能给韩起什么好处？这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鲁国被夹在齐晋之间，地理位置本就十分尴尬，而且随着季氏与孟氏的盘剥寡政，鲁国国内民生不可谓不艰苦，商业贸易也并不发达。
换句话说，鲁侯能给他韩起什么好处呢？基本没有。
那季氏呢？其实也是少的可怜。
可鲁国不能给他的，郑国祭氏却是可以。
这年头，有钱也是一种王道。
祭乐提前一个月抵达绛，之前郑国祭氏曾出手帮助过叔孙豹。这都让韩起以为鲁侯与郑国祭氏关系匪浅，所以他才会对鲁国使团格外上心，甚至亲自与鲁侯会面，走走过场。
而这个过场，不是给别人看的，就是给郑国祭氏看的。
他就是想让郑国祭氏知道，他对鲁侯，也是十分友好的。
郑国祭氏能带给韩起的利益，又是最为切身的。而且，这还是鲁国季氏所远不能及的。毕竟这年头，谁家还没点家族产业需要上下打点的呢？
“呀？竟然是因为我？”
祭乐吐了吐舌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原来这么值钱。
李然笑着又继续道：
“韩起此人，外好公义，而内多欲。”
“他知道君侯给不了他想要的好处，但是祭氏可以，所以才会特意让我们把祭乐姑娘也带上，为的就是与郑国祭氏打好关系。”
“昨日我与祭乐曾去见过羊舌肸，他对韩起的评价也是如此。非但如此，而且他还曾向在下说了另一个故事。”

第三十四章 政治家的素养
原来，李然与祭乐拜访羊舌肸的最后，曾还与他闲聊起韩起来。毕竟，羊舌肸作为卿大夫，与韩起的关系一直都是不错的。
那韩起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然的用词非常恰当：
“外好公义，而内多欲。”
根据羊舌肸口述，这里有则故事便可说明这一切：
曾经，韩起作为羊舌肸的好友，在一次对饮过程中向他诉过苦。说自己好歹也是晋国六卿之一，既有卿大夫的身份，却没有卿大夫的富贵，反而十分贫穷，甚至穷得都没法跟同僚交往。
其实，这谁都知道，这韩起就是在凡尔赛。
羊舌肸当然知道他这就是在凡尔赛，于是也故作姿态，甚是打趣的祝贺与他。
韩起也很奇怪，问自己发愁愁得头发都快掉了，你咋还反过来祝贺我呢？
羊舌肸则正好借了这机会劝诫于他：
“昔日，栾书（晋国栾氏，曾也是晋国六卿之一）穷得田地不满一卒，祭器都无。但他却能够发扬美德，遵守礼制，使自己的声誉传遍诸侯。但后来他儿子栾黡骄奢淫逸，贪得无厌，本应该遭到惩罚，但却因为栾书的德行，居然得到善终。但到了栾盈这里，一改栾黡的恶行，重新树立栾书的美德，最终却因为栾黡的恶行惨遭连累，流亡他国。”
听完这番话的韩起，非但没有狡辩，却好似猛然醒悟一般，当即是朝羊舌肸拜道：
“哎呀呀，感谢先生救了我韩氏一族啊！”
……
从在这个故事里，可以发现羊舌肸确实是一个能够劝人向善的君子。而韩起的形象，也好似是一个虚心纳谏，善于改过之人。
但事实上当真如此吗？
羊舌肸在后面却告诉李然的一句话十分精辟：
“韩中军乃是深藏不露之人，内趋利而知进退深浅。外豁达而又处处计较。”
是的，韩起就是一个极为善于伪装的人，他既贪财，但又能掩饰自己贪财欲望。而贪利的形象又本身就是一种伪装。甚至还极有耐心，知道节制。
这样一个人，可谓非常了不得的。因为没人能够清楚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满足他的贪欲，也无法判断他的贪欲到底是真是假。
可通过今日与韩起近距离接触，李然对这个人也有了些更为确切的了解。
如果说昨日他还不敢肯定平丘之会上韩起会不会帮助他们的话，那么现在，他完全可以肯定，韩起必然会帮助他们。
为什么？
因为此次平丘之会，完全可以看作是韩起贪欲的释放点。他不是要小利，而是要贪大。
“何意？”
鲁侯不解问道。
李然看了看祭乐，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而后道：
“韩起要的，不外乎是在平衡晋国六卿的同时，还能使得他韩氏于各诸侯中立威，以便于赚得更多利益。现如今借平丘之会来达到这一目的，显然是最为合适的。而借些合理的由头发一下威，便是这最好的途径。”
“所以与我们交好，韩起能得到的利益显然更大。他单独与我们会面，只不过是为了不想在会盟之前就与季氏撕破脸皮，这才假意给季氏一个机会，修复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实际上若当真如此，他又为何要让祭乐也一道前去？”
“刚才便说了，这个人很善于伪装，他骗过了季孙宿，却没有骗得过我。”
李然的眼神里迸射出两道璀璨的光芒。
因为谁都知道，祭乐的姨夫便是叔孙豹。换句话说，祭乐同时也代表了叔孙氏。这就是最明白不过的信号了。
韩起是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最狡猾的人，那种把真真假假伪装到骨子里的人。倘若只看任意一面，都会让人误以为真，深信不疑。
可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在李然看来，却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与聪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
“若是这样那便太好了！子明君当真聪明！”
祭乐在一旁像个小迷妹，眼睛里尽是李然聪明绝顶的样子。
“那如此看来，先生是不是已经有把握在此次会盟上给季氏致命一击？”
鲁侯很淡定，他没有想象中的高兴，说话时语气也很平静，似不太在意这件事。
李然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鲁侯后，当即躬身道：
“君侯大可放心，季氏将倾，鲁之公室复兴有望。中兴鲁国，非君侯莫属！”
这样的话，李然还是第一次说。
但是他能感觉得到，现在的鲁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装疯卖傻的公子稠。之前的公子稠只是善于伪装，可是现在的鲁侯也学会了猜疑和忌惮。
人是会变的。
鲁侯微微摆手，示意李然不必画这种大饼给他充饥，而后叹道：
“父君与兄长皆死于季氏之手，寡人势单力薄，不敢与之相斗。若不是得先生襄助，寡人也只能徒叹奈何啊。”
话音落下，鲁侯转过身去，径直进入了里间。
祭乐看了李然一眼，像是在询问：
“阿稠这是怎么了？”
李然拉着她从官驿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这才道：
“日后，有些话万不可当着鲁侯的面说。”
“为何？我与他自小便认识，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祭乐闻言便是有些不乐意了，毕竟在她眼中，鲁侯即便已经即位，那也是她的小弟弟。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个曾经的小弟，而今显然不再如曾经。
权力是一种可以吞噬人心志的东西，好似有一种魔力，能够趋势人不断为之奋不顾身。一旦入局其中，那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而今天下诸侯纷争不断，各国又皆有权臣相逼，几家崛起，几家衰落。权力更迭这种事更是如家常便饭一般。
这就是一个永远也松不开的绳子，一旦崩了，那便是满盘皆输。
“他是鲁侯，未来执掌鲁国的君侯……”
李然现在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夺回原本属于太子姬野的权力，将之交到现在鲁侯的手中。
这也是他扶持鲁侯的根本原因。
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愧色。似乎做了一件本不该做，而今想要反悔也已不及的事情。
祭乐不懂，尽管她明白李然这话的意思，在她看来，权力更迭的确可以埋葬一些事实，可那些深藏在心的最初的美好，难道也会被埋葬吗？
他们可是自小就相识啊！
一起玩过泥巴，一起下河摸过鱼的姐弟啊！
“休息吧，明日的重头戏可不能错过。”
李然不想回答祭乐的问题，因为答案很是残酷。
……
馆驿另外一边，季孙宿的房间内。
今日与韩起会面回来后，他可谓十分高兴。因为明面上来看，他想要修复与韩起之间关系的目的应该算是达成了。
今日韩起对他的态度十分友好，这对他而言自然也是一个不错的信号。
只要能够处理好此次平丘之会的问题，日后他季氏便可再无后顾之忧了。
“主公，有信使到。”
正自高兴，手底下有仆人送来一份书简。
季孙宿不以为意的打开，原本以为可能是晋国权贵的一些书面问候，问问好，宴席邀请什么之类的。
可当他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巨变。
“父亲？”
此次跟随季孙宿一道前来晋国的乃是他另外一个儿子，季孙亥。
季孙亥，季氏，名亥，字若。在曲阜并不算有名，甚至在季氏内部都不算一个人物。季孙宿之所以带着他来，完全是出于平衡季氏内部的矛盾。
见得父亲脸色巨变，季孙亥当即出声问道。
谁知季孙宿猛的将书简一合，喝问道：
“莒国与邾国的国君现在何处？”
季孙亥想了想，摇头道：
“暂还未得到他们确切的消息。”
下一刻，季孙宿捏着书简的手“咯吱咯吱”作响，脸上肌肉不停抖动，显然愤怒以及。
“莒，邾二国当真是好大胆！趁着老夫不在国中，竟是突然发难！”
“什么？”
季孙亥听到这话，也是一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原来，那份书简上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莒，邾两国对季氏所占领的土地发起了反攻，而且一改两国往日士气不振，战力不盛的表象。
此次两国进军可谓是日袭百里，不到三日便已推进到了郠邑，眼下居然正对郠邑发起围攻。
“现在就派人去莒，邾两国，务必查明到底是谁在背后暗中支持他们！叔孙豹这老匹夫素来不通军事，绝不会有这等手段！”
“老夫要将其揪出来，极刑！极刑！”
季孙宿很是愤怒。
他前脚离开，自己的封邑居然就被莒，邾两国围攻，这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指挥着他们。
以往在曲阜朝堂之上小打小闹，他倒也没什么，可是事关季氏基业，事关季氏整族的利益，他岂能不怒？
季孙亥得令，便立马是退了下去。
季孙宿又思索了一番，忽的又转过头来，对着外面的仆人嚷道：
“唤子服椒前来议事！”
不多时，一个身着鲁国大夫服饰的中年人便出现在季孙宿的面前。
“椒，看来你要提前去见韩起一趟了。”
季孙宿看着眼前的子服椒，眼神之中透着一股无奈。
因为他知道，面对莒，邾两国的强势进攻，若是他不能尽快搞定韩起，那在平丘之会上，他很有可能输的一败涂地。
届时不但会失去那些已经占领的城邑，甚至还会在天下诸侯面前颜面尽失，季氏将成为天下笑柄。
这绝对是他无法承受的结果，所以必须搞定韩起！
子服椒，则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本打算在平丘之会前一日再让子服椒去游说韩起，好让叔孙豹与郑国祭氏，乃至李然的全盘计划落空。可现在情势危急，他不得不提前安排子服椒前去。
子服椒得知莒，邾进宫郠邑的消息，先是微微一怔，而后点头道：
“这一路来，椒曾数次观察那李然。李然此人深藏不露，腹中良策极多。想必此事多半乃是李然托人所为，确是不可不防。”
“唔……事不宜迟，在下这便去面见韩起，请季孙大夫静待佳音。”

第三十五章 各怀鬼胎的诸侯国
原本只是因为晋国中军佐韩起的别有用心，才发起的这一场平丘之会。一时间竟也成了李然与季氏的角逐场。
双方都赌在了这一局上，胜败未可知，但对于李然和季孙宿而言，这一局无论胜负，都将对鲁国的未来影响极为深远。
为今之计，只有一搏，再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季孙宿掀开自己最后的底牌，将子服椒推上历史舞台。
子服椒，子服氏，名椒，季氏一党。后世人称子服惠伯是也。
此人虽不及季孙宿狠辣老道，但却也是博闻广见之人，善于游说，也绝非泛泛之徒。
这一夜的等待，对于季孙宿而言，绝对是一场煎熬。
郠邑正在被围攻，自己身在晋国又无法插手，只能期待季孙意如的消息以及子服椒的游说结果，原本叱咤风云的他，此时面对如此局面，竟一时也无能为力，简直难受至极。
好在子服椒并没有让他失望。
就在平丘之会开始前五日，子服椒回来了。
他看着季孙宿，微微点头，示意事已办妥。
见状，季孙宿这才将悬着心落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韩起站在我们这边，那一切都无虞了。”
韩起在之前一场鲁国内斗中，所起到的作用实在太大，令季孙宿到现在还依旧是心有余悸。
现在韩起起码感觉上已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了，无论李然与羊舌肸打的什么算盘，只怕此次在平丘之会上都将难以实现。
还有五日。
“叔孙豹，李然，等着吧……待这一次回去，老夫定要你们万劫不复！”
季孙宿的眸子里尽是凛冽目光。
“郠邑那边状况如何了？”
季孙宿转身看向季孙亥。
他们虽然争取到了韩起，可莒，邾两国的战事也丝毫不能松懈。一旦郠邑陷落，对整个季氏而言都将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此时，他还是有些担心，因为这一次莒，邾两国的进攻势头及战法与往常也极为不同，据说此番战术极有章法，完全不似此前那种典型的蛮夷打法。
“父亲放心，意如已亲去郠邑，有他坐镇，莒，邾两国短时间内绝无攻破郠邑的可能。”
季孙亥对于自己这个侄儿似乎非常信任，脸上也满是坚定的表情，似在告诉季孙宿，季孙意如的本事压根不需要怀疑。
听到此言，季孙宿也是微微点头，欣慰道：
“嗯，意如久经战事，也颇知兵法，料他也断然不会让老夫失望的。”
“父亲所言极是。”
季孙亥再度躬身，眉眼间闪过一抹厉色。
……
万事俱备，如今所有参与此次平丘之会的各路诸侯，卿大夫们都怀揣着各自的目的，启程前往平丘了。
首先就是莒，邾两国，他们迫切想从季氏手中夺回原本属于他们的领地，因此，自然是马不停蹄的赶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至于宋，卫，曹，滕等小国，原本就是跟在晋国屁股后面转的，老大发话要开会，他们焉敢有不来之理？自是也跑得勤。
故而这些个小国，早早就抵达了平丘，已经在那里是等候多时了。
至于齐国，那就是挺有意思的。
齐侯作为大国，原本是不愿意参加此次会盟的。这很容易理解，毕竟齐晋两国一直在暗处较劲。如果参加了晋国主持的盟会便是等同于承认晋国的霸主地位。
那齐国这面子要往哪搁？
因此，齐侯派人答复道：
“盟会乃是当国家处于众叛亲离之时才需要寻求结盟，而现在大家都相处得很融洽，还需要结什么盟呢？”
虽是说得很谦虚，也很和谐。但真实的意思确是再明确不过：那就是你晋国想要会盟，不外乎就是为了彰显你晋国的霸主地位，老子就偏不去，就偏不承认，你晋国又能怎么滴？！
于是，羊舌肸在得到晋侯的指示后，便是亲自出使了一趟齐国。
按理，面对这样强势的国君，若是换作其他使节，估计也是拿捏不下来的。
可羊舌肸毕竟是羊舌肸，哪里能让你齐侯这般嚣张？
于是，他就给齐侯生动而又细致的上了一课：
（以下内容为古文直译，因此难免有些拗口，为真实还原春秋时期的辩论术，故作者这里只尝试直译，不做过多改动。各位看客如有不适，还请见谅）
“话说，如果有了实力后因懈怠而忘记了职责，那么就不能正常开展工作了。而如果知道了职责却失掉恭敬，那么虽然能正常工作，但也会因怨气太重而失去上下的秩序。如果有了礼仪恭敬却缺乏威信，那么虽有了明面上的尊卑秩序但也不能顺利把事情推进下去。如果有了威信却又无法昭示众人，那么虽可以强制推行却也没办法做到令人明白信服。一旦不能令人明白信服而失去了做事之人的拥护，那么各种事情就都不会有结果，这些可都是国家会倾覆原由。”
“再说了，周礼的典章就有规定，各诸侯每年要派使节来宗主国一次，三年君侯就该来朝见一次，六年则集会一次，十二年盟会一次。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使各诸侯明白自己的职责，需按照等级修明礼仪，然后向其他诸侯昭示威严，向神明昭告信义，自古便是如此的。”
“而今我晋国已经依照礼仪主持盟会，所有事都准备好了，就等君侯前来与会，君侯却非要说‘结盟有什么用’这种鬼话。还是请君侯再仔仔细细的思考一番，想清楚了再说话吧……”
伟光正的羊舌肸可堪称是外交辞令之典范，即便是后来的蔺相如在他面前，大概也都只有给他提鞋的份。
然而，羊舌肸的这一番话，听着好像都是在讲大道理。其实，这背后都充斥着满满的威胁之意。
这些话的潜台词就是：我们晋国是如今的宗主国，你们齐国如果不来，就是不守规矩。对于不守规矩的诸侯国，当年周王室是怎么个态度，我们现在便也是什么态度。
要知道而今的晋国早已不复当年霸主之实力，而齐国当年好歹也是当过大家长的！论底子，论实力真跟你硬刚起来，你晋国可未必能讨得到便宜。
可羊舌肸仍旧敢用如此锋利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话来“威胁”齐侯，可想而此此人的胆魄与勇气。而同时，这又都是周礼给予他的底气。
而齐侯一听羊舌肸说得如此严厉，更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当即也是害怕了起来。
俗话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晋国尽管不复当年霸主之势，可那也不是齐国能够小觑的。若万一真的因此大打出手，却又是何必呢？而且，说到底毕竟也是自己理亏。
对于这一点，齐侯心里自然明白。所以面对羊舌肸的咄咄逼人，齐侯最终还是认怂了，便只派人是答复道：
“小国有权发表意见，大国有权进行决策，怎么敢不听从呢？寡人知道了，保证恭恭敬敬前往，听从晋侯的命令。”
故此，最终天下诸侯之中，除了秦，楚，吴三国外，其他诸侯国几乎都到了。
楚国，这次平丘之会，名义上便是为了商议如何制裁楚国的，楚国不来那是自然的。
秦国不想来，那是因为秦国自穆公以来，一直奉行的便是“联楚制晋”的策略，与晋国的小摩擦也是从来没断过，关系自然也谈不上有多要好了。
至于吴国，此时的吴国国君诸樊刚刚即位，国君的位置都还没坐稳，当即是以水路不通而婉拒了。
于是，平丘之会便在这样的背景下临近开场了。
话说平丘这地方，其实真不算得一个大地方。与曲阜，与绛城相比，说这里乃是一个小城镇都不为过。
李然来到这里已经三日，距离大会还有两日，看着眼前一片荒芜的山村平地，李然一时不由感慨，心道：
“此等沃土，此等要冲之地，日后必将成为争霸中原的关键所在，而今却是这般的破落，倒是属实奇怪呀。”
也难怪李然会有带着现代人的思维来看待一个地方的价值，要放在不久的将来，大平原的价值便会是绝对的NO.1。
但是眼下这春秋时代却并非如此，在漫长的岁月里，各诸侯国所面对的，往往都是周边的一众蛮夷。所以，要放在平原上建城设邑，这完全就是自寻死路。而且石材也运输不便，建造成本也随之大幅度增加。更何况，平原的灌溉水利也需要有一应的配套设施才行。
要说这空口无凭，有没有实例可证呢？还真有。
早在齐桓公称霸之时，卫国就曾作为一个“平原”国家，因其全境无险可守，曾一度被夷狄所灭。其惨烈程度可谓空前，狄人席卷过后，一国之内竟是仅存730人，就连卫懿公本人都被蛮夷吃得只剩了肝脏。
所以，在春秋时期，依山傍水才是真正的好地方。而绝大多数的城邑也大都是依山傍水而建，这样才更为保险，也更为经济。
唠叨了一通，咱们再言归正传。
听闻其他诸侯对选址此地也都是颇有微词，李然因此不由的思索韩起将地址选在此处的意义。
“莫不是故意如此？以彰显晋国之威？”
祭乐跟随在他身旁，摇晃着小脑袋，很认真的思索道。
谁知李然摇头道：
“如此之地如何彰显晋之国威？倘……”
就在李然准备分析之际，会盟之地的外围忽的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呼喝！”
“呼喝！”
“哈！”
大军行进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整个地面似乎都跟着震动起来。
前来与会的，无论国君还是权臣，随从尽皆从驻地之中跑了出来，大家齐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接着，四千余辆兵车从远处的山丘浩浩荡荡的冲锋而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好似一股洪流，摧枯拉朽，无所能挡！
“轰隆隆！”
“轰隆隆！”
鲜红旗帜在烈日之下飞扬招展，数十万大军戈矛枪戟寒光毕现。
中军佐韩起就站在最前方的兵车上，盔甲鲜艳刺眼，神采飞扬，大有挥斥方遒，横扫诸侯之势。
晋国之威，在这一刻得到最完美的体现。
这就是霸主的实力！
前来与会的国君，权臣看到这个场面，无不惊心动魄，浑身颤抖。
这哪是会盟，这分明就是场大阅兵啊！
的确，晋侯就是听从了韩起的建议，发起此次会盟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阅兵示威，以示他晋国的霸主之威。
而韩起不过是精准拿捏了晋侯这一心理，怂恿晋侯发起会盟，从而可以真正的过一把坐镇中军的瘾。当然，也是为了让他韩氏在诸侯国心目中能留下一个强大且不可撼动的印象。
要知道，此时此刻的他便是晋国的主心骨！
“原来如此！敢情是这么个原因……”
此情此景，李然这才是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第三十六章 叔向发怒了
要说这晋国究竟是为什么选择在平丘进行会盟？
答案就在这四千辆兵车身上！
一旁的祭乐又哪里见过如此大场面，一时嘴巴竟成了“O”形。看着眼前这浩浩荡荡，无可匹敌的数十万大军，给惊得是目瞪口呆。
听闻李然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诧然问道：
“究竟是什么原因？”
李然看着远处滚滚飞扬的尘土，不禁感慨：
“此丘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四千余辆兵车一字排开，气势浩大。望之令人生畏，试问天下诸侯谁可匹敌？”
“韩起将会盟地点选在这里，正是为了炫耀他晋国军威啊。”
要不是看到韩起领着大军来如此一出，李然只怕也是想不到这个原由的。
此时，见得韩起站在兵车上挥斥方遒的模样，他不由被韩起这个人的老奸巨猾所震撼。
晋国的一辆兵车，前前后后大致配有五十人，此间四千余辆，也就是说此次晋国至少出动了二十万人。如此规模的军容，若只是全都步行列阵，那其气势自然要大打折扣。但倘若采用步乘混编的方法，则更显威武雄壮，又谁人见了不震惊？
可若是将如此之多的兵车置于曲沃或者绛城，那理所当然的，就无法施展开来，自然也就无法彰显出气场来。
恰恰是平丘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如此宽敞且荒芜之地，才能让大军排开，浩似游龙，恢弘壮观。
打仗，李然不知韩起如何。
可要说这搞面子工程，李然绝对要给韩起竖起大拇指。
“这特么也太能装了。”
据他所知，眼下这二十来万兵卒，恐怕已经是晋国的家底了。
这就好比林中之王，濒死之际，唤来林中万物，仰天怒吼以示自己王者之风，这不是装逼又是什么？
倾尽全国之力就只为了彰显一下自己即将逝去的霸主地位，劳民伤财，得了面子失了里子，比七伤拳还特么离谱。
“晋侯看来是真糊涂啊。”
李然摇头叹息，对于韩起此次表演并未打分，毕竟韩起此次表演是专门给诸侯国国君看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当然，鲁侯对此颇感震撼，急急唤来李然，询问此间之看法。
李然给了韩起一句十分中肯的评价：立威不立德，吃枣药丸。
鲁侯听罢，思索半晌，便也就领会了李然的意思。不禁亦是点头肯定。
于是，原本还各怀心思的诸侯看到晋国如此的军姿，一个个的就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哪里还有心思再打什么算盘，纷纷秉着“千万不要得罪晋国”的想法，静候着会盟的开始。
季孙宿也是如此，他也是万万没想到韩起会来这么一手的。
他原本以为此次会盟，不过是借口楚国内乱而搞一出政治秀罢了。顶多再出面解决一些诸如鲁国和周边小国的矛盾，给自己扎扎盟主的台型。
可他哪里想得到韩起这么生猛，竟然举全国之兵进行“恫吓”？
看到这，本来已经放心的他，又开始变得提心吊胆起来。知道了这韩起是真就一个面子和里子都想要的人。
于是，不由得令他想到，这韩起这般爱面子，如果到时候真就拿自己开刀，而且是痛打落水狗的那种，那又该如何是好？
但现在再考虑这个问题，显然已经为时已晚，还有两日便要盟会了。他就算现在再给韩起暗送秋波，那也无法确定韩起到底会不会帮自己。
“无论如何都得再试一试！”
思来想去，季孙宿总觉不踏实，决定还是再给韩起“问好”一番为妙，于是，让季孙亥又携带重礼前往。
第二日，季孙亥从韩起驻地返回，脸上挂着笑意，示意韩起已经收了礼，季孙宿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晚间，鲁侯，季孙宿和李然一众在驻地商议着明日在会上可能遇到的情形。而鲁侯由于是即位不久，未必镇得住场面，恐到时候失了鲁国的颜面。
因此众人商议下来，便是“决议”由季孙大夫代君发言，君侯只负责最后的歃血环节即可。
鲁侯自然是一问三不知，一切都听季孙宿的。李然在此间也没什么发言的权力，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客卿，此次能够跟随鲁侯出使晋国，全是因为叔孙豹“卧床不起”，所以众人说什么，那他也只能听什么。
商议好明日的对策以后，季孙宿又担心鲁侯会害怕，会兜不住。正要再假惺惺的宽慰一番，却不料，闻得帐外士卒传讯：
“君上，晋大夫羊舌肸求见。”
这一声传讯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这大晚上的，羊舌肸忽的来访却是为何？！
“羊舌肸？他来此做甚？”
对于羊舌肸这个人，季孙宿自是知道的。当初鲁侯即位，羊舌肸还来鲁国观过礼。而他作为晋国首卿，还带着季孙意如前去拜访过。
在他眼里，羊舌肸就是个刻板老套的守旧之人，守着周礼那一套死活不挪窝。
所以，屁股决定脑袋，他就一直不太喜欢羊舌肸。听闻他前来造访，当即微微皱眉，抬手示意将人带进来。
而李然则是静立于一旁，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事实上，今晚即将发生的一切，虽然都是他在背后运作着一切。但表面上，他今晚只是充当一个看客。而真正的主角乃是羊舌肸和季孙宿。
羊舌肸进来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进来了。
“啊，叔向大驾光临……”
“免了吧。”
不待季孙宿把客套话说完，羊舌肸便是一声冷哼，打断了他。
只见羊舌肸面上满是冷色，进来之后，也未曾向鲁侯见礼，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一副傲然之色。
季孙宿闻声一怔，心道：这老家伙是吃了炮仗了还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好像一脸的怒气没处撒似的？
“羊舌肸，此乃我鲁国寡君所驻之所，大夫既是前来问候，却拒不向寡君问礼，这是如何的说法？”
“哼！季孙宿！你也配与老夫论礼？”
这边季孙宿的话音刚落，羊舌肸便毫不迟疑的反击道。
接着，只见羊舌肸目光一沉，脸上神色顿时阴暗了下来。
“宋盟有誓，诸侯各国共推晋楚，平息战乱，各诸侯国之间不得随意开战，如非必要，则视有违盟约！”
“你鲁国在此期间，多略莒，邾两国，更是强占他国城邑，霸占田亩，在你鲁国眼中还有没有我们晋国这个盟主？！”
羊舌肸一番怒喝，饶是季孙宿也被狠狠一惊，急忙思索对策。
可羊舌肸却不给他机会，仍是义愤填膺给的道：
“而今莒，邾两国国君已将此事上报给了寡君，他们两国国君此次前来与会，为的便是从你鲁国手中取回属地。听闻他们出兵收回属地之时，却还遭到你们鲁国的强烈抵抗，可有此事？”
“呃……此事……”
“究竟有没有这一回事！”
羊舌肸见季孙宿还欲搪塞，当即再度吼道。
季孙宿被这吼声吓了一跳，急忙点头：
“是是……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叔向有所不知啊……我季氏出兵完全是因为……”
“无论你因为什么！强占人家城邑便是违背宋盟的约定！”
“耻辱！鲁国简直是诸侯国中的耻辱！”
羊舌肸的脸上充满了愤慨。
鲁侯听到这话，当即轻轻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他虽然知道李然的计划，可是他没想到羊舌肸的用词居然如此激烈。
自己好歹也是鲁国国君，羊舌肸这般骂鲁国，岂不是在骂自己？
谁知李然只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出声。
而季孙宿也被羊舌肸这一番痛骂给骂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之所以还没反应过来，主要是他刚刚给韩起又送了礼，这羊舌肸说到底应该也是跟韩起一路的，怎么这时候反而来揭自己的老底来了？这未免也太不厚道了吧？
“实话与你说了，寡君已经下令，明日之会，鲁侯便不要参与了，即刻返国！至于会盟，只派一大夫前往与各诸侯国大夫站列即可。”
看来这件事的确已经捅到晋侯耳中，不然羊舌肸也绝对不敢不让堂堂一国国君参与此次会盟的。
听到这话的季孙宿顿时就懵了，他原本今晚已经万事俱备，就等着明日在会盟之时能代君发言，彰显他季氏的威风。但此时，这样的却被羊舌肸莫名其妙的一通输出给轰得荡然无存了！
一直在一旁闷不做声的子服椒，此时却也坐不住了。径直站起身来据理力争言道：
“叔向大夫还请慎言！莒国和邾国不过是蛮夷之国，你们现在为了两个蛮夷之国，却要开罪于我们这同宗之邦。叔向大夫是准备抛弃周礼中的兄弟情义于不顾了吗？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奉命便是！”
羊舌肸闻言，扭过头去，与子服椒的眼神交汇到了一处。令他没想到的是，鲁国大夫之中，居然还有如此口才之人。这却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是羊舌肸毕竟也不是吃素的，闻言过后只思索片刻，便是立即反击道：
“呵呵！原来是子服大夫。如今我晋国有甲车四千乘列于此处，如果我们要不讲道理起来的话，想必也没有诸侯能拦得住！更何况我们现在就是在讲公理！如果你们打别国还有理了，那我们现在就领着晋国的军队，率领诸侯之师，因着邾、莒、杞、鄫的愤怒，来惩罚你们的罪过，是不是也可以？！”
“岂能如此！寡君在此，此番不远千里前来参会，岂能如此儿戏！晋侯在何处，老夫要面见晋侯！”
季孙宿当然不肯就范了，一时间怒目而视，表现得十分委屈。
“羊舌大夫，此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寡人千里迢迢而来，晋侯就让寡人如此返国？”
鲁侯表现得很震惊，毕竟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这多多少少都有些说不过去吧？
然而羊舌肸闻声却只朝着他微微一礼，而后淡淡道：
“君侯不必多言，外臣亦只是奉寡君之令行事而已。”
“季孙大夫，寡君还说了，既然是你季氏强占了莒，邾两国的城邑，那此次会盟你便留下来吧，明日会上，你自己去与莒，邾两国的国君言说去吧。”
“还请君侯立即返回鲁国！”
羊舌肸没有多余的话语，说完之后扭头便走，一丝一毫的迟疑也没有。
这一下，饶是季孙宿万千自信也被羊舌肸这一通给搞得支离破碎，立在原地出神不已，而脸上木然之色亦是久久不能消散。
“季孙大夫……寡人……”
鲁侯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李然在背后运作，于是当即朝着季孙宿问到，眼下该怎么办。
季孙宿闻声回神，当即叹道：
“既如此，君侯还是请回吧，此间计较由老臣应付便是。”
其实，此时此刻他又能有什么办法？身在晋国，正可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第三十七章 会盟前的迷雾
季孙宿也是一脸懵，他万万没想到今天晚上羊舌肸居然会来这么一手，竟直接让鲁侯返回了鲁国。并且明日要让他直面莒，邾两国的国君。
这一切都不由得让季孙宿怀疑，这韩起摆明了不是把他给卖了么？
“韩起！韩起他安能如此？！”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所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索性不收礼，那也好歹算是表了个态。这礼也收了，今晚却又来了这一出，这未免也太不上路了吧？
一时间，老谋深算如他，此时此刻也不由得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孙宿在营内来回踱步，整个人就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一旁的李然见状如此，当即微微拱手，而后也退了出去。他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要看明日会盟之时，韩起能否经历得住另外一半了。
今晚的月亮，真是格外的圆啊。
他眺望着天际孤寂的圆月，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高兴，反而更加的淡然。
他想到了鲁太子姬野，想到了周太子姬晋。
“放心吧，君之遗愿，然都一一记得，须臾不忘。”
……
当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时，他却愕然的发现祭乐居然还在那等着他。
祭乐作为女生，是绝对没资格掺和这些事情的。她留在此处，不过是想听见李然能带给她一些好消息而已。
当她知道羊舌肸已经代晋侯给季孙宿下达了最后通牒时，当即高兴得是径直蹦了起来。
“如此一来，日后季氏在鲁国可还能有些什么颜面？”
鲁侯新立，此次平丘之会，鲁国这边可谓就是季孙宿的独角戏，他若是搞砸了，那自然颜面尽损，季氏蒙羞，声望自是大损。
今晚羊舌肸虽没明着要他归还莒，邾两国的领土，但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季孙宿身在晋国，身在平丘，明日之会上，莒，邾两国定然会要求他归还领土，到时候他能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盟会么？
显然不能。
所以明日，季孙宿之身败名裂几乎已成定局。
“但……眼下却还不好说。”
但见李然却是笑颜不展，对此事却并没有这么乐观。
站在他的角度上来看，羊舌肸能够出手相助，很大程度上乃是因为羊舌肸本身就是一个重视周礼，意欲振兴公室，维护周人秩序的典型。
那日他请羊舌肸帮忙，其实为的也就是今晚之事。让羊舌肸将郠邑之事捅到晋侯处，让晋侯发话来惩治季氏。
羊舌肸虽然出手帮忙了，可韩起就一定会吗？
季孙宿最大的败笔就在于他认定羊舌肸与韩起是一党的，所以这才导致他忽视了羊舌肸的作用，最终被李然找到了软肋，并给予狠狠一击。
然而韩起与羊舌肸毕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从今日白天韩起组织的大阅兵便不难看出。
他不是叔向，也不可能怀揣着更为伟大的理念。更何况，韩起自己的屁股也压根就不是在国君这一边的。
明日盟会乃是他主持的，他到底会不会给予季孙宿致命一击？此时说来，的确是为时尚早。
“若韩起当真不如我们所想，反而包庇了季孙宿，那可该如何是好？”
被李然这么一说，这让祭乐开始担忧起来。毕竟她来晋国一个月，多多少少有所耳闻，再加上之前李然的一番解析，自然对韩起这个人也有一定的了解。
顿时也觉得韩起的确是个不确定因素，一旦他举棋不定，乃至是直接倒向了季孙宿那边，那么此局的结果也就很难说了。
“现在就看羊舌大夫的本事了。”
对于这一点，李然也很无奈，他布置好了一切，但也不能完全掌控局势。说到底，他也只是鲁国的一个客卿罢了。
像是韩起这样掌控晋国霸权的人，又哪里是他一个客卿能够左右得了的？
此时此刻，他能够倚仗的，唯有羊舌肸的决心和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了。
祭乐闻声点了点头，一番言语后，片刻间二人又对视了一会。
这世上最尴尬的大概就是这种沉默的瞬间了吧。只须臾之间，李然却已是面色泛了微红。只是灯火不甚明朗，祭乐也注意不到。
随后祭乐转过首去，叹了一口，便是转了另一个话题言道：
“其实，前几日家父也到了平丘，眼下也不知他们那边情况如何了。”
就在他们启程赶往平丘之时，郑国国君及使臣也已到了。
“哦？却不知令尊来此作甚？莫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这并不是李然的安排，李然自然不知道此次他们来晋的目的，因此，只当是如此俏皮的打趣一问。
“才不是哩！此次我们郑国的国君也受邀前来参加此次盟会，子产大夫一道随行。家父受子产大夫所托，筹措此次前来参与会盟所需的一应物资，因此便也就跟着一起来了。只不知此时他们驻扎在何处。”
“是了，此番会盟，各路诸侯之营地绵延百里，规模空前。现在要人找人，只怕是极为困难。”
明日便是会盟之日，但在消息不通的年代，即便祭先已经到了平丘，只怕也很难联系得到身在鲁营的祭乐。
祭乐此番出门算来已经离家有一段时日了，身为祭氏掌上明珠的她，此时此刻又岂能不挂念自己的父亲？
“既然他们也来了，那明日定当能够见到。”
李然安慰了她一番，最后又面露思索的神色来。
……
翌日，晋国军队于祭坛两侧分列数排，而后在一通鼓角铮鸣之中，各路诸侯便陆陆续续登场，平丘之会就此拉开了帷幕。
一如李然所料，主持此次平丘之会的并非晋侯，而是韩起。
晋侯当然也来了，只不过他就像个象征雕塑一般。坐在会场的最上方，接受着与会诸侯的朝觐。
李然是没有资格入会的，说到底他只是个客卿，只能与那些诸侯随从一样，在祭坛之下，站得远远的。
虽说是隔着极远，但李然对这个仍旧掌握着中原大地霸权的男人却也还是有着了一些基本认知的。
晋侯年纪虽然也不大，传言也不过就四十来岁。但远望过去，只见其身子骨并不板直，甚至跪姿有些明显的拉跨。又不时的捂手掩鼻，不时微嗽，显然身体是有些羸弱。
霸主早已不复当年霸主之威，英雄也终有凋敝的一天。迟暮之人，垂垂老矣，不过是为了在最后发出心底的呐喊而已。
但话虽如此说，可晋国毕竟是余威尚存。眼皮底下的这些个诸侯，却还是没有一个敢不恭敬的。
从齐国开始，齐侯，陈侯，郑伯，曹伯等，尽皆上前朝觐，态度端正，毕恭毕敬。
而李然却特别留意了一下莒子与邾子。
这两个国家的国君都比较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莒子乃是个有些微胖男子。走路一摇一晃，总引得其他诸侯暗暗发笑。而邾子则显得比较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一众诸侯朝觐完毕，大会就此开始。
此次盟会的主要目的，或者说发起此次盟会的议程，主要是针对楚国内乱，而举行的一场形式大于内容的盟会。当然，小议题当中，还有关于被鲁国所侵占的莒国与邾国的城邑的问题。
一众诸侯登台盟誓，歃血为盟之后，依照惯例，又当众宣读了列数楚国罪状的檄文。毫无疑问，这一次的檄文，也只不过在例次的檄文中又加了几条罢了。
例行完正常流程，韩起转身便向晋侯行了稽首。而后下了坛，站到了场地中央，环视一周后，将目光停留在了季孙宿脸上。
此时，季孙宿正与其他诸侯国的大夫们一起，站列在会台边缘。他的前排按理应该是鲁侯所座的位置，但因为鲁侯昨晚便已经返回鲁国，所以此时他的面前是空空荡荡的一片，氛围甚是凄凉。
李然见得韩起目光，心知最为关键的时刻到来了。
他直到昨晚还在担心韩起到底会不会站在他们这边，因此，此时面对即将要发生，但却又无法十分肯定的事，自然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
要知道这可是关系到整个鲁国的未来，韩起接下来的话很有可能会影响到鲁国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走向。
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让人揪心的了。
饶是李然也不由得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此时此刻，无数双目光都集中在韩起的身上。而在他们之中，显然还有许多人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有热闹可看，正在那翘首以待。
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季孙宿此时已经是冷汗淋漓，他又怎么可能没注意到韩起的直勾勾的目光？
经过昨日的大阅兵，今日的韩起看上去感觉格外的神采奕奕。双眸如炬，那一股凛然的威势从他身上缓缓流露，再慢慢散开，直让季孙宿是唯恐避之不及，不敢直视。
这个手握几十万晋国大军的男人，此时此刻就像是季氏命运的主宰，他手上握着的到底是免死金牌还是斩立决的令牌，谁也不知道。
季孙宿被这股威压所笼罩，头也不敢抬，只觉背上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极其难受。
可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韩起就这样注视着他良久，就是迟迟的不肯说话，也不出声！
这就好比一个正在等待宣判的犯人，面对到底是无罪还是死罪的宣判，迟迟等不到结果，其中折磨与煎熬，自是不言而喻。
如此过了好一阵，就连其他诸侯国的国君也有些等不下去，开始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之时，晋国中军佐韩起，这才开始了他最为畅快的一次表演。
“鲁国的季孙大夫何在？！”
“臣在！”
季孙宿急忙躬身而礼，促步上前，直接是叩首跪拜下去，他的声音显然是已经开始颤抖。
而后，只见韩起脸上露出丝丝缕缕的笑容，双手往身后一背，淡然问道：
“季孙大夫，你可想清楚了？”

第三十八章 平丘之会的真相
要说起此次会盟，楚国的内乱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由头罢了。其实谁都知道，别说此前就已经举行过弭兵之盟，晋楚早已讲和。就算现在晋国真想跟楚国掰掰手腕，就凭晋国现在的这副样子还能有可能吗？
其实，韩起又如何不知道？你当他还真能会盟诸侯，一路南征，攻下楚国的郢都来？所以，这场会盟的面子和里子，说到底都还得从别处找。
而眼下，恰好鲁国与莒，邾二国激战正酣，于是此次会盟的主要方向，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了鲁国与莒国，邾国的领土问题上。
除了这三国以外，其他诸侯国都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在观望着，见得韩起上来就点了季孙宿的名，一时间纷纷侧目，好整以暇等待着季孙宿的下文。
只不过在看热闹的同时，他们也密切注意着晋侯的态度，尽管此时的晋侯更像是一个象征，而并非是那个实际发号施令的人。
李然也是如此。
他在观看此次韩起表演之时，也特意在注视着晋侯的态度，只见晋侯从韩起主持会盟到此时，他似乎并没有很大的变化。整个人也显得十分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平淡，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豪气万丈”。
这却是为何？李然心中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不待他思考出答案，会盟台上的季孙宿已然出声。
“敢问韩中军，此言乃是何意？”
季孙宿的确惧怕晋国，或者说惧怕韩起，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放弃挣扎。
尽管他知道今日之会，韩起很有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一如之前代祭天一事，此次很有可能又给他在背后来一刀，但他身为季氏宗主，鲁国的头号话事人，若不挣扎一下就此放弃，那季氏岂非当真颜面尽失？
人便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生物，在未面临绝境之时，总觉得希望还是有的。就算是自我安慰，也总能从各种各样的因素当中找到一丝慰藉的希望。
季孙宿此时此刻心底还残存的一丝希望，便是韩起曾经是收受了他的贿赂的，总不至于将自己一竿子彻底打死，收了钱不办事吧？他好歹也是堂堂晋国的执政卿呐！
可惜他的希望落空了。
只见韩起闻言顿是微微皱眉，而后又朝着莒子与邾子看去：
“两位君侯，季孙大夫似乎还不知何事，要不便劳烦两位来向季孙大夫言明吧？”
聪明的韩起，在关键时刻，很合时宜的将这个包袱甩给了两位苦主——莒国和邾国。
他的确是收了季氏的好处，但这并不代表他一定会帮季氏斡旋。两族友好是一回事，但国际问题又是另外一回事。
再加上昨晚羊舌肸跟他的一番言说，此时他更坚定这浑水只能让莒，邾两国自己来趟。
事儿，我的确办不了。
但面子我给你了，接下来你自己要如何面对苦主，那就是你季孙宿自己的事。
我韩起就假装啥都不知道，这便是对你季氏天大的面子了。事都做到这份上了，接下来的，跟我韩起便是半毛钱关系也无了。
没错，打个酱油，走个过场，顺便耍耍威风，就是我今天的主要任务。非但不趁机落井下石，还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韩起也算是对你季氏有个交代了。
李然在台下远远看着，心中不由暗暗佩服韩起的狡猾。
而莒，邾两国的君侯得闻韩起所言，也当即是都站了起来，向着晋侯先见了一礼。
这时候，晋侯做出了从会盟开始到现在，终于是做了第一个极为明确的动作——拱手。
他拱手的意思，便是示意莒，邾两国的君侯：你们随意便是。
季孙宿看到这一幕，怕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难怪韩起这厮不肯相助于我！原来是晋侯在背后支持他们！”
晋侯虽说只是个象征，可他再是“象征”，那也好歹是晋国的国君——名义上的盟主，自然是要一言九鼎，一诺千金的。
而韩起身为中军佐，六卿的权力再大，在这种不痛不痒的问题上，看看老板的脸色又有何不可呢？
此时老板发话让莒，邾两国自行处置，那不是摆明了要偏袒他们两个，而要放弃季氏？
季孙宿想到这里，心中顿时一片苦涩：
哎！早知道还不如直接觐奉给晋侯好了！
然而，这世上又哪有后悔药可吃，当季孙宿选择贿赂韩起的时候，这一局他就已经输了，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而已。
他一方面太小看晋侯的作用了，另一方面对韩起的处事原则终究还是没有一个清晰的判断，以至于本末倒置，败局已定。
“哼！季孙老匹夫！”
“今日当着晋侯的面，寡人便问问你，你季氏违背宋盟之誓，连年侵犯我们领土，又占领城邑数座。你眼里可还有这天下公理？可还有晋侯？！”
邾子比较强势，而且义愤填膺，张嘴公理闭嘴晋侯，直把季氏的行为是绑架到一个下不来台的高度。
倒是莒子，反而是显得十分的淡然，或者说……无所谓，只站在一旁一直未曾开腔。
事实上并不是莒子无所谓，他不说话的主要原因是他嘴里还一直在咀嚼着什么东西，所以……
“盟主在上，还请君侯为我等做主啊！”
邾子很聪明，转过头就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晋侯。
季孙宿见状，当真是打碎了牙直往肚子里咽。他此时可谓是千般后悔万般无奈，早知如此，鬼才来参加什么狗屁会盟啊！
当初叔孙豹称病不能前来之际，他还洋洋得意，自以为是捡了个便宜。然而今日看来，这哪是便宜，这分明就是个巨坑啊，而且是所有人都等着他往里跳！
“叔孙匹夫！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在心里暗骂一阵叔孙豹后，季孙宿情知今日已无回旋之余地，当即将目光转向晋侯，正欲开口，却不料一直未曾说话的莒子忽的又出声了。
莒子大腹便便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而且又贪嘴，一直给人一种“不太懂礼节”的样子。
可当他把话说完，李然这才猛然一怔，暗自叹道：
“这群人都特么是戏剧专业毕业的吧！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演！”
只听莒子若无其事的言道：
“季孙大夫啊，寡人今天来，就是来向你要城邑的。你只要把城邑还给寡人，寡人就还当你是朋友。”
这话乍一听，或许还没什么。而且还能显得莒子天真，与他本身形象十分符合，堪称完美。
可仔细一想，这里面的文章那才叫一个大。
首先，莒子明确说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来向季孙宿索要城邑的。那么意思就是在他来之前，就已经确定好了今次前来会盟的目的。
问题就在于平丘之会前，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哪里来的勇气一上来就向季孙宿索要城邑？
这岂非说明此次平丘之会前，他已经得到晋侯的肯定，所以这才如此放心大胆的前来索要城邑？
其次，他还说“你只要把城邑还给寡人，寡人还当你是朋友。”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十分的客套。
然而把这话反过来思考一下呢？
倘若你不还，那就当你是什么？
没错，就是敌人。
言下之意，要么是朋友，大家和平共处共同发展，要么就是敌人。
而一旦成为了敌人，那么对不起，大家就准备各回各家，各显神通了。
于是，问题就又来了，在平丘之会举行之前，莒国眼睁睁看着季氏占领他们那么多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为什么现在反而突然就这么硬气了？还动不动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这当然是归因于孙武目前在领导莒，邾两国军队的原因。
而今，在孙武的领导下，莒，邾两国的军队正可谓是势如破竹，已然将郠邑给团团围了起来，季孙意如眼下已是苦苦支撑又断了外援，兵败郠邑便是旦夕了。
也正是因为前线战事大捷，他才有勇气来说这话。
综上所述，这个莒子看上去“傻乎乎”的，可他每一句话都可谓是暗藏玄机。
要说他是戏剧学院毕业的，那一点问题也无，此等演技真是绝了！
李然是真的佩服这个胖子国君，要知道此人刚才那副贪嘴的憨憨模样，差点连他都骗了过去。
“人才，真是人才啊。”
李然再度一叹，对于这个奇妙的世界凭空又多了几分期待。
言归正传，莒子这边已是放下狠话：你不还我，我就打你。
季孙宿当又不傻，自然是听得出来这意思，闻声急忙道：
“君侯息怒，……此事乃晋侯与寡君……”
“咦？你家君侯呢？你家君侯现又去了哪里？”
不待季孙宿把话说完，莒子便是进一步问道。
季孙宿顿时又愣住了。
鲁侯在哪里？鲁侯已经在返回鲁国的路上了啊！
“寡人听闻，昨夜鲁侯便已启程返回鲁国，此间你便是鲁国的代笔，此事你总该给个说法才是。”
邾子此时趁胜追击，直接点名问季孙宿讨要说法。
此时的季孙宿那叫一个尴尬，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奈何这会盟台全是石筑，他头再硬，只怕也撞不开一条缝来。
可就在这时，季孙宿脑中忽的灵光一闪，突然觉得今天这事儿好像有点不对劲。
鲁侯返回鲁国之事，应该只有鲁国人知晓，最多再加上羊舌肸，韩起等人，那邾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说昨晚羊舌肸前来劝退鲁侯一事，早已是告知莒子与邾子了？
原来如此！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
季孙宿猛然转醒，一双老眼之中立时迸射出两道骇然的目光。
“原来这是羊舌肸他们早就安排好的！今日之局，就是他们故意设计针对老夫的！”
“所以他们才会故意在昨晚让鲁侯返回！为的就是今日让老夫下不来台！”
鲁侯不在，此间一切鲁国应承担之责任，自然只能由他季孙宿来承担。
无论是莒子与邾子的兴师问罪，还是最后晋侯的责罚，都将由他季孙宿一人承担。
而这一场所谓的平丘之会，他季孙宿不过是一个案板上的一顿鱼肉的罢了。

第三十九章 拘禁季孙宿
季孙宿虽一时有些懵，但毕竟从政多年，总还是有些政治警觉的。至少他不是在会盟结束以后才发现问题的不对劲。
当他听到邾子之言，便立即想到了今天的这一局，多半又是针对他的一场阴谋。
然而又是谁会精心布置如此精妙的一个局，单独来算计他呢？
叔孙豹吗？
他人都不在，又如何能够使得羊舌肸与韩起为他说话？
李然吗？
他不能理解，李然不过就一小小的客卿，究竟是哪里来的如此强大的力量？
季孙宿一时情急之下，却还是未能理清这里面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虽然看人很准，谋划很稳。但是对于每一个人各自盘算的心思，显然还是略逊了李然一筹。而且，他对于那些心中还有一丝信念的人，显然是有些估计不足的。
因为他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就自然而然的推己及人，看任何问题都是“以利为首”。
而这也就是为何他会有今日之败的主要原因。
就在他绞尽脑汁还在那思索今日之局的“主谋”之际，邾子与莒子却已然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为的就是向季氏索要被侵占的城邑，此时眼见季孙宿已是退无可退，当即趁胜追击，脸上愠色满布道：
“季孙大夫！我二人在问你话呐！”
说法不外乎两个，要么归还城邑，要么无视晋国，公然违背宋盟之约，与莒，邾二国，乃至是整个会盟之国宣战。
邾子与莒子眼下正面战场上已然不虚，这时又明确获得了晋侯的支持。此时说起话来自然腰板硬气，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这绝对是这两位小国国君的高光时刻。
“这季孙宿好不要脸，强占了人家的城邑，居然还死活不还……”
“是啊，鲁国有这样的上卿，难怪会一日不如一日……”
“要我说，还与他讲这些做甚，直接拘了他再说！”
会盟台上的诸侯们再度交头接耳起来，鄙夷的目光与讽刺的声音，直让边缘的季孙宿如坐针毡，脸上一片火辣。
他当然知道今日此局就是羊舌肸与韩起专门候着自己的，也知道莒子与邾子若是得不到他们的城邑，必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这些城邑，他季氏明明是自己“凭本事”千辛万苦抢夺来的，现在又要让他拱手送还回去，天下哪里有这个道理！
退一万步讲，现在全天下的诸侯，哪一个不是在想尽办法的侵吞别的小国或是别的蛮夷外邦？为什么偏偏轮到自己了就不行了呢？
这可上哪说理去？！
“二位君侯稍安勿躁，这国与国之间摩擦也是平常之事。既然如此，宿愿代寡君与二位君侯约定，此前恩怨可既往不咎。且日后我鲁国也绝不会再觊觎莒，邾两国分毫，当着盟主之面，宿敢对天立下重誓！”
罗里吧嗦一大通，说到底就还是不想归还城邑。
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岂能拱手白送于你？白日做梦！
此时此刻，他仍旧对季孙意如镇守郠邑是有绝对的信心，他坚信只要季孙意如能够在郠邑拖住两国，时间一久，莒，邾两国肯定会被拖垮，届时他们岂敢再如此的耀武扬威？
“来吧，老夫偏就是不服！偏要看看你们到底还有什么把戏！”
季孙宿这是打定了主意，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季氏的利益，这一局他也是“义无反顾”了。
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刻，那是绝不能让季氏利益受损的。因为他也很清楚，如果这一局他不硬刚到底。但凡松一松口，到时候那就是墙倒众人推，从此季氏的名誉也会一落千丈。那时候，鲁国国内谁还会拥簇于季氏？谁还会与他结党？
“放肆！季氏老匹夫！你安敢如此！”
邾子听到这话，顿时怒气冲天，愤然不已道：
“你眼中到底的还有没有晋侯！”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众人皆是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未曾开腔的晋侯。
是的啊，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晋侯也该当发话了。
莒子，邾子不过是仗着有晋侯给他们撑腰，这才敢向季孙宿索要城邑。可此时的季孙宿显然没打算归还城邑，这不就是在打晋侯的脸么？这能忍？
韩起仍旧立于晋侯身侧，一言不发，看上去此间之事跟他毫无关系一般，整个人显得十分的从容，甚至还有闲工夫向着远处眺望了一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咳咳……”
这时，这场会盟的发起人，此间真正的大佬，晋侯终于出声了。
略显疲累的他看了看会盟台上的季孙宿，又看了看一旁怒不可遏的邾子，莒子二人，神色平静。
鲁与莒，邾之间的战事，在他眼中，实在不能再小了。
这样的战争，这样的摩擦，按理来说，他甚至都没有发表意见的想法。若不是此次事关季孙宿，他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这个意欲代祭天的老家伙，他心里可是最清楚的。
当初季孙宿向晋国求取祭器的信札，他可是亲眼所见。
“居心叵测的老东西。”
这便是他对季孙宿最直接的评价。
“寡人多年不问世事，竟是孤陋寡闻了……咳咳……”
他忽的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刚刚即位君侯，意气风发，面对先父悼公留下的霸业，壮志满怀，立誓要继父之遗志，另有一番作为。
然而时过境迁，当他发现国内六卿势力已经庞大到令人生畏的地步时，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然成为了一个空架子、手中可用之人，能用之人，可信之人，能信之人几乎全无。
每当他想要启用一个宠幸之人，六卿的反对之声立时会淹没朝堂。
每当他想要改变现状，六卿庞大的势力网络总能给他万般阻碍回去。
不是他不想努力，而是他一个人实在是挡不住这时代的滚滚洪流，庞大的卿族势力就像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座高山，任凭他如何冲撞，这高山兀自岿然不动。
其实，晋国的六卿，以及此前被自己祖辈和父辈们给斗倒的郗氏和栾氏，与眼前的这季孙宿又是何其相似？！
季孙宿可在鲁国代君行事，那日后他晋国内的六卿，岂非也可以取代了他？
光是想一想，他便觉得心惊。
所以今天这场针对季孙宿的戏，他必须下场，如此好的机会既然落在了自己手上，那必须借着势头给国内那些蠢蠢欲动的六卿大夫一个警告！
于是，晋侯起身，甚是庄严肃穆的宣道：
“想我文公当年，通商宽农，明贤良，赏功劳，三军六卿，诸侯莫及。伐曹攻卫，救宋服郑，平子带之乱，受天子之赏，始作晋国霸业。”
“及先父悼公即位，严军纪而恤民力，治律历而行礼法，举国大治，戎狄亲附，惠及中原，十年之功，以靖外难，吾晋之霸，军治万乘，诸侯臣服。”
“凡晋之盟，如乐之和，无所不谐，华夏尽附。弭兵之盟如是，宋盟之约如是。”
“但万万没想到，不过匆匆数十载，竟已有人胆敢在寡人面前视晋盟于无物。”
“季孙宿，你以为寡人当真老了吗？！”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会盟台一片死寂。
晋侯不发威，你当他是病猫？
可他若当真发威，只怕届时便真要伏尸百万，漂血流橹！
他可是晋悼公的子孙！
身体里流淌着霸主的血脉，俯视中原，傲视群雄的壮志雄心虽被时代的洪流所淹没，可从未消失！
他所无奈的，是这个礼坏乐崩的世界，可他从未屈服于这悲哀的困境。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机会。
当年他有这个胆量灭了栾氏一族，今日便有这个胆量将你季孙宿挫骨扬灰！
听到这话的诸侯们都沉默了，害怕了。
晋侯没有老，也没有糊涂，他只是没有机会发出他自己的声音罢了。
而今在这平丘之会上，他就是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在场所有人，他晋侯仍旧个名副其实的盟主！
“君侯！……”
“来啊！将这老匹夫押下去！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接近！”
就这样，平丘之会上，堂堂季氏的一代宗主，居然被扣押在了晋国。
这不是一件小事，至少对在场的诸侯而言，已经足以被震慑住。
因为这件事代表着晋国对六卿的态度，对卿族权势过大的态度，对振兴公室，倡导礼治的态度！
而晋国的态度，就是天下的态度！
“君侯！君侯！……”
季孙宿显然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惜晋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微微摆手，示意侍卫将其拖了下去。
满脸震惊与骇然的季孙宿，死也没想到此次平丘之会的结果竟然是这样。
他原本以为就算晋侯对他侵占莒国，邾国领土之事再不满，顶多是训斥两句，发回鲁国，交由鲁侯处置也就是了。
毕竟他可是堂堂鲁国的上卿，三桓之一啊！
可他哪里晓得，晋侯此次敲山震虎之举，根本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就是要借着惩治季孙宿之事，来告诉国内的六卿，他晋侯仍旧是这个国家的国君！谁也不能小觑于他！
枪打出头鸟，可怜这季孙宿，以为自己是鲁国之臣便无视了晋侯之威，最终却落得个被囚晋国的下场。
“君侯英明！”
诸侯拜服，会盟台上一片恭敬。
晋侯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侯，扫过在场的六卿，最终停在了韩起身上。
“韩中军。”
晋侯的声音低沉而冷漠。
“臣在。”
韩起心神一震，此时手心里也尽捏了一把汗。
对于刚才晋侯的举动，其实他比所有人都更为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晋侯竟会直接把季孙宿给扣押下来，而且还是以国君的名义。
按照他的流程，原本想着晋侯不理政治多年，所以遇到这种事顶多就是当个和事佬，责备季孙宿几句，让季孙宿下不来台也就是了。
然后再让他这个中军佐去具体跟莒子，邾子斡旋致歉，商量归还城邑之事。
这样一来，他便可以等此间会盟结束以后，再以与晋侯“商议”的名义拖着，等于是再给季孙宿一个机会。只待日子一长，所有人都忘了这事，那无论是季氏那边，还是反对季氏的那一边，也都能交差了。
任何事情，都可以用拖延来解决。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可眼下晋侯的一番话，却完全没有给他任何斡旋此事的余地。这一幕，令他始料未及，也压根没有与他提前商量过，就好似晋侯的这个决定乃是他突然想到的一样。
这下问题可就大了啊。

第四十章 季氏的困局
要说起韩起的为人，一贯的行为准则就是，大家和气生财，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虽然季氏给他送的东西，和人家郑国祭氏送的相比，确实是寒酸了些。但他也并不会因为这个，就一定要帮着叔孙豹这一边彻底把季氏给整垮。
毕竟整垮人家季氏，等于是要绝别人一族。他们韩氏一家，从家族传承而言，从来都是做不出这种事来的。
当年赵氏大宗一族，曾是经历了下宫之难，也是险些绝户。而韩起的父亲，也就是韩献子则是挺身而出，据理力争而保住了赵氏一族不至绝户，并且将其独子赵武抚养长大。而这独子，便是如今韩起的上司，有名的“赵氏孤儿”——赵武。
所以，韩氏一族之所以能过存活至今而又显得那样的人畜无害，说到底就是基本不会去做那些个绝事。从来都是有话好商量的和事佬，顺便再两头捞一些好处。这就是韩氏一族的处事之道。
贪婪而又不失圆滑，而贪婪本身，又是绝佳的“人畜无害”的装饰。
可现在问题来了，晋侯亲自出面将季孙宿给扣押了。他心里的那些盘算可就全都落空了，这下与鲁国季氏的关系可就算是彻底僵住了。
更为致命的是，他收过季氏的礼物，虽是暗中收受的，可一旦被这季孙宿给招了供，彻查下来，那到时候，六卿之中的政敌倘若给他扣上一顶暗中勾结外国权臣的帽子，就可真的就玩大了。
听到晋侯叫到自己，韩起一时也是冷汗淋漓。
只见晋侯的目光依旧很平静，从刚才追忆先祖霸业时的慷慨陈词，到后来面对季孙宿无视自己晋国盟主地位而表达出的愤怒，再到最后将季孙宿拖下去时的泰然。
此时的他内心已经没了波澜了。略显苍白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漠然的看着地上跪拜着的韩起。
“赵卿的病情如何了？”
谁也没想到，晋侯会在这时候又问起赵武来。
即便是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的李然也不由微微一怔。
难道说，晋侯当真打算现在就要动韩起了？
要知道现在的晋国中军将仍旧是赵武，韩起不过是作为二把手代赵武处理国政罢了，倘若赵武病势有所好转，韩起这个中军佐也只是给赵武跑腿的份儿。
此时晋侯问及赵武状况来，那意思似乎就是在告诉韩起：不要忘记了你的身份。
李然有些纳闷，虽然他能理解晋侯欲借季孙宿一事来震慑晋国六卿，但眼下要动韩起，那也是绝无道理可言的。
更何况六卿之势，互相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今日真动了六卿中最为温顺的韩起，那日后晋侯还能有好果子吃？只怕是当年晋厉公的惨案又将上演了。
“回禀君侯，赵武已然可以下地走动，想来不久便能痊愈，回朝参政。”
此时韩起也不敢妄言，急忙如实禀报。
闻声，晋侯微微颔首，眸子里闪过一抹厉色，却又转瞬即逝。片刻后只听他淡然道：
“那么，接下来的事便有劳韩卿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愕然。大家如今都在等着看晋侯的这把大刀如何落下，却谁能料到竟是等来了这一句话。
晋侯说罢，便是缓缓转过身去，在众目的恭送之下，就此离去。
而平丘之会，也就这样看似胡闹样的收了场。
晋侯就这样走了，说了一番话，发了一通火，拆了一把台，然后拍了拍屁股，走了。
要说韩起今天是来走过场的，莫不如说这晋侯才是真正来走个过场的，此时众人回想起刚才晋侯说的那番话，只觉恍惚。
晋侯好似说了什么，但又好似什么都没说。他们心中的那股畏惧，也在此刻烟消云散，转而又浮现出一抹对晋国日益衰落的嘲讽来。
是啊，季孙宿是被扣押了，可那是他自找的。要不是他自认为自己是鲁国上卿，晋侯不敢拿他怎么样。非要在晋侯面前来赌一把运气，晋侯又岂能说将其扣押就扣押了？
所以说季孙宿的下场可以说完全是自找的，其他诸侯和卿大夫可没这么蠢，自然不会这时候再去撞那晋侯的枪口。
如此一来，晋侯刚才的那番话，在他们耳中，便好像是等同于没说。
李然见得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是一脸暗线，只摇了摇头，一声叹息道：
“敲山震虎，敲山震虎，这山倒是敲了，可是这虎，只怕是唬人的‘唬’吧……”
……
李然也先回到了绛。
他留在平丘的意义已然不大，说到底他毕竟只是个客卿，此次会盟他虽是运筹着一切，但归根究底，也只能是个看客罢了。
祭乐是跟着他一起回来的，只不过他们俩刚刚回到馆驿，祭乐便被一个仆人给叫了出去。
李然猜测多半是祭乐的家人找到了她的行踪，所以派人前来叫她回去，祭乐孤身在外已有大半年了，此次好不容易在绛遇到家里人，若不去见见，岂能说得过去？
于是，这馆驿就变得有些冷清了起来。
鲁侯已经先行返回鲁国，现在祭乐又去见她的家人，孙武又在那里打仗打得不亦乐乎。眼下却只剩下李然与孙骤在这大眼瞪小眼，可谓好生无趣。
但他只无趣了一日，第二天就被羊舌肸给派人叫了去。
来到羊舌肸的家宅，李然正与羊舌肸聊着平丘之会上的事，却不料韩起忽的来访。
“哎呀，韩中军，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韩起此次在平丘之会上的表现让羊舌肸很是满意，所以此时对待韩起多少带着一丝感激的心情，说到底，若不是受了韩起默许，季孙宿只怕也没这么容易被扣押在晋国。
“咦？这位是？”
刚进门的韩起一下就看到了李然，当即问道。
羊舌肸急忙为他介绍道：
“这位便是鲁国客卿，前洛邑守藏室史，李然李子明。”
“话说，一年前韩中军还曾奉君侯之命前去洛邑朝觐周天子，说来应该与子明还有过一面之缘的，韩中军难道是忘了？”
那次出使，晋国委派韩起朝觐宗周，羊舌肸随从。说起来确实应该有过一面之缘。
可惜那时候的李然并不是现在的李然，而那时候的韩起也并非现如今的韩起。再加上那次韩起与太子晋的会面本来也十分仓促，那太子晋身后的李然就更不会被注意到。
此时听羊舌肸说起来，韩起这才恍然记起，连连点头道：
“正是正是，哎呀呀，你瞧我这记性！”
“李然见过韩中军。”
李然适时躬身见礼。韩起急忙上前拱手道：
“子明远道而来，到了晋国，便是我们晋国的贵客，来，快快请起。”
此时李然的身份乃是鲁国客卿，前洛邑守藏室史，官职虽不甚重要，可在这个重视人才的年代，他的学问与谋略却足以让韩起这等掌权者是趋之若鹜。
毕竟他也听说了叔孙豹背后有个门客，一直为叔孙豹出谋划策，而此次针对季孙宿的作局，其背后也少不了他的影子。此时见得真人，自是令他十分的礼敬。
三人落座，羊舌肸问及韩起此番来意。
而此时韩起进门见得此二人，便也算是彻底明白了过来，这李然与羊舌肸分明便是一伙儿的。而之前之所以羊舌肸会突然拜托自己做得那些事，现在想来也多半是李然从中谋划布局的。所以眼下，他也没什么可瞒着李然的了。
于是当即出言道：
“而今季孙宿虽被扣押，但君侯却并未言明如何处置此人。”
“若长此以往下去，只怕诸侯不服啊。”
毕竟季孙宿还是鲁国的上卿，你扣着人家的上卿始终没个下文，这横竖都总不是个事。
最为关键的是，此次扣押季孙宿的目的便是要求季氏归还莒，邾两国的城邑领土。那么一旦季氏照做了，你还继续扣着季孙宿不放，那岂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所以韩起今日前来的目的，便是与羊舌肸商议一下，倘若季氏当真归还了城邑领土，到时候该如何处置季孙宿，是放是扣，总该要给鲁国一个说法才是。
听到这话的羊舌肸当即将目光转向了李然，他看了看李然的脸色，见李然并没有想要发表意见的意思，当即侧目道：
“君侯之命，不可儿戏。季氏一日不归还莒，邾之地，那季孙宿便一日不能放还。而且眼下，即便季氏能迷途知悔，将城邑送还二国，却也不能如此轻易了结。”
其实上次李然请求羊舌肸帮忙的时候，就已经把后面的情况都料到了，而且也都做了周密的安排。
当时的李然便已经言明：即便季氏归还了莒，邾两国的城邑领土，季孙宿也绝对不能轻易放回鲁国，必须要季氏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行！
羊舌肸知道李然是有意削弱季氏在鲁国的权势，以便于鲁国公室得以复兴。当然是欣然答允，毕竟他也是一心想要振兴公室，恢复礼乐之徒，与李然可谓是同道中人。
韩起闻声一怔，诧异道：
“哦？却是为何？”
羊舌肸看向李然，示意李然来说。
见状，李然当即朝着他拱手谢礼，而后再度朝着韩起见礼，得到回应后这才开口道：
“此次平丘之会，诸侯亲眼所见季孙宿视宋之盟约于无物，故而是惹怒了晋侯。侵占莒，邾两国城邑乃是一回事，可是当众惹怒晋侯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此二者绝不可混为一谈。”
“若只因季氏归还了莒，邾两国城邑便将季孙宿放回，那晋侯颜面何存？晋国霸主地位何在？”
“所以还请韩中军明鉴，即便季氏归还了城邑，那也要让季氏日后再不敢生出藐视公室之心，务必严惩，以儆效尤！”
“当然，以然之拙见，季氏为换得季孙宿放回，必定是不惜一切代价的。韩中军大可与季氏好生商谈，其中的尺度，韩中军亦可自行裁夺。”

第四十一章 子服椒的游说
郠邑，与其说是一个封邑，不如说是一处屯兵的隘口。
城外乃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山丘，一条可容两辆兵车并排而行的官道从郠邑东门延伸至莒国。
而此刻，在这些这条官道两旁的山丘上，则是布满了莒，邾两国的营帐，就好似披上了一层雪绒一般，竟是白茫茫一片。
莒，邾两国联军已围了郠邑十日。
孙武苦于莒，邾两国的攻城器械实在太少，遇上这深沟坚挺的城池，还有于绝境中拼死抵抗的季氏军队，他这心中逐渐是没了底气。
正当他一筹莫展，准备于大帐内再另外部署一番时，突然，帐外忽然来了一信使，只说是从晋国来的。
孙武知道定是李然那边来了消息，于是赶紧将其唤进帐内。
“季已献城。”
看到这竹片之上，再简单明了不过的四个字，孙武甚是惊愕，当即朝着北方抬眼望去，喃喃道：
“他真的做到了！……”
原先的他，一开始并不相信李然能够在晋国就将莒，邾两国的城邑要回来。因为他觉得这种关系到领土城池之事，就算季孙宿在晋国受挫，也定然会死扛到底，最终还是要靠武力和拳头来说话。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边刚刚打到一半，正值最为艰难时刻，季氏居然是彻底投降了，正如李然之前与他谋划的一般。
这不由让他对李然更是佩服起来。可见，有时候谋略比军事确实是更管用些。
“好一个‘上兵伐谋’啊！”
得到这个消息后，孙武也不敢停留，当即就派人进了郠邑去劝降季孙意如。
……
郠邑城楼。
季孙意如正站在郠邑城楼上望着下方绵延数十里的莒邾联军大营。
满脸皆是阴沉之色，一双眸子充满着了恨意与愤怒，可惜却无从发泄。
“少主，你确定要献城吗？”
此次与季孙意如一道前来驻守郠邑的还有季氏的另几名大夫，他们虽不是季氏一脉，但整个季氏的利益却跟他们是切身相关。
得知如今小主人竟是要以献城投降，来换回季孙宿，当即都显得有些沮丧。
“晋侯此番公然扣押了主公，想来定是有人撺掇所致。就算我们将莒，邾之地还给他们，只怕宗主也不一定能够安然回国，还请少主三思啊！”
“是啊意如，此事非同小可，一旦泄气便是满盘皆输！日后我季氏还如何在国中抬头？想必，这也正是主公所虑啊！”
“不过，好在君侯目前尚在我们掌控之中，此时献城虽然受辱，但只要主公那边不出差错，日后我等总还有卷土重来之日。”
担心季氏未来的大有人在，但支持季孙意如的人也是不少的。
他们以为他们此时仍然掌控着鲁侯，他们这边还天真的以为鲁侯还只是那个天真的贪玩之辈。所以，他们天真的以为，只要能够继续把持住鲁国朝政，季氏便不会败。
所以，对他们而言，真正的问题只在于，此时他们献城投降，到底能不能解救他们的宗主季孙宿呢？
对于这个问题，季孙意如倒也有自己的想法来。
“诸位，意如心意已决，还请诸位再勿多言了。”
“祖父受难于晋，意如又岂能坐视不理？他老人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季氏又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季孙意如，看似已然是关心则乱。
为了换回被困晋国的爷爷，别说是区区几座城池，便是把首邑费邑给让出去，季孙意如也定然是在所不惜。
因为这季氏宗主之位，若是没有季孙宿的首肯，这族内的暗流只怕也不会就此平息。比如，他那眼下业已回国的叔叔——季孙亥。
而他当然也知道就算他归还了莒邾两国的城邑，晋国也不一定会放了季孙宿。因此，他又连忙写了一封信给子服椒。
此时他所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位与晋国关系一向不错的子服大夫了。
“子服椒能言善辩，若能以此换宗主回国，自是最好。”
“可属下担心的是，据闻此次晋侯雷霆震怒，光是子服椒前去游说也恐难有成效啊。”
子服椒的能力他们当然是知道的。
但晋侯多年不问朝政，此次一出手便将季孙宿扣押，这可谓是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子服椒面对此等困局，当真能劝说得了吗？
“希望子服先生不会令我等失望吧。”
季孙意如望向北方天空，眼神之中多了一抹冷冽。
……
与此同时，西北方，晋国绛城。
子服椒得了季孙意如的消息后，便立即收拾了一番。也顾不上上下有别，竟是堂而皇之的从韩府大门径直闯了进去。
韩中军此时刚从朝堂回来，尚未来得及更衣。却见鲁国子服椒盛气凌人的径直走来，也是心头一怔。
“哦？子服大夫，你今日前来，只怕是要空手而回了。”
还没等子服椒开口，韩起便先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毕竟前两次季氏派来与他接触的，都是子服椒。所以对于今日子服椒的来意，韩起也是心知肚明。
只见他甚是为难的继续言道：
“此事乃为君侯一人定夺，我等眼下亦是无权过问呐。”
季孙宿被扣押一事乃是晋侯亲口下的令，他韩起虽是代赵武执事，可面对君侯的这一道命令，他自然也不好力争。万一日后被其他同僚给揪住不放，岂不又是大罪一桩？
若是换作常人，听到这话，多半也只能急眼了。
可子服椒确实是也有两把刷子，他此番前来又岂能完全没有准备？
就算韩起已经是有言在先，可他的脸上却仍是一派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无论如何，还请韩中军能听在下一言。”
韩起此时终究也有几分歉意，因此也并不打断他，就让子服椒把话接下去说。
“平丘之会，诸侯会盟，乃是以信义将诸侯结合于此。而晋国，乃是主持公理于天下的盟主。”
“鲁国乃是受了盟主之大义，才不远万里前来参与会盟，而今季孙大夫却被晋国当众扣押，请问晋国信义何在？盟主大义又何在？”
子服椒言罢，微微摇头，好似有些失望也似。
韩起见状微微一怔，叹道：
“要说起来，也怪尔等。季氏侵占莒邾城邑，违背宋盟在前。如今又当面顶撞了寡君，以下犯上在后，此绝非‘信义’二字可以自圆其说的啊。”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季孙宿所犯下的错误，已经不是信义不信义的事。你侵占人家城邑领土，你还有理了？还有当面顶撞吾君，你既然知道吾君是盟主，那你还有胆顶撞？这不是纯粹找死？晋国若这都不办你，那才是真的有失盟主身份哩。
子服椒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摇头道：
“非也。”
“昔日栾氏之乱，齐人乘虚而入，攻占朝歌。寡先君不敢袖手旁观，于是派了叔孙豹统领全国兵甲，踦跂毕行，于雍渝协攻齐军，牵制并俘虏了齐国的晏莱，直到齐军撤退以后，我军才敢率军回国。当年之事，晋国难道就这么忘了？”
子服椒的思路很清楚，扣留季孙宿这件事，必须要往国与国之间的外交事故方面去靠。而不是单独针对一个家族那么简单的事。也就是说，必须把事态说得更为严重。
“在下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强调鲁国以往的功劳，而是想要告诉韩中军，鲁国紧挨着齐国，而且又相对弱小，早晨从齐国驾车，晚上就能抵达鲁国，但鲁国此前并不害怕齐国的侵害，反而决心与晋国共命运。”
“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对鲁国有益的。”
好家伙，子服椒这一招借尸还魂可是了不得的。眼下鲁国是谁当家？是季氏。那齐国和晋国，哪个离得近？是齐国。那我鲁国季氏能不能转变立场投靠齐国？答案是肯定的。
话到此处，子服椒面色一转，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看向韩起，只听他继续道：
“而今晋侯听信莒，邾两国国君的谎话而抛弃鲁国，试问日后天下诸侯，谁人还敢听从晋侯的指令，谁还会奉晋国为霸主？退一万步说，就算莒，邾两国的确在理，可他们如何能够与我鲁国相提并论？”
“莒，邾不过是一方蛮夷，而我鲁国乃周王室正统延续至今的邦国，天下礼仪皆自鲁出！”
“是我鲁国与晋国的关系亲近，还是他们莒，邾与晋国的关系亲近，韩中军难道不知吗？为了两个蛮夷而惩处跟晋国关系亲密的鲁国，还请韩中军与晋侯能够再考虑一下利益得失吧。”
好家伙，又是一个好家伙。这时候子服椒又搬出了“我们鲁国乃是姬姓国”的身份来。要知道天下诸侯姬姓的可占一大半。言下之意，你这晋国眼下虽是一顿操作猛如虎，可到时候失掉的，那都是天下姬姓国的支持。
言尽于此，好好掂量掂量吧。
说完这番话，子服椒便是拱手告退而去。甚至都没有再等待一下韩起的态度是否会有改变。
看得出来，他极为自信。
而韩起在听完这一番话后，也陷入了深深的忧虑当中。
他当然明白子服椒的意思，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他又去门外瞥了一眼子服椒所留下的几车物件。也知道季氏也绝不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到头来，这国际梁子还不是得他韩起兜着？
而于此同时，他韩起还要考虑晋侯对于此事的最终态度。
再三思索，不得其果。他只得再度前往羊舌肸处，想着还是与羊舌肸再商议商议。
羊舌府上，羊舌肸得知了韩起的来意后，便颇不以为然的抛了一句：
“那日李子明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季孙宿是绝不能够轻易放了的。”
而羊舌肸的态度很坚定，一如之前李然的态度。
听到这话，韩起不由犹豫道：
“李子明说到底不过是个客卿，咱们如此襄助于他，于我晋国又有何益？”
韩起对李然虽是礼敬，可面对这种关系切身相关的事，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羊舌肸看了他一眼，甚为不解的道：
“难道此刻韩中军还以为李子明只是一个客卿这么简单吗？”
“要知道他去鲁国不过一年而已，然而也正是这短短一年之内，鲁国政治可谓是风起云涌，又有哪桩与他李然没关系？若说叔孙豹，季孙宿乃是鲁国国内的权柄，莫不如说他李然才是搅动风云的那一个。”
“中军万不可小觑了他啊！”
帮助李然能够带来的好处乃是肉眼无法看到的，这确实是属于一种长期投资。
韩起闻声一怔，继而诧异道：
“哦？此人竟还有如此本事？”
羊舌肸白了他一眼，淡淡道：
“此人境界，绝非凡俗。”

第四十二章 初识子产
随着羊舌肸的话音落下，韩起一时又是陷入两难，不由面露思索之色，并是沉默着。
方才羊舌肸所言，明里暗里都透着对于李然的信任，而这其实是极为不寻常的。
羊舌肸作为晋国的最强智囊，以前可从未如此的相信过一个人，甚至是六卿中的任何一卿，即便是现如今的中军将赵武。
所以当他看到羊舌肸对李然如此深信不疑的时候，他很怀疑，也很犹豫。
半晌后，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得挤出一句来：
“好吧，叔向既然如此相信此人，那韩某便赌上这一局！”
韩起始终将羊舌肸视为心腹，毕竟他们同朝为官多年，他深知羊舌肸的为人，那是绝对不会坑陷自己这个老朋友的。
而闻声后的羊舌肸，却只是嗤笑一声，又笑意连连的抚案道：
“呵呵呵，韩中军这又是何必？此乃是我等稳赢之局啊！何来的赌局啊？”
“哦？叔向这是何意？”
韩起又是一诧，双眉不由微微上翘。只听羊舌肸又继续分析道：
“无论季氏是否归还城邑，此次季氏所栽的跟头，若无十年生聚之功，恐怕是绝无再崛起之可能的。”
话音落下，看着羊舌肸脸上满是神秘的笑容，韩起却只是在一边叹息摇头。
羊舌肸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缓缓道：
“季孙宿此次在平丘之会上丢的，乃是整个鲁国的颜面。而那些从莒，邾两国横夺来的城邑，虽说都是季氏的封邑，可同时也是鲁国的城邑。今悉数归还，鲁国何其伤也！”
“季氏既受了重创，在鲁国的孟氏宗主孟孙羯又岂能是个愚人？又如何再敢与之为伍？如此，鲁国三足鼎立之势已成。你又何惧那季氏投齐？且今番我观季孙宿其人，如此的形骸枯槁，只怕亦是寿数不长矣。”
说到这里，羊舌肸微微一顿，转头又看向韩起：
“中军不妨再多想一些，季氏新败，三足鼎立之势一成，又于谁最为有利？……”
他的话像是只说了一半。可韩起已然明了，当即不住点头道：
“嗯，叔向所言甚是。起受教了……这个李子明，的确是非同凡响。若能与其交好，于我……哦，于我晋国而言可谓有着无尽的妙处！嗯，还是叔向有先见之明呐！”
羊舌肸也不愧是一代话术大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绝对一流。
他后面一番话，虽说只字未提“李然”，但韩起眼下，满脑子里都是“李然”的权谋世界。自然而然的，也就一切都往他的身上靠去。
羊舌肸闻声，知道此番韩起之意已决，便摆手笑道：
“诶，中军过奖。”
于是，关于是否放季孙宿返回的事，便这样暂时是确定了下来。
面对羊舌肸对李然的深信不疑，韩起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此时也就自然而然的站到了羊舌肸这边。
而季孙宿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他居然堂堂鲁国上卿，手握鲁国大权，今日居然会栽在区区一个客卿的手里。
然而，让他更加没想到的事，却还在后面。
……
绛城内，李然在祭乐的带领下，又来到了一处祭氏的别院内。
祭氏经营的商队来自天南地北，各诸侯国内都有他们的商队，因此，在绛城内拥有一栋别院也本不足为奇。
可让李然诧异的是，祭乐带他来到这里以后，他才发现祭乐的父亲居然也在。
这就见家长了？
饶是李然也不由张大了嘴巴，满脸都是怔然，他原本以为他只是来与郑国子产见面的。
之前拜访了羊舌肸以后，李然从祭乐处得知此次拉拢韩起，让晋侯惩处季孙宿一事的背后，其实还有郑国子产的一番游说之功。
于是他便想着无论如何，既然同在一处，至少也该当面当道声感谢。为了鲁侯，也算是为了自己。
于是，他此前便让祭乐选定时间约一下子产大夫。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祭乐的父亲祭先居然也在此地。
“在下李然，见过二位大人。”
子产，穆公之公孙辈，国氏，名侨，字子产。
如今的子产，便是端坐于正席。
顺着李然的目光望去，只见子产居然不过三十出头而已，且格外俊朗，眉似剑出，眸似墨染，方方正正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给人一种十分亲和的感觉。
而站在他一旁的祭先，与祭乐样貌有着几分相似，高高鼻梁上一双鹰眼如炬，不怒自威，站在子产身侧，竟比子产还要高上一个脑袋，足有七尺。
见得李然本人，子产回过头与祭先相视一眼，脸上笑意渐浓，而后对着李然道：
“早就听闻李子明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呐！”
“来，赐坐。”
此次会面乃是李然与子产相约，祭先其实不过是个陪客。因此，即使此时是身在祭氏别院，按理，也应是子产招呼李然。
祭先并未开腔，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然后，便给祭乐是使了个眼神，父女两似乎有话要说，便就一旁去了。
见得两人离去，子产当即笑道：
“子明或许是有所不知啊。子嘉兄最是疼爱乐儿，若是乐儿在郑国时亦如此顽劣，只怕他这当老父亲的早将郑国给翻了个遍喽。”
原来，祭乐先前出游，并未经过祭先允准，乃是私下里跑出来的。祭先知晓后，颇为恼火，曾命人无论如何也要将祭乐找到，绑也要绑回去。
后来四处打探，这才得知祭乐竟是去了鲁国，祭先闻讯后这才给叔孙豹去了一封手札，恳请叔孙豹能代为好生照料。
可谁知后来在曲阜城中发生了刺杀一事，祭乐受李然牵连，差点香消玉殒，听到此消息的祭先不由是大发雷霆，一面准备派人去鲁国接祭乐，一面与叔孙豹联系，询问事情始末，这才得知李然与季氏斗法之事。
而这也就是祭氏为何如此竭力帮助叔孙氏对付季氏的原因。
祭乐乃是祭先的掌上明珠，如今去了一趟曲阜，反遭了季氏的暗算。祭先身为一家之长，又如何能饶得过季氏？再加上子产的原因，对付季氏更可谓是义不容辞。
只不过这些李然并不知晓，他还一度以为祭氏出手相助或许全都是子产大夫的功劳了。
听到子产前后这么一说，李然这才恍然。
“不过子明啊，侨倒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子明赐教。”
李然闻言，立是直身拱手言道：
“岂敢，还请大人明言。”
“侨确是好奇，子明却是为何要一意孤行，如此与季氏为敌呢？”
子产脸上的笑意仍旧如是，只不过之前乃是谦崇，而现在则稍显神秘。
祭先对付季氏，乃是因为季氏动了他的宝贝女儿。而且叔孙氏又与他是亲家。
那么李然呢？
仅仅是因为季氏意欲刺杀于他？
他便咽不下这口气？
其实，子产从叔孙豹处得来的消息并不多，只知道季氏乃是刺杀前太子的凶手，至于其他关于李然的消息，事关鲁国名誉，因此叔孙豹并未过多提及。
可是李然在下柳河集会上的发言，子产却也早已听闻。
所以他想知道的，其实并不是李然对付季氏的原因，而是李然对付季氏的目的。
李然闻声当即了然，恭声道：
“大夫有所不知，在下与鲁太子野乃是至交好友，季氏既是害死了太子野的真凶，在下理应为太子报仇。”
“哦？仅此而已？”
子产脸上那一脸神秘的笑容犹在。
李然愕然道：
“不知大夫所言，意为何指？”
他尽管知道子产问的是什么，可是眼下此时他人在绛城内，无论是对于晋国，还是对于郑国的一切，都十分的陌生。
若要让他如此轻易的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李然倒也没这份胆量。
子产帮过他，这一点他知道。
然而在这个诡谲的时代，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敌人，任何人都有可能从朋友成为敌人。
经过曲阜的种种，李然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李然。
“子明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你是聪明人，当该知晓对付季氏困难几许，‘至交好友’四个字，恐怕还担不起如此的决心。”
“我此番千里迢迢赶来这里，于国而言，若说只为参加平丘之会，倒也不错。可此番前来，侨更想知道的是，你这个在曲阜城内搅动风云的李子明究竟是心怀何方，又究竟到底所为几何？”
子产的话音落下，院子内一时沉静。
半晌后，李然这才歉然一笑，看着他道：
“大夫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季氏权倾鲁国，公室势微，太子野之死只是个引子，他们真正想要的并非一个傀儡，而是君权。然乃前洛邑守藏室史，礼之于在下，便是本职。鲁乃周礼之出也，然又如何能够见得季氏如此胡作非为？若说对付季氏乃是为了大义，莫不如说对付季氏于然而言，便是职责所在。”
“不过，大夫有一句话，恕然不敢苟同。”
说着，李然朝着子产微微拱手。
子产“哦”了一声，继续问道：
“却是哪一句？”
只听李然继续回道：
“在下对付季氏虽为职责所在，但确也是因为然与太子野乃是君子之交。然与先太子志趣相投，不料他却遭了歹人暗算，然若不能为其报仇雪恨，只怕日后亦无颜于九泉之下与他再见。”
“朋友”二字，就如今的乱世而言，或许真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李然而言，却又显得是犹为的珍贵。
子产闻声点头，眉间跃起一抹欣慰道：
“想不到子明也是个性情之人呐！甚好，甚好啊……”
说到此处，子产忽的话锋一转，嘴角微翘：
“可足下却仍旧是在回避侨方才所问的问题呐。”
“足下襄助前太子，叔孙豹，难道果真仅仅是因为一心维护周礼，又或是为了所谓的君子之交？”
此话一出，饶是李然也不由得再度一怔，心神一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心中忽的多了一丝戒备。
“大夫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还请明言。”
李然迷惑不解的看着他。谁知子产却只是笑而不语。
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的交谈，其实仅仅是几个眼神与表情便能说明一切。
而此时此刻子产的表情，则似乎是在告诉李然：不要装糊涂。
李然心思转动，脑中忽的闪过一道光亮，当即诧异道：
“大夫所指，莫非是寡君？”

第四十三章 子产的正义
子产虽还未得知有关于李然的其他事，可关于新的鲁君乃是叔孙豹与李然暗中扶立的这件事，虽然并不肯定，但也已有耳闻。
而如今参加了平丘之会后，子产自然更加确信了这一点。要不然，叔向这种力挺公室复兴之人又岂能与李然走到一起去？
李然运筹帷幄，重创季氏，在子产看来也不仅仅是因为职责所在，更不是为了所谓“君子之交”，而是因为鲁侯。
如此一来，那么李然对付季氏的目的，也就变得不那么单纯了。
因为明面上而言，鲁侯乃是季氏的傀儡。可李然如果打击了季氏之后，鲁侯岂不是便成为了他的傀儡？或者说，成为叔孙豹的傀儡？
换一种说法，李然对付季氏的目的，会不会只是想让鲁国的君权另外换一个人掌控，而非让君权回归国君之手呢？
子产想知道，就是这李然究竟是不是如此做的打算的。
因为子产也是一名政客，而他从小又经历了太多的政治磨难。也看到了太多为了权力而不择手段之人。即便这些人一开始看起来，似乎并不是那样的“小人”。
而那些诸如季孙宿，韩起之流，身为诸侯国实际的首卿，又无一例外，皆是以自己宗族之利益为最终考量。而几乎从不为国家整体的利益着想。
宗族之利益，与国家利益，此二者虽数百年来都是互为统一的概念。一个强大的国家，必然有一个强大的卿族来辅佐。
无论是齐桓公的“参其国”，还是晋文公的“三军六卿”，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但对于现在而言，显然二者之间的对立面更多了一些。
现如今，所有诸侯国都面临着这样的困局：一个强大的卿大夫家族，于国而言并未产生重要的推进作用，反倒是使得各个公室权威每况愈下，以至于民心颠倒，时局不稳。
齐国的陈氏，晋国的六卿，鲁国的三桓，郑国的七穆。就连卫国的孙氏，宋国的向氏和华氏，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而子产，他虽也是郑国七穆中的一员，但他的理想却并不在此。
在他执政期间，行丘赋，作田洫，行学入政，择能而使，打击豪强，种种为政措施，皆是为了郑国之整体利益。
所以他是一个有着高尚情操的人，一个远大志向的人，但同时又是一个与周边的众人显得格格不入的存在。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与季孙宿，韩起这样的人为伍，自然也不可能与“一个想要掌控鲁国君权，让鲁侯成为傀儡”的人为伍。
之前这个人便是季孙宿，那李然呢？他究竟是什么样的货色？是敌是友，未可知矣。
子产用带着一丝质疑目光看着李然，虽然此人已得了叔向的首肯，但子产毕竟不是叔向，他比起叔向，更是多了一份警觉。
“一年前，周太子晋遣人将在下送出洛邑前，曾与在下言道，‘王道不兴，民皆为苦’。在下受太子恩遇，对其嘱托，须臾不敢忘怀。”
“若说襄助鲁侯全然因君子之交，职责所在，莫不如说在下襄助鲁侯乃是因为在下心向所致。”
“所以大夫不必担心在下日后亦会成为季孙宿那样的人，在下一来没有这个本事，二来也对此毫无兴致。人生在世，乐得自在，权柄加身，何其锁乎？”
李然若无其事的说着，脸上波澜不惊，显得十分沉稳。
曾经，有那么一刻，他也想过成为季孙宿那样的人，权倾朝野，呼风唤雨。
可当他回想起自己在下柳河集会上说的那番话，他又立刻是将这个想法给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在他尚未找到一个理想的制度之前，权力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种枷锁，一种束缚他自由探索的禁锢。
对，就是自由。
他来到这个世界，并非他自己能决定的。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让自己置身沉重的枷锁之中。既然活着，那便要睁开眼睛看看吧。
“人生在世……乐得自在……”
子产喃喃自语，一番玩味咀嚼后这才抬头看向李然。
“呵呵，此言说得倒也轻巧。可想要视利益为粪土，却又何其困难。而人生在世，诸多逆境，非典章可以言尽。生老病死，耕商忧患，各有各的不自在。故而，这‘自在’一说，恐怕只是虚妄。”
“不过……”
话到此处，子产话锋一转，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子明既志不在权柄，那可想过日后将何去何从？”
“鲁国虽小，却也是个是非之地，季氏遭此重创，必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叔孙豹庇护于你，恐怕也免不了这肘腋之患。”
毕竟此次出手对付季氏的主谋乃是李然。季氏遭此重创，皆拜李然所赐。既如此，季氏又岂能轻饶了他？
“大夫大可不必替在下担忧。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在下既已如此行事，那便早已预料了一切，又何惧他季氏寻仇？”
谁都明白，他与季氏一族如今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既然如此，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过子产闻声却是面露欣慰之色，似乎李然的回答正合他的心意。
“子明胸怀大志，胆略见识俱是一流，无论身在何处，日后前途都将不可限量呐。”
“若是子明愿意，侨倒是可以在郑国为子明谋一安生之处，不知子明意下如何？”
得知了李然在鲁国所为的真正目的后，子产对眼前的李然顿是生出惜才之心。世上才华横溢之人不少，可是像李然这样兼具善念与谋略之辈，却是不多的。
此次对付季氏的成效就在他面前摆着，季氏的下场也已可以翘足而待。而李然以白首的身份就完成了这样的布局，饶是他子产也不得不为之钦佩。
郑国而今，也正是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咦，子产大夫这是在邀请子明去咱们郑国吗？”
“好耶！乐儿也正有此想法呢！”
正当二人说话之际，祭乐与祭先又从院子外走进，恰好便听到了子产后面的话，当即手舞足蹈，高兴不已。
而祭氏宗主祭先仍旧是恭敬肃立一旁，脸上泛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忧色，对此并未发表意见。
听闻两人皆是邀请自己前去郑国，饶是李然也不由面皮一热，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然在鲁国还有些事未得尽处，只怕要辜负了大夫的一番好意了……”
话音落下，他又向祭乐投去甚是抱歉的目光。
此次他虽然重创了季氏，可季氏在鲁国毕竟是树大根深的宗族。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鲁侯想要真正的掌权，想要真正的压制住季氏，目前形势而言，还欠了那么一口劲。
所以他还要返回鲁国，还要把后续的事接着做完。
闻声，子产微微一笑，倒也并未觉得失望，反而是祭乐，只见其小嘴一嘟，显得有些失落。
“既是如此，那便待子明在鲁国事毕之后再议不迟。”
子产起身，朝着李然拱手而揖，这是大礼，李然自是也要起身回礼。
离开祭氏别院后，祭乐陪着李然返回馆驿，一路上祭乐一直有些闷闷不乐，始终不与李然说话。
原来，此次她在晋国遇到自己的父亲后，那自是要跟自己父亲返回郑国的了。自然也就不能再与李然一道去鲁国了。
她原本想着子产大夫与父亲能够将李然带回郑国，可谁知李然竟明言拒绝了他们，如此一来，她回了郑国，而李然在鲁国，再见之日，孰可预料？
“放心吧，待我处理完鲁国的事，我便去郑国瞧你去。”
“我离开洛邑，本就打算是要周游一番的。自是不会长期待在一个地方，这世界之大，我可还想要好好看看呐。”
这话与当初他拒绝羊舌肸招揽时说的话差不多一样，只不过羊舌肸乃是个明事理的人，而祭乐的思考方式显然与羊舌肸不一样，她可不在乎什么“事理”。她只觉得李然不去郑国，那便是……
“哼！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小脑袋一偏，小嘴一嘟，看得出祭乐的脸上甚为不满。
李然无奈摊手道：
“这怎么就成鬼话了……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你想，鲁侯如今刚刚即位便是发生这样的大事，鲁国国内能够安生太平？叔孙大夫虽在，可毕竟也是三桓之一。夹在鲁侯与季氏之间，多有不便，我若不回去帮忙，如何能对得起前太子的知遇之恩呀？”
听到李然提及太子野，祭乐的脸色这才微微好转了些。只听她嘟哝个嘴，颇有怨气的言道：
“那……你可不许骗人！鲁国事毕，你就要到郑国看我。”
李然当即点头道：
“自然，骗人的便是小狗。”
说着，李然习惯性的伸出了右手小指。
祭乐一脸懵懂的看着他道：
“这是做甚？”
而李然这才反应过来，当即解释道：
“哦哦……这……这是我在古书上看到的前朝习俗。说是两个人只要相互约定便要相互拉钩，这样的话约定就会一百年不变。”
听到这话，祭乐当即也伸出了右手，两人来了一回史上的第一次拉钩约定。
当然，是不是第一次，也只是可能吧。
……
之后，李然便孤身返回了鲁国，临行前他又再度拜访了羊舌肸，确定了目前韩起对于季孙宿的态度后，这才是放心离去。
不过他还没回到曲阜，便听说季氏派人已经归还了莒，邾两国城邑。而子服椒则被派去晋国游说。
待他抵达曲阜，已是数旬之后。
在这段时间里，季氏又前前后后往晋国派送使节十余批，为了营救季孙宿，季氏可谓是不遗余力，然而却皆是无功而返。再加上鲁国朝堂之上的风向变化，季氏族内一时也是人心惶惶。
而这一切，皆是李然所为。季孙意如在得闻李然已然返回曲阜后，顿时杀意再起。
“这厮可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便是晋侯亲至，我季孙意如也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满脸怨恨之色的季孙意如望着北方的天空咬牙切齿。
他在晋国的眼线早已将消息传了回来，季孙意如虽对其中的细节尚不能完全理清，但就算靠猜也能猜个八九。
这一切的一切，定然是与李然脱不了干系的。
若说之前他想杀李然乃是因为私人恩怨。那么这一次，“家仇族怨”集于一身，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阻止得了他了。

第四十四章 三桓鼎立
季氏为了营救季孙宿，不但归还了莒，邾两国的领土。而且为了向晋国表现出忏悔的诚意，甚至是还放弃了不少原本就属于他们自己的城邑。
但另一方面，即便他们不想还，那也已是不成的了。因为这些城邑如今也都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而这，都是孙武率领着莒邾两国联军干出来的大动静。
可即便是这样，晋国那边也依旧未曾有要放还季孙宿的意思。
季孙意如深知季孙宿对于整个季氏的重要，当即是急得直跳脚。将一通怨气恨意通通指向了李然，听得李然返回曲阜，当即便给自己的门客们是暗中安排了下去，要求寻找机会再度刺杀李然。
且更是悬赏了月俸可达五百石的小城邑，无论是谁，只要能提着李然的头颅来见，便立马可成为一邑之宰。
只不过，想当初李然刚到鲁国的时候，都城内知道他的人还算不得多。他季氏若是想杀个像李然这样的人，堂而皇之，大庭广众下，杀了也就杀了。
而此时的李然已身为鲁国客卿，若他于此风口浪尖再明目张胆的被劫杀，那季氏未免又要落得一个跋扈之嫌。
所以，现在要杀此人，唯有暗中出手，伺机而动才是正招。
只是杀了李然就能彻底解决问题吗？
显然不能。
要想营救季孙宿，还得另做打算才行。
“主公，不若便让我去晋国游说，我敢保证，韩起他绝不可能不放人！”
这时，一个年仅十来岁的孩童竟是出现在了季孙意如的一旁。
季孙意如转过头，只见此人虽只有十来岁，可生得极为俊朗，面冠如玉，俊逸非凡。
“阳虎？！你个三尺小儿，在此胡说八道些什么！”
“子服大夫前去游说都毫无成效，你这小儿还能比得了子服大夫？！”
在场一起商议的门客众多，季孙意如却一下道出了此人的身份，丝毫不将这个小子放在眼里。
原来，这个阳虎，乃是季孙意如的贴身侍人。原本乃是孟氏旁支的族人，后因为人敏捷，做事颇有灵性，便被安排在了季孙意如的身边随侍。
阳虎闻声一笑，不置可否，只看着季孙意如。
季孙意如原本就已经焦头烂额，听得阳虎此言，当即不以为意，拂手道：
“那你且说说，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办法？”
这其实也不怪季孙意如会这般敷衍于他。
因为，就连子服椒这样的游说高手都搞不定的事，你一个孩童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对阳虎自然是不抱什么希望的，难道一个小孩的能力还能比得上人家子服大夫吗？这最多就是童言的猖狂罢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么。
谁知他的话音落下，阳虎当即笑道：
“其实道理很简单，我们季氏乃是鲁国的卿大夫一族，韩起也是晋国的卿大夫，从本质上讲，我们与韩起才是一起的。”
“而今宗主蒙难，困拘晋国，我们季氏便也是危在旦夕。可若深思，鲁国不过三桓而已，而晋国则有六卿之多，韩起难道就能保证他没有这一天？若他有朝一日蒙难被困，其余五卿难道就会袖手旁观什么事也不做？”
“我们现在是倒霉了，但他们到时候的下场，说不定却比我们更惨也未可知。韩起乃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一层道理。”
“而此前子服大人之所以几次三番游说皆不功而返，也并非是子服大夫所言之周礼大义有误。实则是因为他作为使节，不能私底下与韩起有过多的接触。而这些个道理，又是在明面上拿不出来说道的。故而无功。”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皆是纷纷议论的起来。
阳虎之言不可谓没有道理，毕竟季氏与韩氏从本质上来说本就是一样的。韩起作为晋国的大当家，如今一直扣押着季孙宿，可万一有朝一日，他韩氏也被国内其他卿大夫给整了呢？
而且，这个阳虎，非但是把此间的关键给说道了出来，而且还能有理有据的给了子服椒一个算不得是台阶的台阶。此等急智，确是不错。
季孙意如也并非傻子，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便当即微微点头：
“嗯，小子此言有理。”
“那好，那便派你去晋国一趟！”
阳虎闻声大喜，当即躬身而礼，便下去准备去了。
待得他走后，季氏的其余一些族老依旧是满腹狐疑质问道：
“这阳虎不过孩童而已，当真能说服得动韩起？”
季孙意如亦是叹道：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而今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无论他能否说服韩起，我们总得试上一试。”
其实，他对阳虎仍是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阳虎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些。
……
另外一边，叔孙豹宅邸内。
此次晋国之行，李然的任务可谓圆满。季孙宿被扣晋国，于鲁国国内已是风声四起，季氏一族的声望也是一时跌至了谷底。
再加上此前的减赋之事，以及天降祥瑞之事就早已蛰伏在那许久了。而今再出了这样的事，饶是孟氏也都开始有些动摇了，更遑论季氏的其他的同党以及鲁国百姓。
可这样的局面，就已经够了吗？
在李然看来，还是欠了一些。
“那下一步该当如何？”
叔孙豹也知道李然的计划还没完，所以当李然一回来，他便立刻问到。
只是李然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道：
“大夫以为，我们能否借着此事，彻底铲除季氏？”
饶是叔孙豹听到此话也不由狠狠一怔，急忙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听到后这才惶惶道：
“子明，你究竟想干什么？！”
李然见状，当即神色一变，笑道：
“大夫这是怎么了？在自己家中还须得如此紧张？”
谁料叔孙豹颇为骇然，只得是小声言道：
“季氏乃我鲁国之上卿，在鲁国已立三世。如何能够轻易铲除？且不言其中的难处，便是如此做了，又如何平息由此引起的激变？”
“季氏树大根深，早已非寻常卿族可比。我们能借着此事削弱其势力，便实属万幸。”
叔孙豹对于鲁国的局面还是有着清晰认知的，他知道想要撼动季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必须借用晋国的力量，可若说要将其连根拔起，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对此，李然也是心知肚明。
“所以下一步，便是要动一动季氏在朝堂上的权威了，眼下所得三桓鼎立，如何？”
李然这才回答出刚才叔孙豹的问题。
“那要如何动摇？”
就目前形势而言，鲁国朝堂上虽已有不少季氏同党都已经产生了动摇。可季氏毕竟掌握着鲁国四军中的两军，仍是最大的军事力量。
俗话说，枪杆子里出政权。季氏只要仍旧手握重兵，那便不是叔孙豹能够与之抗衡的。
因此，若想要动摇季氏在鲁国的权威，那就必须能让叔孙豹获得能够与之抗衡的底气。
“联合孟氏，抗衡季氏！”
李然道出八个字，叔孙豹顿时一怔，满脸的诧异。
“那孟氏追随季氏多年，早已是狼狈为奸，孟孙羯那老狐狸又岂能与我们联手对抗季氏？子明怕不是在开玩笑吧？”
叔孙豹怎么想得到李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孟氏与季氏这些年早已是同气连枝。此次季氏蒙难，孟氏也是出了大力在营救季孙宿，虽未有效，可从孟氏的态度便不难看出他们对季氏的信任。
想要离间他们和季氏的关系，这岂不是痴人说梦？
“此事便交给在下来办便是，大夫明日进宫，告诉鲁侯……”
要使鲁国达到三桓鼎立的局面，那便需要一个人居中调节，而这个人只能是鲁侯。
……
翌日，在叔孙豹的安排下，李然再度见到了孟孙羯。
“呵呵，看来孟孙大夫也知此次季氏是在劫难逃了。”
李然见到孟孙羯如约前来，当即便是笑了。
而孟孙羯对此却是不置可否，只当全然没听见，只淡淡言道：
“叔孙豹呢？不是他叫老夫来的么？怎么是你在此恭候？”
李然当即笑道：
“无论是叔孙大夫请你前来，还是然在此恭候，等候的终究是孟孙大夫。”
“从这一点上来看，孟孙大夫似乎也是早有安排，不是么？”
所谓树倒猢狲散，孟孙羯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而今季孙宿被困晋国，生死未卜，季氏一族在鲁国的声望又一跌再跌，叔孙豹于鲁国朝堂之上的威势逐渐有了起色，而鲁侯的声威更是水涨船高。
在这样的情况下，孟孙羯当然要为孟氏的未来思考，当下何去何从成为关键问题。
所以当叔孙豹传信邀他来府上一叙之时，亦是思虑再三，但最终还是用他的那一双脚选了站队。
这就说明，他虽没有明言，可心底里却已经有了与季氏分道扬镳的想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孙羯神色冷冽，显然对李然没什么好感。
李然对此倒是显得无所谓，只道：
“季氏独霸鲁国权柄多年，孟氏这些年跟随季氏虽多有实惠，可毕竟只是季氏的跟从，却也是难为了孟孙大夫了。昔日季氏于鲁国乃一家独大，孟孙大夫无从选择，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今日之势已截然不同，大夫若是愿意，在下愿可作保，孟氏与叔孙氏联合，共同制衡季氏。届时三桓鼎立，鲁国朝堂之上的话语权便再也不会是只听季氏的一家之言，孟氏亦可从中牟利，何乐而不为？”
“如何？”
李然没有犹豫，径直将心中所想道出。
然而孟孙羯听罢，只一声冷笑，十分不屑的道：
“哼，竖子而已。你以为老夫会着你的道？如此伎俩，是否也太过儿戏了一点？我孟氏与季氏早已是合利一体，难分伯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哦？是吗？那之后呢？”
李然脸上再度露出神秘的笑容。
孟孙羯心神一怔，眉头不由紧皱。
“经此一事，季氏对叔孙氏已是恨之入骨，一旦季孙宿能够返回鲁国，必将伺机报复。”
“叔孙氏若亡，那孟氏又该如何自处？还请大夫好好想一想，季氏若今日能对付得了叔孙氏，那留着你孟氏与他共享鲁国是否还有必要？唇亡齿寒，大夫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吧？”
李然的话音落下，孟孙羯一时哑口，四下寂静无声。

第四十五章 搞定孟孙羯
季氏眼下到底是不是还有实力报复得了叔孙氏，这其实已很难说了。
如今城邑被夺去一半，也就等于季氏没了一半的收入。而豢养的那些虾兵蟹将也都快周全不过来了。季氏如此狼狈，还想打击报复叔孙氏，只怕也是有些难了。
所以报复叔孙氏，大抵也只是一种可能。
然而无论这个“可能”会不会变成现实，李然方才所谓的最坏的局面也还是孟孙羯需要再三考量的。
季氏眼下虽是内忧外患不断，但若论整体实力，却仍然是三桓中最强的。而季氏如今遭了这般的奇耻大辱，季氏与叔孙氏日后的对决，只怕也是在所难免了。
倘若两家果真火拼起来，鲁国三桓只剩了两桓，那么届时孟氏又该如何能够自处？
孟孙羯混迹官场几十年，对其中尔虞我诈，利益至上的信条早已谙熟于胸，而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个这样的人。孟氏现如今乃是季氏的盟友，可有朝一日，谁能保证季氏不会成为孟氏的敌人呢？
这时代，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一切都以“利益”为先。
所以，李然的话不无道理，孟氏与叔孙氏明面上虽是对手，可在季氏这棵参天古木，这尊庞然大物之下，可谓是唇齿相依，叔孙氏若存，便可制约季氏，孟氏亦可从中渔利。
如果有朝一日，叔孙氏不存，那孟氏则同样无存矣。
“这便是你今日游说老夫的道理？哼，不过危言耸听！竖子还以为老夫会信？”
“老夫与季孙大夫相交数十年，他什么秉性，老夫清楚得很，如此挑拨离间的把戏，哼，还是省省吧。”
话语间，孟孙羯似对李然提出的这种“可能”却显得十分不屑。
他心里清楚，就算他认同李然提出的这种“可能”，但现在也不能当着李然的面给表露出来。
他是何许人也？李然又是何许人也？而今鲁国局势如此微妙，授人以柄这种蠢事，他孟孙羯是决计干不出来的。
“如此看来，大夫对季氏似乎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咯？”
“那在下便再给大夫说件事，大夫可知季氏如今虽已归还莒邾两国城邑，晋侯却为何仍是不肯放季孙宿归鲁么？”
李然的话音落下，脸上浮现着若有似无，不以为意的笑容，看上去云淡风轻，甚为自然。
饶是孟孙羯见状也不由心神一怔，兀自强装镇定问道：
“为何？”
“那是因为不想让季孙宿归鲁的不是在下，也不是叔孙大夫，而是……晋国的人。”
究竟是谁在背后襄助于他和叔孙豹，李然并未对孟孙羯阐明。
尽管他知道孟孙羯很有可能已经从季氏那得知此次平丘之会的内情，也很有可能已经知道在晋国给予他帮助的乃是羊舌肸，可他的这一微小停顿，却是留给了孟孙羯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
所谓话术，不外如是。
倘若他直言道出羊舌肸的名字，甚至韩起的名字。届时孟孙羯只怕会当即一声冷笑，直嗤之以鼻的对李然进行鄙视：你李然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韩起，羊舌肸这样的晋国权臣相谋？
可他这故作神秘的停顿，以及“晋国的人”四个字，却是恰如其分的将这种神秘感给表现得淋漓尽致。
是的，在幕后支持李然的，正是羊舌肸，韩起，乃至是晋侯本尊。季氏知道此事，莒邾两国的国君也知道此事，甚至眼前的孟孙羯应该都知道了此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李然故意没有道出他们的名字时，李然越是如此，孟孙羯便越是相信他真的在这件事情中所起的作用。
更为关键的是“晋国的人”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当真就只是韩起与羊舌肸么？
李然还有没有可能与晋国其他人合作了？
要知道，晋国可不止韩起与羊舌肸两位卿大夫啊！
要知道，韩起而今也不过是中军佐，而非实至名归的中军将啊！这背后难道就真的没有赵武的影子？
孟孙羯听罢李然所言，饶是经验丰富，心思缜密，此时也不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着李然脸上那淡定自若的表情，孟孙羯越发的感到不可思议。
如此年纪，却已有如此心智与胆魄，简直是惊为天人。
“李子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孟孙羯的内心中不由闪过了一丝恐惧。
“在下刚才已经说了，大夫现在做抉择也还来得及，叔孙大夫也定然会对孟氏这一举措欢迎之至。两家以往的恩怨，既往不咎，只愿孟氏能与叔孙氏一起同心协力，共佑君侯。”
李然今日前来，唯一的目的便是这个。
“可若是老夫偏就不从呢？”
一边说着，孟孙羯却双眸微眯，瞳孔之中泛起一丝谁也无法察觉的忐忑。
闻声，李然只得摊手，甚为无奈的道：
“若孟孙大夫执迷不悟，非这般一意孤行，那……”
“那什么？”
孟孙羯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低沉。
李然一笑，淡淡道：
“那在下便只好依照大夫刚才所言，认定孟氏与季氏乃是一家。在下既然作得季氏，那便也有办法……”
“你放肆！”
听到这话，孟孙羯顿时拍案而起，脸上惊怒交加，两条浓眉狠狠挤压！
鲁国的一个客卿，居然当着他一个卿大夫的面说出这样“狂悖”的话，他岂能不怒？
“老夫为政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容你这小儿在此造次？！”
“李然！你以为老夫当真怕了你不成？！”
作为鲁国三桓之一，孟氏虽不如季氏树大根深，可身份和地位却也是摆在那里的，李然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似乎的确有些过于“猖狂”了。
可谁知李然闻声却只是一笑，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之色。
“呵呵，在下失言，大夫还请息怒。但依在下愚见，大夫如今所惧者，并非是李然。”
“大夫所惧的，实乃晋人也，不是么？”
李然当然知道无论是季氏还是孟氏，害怕的岂会是自己这个小小客卿？他们真正惧怕的，乃是他背后的那个，比他们更加庞大的晋国！
这也正是他为何从一开始就设计借晋国之手来对付季氏的原因。
此言话音落下，孟孙羯一时竟无言以对，怔怔盯着李然，眼睛瞪得如铜铃，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日李某既坐于此处，肯与大夫一同商议，便是念在孟氏乃是与季氏有所不同的。以为孟氏尚有一颗公家之心，愿辅君侯中兴鲁国。”
“此乃李某肺腑之言，还请大夫仔细斟酌。可若大夫兀自以为李某是在此处大放厥词，胡夸海口，那咱们大可拭目以待，季氏今日之下场究竟会不会落于孟氏身上，且待日后一观，如何？”
话到这里，李然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尤其是这后半段，意味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尽管他脸上仍是一片云淡风轻之色，可是量谁都能听得出来他这话里的“杀伐之意”。
这股成谋于胸，果决坚毅的“杀意”便似外面天地间的灿烂阳光，从千万里之遥穿透而来，无尽深空吞噬不了，层层黑云也无法遮挡，铺洒于这苍茫人世，坦荡无疑。
这是否可以算作一种威胁？
答案是，不算。
因为李然笃定了孟孙羯必然会答应今日之约。
为什么？
孟孙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
当孟孙羯回到家宅中，将今日之事告知孟氏族人之时，其族人也问及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答应李然，为什么要惧怕区区一个客卿？
孟孙羯的回答是：
“一个能说动韩起与羊舌肸的人，绝不仅仅是一个客卿这么简单，季氏之下场乃前车之鉴，而且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是的，孟氏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在此关键时刻，孟氏要么选择继续与季氏捆绑在一起，如孟孙羯自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要么，便选择与季氏分割，撇清干系，与叔孙氏一道限制孟氏，制裁孟氏，让鲁国三桓实力达到平衡，形成三桓鼎立的局面。
可身为孟氏宗主，身为另一个巨大政治团体的主心骨，他孟孙羯当然愿意是跟季氏一荣俱荣，但可绝对不想与季氏一损俱损。
俗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夫妻尚且如此，何况是各怀鬼胎的“盟友”？
事到如今，季氏被重创已成事实。未来的鲁国，如果按照这样的态势发展下去，公室的崛起也已是大势所趋。他孟氏这时候若是不选择站边，未来定然会成为被打压的对象。
孟氏的一众族人闻声皆是沉默，因为他们都知道，宗主的这个选择乃是当下他们唯一的选择，也不失为一个最正确的选择。即便这样的选择，着实有些受辱。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任凭这世人如何的惊天动地，终究是抵挡不住。
而季氏独霸鲁国之势，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第四十六章 身处黑暗的光明
昭公元年，叔孙氏与孟氏联合打压季氏，季氏在鲁国实力已大不如前。鲁国的权柄，经过几十年的争斗，终于再度向国君倾斜。
这是权臣争斗的必然结果。
而李然从太子姬野之死开始的所有谋划，为的便是这个。
十二月，季孙宿结束了拘留晋国的生活，终于被放还。与阳虎一起回到了鲁国。
只不过经历过此一场风波之后的季孙宿，再也不复当初摄政国君之雄心壮志。回到曲阜的他便一直卧床不起，老态尽显，季氏宗主之位眼看便要传于季孙意如。
季孙宿怎么也想不到，或者说是谁都不曾想到，从李然来到了曲阜的那一刻开始，一个微不足道的前洛邑守藏室史，竟有着这般神奇的能量，硬生生的搅动了整个鲁国的格局。
重掌权柄的鲁侯，重新实施此前被废弃不用的初税亩制度，公室之资渐丰。
而逐渐殷实的公室，也并未就此枕乐其中，挥霍无度。而是反哺于民，兴水利，惠民生，因此，鲁侯在民间的声望一时间竟是超越了三桓，大有中兴之象。
李然从叔孙豹处得到最近朝政的反馈，看到曲阜城中欣欣向荣的民生，一时望着天际，喃喃道：
“太子啊，李然总算是没有辜负了您的期望……”
面对而今大局已定的鲁国，他最终还是决定辞去了鲁国客卿一职，尽管鲁侯再三请求留用，甚至是早已拟好了诏册。
……
楚宫。
鲁襄公倾公室之资修建的宫殿。
这座承载着鲁襄公遗愿的宫殿，而今已经成为鲁国新的朝堂，鲁侯的一应起居以及朝政商议都在此地进行。
而这，也正是事必躬亲的国君所必需的。
面对拒绝了自己所欲授予卿大夫身份的李然，鲁侯甚为不解，问道：
“先生为何不愿留在鲁国辅佐寡人？莫不是寡人做错了什么？”
鲁侯还在自我反省，他还以为是自己最近的施政有何失当，所以李然才会拒绝留在鲁国。
可谁知李然却是仰头望着天际流云，任由阳光洒在脸上，一片惬意与享受。
“君侯可知，这世上最阴险可耻之人乃是何人？”
好一阵后，李然这才开口。上来就是一道大问题。
鲁侯闻声，思索片刻后言道：
“自是那些擅权之辈！”
他所指的自然就是季孙宿，因为，这一家子已成为他永远不能忘记的痛。而李然却居然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
面对李然的反应，鲁侯显得十分诧异。
他以为只有像季孙宿这样的人，才能被称之为“阴险可耻”。毕竟鲁国在季孙宿的手上，公室职权被季氏霸占殆尽，世人只知三桓而不知有君，擅取民力，以致民心溃散，国体不存。
如果这样的人都称不上“阴险可耻”，那还有谁称得上？
“要说这世上最为阴险可耻之辈，便是像李然这样的长于谋略之人呐。”
李然看着他的眼睛，甚是认真的言道。
“先生……”
鲁侯闻声，脸色大变，正欲出言，却被李然摆手制止。
“君侯且听在下把话说完。”
“所谓谋略，便是以非常之手段加害对手，去达到自己之意图。这样的人，玩弄规则，游戏人性。此绝非君子之道，是以不能以光明正大之姿立于朝堂之上，也不能接受万民供养，更不配留名于史册。”
“然自入鲁以来，所谋者，虽有情非得已之由，却也难掩其阴谋歹毒之嫌，扮太子，说晋国，作局囚季孙宿，拉拢孟氏，皆是如此。”
“君子，当胸怀大志，腹有良策，更兼心怀正义。君侯便应当成为这样的英主，未来鲁之大业必定可期。然若是立此朝堂之上，伴于君身，此乃授于君恩，但天下士人又当如何作想？百姓又如何作想？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评说？‘李然有嬖于公’，此等措辞只怕是会不绝于耳。毕竟这史笔如铁，然又岂能为一己之私，而毁君侯千秋英名？”
李然也看过许多的电视剧，也幻想过运筹于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充当一回谈笑间便能左右天下风云的人物。
可是当他真正的身处这样的时代，置身其中，沉浸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间。他才恍然明白，这种藏匿于阴暗之中的勾当只能被称之为阴险可耻。
虽然史上不乏大名鼎鼎的谋士策论大家，不乏流传千古的王佐之才。可对于经历过了这一切的李然而言，亲自运筹了这一番谋略，又运作了这样的非常手段之后，终究让他感觉有那么些可耻。
毕竟，他可是一个接受过新时代教育的人啊！
当命运的车轮碾压至前，他被迫选择了这种勾当，无奈于身不由己，也无奈于时代局限，他所能做的，只是力求自保，而不敢奢望更大的荣耀。
至少现在，他是抱有这样的想法。
鲁侯闻声，一时沉默。
他当然明白李然这话的意思，也明白李然对他的好意。他是一个君主，一国之君。其形象容不得半点污垢。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作派才是正招。
而李然身为一个阴谋家，终日食君之禄，立于庙堂，那公室之清誉何存？鲁国颜面何在？
“哦，就是这个人跟鲁国的国君有一腿。”
“哦，就是这个人不择手段帮君上重新掌控君权的？”
这样的话语，绝非是他想听到的。这样的君权，也迟早有翻车的一天。
晋文公当年如是，虽为晋国夺得霸主之位，然世人之评，却绝非只有赞誉之说。
历史如注，容不得人视而不见。
“先生好意，寡人明白了。”
鲁侯长叹一声，脸上满是萧索无奈之意。
人生在世，总会有些无能为力的时刻，可是当他竭尽全力夺得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之时，他仍是无法改变他想要改变的东西。
“先生远见之明，是非之辩，举世难及。能得先生襄助，实乃寡人之幸。”
“还请先生受寡人一拜！”
话音落下，鲁侯长揖而礼，面容恭敬，无比端正。
李然急忙将之扶住，喟然道：
“君侯何须如此大礼，然受之有愧啊……”
“不过然虽不能在常伴君侯身边，却如今也可以给君侯一些建议。”
将鲁侯扶起身后，话到此处，又见四下无人，两人便就着宫殿台阶并肩而坐。
就如当时在祭氏别院中的场景一样。
“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鲁侯急忙拱手，示意请教。
只听李然娓娓言道：
“而今君侯初掌大权，所行之政又皆是为民，因此定会引得贵胄们的不满。虽有叔孙大夫相辅，然君上切莫小瞧了天下士子与这些贵胄的能耐。这些人一旦不满，结成朋党，那便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便是三桓也未必就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
“故此君侯还须分而治之。但凡不涉原则之事，可以有所松弛。遇事轻重缓急须得明辨。抓大放小，小事化了，切不可刚愎自用，咄咄逼人。而若是有人蓄意挑唆，为非作歹，则务必要做到雷霆手段，绝不可手软！”
“且一旦君上如此因人而异的施政，这些权贵之间的联盟便会因为得利不公正待遇而自身产生分歧。其联盟亦可不攻自破，君侯再行施政便会轻松许多。”
鲁侯的国政利于庶民，自是对士族与贵族有所不利，他们反对的声音即便是隔着十万八千里，鲁侯想必也能听得到。
李然教他如此作为，为的便是既不让他失了士人与卿大夫之心，又能施展国政，赢得庶民之心，可谓是一举两得。
“先生所谋确实精妙！寡人受教了。”
谁知李然的话却还未说完。只听他继续道：
“勤政爱民这些话，然便无需多言了，想必君上而今已经明白要如何成为一个贤德明君。但然所担心的，仍然是三桓。”
“三桓？先生的意思是……”
鲁侯有些不解，毕竟现在三桓鼎立，公室之权终于是得以回归正统。
现在的鲁国较之以往，已然是有了极大的改变。虽说三桓仍旧掌握着一定的权力，可确实已经无法在鲁国呼风唤雨了。
他不明白的是李然为何还要担心，难道是担心叔孙豹与孟孙羯？
“三位上卿，名义上仅代表了卿大夫一级，但那都只是表象。君侯如今虽有了实权，但底下具体办事执行的人却依旧是要靠着他们的。而他们行事定是以氏族利益为先，国家利益次之。现如今还好，叔孙大夫与孟孙大夫都已名义上支持君侯，可万一有朝一日他们若是阳奉阴违起来，君侯又该当如何？”
“故此鲁之朝堂需要新鲜血液，新的人才，然的建议是君侯可广开言路，制定举才之策，取才纳新，设立乡校，教化礼乐，为天下士子及有才之士提供晋升之路，也为朝堂增添不一样的气象，从而得以焕然一新。”
新的时代新的气象，鲁侯需要的不仅仅是权力，他还需要属于自己的班底，这样才能大展拳脚。
历朝历代，各国各侯，皆是如此。
李然不能也不愿在鲁国朝堂为官，但并不代表他不能为鲁国的学子及有才之士提供一条道路，未来的鲁国需要的是更多有志之士的共同努力，绝非他李然一个人。
听到此处，鲁侯一时心潮澎湃，对李然之建议更是感激不尽，当即再无多言，只对着李然再行大礼。
所谓君臣之谊，大抵不过如此了吧。

第四十七章 真相大白
二人谈毕，李然便自台阶起身，又朝着鲁侯最后行了个稽首礼，便往宫外退去。
鲁侯看着渐行渐远的李然，原本不舍的心情在此刻转变成感激，而这种感激又激励着他对未来的鲁国充满了希望。
李然并非鲁国人，但却因为兄长的关系，因为“朋友”二字，而对鲁国可谓是鞠躬尽瘁，为自己能够重掌君权立下了汗马功劳。
李然虽说自嘲是一个阴险可耻之人，可在鲁侯眼中，李然才是那个真正品节高尚之人，比之叔孙豹，比之羊舌肸，乃至是郑国的子产，皆是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一个向往光明而置身黑暗的人，远比守身如玉，要难的多。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知其白，守其黑”了吧。
得友如此，君复何求。
所以，鲁侯此时亦是暗下决心，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鲁国，只是为了报答李然的这一份赤诚，他也要肩负起中兴鲁国的这个重任！
坚毅果决的眼神在他的双眸之中晃动，下一瞬，转过头，乃是恢弘雄壮的楚宫。
……
“季氏下一步的动作会是什么？”
面对而今越发明朗的朝局，季孙宿一直卧床不起，反倒成为了叔孙豹所担忧之处，季氏如此的安静，太诡异了，一点也不像以往的季氏。
李然却很是安然，只正色道：
“不必担忧，如今有孟氏在朝堂上与我们遥相呼应，季氏短时间内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季孙宿遭此一劫，想必也已不复雄心，唯独需要我们担心的，乃是他的这个孙子——季孙意如。”
“此人颇有城府，善忍能断，年纪轻轻便有其祖父之象，不可不防。”
“趁此人尚未在朝中立足，大夫还需想方设法尽量压住此人。”
李然不知为何，反而是有些隐隐担忧起季孙意如来。此人是李然自穿越以来，碰到的第一个对手。按说此人，论资历，论能力，论城府都与他祖父相去甚远。
但此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便是什么事都真的敢干，而且往往是不计代价。这种性格，虽然碰到更狠的人，总是会一挫再挫。但一旦这样的人干成了一件事，那对于他的对手而言，便是毁灭性的。
更何况，季孙意如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他还有极大的成长空间。这不由得是让李然有些担忧，而这种担忧，又是不无道理的。
毕竟这种事，在历史上可谓是不胜枚举。古今中外，多少王侯将相，都是输着输着就赢了，而赢的一方，却往往又会是最终走向了失败的那一个。
“嗯，老夫知道了。”
当然，叔孙豹此时并不能清晰的领会到这一点，因为毕竟没有足够的历史经验供给他参考。
他不可能了解刘邦和项羽，更不可能对拿破仑，英法百年战争这样的有任何的了解。
所以，他只简单的应了一句便算罢了。
“对了，你自己准备作何打算？君侯可有给你安排官职？依老夫愚见，你李子明呀，莫说大夫，便是给个卿位那也……”
“大夫。”
叔孙豹话未说完，李然的声音便将其打断了。
“然不可在鲁国为官，这一点，大夫应该比君侯更明白。”
“这……唉……老夫如何不知这一点，可你……哎，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就不再劝你。不过子明啊，老夫今日也许下一言，日后无论子明你有何要求，但凡开口，豹必然无有不应！”
对于李然的大恩，叔孙豹自然是需要铭记于心的。
一年前的曲阜是何模样，而今的曲阜是何模样，叔孙豹不得不感叹于李然的智谋卓越，这样的人无法为自己所用，无法为鲁国所用，实在是有些可惜。
但这也是他无法改变的事，因为他知道李然这么决定，也是为了鲁侯，也是为了整个鲁国考虑。
“主公，方才属下收到家里来的信札一封。骤可能需要出城一趟。”
这时，孙骤进门拜道，说是要出趟城。原来，是他们乐安孙氏来了人，眼下正在城外等他。
李然点头道：
“嗯，无事，一切小心。”
待得孙骤走后，叔孙豹见得此人方才又想起了孙武来，这才问道：
“算算日子，那小子也应该快回来了。此人这次率领莒邾两国大军，直将季氏打得是溃不成军，也算得是大功一件。若不是得此人帮忙，此次要季氏这般大放血，怕也是不易呀。”
说着说着，叔孙豹捋着自己的短须，脸上满是十分欣赏孙武的表情。
鲁国的将军他都见过，可是没有一人能比得上孙武的，如此的战将，世所罕见！
“孙武之能，绝不在然之下，此番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
“日后若是有机会，他的才能定将会引得天下瞩目。待他回来后，大夫定要好生招待一番啊。”
李然的想法是，如果孙武愿意的话，那便让他留在鲁侯身边，一来可以帮助他实现抱负，二来也能保证鲁国未来之事可一路顺遂，为鲁国中兴而出一份力。
“是是是，孙武今次可谓立下大功，他若愿意入仕，老夫定可保他将官之位！”
暗地里，他与李然都知道孙武乃是帮助他们的。可是明面上，此番孙武率军攻打季氏，那实质上也就是在攻打鲁国。
关于这一件事，虽说眼下知道的人并不多。但终究纸是包不住火的，倘若真有人拿出来说事，却也是一桩麻烦事。
所以孙武要想在鲁国为官，叔孙豹自是要为他作保才行。
好在春秋时期，这种朝秦暮楚的行为，对于人才而言，也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恰恰相反，还很是一种优势。比如所谓的“楚才晋用”之典故，说的便是这种情况。
但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看孙武自己的意愿了。
……
“主公，那人已经出城。”
季氏家宅，季孙意如的书房之中。
一名武士拜单膝跪在季孙意如面前，季孙宿坐在案几前，此时脸上满是肃冷之色。
“务必一击即中，万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季孙意如立在一旁，杀意腾腾的说道。
“诺！”
武士应声当即退去。
“孙儿可调查清楚了？那人当真就是此番率领莒，邾两国掠我季氏城池之人？”
这段时间，季氏宗族内务，季孙宿都已交给了季孙意如，听闻他要刺杀李然身边的护卫，当即询问道。
季孙意如当即点头言道：
“孙儿已经调查过了，莒邾两边都是同样的消息，率领两军攻我们城邑的正是这个乐安孙氏的歹人。这个孙骤之前乃是叔孙豹的门客，后来被选作李然的护卫，此次李然前往晋国时便一直没了消息，若不是此人，还能有谁？”
“李然整日躲在叔孙豹的家宅之中，我们无从下手、但这个孙骤，今日必须得死！”
“十多座城邑，就这样拱手送了人，此仇不共戴天。不杀此人，孙儿难咽这一口气啊！”
杀不了李然，便逮着他身边的护卫下手，季孙意如对李然的恨意已经无需多言。
“嗯，也罢。但切记谨慎，不可再给叔孙氏留下任何把柄。而今我季氏已是孤掌难鸣，万万不可再生事端。”
季孙宿话音落下，便显得已是有些支不起身了。起身意欲离去，但好几次都没能站起来，还是季孙意如扶着他，这才得以颤颤巍巍的直了身子。
一脸老态的季孙宿看着房间外逐渐飘洒的秋雨，忍不住叹道：
“时不我待，老啦……老啦……”
看着季孙宿佝偻的身影，季孙意如脸上的阴沉之色更甚。
待得他走后，季孙意如这才唤来手下门客。
“绛内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禀主公，属下已经托范氏族人查明了真相，此番老宗主受困于晋，除了韩起与羊舌肸外，尚还有郑国子产与祭氏的参与。”
“那祭氏之女祭乐与李然交好，自不必说。据说李然在晋国时，业已与子产见过了面，想必也是一早就私下串通好了的。”
那人言罢，当即退至一旁。
关于晋国内的消息，季孙意如其实一直在派人打听，可因为平丘之会上季孙宿作为季氏宗主，冒犯了晋侯以致于声望骤减，因此晋国六卿对季氏皆是没什么好脸色。
如今季氏之人要在晋国打探消息，也自然是多了几分不便。
所幸这范氏一族与他们关系一直都还算得不错。得益于范氏的暗中调查，季孙意如这才是完全理清了祖父被扣晋国的真相。
“另外……”
“还有什么？”
季孙意如黑着脸问道。
对于郑国也会介入此事，他已是万万没有想到。而此时又闻得了一声“另外”，当即更是心中一惊。
可谁知那名门客言道：
“有件事，属下一直觉得很是奇怪。”
“哦？何事？”
“属下这几日一直在想，如果叔孙氏真要制衡我季氏，那首要的，便是必须借用君权的。但要说这新君，乃是老宗主与孟氏一手扶立的。新君必然不会不利于我们季氏。而叔孙氏于此事上，退无可退，这便也就罢了。孟孙羯乃是老练之人，又有拥立新君之实，大可坐收渔翁之利。但他近日的反水之举，实属令人诧异。”
那门客一边说着，一边脸上已是布满了疑惑之色。
而季孙意如听到此处，脑海之中忽的是闪过一道极为可怖的念头来，脸上顿时不由得露出惊骇之色。
“难道说……”
“主公？”
门客甚是奇怪的看着他。季孙意如一拍自己脑门。随后竟是瞬间将案板上的竹简悉数打翻在地，一脸暴怒咬牙切齿道：
“我们……我们都被骗了！”
“什么？！”
“公子稠其实是叔孙豹扶立的！”
话音落下，季孙意如紧握的双拳“嘣嘣”作响。
他方才于脑海中，将最近鲁国朝堂的事件进行了一个串联，突的发现鲁侯最近的为政举措，看上去乃是于鲁国有益，但实际上都是处处针对的季氏！
而且，当初在晋国时，鲁侯为何如此心甘情愿的被遣返？甚至都不带挣扎一下？这不正是因为他与李然早有串联？
定是这个原因，所以在得知了李然所设的这一惊天陷阱后，才会立马返回了鲁国，好让祖父一人独自面对平丘之会！
再联系上近日孟孙羯的反常举措，此刻的他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当初叔孙豹言之凿凿的反对祖父立公子稠为太子，其实就是欲擒故纵！他越是反对，祖父便会越是坚决，这才上了叔孙豹的当！
换句话说，季氏而今在鲁国俨然已是独木一根！
“李然！……李然！”
季孙意如毕竟也不是个蠢人，在被蒙了那么久后，在理清了其中的关节后，终于是看清了公子稠的真面目来。
而他的脸上，其怨恨之色，早已满溢。

第四十八章 孙骤之死
另一方面，孙武经历了这一场的大战后，终于也是回到了曲阜。一入城中，便先到了叔孙豹家宅门前，由仆人通报引进后，李然与叔孙豹见得孙武归来，均是大喜过望。
“哟，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叔孙豹一听，立马懵了：
“曹操？曹操是谁？”
李然知道自己失口胡言了，便立即补充道：
“哦，无他无他，只传言此人速度极快，因此常拿来打趣行为迅速之人的。”
“怎么样，长卿？这一趟莒邾之行，可还满意？”
对于孙武，李然用心良多。此番让他去率领莒邾两国，小试牛刀，其实也是让孙武进行自我提升。孙武如今大胜得还，自然是自信心爆棚了。
闻声孙武当即朝着李然拜谢道：
“多谢先生提携！”
“此番若不是先生给予武这个机会，只怕武之所学，至今仍是毫无用武之地的。”
一旁的叔孙豹见状当即上前将之扶起，笑着道：
“你小子就知道感谢子明么？你可知，若不是老夫给莒邾两国去了书信，你一区区门客，只是手持了老夫一件信物，又岂能如愿取得此等兵家大权啊？”
孙武听罢，诧然道：
“是了，当然还有大夫的知遇之恩。武不甚惶恐，拜谢叔孙大夫！”
说着，孙武又要拜礼，谁知叔孙豹将之托住，不让其拜下。
“不必，如今都是自家人，眼下亦无他人在场，不必这般大礼。”
“对了，此番归来，有何打算？”
刚才李然与他已经谈及了关于孙武日后的安排，此时正好可以听听孙武自己的想法。
李然站在一旁，只笑而不语的看着。
孙武看了看两人，见得李然脸上的笑意，心下便是有了主意，当即道：
“武承蒙先生教诲，不甚感激，日后当鞍前马后，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看起来，他是拿定主意要跟随李然一起周游列国了。
叔孙豹闻声一怔，急忙转头看向李然：这跟咱们商量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李然也没想到孙武会选择跟随自己，正欲出言。不料正在此时，一仆人竟是鲜血淋漓的径直跑了过来，且面色惶恐不已的朝着叔孙豹大喊道：
“主公！孙骤他……孙骤他在城外遇伏了！”
“什么？！”
听到这消息，李然与叔孙豹皆是一惊。
一旁孙武还没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要急忙询问。
“走！”
李然也来不及多做解释，当即领着孙武朝城外奔去。
叔孙豹则是加派了不少武士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赶到城外一片山林，搜索良久，终于是找到了一处狠斗的地方来。
再往林间探去，只见得一路上，武士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了一路，大家越发觉得情况不好。
谅孙骤武艺再是高强，也架不住如此多的杀手同时来攻啊。
终于，在一处小溪旁，这才找到奄奄一息的孙骤来。
只见此时孙骤身上已是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一看便是被人伏击重伤所致，能杀尽贼人，强战至此，已实属不易。而眼下，他却也只剩了最后一口气来。
他此刻也已是有些意识模糊，浑身开始抽搐，嘴角鲜血不停流淌，眼看是已经救不活了。
“怎会如此？！”
孙武见得二叔如此，心神俱震，脸上一片怒色堆叠。
孙骤闻声艰难睁开双眼，看清楚了眼前来人，当即含含糊糊的开口道：
“小武……日后……二叔不在……不在你身边……你要多听多听……多听先生之言……好好代二叔保护先生……”
“主公……我……”
话到这里，孙骤实在难以为继，身上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停下声音，眼角眼泪混着脸上鲜血，滴落在地。
“你先别说话了，咱们回城，我给你找最好的金疮医来，定能将给你医好！”
李然强忍着心中悲愤，痛苦言道。
可孙骤只是微微摇头，惨白脸上艰难挤出一丝苦笑道：
“主公……主公不必费心了……孙骤之死……死得其所……还望主公日后能够善待我家阿武……为我孙氏……孙氏……”
渐渐的，孙骤的声音不闻。
“二叔！”
孙武大喊一声，却不见孙骤回应，当即伸手去探孙骤鼻息。
“来人！”
“将孙骤带回城去！”
孙骤死了。
不待孙武探清楚孙骤的鼻息，李然便知道了结果。
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就算他身体再好，也架不住失血如此严重。
此时此刻，李然脸上的怒意渐渐氤氲，已大有风卷残云之象。
他知道，这肯定是季氏下的手，以乐安孙氏的族人之名骗得孙骤出城，伺机伏击将其杀害。
这是季氏的报复！对他李然的报复！
“先生……谁干的？可是季氏？！”
孙武站起身来，双眼之中早已是怒火冲天。但闻此言后，还没等到李然继续说下去，便已转身要走。
“慢着！”
“你想干什么？去找季氏报仇？你疯了吗？”
李然大声呵斥道。
孙武闻声，当即停住了脚步，可是他脸上的恨意却无法停住，此刻已是满眼堆积。
见得孙武恨怒交加的脸色，李然当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沉声道：
“此刻季孙意如正愁没机会对你我下手，此番你去找他报仇，岂不正中他下怀？”
“这个仇，我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去报仇，也不是由你去报！”
“回来！”
说到底，孙武终究不过是一个白身，又凭什么去找季氏报仇雪恨？
就算知道是季氏杀害的孙骤，但孙武也绝不可这般的莽撞。若果真是放任他去找了季氏麻烦，非但报不了仇，而且还极有可能把自己性命给搭进去。
李然知道此间利害，因此又如何能够见得此事发生？
听到这话，孙武转过头再度看向地上已经咽气的孙骤，七尺男儿，身躯微的一晃，竟掉下泪来。
他并非没有见过死人。
相反，一将成名万骨枯，他如今见到的死人不说上万，也起码有个上千。
他原本以为他自己已是一个心肠十分坚硬之人，果决杀伐，绝不轻弹泪珠。
可当他看到亲人被戮，心中的那份亲情羁绊随之牵动，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
他终究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山林内响起野鸟惊叫之声，山风吹动着林叶飞舞，绚烂的天空之中无端浮现一抹血色，残阳如火，烧得漫天通红。
……
马车先行护送了孙骤的尸体返回城中，而李然与孙武则在叔孙豹门客的掩护下徐步跟随其后，而后又沿着下柳河返回。
经此一事，李然更加确定季氏对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曲阜城，只怕是已经呆不下去了。
但在离开之前，孙骤被杀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算了。
他正想着要如何安排反击，却不料前面的孙武忽的停住了脚步，李然抬头一看，居然又是自己被刺杀的那条巷子。
而此刻，巷子里已经满是黑衣武士，青铜剑剑锋冷冽，在最后一点残阳余晖下如血刺眼。
这已然算不上刺杀，这是明刀明枪的狙杀！
什么话也不用说了，本就在怒气头上的孙武当先冲出与其短兵相接斗狠起来。
这群人杀了他二叔，此时又来伏击李然，他内心的怒火早已被彻底点燃。
孙武此番出手，狠辣异常，率领着叔孙豹的门客当即为李然淌出一条血路。
李然站在原地，脸上满是肃冷之色，目光在逐渐阴沉下来的夜空之中显得格外的璀璨，他虽不会武艺，可他身上却无端浮现一股凛冽杀意，好似这漫天的秋风，肃杀无比！
“叮！叮！叮！”
青铜剑锋相交的声音让李然的目光随之转动。
只见孙武持剑而入，剑锋横掠三尺，黑衣武士的鲜血顿时飘洒，惨叫声与呼喝声不绝于耳。
然而孙武却充耳不闻，好似一头愤怒已极的猛虎冲入了羊群之中，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剑招在他的手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可他却一句话也没有，有的只是在他剑下不断倒下的尸体。
不过叔孙豹的门客就没这么强劲的战斗力了，不少人身上都挂了彩，若不是孙武能以一当十，只怕也是难以招架得住。
待得孙武剑指最后一个黑衣武士时，一直未曾开腔的李然终是喊了一声：
“且慢”。
孙武的剑锋骤然停住，距那武士的脑袋距离不过数寸。
李然穿过一众武士的尸首，踏着血水，来到那黑衣武士身前。
“回去告诉季孙意如，这笔帐我李然定会铭记于心！”
“让他把脖子洗干净，只等我来取他的头颅便是！”
“滚吧。”
李然拂手，地上的黑衣武士顿时连滚带爬的跑了。
孙武仍是一句话也没有，待得一众门客收拾好战场，一行人才又上路，返回了叔孙豹家宅。
叔孙豹听得今日之事，惊怒交加，但同时又感叹李然的镇定自若，没有让季氏有机可趁。
要知道李然若是没有拦下孙武，只怕此刻季氏已经率领大军出现在曲阜城外了。
“曲阜凶险，依老夫之见，子明莫不先去郑国暂避风头？”
面对季氏层出不穷的暗杀，叔孙豹确是也没把握一定能够保证李然的安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季氏虽遭重创，可树大根深的他们，仍旧有着巨大的暗处资源可以用来对付李然，而这是叔孙豹无法企及的。
而这一处暗处的力量，饶是叔孙豹从政多年，却依旧不能通晓其中的门道。
要想让李然安全，只能让他暂时先离开曲阜躲避一阵子。而且，如今叔孙豹也已有了能够于朝堂之上与季氏周旋的底气。李然的暂时离去，也并不会对大局有什么实质影响。
孙武闻声回头，不禁大怒道：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季氏这般无法无天？！”
谁知，叔孙豹亦是叹道：
“以老夫之见，此乃两全之法。难不成当真要我鲁国内斗，血流成河？若当真如此，届时强邻环伺，又岂会作壁上观？”
他这话的意思是，一旦他与孟孙羯当真与季氏展开大规模的内斗，晋国，楚国，齐国必然会介入，到时候可就真不是他鲁国一家之事了。
“李然明白大夫的意思。吾意已决，明日便启程，前往郑国暂避。”

第四十九章 辞行
李然知道，若是继续留在曲阜，等待他的只会是季氏无休无止的暗杀。甚至是明目张胆的强杀，就如同今日傍晚这般的模样。
孙武不想就此离去，他还想找季氏报仇。
“二叔之仇，不共戴天，我岂能就此离去？！”
孙骤乃是他的二叔，此等深仇大恨，他孙武如何能够忍得？
然而叔孙豹却道：
“此事自有老夫与子明筹谋，你便不要插手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训斥孙武不要节外生枝，但实际上却也是一种出于保全孙武的态度。
毕竟比起李然，孙武在曲阜更加的势单力薄，他要找季氏报仇，可谓难如登天。反过来，他一介草民，季氏要对付他起来，简直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让他置身事外，至少可以保全他的性命。在这个年代，活着比什么都强。
像李然这样，先前是为了活下去，所以来到了曲阜。而今也是同样的理由，他又不得不离开曲阜。
这都因为李然他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后时代的现实主义者，能够更为坦然的面对这一切。
然而，孙武却不能，他与李然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听闻叔孙豹要他置身事外，当即表达不满道：
“不！我二叔绝不能白死！我一定要季氏血债血偿！”
“你若明日便要死了，那还如何让季氏付出代价？”
“老夫与子明筹谋如此之久，方才令季氏陷入今日之困局。一旦是又有了风吹草动，以致于我鲁国局又将落入季氏独掌大权之境地。你是要老夫与子明的一番苦心都付之东流吗？”
叔孙豹所言也确是非虚，正如之前所言，倘若季氏与叔孙氏火拼，那么其结果便是列强伺机而动，甚至可趁机渗入鲁国。
届时非但季氏也有卷土重来之可能，更有可能会使得鲁国再度丧失自主权。
毕竟，这种事情在鲁国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想当年，鲁国立嗣乱局，庆父，季友，叔牙等人各执一词，互为火拼。公子般、鲁闵公、叔牙一个一个接连惨死，一派乱象。
齐桓公为了能够操纵鲁国，暗中扶持像庆父这样的祸根，为祸鲁国。甚至是不惜让自己的妹妹哀姜主动接近庆父。
所以世人有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其实，与其甩锅给庆父一人。还不如说正事因为鲁国各势力的内部矛盾太过激化，过于白热化，这才给了别国以可趁之机。
所以，季氏虽然这般的蛮横，但叔孙豹却不能陪他这么玩。要不然“庆父之乱”就是前车之鉴。
因此，叔孙豹当然不能让孙武莽撞行事，说话时脸上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虽藏于眼中，可却已流露于语气当中。
他与李然一样，对孙武都可谓寄予厚望，倘若孙武不能从这件事当中正视自己的处境，认清眼下的局势，那他们的这种厚望，便只会成为失望。
只不过李然与他不同的是，李然对孙武的这种境遇，以及这种报仇心切的心情，是极为理解的。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年代，人人争相逐利，亲友，家人，故交在这些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孙武能够对孙骤之死还能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复仇意愿，便足以说明他的内心深处，对于这种亲情的眷恋，与那些权斗相争者是大不相同的。
人性，在这个百花齐放却又战乱丛生的年代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孙武至少人性本善，这是李然可以肯定的。
于是他看着孙武道：
“与跟我一起前往郑国吧，此间之事，往后我自会与大夫谋划。”
“长卿放心……”
孙武正要出言反驳，却不料李然摆手制止，继续道：
“此番季氏出手，并非针对于你乐安孙氏，而是冲着我李然来的。此仇不报，我李然如何能够心安理得？”
“但眼下绝非报仇之时，男儿七尺，有所为有所不为，能屈能伸，方成大器！”
孙武还是稍显年轻，他虽在军事上天赋异禀，但这并不代表他在其他方面也能如指挥战争一般沉着冷静。
听罢李然所言，孙武纵使心有不甘，但也决知如今仅凭他一人之力确是难替自己二叔报仇的，当即也只得是默不作声的退到了一旁。
叔孙豹见状，知道孙武已经暂时无恙了，又当即转头看着李然言道：
“明日便要离去，是否仓促了些？依老夫之见，莫不如于曲阜城内宣扬一番，届时愿意追随你李然前去郑国游历之人必然绝不在少数，有这些人在你身边，想那季氏也不敢太过放肆。”
要说李然而今的名声，那在曲阜城中可谓已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便是下柳河集会上的那一席话，也足以为其圈粉无数。
他若是告知大众他即将离开曲阜前往郑国，不知会有多少学子愿意追随其麾下，有了这些学子的追随，季氏即便要对李然下手，那也必然得要思虑再三。
“不必了，牵连无辜之人，非然之所愿，此事便如此定下吧。”
“眼下，然还要再进宫一趟，此事还要劳烦大夫。”
离开前，他自是要去向鲁侯辞行的。
叔孙豹了然，当即安排了下去。
……
夜，如水。
楚宫内外一片寂静，深秋之下的夜空显得十分凄凉，仅剩点点星光闪烁，月亮更是不知隐居何处，一点银光未显。
鲁侯突闻李然深夜前来，心神不由微微一怔，急忙光着脚丫子便跑了出去。
“先生……”
“君侯，然明日便要离开都城，特来辞行。”
李然拜礼后，直言自己前来之目的。
“先生？……终究还是要走了么？”
鲁侯听得这话，一时有些恍惚，不舍之情在脸上不断徘徊。
从一个装疯卖傻的公子，到一个掌握君权的君主，他的这一切，可谓都是李然给的。
若是没有李然，而今的他不知在何处忍受心中苦痛继续伪装疯癫。
若不是李然，这楚宫内外，又岂是他能随便出入，发号施令，商议国政的场所？
若不是李然，他的人生便如同今夜之星空一般，暗淡无光。
与其说李然是他的客卿，莫不如说李然是他的授业恩师。
可如今恩师即将远行，将来能否再见也是未知，别离之际，总是多了几分烦忧。
“然受君侯恩遇，不敢忘德，长思急行，想来今番总算是没有辜负厚望。”
“而今君侯已然执掌朝政，鲁之中兴，指日可待！”
说罢，李然拜礼一番，恭敬肃穆。
鲁侯也并未着急扶他，而是当他拜礼之后这才道：
“先生要去何处？”
“前往郑国。”
“郑国？”
看上去，鲁侯似对这个回答有些不解。
不过他转瞬便又明白了过来：
“对了，祭乐身在郑国，她既有意于先生，确实是个好去处。且祭氏财大势大，先生若是前往，以先生之才，必可得祭氏重用，为政为商，皆有先生一片天。那寡人便在此先行预祝先生了。”
鲁侯这话原本应该会令李然面红发涨，但就从语气而言，却又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意，竟是令他没了半分热感。
对此，李然心中可谓了然。
眼下郑国在子产的执政下，也在经历改革。倘若郑国得了李然辅佐，必然是如鱼得水。且郑国比邻晋楚，李然之才必然会引起这两个超级大国的重视。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李然究竟是敌是友，可真是一个未知数了。
所以他故意提及了“为政为商”四字，故意将后两个字提高了声调，便是在提醒李然，从商即可，为政最好不要。
李然听得这话，当即躬身道：
“君侯之言，然铭记于心。”
“今日一别，也未知何日才能相见，然有一言……”
“哦？先生请讲。”
鲁侯微微抬手，而后光着脚走回了自己的君侯座上。
从他刚才迎接李然的地方到他走回君侯位的地方，这段距离不过三丈。
可就是这三丈的背影，在李然的眼中，阿稠已然是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君主了。
挺拔而又孤独。
尽管没有人知道他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可至少现在看来，他的君姿，已经显露无疑。
而那铺面而来的君威，以及说话间流露出的点点生疏，都让李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是的，正是这种压迫感。
因为，他十分的清楚明白，正是他，亲手将当初的公子稠给推上了这个位置。也是他一手造就了今天这个局面。
当初的公子稠转变成为今天的鲁侯，他李然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只是他尚不知晓他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种未知之事，令他不由得感到忐忑不安。
“季氏之疾，已如疥癣，不足为虑。君侯若想治国安泰，更应上行而下效，为万民之表率。另外，更应选贤举能，最忌亲疏有别，君侯若能做得一视同仁，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则必得众人仰赖信服。”
这是李然给他的最后的建议。
他知道鲁侯对季氏的恨意，也知道鲁侯最近的一系列政令都是在针对季氏。
眼下尚可，可时间一长，损害的终究是鲁国自身的实力。
要想成为一个伟大的君主，光靠仇恨是决计行不通的。还需得学会容人善断，推己及人，无论是对叔孙氏，孟氏还是季氏。他身为一个君主，都应该做到一视同仁，如此才能彰显君主气度。
“寡人谨记。”
“还有吗？”
鲁侯坐在上位，眉眼如刀，一字一句，甚为铿锵。
李然见状，躬身拱手：
“无有别的了，草民就此告退。”
他知道，他的鲁侯恩师的身份已经到此为止，离开这里，他便再也不是鲁侯的恩师，而是一介纯粹的白身，与鲁国，再无半点关系。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鲁侯于他，将会是一个完全陌路之人。
第二卷 郑志（一）——软饭硬吃

第五十章 被追了一路
启程，西去。
李然的家当并不多，甚至都说不出来到底有些什么家当。除了几本从洛邑带出来的书简以外，这一年他在曲阜所攒下来的些许家当，已悉数都兑成细软，充当了盘缠。另外的，就是平日里叔孙豹和鲁侯赏赐他的一些物件罢了。
而这些身外之物，李然一向看得很淡。最多就是能留个念想，所以他的马车上除了书简外，便只有他包裹里几件换洗的衣裳，再加上孙武的护卫，轻车简从，不外如是。
于是，又一场追杀开始了。
这场追杀从李然离开曲阜城的那一刻便开始了，前来追杀的黑衣武士成群结队至少百来人，伏在一片树林之中，专候着前来的李然。
这不是李然遇到的第一次被追杀，他的记忆里，他的人生似乎总是伴随着追杀。
不过，好在这一次他准备得比较周全，而且此处离曲阜还不算太远，所以这帮黑衣人刚刚出现，就被叔孙豹所安排的暗卫给收拾干净了。
鲜血洒满一地，枯枝腐叶混合着鲜血的气息一时只令人感到窒息。
“也不知先生为何拒绝叔孙大夫的好意？若是有他们护卫出门，便是出了鲁国，也会相对安全一些。”
在鲁国境界，季氏或许还不敢放开手脚的对李然展开追杀，毕竟有些事一旦拿到台面上来说终究不够光彩。
而一旦离开鲁国境内，不在鲁国的管辖范围内，季氏便可以放开手脚的对李然进行追杀。李然拒绝了叔孙豹安排的门客护卫，看上去，似乎是在自寻死路。
谁知李然却是言道：
“鲁国之乱，起于三桓，也该当止于三桓。若我接受了叔孙大夫的好意，便只会加剧叔孙氏与季氏的争斗。届时季孙意如因叔孙大夫维护于我，两方势必是不死不休。三桓争斗，一旦达到这种地步，便是鲁侯掌权也无济于事。”
“鲁国中兴，终究还是绕不开三桓。”
鲁侯初掌君权，一切都还需稳定，特别是三桓之中，眼下，面对季氏的蓄意报复，任何小规模的摩擦都可能引起大范围的不安，这是季氏目前最喜闻乐见的，却是李然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毕竟已经离开曲阜，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在他的可控范围内。所以他自然要以最稳妥的方式来确保鲁侯能够继续保持眼前的这种平衡。
“先生始终为他人着想，却独独不为自己安危考虑，还当真是令人深感钦佩呐。”
“先生您这马不过数匹，车不过一乘，再加了两名随从，孤身远行，若是中途遭遇了什么不测，谁人又会为先生着想？”
孙武看着与他坐在一起的鸮翼，很是不解的与坐于车舆内的李然问道。
“嗐，我们少主啊，自洛邑出来后，便一直是这般的秉性了。这改啊，估计是这辈子都改不了咯。”
鸮翼说得很是云淡风轻，似乎他早已习惯了。既不怨天，也不尤人，说完竟是只顾自己闭目养神起来了。而孙武一边听着，一边又陷入沉思。
这毕竟是一个“人人皆为利己”的时代，所有人都在争相为自己的前途命运而费尽心机，为何单单李然不是如此？
他们不明白，那是因为他们未曾有过李然的经历，或者说是没有后世李然的记忆。
若是他拥有李然的记忆，他就会明白李然的这种思想，或者说李然的这种视角，可称之为上帝视角。
而李然恰好就拥有这样一个视角，拥有数千年文化知识累积当他，太知道这样的时代最需要什么样的人，太懂得他的生死对这样的时代能够起到的影响其实是微乎其微的。
所以与其惜命，莫不如坦荡一点，毕竟人固有一死，能够名留青史，也算物有所值。
但即便是李然自己，也不曾发现，这其实与他第一次逃亡之时的思想相比，已经是悄然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当初他从洛邑逃出的时候，他只想着如何保命，如何继续活下去。
可是经历过鲁国之事，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的这种思想已经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乃是另一种大无畏的境界，一种驱使着他不断去挖掘历史秘辛与推动历史车轮的精神。
他要活着，同时也要活得意义非凡。
……
出鲁，进卫。
这一段路程，李然只用了半个月，可是正当他离开了鲁国边境后，季氏的追杀顿是更为汹涌了起来。
首先便是在一处荒野之中，李然刚刚从鲁卫边境的馆驿离开、正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之际，季氏的黑衣武士便再度现身，一百多人同时出现，喊杀声顿时不绝于耳。
“驾！”
孙武见状，不由狠狠的一刺马臀，马车顿时极速飞奔，一场“追车大戏”就此上演。
在快速移动之中要猎杀目标，对于这帮没有弓箭的武士而言显得十分困难。
所以面对狂奔不止的马车，黑衣武士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居然只能是一路紧咬不放，并伺机挥舞长剑劈砍马车。
这就给了孙武机会。
孙武毕竟是武行出身，驾马的本事显然比他们要好。只见孙武一边驾马，一边沉着应战。一番追逐驱杀过后，竟是反而有一半黑衣武士摔落下去。
剩下的另一半眼看就要追上李然的马车，却不料李然从马车里捧出一堆白色粉末，朝着这帮黑衣武士就洒了过去。
但见马车上忽的洒下一大片白色粉末，一路追踪的黑衣武士被白色粉末蒙了眼睛，顿时不由亦是摔落下来，惨叫连连。
但李然能够做到的，也只能是阻止马车一边的追击，另外一边的黑衣武士见状急忙纵身跃上马车，挥剑朝李然的手臂砍去。
鸮翼接管了马车，而孙武正在马车旁边砍杀其他黑衣武士，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顿时惊得一身冷汗。
急忙扔出手中青铜剑朝那人刺去，可那人眼疾手快，竟翻身躲过，身体在车盖上一个滚动，眼看其手中青铜剑直朝着李然的脑袋劈砍而去。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
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好巧不巧”的刚刚没入那黑衣武士的心脏，武士从车顶滚落，霎时没了气息。
其他黑衣武士见状，顿时接踵而至，要往那车顶上跳去。
于是，又是一道凌厉的箭矢破空，将那三人的步伐给径直打乱。
黑衣武士往树林深处望去，这才看清此地竟是有人在暗中相助李然，知道此番追杀定是不成了，便只再追出了两里后终于是放弃了。
孙武见歹人退去，便勒住了缰绳。而李然此时从马车内探出脑袋，只见荒野上的灌木丛中一片死静，根本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可刚才的那三支箭矢显然意见，必是人为的，只不过，好似那人眼下并不愿让他知晓自己的存在。
“看来我们这三条命还挺值钱哩。”
孙武天性乐观，见得有人相助，当即与李然还有鸮翼开起了玩笑。
李然也是笑道：
“想让咱们死的人觉得咱们这条命值钱，不想让咱们死的人，也觉得咱们这条命值钱，既然如此，咱们可得好好的留着这条命，说不定日后还能换点酒钱。”
“酒钱？”
这年头喝酒可谓是一件稀罕事，别说孙武，便是李然在曲阜待了一年之久也才堪堪喝过两回罢了。
一次是季孙意如请的，而另一次则是在鲁侯即位之后的宫宴之上。
只不过这年头的酒被称之为醴，而醴的生产想要大量的粮食，在这个兵荒马乱，连年征战的年代，百姓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又能哪里来的粮食酿造醴呢？于是饮醴便只有少数贵族才有的待遇。
孙武在莒邾攻打季氏城邑之时，为犒赏三军，因此在军营之中饮过一次，自此再没有第二次，故此对饮醴之事稍显陌生，可还是充满了期待。
“酒便是醴，日后到了郑国，我们便痛饮一场，也不枉这一番死里逃生不是？”
李然说着笑着，似乎根本没把刚才的那场追杀放在心上。
见得如此乐观豪迈的李然，孙武也受其感染，当即豪气干云的道：
“还请先生放心便是，为了这醴，武也一定将先生安全护卫到郑国！”
言罢，两人皆是仰头大笑。
事实证明，李然对自己的处境还是很有觉悟的，他的“绝地求生”之路从进入卫国之时才刚刚开始，死里逃生四个字，他用得十分恰当。
仅仅是过了两日，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袭杀，又是在一片荒郊野外。这群黑衣武士好似不知疲倦也似，始终是阴魂不散。
前两日死的数十人，短短两日便竟是补齐了。这一切也都令李然百思不得其解，季氏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能策动这么多的武士？而且这还是在卫国啊！这显然与他印象中的季氏实力不相匹配。
就算季氏能在鲁国只手遮天，可在卫国为何还能安排出这么多人手？这一切都显得很是蹊跷，但又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
而这场袭杀更为猛烈，李然差点便死在了其中一个武士的剑锋之下。可正如李然自己说的那样，不希望他死的人也认定了他的脑袋十分值钱似的。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又总会有一大群身着普通武士服饰的人出现在现场，追着黑衣武士便是一顿胖揍，李然始终可以“死里逃生”般的捡回了一条命。
而当他想要去询问救他的这些武士的主人究竟是谁时，而这些人在救下李然后便是匆匆离开了，根本不理会于他。
饶是李然也不由见状一愣，心道：这年头居然还有做好事不留名的？
疑惑归疑惑，反正命是保住了。这对李然而言，终归也是好事一桩。

第五十一章 勇夫褚荡
孙武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而今鲁国形势已成定局，季氏如此千方百计的想要置李然于死地究竟是何原因。
难道仅仅是出于季氏对李然的恨意？
此番他们从鲁国而来，直到此刻身处卫国边境，孙武细数了一下，季氏至少派出了近十波，近千名武士对李然进行了围追堵截！
这可是一番大手笔，倘若这都是季氏出资请来的，这无疑会给本就已是捉襟见肘的季氏带来更大的压力。
而且，就算他们现在杀了李然，对他们而今在鲁国的形势，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改观，他们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难道仅仅是想“报仇”？
若说武艺，军事上的敏锐度，他孙武是绝无仅有的高手，可若说这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孙武可就是门外汉了。他思来想去也是想不明白这一点，无奈之下只得向李然另行讨教一番。
李然听罢，先是一笑，他没想到孙武此番跟随自己前往郑国，如此的险象环生，居然还有闲工夫思考这种问题。
不过，这不正说明孙武对可疑之事的敏锐度？这种警觉若是放在生死搏命之上，那可是相当重要的致胜法宝。
李然回首看向来时的路，心平气和的道：
“其实，这倒也不难猜测。”
他也不敢断定，只能是猜测。
“哦？还请先生赐教。”
孙武拱手一揖道。
只听李然继续言道：
“之前在曲阜城内，季氏安排人手狙杀我们时，我便给季氏撂下过狠话，孙骤之死，这笔帐将来我一定会找他们算。季氏向来狠辣，斩草除根这种道理他们不会不明白。若是放任我活着抵达郑国，未来他们所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叔孙氏与孟氏的钳制，还有可能要面临更强大的外部舆论压力。”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惧”
“恐怕就是这个原因，所以季氏定要置我于死地的。然而，这也只是其一。”
季氏不可能不知道李然的能力，李然在鲁国如何将原本呼风唤雨的季氏削弱成而今这般模样，季氏一族可都太清楚了。
所以，他们坚决不能任由李然活着到郑国。
要知道，郑国紧挨着晋楚两国，而李然在鲁国时便与晋国的羊舌肸交好，此番去了郑国，那与羊舌肸岂非交往更密？
而且倘若李然利用郑国当跳板，直接去到晋国，甚至是楚国，那季氏还能有好果子吃吗？李然日后对付季氏的手段岂不是越来越多？能够利用的势力，岂不是也越来越强？
这番理由确是已经足够让季氏要杀李然千百回了。但没想到，这还仅是其一。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其二，而今叔孙氏与孟氏钳制季氏，局面虽是大好，可任何利益联盟总归有崩塌的一日，倘若我死，孟氏便不必再忌惮我身后那原本就不存在的晋国势力，更不用忌惮我会从中作梗。”
“如此一来，他们与叔孙大夫联合的根基，便毁了一半。而季氏便可拉拢孟氏，届时两家和好如初，季氏东山再起便能有望。”
孟氏之所以愿意与叔孙氏联合钳制季氏，多半还是因为忌惮李然背后那无中生有的境外势力。
当初李然在游说孟孙羯时便说得很清楚，孟孙羯惧怕的不是叔孙豹，也不是他李然，而是李然背后的晋国。
“这第三嘛，才是季孙意如对我私人的恨意。”
“此人狠辣异常，果决善断，既已决定置我于死地，那便是付出再大代价，只怕也不会让他改变主意。”
话到这里，李然不由微微一笑，脸上满是云淡风轻之色。
这世界有人想要他死，可有人偏偏要他活。季孙意如费劲手段派人前来追杀，而今却还是让自己抵达了卫国边境，临门一脚便是郑国。
而季孙意如的如意算盘，也大概率就要落空了。
“原来如此，听先生一席话，果然是醍醐灌顶。我道季氏为何如此锲而不舍想要置先生于死地，没想到竟是这样。如此看来，这个季孙意如倒也有些脑子，也知道季氏之命运如今全系于先生。”
季孙意如虽不及他爷爷季孙宿那般老辣，但也并非愚人。若不是因为杀了李然对季氏的重新崛起能够起到极大的作用，他又岂会如此煞费苦心。
“走吧。既然季氏这般怕我到郑国，那我们可不能辜负了他呀。”
“呵呵，先生真是好兴致。临危不乱，居然还能这般打趣。”
正当二人要再启程赶路，却不料来时的路上竟是传来一道急促而又浑厚的大呼声来。
“将军！大将军！”
李然转头，只见一个魁梧汉子正飞奔而来。
“咦？怎的是他？”
李然还没说话，一旁的孙武却是奇声惊道。
“哦？长卿你认识此人？”
“认识，这是莒国的一个伙夫。”
孙武挠了挠头，哑然失笑道。
饶是李然闻声也不由微微一怔。
而此时，那人已近到他二人跟前。
只见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身形魁梧，浑身是肉，却又脚步轻盈，移动迅捷，手中抓着一把像是用来宰杀牛羊之类的刀，看上去很是生猛。
最关键的是，此人生得也十分威猛，满脸横肉络腮胡，两条斜长的浓眉像是两把刀一半挂在眼皮之上，一双虎眼炯炯有神，见得孙武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将军啊将军！可算找到您了！”
说着，这人便朝着孙武直接跪了下来，行了一个他们莒人的军礼。
“褚荡，你怎的到这来了？你不是跟着队伍回莒国去了么？”
孙武叫出来人名字，褚荡闻声当即摸着脑袋嘿嘿傻笑起来。
“将军救了小人一命，小人说了要为将军赴汤蹈火的，哪能说话不算话？……小人原本以为将军也是要回莒国的，可没想到将军居然是去了鲁国，于是小人只好一路跟到了鲁国去……可哪里晓得，将军居然又曲曲折折来了卫国……倒是叫我一顿好找啊。”
原来，关于褚荡，孙武还有个一个故事没有来得及告诉李然。
孙武初到莒邾两国，率领两国大军准备进攻季氏城邑之时，在路上是遇到了季氏派来一军，前来阻击联军。由于双方情况不明，因此是互相忌惮，并未第一时间接触。于是，只各自安营扎寨，准备是打探一番虚实后再战。
可谁知道褚荡这家伙，行军半路上因为有了内急，便是蹲到了草丛里。而蹲着蹲着竟是睡着了，等他醒来，并从草丛出来，却发现大军早已走远。
这家伙不由慌了神，便沿着大路是一阵狂奔。这一天，刚好夜色昏暗，这褚荡也识别不清自家营寨的方位。竟是一股脑的跑进了对面季氏的大营里去。
而他又傻乎乎的，大字不识一个，也认不得那季氏的旗帜，当夜竟是在季氏的营地里埋起锅，造起了饭。
要只是如此，那这个故事还真就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接下来的才是最为恶搞的地方。
由于季氏部队所定下的埋锅造饭的时间与孙武这边给联军定下的时间规律并不一样。
所以当褚荡在季氏军营之中造饭之际。其他季氏士卒当即就发现了他，而季氏的伙夫们理所当然的，也没一个人认识他。于是，当即就要将他当作奸细论处。
这褚荡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是跑错了阵营。当即是掀翻了锅，从地上抓起自己身边的两把大戟就开干起来。
这时也是天公作美，褚荡掀翻的火坑，正好又借着骤起的一股大风，竟是迅速点着了一片大营来。
然后最离奇的是，褚荡这人天神神力，双持两把大戟，其他人竟是根本近不得身。而且季氏大营着了火，那些士卒也根本无心恋战。故而，季氏大军居然就这样，被他一个人是给搅得天翻地覆。
据孙武描述，当他看到敌营起火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这边哪个不服管教的小将背着他，去敌营偷偷搞的夜袭，所以当即下令前去驰援。
然而当他赶到季氏驻营的地方才发现，里面居然就褚荡一个人在左右冲杀，手里两把戈戟，只靠着一身蛮力，居然硬生生是让周围数百人无法近身。
再加上整个季氏大营内伴随着劲风吹袭，火势蔓延，上万人的大营竟一时间是乱作了一团。
这可给了孙武绝佳的机会，当即率领大军攻入其中，将季氏的这万人大军径直给一锅端了。
经此一役，孙武见褚荡天生神力，勇武异常，又为人十分敦厚，当即任命他为车右，随侍其左右。
而这褚荡得了将军亲率大军所救，当即对将军是感激涕零，立下重誓，愿从此为将军赴汤蹈火。
然而莒邾与季氏的大战结束以后，孙武便孤身返回了鲁国，也早就将此事给忘了。
他哪里想得到，这家伙居然一路从莒国追到了卫国，眼看马上竟是就入了郑国！
这绝对比季氏的那些拿钱买命的杀手还要锲而不舍啊！
“哦？听长卿这么一说，这位褚荡可当真是一员猛将啊！”
“既然如此，那便留下吧，都已经跟到这儿来了，也算得其心可鉴了。”
李然既是发下话来，孙武当即让褚荡起身，让其跟随自己一道前往郑国。
褚荡达成所愿，兴奋不已，急忙把最重最累的活儿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连同鸮翼那份原本给李然做饭的活儿也一并给干了，可谓任劳任怨，忠厚踏实。
于是一行人穿过卫国与郑国边境的一片缓冲地带，终于是踏上了郑国的领土。
可也就是在他们踏上郑国领土后的第二日，他们遇到了此番投奔郑国以来，最为凶猛的一次追杀！
大雨淋漓夜里，雷电交加。
一场突如其来，且声势浩大的袭杀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展开了。

第五十二章 孰杀子产
季氏追杀李然之心，可谓坚如磐石。在李然即将进入郑国之际，最为强力的一波武士，对李然即将展开最后一场袭杀！
这是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林地，夜里骤然下了暴雨，电闪雷鸣。
孙武这边刚刚搭好了帐篷避雨，却隐约察觉到周围季氏的黑衣武士已经伏藏在了暴雨之中。
因为在夜里，只有趁着雷电闪烁的瞬间才能视物，所以李然根本无法看清楚到底来了多少人，他只能感觉到帐篷外四面八方都是季氏的追杀武士，密密麻麻，震耳欲聋的嘶吼呐喊声不绝于耳，即便是雷霆震动也无法将之淹没。
“先生！”
李然缩在帐篷里不敢动弹，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别的退路，只能看着孙武与褚荡守卫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住一波又一波的武士。
而那些黑衣武士在一番冲杀之后，显然也看清了孙武与褚荡的实力，便选择迂回包抄，不断消耗两人的体力，而不再是继续一味的猛突。
孙武知道对方的盘算，当即让李然准备随自己冲出去。
他知道，若是继续被拖在此地，便只有待宰的份。
李然亦深解其意，当即站起身，准备随他突围。
可就在这时，褚荡也不知从哪里竟是搞来了一把戈戟，横在两人面前：
“二位大人，你们先走，荡来断后！”
李然与孙武见得他如此豪气干云，当即一愣，正要劝其一起突闻，却不料他二话不说，操起戈戟竟是直接就冲进了季氏武士的人群之中。
这一下，饶是李然也看呆了。
只见褚荡手持戈戟，横扫挑拨，一番挥舞之后，数十个季氏武士当场毙命，原本在外围掠阵的武士想要近身，可还没靠近就被褚荡一戈戟扫过去，双腿断裂，惨叫连连。
“哈哈哈，来啊！就这点能耐了吗？！你们这群歹人，有何本事就都快使出来吧！”
而后褚荡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细的树干，一手戈戟一手树干，直将这密密麻麻的季氏武士给打得抱头鼠窜。
李然与孙武见状，皆是惊叹上天造物之能。
这褚荡脑瓜子虽然不太聪明的样子，可这一身蛮力却是没得说。
俗话说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两人趁着褚荡为他们制造的这点宝贵时机，当即驾车朝着西边奔去，沿途孙武又给褚荡留了莒国特有的记号。考虑到褚荡不识字，若是有了这些标记，也不至于找不准方向。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刚刚逃出那片林子，便又有许多武士从黑夜之中出现，从旁协助褚荡。
就同样里应外合，摧枯拉朽般的剿灭了最后一波前来追杀李然的死士。
只不过这一次乃是发生在黑夜，李然与孙武奔出以后再回头看便只看得到一片漆黑的林子，自是不知那些个在暗中帮助他的人。
所以两人往前奔出十里地后，终是找到了一户农宅，两人刚刚坐下，褚荡便从后面赶了上来，但见手中戈戟已然断作两节。
“猛！”
李然今晚可谓亲眼所见，当即朝着褚荡竖起了大拇指。
“嘿嘿！”
褚荡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一阵腼腆道：
“主要是得了旁人帮了俺，要不然俺也不能这么容易就搞定了他们……”
李然与孙武闻声，这才想起那个一直在暗中相助自己的人，当即皆是微微点头。
暴雨淋漓，继续赶路已是不现实，当下一行人便请求在农夫家中后院内住上一晚再走。
农户也不知情况，只知这些人必然是自己开罪不起的，便也就随了他们的意思。
……
翌日，雨过天晴。
李然朝着农夫道谢一番，留下一些细软当了盘缠，这才领着孙武等人是继续赶路。
在昨晚亲眼见识了褚荡的勇猛之后，李然这心里更是底气十足，有着孙武与褚荡在自己身边护卫，他这趟郑国之行，可谓是高枕无忧了。
不过对于一直在暗中相助自己的那人，李然也是十分的好奇。
按道理说，叔孙一族似乎并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和财力，可以与季氏在此处周旋。毕竟叔孙氏能养的那些门客，李然是再清楚不过了，本来与季氏的相比便是要逊色许多。
更何况这群杀手也绝对不止季氏一家的。所以，叔孙豹更是鞭长莫及，无能为力了。
所以绝对不会是叔孙豹派来的人。
那除了叔孙豹，李然下一个能够想到的，便是羊舌肸了。
可羊舌肸并不知道自己的行程，更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能够在每次自己遇袭的时候都派得出人来保护自己呢？
再者，就算羊舌肸有意招揽自己，那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吧？只找韩中军要来一支斥候护送，不就行了？何必这般遮遮掩掩的？
“会不会是郑国的子产大夫？”
孙武问道。
李然摇了摇头道：
“我与子产大夫虽有一面之缘，但也仅限于一面之缘。按理来说，是毫无必要的。”
“那还能是谁？难道是……祭姑娘？”
孙武说到祭乐之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睛里忽的乍现两道奇异的光芒。
李然正在思索着，并未注意，听到他提及祭乐，这才心神一震。
“莫非当真是她？”
要说谁还能对自己如此上心，除了叔孙豹外，便只有祭乐了。
“只是……却又为何搞得这般神秘呢？”
这是目前李然还未能想通透的地方。
……
李然这边正想着，耳边却忽的传来一阵歌谣声。
他抬头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水田之中，十几个正在劳作的农夫们正在齐声高歌。
“我有子弟，子产劳之。我有田畴，子产夺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
“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子产大夫在郑国的口碑竟是这般不堪？”
从对祭乐的遐想中被唤回神来的孙武，听到这一阵歌谣亦是不禁皱眉思索道。
这歌谣的歌词浅显易懂，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些庶民野人对子产的不满。
而这显然与孙武从李然这边得到的，有关子产的描述可谓是大相径庭。于是，颇不经意的言道：
“依我看，这八成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吧！”
李然嘴角微翘，掀起一抹弧度。
孙武更加困惑不解。
李然却也不搭话，径直是入了田间，假意是问农户们讨一碗水喝。
农户们看到李然与随行人的打扮，虽说是染得一身风尘，却也掩不住这一身行头的贵气。
“好好好，贵人还请少待。”
过不多久，农户们便端来了几碗水与他们。
李然一边喝着，一边便是问道：
“老伯，不知此间田亩是属何人？”
“哦，我们这啊，都是丰氏所属。”
“哦？丰氏？……莫不是现如今的郑国六卿之一的公孙段？”
“正是，正是。”
公孙段，丰氏，名段，字伯石。与子产同属“公孙”一辈，都是郑穆公的孙子，目前乃是郑国的六卿之一。
“对了，老伯，我们初来乍到，也不知郑国眼下如何。但听方才老伯似乎对子产大夫颇有不满。不知是何道理呀？”
“嗐，不瞒贵客说，据我们家主人说啊。这子产啊。前些日子要我们去开垦荒地！但那荒地哪有这般好开垦的？更何况，眼下我们这公家的田地都来不及种，哪有闲工夫去开什么荒地啊？这不是胡来吗？”
“哎，真是官家动动嘴，最后苦了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啊！”
李然一听，心中便有了底。虽说他眼下还并不清楚公孙段的为人。但是眼下子产改革所受的阻力，已是一目了然了。
随即，待是与农户们又随意唠了几句后，便是辞别了他们，继续上路了。
一路上，孙武倒是又好奇起来。见李然得有闲暇，便不禁问道：
“先生自农间出来后便一言不发，不知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
李然微微一笑，随后言道：
“长卿可知这些田地，可都是郑国贵胄所有的，而这些庶人不过是他们的佃户罢了。”
这一点，孙武自然是知道的。
而今诸侯分封贵族，土地皆归贵族所有，慢慢的，庶民也就都成了贵族的佃户。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孙武继续问道。
李然闻声淡淡一笑，指着这方圆数里的田地道：
“你看这些田地，紧傍山林，弯曲绵延，毫无规则可言，田地里也没有农夫耕作，想来就是新开垦出来而尚未来得及上肥的田地。”
“我在晋国时，曾听叔向大夫说起过子产，听闻他正在郑国进行土地改革，鼓励农民开垦荒田荒地，却只按亩征收少量税收。如此着利于庶民的举措，自然是要开罪不少的郑国贵胄的。”
“你想贵族之土地完全依赖于佃户耕作，而今子产施行新政，佃户们为了执行新政前去垦荒，贵族封邑内的佃农自然就变少了，而贵胄的收入也自然而然的少了。既如此，他们对子产又如何能够有好脸色？”
孙武听罢，不禁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是问道：
“难道说，这些佃农们乃是受了他们主人的蛊惑，所以才唱起这等歌谣来？”
子产的土地改革对庶民百姓乃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们按道理该当对子产感恩戴德，如何还会唱这等咒骂子产的歌谣？
如若不是这些被子产得罪的贵族暗中散播流言，讽刺诽谤子产，这些佃农们又何至于如此？
李然闻言，亦是点头道：
“古往今来，当政者最是容易与权贵的矛盾。子产既然要维护公室的利益，便肯定要限制权贵们的特权。所以，子产与那些权贵必然不是一路人。
况且，此等的改革显而易见，又严重损害了权贵们的利益。权贵们明面上虽不敢对他子产怎么样，但私底下暗中煽动一些流言诽谤，削弱子产的声威，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李然不由微微皱眉。
他在鲁国时，便已将这春秋时代当政者与权贵的矛盾主旋律是看得一清二楚。
无论是前太子姬野还是而今的鲁侯，他们若要掌权，维护公室利益，那与权贵们发生一系列摩擦几乎就是不可避免的。
叔孙豹之义，说到底是甘愿将自身利益与公室的权益进行了捆绑，以期能够联合君权，制衡季氏。而子产作为执政卿，却依旧秉持此等大义，这就属实难能可贵。
可郑国其他的卿大夫呢？自然不可能如此行事。所以，身为权贵反权贵，此等行为，需要的是何其强大的信念。
再看这些农户的流言蜚语，一如季氏想要代君祭天，想要鲁侯成为他们的傀儡。他们的这些个造谣中伤子产的行径，与那季氏又何其相似？简直是如出一辙。
可见在如今这郑国国内，朝野上下亦是暗涛汹涌啊。
“呵呵，看来咱们这一趟郑国之行，恐怕又不那么容易咯。”
“走吧，日后须得时时小心，切莫让人钻了空子。”
所谓“履霜而知坚冰至”。
听到这些恶意中伤子产之言的李然，也不由得是小心警惕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祭氏之邀
李然抵达溱洧一带时，距他离开曲阜时已有月余。这一路不可谓不凶险，若非孙武与褚荡护卫，他能否活着抵达郑邑，实在难说。
可眼下虽然来了，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对他们来说，也是个问题。
在郑国，他认识的人不多，除了祭乐便只有卿大夫子产了。
可要他现在就去寻祭乐，不等于是直接奔着软饭去的吗？这面上怎么也是挂不住的。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上来就吃软饭，终究不能算得是个正经。
至于子产，正如他自己所言，与他不过是一面之缘，也谈不上有多大的交情。自己一个逃难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找郑国的执政卿索求庇护呢？
思前想后，反正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头绪来，莫不如先找个地方解决一下温饱再议吧。
人是铁，饭是钢，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唯独吃饭这件事不能耽误。
这一路西行，李然可没吃过一顿像样的，虽说出门前是换了不少盘缠，但这一路颠沛流离，险象环生的。盘缠被掠去大半，而余下的这些，自然是要省着点花的。
这不，好不容易来到了郑邑，余下的盘缠这才算是有了个好去处了。先慰劳一下自己的肚子也是应该。
郑邑的商会格外热闹，源于四面八方往来的商客皆汇聚于此，郑国商贸极其发达，随之衍生的服务行业自然也是极度繁荣。
而且，由于郑国本身就是在商人的帮助下才得以立国的。所以，郑国从来对各种商业活动并不排斥。甚至是在立国之初官方便与商人们互为盟誓——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夺。
这种颇具现代感的立国根基，自然是造就了一番完全不同于其他诸侯国的新气象。
一路领略了郑邑内的风光之后，终于在一处酒肆内落座，李然心情大好，便问店家点了一桌佳肴，并上清酒半升。
正要摆盏，却不料酒肆门口忽的来了一群身着青色衣饰之人，远远望去似是哪家的门客。而其中领头的一名中年汉子，径直走到李然身前，躬身一礼道：
“主公有请，还请先生移步。”
孙武见状，便是极为警惕，当即将褚荡叫起身来，一齐护在了李然身前。
“喂！你家主公是谁？为何要请先生前去？”
不待孙武开口，褚荡便已然扯着嗓子喝问道。
李然闻声一怔，他心神一动，便已猜到这些人多半是祭乐派来的。
于是他急忙起身，躬身一礼，笑着道：
“还有劳各位回去告诉你家主公，就说李然这番面目，实在有辱明堂，待我且去整顿一番，然后必登门拜访。”
既要去拜访祭氏，那自是要堂堂正正，整衣肃冠，他这一番风尘仆仆的模样，若不清洗一下，如何见得祭氏之人？
那人闻声一愣，诧异看着李然问道：
“先生已知晓我家主公是谁？”
孙武与褚荡也是回过头来，好奇的看着他。
李然点了点头道：
“嗯，在下已是明了。各位请回吧，待我收拾一番，自会登门拜访。”
衣冠不整的前去登门拜访，且不说祭氏其他人见了会如何，便是这副模样让祭乐见了，他李然面子上也是挂不住的。
那人听罢，便也不再纠缠，当即领着一众门客退了出去，李然这才又坐下，吩咐店家上了酒菜。
孙武与褚荡还是不解刚才那一波人究竟是何来路，当即问道。
“呵，还能有谁。我们在郑国人生地不熟的。能够有如此礼遇，却还能是谁？”
李然说与他们听了，孙武顿是恍然，急忙兴奋言道：
“如此说来，那些沿途相助我们的武士，当真也是受了祭姑娘所托？”
显而易见，能够对他们的行踪掌握得如此清楚，且又如此关切备至的，当只有祭乐一人了。
“之前我就答应过祭乐，来了郑国定会去看她，便是她不来相请，我也会去登门拜访的。”
“只是……”
话到此处，李然忽的一顿，停了下来。
孙武忙问道：
“只是什么？”
李然笑道：
“祭姑娘冰雪聪明，知道你我此番西行凶险万分。即便是进了郑国，也必定会倍加小心。所以故意差人前来相邀，却未曾点破我等身份。”
“在郑国还需得如此谨慎？恕在下愚钝，怎么听着有点糊涂……”
孙武还未反应过来，一时显得有些懵懂。
只听李然继续解释道：
“我们初来乍到，一切都十分陌生、她若是亲自前来，却与她身份不相符。但她若是让门客前来，万一是点名了身份，又有可能会让我们处于险境之中。”
“因为除她之外，其实还有一人对我们的行程是更感兴趣的。”
“哦？是谁？”
孙武当即饶有兴致的问道。
“当然就是季孙意如了。”
李然抬头看了看外面来往不歇的商客行人，眉尖闪过一抹冷色。
季氏此番追杀，前后十余次，出动门客数以千计，当真可谓锲而不舍。
然而季孙意如是如何清楚知晓李然西行的行程的呢？难不成他有千里眼，顺风耳？能够提前洞悉这一切，还能极为精确的不断派人前来追杀？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他的行程已然在叔孙豹告知祭乐之时便是遭了泄露，而且又时刻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所以，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此番抵达郑邑。除了祭乐知晓外，季孙意如只怕也已是知晓了。只是碍于此处乃是郑国都城，那些暗处的武士才不敢大张旗鼓的动手罢了。
祭乐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她估计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派人来请李然的时候，故意隐瞒了身份，而且又客客气气的。李然见状一猜，便自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更为关键的是，如此一来，届时季氏的耳目见了，便也会忌惮三分。谅那些个武士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在郑邑动手。
其实祭乐这么做，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只是李然并未告诉孙武。
那就是祭乐毕竟是个女儿身，虽性子豪迈，行事不拘俗世礼节，可此处毕竟是郑邑。如此抛头露面，终究不妥，祭氏的脸面终归还是要有所顾及的。
李然猜测，这恐怕也是祭先的意思。
他甚至能够猜到，定然是祭乐恳请父亲派人来接应自己，可祭先不允，于是祭乐只好胡搅蛮缠，好一顿撒娇，这才让祭先答应了先派门客前来试探。
所以，只说“相请”，而不告知李然名号。祭先自然也有要为自己女儿的声誉着想的意思在里头。
“哎，不说了，开吃！吃完咱们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番，再去祭家。”
李然想明白了这一切，当即再无后顾之忧，与孙武，褚荡直接开动。
数月西行，从未有过如此安稳的进食了。况且知道下顿有了着落，这点盘缠留着又能做些啥用？三人当即皆是狼吞虎咽，桌上的佳肴瞬间被风卷残云，变得是空空如也。
接着，三人又寻了个馆驿，一通沐浴换衣，好一顿收拾，这才从里面出来，寻了个路人询问祭家所在。
路上，孙武好似有些激动，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李然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让他谨慎一些，毕竟季氏的耳目很有可能就在他们周围。
来到祭氏家宅，李然告知来意后，门前仆人当即进去禀报。
可还没等那人出来，一道身影立时从门口跃了出来，轻盈如飞蝶，灵巧如脱兔。
“子明君！”
正是祭乐。
祭乐从门口出来，霎时冲到了李然的身前，一把便要将李然的手臂抓住，秀脸之上满是高兴之色，溢于言表。
“主公小心！”
李然还未开腔搭话，只见他身侧的褚荡却竟是一下子挡在了李然身前，高大的身躯好似一堵墙，瞬间将娇小的祭乐给拦在身外。
“啊这……”
李然顿觉脑门上一群乌鸦飞过。
“褚荡，不得无礼。这位乃是祭乐祭姑娘，你快且让开。”
他这么一说，褚荡也知道是自己莽撞了，便是立即让开。
祭乐从未见过褚荡，刚刚被他这么一喝，顿时有些失神，见得他身子挪开，这才缓步上前偷瞄了褚荡一眼朝着李然问道：
“咦？这人又是何人呀？怎的长得如此凶猛？”
凶猛一般都是用来形容野兽的。
李然当即将褚荡的来历说了，顺道也让孙武有了机会与祭乐见礼。
“在下孙武，见过祭姑娘。”
“呀，原来你也来了？早听说你这回在莒邾率领联军好生威武呢，多亏了有你从旁协助，要不然这一次鲁国那边的局面可不会这么容易被……”
“乐儿！”
祭乐这边话未说完，门口便传来了祭先的声音。
李然转头望去，只见祭先已站在门口，在他身侧还有一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隐隐给李然一种相熟的感觉。
“父亲……”
“子明先生，里面请。”
祭乐正要说点什么，然而祭先却并没有给她机会，径直是朝着李然邀请道。
他身侧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然，眼眸之中闪现一丝忌惮。
“在下叨扰。”
李然躬身而礼，这才随着祭先进入祭氏家门。
他隐约能够感觉得到，祭先对于自己的到来并不欢迎，可能真的只是碍于祭乐的无礼请求吧。
当然，他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这种身份，拜访祭家无疑是给祭家增堵来的。要说好处是半分没有的，破事倒是一大堆，祭先不欢迎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当他走过祭先身旁时，却忽的感到一直站在祭先身侧那人对自己传递而来的敌意。
他的眼角余光甚至瞥到了那人眼中的杀意！
这让他不由心神一惊，对自己这一趟祭家之行更为警惕起来。

第五十四章 代子产问话
众人在正厅落座后，祭乐似乎因祭先在场的关系，所以并未与李然显得格外亲昵，反倒是颇为端庄的跪坐在祭先身侧。
祭先见得李然举止得体，行为有礼，颇有大家之风，便是点了点头，又捋了捋山羊胡，开口问道：
“嗯，不知先生此番来郑，可是因季氏之事？”
话虽没说明白，但无论是李然还是孙武都听得出来，祭先这是在试探。
季氏派人沿途追杀李然，祭氏派人保护李然之事已无需证明，祭先既身为祭家宗主，又岂能不知此事？
他明知此事，却仍有如此一问，可见他对李然并未彻底放下戒备。
“大人明鉴，近日季氏败绩，故而对李然是有切肤之恨。然乃一惜命之人，故此前来郑国避祸。且早些时候，然也曾答应了祭姑娘，若是得空，必来郑国看望。若是叨扰了大人，还请见谅。”
李然说着，拱手一揖。
对于他此番来郑的目的，他并没有想要掩饰的，他也知道这不是他能掩饰得了的。祭先既要试试他的胸怀，那自然不能让他失望了。
君子坦荡荡，李然自认自己虽不是什么君子，可论胸襟，却也绝对算不得小人。
闻声，祭先微微颔首，脸上闪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以手捋须道：
“先生在曲阜所为，老夫略有耳闻，以一人之谋撼动季氏，先生之胆略，可谓高明之至，老夫亦甚是敬服。”
“然我祭家多年不问朝政，于各国权卿无甚相熟，先生此来，只怕是要让先生失望了。”
商贾权衡利弊乃是他们的特性，深入骨髓的特性，无可改之，这一点李然明白。
祭先这话的意思也很明显：你李然若是此番来郑乃是为了寻求我祭家的庇护，那多半是打错了主意。
季氏虽一时吃了大亏，可仍是鲁国三桓之一，日后祭家若要与鲁国商贸往来，多半还是绕不开季氏的。
若此事祭氏过于庇护李然，那岂非正面与季氏为敌？到时候，他祭氏还如何继续在曲阜经营买卖？
这一点，在祭氏此次派人保护李然前来郑国就可见其端倪。
无论到底是祭乐还是祭先，派出来保护李然的武士，从头到尾都未曾透露过半点身份。这样，季孙意如就算知是有人相助于李然，可却也不知究竟是祭氏还是子产，又或者是晋国的什么人。
反正祭家此番相助了李然，但却也并未让人抓得把柄。如此，祭家既保护了李然，却也未曾得罪季氏，可谓是处置得当。
李然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
听得此言，只见他当即起身躬身，重重一礼，这才道：
“然此番来郑，若无宗主相助，只怕李然的这脑袋早就搬了家了，今日前来，亦有感谢宗主之意。”
说完，又是一礼，甚是恭敬谦冲。
而他这话的意思，也算正面回应了祭先之前那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寻求祭家庇护的，我只是想来当面感谢一下祭家此番救命之恩。
此话落入祭乐耳中，只见祭乐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倒是站在祭先另外一侧的中年男子，始终不发一言，一双鹰眼只在李然身上来回扫动，面色冷漠。
听到李然如此直接的回答，祭先心神转动，当即笑道：
“先生不必如此在意，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当日在绛城内，先生与老夫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子产大夫对先生更是赞不绝口，老夫知先生有难，也绝无坐视之理。”
“不过……”
话到此处，祭先话锋忽的一转，身子往前倾了些许，眼睛微微眯缝，面色颇为谨慎的问道：
“先生既已来郑，未知究竟是有何打算？”
李然千里迢迢来到郑国，若是毫无打算，那说什么他祭先也是不会信的。
只是他这话说得依旧相当有水平。
他先说自己受子产所示，所以对李然多加庇护，然后再问李然此番前来的目的，有何打算。
那这意思也就等于是子产在问，而并非他祭先，更不是他祭家。
李然心中了然，闻声却只作了一声苦笑：
“承蒙子产大夫对李然寄予厚望，但眼下，然如此狼狈，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多半是要让子产大夫失望了。”
“至于打算，然初来乍到，安身未毕，实不知该当如何打算，还请大人示下。”
之前在绛时，子产便曾邀请过李然，只要他愿意，子产可以在郑国为他寻得一官半职也非难事，但却遭到李然婉拒。
而今李然虽来到郑国，虽是逃难而来。窘迫如斯，可却仍旧没有半点为官的心思。
故此，这才说要让子产失望了。
而他让祭先示下，其实也就是在询问子产的意思。毕竟既然祭先是受了子产所托，对他李然多有庇护，那子产便应该一早便已有了安排。
只是他这话，初一听起来，前后似乎又给人一种十分矛盾的感觉。
你既不想接受子产的招揽之意，那又何必询问子产作何安排呢？
饶是一旁的孙武听罢，也不由微微一怔，寻思着李然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竟是这般前言不搭后语的。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祭先不但没有因此而感到诧异，反而显得十分自然。
只见他微一思索，便道：
“好吧，先生在曲阜待了似有一年之久，想必于官场之上的尔虞我诈也早已厌倦。先生若想清净，老夫大可在城中为先生寻一住处，先生可自行住下，待日后再作打算，如何？”
李然听罢，急忙拱手而揖：
“如此便多谢祭大人了。”
祭先摆手笑道：
“呵呵，区区小事，倒也不必挂怀，先生稍待，老夫这便安排下去……”
“且慢！”
祭先正要吩咐仆人前去为李然寻找住所，却不料一直站在他身侧未曾开腔的中年汉子忽的出声叫住了他。
“父亲，鲁国季氏与我族生意往来颇多，此番我们如此接待此人，只怕要开罪了季氏！”
中年汉子朝着祭先躬身道。
祭先闻声一怔，随后微微摆手笑道：
“竖牛啊，此事你便不用操心了，为父自有安排。”
竖牛，祭先之庶长子。
对于此人，李然所知并不多，只知此人比起祭先的其他两个嫡子，在祭氏内部的威望似乎反而是要更高一筹。
而竖牛对李然，显然无甚好感，刚才李然从他身旁而过，甚至隐约中感觉到了他的杀意。
这就让李然十分莫名了。
因为他与竖牛可谓素未谋面，此人为何会对自己生出杀意来？
眼下自己与祭先的一番哑谜，实则已然将此事盖棺定论了。而此人突然跳出来反对，如此的刻意，究竟目的几何？
刚才李然与祭先的一番答对，实则是李然在暗示祭先，自己虽来了郑国，但不会仕于子产门下，更不会像是在鲁国一样卷入政治漩涡当中。
祭先听后，也不过就是顺水推舟，先安排了李然住下。其实也并没有对李然过于热情款待，那自然说不上得罪了季氏。另一方面，也算是对子产那边是有了交代。两边都有话可说。
可这竖牛这时候跳出来反对，似乎是根本没明白祭先与李然的一番哑谜所示，还真以为祭氏要如何如何款待帮助李然。
“父亲您有所不知，孩儿早就派人去曲阜打探过消息。”
“此人在曲阜之时便心怀不轨，居心叵测，惹得季氏千里追杀，实足乃是一个祸害。他此番来郑，嘴上说着狼狈不堪，可您看他这衣冠，却又哪像一个逃难之人？分明是有备而来！”
“这种人，留不得！”
竖牛话到最后，冷冽异常，一双鹰眼更是迸射出两道骇人的目光。
饶是一旁的祭先与祭乐闻声也不由一愣，显然没想到竖牛对此居然有人如此之大的反应。
李然也正自疑惑，听得竖牛此言，当即更加不解。
他心道自己在曲阜所为，而今已不是什么秘密，此人就算是担心自己连累了祭氏，这话未免也说得太重了些，更何况这些话还是当着他的面说的，竟是这般不讲情面。
要知道他在曲阜与季氏这种庞然大物争斗，能够将其重创且全身而退，这番成绩，早已是惹得举世瞩目了。
怎么到了他嘴里，自己反倒变成了一个祸害？
思索一番后，李然正要出言，却不料一旁的祭乐竟是先他一步。
“孟兄此言差矣！”
“子明曾在曲阜智斗季氏，扶立鲁侯，于平丘之会设计将季孙宿扣押在晋，季氏之威自此一落千丈，而今鲁国朝堂，姨夫执政，鲁侯问政于卿，君臣和睦，岂是其先君所能比拟的？”
“就算子明此番来郑乃是有所准备，那也是与乐儿先前便约定好的，何来孟兄嘴里的居心叵测？心怀不轨？”
一谈及李然的问题，祭乐这小脑袋瓜子便瞬间变得异常精明，这一番话字字珠玑，句句在理，饶是祭先听罢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什么？而今的鲁侯，乃为叔孙豹所扶立的？”
祭先很是诧异的看向祭乐，而后又转向李然。
他只从子产那里知道李然在与季氏争斗。可是他哪里晓得原本世人皆知是季氏扶立的鲁侯，居然乃是叔孙豹一手扶上位的。
李然闻声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然而祭先见状，顿时一惊。
甚至于一旁的竖牛也是面露骇然之色，满脸的难以置信。

第五十五章 贵宾请上座
当祭乐的话音落下，无论是祭先还是竖牛，显然都惊呆了。纷纷是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李然，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若说李然只是叔孙豹的一个门客，在此次与季氏的争斗之中智计频出，算无遗漏，从而将季氏从独掌权柄的位置上给硬生生的拉了下来。那在祭先眼中，李然顶多只能算是一个聪明绝顶的谋士。
这样的人，虽是有些本事，但普天之下也多得很，也算不得稀奇。
然而当他听到鲁侯乃是李然与叔孙豹扶立之时，他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系列的做法，似乎有欠妥当了。
因为，如果真如祭乐所言，倘若如今的鲁侯新立的背后，李然是主谋，那毫无疑问，鲁国新君必然对李然是言听计从的。
那么，此刻的李然便不止是一个谋士，他就很有可能是鲁国背后真正的操盘手！
为什么？
因为祭先知道，叔孙豹能够重振公室，压制季氏，本就是李然一手策划的。
而叔孙豹本人对李然又可谓是言听计从。如今扶立新君这种事，李然又插了一脚。试问，鲁国朝堂上上下下，却还有哪一处环节是李然没有打通的？
毫不夸张的说，在祭先等人看来，眼下李然在鲁国所说的话，简直是比叔孙豹还要管用许多的。
祭先想到此处，顿感不妙。
他之前完全把李然当成是叔孙豹手下的一名高级幕僚对待，如今知道了李然才是鲁国背后的那个操纵者，那他的这种接待规格岂不是太寒酸了些？
“乐儿，这话可当真？”
他还是有些怀疑，毕竟当初季氏拥立鲁侯之事，传遍各处，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便是身在郑国的他也已有所耳闻，如今怎么会突然变成了是李然与叔孙豹扶立的了？
于是，他转头看向祭乐，面带疑色的询问着。顺便给祭乐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如实以告。
按道理，就算鲁侯所立之事当真是与李然有关，祭先似乎也不必如此慎重。毕竟要算起来，他还是叔孙豹的小舅子，祭氏在鲁国的买卖自然有叔孙氏帮忙照看着的。
但恰恰相反，祭先对此事似乎是极为看重。
“父亲，此事你若不信，大可修书一封，问问姨夫便知，姨夫所写的，您该当不会再有怀疑了吧？”
祭乐有些不高兴了，不是因为祭先给她使了脸色，而是祭先对她的不信任。
说完，祭乐小嘴一嘟，冷峭着秀脸，撇过头去，眉宇间尽是不忿。
然而，祭先对此却并无反应，闻声只是一怔，继而急忙转头看向李然：
“先生大才，方才是老夫唐突了，来，还请上座。”
当一个人的地位发生变化的时候，受到的待遇自然而然也会发生变化。
李然在短短的数刻之间从一个谋士摇身一变成为一国执政的待遇，“请上座”三个字，一般可也只有像子产这样的郑国上卿到来时，祭先才会这般说。
“父亲，就算鲁侯当真乃是他与姨夫扶立，那又如何？不过区区一介谋士，一名客卿罢了，我祭氏上座岂是他这种人能坐的？”
“父亲还请慎重，莫要误信了此人，若此间传了出去，只怕会贻笑大方啊！”
竖牛仍旧对李然保有强烈的敌意，甚至还不太愿意相信李然的能力与实力。似乎他先入为主的就对李然带着某种偏见，绝不会因为李然身份的转变而发生任何变化。
这就让李然更加疑惑了。
若是之前竖牛看不起自己，完全是因为自己如今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而他竖牛身为祭氏长子，虽是庶出，但好歹也算得有些身份。故而轻慢于他。这些李然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狗眼看人低这种事，任何时代都有。人性便是如此，谅谁也改变不了。
然而此时此刻，祭乐都已经说破了自己的身份。而且无论是地位，还是能力，可以说完全不输于他，他却仍旧如此固执的敌视自己，那这里面可就大有文章了。
“你懂什么，休要胡言！”
“先生，请上座。”
祭先呵斥一声，显然对竖牛这种“不识时务”的态度十分恼怒，可毕竟是自家人，所以在李然面前，他也不好当面“教训”竖牛。当即转过头来，客客气气的将李然请上了上座。
李然客套一番，也就坐了下来。
两人随后又一阵寒暄，缓解着之前的尴尬。
祭乐仍旧站在祭先的身后，见得父亲与李然谈笑风生，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当即吩咐下去命人准备饭食，给李然接风洗尘。
“对了，忘了与大人介绍。”
“这位乃是在下好友，孙武孙长卿。”
话至莒邾与鲁之战时，李然顺道将孙武介绍给了祭先。
孙武并不知道李然此举何意，但转念一想李然既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当即上前躬身：
“在下孙武，见过祭老宗主。”
“哦？坊间早有传闻，说此番率领莒邾两国联军大破鲁国之人，乃是一名乐安孙氏的小将，莫非便是此人？”
祭先将之前得到的消息一拼凑，顿时得出了这个结论，脸上顿时露出甚是骇然之色。
饶是一旁的竖牛，听得他父亲此言，也是不由得狠狠一惊。
“区区兵法，不足挂齿，况且最后还是得仰仗先生的谋略，最终才侥幸得了个全功，却叫老宗主笑话了。”
孙武很懂人情世故，不但没有自吹自擂，反而将功劳都一股脑的全堆在了李然头上，恭敬谦卑，好生有礼。
可祭先听到这话，脸色再度一变，诧然不已的看向李然：
李然正要摆手，不料孙武却继续言道：
“老宗主不必怀疑，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在下本一介布衣，若非先生提携，只怕仍是曲阜城中的四处流窜的门客，过着茫然无知的生活。”
“先生之于在下，实有再造之恩！”
祭先闻言，又是一声惊叹，不禁摇头言道：
“哎呀哎呀，老夫本以为先生只一叔孙豹手下一门客，却不知竟还有这般识人之能。这般年纪便可聚拢这样的大才，属实难得，难得呀！来，老夫敬先生一盏。”
说罢，祭先便先行举盏来敬，要说敬酒，从来只有下敬上，或者是同级相敬，所以，祭先这般敬酒确是表达了十足的诚意来。
这般的礼遇，李然自是不敢怠慢。起身相迎，待满饮后，方才落座……
如此酒过三巡，各自也便是酒足饭饱，李然也不便再过多打扰，于是起身拱手言道：
“今日然已是叨扰多时了，实过意不去。便就此告辞，改日必再登门拜访。”
“好，那老夫送送先生！”
祭先急忙起身，祭乐正要言语，却不料李然偷偷给了她使了个眼神。
见状，祭乐这才一言不发的跟在祭先身后，目送了李然出门离去。

第五十六章 这个竖牛不对劲
说是离了祭府，但李然最后在郑邑的落脚点，其实依然是在另一处的祭氏别院。
祭先早就说过给李然安排住处，那自然是要安排得当。非但如此，祭先还安排了十几个仆人听凭李然使唤。
待得一切安排妥当，李然这才屏退仆人，叫来孙武道：
“明日你去查一查那祭家的竖牛。”
“是！”
“哦？长卿你也觉察出了？”
李然皱眉问道。
只听孙武道：
“此人面对先生时杀气毕露，武乃习武之人，岂能不识？”
“说来也是奇怪，我们与此人素未谋面，此人何以对先生如此敌视？确是该好生调查一番才是。”
便是孙武也觉出这个竖牛有些不对劲，遑论是李然了。
听得孙武所言，李然当即缓缓点头道：
“今日此人刻意针对于我，若非受人指使，那便是之前我在鲁国所为触及了此人利益，你可调查他与鲁国季氏之间的干系，我猜这两者间多半是有些联系。”
“另外，从今天的谈话来看，叔孙大夫并未将所有事都告知祭氏，所以日后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务必要做到心里有数才好。”
李然转念想了一想，今日依照祭先的反应来看。显而易见，他们对鲁国所发生之事，其实仅流于表面。
倘若能让人误以为鲁国公室仍然是受制于权卿，这对于李然，对于鲁国而言，倒也不失为是一桩好事。
“是，孙武谨记！”
应声后，孙武正要行叩首礼，却不料李然一手将之托住了。
“长卿以后大可不必如此。李然虽是秉周礼行事，但也绝知周礼之不足。你我现如今之间已是生死之交，又何须此等的虚礼。”
“承蒙不弃，日后你我便以兄弟相待！”
此番来郑，若非孙武护持，李然只怕早就被大卸八块。故此对他而言，孙武早已不是护卫，而已经成为了他的至交，绝非寻常朋友可比。
可谁知孙武闻声却急急后退了一步，仍是朝着李然躬身一揖：
“先生在上，武岂敢与先生称兄道弟！”
“家叔临终前曾再三叮嘱武，无论如何也要护卫先生周全，武至死不敢忘怀！”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时代，虽有大把权贵卿大夫开始对礼制进行不屑一顾的践踏，可也仍有不少人依旧对“周礼”秉持着最崇高的敬意。而更为奇怪的是，这种人往往并非是周礼的直接受益者。
孙武答应过孙骤，一日是李然的护卫，那一辈子都都是李然的护卫，所以决计不敢与李然称兄道弟，乱了主仆名分。
李然也拗不过他，只得叹道：
“哎，你这又是何必，你我年纪相仿，各有所长，今日将你推举给祭先宗主，便是想着借他之口，让长卿之才能为郑国上卿所知。”
原来，今天李然故意在祭府提及孙武，就是为了通过祭先的嘴巴，将孙武的名字传到子产耳中。
他在前来郑邑的路上其实就已经想过了，子产如今正在进行土地改革，定然已是得罪了不少的权贵。所以，对于子产而言，眼下也正是用人之际。
而孙武虽从未明说，但李然也知他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若子产能将孙武收入麾下，岂不是要比跟着自己的出路更好？
孙武志在统兵，长于战事，若只让他当自己的护卫，实在是太过于大材小用了。
“先生恩德，武不敢忘怀。但如今季氏之仇未报，孙武岂能中道相弃？”
孙武也显然早就明白了李然此举的意思，所以才会将击败季氏大军的功劳都推给了李然，让李然之声望更上一层，为的便是能够在李然身边留用。
李然见孙武言辞恳切，心意颇坚，便也不好继续多言，只得一笑置之。
“不过先生，今日祭老宗主的前后变化，是否也太过了些？便是知道先生才是扶立鲁侯之人，他此番骤然转变也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此绝非一宗之主所为也。”
孙武急忙转移了话题，脸上一时布满了不解之色。
“呵呵，你可知祭老宗主为何会显得如此吃惊？”
李然对此倒并未觉得诧异，神色平和，像是已经看出了端倪。
孙武闻声摇头。
只听李然道：
“其实祭老宗主真正所惊非鲁侯乃我与叔孙大夫所立，而是我的年龄。”
……
另外一边，祭氏家宅。
祭乐仍旧站立在祭先的身侧，竖牛坐在祭先的左首，其后还坐着几个中年汉子，皆是祭氏族内的族老。
“父亲，李然不过一介黔首，在鲁国亦无具名的官职，我祭氏何须如此客气待他？孩儿已经差人调查过，鲁国新立国君之后，便已是连颁三道政令，限制别国客商入鲁贸易，而今我祭氏与鲁国季氏的生意可谓是一落千丈。倘若果真如小妹所言，那这其中，定是与那李然脱不了干系！”
竖牛对李然的敌意，似乎是来源于他们与鲁国季氏的生意受阻。
坐在他下首的几个族老闻声则皆是点头称是。
“是啊宗主，此人坏了我们不少的营生，而今却来我族寻求庇护，着实可恶！”
“而且，若不将此人赶出郑国，我担心日后我们郑国的局面也会因为此人而发生巨变！”
“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收留此人，还请宗主下令！”
几位族老的意见出奇的一致，皆是要将李然赶出郑国，毕竟李然此前，好似是严重阻碍了他的利益。
听得众人所言，祭乐站在父亲身后，脸色顿时一变，甚是恼道：
“你们为何要这般针对子明君？他在鲁国所做的一切，你们当真知道内情吗？”
“小主，无论李然在鲁所为之内情几何，那于我祭氏又有何干？”
“是啊小主，各家只管各家的事，他在鲁国的所作所为，于我们又无有半分好处，小主何必是替他人说话？”
“乐儿，你还太过年轻，所见所识终究太浅。可切莫被李然那厮的花言巧语给骗了，此人能言善辩，骗你这种小姑娘岂非信手拈来？”
竖牛冷笑一声，脸上满是对祭乐的不屑。
但这时，祭先却是双眉微微下压，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诸位可知，今日我却是为何感到惊讶？”
祭先看了一眼祭乐，示意她坐下，而后这才环顾一圈，将目光落在了竖牛身上。
“父亲……”
竖牛感觉到了祭先眼神里的冷冽，当即微微一怔。
只听祭先继续言道：
“老夫惊讶的，不是他李然与叔孙豹扶立鲁侯之事，而是惊讶与此人如此年纪。”
“诸位今日也见了，此人不过十六七岁，至多十八，大体也不过是弱冠之龄。据叔孙豹所言，此人乃前洛邑守藏室史，是遭了齐王后忌惮，这才被赶出了洛邑，逃难至曲阜的。”

第五十七章 义者，利也！
洛邑守藏室史，并不是一个大官。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闲职。身为洛邑守藏室史的李然，自然也就是一个闲官。
可是一个闲官是如何卷入周王室内斗之中的？又如何能够引得齐王后千里追杀的？这里面难道就没点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些暂且不提，想那李然，初到曲阜不过一年而已，便将偌大的季氏一族给硬生生给拉下马来。扶立鲁侯，重掌君权，树立君威，更是在平丘之会上联合晋国将季孙宿给活活扣在了晋国！”
“小小年纪，手段之凌厉，诡计之决绝，城府之深邃，真世所罕见呐！”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里顿时沉静。
饶是竖牛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默然不语。
只听祭先接着道：
“诸位不要以为老夫是在故意夸大此人，你们可知今日此人与老夫交谈之时，老夫故意问及此人作何打算，他却为何反要请教于老夫？”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祭氏族老皆是有些莫名。
“难不成此人已经知道宗主乃是受了子产大夫所托之故？”
这件事他们这些族老自然是知道的，毕竟子产与祭氏的来往密切。子产会托宗主如此行事，也在情理之中。
谁知祭先闻声摇头，而后面露深沉之色道：
“此人明言不会出仕于郑国，婉拒了子产大夫好意。却反过来询问于老夫，明面上乃是请教于老夫，但实则却是要借老夫这张嘴，搪塞敷衍于子产大夫。”
原来，李然之前在晋国绛内便已经婉拒了子产好意，而今来到子产的地盘，若再次婉拒，只怕有得罪子产之嫌。
所以李然故意将这个难题扔给了祭先，通过祭先对自己的“安排”来达到婉拒子产的效果。
而祭先也正是因为看穿了李然的这一用意，故此才让李然暂时先安顿下来，休息一番，日后再做打算。
意思也很明显：你先别急着搞事情，听上头安排便是。
“此人思虑机敏纯熟，为人机敏。之前老夫也只是听闻，不曾亲见，今日亲眼得见，实是令人惊叹不已。”
祭先话音落下，厅内再度沉静无比。
按照他这话，李然已然可以称之为人精，年纪轻轻，人情世故却已经这般老练，简直令人是匪夷所思。
“宗主看人素来不差，宗主既如此看好此人，那此人看来定是有些能耐，还当真不可小觑了。既如此，我们莫不如结交于他，此人倘若能替我们去往鲁国信札一封，劝谏鲁侯重启贸易，修复我们与季氏的生意往来，对我们而言，又岂非好事一件？”
有族老提出此番建议，倒也是物尽其用之法。
谁知他这话刚一出口，祭先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万万不可！此乃愚人之见！许不闻，‘义者，利之始也。’，季氏受难，乃其咎由自取。平丘之会上，公然冒犯晋侯，这岂不自作自受。”
“若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意与季氏来往，这非但是会得罪于鲁侯，而且这事万一为晋人所知，前来问责，我们又该当如何？”
“我等虽为趋利，却更应避害才是！为眼前蝇虫小利而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绝不可取！”
“更何况，你以为李然此人当真这般容易受人指使？且不言他与季氏的恩怨，便只说此人的城府，想要拿捏住他，若非等闲，谁人又能够驾驭得了？”
“鲁国的叔孙豹如何？晋国的羊舌肸如何？我郑国的子产大夫又如何？”
在祭先看来，利用李然乃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别说他们，眼下便是他自己也不敢如此想法。
这种人，以为外援尚可，可若想要驾驭得住，恐怕并不简单。
“都下去吧。”
“切记，谁也不准前去叨扰此人。”
众人闻声便要尽数退去，忽然，祭先又忽的一使唤：
“慢！”
众人回首，静待宗主示下。
而祭先又不无关照的多嘱托了一句：
“切记！更不准私下与季氏往来！”
祭先的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闻声当即点头称是，唯独竖牛，一言不发。
待得众人走后，祭先这才将目光转向了祭乐。
“说说吧，怎么想的。”
祭先以手支额，显得有些疲累。
然而待到祭乐开口的一刻，他就又瞬间清醒了过来。
“女儿……女儿要嫁给子明君！”
“什……什么？！”
饶是祭先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听得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所言，也不由得是一脸黑线，不由狠狠一惊。
于是祭乐十分“天真”的，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要嫁给李子明！”
下一刻，祭先就怂了。
“乐儿啊，这件事可不是嘴上说说的，那可是你的终生大事啊！”
“那李然有什么好的？虽说有些本事，可都是些搅弄阴谋诡计的本事，大丈夫生于世，顶天立地，敢作敢当！只会用些阴谋诡计，却站不到台前，终究是成不了大事的！”
“更何况，善权谋之人，大都城府极深。你要是嫁给了他，那以后还能得到快乐？爹不是故意驳你，爹是在为你的以后着想啊！”
原本镇定自若，沉稳如山的祭先居然一下子着急慌乱了起来，这说话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天要塌了呢。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嫁给他！”
“爹！子明他可厉害着呢！你看现在的鲁国，要不是靠着子明，小阿稠他……啊不，鲁侯能登上大位嘛？而且子明他与晋国的关系也很不错哟！你想一想，这一次要不是晋国叔向从中帮忙，季孙宿肯定不会被扣押的呀。”
“乐儿相信，子明他将来一定能够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话到最后，祭乐对李然的期望可谓无比奇高，饶是祭先也不由一怔，半天没反应过来。
商贾出身的他，最是知道权衡利弊，投机生财。
他陡然听到祭乐这最后一句话，脑中忽的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无比震惊的想法。
“是啊！李然现在虽然是年轻了点，可是他的能力却实打实的摆在那儿啊！”
“若是能投资此人，待将来此人飞黄腾达了，那我祭氏岂不是也能跟着沾光，重振我祭氏门楣也是指日可待？”
最为紧要的是，他从祭乐的眼睛里，一眼便能看出她确实是对李然动了真心了。
那种纯粹的喜欢和爱慕是无法掩饰的，祭乐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那眼神中的纯粹像极了当年祭乐母亲嫁给他的时候。
“爹！您就成全了女儿吧！”
祭乐又使出了全天下女儿家最最管用的招式：撒娇。

第五十八章 祭乐的绝招
祭先万万没想到，祭乐这一趟去了鲁国，不但是流连忘返，耗时颇久，而且竟还将自己的终生大事也给许了下来。如今一回来张口便是要嫁人，而且还必须得嫁给李然。
眼见自己这颗掌上明珠于自己膝下撒娇不断，祭先额头一时满是黑线，只觉自己以前对她确实是太过放纵了些。
祭乐的话自然也是不错的，然而就只因为她的这一番话便要将自己的宝贝女儿许配给李然，祭先那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毕竟他对李然的了解并不算多，而且此人来郑究竟意欲何为，又会引起何等风波，那可都是未知。
若李然当真身怀经天纬地之才，那倒也就罢了。将祭乐嫁给他，或可权且当作是一笔不错的投资，而且也能圆了祭乐的一桩心愿，两全其美。
可万一李然并无此等本事呢？要知道李然虽在鲁国能够搅动风云，但也是得益于鲁国的外部相对平和，可比起郑国这种四战之地，北挨晋，南临楚，西接秦，其复杂程度远胜于鲁国。
如果要说，春秋时期，哪个国家是最不容易的。如果郑国排第二，那绝对没哪个国家敢说第一。几乎所有诸侯国，都与郑国或多或少产生过交集。
更何况，想他祭氏一族，世代经商，这种联姻，是最为要紧的大事。
此时此刻，祭先对于李然的价值实在知之甚少，将女儿嫁给他，投资于他，风险不可谓不大。万一未来李然未能达到他的期望价值呢？甚至万一这李然跟他们祭氏就不是一路人呢？
岂不就成了亏本买卖？
一边想着，祭先一边不由面露为难之色。
祭先为商数十年，一向都是小心使得的万年船，自是不会如此轻易的答应下来。
“爹！”
“你若是不答应女儿……女儿……女儿便要随李然离家出走了！”
祭乐一看撒娇居然不管用，当即使出了杀招。
以往每每她有所求而祭先不应时，她都会使出这一招，祭先当即就范，屡试不爽。
这一次，祭先显然也无法摆脱“女儿奴”这个光荣称号，一听祭乐要离家出走，脸色顿是一变。
“不可胡闹！”
“你才刚从晋国回来几日？又这般胡闹？！你娘若泉下有知，指不定如何骂你爹我是究竟如何管教于你的呢！……”
祭先话虽强硬，但嘴里的音量却是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什么也听不见了。
祭乐一看有戏，当即嘟着小嘴，满不在乎的道：
“哼！爹爹不肯成全女儿，女儿便只能离家出走！我要……我要去楚国！然后去吴国！”
“停！”
耳听祭乐越说越理直气壮，祭先哪里还敢继续坚持，转过头满脸无奈的看着祭乐。
“乐儿啊……你说说那李然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这般爱慕于他？为父真是拿你没办法……”
“爹～～～”
祭乐继续撒娇。
“好啦好啦！爹答应你便是。”
“不过，你也要答应爹一个条件才行。”
商人本色，总要有利可图。
祭乐听得父亲松口答应，喜不自胜，急忙问道：
“什么条件啊？爹？”
只听祭先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的言道：
“李然在鲁国声名显赫，可在我们郑国终究还少了番名堂。况且此人如今无身无分，与区区白身无异。若将你嫁给他，世人岂不是要笑话我祭氏一族？”
“所以你与他的婚事，须得他干出一番事业来，爹才能为你做主，如若不然，他李然便休想跨进我祭氏大门！”
从他这话便不难看出，即便他答应祭乐与李然的婚事，那也是让李然入赘其祭氏一族。
不过想来也对，祭氏在郑国乃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即便是在郑国国内，都有不少豪门就算是争破了脑袋的想往里挤，那也是毫无门路。更不用提那些外邦来提亲的了。
而今无奈之下，却只能勉强便宜了李然那浑小子。那他李然还有什么说的？只能是入赘！
祭乐哪里会想到这些，她只听到父亲已经答应了自己，当即高兴得手舞足蹈。毕竟在她看来，以李然的本事，想在郑国干出一番事业，简直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何其简单！
“好！一言为定！女儿谢谢爹爹！”
恭敬一礼后，祭乐一蹦一跳的离开了，留下满脸黑线，兀自叹息的祭先在原地发呆。
一阵后，祭先整理了一番刚刚被祭乐胡乱拉扯后的衣襟，朝着空无一人的大厅沉声喊了句：
“进来吧。”
随后，两名身着劲装的门客便出现在了大厅内。
“主公！”
“如何？”
祭先头也不抬的问道。
其中一人拱手道：
“回禀主公，一切正常。李然去往别院后便一直未曾出来过，他身边的那个孙武也一直不见动静。”
闻声，祭先微微点头，将目光看向了另外一人。
那人见状便道：
“主公，齐国那边接连两日未曾传来消息，不过据属下推测，此时齐国商团应该已经进了鲁国境内。”
祭先听罢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道：
“此次运粮前往卫国，兹事体大，一切当以两位公子的安全为先，若两位公子出了任何差错，老夫唯你是问！”
“是！请主公放心！”
“下去吧。”
待得那汇报齐国消息的人走后，祭先这才对着之前那人道：
“别院那还需继续监视，无论李然有任何动静，都要第一时间禀明于我。”
“主公，您的意思是，此番李然前来郑国，有可能与此次齐国出手赈济卫国有关？”
那人倒显得有些不甚明白起来。
祭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季氏一路派人暗杀于他，虽是迫切凶险，可他李然前有羊舌肸之邀，后又与韩起是里应外合，把季孙宿给拘在了晋国。如此说来，此人若真是逃难，也该是晋国是第一选择，为何却要千里奔波来我郑国？”
“此子智谋之深，当世少有人可及，无论他此次前来与齐国赈济卫国有没有关系，他的一举一动都要严加防范，切不可让他生出任何事端，明白吗？”
要说这齐国赈济卫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今年卫国闹了旱灾，粮食绝收，眼下其境内已是出了饿殍。因此，卫国上下只能是对外求援。
晋国身为霸主国，自是应该第一时间派人赈济。然而晋国因平丘之会，调动了二十万大军只为搞了个用来装点门面的演习。也由此而严重耽搁了农时。
而眼下，晋国又与秦国在黄河边上对峙，所以，能拿得出手的粮食真就不多了。
另一方面，齐国却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是破天荒的准备派送一批粮食前往卫国。
这种行为本身就极为反常，因为按理说，晋国与卫国关系可一直算是不错的，两个国家挨了又近，又是同宗。
而齐晋两国又暗处较劲多年，如今帮了卫国，不就等于认怂了？所以，此事令天下诸侯都是大为不解。
另一方面，郑国与卫国离着不远，祭氏早就得到卫国旱灾的消息，所以暗中也已准备好了一批粮食，打算是运往卫国做买卖。
但是，当他得悉，齐国已经押了粮食往卫国去了。倘若让齐国的粮食先到了卫国，那他祭氏运过去的这一批粮食岂不就不那么值钱了吗？
所以，祭先命人沿途时刻监视齐国粮队的动向，为的便是要时刻搞清楚他们如今的进展，以便在他们抵达卫国前，好将自己备好的粮食运抵卫国。
可问题，就又出在了这儿。

第五十九章 闹个乌龙
要说祭氏若只是要运自家粮食去卫国贩卖，那倒也就没事了。
祭先早早的就可命人出发。那样的话，绝对是能赶在齐国运粮队伍抵达卫国前，便将手中的粮食个给卖出去的。
可问题是，郑国官方也组织了一批赈灾粮，并且一并托付给了祭氏，委托他们代为运往卫国。
而这批粮食，因为是子产诏令全国各地统筹上来的。子产如今又因为推行新政，与各个贵胄同僚关系都极为微妙。而这些土地又一大半都在他们的手上，所以组织起来就极为缓慢。
这就好比你一边砸人饭碗，一边却别人给你办事，这能有效率吗？
所以官方的这批赈灾粮，就一拖再拖，祭先碍于情面，自然也不好催促子产，所以只能一边干等着，一边干着急。
如此一来，他自己的粮食自然也不好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运到卫国去贩卖了。毕竟，郑国的官家粮都没运去，你一贵族的粮食先运去了，这叫卫国人以后该如何看待郑国？敢情你郑国是先做买卖狠赚一笔，再假装做好人是吧？
这要传出去，郑国官家的颜面还往哪搁？
祭先从商多年，自然对此间关系是了然于胸的，所以他自家的粮食也只能继续等着，不敢直接运往卫国。
那这件事为什么会与李然有关呢？
答案是，祭先这边一早就收到消息，齐国运粮的事，就是李然怂恿的！
消息是从齐国传来的，说是晋国由于运往卫国的赈济粮不多，又碍于自己的霸主地位，便有点过意不去。
毕竟是自己一附属小国如今有了灾，现在都赈济不了。这事无论说到哪都是不怎么光彩的。
于是，晋侯便派了羊舌肸以盟主的口吻，去到齐国传信，希望齐国也能出一份力。
这事，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从表面上看，就是晋国向齐国施压之后，随后，齐国便欣然同意了。
但从齐国客商那传到祭先耳朵里的消息，却不是这样。
祭先这边得到的消息是，羊舌肸最一开始，便是得了李然的消息后才去向晋侯谏言的，而后才有羊舌肸前往齐国之事。
而且，羊舌肸到了齐国后，又是依照李然的谋划，最终促成了此事。
而当祭先得到此消息时，李然却已在逃往郑国途中。
所以，祭先暗中派人保护李然，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祭乐，而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弄清楚李然此番来郑国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促成齐国运粮去卫国赈灾？
祭先横竖都想不明白这一点，而且各种时间点也有些对不上号，信息来源非常混乱。故此，才让人日夜监视李然所在别院的动静。
他认为李然此番来郑的目的并不单纯，不然何以让齐国前来搅局？这不是摆明了跟自己作对么？
而且，这李然放弃了更强大的晋国庇佑，反而来了相对也并不安稳的郑国，这种行径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但事实上，这件事本身就完全一个乌龙。
……
祭氏别院内。
孙武一连走访调查了几日，也没有多少收获。
“这个竖牛在祭氏的声望很高。说来也是奇怪，此人虽然只是庶子，但地位似乎仅次于老宗主之下，纵是其他辈分更高的族老，也无有不服的。”
“传言此人极为干练。这些年，祭氏对外的大宗商贸皆是由他负责的，齐楚晋，卫鲁陈，人脉四通八达，实力可谓不俗。”
“至于他与季氏的往来，除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暂时还没打听到其他方面的往来。至少目前看来，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关系。先生，会不会是我们意会错了？”
对于竖牛的调查，孙武一连进行了好几日，可走访来调查去，竖牛与季氏之间，似乎是清白的。而这一点，就让孙武产生了些许的自疑。
毕竟他也知道，竖牛作为祭家主事之人，可能真的只是因为目前与鲁国季氏的买卖受阻，因此对李然心生恨意。而这也确实是说得过去。
断人财路，犹如杀其父母，更何况是对于这些商贾之人？竖牛有着这般的敌意，也是理所应当的。
“话虽如此，可我始终觉得这个竖牛……不简单啊。”
“若只是因为他们与季氏生意往来被阻而憎恨于我，倒也无甚紧要。可我担心的是，此人若是暗中与季氏还有其他往来，那咱们此番来郑，可就算是从一个火坑跳入了另外一个火坑了，只怕日后又是免不了一番纠缠……”
“此人还得再查上一查。”
李然对自己的直觉十分自信，这个竖牛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孙武闻声当即拱手称是。
“哎呀呀，先生何须如此麻烦？既然这个竖牛不怀好意，俺去一刀将他宰了便是！”
一旁的褚荡听得这话，竟是不耐烦了起来，提起两把戈戟就要出门寻竖牛去。
李然闻声望去，当即一阵黑线淋漓。
“褚荡！”
孙武猛喝一声，褚荡这才停住脚步，又似做错了事的小孩一般，怏怏的走了回来。
“你在一旁只管听从先生吩咐便是，若无先生指令，绝不可擅动！”
孙武以命令的口吻斥道。
褚荡最是信服孙武，闻声当即恭敬站立，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见状，李然也收起了“对牛弹琴”的想法，毕竟以褚荡的脑子，跟他讲再多的道理，他也不一定能够明白。
“对了先生，子产大夫最近似乎也在筹措粮食，应该也是准备运往卫国的，而负责此次押运的似乎也是祭氏的商队。”
孙武忽的话题一转，双眉微微紧皱。
听得这话，李然当即一叹：
“唉……此事属实是失算了……”
“失算”二字从李然口中说出，饶是孙武也不由一愣，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回想在鲁国的种种一切，李然可谓智计百出，算无遗漏。无论是季孙宿还是季孙意如，也无论是羊舌肸还是韩起，都可谓是在他的谋算之中，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步步前行，没有出现任何错漏。
可如今李然居然说自己“失算”了！
这就好比西出的太阳一般，好不新奇。
“哦？此话怎讲？这世上竟还能有让先生失算的事？”
孙武有些不信，毕竟在他眼里，这世上能让李然失算的事实在太少了。甚至可以说以李然的智谋，这世上应该就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失算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六十章 见恶不止，比恶十倍
故事，还要从李然离开曲阜前说起。
卫国旱灾之事，其实在李然离开曲阜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晋国准备前去赈灾的消息，叔孙豹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他。
依照羊舌肸的意思，平丘之会前，齐侯一开始不尊晋侯号令，拒绝前来与会。虽然后面被他一番威胁终究还是来了，可这也让晋国对齐国是起了疑心。
而今，晋国正在西边与秦军对峙，他自然希望自己的东边可以相安无事一些。
于是，他打算建言晋侯，可以让齐侯主动出粮救济卫国。这样，也可以再试一试齐国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倘若齐国是真答应了，那一方面，就代表他们东边就可以相安无事了。另一方面，他们也可以安心应付来自西边秦国的危机。
晋侯觉得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便派了羊舌肸出使齐国游说。
可问题就在这儿。
平丘之会前，你羊舌肸已经顶着周王和晋侯的名头威胁过我们一次了。而今卫国旱灾，你晋国自己无法救济，难道是还想故技重施？再来威胁我一遍？
真当我们齐国是个软柿子不成？
齐侯好歹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当然知道这件事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毕竟他要是答应了晋国出粮救济卫国，那其实也就是在实际行动上承认了晋国霸主国的地位。
于是，齐侯就想尽了办法，搪塞敷衍羊舌肸。反正说来说去，就一句话：你们晋国是霸主国，你们是老大，现在底下的小弟们出了事，那自然是你这老大给兜着，关我屁事？
此番外交受挫，逐渐的变成了一桩外交危机。羊舌肸也很无奈，他没想到齐侯如今已变得如此的“蛮横无理”。
而且，竟是半分也没有表现出要与晋国缓和关系的态势。
羊舌肸深感不安，在无奈的同时，也感慨这齐侯的智力实在太浅了些。这种给你们齐国这么好的露脸机会，居然跟我还矫情起来了？
“都是为你好！你居然跟我来这个？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大抵就是羊舌肸当时的心理活动。
可话虽如此，这事儿始终还是要解决。思来想去，考虑到齐国和鲁国相距不远，于是，羊舌肸索性就传信给了李然，尝试询问李然的看法。
李然想着当初平丘之会，羊舌肸与韩起总算是帮过自己的人，也就给他想了个主意，教他如何旁敲侧击的去说服齐侯。
说起来，方法也很简单。李然只教叔向不必再去理会齐侯，只管去找晏子，也就是晏婴说事即可。这事委托他去跟齐侯说去，一定能成。
晏子，晏氏，名婴，字仲。乃后世为人所称道的齐国一代贤相。
之后，羊舌肸找到了晏婴，说明来意后，果然就如同李然所料，晏婴说动了齐侯，不日便可运粮前往卫国赈灾了。
要说这晏婴到底是怎么劝的，其实说辞倒也极为简单。
显而易见，齐国如果此番能够援助卫国，这不也是个能邀买到中原诸侯人心的好事吗？
而且，晋国以后肯定更加不太平。诸夏各邦如果还有其他事，再委托我们齐国处理，一而再，再而三的，人们心目中的霸主位置不也就易位了吗？
真正的霸主是用行动来表示的，而不是凭借武力，更不是靠一纸盟誓。
要说这些个大道理，其实稍微懂一点事理的人都能想明白。而这也是羊舌肸自信此行必成的根本原由。
但这事之所以在羊舌肸这里会卡住，说到底只是因为他是晋卿的身份罢了。
话都是那些话，但是说话的人不一样，时间点不一样，效果就是不一样。
而李然在这件事情上所起的作用，也就仅此而已。
再后来，李然便已在前往郑国的路上。
原本，这对他来讲，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但当他到了郑国之后，这才听说了祭氏居然也打算运一批粮食去卫国。
于是他就立刻反应了过来，倘若齐国的粮食先运抵了卫国，那祭氏的粮食还能卖得出去？
可是他之前并不知道祭氏会有这个主意，这可不就是个乌龙？
李然所谓的“失算”，其实也就是没有想到祭老宗主会想着贪这种财。
他在晋国绛内也算与祭先有过一面之缘，以貌取人这种事他虽不提倡，但有时候起码是可以起到一些辅助判断的作用。
当时他就觉得，祭先虽是个商人，但至少也是个相对正直高尚的商人。
所以他哪里会想到祭先会趁着卫国旱灾，打算发这种财呢？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此番前来郑国，也是路过了卫国，亲眼所见卫国而今可谓是饿殍遍野，惨不忍睹。祭先若当真心怀宽广，仁义有度，是个在商言商，在理言理之人，那此番救济卫国的粮食绝对不该是运过去贩卖的。
此等行径，岂不是将卫国百姓的死活弃之不顾？郑国人是人，卫国人也是人，何以至此啊！
“没想到啊，没想到！祭宗主看似端正不阿，暗地里却是这样的人！真真的是个伪君子！”
孙武听完李然所言，这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下便对祭先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可谓是好感俱无。
李然却急忙摆手示意他不要胡言，并道：
“祭氏此番运粮前往卫国贩卖究竟是谁的主意，我们尚且不明，万一不是老宗主的意思，那咱们岂不是怪错了好人？”
可谁知孙武却道：
“无论是谁人出的主意，他祭先既已同意，那便是坐实了！见恶而不拦，反之附行，十倍之恶！……哎，说到头来，苦了的还不是在卫国饥肠辘辘的黎民百姓？！”
话音落下，他脸上满是义愤填膺之色。
李然闻声见状，有些愕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先生这是……”
“没想到长卿如今也已有了这般的心系天下之胸怀。”
“而今诸侯对立，民众互相攀比。似长卿这般，能以他国百姓生死为考量的，属实难能可贵呀。”
李然这番佩服发自肺腑，并无半点虚言。
按理说，天下本该是一家。当年周武王分封诸侯，可不就是为了各国能够守望相助，天下一家亲？
但而今这时代，晋人看不上齐人，楚人看不起晋人，吴人看不上楚人。这种互相比来比去的思想，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
所以，大多数人面对类似卫国灾难的时候，民众层面上，也是看笑话的人居多，真正能够为卫国人的不幸而奔走呼号的，可谓是少之又少。
所以，这一番高论，如今居然是出自像孙武这般身份的平民之口，自然很是令人感到新奇的。
“长卿高雅，李然自愧不如啊！”
李然想到此处，不由觉得羞愧，起身朝着孙武深躬身一揖，同时也对孙武顿是肃然起敬。
“先生！这可如何使得！”
“武胡言乱语，不知轻重，惊扰到了先生，还请先生莫怪。”
孙武也是随他一样，躬身而礼。
谁知李然将他扶起后，又语重心长道：
“今日长卿一语惊醒梦中人，犹如醍醐灌顶，好不畅快！”
“是啊，长卿说得极是！《商书》有云：『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译：恶的蔓延，就好像星火燎原一般，一旦被发动起来，到时候你就没办法再面对它了。）
话说到此处，李然突然又猛的一下意识到了另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来！
“哎呀！不好！”
“先生？”
孙武见李然突然一脸的惊骇之色，不禁问道。
但见李然用手支额，若有所思的言道：
“倘若……我等皆以为恶，那天下有识之人，也定会如此以为的！如果放任此事不顾，待日后，祭氏倘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此事影响之恶劣，那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所以，且勿论祭氏此番运粮前往卫国贩卖是否是祭先的主意，即便是为了卫国千万百姓的性命，也是为了祭氏的襄助之恩，这件事咱们也该伸手管上一管！”
李然打定主意，脸上顿时露出不容置疑之色。
阴谋诡计他李然最是擅长的，可如今，为了此等大义，他也绝对是义不容辞！

第六十一章 子产来访
更何况，他们此番一路来郑，如此的险象环生，终究是祭家护了一路的周全。
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看得祭先将要如此自毁名节，他李然又岂能坐视不理？
就在他与孙武做着进一步商议，门外的侍人忽然前来禀报，说是祭乐前来拜访。
李然与孙武不由相视一笑，知道是捣乱的来了。不禁摇了摇头，略显无奈。
李然当即让侍人前去将祭乐引进来，可谁知那仆人刚一转身，祭乐便已是蹦蹦跳跳的从院子外进来了，笑脸盈盈，如雀欢呼，好一番青春活泼的模样。
“子明君！”
见得李然，祭乐飞也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挽住李然的手臂，亲昵不已。
一旁孙武见状，脸上微微一怔，当即别过头去。
“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听闻祭老宗主让你是不得离开家宅半步的，你此番可是又违抗了父命？”
李然笑着打趣问道。
自祭乐回到郑邑后，祭先便三令五申，要求其侍婢一定要看住祭乐，不得让他再四处乱跑。俨然是受了上一次祭乐私自跑出郑邑的教训，自是再不敢让祭乐“有机可趁”。
故此李然在这别院内住了好几日，也未曾见到祭乐，想来便是她父亲不允其出门，生怕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再跑不见了。
“嘿嘿，不瞒你说，我这回呀，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祭乐琼鼻微翘，伴了个鬼脸，甚为得意的笑道。
接着，她又自顾自的是盘腿坐下，以手支颚满是委屈的道：
“哎呀，整日待在家中好生无趣的。我爹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我去，今日孟兄前去查验子产大夫送来的粮食，也不让我一起跟着去，我都快无聊死了。”
（注：“孟”为“老大”的意思，家中长兄，如果是嫡出称“伯”，庶出则称“孟”）
“哎？那咱们不如一会儿出城去玩吧，今天我爹跟兄长们正巧都出门去了，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玩一下？”
见到李然，祭乐这一张小嘴便说个不停，饶是李然也不由觉得莞尔。
想着来郑邑多日，也未曾陪祭乐游玩，李然正准备答应下来，可谁知忽的想到刚才祭乐话中所言，当下也居然是盘腿坐了下来。
“且慢？今日你家孟兄竖牛前去查收子产大夫送来的官粮了？”
“是呀，就是因为这件事，我们家才拖慢了行程，不然的话，现在我们家的粮食应该早运到卫国去了。”
祭乐两颗乌黑的眸子闪烁不停，看上去满是纯真无邪。
对此，李然其实也是知道的。
祭家早就准备好了运往卫国贩卖的粮食，只因官粮一直没筹措完备，所以祭家商队的行程才一拖再拖，眼看齐国的运粮队便已经要进了鲁国。
若再拖延迟下去，那祭家运往卫国的粮食可不就卖不上价钱了？
李然想着，当即看向祭乐，再度问道：
“那……令尊今日也不在家中？”
“我爹？他今日……”
“乐儿！你又胡闹！”
说曹操，曹操就到，祭乐这边话未说完，祭先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进来。
接着便看到祭先与子产一道，出现在院外。
李然见得两人，急忙起身相迎。
“子明，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大夫亲临，子明未曾远迎，还请大夫见谅。”
子产满是笑意的从外面走了进来，李然躬身见礼时，被他一只手给托住，又不由是面露悦色。只听得子产开口继续问候道：
“早就听闻子明来到了郑邑，可一直不得空暇前来探望，子明莫怪，莫怪啊。”
李然闻声忙道：
“大夫这是哪里话，然不过一介白身，岂敢劳烦大夫牵挂，大夫请进。”
“祭老宗主也请。”
说着，李然将两人迎了进来，分别坐下。
李然给孙武使了个眼神，孙武会意，当即离去，此时院内便只剩下他们四人。
“未知今日大夫前来，可是因为齐国运粮赈济卫国一事？”
寒暄一阵后，李然当即切入正题，直言问道。
刚刚他才听祭乐说起，今日郑国官家已经将准备好的粮食交付祭家商队，正准备运往卫国。
话未落音，祭先与子产便出现在这里，若不是为了齐国往卫国运粮一事，何来如此之巧？
果然，他这话出口，祭先与子产相视一眼，皆是有些诧异。
子产先行问道：
“哦？此事子明也已知道了？”
话已至此，李然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当下有些歉然道：
“此事……此事在下不仅知道，而且，实不相瞒，此间计较还是出自在下之手。”
“哦？原来齐国运粮果真是子明所为，那还请子明说道说道，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子产显得有些诧异，一旁的祭先也微微皱眉，眉眼间有些怒意在酝酿。
原来，今日他领着子产前来探望李然，本来就是为了搞清楚李然此番来郑国的真正目的。
毕竟，李然说动齐国出粮赈灾，非但是会妨碍到了自家的买卖，而且对郑国官家而言也不无影响的。
况且如今李然又身处郑邑，这一切都不得不让人怀疑李然此行的目的。
正如前面所说的，只要齐国的粮食运抵了卫国，那么祭家的粮食自然也就不那么值钱了。这些自不必再说。
而郑国官家运往卫国的这一批粮食，其结交友邦的作用自然也就要大打折扣。
李然无奈，当即只得将羊舌肸求助于自己的事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只听他叹道：
“唉，李然事先并不知晓郑国也意欲赈济卫国，而李然受羊舌大夫所请，便略施一计襄助，让其得以说服齐国运粮救灾……待然来到郑邑之后，这才听闻郑国也打算运粮赈灾，这才意识到先前的举动恐是有些不妥。此间种种，还请大夫与祭老宗主见谅。”
说着，李然再度起身作揖而礼，表达歉意十足。
子产抬手示意李然不必这般内疚，脸上仍旧挂着笑意：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哎呀，不知者不怪，况且子明这也是义举。我们又岂能怪罪于你？来来来，快请坐下。”
看上去，子产对李然之言可谓深信不疑。
然而一旁的祭先却仍是皱紧了眉头。

第六十二章 仁义之道
郑邑，祭氏别院内。
经过李然的一番自我解释，子产当即便不疑他了。
这也难怪，毕竟平丘之会时，他就在绛城内已经见识了羊舌肸对于此人的重视程度。
甚至还与他通力配合，将季孙宿是给囚在了晋国。硬生生让季氏在鲁国和诸侯国面前丢尽了颜面。
所以，羊舌肸若真有求于李然，李然为其出谋划策自也是理所应该。
可他这般想，是因为他了解了这里面的曲直，但祭先显然却不是同样这般想的。
他斜眼看着李然，眉宇间藏着一丝忌惮和警惕。
“可是……子明啊，如今我郑国的粮食也已经整装待发，齐国若早于我们先至，只怕将来传出去，天下人会笑话我郑国乃是虚伪从事啊。”
齐国运粮商队已经进了鲁国，至多十日便能抵达卫国。而郑国运粮商队才刚要整装待发，算起来，时间上其实已经有些赶不及了。
子产所担忧的，在于郑国与卫国可谓是唇齿相依，而齐国与卫国是相隔千里。齐国的粮食都能运到卫国了，你郑国的这才刚来，不是虚情假意又是什么？
要知道卫国旱灾已是有些时日了，绝非突然。如今郑国的行动实在是太慢了些。
子产言罢，与祭先一同看向李然。却见李然却反而是显出一脸的自信，并且是在那笑而不语。
“子明先生为何发笑？”
听得子产问话，李然这才开口言道：
“呵呵，大夫所言，恕然不敢苟同。”
只见李然却是神色一正，一边摇头，一边作揖谏言道。
“哦？却是为何？”
子产闻言，不禁面带难色，满腹狐疑的如是问道。
只听李然颇为自信，继续是侃侃而谈：
“大夫可知，这《周易》之‘比卦’有云：‘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大夫可解其意？”
子产听罢，与祭先面面相觑，却是完全不解其意。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此爻之意，意为只要是怀着一颗真诚的心，坚守正道，那么去结交各路朋友就不会有过失。有诚意的人就好比是美酒满缸，您的诚意自然而然会最终吸引更多的人来与你交往，这样才是吉利的。”
李然不愧为洛邑典藏室史，《周易》于他，可谓是信手拈来。随随便便引经据典，都令人不得不信服。
只听李然是继续解释言道：
“如今，卫国大旱，上下皆苦，其国内已无力赈济。故此求援于诸侯。因此，无论是晋国，齐国亦或是郑国，只要运粮救济乃是出于真心，那便都是行的仁义之举。又何来为先者而歌，为后者不耻之说？”
“再者，大夫所筹之粮，也绝非一人之功，乃是郑国上下齐心所共筹的，也绝非大夫有意延了时日。卫国正值大难，又岂能受了郑国恩惠反而还要讥嘲郑国？小人窃语，君子独行，郑国行事光明磊落，何须担忧被他人笑话？”
李然在这里纠正了子产一点，那就是赈济卫国旱灾并非只是为了图个虚名，更不是为了标榜自己的丰功伟业。而是为了真正帮助到卫国的普通民众。
倘若只是为了沽名钓誉，或者另有所图。那么，其心便可谓之不正，心不正，则事难成啊。
“哼！那如此说来，倒是老夫行事不够光明磊落，在给卫国的百姓落井下石了？”
这时，一直未曾开腔的祭先忽的冷笑一声出声道。
李然所言齐国与郑国两家的运粮赈灾之举，行的都乃是仁义。故此，不用担忧被他人耻笑。
但那祭家可打算的是运粮前去卫国贩卖，赚取钱财，与之对比，岂不就是不义了？
如此行径，不正是小人所为？
子产不料祭先会当着李然的面如此言说，闻声当即是笑着两相周全道：
“子明当不是此意，祭老何出此言呐。”
“子明所言，确实在理。卫人虽非我郑人，然同是王治之下，我郑国的粮车便是晚些到，那也无妨。我郑国之愿，天下共睹。既是堂堂正正的，又何惧小人言说。”
对于祭氏打算运粮前去卫国贩卖一事，子产自然也是知道的，故此这才托付祭氏，将郑国朝廷准备的粮食一并运往卫国。
在他看来，祭氏终究是商贾之家，万事自当以利当先。此番运粮前去郑国贩卖，虽有贪财之嫌，但好歹也有救济卫国灾民之实。
什么样的人便做什么样的事，所谓无利不起早，若是只让祭氏白白送粮给卫国，倒是真有些过于苛求了。
其实，子产话里虽说着郑与卫同属王治之下，卫国百姓也是郑国百姓。可实际上，在子产心中，或者说他的潜意识里，仍是将其区分为外邦的。
这种观念，在近百年的不断强化下，早已是根深蒂固的了。
所以他才会觉得祭氏去卫国贩卖粮食倒也并无不可。
“老夫出身商贾，万事皆以利字为先，世人皆知。而今卫国大旱，老夫运粮贩卖，以解其燃眉之急，比之君侯送粮救灾，老夫自愧不如。然老夫并未觉得此事是有何不可。”
“方才听你所言，似是反对我祭氏此次前去卫国贩卖粮食，你倒是说说，我祭氏此行，究竟是有何不妥？”
祭先本就怀疑李然前来郑国的目的不纯，再加上他不甚相信李然刚才所言，所以此刻对李然的怀疑一时更甚。
他总觉得李然方才所言，分明就是绵里藏针，故意在子产面前是句句挖苦讽刺于他。
“既然祭老宗主提及了此事，那么，便恕然斗胆妄言了。”
子产本以为李然会顺着自己刚才给的台阶就坡下驴，可谁知李然不但没有下台阶，反而主动拆台。闻声不由一怔，双眉顿时聚拢。
他没想到的是，李然还当真是对祭氏的此次贩粮计划是有所不满的。
“哼！”
“那老夫倒要看看你今天能说出点什么名堂！”
祭先不以为意，早有打算的他根本不惧，此刻脸上满是不屑之色，眉眼间的怒意渐渐涌起。
而李然见状，却是面色平和，波澜不惊。
只听他道：
“敢问祭老宗主，何为利？”
“这是什么话？老夫经商一生，岂能还不识利？”
“啊，是是，确是晚辈唐突了。然而，然以为，这‘利’却要分可见之利，与不可见之利。可见之利，乃为实物。于人而言，田亩，家宅者是也。于国而言，疆土，富藏，民者是也。”
“而这不可见之利，唯义也。失无形之义而得有形之利，于祭家而言，未免过于得不偿失了。”
“卫国如今大灾，饿殍遍野，惨不忍睹。不少地方甚至已经出现易子而食。卫国百姓日夜盼望各国诸侯能够施以援手，助其度过难关。”
“还请祭老宗主试想一下，且勿论齐国是否会输粮入卫，即便是子产大夫这批粮食若一并到了卫国，那么对待祭家的这批粮食，卫国又会是持何种的态度？”
“这‘趁火打劫’之名，恐怕必然是要坐实了。届时，售粮虽能得利，却坏了祭氏，乃至是郑国之大义。此等危害，不可不防啊！”
“况且，请祭老宗主再退一步想，倘若……”
李然说到此处，竟是突然来了个停顿。

第六十三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哦？倘若如何？”
子产听得李然欲言又止，显然是话里有话，便是立即追问道。
而李然得了子产授意，便来了几分胆气，继续是往下说道：
“倘若卫国因此而激起民变，民众掠粮，那么试想一下，卫国的公室又当如何自处？是替祭氏讨还公道？亦或是就事论事，前来质问郑国？所以，此等看似有利之事，或许到头来，竟是个名利两空之局啊！”
李然此言一出，却是将子产和祭先一下都说懵了。
很显然，他们谁都没往这方面考虑过。而如果真的到了那地步，卫国公室那是自然绝不会帮着祭氏“讨还公道”的。
而且，最要命的是，无论祭家这一批粮食定价几何，卫国民众总有吃不起的。那到时候这批人聚众闹事，对祭氏而言，的确是可以预见得到的窘境。
到头来，这个屎盆子不还得是祭氏自己兜着？
“况且，再说这大义，郑国黎民是人，卫国黎民那也是人。将心比心，若是受灾之国乃是郑国，郑国又该当如何看待此等的行为？此等行为，与屠戮黎民又有何异？”
确实如此，卫国大灾遍及全境，祭氏运粮贩卖，此举无异于趁火打劫。而最关键的乃是，祭氏此番所劫，并非区区钱财，而是卫国百姓的性命。
李然实在没有当“圣母”的心，他觉得自己也不配。
可今日被孙武一番话惊醒之后，他的那种正义感，便是油然而生。
他自是无法坐视，更无法忍受祭氏这等高举镰刀却满口正义之辞的虚伪。
所谓人命关天，什么是底线？人命就是底线。
这年头，这些个庶民的性命，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或许真的是不值一提，可在李然眼中却不是这般。
就连当初他让孙武前去莒邾领兵时，都曾再三写信叮嘱孙武，上兵伐谋，务必要减少死伤，不可视士卒的性命如同草芥。
对待战争尚且如此，遑论对待天灾？
而他的这一番话说完，子产的脸上已是愕然，旋即又陷入沉默之中。
事实上，子产在郑国，也真可谓是爱民如子了。
如若不然，也不会执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锐意改革，拿那些个手握大量田地的权贵与豪强们开刀。
可是在子产的潜意识中，却还是不能做到推己及人，将卫国的黎民也当作他郑国的黎民来对待。
国与国之间的隔阂与间隙难道就如此的明显么？卫国人与郑国人的区别难道就如此之大么？
并不是。
当子产就着李然的思路，自省一番后便立即发现，此前确是自己的心思，有那么一些“不正”。
而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只能归结于当下分封治世所带来的根本上的局限性。
天子关心全天下的黎民，而各诸侯却只需要关心自己范围内的黎民。至于卿大夫，更只需要管理好自己家族即可。倘若既不是天子，又不是诸侯卿大夫，只是个平头百姓呢？那就只管好自己就行了。
而这，就是所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外如是。
子产作为局内之人，若无旁人指点，自然是看不透这一点的。因为他无法跳脱出来，以上帝视角俯瞰整个人类的历史文明。
而子产之所以陷入了沉默，乃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反驳李然。
而且，他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甚至在细细品味李然这一番话后，他还觉得李然说得甚是有理。
“放肆！当着大夫之面，你岂敢如此！”
“老夫运粮前去贩卖，乃是一番好意！岂是屠戮之举！”
祭先恼羞成怒，顿时拍案而起，两条黑白相间的眉毛不停抖动，显然已是气极。
然而李然却只淡淡道：
“若此番祭氏运粮前去卫国，即便是一切顺利，得以高出市价之价格贩卖，届时卫国若仍然有人不能果腹，只能眼睁睁看着近前的粮食而坐以待毙。试问老宗主，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残忍的杀人诛心之手段么？”
“然非卫人，亦非郑人，却实不忍千万百姓如此惨死，也不忍见祭氏背负如此骂名。今日李然斗胆，恳请祭老宗主能够放弃贩粮，而主动捐与卫国，以此为祭氏百年门楣嗣继光辉。”
此言一出，祭先当即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双目圆睁，紧紧的盯着李然。
若说李然前面说的那些大道理都不过是陪衬的话，那么李然最后一句则是点睛之笔。
此番运到卫国贩卖的粮食值几个钱？
对于他祭氏而言，这点钱有算得了什么？
真正重要的不是钱，而是祭氏的名声，祭氏百年传承的光辉门楣！
要知道当年祭仲事三朝郑国君侯，所依靠的可不就是大义？想当年祭氏门楣光辉威严，更是无人敢直视！
而今不过一两百年过去，祭氏难道便已经沦落到发灾难财的地步了？便已经沦落到趁火打劫的地步了吗？便已经沦落到遭天下人唾弃的地步了？
他祭先支撑着祭氏摇摇晃晃走过数十载春秋，所为的乃是什么？不正是祭氏流传百年的声誉？
若经此一事，祭氏数百年声誉尽皆毁于他之手，他还有何面目去面对自己的列祖列宗？未来的子孙又会以何等的模样看待于他？
唯利是图乃是商贾本性，可保家守业也是他祭先义不容辞的本分。
为了这些许小钱而置大义于不顾，实属不该啊。
想到此处，祭先一时像泄气的皮球，整个人都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李然刚才话里所言，竟都是为祭氏一族着想。而他自己却仍是顽固的以为李然乃是对祭氏有所图谋。
而此时的子产看到一时无话可说的祭先，也知道李然刚才的一番话已经是震醒了他，当即示意祭先先行坐下。
而后他才继续是与他安慰言道：
“子明所言，甚为有理。祭老啊，此事还须三思啊。”
“祭氏声名享誉天下，若因此事而致祭氏声名受损，蒙以尘垢，岂非得不偿失？卫国百姓挣扎于水火之中，我等却以利取之，确是无道啊……”
话到此处，子产一声长叹，显得有些自责。
毕竟这件事他也早知道，可是却没能如李然一般看得这般通透，险些就让祭氏运着粮食去卫国贩卖了。
若当真如此，那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他郑国宗室？
“大夫……”
祭先的话刚刚出口，便被子产摆手制止了，总归还是要给祭先一个台阶下的。
只听子产道：
“依侨愚见，祭老便依子明所言，此次运送卫国的粮食，尽皆捐出。勿使卫国上下以为我郑国之人乃是贪图钱财而不知大义之辈。”
此言甚为铿锵，坚定不移，祭先听之，当即拱手而应。
“今日之事，多亏了子明，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若非子明之言振聋发聩，只怕我郑国日后再无颜面对天下之人啊。”
“子明先生，确是高义！”
子产起身，恭敬肃然的朝着李然拱手一揖。
李然急忙将之扶起，并道：
“大夫言重了。”
“然深受祭老宗主与大夫恩惠，岂能不知回报？然实不忍见祭氏与郑国声名受损，这才口出狂言。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子产大夫与祭老宗主见谅海涵。”
李然说罢，又是躬身而礼，也算是给祭先赔了罪。
此时的祭先已然是反应了过来，见状顿觉面皮滚烫，忙不迭的道：
“老夫惭愧，竟差点致家国蒙羞……该请见谅的乃是老夫啊。”
说着，他的脸上满是愧疚之色，一瞬之间似又老了几岁，颓然而坐，叹息不已。
子产适时出声打了个圆场道：
“祭老也不必过于自责，所谓在商言商，祭老所谋其实也并无不妥。只是子明之见更是高瞻远瞩，不由令人信服。”
这话算是对李然极高的评价了。
然而李然却并未应声，而是又朝着祭先询问道：
“不过……然尚有一事不明。敢问祭老宗主，此次运粮前去卫国贩卖的筹划，当真是您的主意么？”

第六十四章 不好的直觉
李然之所以会这么问，要说他到底是有什么依据？那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的。
但也不知为何，李然总隐隐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觉得此次祭氏贩粮的计划并没有表面上如此的简单。
所以他对究竟是谁出的这个主意很有些兴趣，即便从祭先刚才的反应来看，这个决议祭先完全是心知肚明的。但是，只凭着直觉，他依旧对此是有所怀疑的。
果不其然，他的直觉居然完全正确。
祭先听得李然所言，明显的愣了一下，目光闪动间，似是有些为难，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一幕让一旁的子产当即也来了兴趣，有些诧异问道：
“祭老？此事，难道还真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此次祭氏打算运往卫国的粮食虽然比起各国的赈灾援助，总体虽算不得太多，但也不是个小数。而这些粮食对于偌大的祭氏而言，也可算得是一笔巨资了。
倘若这个主意真不是祭先所出，那祭氏之内还有谁能够决定如此规模的粮食买卖？
“唉……实不相瞒，此乃吾儿竖牛之意……我见此事也算得好事一件，也不及细想，故而……就答应了下来……可没想到……唉……”
话到最后，祭先又是一叹，郁闷与懊悔同时于脸上浮现出来，垂首以待，甚为愧疚。
正如他所言，他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之处。可今日当她听完李然所言之后，这才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给祭氏，甚至给郑国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若不是今日李然点醒了他，只怕他还会一错再错下去，届时覆水难收，万一再弄巧成拙，那祭氏与郑国可就真要在全天下人面前闹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然而，当李然听得祭先此言，心中那种不好的直觉却并未消退半分，反而是愈发的清晰起来了。
还没等他开口，子产又再度问道：
“竖牛？你是说，这是他提出来的？”
祭先微微点头，叹道：
“是……这些年我族对外的买卖一直都是由他负责照看着的，先如今也已老迈，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对于此细枝末节之事，原本也已许久不曾过问了。若不是此次大夫开口相请，按理我也不会插手此事。”
受郑国官家所托运粮前往卫国赈灾，与祭氏私自运粮前往卫国贩卖，乃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祭先就算再放心竖牛，也不得不亲自过问。
毕竟郑国朝廷之事再小，那对祭氏而言也有着巨大的影响。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才让李然与子产都误以为祭氏运粮贩卖的计划，乃是祭先自己做的决定。
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李然听到这里，这才猛然忆起，自己心中的那种不安，之前在鲁国时就曾出现过。
那是在鲁国前太子姬野遇害之前，他与叔孙豹正思索着季氏为何要反对太子野住进楚宫时，便曾出现过这种感觉。
那时候李然就感觉季氏反对太子野住进楚宫，绝非表面上如此简单，其背后肯定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鲁太子野便是遇刺横死了。
而今，当李然听到祭氏的贩粮计划乃是竖牛所筹谋的，他顿时感觉这个计划绝对不止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再联想那一日，他前去祭家拜访，一旁的竖牛对他的那一股杀意，直到此刻他仍是历历在目。那股杀意不但强烈，而且极为坚决，就像是他与竖牛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一般。
他这几日思来想去，也一直没搞清楚竖牛为何会如此待他，所以他一直怀疑竖牛与鲁国季氏有某种干系，故而还特意让孙武前去调查了一番。
可孙武也是初来乍到，对周遭的一切也都还不是很熟悉，又能查到什么呢？
“子明，你的意思是……？”
子产似乎也看出了李然是起了心事，当即皱眉问道。
要知道此次祭氏的这个计划，不但会影响祭氏，甚至还会影响整个郑国，眼下子产自是十分上心。
然而，此时的李然其实也同样是拿不准主意，所以闻声便当即随口回道：
“哦，然的意思是，既然事已至此，那总该问清楚到底是谁的主意罢了……”
他并未明说，毕竟他目前对此事也不甚明朗，万一是说错了什么，岂不是让他人徒增烦恼？
子产闻声微微点头，思索片刻后转头看着祭先道：
“既然如此，祭老今日便安排下去吧，务使此事妥当，切不可再生出了什么乱子来。”
子产此话说完，又往屋外望了望，但见此时满月高挂，已是入了深夜。便起了身要与李然辞行。
“时候不早了，咱们就先告辞吧，待改日再来探望。”
说着，他与祭先同时起身，李然与两人拜礼后，两人这才匆匆离去。
其实，子产临走前见到李然这般模样，知他肯定还有话没说，但又碍于祭先也在场，所以并未多问。
在郑国朝堂混迹十余年，这察言观色的本领，子产早就是练就得炉火纯青了。
当他们两人走后，祭乐这才从后院又怏怏的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如祭先之前那般的愧疚之色。
一双伶俐通透的眼睛，看着李然，又不停的揉捏衣角。
她刚才也听到了李然的话，也知道了此次祭氏运粮前往卫国贩卖是有多么危险，她身为祭氏族中的一员，自是更觉得后怕。
“子明君……我……”
“此事与你并无干系，祭姑娘不必太过自责。”
李然不禁安慰言道。
可谁知祭乐却是摇头道，依旧是有些难过：
“不，父亲时常教导于我，我族世代从商，族内上下皆为一家，互为依存，荣辱与共。”
“即便此事我没有参与，但我也是有责任的……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早些反对孟兄的……”
祭乐的眉宇间尽是懊悔之色。
原来，当她第一次听到竖牛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桩生意只是极为普通的一桩。却未曾想过将这生意，与卫国百姓的安危挂钩起来。
她这些年也算游历了不少地方，对于百姓生活之艰辛，也可谓是深有体会。
如今卫国受了大灾，黎民又何来的余资用来购买粮食？祭氏运往卫国的粮食，到最后岂不还是倒卖给了那些达官贵胄？到头来，卫国百姓直是饿殍遍野，恐怕也是无人问津。
只可惜，她虽身为祭先的掌上明珠，可对于祭氏家族内部之事，她一女儿之身，却是人微言轻。
而且，她也无法像李然这般想得透彻，故此当竖牛提出这个建议时，她也并未出言反对。
此时想来，可当真是后怕极了，若非李然劝阻，只怕祭氏此次真遭大罪也未可知。
想着想着，祭乐当即朝着李然举手齐眉，行了一礼。竟一改往日的俏皮模样，一时显得十分恭敬起来。

第六十五章 套路太深
祭乐虽是女儿身，但她对祭氏一族的感情又岂是其他人所能比拟的？
所以，身为祭氏的一员，她很难做到将祭氏之事置身事外。
“祭姑娘……你这是做甚？”
李然急忙将其扶起，面色却似乎有些不悦：
“此次李然能够安然来郑，若非是令尊出手相助，只怕我早就已被抛尸荒野了。若说要谢，如何也应该……”
“子明哥哥，你不必安慰我，你的意思我都懂。”
祭乐收起了往日的顽皮与天真，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正色。
她看着李然继续道：
“无论此次孟兄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此事对我祭氏而言都是极为不妥的，一旦传出去，我祭氏恐要无颜面对天下之人。”
“是子明哥哥出言阻止了我爹，那就是我整个祭氏的恩人。至于我孟兄那，便是子明哥哥是有所怀疑，那也不碍事。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一个能够独自周游列国的女孩子，一个能够自己偷偷跑出郑邑，前往鲁国探亲的姑娘，一旦她认真起来，她的聪明智慧便顿时展露无遗。
别人或许不知，可祭乐在鲁国与李然相处的时间最长，对李然的习惯可谓已是了如指掌。
所以她很清楚，刚才李然问及祭氏贩粮计划究竟是谁提出来之时，李然便已经对祭氏内部之人产生了怀疑。
而随着问答的深入，显而易见，李然怀疑的对象自然就是她的孟兄——竖牛。
所以后她方才的这一番话，为的便是让李然不要有心理负担，若是她的这个孟兄果真是有些问题，那么该如何做，便如何做。不必是因为她的缘故而畏首畏尾的。
李然听得此言，顿是对她刮目相看。
“呵呵，你这小妮子，没想到竟这般聪明？我却还未开口，你这一番话竟已是打消了我一大半的顾虑来。哎，看来确是以前小瞧了你呢？”
为缓解气氛，李然一时竟是半开玩笑的与她打趣道。
祭乐闻声，原本正儿八经的她当即“噗嗤”一笑，秀脸之上浮现一抹骄傲之色，翘着鼻尖道：
“哼，本姑娘一直都是这般聪明的好不？只是子明哥哥不知道罢了。”
“是是是，恐怕就连令尊与你姨夫都不及你这般的聪明啊！”
李然双手一摊，急忙承认了祭乐的自夸。而这气氛一时便也活泼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关于你孟兄的这个事……我还真是有些怀疑的。”
“哦？此话怎讲？”
话到正题，祭乐亦是当即正色问道。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此前第一次去你家拜访，你孟兄对我便似是隐隐有股杀意。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何，今日听完令尊所言，我这才是有了些许的眉目。”
“什么？”
祭乐听罢亦是一惊。但再回想起当时在祭家的场景，也觉得确是如李然方才所言的那般。
但她不能理解，她的孟兄为何要这般仇视李然，不禁是向李然投以好奇的目光来。
“试想一下，此次卫国大灾，即便你们祭氏将这批粮食运到卫国贩卖，所获之利，对你们祭氏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况且前有齐国，后有郑国，尽皆在筹措赈灾的粮食。所以，就算你们祭氏先一步将粮食运抵卫国，又能获利几何呢？”
“再有，如今按照最为正常的时间节点排下来。你们祭家筹措粮食，即便没有官家给拖了后腿，那也应该是在齐国决定筹粮赈灾之后才开始的。”
“毕竟卫国的灾情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倘若真是有心去卫国贩粮，这反应也未免太迟了些。”
祭乐一听，也不由得觉得李然说得是有几分道理。而后，李然又继续言道：
“换言之，这件事会不会便是对着我李然来的呢？”
“若是如此，祭老宗主便会怀疑是我与齐国暗中勾结，故意对付祭氏。所以，先前令尊这才会对然这般的恼怒。只是，令尊也并不确信真假，因此才有了今日的造访。”
“而且，倘若我今日未能说服祭老宗主与子产大夫。那显而易见，这郑国，我只怕也是呆不下去了。你觉得是也不是？”
祭乐又细细想了想，觉得也确是如此。此前她父亲对于李然的种种成见，她应该是感触最深的。
正如李然所言，倘若今日他不能成功的说服祭先与子产二人，没准不出三日，他就会被赶出郑邑。
因为无论是子产还是祭先，都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想要对付祭氏和郑国的人留在郑邑。
“子明哥哥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圈套？”
祭乐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显得有些吃惊。
只见李然点了点头，眉间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而后继续道：
“究竟是不是圈套，这还不好说。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既然祭老宗主已经逐渐将祭氏对外的生意都托付给了你孟兄竖牛，那便足以说明此人定是有些过人之处的，要不然也不会获得令尊如此的信任。”
“然而此次赈济卫国之举动，无论是从各方面来看，祭家都处处显得是不合时宜。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招。而且再跟齐国运粮赈灾联系到一块，岂不是太过巧合了些？……”
话到这里，李然脸色忽的一变，骤然停住了。
祭乐诧异道：
“怎么了？”
李然眼珠急转，喃喃思索道：
“难道是他提前就知道了齐国会运粮？……”
片刻后，李然恍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种感觉的来源。
他以三言两语协助羊舌肸说服齐国向卫国运粮赈灾一事，会不会是在齐国一早就泄露了消息？而消息为郑国的竖牛所获之后，才被用来设计陷害于他？
可之前他与竖牛根本就素不相识，又何以对他下如此狠手？竟是不惜挑动整个祭氏来促成此事？
想到这里，李然不由是背脊一凉，只觉有一丝寒意袭来。如果真的是在齐国就走漏了消息，那也就是说，这一股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势力可远比他想的更为恐怖！
“子明哥哥？”
祭乐看着陷入沉思的李然，忍不住好奇叫道。
李然闻声这才回过神来，盯着祭乐看了好一阵才道：
“你孟兄竖牛……与鲁国季氏可有什么关系？”
毕竟是祭乐的孟兄，他这么怀疑总归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这话听起来很是尴尬。
但祭乐却并未如此觉得，反而十分认真的思索道：
“倒也未曾听说有什么过密的联系，不过，孟兄他这些年一直忙里忙外的，与别国的权臣熟识，应该也算得正常吧？”
这话倒是不错，毕竟这年头做买卖，不跟各国的高层打交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李然却喃喃自语道：
“倘若真的只是这样的话，那倒也还好……”
“但……恐怕他不止是和他们结交这么简单。”

第六十六章 临阵换人
竖牛与鲁国季氏，乃至与齐国到底有没有关系，李然此时还并不清楚。毕竟在他看来，如今唯一能够解释竖牛为何如此敌视于他，便只有与季氏勾结这一种可能。
另外一边，祭先回去后便是立即安排了下去，让竖牛停了此次运粮前往卫国贩卖的计划，而改为前去捐粮。
这让一早便在主持此事的竖牛甚为恼怒，得了消息便急匆匆，气呼呼的从仓库返回家中。
“父亲！为何突然变主意了？！”
“这三千石粮食虽是不多，可若全部捐赠出去，我们祭家岂不血亏？”
竖牛显得极为激动，对祭先的这个安排十分的不解。
毕竟这件事一直都是他在主持着的，如今做出如此之大的决定，而父亲事先竟一点也没有与他商议过，这让他如何不恼。
见状，祭先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番，眼之中泛着淡淡的忧色。
“此乃老夫与子产大夫一起所议定的，吾儿不必多言，照办便是。”
话音落下，祭先脸上神色看起来十分的疲惫，挥了挥手便示意竖牛退下去安排。
“可是父亲……”
“好了……为父的话，你听不明白么？”
见得竖牛仍旧不肯放弃，祭先的脸色顿时微变，鹰眼之中迸发出两道锋利的目光，径直落在竖牛脸上，威严之色，溢于言表。
按理，此时的竖牛见得父亲这种颜色，也该是反应过来了。可是他似乎对此事是极为上心，即便是到了这时候，他仍是非要弄清楚不可。
“父亲！恕孩儿冒昧。”
“我们祭氏运粮前往卫国贩卖一事，孩儿一早便与卫国的大夫齐恶已有了约定，这批粮食一旦运抵了卫国，便会与他们完成交接，所利可是颇丰啊！而今父亲骤然将贩卖改为捐于卫国，如此我们岂非失信于人？那日后我们可还如何与卫国那边的大夫们做买卖？而且，卫国齐恶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孩儿之所以斗胆说得这些，乃是不希望届时让旁人说我祭氏言而无信啊！”
竖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恳切，言语间将祭氏利益看得比谁都重。
然而祭先闻声却只是摇头，而后缓缓道：
“与卫国齐氏交易，收获自是颇丰，你可有没有想过，倘若我们此番运粮前往卫国，只谋与权贵交易，那我郑国的那些上卿却当如何作想？”
经过今日与李然的一番交谈，祭先的脑回路一下子清晰了起来，面对竖牛所提之事，反驳得可谓有理有据。
即便竖牛并不是要把粮食直接卖给卫国百姓，而是那些卫国的权贵们。但在他现在看来，此举也是极其危险。
换句话说，此次运粮前往卫国，无论如何也不能买卖，只能捐赠。
李然已经分析得很透彻，在这时候若是手脚不干不净，那很可能会到头来是名利两空。
竖牛听到这里，心知他的此番运作筹谋已然泡汤，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很是恼怒。然而当着祭先的面，他又如何敢当场发作，只得别过身去，恨恨咬紧了牙根。
这时，只听祭先又忽的是淡淡言道：
“此次你便不要去卫国了，交由你那两个弟弟去吧。”
“父亲？”
竖牛闻声而震，猛然回头，脸上满是说不出的难以置信。
原本已经计划妥当之事，却在这种时刻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甚至如今还要把他这个主事的人给临时撤了。饶是竖牛一向以心性沉稳著称此时也不由得脸色骤变。
“怎么？你是不愿意让你两个弟弟去历练历练？”
祭先的语气也随之微变，听上去好似是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
有关祭氏家族内部的争斗，其实也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祭先洞若观火，早已心知肚明。
但他也想看看自己三个儿子究竟谁更适合接任自己这个家主的位置。故此一直对此事都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从未多言。
而竖牛，因为自己的庶出身份，倒是一直表现得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相比他那另外两个嫡出的弟弟，表现确实是要优异许多。而这，也正是祭先一直犹疑不定的地方。
只不过，今次运粮前往卫国之事，竖牛显然已经不适合担当主事。他要确保这批粮食不会被他擅自交易掉，因此自是要换个人顶上去的。那么自然而然的，另两位嫡子乃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这话的意思其实也很明白，家族内部争斗乃是家务事，这种对外事宜，你竖牛总该分清楚轻重，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而耽误了整个家族的利益。
对此，竖牛自然也是明白，可他仍是不甘心，毕竟这件事他从头忙到尾。眼看启程在即，祭先却突然换了主事，白白要将这个功劳送给了他的两个弟弟，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父亲，孩儿不懂，究竟是为何啊？孩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竖牛很是委屈，但这话听着，却另有一股质问的味道。
其实从这便不难看出竖牛而今在祭氏的地位，仅次于祭先之下，而且随着他掌握的家族之事越来越多，即便面对祭先的安排，他也敢如此质疑一番。
“够了！”
“按照为父的安排去办便是了，何来这许多问题！”
祭先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解释，脸色一变，骤然呵道。
竖牛闻声一怔，只得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咬着牙道：
“是，孩儿听从父亲的便是。”
待得他走后，祭先这才唤来仆人，叫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前来。
“祭罔，祭询，此次前往卫国赈灾之事，便交由你们二人负责。”
祭罔乃是老二，人高马大，与祭先不相上下，但看上去却是不怎么聪明，听完祭先所言，愣神片刻这才应声。
而祭询虽有些小聪明，然面对此刻祭先的安排也是想不太明白，为人更是佛系，正想询问此事不是一直都是由兄长竖牛负责的么？但祭先狠跟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便立刻消停了。
“此次我们祭氏之粮与朝廷之粮皆为捐赠，运抵卫国后，与卫人交割完毕便立即返回，不得迁延，明白么？”
祭先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语气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比起竖牛，祭罔与祭询差的可是太多了啊。
此次趁着竖牛对此事不满，刚好换他们两人上，一方面自是为了历练他们，可是另外一方面，祭先也是有着约束敲打竖牛的意思。
只不过这种话自是不能当着祭罔与祭询说的，好歹他们与竖牛也是异母兄弟。

第六十七章 家贼难防
再说竖牛这边。
当竖牛是怒气匆匆的从正厅出来，经过前院之时又恰好看到了祭罔与祭询正前往正厅，两人刚想与兄长打个照面，却不料竖牛只瞪了两人一眼，而后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而祭罔与祭询碰了一鼻子灰，也是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只得继续前往正厅找父亲说事。
竖牛离开祭府后，却也没闲着，径直是来到城东的一间酒肆内。
“打探清楚没，今日那老东西与那国侨到底是去了何处？”
竖牛跪坐下来，身旁站着一名抱剑而立的武人，长相英武，但眼神却十分的阴翳，给人一种十分阴沉的感觉。
那武人听得竖牛所问，仍是保持着抱剑的姿势，淡淡道：
“尔父今日与子产是一道去了李然所住的别院。”
“什么？又是他？”
听到这一回答，竖牛刚刚举到嘴边的杯盏瞬间又放了下来，转过头去，面色铁青，阴沉无比。
只听武人是继续言道：
“他们在院中交谈许久，而那褚荡一直跟随在李然身边，我也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也不知他们究竟是说了些什么。”
“但不难推断，今日令尊这般变卦，多半乃是受了李然蛊惑。”
今日祭先从李然所住的别院出来后便回到家中叫去竖牛，不仅改变了竖牛的计划，甚至将此次主事的也给一并更换了。
竖牛再愚蠢，也该当想得到，祭先与李然所谈论的，定然是有关自己押运粮草前往卫国贩卖之事。
只是，也不知李然到底说了什么，居然是能够让素来固执的父亲顷刻间便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又是这厮！”
“实在可恶！可恶！”
“砰！”
原本被他紧握的杯盏被猛的扔在地上，碎裂数片。
然而那武人见状却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看着愤怒不已的竖牛，却一脸若无其事的说道：
“在此发怒，也已经于事无补，还是好好的想想如何补救此事吧。”
看上去，这武人似乎并不是竖牛的护卫。
“不用你提醒！这我当然知道！”
竖牛正在气头上，听得武人这般满不在乎的语气，顿时恼羞成怒，一双眼睛之中尽是火光闪烁的看着他。
武人见状，却又面露不置可否之色，兀自双手抱着剑鞘，就这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齐国的客商现在何处？”
“已经来了，现就在城中馆驿内。”
那武人言罢，似乎已经猜到竖牛想要干什么，当即是继续言道：
“不过……此时你去与他们相见，可不是什么好招。万一被你爹，或者被子产的人……呵，倒是忘了，还有李然，他身边的那个孙武也绝非泛泛之辈。这几日可一直在城中打听关于你的事，若是被他们发现了，你该知道后果的。”
齐国在郑邑有着不少商人，这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武人所言之意，在于无论是祭先还是子产，亦或是李然，他们中只要有任意一个发现了竖牛是单独去见了齐国客商，那对竖牛而言，将来这些可都是里通外邦的罪证。
毕竟齐国商人与郑国商人，在生意场上，也一直是互为竞争的关系。而竖牛在这节骨眼上去面见齐国商团的人，要说私底下没什么勾当，那只怕三岁孩童也是不信。
“我当然知道这时候去见他们乃是下策，可这已经是无可奈何之举，如若不然，难道当真眼睁睁看着祭罔与祭询那两个笨蛋去卫国？”
“废话少说，你去安排便是。”
话音落下，竖牛起身便匆匆离去了。
……
是夜，城东馆驿。
当竖牛来到这里时，方才与他说话的那名武人也已经出现在了角落。
“人呢？”
“就在楼上，不过，在下可最后提醒你一遍，这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事要么不做，要就……就得做绝！可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呐！”
那名武人的声音格外冷冽。
谁知竖牛只“哼”了一声，甚为不屑的从他身旁走过。
来到二楼房间，齐国的客商早已是恭候多时，见得竖牛到来，纷纷面露警觉之色。
“祭少主这么晚找我们前来，不知是所为何事啊？”
齐国的客商在郑邑做买卖，多多少少要看几分祭氏的脸色。毕竟祭氏在郑邑经营了数十年，各种关系网交织缠绕，盘根错节。即便齐国的客商再财大气粗，那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故此他们与竖牛，当然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只不过，这种时候竖牛来找他们，令他们多少有点不放心。
“今晚来找你们来，乃是竖牛想要帮你们一个大忙！”
“帮我们的忙？”
齐国商人闻声，皆是一阵面面相觑，不知竖牛所言何意。
然竖牛脸色却显得十分平淡，闻声只瞥了几人一眼，若无其事道：
“想来，你们也不想看到我郑国的粮食先行运抵卫国吧？”
“祭少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帮你们把祭氏运往卫国的粮食给偷梁换柱调入你们仓库之中，你们只需把你们在郑邑的仓库打开便是。”
竖牛不再啰嗦，径直告诉了他们自己此番来意。
可这几个齐国商人听到他这话，顿时愣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竖牛可是祭氏的长子啊！在这种时候居然暗地里伙同外人来对付自己祭氏，他是怎么想的？
难道说……祭氏家族的立嗣之争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还是说……
“呵呵，祭少主这是在故意寻我们几人开心呐？您可是祭氏的长子，说不定还是未来祭氏的接班人，您这般助我们，于您有什么好处？”
他们一听竖牛这话，便是觉得这事颇为费解。也无怪乎这些齐国的客商会有如此的疑惑。说到底，竖牛这么搞他们自己人，对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呵，实不相瞒，我家老头子已将此次运粮前往卫国的事交给了我的那两个蠢弟弟，我今天呐，是空有长子的名头了，对此事已是鞭长莫及了。”
“大家也知我竖牛的秉性，我这个人不擅与他人分享。而且，若我的两个蠢材弟弟此番顺利归来，那日后我在家族中的地位，只怕也会大打折扣，所以……”
“明白了吗？”
竖牛若无其事的说着，眼睛却是看也没看这几个齐国商人，竟天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泰然。
这些话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因此，几个齐人听罢，届是狂喜不已。
原来是这样！
祭氏内斗，正好给足了他们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只是打开几间在郑邑空空如也的空仓罢了，那他们又有什么道理不接受竖牛的这个请求？
于是，在座的几人皆是连连点头：
“呵呵，那在下便多谢祭少主的恩惠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还请少主尽管吩咐便是，我等定为大公子效劳！”
俗话说得好，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乖，自古以来届是如此。

第六十八章 诡异的车辙
竖牛的话之所以让他们如此坚信不疑，其实也并非没有道理。
自古世家多内斗，且不言郑国，就现如今各诸侯国，乃至周王室，哪家的夺嫡斗争不是血淋淋的？
诸侯们都尚且如此，更遑论这些普通世家豪门了。
而竖牛之言也甚是简洁明了，直言自己不喜与人分享，那言下之意便是未来祭氏只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他另外两个弟弟，别说继承家业，到时候便是看上一眼也是不行的。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想趁此次的机会，将他的这两个弟弟给卖了，好让他自己独得祭氏家业，这倒也可谓是合情合理。
要说这些齐国客商，眼下这心中可能还有的些许疑虑，那也只有竖牛胆敢如此做的决心了。
不过考虑到竖牛此人平日里素来都是一副说一不二的作派，他们一时倒也对竖牛很有些信心。
于是，这件事很快便被议定下来，竖牛也当即安排了亲信，前去着手调包祭氏的粮库。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
三日后，郑国的官粮与祭氏一道，尽皆都安排妥当，即刻便准备启程。
为了表示此次对赈济卫国灾情的重视，郑国还专门派了另一名卿大夫前来送行。
郑邑东门，郑国的卿大夫印段（印氏，名段，字子石）在祭罔与祭询的陪同下检视着车马及粮食。而祭乐闲来无事，便将李然也叫了来，好叫他一起来凑个热闹。
看着前方印段走马观花式的检阅，李然心中不由感慨一番：果然，古往今来这领导们视察工作的作派都是这般的相似。人到了，嘴到了，唯独就这心，似乎是永远会忘记在自己家里。
而李然与祭乐一边聊一边看，又见到这一眼竟是望不到头的车队。这规模，郑国也算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从马车数量来看，此间祭氏的三千石粮食就一共动用了百余辆马车，乃是走在车队的最前方。
而装着郑国粮食的马车数量却是祭氏的两倍，于是，整个城郊的车道周围，一时都被这些个运粮的马车给挤满了，竟是根本无法往来通行了。
而这近万石的粮食，毫无疑问，于郑国而言，也绝对算得是一笔巨资。
印段，郑国六卿之一，乃是子产的同宗，辈分算起来，算是子产的侄辈。虽是年轻，但为人也够沉稳。正因为如此，子产才会安排让他前来为祭氏送行。
前排祭家的粮食，他只匆匆看了几眼便结束了。而待他检阅到后排官家马车时，他这才是认真了起来，都一一查验，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众目睽睽之下，子石大夫的这一改变如此明显，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注意到。
李然自是也不例外，李然与身边的祭乐说道：
“祭姑娘，你可知子石大夫为何现在反而认真起来了？”
祭乐自然也不傻，听得李然如此问她，便是立刻甚是俏皮的回答道：
“嘿嘿，这可难不倒本姑娘。这原因嘛，有二。”
“哦？说来听听？”
只见祭乐是一边笔划着，一边煞有其事的说道：
“子石大夫看我们家车马与官家车马截然不同，这一来嘛，乃是代表他们官家对我们祭家的信任。二来嘛，自然是要体现出他代表官家对待此事一丝不苟的态度啦。”
李然听罢，会心一笑，并是与她又打趣道：
“哎呀呀，真真的是近朱者赤啊。祭姑娘这眼力，着实是见涨了不少。”
祭乐说得其实是一点都不错的，官家对于祭氏，素来是极为信任的。要不然，郑国此次也不会选择让祭氏的商队代劳前去卫国。
于是，在印段的一番检视后，又回转过来，格外郑重的看着祭氏二子，并嘱咐道：
“此行关系重大，你二人可要多加小心，切不可中途生出乱子，更不可玩忽职守，疏于防备，以至这批粮食落入歹人之手。”
祭询与祭罔闻声，急忙连连称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祭乐在一旁看着，笑着对李然道：
“从这里去卫国，路上都是我们郑国的地盘，谁人敢在子产大夫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子石大夫，未免是有些谨慎过头了吧？”
“这万石粮食毕竟是能够救下不少卫国百姓，谨慎点总归是没大碍。”
听得李然如此说，祭乐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当即只吐了吐舌头，便不作声了。
而这时，李然又顺着后面郑国朝廷的粮车看向前方，祭氏将装着自己粮食的马车放在前列，其实意思也很清楚，无疑是保大不保小。
一旦车队在路上遇到情况，最先遭遇重创的乃是装着祭氏粮食的马车，后面才是官家的粮车。所以后列的车队可及时掉头，避免遭难。
只是这祭氏的粮车……
“怎么了？”
祭乐见李然望着前方的粮车愣了神，又忽的皱起了眉目，不由如此问道。
可谁知李然竟像是没听到一般，甚是焦急的自顾自往前走去。而祭乐见状，也急忙是跟了上去。
来到祭氏粮车旁，李然将所有粮车都上下扫视了一遍，而后又将视线停留在了那些马车的车轮所碾过的车辙处。
他来回看了看，又转过头比对了一下郑国官家的粮车，脸上疑惑之色更甚。
“子明，到底怎么了？”
祭乐也看了看，并没发现什么问题，因此当即再度问道。
李然闻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印段与祭罔，祭询处。见他们正往前排走去，当即拉着祭乐走到一辆祭氏粮车旁，伸手指向了车轮。
“你看你们家的粮车，这地上的车痕深浅不一，车身吃重也不甚均匀。反观后面郑国朝廷的粮车，却四平八稳，不见任何怪异之处。”
“这意思是？……”
祭乐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李然看向用桑皮布包裹着的粮车车身，又是继续在那质疑道：
“倘若这里面装的全都是粮食，那么就吃重而言，应该是相当均匀的，不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可是你看，这几辆粮车，左边明显要比右边要重，而这一辆，后面明显比前面要沉……”
“如此怪异……可真是让人惶惶不安啊！”
他有点不肯定，毕竟这是祭氏自己家的粮车，又是祭氏自家装载的，这难道还能出什么问题？
一旁的祭乐见状，自然也明白了李然的疑虑，但她对此依旧不敢置信。
“虽说仲兄与季兄做事是不及孟兄那般的牢靠，可这件事乃是父亲亲自交代的，他们又岂能不当回事？那如果这里面不是装的粮食，那又会是些什么呢？”
说着，她往前城门口看了看，只见祭罔与祭询陪着印段已经步上了周道，正在做最后的交代。
可当她转过头来，却发现李然已经伸手要去解开捆绑着桑皮布的绳子。
“放肆！”
就在这时，一道厉喝从粮车堆里传出。
下一刻，李然与祭乐便看到竖牛领着一群侍卫正朝着他们这边飞奔而来。
“李然，你当这是你家的？这些粮食岂是你能随便碰的？！”
“把你的手赶紧拿开！莫要损了这些粮车！”
竖牛对李然的敌意根本不带任何的掩饰。

第六十九章 子石大夫的劝告
就在李然准备对着这些祭氏的粮车检查一番，竖牛却突然出现，并是极为粗暴的将他的手给甩了出去。
一如第一次去到祭家拜访时的模样，竖牛对李然的敌意仍是不加任何掩饰，话里话外满是针对着李然的。
祭乐一听这话，知道竖牛这就是在无理取闹，便顿时不高兴了，立马就上前理论道：
“孟兄！你这叫什么话？子明又不是坏人，他不过是想看看这些粮车而已，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当着外人的面，祭乐自是不好把话说得太过火，她寻思着，这些个家务事还是等回到家以后再内部解决的好。所谓家丑不外扬，她若在这里与竖牛斗嘴，传了出去，给别人看了笑话，终究还是祭氏的名誉受损。
可谁知竖牛对她所言却是置若罔闻，只眯了眯眼，盯着李然说道：
“你来郑邑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可都是一清二楚的。实话告诉你，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看上去，他似乎对李然知之甚多。
可李然闻声却不由微微一怔，心道：我特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来这干啥，你搁这儿装啥呢？
想着，他也对这个竖牛再无半分客气，当即冷笑道：
“哟，敢情阁下莫不是在下肚子里的蛔虫？连在下自己都不知道的事，阁下居然都能这般了如指掌？”
“那还烦请您给说说，在下此番来郑邑到底是意欲何为呀？”
在怼人这方面，李然自称第二，这时代绝对无人敢称第一。
他一直对竖牛保持着一份客气，一方面是因为他跟竖牛并不相熟，还没到他和季孙意如那种生死相搏的地步。
俗话说得好，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更何况，这竖牛说到底还是祭乐的长兄，不看僧面看佛面，万一跟竖牛撕破脸，正面起了冲突，那祭乐这也必然很是为难。
可如今，面对竖牛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饶是李然性子再好也不由有点绷不住了：这特么完全属于没事儿找事儿啊。
“在这儿跟我哔哔赖赖，找不在是吧？”
李然暗骂一句，脸色阴沉无比。
“呵呵，有些事若全都说出来，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速速离去！莫要再在此地碍眼！”
话音落下，竖牛双手往身后一辈，脸上满是傲慢之色。
祭乐听到这话，也是忍无可忍，当即就要上前与竖牛争辩，可谁知李然却一把将她拉住。
他朝着祭乐微微摇头，示意祭乐不要冲动，而后自己则往前一步。
只见他若无其事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竖牛，冷声道：
“阁下说，我李然的这双手不干净，会污了你祭家的粮食？那……想必阁下的手就一定很是干净咯？”
此言一出，竖牛神情骤变！
他猛的转过头看向李然，双眼之中尽是凌厉恫吓的目光，好似冬日里的北风，吹袭之后，令人透体皆寒。
但他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只眼带怨毒，面色惊怒的盯着李然。
“怎么？被我说中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如此放肆？！”
竖牛猛的往前踏出一步，狰狞的表情好似要将李然生吞了一般。
祭乐见状急忙来到李然身旁，朝着竖牛怒目而视。
这时，印段与祭罔，祭询等人听到此间动静，便都匆匆赶了过来。
“咦？这位莫不就是子产大夫时常提及的李然李子明？”
印段作为郑国六位正卿之一，倒也是明察秋毫，一眼便认出了李然，言语间还甚为高兴的样子。
李然见到印段，当即转过身见礼：
“在下李然，见过子石大夫。”
“平丘之会后，便时常听子产大夫说起。得知子明近日是来了郑国，本该亲自前去拜访，但无奈公务繁忙，实是脱不开身。今日在此遇见，也算得万幸。”
“对了，方才你们在此处争论什么？竖牛，子明既是来咱们郑国，那便是咱们郑国的客人。你身为主人家的，更应以礼相待才是，到底是因何事与子明起了争执？”
印段此前就已从子产那里听说过李然的许多事，如子产一般，他也自然是对李然十分的敬重。
毕竟能够让子产都这般重视的人，那绝对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在这个最以人才为重的年代，任何世族都在暗中争相笼络大才，李然在鲁国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已然得到众多卿大夫以及诸侯的认可，而印段身为郑国上卿，又岂能对他不以礼相待？
竖牛见状，知道子石大夫是要回护于李然，肯定是发作不成了，便急忙躬身作揖言道：
“禀告大夫，此人刚才胡乱触碰粮车，在下乃是担心他惊扰了马儿这才出言阻止。”
祭乐在旁听得他如此信口雌黄，当即怒气横生，正要上前说明事实，却不料李然再度阻止了她。
她十分不解的看向李然，可李然却只是微微摇头。
这时，印段朝着竖牛是颇为不满言道：
“子明不过是想看看马车而已，这又有何不可，你啊！也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然，又甚是客气的问道：
“子明可是觉得这些马车有何不妥？”
李然正要言说，却不料印段忽的抬手，而后朝着身后的祭氏众人道：
“你们都下去安排吧，本卿与子明有话要说。”
凑上前来围观的众人，包括竖牛在内，听到这话便皆是只得暂退。祭乐看了看李然，见李然点头示意后，也暂时离开了。
待得他们走后，印段这才拉着李然走到一辆马车后，伸手拍了拍车撵，甚是语重心长的言道：
“子明啊，祭家的规矩你可能还不太清楚。而本卿入仕多年，对他们家的规矩也略知一二，倒是可以与你说说。”
“祭家商队往来各国，向来是要夹带一些私货的，或是贡物，或是聘礼。这些都是联络各家感情，疏通各国商道所必须的。你既通于周礼，此间干系应最是明白不过。”
“此次他们奉命运粮前往卫国，之所以有些端倪，也不外乎是夹带了一些其他的货物在这其中。你既然看出来了，那也算得你的本事。可这种事，看破不说破，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即可。若你强行拆台，于你于祭家又有何益？子明你说是也不是？”
印段说着，脸色趋于缓和，目光也变得通透起来。
李然闻声，心思转动一番。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子石大夫之所以此前对祭氏的运粮车队不加以细查的主要原因。
李然知道这时候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当即只朝着子石大夫是拱手作揖道：
“多谢大夫提醒，确是李然莽撞了。”
印段笑了笑，又背过手去，不置可否言道：
“子明初来乍到，自是更稳重些才好，这儿可不比鲁国，你能明白？”
话到此处，这话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第七十章 庶嫡之争
子石大夫与他所说的最后一句，其意思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鲁国是鲁国，郑国是郑国。郑国目前的主要矛盾与鲁国是完全不一样的。鲁国之前的主要问题，乃是公室势微，而底下三桓的势力又有所失衡，以至于让季氏一家独大，国君岌岌可危。
而郑国的问题，显然更为复杂。内部非但有类似于鲁国三桓的七穆，而且还有更为复杂的国际环境。所以，对于郑国而言，安定才是一切的基础。至于公室不公室的，都已经俨然成了次要问题了。
所以，既然李然如今是身在郑国，那么即便他这个客人再有能力，那也是不能喧宾夺主的。
况且，有些事一旦捅破，都拿上台面上来说，那可就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辩论清楚的了。万一还生出了什么乱子来，这自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结果。
换句话说，无论是现在李然眼前的印段，还是子产等一众郑国的卿大夫，对李然的态度其实都是一以贯之的。那就是你李然可以来郑邑谋仕途，也欢迎你来为郑国建言献策，这些都是他们乐于见到的。
但你李然若是想要像在鲁国那般搅弄风云，甚至是蓄意挑动豪门世族之间的斗争，那他们便只能送客。
郑国风雨飘摇了近百年，弭兵之盟前那自不必说，而后又经历了西宫之难、公子嘉之乱，还有伯有之乱，而今刚刚安宁了不过几年时间，内政举措与对外邦交都处于一个相对和平的点。所以，无论是印段还是子产，都自然希望这种“平衡”能够继续维持下去。
所以，现如今的郑国，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安定团结压倒一切，除非是万不得已，否则谁想肆意破坏国内来之不易的平衡，那谁就是郑国的敌人！”
李然的确有才能，可是这种呼风唤雨的才能，在他们看来却并不是郑国目前所需要的。这也就是为何子产此前在晋国只略微试探了一二，却并不强求，甚至是不进一步游说他来郑的原因。
而且，这同时也是子产之所以托祭先试探李然，却暂不做任何安排的主要原因。
毕竟他还没搞清楚李然此番来郑的目的，也没想好究竟该如何利用好这一枚棋子。一旦是操之过急，反而搅得郑国国内翻天覆地，那郑国这种脆弱的平衡一旦又重新被打破，岂不又要开历史的倒车了？
子产心里明白，似李然这样的人，想要掌控他，拿捏他，那便绝不可能是循规蹈矩的，必然是要折腾出一些事的。
这一点，李然其实也很明白。
那日他在祭氏别院当着子产的面询问祭先此次运粮去卫国贩卖之事乃是谁的主意，其实同样也是在试探子产，他想看看子产对于这些大家族究竟是抱有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而子产则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类似祭氏这种豪强，即便是他，那也是轻易不能得罪的。
今日印段大夫所言，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祭氏在郑邑可谓树大根深，再加上他们常年与其他诸侯国权卿结交，不仅财大气粗而且人脉广布，即便祭氏当真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郑国朝廷那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李然对于今天他所发现的祭氏粮车存在着的端倪，始终是有些放心不下，毕竟事关祭乐一族的安危，他翻来覆去的想，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
别院内，只见孙武从外面匆匆赶回，见过李然，开口便是：
“终于有眉目了。”
“竖牛在平丘之会时，确实是曾去过曲阜。”
在郑邑暗中调查了这么久，孙武这边总算有了点实质性的进展。
李然闻声一怔，喃喃道：
“哦？平丘之会时去过曲阜？那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晋国，他那时候去曲阜，确是为何？”
“这个竖牛，果真不简单呐。”
若还要说竖牛与季氏只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现在的李然是打死都不信的了。
但他又实在想不通竖牛在平丘之会去曲阜做什么，毕竟那时候季氏的宗主季孙宿已然身在晋国，就算竖牛私底下与季氏有什么勾当，他所能见到的，便只有季孙意如了。
难道说，竖牛与季氏暗中勾结的，当真是季孙意如？
“对了，竖牛昨晚调动了不少人手出城，我看他们个个都是身板魁梧之人，但又不像是祭家的劳役。具体去做了什么却不得而知。可这么一大帮人半夜出城，想来肯定是没什么好事。”
孙武的语气十分笃定，好似竖牛昨晚上必然已经做了什么安排一样。
然而他这话却是让李然猛然惊醒！
“昨晚？”
“是……先生这是……”
孙武诧异不已的看着他。
谁知李然眼珠一转，立时想到今日在城外检查祭氏粮车的发现，心神不由狠狠一震。
“快，去祭府一趟，把祭乐找来！”
“快去！”
李然的脸色看上去十分着急。
这还是孙武第一次看到李然如此这般，当即转头便去了。
……
不多时，祭乐从祭氏家宅而来，进门便问究竟是怎么了？
此时李然已经想清楚了粮车端倪的关节，当即直言道：
“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们此次押运粮车里装着的，绝对不是粮食！”
“什么？怎么会？那些粮食分明是三位兄长昨日一起装上粮车的呀？……”
祭乐难以置信的看着李然。
只听李然道：
“他们虽然把粮食给装上了粮车，可昨夜里，这些粮车肯定是又被人动了手脚。如此才有今日我们所见，这些粮车吃重明显不均匀。若说只是夹带私货，那也不可能导致所有粮车都是这般。所以我敢断言，昨天晚上竖牛派人出了城，肯定是在粮车上做了手脚。”
“孟兄？他昨晚派人出城了？”
祭乐显然还不知道此事，于是孙武当即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祭乐闻声，脸色顿时一变，明亮透彻的眸子里闪现出一抹骇然，怔怔看着李然。
“其实这件事也不难理解，竖牛毕竟是庶出，而祭罔与祭询才是嫡子，虽然竖牛是长子，可万一令尊若要立嗣，按宗法来办，祭氏一族内也只会从两个嫡子中推一个出来，而绝对轮不到竖牛的。”
“但这些年，在竖牛辛苦经营下，已经逐渐掌握了你们祭氏的大部分生意，大有继承祭氏宗主之位的意思。可此次祭老宗主突然改换主事之人，将竖牛从中剔除，无疑是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又岂能不慌？”
“若能借着此次去卫国赈灾之事，将你另外两位兄长直接拉下马来，甚至是身败名裂……那日后祭氏族内谁人还能与他相争？另外……”
话到这里，李然忽的停住了，神色颇有些为难。
祭乐急忙问道：
“另外什么？”
李然想了想，但又摇了摇头，叹道：
“此事尚不好说，不过我敢肯定竖牛定然是暗中做了手脚，为的便是将祭罔与祭询拖下水。”
“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找我爹！”
听到这里，祭乐已然明了，深知此事事关重大，当即转身便去了。
毕竟涉及到她三位兄长，她此时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先将此事告知父亲。
看着祭乐那来去匆匆的背影，李然不由心生怜惜，若是在鲁国，这种事是决然用不着她一个女孩儿来回奔波的，可如今他身在郑国，能够动用的力量还是太少了。
于是，转过头来，他看向孙武道：
“有些事，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
孙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重重点头。

第七十一章 父亲的心事
祭乐乘着马车又飞快的赶回了家，跌跌撞撞的冲进门去。好巧不巧，竟是与刚要出门的祭先撞了个正怀。
“哎呦！你这疯丫头，干什么呢！”
祭先瞧着她满头大汗的模样，当即故作不悦的瞪了她一眼。
“一个女孩子家的，整日如此上下乱窜的，真是，成何体统！”
话虽如此说，可他手上已经递上来了汗巾。
可谁知祭乐根本不理他的好意，只直言道：
“父亲，二位兄长运往卫国的粮食，恐怕已经被人调包啦！”
“胡闹！谁人敢在郑邑做这等事？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祭先自是不可能相信的。
要知道这是哪儿，这可是在郑邑！祭氏眼线遍布全城，哪能发生得了这种事？
在他眼皮底下搞这些个小动作，那不是自找晦气？
“哎呀，爹！今日女儿与子明在城外检查咱们家的粮车时，那些粮车吃重均是不一，里面肯定不是粮食啊！”
“而且……而且……”
祭乐话到这里，却一时竟是说不下去了。
“而且什么？”
祭先闻声皱眉。
祭乐看了看他，思索再三后还是开口道：
“而且昨晚孟兄好像还随着一群不相识的人出了趟城……”
“胡闹！此言何意？你意思是说，你孟兄昨晚派人出城将粮食给调包了？这叫什么话？！”
“乐儿，那李然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外人。更何况那李然是个什么货色？如今谁人不知，此人最是喜欢颠弄是非？你岂能相信这样的人，却反而怀疑起自家人来了？你孟兄这些年为祭家的事业忙前忙后的，你难道全当看不见？况且祭罔与祭询乃是他的亲弟弟，他岂能如此坑害他二人？”
“我说你这丫头最近是越来越不对劲了，先是哭着喊着要嫁给李然，而今还帮着李然如此陷害你孟兄。你倒是跟爹说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若是旁人对祭先说这些话，祭先只怕早就让人将其抓起来，赐他一顿鞭笞拷打，然后直接给轰出去了。
可眼下面对他最疼爱的女儿，他便是有着万般怒火，那也只能忍者憋着，话里话外依旧是一句重话也没有，语气也晓得十分无奈和沮丧。
对于竖牛，偌大的祭氏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是决计不会相信竖牛竟然会干出这等事的。
“爹！可万一此事要成真了，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此时此刻，她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能求证此事，毕竟，揭穿阴谋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
“便是当真有此事，那也肯定是你孟兄另做了安排，你就不要跟着瞎起哄了。”
“那李然此番来郑到底意欲何为，我们尚不得而知。如何能听信他片面之言便怀疑起自家人来？你孟兄做事一向牢靠，此次也肯定不会出岔子的。”
“乐儿，为父最后再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咱们自家人说说也就是了，你可不能全都说与那李然听了，明白吗？”
话到最后，祭乐不但未能说服父亲，反倒被父亲是给数落教训了一番。
这倒也不能怪祭乐，毕竟这年头妇人多数都是充当的被甩锅对象，人微言轻自不必说。况且祭乐在她这个父亲的眼中，永远就是一副“胡闹任性”的模样。
祭先不信她，那也是情有可原。
祭乐见状，也自知眼下根本无法说服父亲，当即一跺脚，嘟着小嘴离去了。
看着祭乐离去的背影，祭先不由是一声长叹。被她这一番折腾，不由更是自觉心力憔悴，好似是又老了几岁一般。
若说如今祭氏内最让祭先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一向任性妄为的掌上明珠了。
自祭乐母亲离世后，他对祭乐的溺爱便一发不可收拾，几乎任何事都由着她，再大的事最多就训斥几句就算了事。
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当真可谓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但凡祭乐在外惹事，他也只能怪自己没有尽到当父亲的责任，丝毫不敢对祭乐说什么狠话重话。
而今看着祭乐一天天长大，性子不但比之前更野，甚至宁愿是轻信外人之言，怀疑起了自家兄长来。这可叫他着实是伤了心。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来人呐。”
“主人。”
只见两名行人模样的抱拳半跪于地。
“李然那边有什么动静？”
“这几日，除了与小主祭乐一道去了趟东城门外，他便再未离开过别院。倒是他的那名随从孙武，这几日倒是一直在城中游荡，四下打听着竖牛少主之事。”
对于李然的监视，祭先也是一直未曾松懈。
听到这话，祭先看着正厅外喃喃道：
“此人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听得女儿这般大放厥词，他当然知道这背后都是李然在那捣鬼。因此，对李然的用意也是更加的怀疑起来。
他既无法阻止祭乐想要嫁给李然的心，那便只能从李然身上着手。
“竖牛呢？”
他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
只听那下人继续回道：
“少主这几日一直在城中打理，与各国商队皆有往来。”
“不过宗主，小的也听说……”
那人话到一般，忽的又欲言又止。
祭先皱眉看着他问道：
“听说什么？”
仆人这才继续回道：
“小的听说竖牛少主似乎与另两位少主……多有不和……这些日子，原本他们二人在城中打点的生意，如今都遭了竖牛少主的反对……”
“放肆！”
那仆人尚未言毕，祭先便冷喝一声将其打断了。
只见祭先脸上满是震怒，一双眸子内的目光凌厉灼然，十分骇人。
“是……是在下胡言了，还请宗主恕罪！”
见祭先震怒，仆人吓得是当即匍匐在了地上，大气也不敢喘出一声。
可祭先却并未继续多言，只看了看他一眼，便微微抬手，不耐烦的示意他退去。
对于竖牛与祭罔，祭询的内斗，他其实也早已知晓。可是今日从自己安排的眼线口中得到证实，对他而言，多少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毕竟当年祭氏家道中落，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内斗。
他虽想看看竖牛与祭罔，祭询三人谁更适合继承自己这宗主之位，可倘若任由他们三人明争暗斗下去，祭氏的祸乱只怕也会很快来临。
再加之今日祭乐之言，他虽是依旧不信，可心里总归还是对竖牛有了些许的猜疑……
竖牛的能力的确毋庸置疑，只是他若不能将这种能力运用在保家守业之上，不能把家族内的其他人都团结起来。那么这个宗主的位置，只怕也是不能给他的。
想着想着，祭先匆匆离开了家宅而去。

第七十二章 千金散尽
斜阳西去，寒鸦归啼，萧瑟的秋风带着最后一缕温热的倔强缓缓散去，只留下遍体凉意侵袭。
祭乐奔跑的身影在地上被拉得老长，当李然出来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趴坐在地上，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只见一辆车舆之上，竟是置了两大口箱子看上去极重。娇小如她，竟是跟着几个女婢一起，手推着，马拉着，一路小跑至此，那自是疲累已极。
车停在了祭氏别院门口，李然见了，赶紧是命人接了过去，并是极为诧然的问道：
“这么多东西！你该不会又想要周游去吧？祭姑娘，这可不成啊！眼下你们祭家这状况，你可不能……”
他以为祭乐这是回去祭家后，跟祭先又闹了，负气之下便任性起来，想着再次离家出走。
谁知祭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
“打住打住！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姑娘这是在帮忙好吧？”
祭乐甚没好气的立即将李然的“苦口婆心”给一语打断。并一边说着，一起走进了院内，交给了李然一个包袱。
李然打开了其中一看，蜀锦，玉器，甚至还有一具精美的象牙雕品！而其他各种小物件也是应用尽有！李然知道这绝不是全部，转而再望向屋外忙忙碌碌的众人，尽皆在那搬进搬出的。不禁愕然：
“这么多……”
但还来不及他惊讶，祭乐便已跟他说道：
“把这些东西都拿去变卖了，应该是能买到不少粮食吧？”
“啊？这……你是打算用这些东西去换粮食，然后给你两位兄长送去？”
李然瞬间反应了过来，脸上尽是诧异。
他当然知道祭乐的聪明，但是他没想到祭乐竟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样的法子。
如今祭氏的商队已经出发，祭先既然不相信她，那自然也不会派人去追。
届时祭罔与祭询若当真押着数十辆有问题的马车去到了卫国，那祭氏这回脸可就真丢大了，搞不好甚至还会闹出国际纠纷来。
毕竟，这里面可还有不少是官家的赈灾粮。
祭乐用自己的细软首饰换取粮食给祭罔与祭询送去，显然是眼下最合适的办法，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只不过……这么多的奇珍异宝……若是就这样折了钱，可真是有些浪费了啊。”
其实，要说魂穿前的李然，好歹也是个富家公子，但是像这样的派头，在他那时代，也是不怎么敢想象的。
就这些个东西，即便是将以前他所住的庄园给兜个底朝天，也数不出这许多东西来。
“哎呀！你还在想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哪还管得了这些！”
李然被祭乐的这一句话给立刻拉回了正题。
今日在祭家，祭乐已经将算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跟她父亲说了。奈何祭先偏就不信，她一个女孩子，也没其他的办法可想。除此之外，她当真是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办法了。
李然点了点头道：
“嗯，情况紧急，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搞清楚了祭乐的想法，李然不敢迟疑，当即让孙武与鸮翼拿着这些细软首饰前去城中四处变卖，再全部拿来购买粮食，一时间，市面上的粮食竟都被他们给包了下来。
也亏得祭氏别院是真的够大，竟是硬生生的给塞下了。
“务必在今晚装车准备好，明日一早我便出发送往卫国，如此方能赶得上祭罔与祭询一行……”
李然又与鸮翼是如此这般的一通交代，而祭乐因为是忙活了整整一天，早已累得不行，当即就在别院内的台阶上闭着眼睡着了。
而当她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别院内竟只剩下鸮翼一个人了。
“咦？子明呢？”
“回祭姑娘，我家主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押送粮食去往卫国了。”
原来，就在祭乐熟睡之际，孙武与鸮翼已经于城中购得了足够的粮食，车具，马匹。然后再由李然与孙武看护着，临时找了一批人，押送着前往了卫国。
“这怎么行！万一路上再遇到鲁国季氏的刺杀，就他身边那么几个人，怎可抵挡得了？”
“快！快去将他追回来！”
祭乐听到李然已经离开郑邑，当即急得跺脚。
可谁知鸮翼只是摇头，并告诉她道：
“祭姑娘放心，家主离开前便特地交代过，并要小仆转告祭姑娘，家主他此去卫国绝无半分危险，还请姑娘就在城中静候即可。”
……
李然坐在车头，望着天上已经升至半空的银月。
显而易见，为了能够及时追上祭罔与祭询，他必须日夜兼程。
好在今夜月色甚好，且孙武是行伍出身，夜间行路对他们而言自是再熟悉不过，所以出城以后一路上也并未出现任何意外。
“先生，还是由我跟褚荡去吧，现在你若是离开郑邑，万一被季氏的人知道了，只怕会……”
孙武与祭乐的想法一致，也有些担心季氏的追杀，毕竟当初他们前来郑国时，追杀就一路没停过，而且还一次比一次凶险。
这些日子李然身在郑邑，足不出户，想来季氏之人自然是无计可施。
但如今李然押送粮食前去卫国，对那些人而言，岂不是天赐良机？
“不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此次只能由我来押送。”
“先生……”
孙武一时怔色，他没想到自己的任务居然不是押送粮食。
只听李然继续言道：
“我虽怀疑祭家的粮车内装的必然不是粮食，但毕竟未曾亲眼看见。你可单独一骑，离了车队赶紧追上前去，一来，给我们留下记号，好让我知道该如何跟来。二来，你找机会亲自去探一眼那些粮车，看看里面究竟是压了些什么东西。”
“我再与你约定几个记号，若是粮食你便留下……”
李然的谨慎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此番教给孙武的这些个记号，日后竟会成为孙武得以大展宏图的秘密武器。
孙武得到李然的指令后，虽还是有些担心李然的安危，但也知道此事重要，且非他不可，便还是立马去了。
“先生，这种事俺去就行了，何劳大将军亲去啊？”
褚荡想与孙武做个替换，谁知李然却是摇头。
“你的任务也不轻啊，此次我李然这条命，能不能活着去到卫国，可就全都交托在你手上了。”
李然这般与他笑着言道。褚荡本就是个莽撞人，一听李然这半开玩笑的话，当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先生放心，有俺在，甭管是谁，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谁也伤不了先生半根毫毛！”
对于褚荡的武力，李然也是信心十足。
之前面对季氏的追杀，褚荡以一人之力杀败了一队人马。此等天生神力，自是不必说。
但他眼下最为担心的，还不是季氏的追杀，而是如今仍然在郑邑城中的竖牛。
今天他们在城内这么一通折腾捣鼓，不可能瞒得过祭氏。而竖牛一旦是知道了他的举动，那么此次必然会有所动作。
而李然明知道如此，却还是要亲自押送粮食，其实也有引蛇出洞之意。
他这是是把自个儿给当成那个诱饵了。
既然躲不过，那便明着来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总有现出原形的时候。
一夜无话，李然率领一众役民匆匆赶路，与前方祭罔与祭询车队的距离是越来越近。

第七十三章 这些杀手太执着
三日后。
秋高气爽，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
李然在马车上半眯了一会儿，得到前方来报，原来是路上发现了孙武所留下的记号。便急忙起身前去查看。
“太好了，有了这些标记，我们便可以知道前面的情况了。”
确定了祭罔与祭询的线路，接着他当即命众人加快脚程，务必要在祭罔与祭询抵达卫国前赶上他们。
然而，他终究还是高估了这些马儿的脚力，堪堪赶了两天的路，便已有十几匹马累得是倒地不起了，饶是李然也不由焦虑万分。
他千算万算，万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些马儿给摆了一道。
要知道这些粮车，每一辆都是由两匹马并排拉着的。而他现在能更换的马匹本来就不多，所以，一旦这些马匹出现了大规模的歇菜，那便会陷入恶性循环。
这样的话，别说赶上祭罔与祭询，便是安然抵达卫国那也堪忧。
“这些该死的马贩子！”
当时在郑邑买马的时候，就千叮万嘱，由于此番是要走长途，搬重物的，所以务必要给自己选一批良马。
可谁知道这才几天就不行了？李然不由得在那是暗自咒骂这些个马贩子无良。
但实际上呢？这又如何能怪得了那些马贩子？郑国市面上的这些个良马，说到底也都是从秦国那里赶来的。秦国远在千里之外，哪可能一时间就给他凑齐这么多来？
再说了，就祭乐的那些个精巧物件，还有她托仆人偷偷从府中拿出来的嫁妆首饰，即便是全都变卖了，那也只堪堪买齐粮食而已，再要买良马，那可真是捉襟见肘啊。
无奈之下，李然只得放慢了赶路的速度，力求稳妥的将粮食安全运送至卫国。
他知道，若再着急赶路，只怕到不了卫国，这些马儿就得全都得玩完。
又过了三日，当李然再度看到孙武留下的记号。他便肯定了此次他的判断又是正确的，祭罔与祭询押送的粮车里装的果真不是粮食，而是覆着一层粮食下全都压着砂石罢了。
这也就证明，那晚竖牛半夜派人出城，就是要将祭家粮车给调包了，以此来坑害他那两个弟弟。
可怜这两兄弟，还以为自己押送的都是粮食，直至此刻竟仍是毫无知觉，兀自千里迢迢的赶往卫国。
“不对啊……既如此，长卿为何不试图拖延住他们呢？”
李然此时又起了疑惑来，按他先前与孙武的筹划，只要一旦确定了这批货是有问题的，便立即拖住他们。
但如今却依旧是望不见孙武一行，李然知道前方必然是出了些情况……
“大人，前面不远处有条溪流，可做今晚宿营之所。”
听得役仆来报，当即便确定了今晚宿营的地方。这些马儿赶了一整日的路，在有水有草的地方休息最是关键。李然现在可就指望着它们能够坚持到卫国了。
黄昏时分，李然让役从支好帐篷，将粮车全都堆放在帐篷外围以做阻挡。至于埋锅造饭，褚荡乃是伙夫出身，这种事他最是拿手，不用李然吩咐便自己去了。
李然坐在一辆马车上眺望着远处的山丘，夕阳挂在山头散发着最后一缕温热。
可就在这时，地面忽的传来了极为短促的震动来！
“咚咚咚！”
只听一阵剧烈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眨眼间便到了跟前！
李然猛然转头，只见一群衣着不一的武人竟是骑着快马忽的杀至！
但这群人来到近前，却忽的又停住了脚步，只将整个车队团团包围了起来。褚荡知道来了歹人，急忙回到李然身边，手中还拿着一把巨大的锅铲，横在他身前。
“谁是李然？”
武人中一个领头纵马而出，隔着粮车与他们喊话。
而李然这边，一时尽是噤声。由于这群人都是临时招募的，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受了祭家的雇佣，却是不认识什么李然的。因此，一时间竟无人支声。
过得一会，只见李然从褚荡的身侧走了出来，朝着那名武人喊话道：
“我便是李然，你们是何人？”
“呵，你就是李然？”
“既然找到了，那就跟咱们走一趟吧。”
武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李然，脸上满是傲气。
“走一趟？却是要去往何处？”
李然依旧是无动于衷的如是问道。而那武人闻声也不着急，只淡淡道：
“我家主人有交代，你的命需由他亲自来取，所以你最好识趣点，跟我们走一趟便是。如此，或许你还能多活上几日。如若不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到最后，这些人尽皆将武器是握在手中，凶狠的獠牙还是露了出来。
季氏！这些必然是季氏的杀手！
这世间唯一想要亲手取他性命的，除了季孙意如，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
“没想到你们还真是锲而不舍啊！竟是追杀了我一路，还这般的不知疲倦。真是可敬呐！”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刚才默数了一下，这群武人起码百来个，后面还有没有他也根本不知。所以倘若一旦当真动起手来，只一个褚荡，他现在又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呵呵，过誉了，咱们远道而来，先生当不会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废话少说，到底走是不走？！”
这名武人头目显然也是个急性子，只听得极为清脆的一声金属声后，武人拔剑出鞘，而他身后的上百个武人也皆是在那跃跃欲试。
然而李然此时却是目光一转，盯着那名武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上！”
武人见李然一声不吭，当即就要动手。
可谁知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李然身后猛的窜出，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在溪流边猛的传出。
那领头的武人竟是直接倒在了血泊之中，而站在一旁的，正是褚荡。
“跟先生这般说话，太失礼了！该死！”
褚荡掂量着自己手中的锅铲，脸上横肉不停抖动。
而这一下，那些武人见得头目被杀，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要说了，抄起家伙就朝褚荡冲了过去。
李然惊愕不已的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那些役从蜂拥而至护着他往后退去，他这才反应过来。
“老大，可以用言语解决的事，干啥要动手啊……”
原本他正在思考如何既不动手又不用跟这些人走就解决此事，可谁知褚荡这个猛人上去就是一锅铲，直接捅了马蜂窝，现在说啥也是不管用了。
“杀！”
上百个武人一齐冲向褚荡。
只见褚荡又顺手从地上横着抱起一根枯木桩子，连着一阵横扫，骑在马上的那些个武人们失了平衡，便纷纷是倒地不起。
接着，也不知褚荡又哪来的蛮力，抛下木桩子，硬是压垮了好几人。而后，又径直朝着一匹马硬生生的冲撞过去。
“哇呀！”
由于那时代尚未发明马鞍，因此想在马背上稳如泰山那可太难了。因此，只听得一阵战马嘶鸣过后，骑在上面的武人便立马是支撑不住。顿时倒飞而出，直接撞在一块巨石上便头破而亡。
这还没完，褚荡又杀回李然身旁，左手持着从对手那缴来的青铜剑，右手竟是直接拿着把锅铲，借着粮车阻挡，独自一人守在出口。
外面的武人见状，只得是下马来战。而褚荡则是硬生生的给李然生动表演了一回什么叫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真乃神人也！”
饶是李然看到此处，也不由瞠目结舌。不得不钦佩这褚荡当真是一身的蛮力无限。

第七十四章 饿殍遍野
黄昏，小溪边，血流成河。
血水不断注入小溪，一时染红了整片溪流。又在夕阳的辉映之下，显得尤为鲜红。
褚荡一人挡在粮车缺口，当真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那些个前来追杀李然的武人前赴后继与之相博，却丝毫撼动不得褚荡半分。
见得褚荡如此勇猛，这些武人多战一刻，心中怯意便更多一分。
又是一阵厮杀过后，地上已尽是这些武人的尸体，鲜血的气味逐渐开始在空气中蔓延。而褚荡则提着武器，逐渐向外杀去。
李然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武人，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凛然。
刚才那领头的武人说话时明显带着齐国口音，李然虽未去过齐国，可在鲁国时，也没少听齐国人说话。毕竟齐鲁挨着够近，两国民众往来甚是密切。故此那领头武人一开口，李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此时再细细一想，只觉得季氏与齐国的关系确实是很不一般，只怕早已是暗中勾结在了一起了。
想到此处，李然神色微敛，示意身边的侍从上前喊话，想要让褚荡稍作留手，务必抓个活口。
可就在这时，褚荡忽的发出一声猛吼，竟是直接盖住了侍从的喊话声。随后，眼见其庞大的身躯在空地上一阵旋转，四周追杀武人顿时如草芥一般倒下，鲜血横流，命丧当场。
“褚荡！”
李然急忙大喊一声。
然而褚荡却依旧置若罔闻，仍是如同狼入羊群，左右开弓，剑锋所至，无所能挡。
李然自是不能体会什么叫“杀红了眼”的，因为他从未亲手杀过人。
而此刻，褚荡便是已经杀红了眼。前来追杀的武人瞧得如此凶猛的褚荡，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纷纷急忙转身想要逃跑。
可谁知褚荡根本就不给他们逃出生天的机会，一个纵身追了上去，一挥手便是一个。这群原本跃跃欲试的武人一时间反而好似成了待宰羔羊一般，伴随着褚荡挥舞的节奏，一齐是纷纷倒下。
很快便仅剩下了最后一个，只见那人面朝褚荡的步步紧逼，反手趴在地上，不停地往后挪，双腿亦是不住的打着颤。
李然从粮车堆里冲了过来，正要让褚荡留下活口，可谁知褚荡左手高举，一剑斜劈，那人当场被砍作两截。
“我……”
饶是李然也不由愣住了。
“大哥……杀人归杀人，该留活口还是得留啊！”
他只觉一群乌鸦从自己脑门前飞过。
而让他更无语的是，当褚荡杀死了最后一名武人，只见褚荡伸手甩甩了剑锋上的鲜血，而后转头看向李然，还在那憨憨的说道：
“先生，你看，俺褚荡这身本事如何？嘿嘿，是不是没让先生失望啊？”
李然顿时就无语了。
一抹额头上的细汗，李然只得朝他挥了挥手，而后示意身后的侍从上前收拾清理一番。
接着，他叫褚荡叫到身前，皱眉问道：
“褚荡啊，方才你厮斗之时，我叫你，你全没听见么？”
褚荡闻声一怔，摸着后脑勺道：
“哦？先生叫俺了？”
瞧着他这一副毫不知情还很诧异憨厚的模样，李然当时就没了想跟他讲道理的心情。可他还是耐着性子道：
“哎……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留一两个活口，咱们也好问问这帮人到底打哪儿来的不是？”
谁知褚荡问道：
“为啥要问他们打哪儿来？管他们是哪来的，他们想杀先生，俺就杀光他们便是。”
说着说着，褚荡脸上不由表现出来一股颇为豪横的模样来。
李然听到这话，知道再说也是无用，顿时再度无语：
“我……”
“罢了罢了，你且休息一下吧。咱们今晚可要继续赶路了。”
要说这次全无收获，倒也不是。
至少，这群千里送人头的武人也可谓是帮了李然一个大忙了，那就是他们骑来的马匹。
李然命人清点了一番，还留在原地的马匹至少有数十匹，有了这些马匹与之前拉运粮车的马匹互换，他们此番前往卫国便有了保障。
于是当夜李然就命令役人更换马匹，此时马儿有了富余，可以时常更换，速度也随之猛的提升了一截。
……
如此又赶了两天，李然跟随着孙武留下的记号行路。而伴随着这些记号越来越新，李然知道，他们已经距离前方祭氏商队不远了。
但与此同时，前方祭氏商队也已入了卫国境内，再有两日便能抵达卫都帝丘。
孙武混在商队之中，并未被祭氏的人所察觉。
一开始，他这一路都在给李然留下记号，但随着李然迟迟追不上来，心里便也没了底。
他也清楚，祭罔与祭询两兄弟根本就不是干大事的人，他们此番运粮前往卫国，祭氏粮车吃重如此不均，一直摇摇晃晃，可他们完全视而不见，始终不曾检查一二，仍是闷头往前赶路。
若这些粮车被运到帝丘让卫国的官员接收，只怕这两兄弟这辈子就算完了。
后来，他一直想找个机会，于半路上稍稍拖延一下祭氏商队的进程。然而祭氏的商队乃是出了名的准时准点，而且这两兄弟是真的神经够大条，根本不理会周围发生了些什么。
“哎，姑且再等等吧。若是实在不行……”
原本，孙武得到的指令，便是若入了卫国，临近卫都时，若还不见他们赶上来，便可故意侧翻几辆粮车以示众人。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如此行事。因为就这两个纨绔子弟，倘若见了这一幕，只怕是要立马吓得跑回郑国，而郑国这一趟也就是彻底黄了。
这里面毕竟还有官家的粮食，若因为这事，断了卫国和郑国的关系，这后果可不比现在好多少。
随着他们入了卫国境内，卫国旱灾所带来的惨状也逐渐出现在他的眼前。
道路上尽是流民，田地间不见人影，荒野处尽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妇孺啼哭之声，流民乞求施舍之声，不绝于耳。
越是靠近帝丘，这种景象越是惨烈，甚至连最后官道上也尽是流民尸体，无人收敛。
饿殍遍野，惨不忍睹，不外如是。
这让孙武不由心神颤动，他原本以为战争就是这世上最残酷之事，可当他看到眼下景象，却不由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比起战争的浮尸百万，漂血流橹，这种自然灾害所带来的牺牲更是悲惨。
因为这些个庶民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任由老天不断收走他们的性命。
他们就像是漫山遍野已经枯萎的草芥，而这天灾便像是一点火星，一旦降落便是燎原之火，无人可挡。
但更让孙武愤愤不平的是，这一路，祭氏商队见得如此惨状，竟也都是完全无动于衷！
仍是自顾自的赶路，丝毫没有想过用自己运来的粮食缓解一下当地灾情，仍是想着将粮食运往帝丘交了完事。
这是何等的冷血？
难道他们当真没有把这些庶民的性命当回事吗？
难道他们的心里便只有完成任务这一件事吗？
孙武看着兀自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的祭罔与祭询，心中早已是怒火中烧。

第七十五章 纨绔子弟的猪脑子
可他又能做点什么呢？
他此时此刻只是祭氏商队内的一个随从，别说拯救黎民了，便是上前跟祭罔与祭询说句话都不够资格。
于是，他内心的愤怒最终只能转化成悲愤，在他的心间暗暗生根发芽。
原本他早就做好了盘算，倘若李然真的来不及赶上，他大可当场弄翻个几辆粮车，这样事情一旦公之于众。这两个公子哥总不见得傻到把一堆垃圾献给卫国吧？
但如今，见得此二人这般的作派，他却慢慢的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两日后，祭氏商队终于抵达帝丘。
齐国的粮队还没有到达，此次祭氏与郑国想尽了办法，最后终于成功抢在了齐国粮队前头将粮食运抵帝丘。
可即便是在帝丘城外，也是挤满了四处涌来的流民。
卫国官方无力赈灾，这些流民每日只能靠着城中的国民，哪怕是一丁点的施舍，艰难苟活。
谁也不知明日将会发生什么，他们就像是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另外一只脚随时都有可能被鬼差给抓了去。
帝丘城西仓库，前来负责接收粮食的乃是卫国的司徒，见得祭罔与祭询二人，那当真是比见着亲爹亲娘还要热情，知道郑国的赈灾粮食到了，赶紧是拉着祭罔与祭询的手一阵寒暄。
祭罔将数量如实告之，司徒见得郑国此番出手如此阔绰，当即感动得险些掉下泪来，演技生动，绝对可以以假乱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真将祭罔与祭询给当成了亲爹一般。
交接时，祭罔与祭询自是守在车队旁边，与卫国的司徒一齐清点了车辆数目。
而站在粮车车队后的孙武见得这一幕，原本心急如焚的他一时间竟是变得无动于衷起来。他甚至还有些期待当卫国司徒见得祭氏粮车内的石头时的反应。
可下一瞬，他便忽的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心理实在是有些狭隘了。
祭罔与祭询的确功利，而且不近人情。可他们毕竟也是按照郑国与祭先的命令行事的。若是如此说来，将这“不德”全甩他们身上，似乎也是不妥的。况且，如此一来，两国交恶几成定局。
倘若两邦交恶，遭殃的永远都是普通人。
思来想去，孙武只得回头朝城门口望去，可李然的车队却始终不见踪影。
而这边，司徒已经命人开始搬运粮食。
“糟了。”
孙武暗道一声，心知此事已经无法阻止，当即只得摇头。
果然，当司徒命人打开祭氏粮车的桑皮布时，无论是卫国众人还是祭氏众人，皆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因为祭氏粮车本就在前，所以司徒等人最先看到的自然就是祭氏的粮车。
只见祭氏粮车内，在那桑皮布覆盖之下的粮车之上，只浅浅的覆了一层粮食，而埋在里面的，尽是柴草和石块！
饶是刚才司徒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祭罔与祭询二人当作亲爹一般感谢，可当他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当场愣住。
这啥意思？
你们郑国就是运的这个来救灾？
“妈的！欺负人欺负到咱卫国人的头上来了！不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这样寻我们的开心？”
司徒脸色顿时骤变，目光一转，怨毒不已的看向祭罔与祭询。
而此刻这两兄弟也是早已懵逼，见得司徒投来的目光，一时间吓得双腿发软，急忙想要解释。
“司徒大人，这……”
“大胆！你们竟敢如此糊弄本官！竟敢如此欺骗我们卫人！”
“来啊！将他们都给绑了！”
可他们俩还没把话说完，司徒便摆手唤人，数十个官兵一拥而上，顿时将祭氏商队给围了起来。
“司徒大人！此事在下实不知啊！”
“是啊，司徒大人，我等运送粮草前来，绝无糊弄之意，肯定是有人陷害我等！”
祭罔反应了过来，他虽没有竖牛那般精明的脑子，可他也并不笨。
然而他哪里知道，陷害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兄长竖牛。
孙武身在祭氏商队之中，情知一旦就这样被卫人拿下，那自己便要与这帮猪队友一起同生共死了，当即一阵急思。
可眼下他们身在卫国，完全无计可施。他们的一番解释入了司徒的耳中，只会是越描越黑，无异于贼喊捉贼，真真是可恶至极。
司徒哪里还想听他们在此狡辩，事实就摆在眼前，前面几十辆粮车上全年都是柴草和石块，此次郑国所谓的救灾粮，竟然就是一场笑话！
“抓起来！”
司徒再度冷喝一声，与刚才热情的模样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此时此刻祭罔与祭询在他眼中，好似杀父仇人一般，血与泪的恨意在他眼中不停转动。
“司徒大人，此处何故如此喧闹，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卫国官员中传来。
接着，众人便看到一名身着华服的老者从人群中缓步而出。
只见此人身长六尺有余，玉冠于顶，形容苍老，只双眸如炬，颇有鹰视狼顾之相。
“齐恶大夫，您来得正好，这帮郑国人竟以柴草和石块糊弄咱们！真真的该死！”
司徒急忙迎上去，脸上愤恨之色可谓溢于言表。
齐恶，卫国的卿大夫。
“齐恶大夫，这些柴草和石块，绝非在下所为，在下乃是祭氏嫡子，岂敢做出此等悖族逆祖之事？还请大夫明察！”
祭罔也急忙上前辩解，可却被卫国官兵拦着，无法靠近齐恶。
齐恶站在卫国人群之中，一双鹰眼在祭氏粮车上扫了一遍，见得那些柴草和石块，神色顿时变得阴冷。
“齐恶大夫……此事绝对……绝对是有人故意陷害我等，还请大夫明察啊！”
祭询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而齐恶的目光却只在他脸上一瞥，而后便落在了祭罔身上：
“你道绝非你们所为，那你们此次运粮前来的路上，可曾发生过意外？”
“不……不曾……”
祭罔当然知道齐恶什么意思，当即心神一抖。
“那这些粮草是否全都是你们祭氏安排的？”
“回大夫……这些粮草……”
“是……哦，不……不是！”
祭罔话未说完，齐恶便是一道冷喝。祭罔被吓得浑身颤抖，急忙道：
“是……是……”
这一下，饶是孙武也觉得这个祭罔当真是个猪脑子。
哪怕他脑子稍微会拐点弯，也不至于被竖牛陷害至此。那怕稍微有点急智，有点话术技巧，也不至于让自己被问得这般的狼狈啊。
就这种人居然还想着跟竖牛那种人精争夺继承人的位置，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第七十六章 及时雨来也
要说祭氏的这些粮车，的的确确全都是祭氏自己安排的，而运来卫国的路上也未曾发生意外，那这在粮车上装来了这么一大堆垃圾，理所当然的会被认定就是祭氏所为。
祭罔与祭询这下可谓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拿下！”
齐恶与他二人再无其他任何言语，直接让在场的卫国官兵将两人拿下。
这事闹大了。
如今卫国正值大灾，饿殍遍野，此乃众人亲眼见到的事实。
郑国以运粮为由，竟直接送来了柴草与石块，这岂非对卫国赤裸裸的嘲讽？此事一旦处理不好，那便是相当严重的外交事故。
但这事，说起来终究是太过于离谱。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啥？只为了羞辱他们卫国？而且还不稀送来两个嫡子来送死？这与搬石砸脚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大夫齐恶与卫国的司徒第一时间便将祭罔与祭询给双双扣押，很明显，这也是出于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的考虑。
到时候，肯定是要找祭氏和郑国讨要个说法才行。
而孙武暗骂这两人脑子不会拐弯，其实也正是因为如此。
因为祭罔与祭询身为祭家人，其实应该很清楚，以他们的身份，就算出了这档子事，也不是毫无回旋的余地。
毕竟他们代表的乃是郑国，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以郑国的口吻来出面交涉。
他们在此间只要稍稍硬气点，分说清楚此事有奸人作祟，挑拨离间郑、卫两国的关系，那么就算齐恶再怎么恼怒，也好歹要将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说。
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卫国人也不傻，只要与他们说明这一点，不可能想不到此处的蹊跷来。
更何况，这一趟运粮，本身还有子产的信誉做背书，子产素来最是愿意结好友邦的，又怎么可能做的这种事来？
只可惜祭罔与祭询这两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可谓高手，可是在这种时刻就全然变成了笨蛋，连这点弯都不会拐，真活该成为竖牛的垫脚石了。
不过生气归生气，此刻孙武自己也身在祭氏商队之中，一旦祭罔与祭询被拘留扣押，他自然也跑不掉的。
正自着急，卫国官兵已准备上前锁人，祭罔与祭询又哪里敢反抗，当即任由锁绑，一副彻底完蛋了的模样。
孙武朝身后看了一眼，仍是没看到李然的车队，当即深吸一口气准备自己孤身应付。
他跟随李然许久，从李然处也学到不少东西，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虽没有绝对的把握，然仍是可以试一试。
就在卫国官兵上前锁拿他之际，他正要出声喊停，谁知身后猛的传来一阵快马疾奔的声音。
“住手！”
孙武循声望去，只见坐在马背上的李然已经是满头大汗。
“谢天谢地，先生总算来了。”
看见李然，孙武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在了地上。
而此时，李然也已经看到孙武，他朝孙武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妄动，而后将目光看向了仓库门口的卫国人群。
“你是何人？在此府库重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司徒以为李然乃是卫国人，因为李然此刻正是一身卫人装束。
谁知李然根本不曾理他，下马之后径直穿过了人群。
来到祭罔，祭询身前，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看向齐恶道：
“齐恶大夫，在下乃是李然，李子明。”
“李然？！”
听到这名字，司徒浑身一颤，脸上满是震惊。
而齐恶也是微微侧目，一双鹰眼之中呈现出诧异之色。
“哦？你便是近日在鲁国声名鹊起的李然？”
对于李然这个名字，齐恶当然不会陌生。
当初平丘之会上季孙宿被扣，如今季氏又在鲁国被压制，坊间流传的可都是靠着这李然的谋略。只不过李然自离开鲁国后便是没了消息，众人亦不知其所踪。
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出现在了这里。
“不想齐大夫竟也听过区区在下，甚是惭愧，惭愧。”
李然神色谦冲，举止得体，话虽自嘲，可语气却不卑不亢，饶是齐恶也不由心神凝聚起来。
“世人皆知，你李然在鲁国可是干的好大事啊！本官又岂能未曾听闻？”
“不过，你既仕鲁，今日却为何会出现在我卫国？此次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齐恶仍是一副冷漠泰然的表情，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他虽知晓李然的名头，可是要说他会因李然到来而改变他之前的决定，那只怕是痴人说梦。
其实说来也简单，当李然出现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明白李然今日此来，定然与郑国所运粮食一事有关，毕竟刚才他可是亲眼看见李然与祭罔，祭询两兄弟在那交换了眼神的。
可即便李然亲至，那也不能改变郑国挑衅卫国的事实，这多少辆假粮车此刻可就摆在他们的眼前。
他给了李然说话的机会，已然是对李然很大的尊重了。
而对于这一点，李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故此李然并未多言，直奔主题言道：
“在下此来，当然是为卫国押运粮食而来。”
“来啊！将粮车推过来！”
随着他朝着身后猛的一挥手，褚荡与几百名役人，护送着百余辆粮车，连人带马，一同出现在了仓库门前。
祭罔与祭询两兄弟哪里会想到李然居然会在这时候出现，并带来了这么多的粮食。二人不由面面相觑。知道此时李然的出现，无异于救了他们两的性命。因此，纷纷投去了甚是感激，而又极为惊喜，期盼的目光。
齐恶见状，心神一怔，转向李然颇为不解的问道：
“哦？你这是何意？”
之前他从未听说李然与郑国还有什么关系，此番李然亲自押送粮食前来卫国解救郑国祭氏，这里面难道当真有什么秘密？
正想着，李然却是上前一步，拱手一揖道：
“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间人多嘴杂，李然无法肯定这些人当中还有没有竖牛或者季氏的人，所以他当然不能在这里就把话说清楚。
他既已经及时赶到，那自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祭罔与祭询被扣押在卫国的。
齐恶向后望了望那些李然所押运来的粮食，又回过头看了眼此刻已经被锁拿住的祭罔与祭询。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了李然这个请求。

第七十七章 卫大夫齐恶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
李然此番押送来了这数千石粮食，毕竟对于卫国而言，无异于是雪中送炭，解了燃眉之急的。
所以，无论李然与郑国到底有什么关系，也无论李然与郑国祭氏有着什么样的关系，此刻李然要借一步说话，这点面子，他齐恶始终还是要给的。
进入府库后，齐恶屏退左右，这才向着李然问道：
“你远道而来，当不会只是为了送这几千石粮食来吧？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然闻声灿然一笑，拱手道：
“大夫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在下此来，一则是为了这几千石粮食，二则自是为了救下祭氏众人。还请大夫念在下已将粮食如数补齐的面上，能给祭氏众人一个机会。”
和聪明人打交道，李然自是不需拐弯抹角，所以这话说得十分清楚。
然而齐恶闻声却是一怔，道：
“你的意思是，果真是有人在暗害祭氏了？”
李然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该说的，谁也休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字。
这事，聪明人一看便能看穿，定是祭氏内部出了内鬼了。
然而，祭氏内部的尔虞我诈那是祭氏自家的事，即便是李然也不好多加置喙。若不是因为祭乐的缘故，此番祭氏内斗，他多半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毕竟，这年头这种事实在太多了。且无论是竖牛还是祭罔，祭询，究竟是谁来坐这宗主之位，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虽说竖牛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祭罔与祭询呢？说他们是正人君子，恐怕也是不见得。
所以，他此来的任务只是看在祭乐的面上才救下了祭罔与祭询，至于他们与竖牛后续的争斗，那按理说，不应该是他可以插手的。
齐恶见李然笑而不语，心中当即也明白了过来。
于是他看了看外面正在发号施令的众人，又缓缓道：
“光靠先生这一张嘴，只怕还不能说服老夫。此次郑国公然挑衅我卫国在先，若我卫国不予回应，岂非让他国笑话？”
“先生前来送粮，实乃我卫国恩人，然先生与祭氏无亲无故，又何必趟这浑水？先生可稍作休息，待老夫安排妥当，自会前来接待。”
卫国虽遭大灾，可是这面子还是要的。
郑国都把事儿做到这个份上了，卫国要是没点反应，那以后岂不是任人宰割？
所以处理祭罔与祭询的态度，卫国还是要坚决的，不然落下话柄，只会被天下人耻笑。
“大夫。”
齐恶就要离开，李然急忙开口又叫住了他。
“先生还有话要说？”
齐恶这身子回转得倒也极快，就好似他对于李然会叫住他早就有了预判一般。
李然知道，如今万事俱备，双方只是差了个台阶。于是，便立刻是开口言道：
“请大夫试想一下，倘若今次卫国扣押了祭罔与祭询，那日后郑国与卫国岂不注定要交恶？”
“在下与祭氏确无亲故，然则在下目前尚旅居郑国，今受子产大夫重托前来送粮，为的便是化解此间矛盾，令卫郑不至反目。今日祭氏运粮之事，大夫既知乃是奸人作祟，故意陷害祭氏，那还为何一定要扣押祭氏二子呢？”
“此番郑国出粮万石，祭氏亦有数千石赈济卫国，二者结交卫国友邻之心是天地可鉴，倘若只因奸人作祟而至两国反目，谁人得利，大夫心中恐怕比在下更为清楚。”
李然说完，又是躬身一揖，也算是给足了齐恶面子。
要知道此次无论是郑国朝廷的粮食还是祭氏自己筹集的粮食，说到底都是运来捐赠给卫国的。
而今这些粮食运也运到了，你卫国难道还能不收？若你卫国既然收了粮食，却还要扣押送粮食的人，这恐怕于情于理也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而且李然刚才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白，他是子产派来的，背后就是子产给他站的台。
你要是不给我李然面子，那就是不给子产面子。
齐恶心神转动，自是明白李然的意思。
于是，他再度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然，眉眼间带着一丝不解道：
“先生而今可在郑国高就？”
李然摇头：
“非也，在下只是旅居郑国，并无意入仕。”
齐恶听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好吧，既是先生开口，此二人老夫可以放。”
“可这些柴草与石块到底是何人所为，还请先生给老夫一个交代。可否？”
这话的意思便是要李然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陷害祭氏，意欲挑拨卫国与郑国的关系。
李然当即拱手道：
“大夫且放宽心，即是大夫不说，在下也定当尽力而为。”
话到这里，事情已算圆满。
可李然却忽的问道：
“对了，未知大夫可知齐国粮队何时抵达？”
“哦？为何先生对齐国之事也感兴趣？”
齐恶反问了一句，鹰眼之中藏着一丝不可见的忌惮之色。
李然当即摇头笑道：
“在下不过一介白身，岂敢如此狂悖。在下的意思，乃是此番齐国运粮前来，路上走走停停，多半也是有人故意为之。大夫今日收粮，却无端出了这等的岔子，来日若是接收齐国之粮也出现这样的岔子，那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在来帝丘的路上，忽然听得那领头的武士乃是齐国口音后，李然便骤然发觉此事恐怕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这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一桩祭氏内斗。
要知道，此番祭氏运粮赈灾一事，起因便很有可能是由他襄助羊舌大夫说服了齐侯赈济卫国所致。如此才有了后续竖牛提议去卫国贩粮之事。
且在之前于半路杀出的那群杀手中，又出现了齐国人的身影，这让李然不得不将两者联系到了一块去。
他之前就猜测竖牛是想利用此事来对付自己。如果竖牛当真与齐国有所勾结，而现在季氏杀手又出现了齐国人，这岂不是可以间接证明竖牛与季氏的确是存在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竖牛既与季氏勾结，且齐国内部，又有一种未知的力量在与他们暗处较劲。
那么，显而易见，齐国的粮车就大概率是没法一帆风顺的运抵齐国了。
毕竟，齐国的粮车如果真的是出了点幺蛾子，那么，羊舌肸和他李然不正可以成为打击对象？
所以，李然的最后的一番话，也绝不是空穴来风。
而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防患于未然了。能提前给卫人提个醒，终究是好的。

第七十八章 这桩婚事有点冷
李然的及时解围，让祭罔与祭询这才免遭了一场无妄之灾，两人自是对李然一顿感激涕零。
“哎呀，多谢子明先生。今日若不是有先生相助，只怕我兄弟二人皆要成为卫国的阶下囚了。此等恩义，我二人亦不知该如何答谢。子明先生在上，还请受我等一礼。”
或许是因为已经被吓得腿发软了，兄弟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竟已是双膝跪倒在地，半分豪门子弟的模样也无了。
“日后先生若有吩咐，我兄弟二人定不敢辞！”
不过，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二人遭此大难，却也深知此番运粮，定是有人在暗中要加害他们。
而李然能够及时赶到，那便也间接说明李然对此事定是有所了解的。既如此，那待他们回去后，肯定还得靠着李然，搞清楚到底是谁在暗处陷害他们。
“二位少主不必如此，此次然前来相救二位，完全是因为受祭乐姑娘所托。二位若真要谢，待回去后，再好好答谢你们的这个好妹妹便是。”
李然随口应着，虽然对此两人也没有太多的好感。
但既然此两人如今是被竖牛所暗害，那说起来便也算得是自己的盟友，那往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于是，话音落下，他便将他二人扶起身子，又略表安慰的拍了拍他二人肩膀，给他们打气道：
“你们也不必如此丧气，待回了郑国，在下自会帮二位寻出真凶的。”
“哦？当真？”
二人听罢，不由喜形于色。
原本两人见李然对他们也不甚上心，也不敢苛求。便显得有些气馁，毕竟他们可是听说过李然的能耐，也知道即便是子产大夫，那也是得亲去拜访他的。
这种面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而他二人，由于是沾了妹妹的光，已为李然救得一次，若是再有什么想法，那自是有些过意不去。
故此，当他们听见李然亲口说的，会帮他们揪出幕后黑手，他们又怎能不激动？
“怎么？二位是信不过在下？”
“岂敢岂敢！先生大名如雷贯耳，若得先生相助，我二人正是求之不得啊！”
“即是投桃报李，那么至于先生之事，便也请先生放心，我二人知道该如何去做。”
话到后半截，祭罔还特地给李然使了个眼神，看上去十分狡诈。
李然见状不由微微皱眉，诧异问道：
“我？却是何事？”
他有点没弄明白祭罔的意思。
只听祭罔笑着道：
“哎呀，先生何必明知故问？还是不要装糊涂戏弄我们了，你与小妹之事，族内人尽皆知。便是父亲，本来也已答应了下来，只待先生这一番大显身手，届时便可成为我祭氏的乘龙快婿啊。”
“哈？”
李然闻声，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心道：我特么不过是来郑国躲避季氏追杀的，怎么就成了要入赘你们祭氏？不对不对，这件事祭乐也从来没跟我说过啊！
靠！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包办婚姻？
事实上他是真的不知道此事，而且目前其实倒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他虽与祭乐交好，也有男女之情，可那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进一步的想法。毕竟他才十七八岁。按照现代社会制度，他还未成年呢不是？
再者，结婚这种事，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虽说而今他在诸侯国已经小有声望，可若说得实际点，他要房没房，要车没车，要存款没存款，上无高堂，下无产业，光杆一个，结婚？那怕真的是脑壳昏。
“哎呀，先生便不要戏弄我们了，现在祭氏族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不是先生与小妹已经私定终生，小妹又何至于立誓非先生不嫁？如今先生又对我祭家有了大恩，家父便想不答应也已是不成了。先生不如就顺水推舟，从了便是啊。”
说着说着，祭罔与祭询两兄弟皆是“不怀好意”的笑出了声来。
这可让李然满额头都是黑线啊。他哪里想得到，祭乐竟是瞒着他已将此事捅到了祭先那里。
既然是要问同不同意，那也得先问本人啊喂！
李然一阵挠头，只觉此事实在出乎意料，回到郑邑后定要与祭乐问个清楚才行。
话不多言，一行人交割完了粮食，便立即启程赶回郑邑而去。
一路上，因祭氏众人此番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所以一路上自然是分外的警觉。
且如今又没了粮食，无货一身轻，这赶路的速度也是极快，不过数日，便已入了郑邑郊外。
李然，孙武和褚荡同坐于一辆车上，闲聊时，孙武听褚荡说此番前去卫国路上，亦是遇到了一众武人的半路截杀，当即不由一惊，急忙询问起了详情。
李然告知他后，也一并是道出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竖牛与季氏私下有所勾结，这还不难理解。可眼下，齐人也搅和了进来，以至于此事如今又是毫无头绪了，看起来，此事是越发的复杂了。”
无论是对于竖牛与齐国人勾结，还是竖牛与季氏勾结，其实他都能理解。毕竟，竖牛乃是郑国祭氏的长子，手握祭氏生意，与各诸侯国的权贵们打交道乃是常事。
然而此次竖牛与季氏的勾结，蓄意刺杀自己，甚至是唤来了齐人的势力来对付自己，这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谋取私利”的范畴。不难看出这二者与竖牛所谋之事也绝非只是钱财这么简单。
季氏想要杀掉自己的原因李然非常了解，可竖牛呢？他又为何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只是为了给季氏纳投名状？好以后多做点生意？
若真是生意，那一定是价码对等的。祭氏又不缺钱，而且他真帮了季氏干得这种龌龊事，难道季氏还能远在千里之外，助他登上祭家宗主的位置？那也完全不可能啊！
那么，自己的死，对于竖牛而言，又到底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能带给他如何不一样的利益？
他始终未曾想明白这一点。
另外，他也的确是思考过，会不会是因为祭乐的缘故呢？
自从他听说祭乐已经征得祭先的同意，非要嫁给自己以后，他就在想，竖牛还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对自己生出忌惮之心，甚至想要杀之而后快。
毕竟自己的存在，很有可能已经威胁到了竖牛争夺祭氏宗主的计划。原本直接被排除在计划外的祭乐，只要她一出嫁，她就压根算不得是祭家人了。而如今，祭乐如果是找了个赘婿，那自然而然的，也就成了一股族内不可小觑的力量。
可是当他再转念一想，自从他第一次去祭氏拜访，见到竖牛，竖牛对自己便已是这般的杀意毕露，而那时候的祭乐，应该还未曾与祭先提及婚嫁。要不然的话，那时候祭先就不该是那种若即若离的反应。
所以说，竖牛应该也不会是因为这个。
“那先生的意思是……”
孙武也糊涂了，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听李然道：
“这一次，齐晋郑鲁四国搅合到了一块，这背后肯定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此番回郑邑，我们须得更加小心。”
“长卿，你一会儿先行离队，返回郑邑，然后……”
面对未知的陷阱，他必须要做到步步为营。

第七十九章 声泪俱下的表演
郑邑。
一直在焦急等待着的祭乐，自从李然走后，始终没有收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这心中自然是极为忐忑，惶惶不可终日。
这几日她在家宅与别院之间来回奔走，心绪不宁的样子便是祭先看了也是心疼不已，便是差了快马去卫国打探消息。
终于，快马得以提前返回，并将祭罔已安然抵达卫国，不日即将回到郑邑的消息带回了祭府。
听得祭罔说已经在卫国交割完毕，且并未出事，祭乐不由觉得诧异。
难道说，此番果真是自己与李然的判断出了错？
孟兄难道当真没有做手脚？
“哎……这回你总该相信了吧？”
祭先看着她，脸上尽是无可奈何。
谁知祭乐只是嘟嘴道：
“哼！我才不信爹爹的，我要等子明他回来后亲口跟我说！”
说完，小手一甩，又转头出了门。
老父亲祭先看着她的背影，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心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这胳膊肘老向外拐！
翌日，当祭乐再度来到别院之时，却意外的发现李然竟然已经回来了。
“子明君！”
“祭姑娘……”
得知祭乐已经向祭先表明了心意，李然这心里多少有点不适应。毕竟女朋友和未婚妻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他第一次跟女孩子谈婚论嫁，心里又没个准备。
而且，这种事又不能请教他人，只得他一个人消化。
“哼！去了这么久也未曾给乐儿一个准信，是不是把乐儿给忘了啊？”
祭乐小嘴一嘟，这秀脸顿时就垮了下来，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李然急忙上前解释道：
“不是不是！李然岂敢忘了祭姑娘……只是……”
对于这种事，他实在没什么可以借用的经验理论。
据他所知，女孩子应该是这世上最奇怪的生物，因为无论是谁，都无法精准判断出她们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又因为什么高兴，因为什么不高兴。
她们的心理活动时高时低，时亢时悠，忽明忽暗，忽喜忽忧。其复杂程度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所以即便聪明如他，此时此刻也是不知该如何跟祭乐解释清楚。
“乐儿。”
好在随他一起回来的祭罔与祭询替他及时解了围。
他们今日刚刚抵达郑邑，但他并未让祭罔与祭询第一时间回去复命，而是将他两人先行带到了别院。
“咦？仲兄和叔兄？你们怎么会也在这儿？”
见得两位兄长在此，祭乐的神色一下子就回复了正常。
两人闻声，当即将目光看向了李然。
“是我让他们暂时留在此处的。”
“对了，祭姑娘，还需烦请你回去一趟，将祭老宗主请来。”
李然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
祭乐虽有些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待得她走后，祭罔这才问道：
“先生，如此当真可以么？”
李然之所以没有让他们第一时间返回祭家交差，目的便是要让竖牛暂时不知卫国之事的真相，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后续的事情。
但他们昨晚返回郑邑之事，祭罔与祭询都没有把握能够瞒过竖牛，毕竟这城中到处都是祭氏的眼线，而今竖牛掌握着祭氏大部分产业与生意，这些眼线自然也大半都倒向了他。
“竖牛此次陷你们于不义，其目的恐怕不止你们想的这么简单。祭家人多嘴杂，容易走漏风声，此地虽也是你们祭氏的产业，但经过这几日，附近祭氏眼线也已经被我料理得差不多了，你们尽可放心。”
原来，李然让孙武先行返回郑邑的用意，就是让他大批的更换了别院内的侍人，并且于附近几处易隐秘的角落，另行安排了鸮翼于暗中巡视，并将这些个点是逐一拔除了去。
另外，他还需要知道竖牛与齐国私底下到底在搞什么鬼。所以此刻孙武并不在此地，当是还在暗中调查。
……
不多时，祭乐便随她父亲一起是去而复返。看起来，这祭先嘴上虽说得厉害，可这心里始终还是偏爱祭乐的。
一听祭乐要拉着自己去见李然，只坚持一阵，便也就答应了下来。
“子明，听说你要见老夫？”
祭先对这个未来女婿的态度眼下并不十分友好，一方面是因为当初祭乐告诉他，乃是李然发现祭氏粮车有问题，从而怀疑竖牛在暗中陷害祭罔与祭询，于此李然便有蛊惑祭氏家族内斗的嫌疑。
另外一方面，祭乐哭着闹着要嫁给李然，这笔帐祭先自然要算在李然头上。
谁知李然闻声却只是摇了摇头，而后转头看向祭罔与祭询。
下一刻，祭罔与祭询上前见礼后，瞬间哭了起来。
是的，两个祭家嫡子，当着外人的面居然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他们的哭声中，充满了委屈与悲愤，那种死里逃生的恐惧仍旧在他们的哭声里蔓延，便好像是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似的。
“爹啊！孩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是啊爹！孩儿都以为要死在卫国了呢……呜呜……”
二人声泪俱下的演技若是评奖，那自是要拿个最佳配角的，便是祭先，只怕也是不如。
李然在他们身后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竖牛陷害祭罔与祭询这件事，倘若只是直白的告诉祭先，就算祭先相信，只怕也不会拿竖牛怎么样。
毕竟竖牛而今可谓是祭家的中流砥柱，一手掌握着祭家的多条商业命脉，轻易那是动不得的。
唯一能够让祭先对竖牛产生忌惮的，便只此一法。唯有这样，才能让这件事变得愈发严重。
事实上，这件事本身便已经很严重了。李然教祭罔与祭询这么表演，也不过就是火上浇了一把油。
要知道这两人可是祭先的嫡子，而竖牛，说到底也不过是庶子。
一个庶子差点害死两个嫡子，而且还差点引起两国纷争，那这件事就大得不能再大了。
在这个等级制度森严的年代，竖牛的所作所为，可谓是犯下了大忌的。
虽然弑兄篡位的戏码，在这个时代也是稀松平常。但终究，人们在潜意识中，依旧是对于这种行为极为不齿的。
果然，祭先一听两人哭诉，脸色顿时骤变，急忙问道：
“到底怎么了！”
要说他对竖牛一点防备也无，那肯定也是不可能的，不然他也不会将此次运粮去卫国之事临时交给祭罔与祭询。
表面上说是让两人历练一下，可他与竖牛都心知肚明，这就是他在敲打竖牛。
故此，当他看到两个嫡子如此声泪俱下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一种不好预感。
接着，当他听完祭罔与祭询所言，原本就已经阴沉下来的老脸顿时黑云遍布，甚至连胡子都开始微微抖动，一双鹰眼紧紧盯着两人，一言不发的沉默。
居然真让李然给说中了！

第八十章 谈婚论嫁
事情其实说来也并不复杂，在祭家这一块，不过就是竖牛暗中调包了祭氏粮车内的粮食，换成了柴草和石块，并以此差点害死祭罔与祭询，也差点让卫国与郑国交恶。
若是将竖牛交出去，郑国官家也想必不会有宽宥处置的道理。
但显然祭先不可能将竖牛交给朝廷，而且李然也知道祭先不可能让这件事上升到两国交恶这么高的高度。
所以他笃定祭先必然会私下处理这件事。
“你们俩先回去，为父有话要跟子明说。”
祭先脸上的黑云翻涌一阵，最终还是散了。
至少当着两个嫡子的面，他还是要端着点，喜怒不形于色，才是一个老父亲应有的表现。
祭罔与祭询相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然，见李然微微点头这才离去。
而祭乐此时凑上前来，甚是不明的看着她父亲言道：
“爹？你就让仲兄与叔兄这么回去了？万一……”
“乐儿……”
不待她把话说完，祭先低沉的声音便打断了她。
只听他是继续言道：
“此事既是你与子明发现的，始末原委你们当最是清楚，竖牛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只怕也不敢干出这等事来，定有他人在背后怂恿蛊惑的！”
闻声，饶是李然与祭乐也不由愣神。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不追究了？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这叫什么事儿！
李然也想过祭先会包庇竖牛，可是他没想到祭先会包庇至此！
此次竖牛可是差点就引起了郑卫两国交恶啊！
要知道，郑国现在最最迫切需要的，就是一个安稳的邻国环境。这可是几百年的血泪史所总结出来的精髓。
因此，这是何等的大事！岂能如此轻易了之？
“爹……孟兄他……”
“子明啊，你意下如何？”
祭先没有给祭乐机会，反而是看向李然，倒过来询问他的意思。
若说祭先是个老狐狸，那可是半点没错。
他张口“子明”，闭口“子明”的这么叫着，如此的亲近，那意思便再明显不过，他这是要把李然当作了自家人。
而李然既然已经是自家人，又岂能不卖他这个做长辈的一个颜面？既然如此，李然又哪能再对竖牛再下狠手呢？
再说，他为何要询问李然的意思？因为在郑邑之中，唯一能够对竖牛下狠手的，唯一能够借这件事对付竖牛的，也只有李然了。
介于李然与子产的关系，这一点祭先又岂能不知？
所以，他此番故作姿态的询问，与其说是询问，莫不如是说在暗示李然：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不要再继续追究下去。
短短的一句话，却是将他这只老狐狸本性体现的淋漓尽致，饶是李然也不由得给他竖起大拇指。
于是李然又稍微思索了一番，而后又最后笑道：
“嗯，既然祭老宗主都已经开口了，李然又岂能再胡搅蛮缠？一切听凭老宗主处置便是。”
“子明哥……”
“祭姑娘，令尊方才所言确是不错，此事定是有奸人从中作祟，咱们只需要查清楚到底是谁蛊惑的竖牛兄即可，至于竖牛本人，倒也不必再继续深究下去。”
竖牛，他可以暂时放弃追查。
可是竖牛背后的人，李然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祭先闻声，当即点了点头，沉声道：
“嗯，要说这郑邑也算不小，要想查出这些人，只怕也不容易。”
“这样，明日我安排些人手予你，此事你定要查个清楚，揪出其幕后主使！”
听得李然不再追究竖牛的责任，祭先自是顺着台阶也就下来了。顺便再给了点实惠给李然，也算作是对李然的一种安慰。
毕竟此事李然既出钱又出力，还跑了一趟卫国救下了他那两个儿子。他作为一家之主，总要表示一下才行。
“那便谢过祭老宗主了。”
“哦对了，此番也是多亏了祭姑娘急中生智，散得千金才得以保全祭家无恙。如若不然，只怕李然纵有天大的本领，要筹措如此之多的粮食和车具，那也是完全束手无策的。”
那日祭乐前来别院，足足一车，装着的可都是她的细软首饰，甚至连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后来也被她安排的仆人送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当祭先听闻了此事，顿时一怔，而后甚是心疼不已的看向祭乐。
“什么？乐儿！那些可都是你未来的嫁妆啊！你全都给变卖了？”
钱倒是小事，主要是这些东西都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不单单是一种纪念，更多的乃是一种传承。
而且，要不是祭乐此次急中生智，祭氏这回的麻烦不知道多大，祭先当然心疼了。
“爹，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女儿都没心疼，您心疼什么……”
对于刚才祭先要求不追究竖牛责任，祭乐还是有点怨气的，只不过她也知道祭先一言既出，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即只能自己生闷气了。
见状，祭先也知自己的处置有失偏颇，当即叹道：
“哎……是为父的错，是为父的错啊！……是为父平日里对你们的关心不够……放心吧，为父定会好好补偿于你的。”
“子明啊，你与乐儿的婚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之前他还打算让李然在郑邑干出一番事业才打算让李然与祭乐成婚。
然而经此一事，他这心里也算是看明白了，李然并没有要对付祭氏的意思，而且此次也多亏了李然帮忙，不然的话，祭氏不知道要惹上多大的麻烦。
李然的能力，也在此事当中得以体现。此人绝非浪得虚名，叔孙豹所言“此子天性纯良且善谋能断，得之如得麒麟”，也非故意夸大其词。
祭氏若能得到李然，日后终有腾飞之时！
于是，他也就把话说开了去，不再是藏着掖着。
一旁的祭乐闻声，秀脸当即红得像个苹果，背过身去躲在了祭先的背后。
李然也是一怔，他没想到祭先会当着祭乐的面如此问自己。
“这……一切听凭老宗主安排便是。”
不过事已至此，本着天地良心，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因为，他的确是喜欢祭乐的。
人海茫茫，遇到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着实不易，能够与其在一起，还能得到其父母的首肯，这本身也算得是人生一大幸事。
虽然说他与祭乐成婚有着吃软饭的嫌疑，因为毕竟是入赘了祭家。
可人生在世，硬饭吃多了，偶尔吃两口软饭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祭乐听到李然竟是直接答应下来，当即红着脸是飞快的跑出了别院。只不过，那一蹦一跳的模样，谁都看得出来，她可真是开心坏了。

第八十一章 绥靖之策
郑邑，一间酒肆。
越是人多的地方，往往越能混淆别人的视线。因此，这种地方也最是能够藏污纳垢。
“呵呵，看来此次你终究还是失算了。”
之前双手抱剑于胸的武人仍旧是这般的模样，站在竖牛的身旁，脸上不带丝毫波澜。语气间又夹杂着一丝戏虐嘲讽，丝毫未曾顾及对方乃是堂堂祭氏长子的身份。
“季孙意如说的不错，此人狡猾至极，往往能从蛛丝马迹之中发现端倪。此次输给他，倒也不冤。”
竖牛收起了对李然的小觑之心，此时竟坦然承认自己输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了那名武人的预料，闻声后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骤然跃上了一抹诧异。
“没想到，堂堂祭家孟子，居然也会承认自己输了。稀奇，呵呵，着实稀奇……”
显然，他与竖牛相识多年。而竖牛此前给他的印象一贯都是固执狠绝的。像如今这般坦然的承认失败，决计是极为罕见的。
“事实便在眼前，不承认，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就算这一次输了，也不代表李然就能活着离开郑邑！”
话锋一转，竖牛的脸上立刻又恢复了往日的狠辣果决。
“都清理干净了？”
他端起杯盏，即将送入口中时，却忽的问道。
那武人朝他是点头言道：
“放心吧，都清理干净了，决计没人能看出端倪。”
那晚出城随他一起调包祭氏粮车的那些个劳役，自是一个活口都不能留的。
祭家已在暗中严查此事，而且早已将目标锁定在了那群齐国客商的身上。
而那些齐国的客商也不是吃素的，听到了风声后，便早早的已离开了郑邑。
“只要老爷子看不出端倪来，那这李然便休要进得我祭氏的家门！”
“听说此事乃是老宗主一手安排的，你不过一庶子，又能有何办法阻止？”
武人显然不太看好竖牛，至少在李然与祭乐的婚事上，他觉得竖牛能起到的作用简直微乎其微。
祭先虽已将祭氏的商事交予了他们三兄弟打理，可祭先在家里仍然是他的父亲，在族中也仍然是大宗之主。他说出的话，那是绝不可能被动摇的。
所以，如今想要阻止李然与祭乐成婚，可不是嘴上随意说说这么简单的。
“卫国那边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来了，瞧着吧。”
“我倒要看看这个李然到底是有多大的本事。”
竖牛将杯盏内的醴一饮而尽，脸上满是阴冷笑意。
听得此言，武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然而片刻后，武人又是叮嘱言道：
“李然此人足智多谋，能言善辩，此次光凭一张嘴便说服了卫国的齐恶，日后若是入赘你们祭家，你在祭家的地位恐怕是要不保咯。”
“在下虽不知你具体安排了如何，但还希望你不要因小失大，记住自己的任务。”
“多嘴！”
竖牛回头一瞥，眼中尽是阴厉。
“呵呵，我多嘴一次，乃是因为你失算在先。”
“我可不希望有朝一日我收到的命符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大家相识一场，总算缘分不是？”
武人难得一见的笑了，但却只是皮笑肉不笑，给人一种十分虚假的感觉。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原地一闪，便消失不见了，只留下门框上摇晃的布幔。
竖牛抬头朝下方街道的人群望去，一匹快马疾奔而过。
……
李然正在准备着与祭乐的婚礼。
其实，他并不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主要是觉得这些个礼节实在是太过繁琐，也太过于麻烦了。
再有，在这个物质生活本就不怎么丰富的年代，类似祭家这种豪门办一场婚礼，也不知道得花掉多少钱。
这也使得一直就秉持周礼行事的李然很是不习惯。
《易》有云：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君子应该以礼制来规范自己的取用，并以此当做行为准则。）
所以，在李然看来，这种铺张的行为本身，也是不符合周礼之精神的。
况且，若说后世办婚礼乃是男方出于对女方的尊重，用一场极具代表的仪式来代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那现在这时候的婚礼，莫不如说只是两个家族为了周全各自的面子罢了。
更何况，在这个女性本就低男人一等的年代，若说这是出于尊重女性，那反倒是有点掩耳盗铃了。
只不过，李然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些个想法，其实也只对了一半。
因为，他虽然精于周礼，又懂得后现代的一些男女婚姻理念。但是，他对于如今各个诸侯国的一些特殊情况，却是依旧知之甚少。
就比如这郑国，虽说仍然是处在这样的一个男尊女卑的大环境下。但是，由于郑国本身的商贸元素就极其发达，因此，与之诞生的“婚姻观念”也隐隐约约中，透着些后现代社会的影子。
但凡一个商贸元素极其浓重的地方，总会有更为包容的一种胸襟。而这，也正是为何李然能够在这个时代，还能做成赘婿的根本原因。
李然他不知道的是，像“入赘豪门”这种事，你若是要放在鲁国，放在晋国这种等级森严的诸侯国，又或者放在除郑国之外的任何一个中原诸侯国，乃至是去了蛮夷之邦，恐怕都是不可能轻易实现的。
也唯有是在这郑国，却还有这种可能性。而李然，就是属于捡了个超级皮夹子，却还不自知的。
当然，矫情归矫情。聘礼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尽管是从祭家出，再回到祭家，但这一形式自然也免不了俗。
好在祭先也早已想得周到，前几日便赠给了他好几处郑邑的产业。所以现在，他也可以算得是个小资了。
而他李然却也无心打理，只丢给了鸮翼替他先照料着便也就是了。而他手里现在总算是开始有了些许的用度，那么礼上往来自然也就方便了许多。
这个过场，就好比是诸侯国的君主即位要去祖庙祭祀，虽不一定真能得到列祖列宗的多少庇佑，可形式却不能少，而且还必须得郑重其事。要不然，就免不了被别人要背后说闲话。
于是，在经过一番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一系列繁琐的礼仪后，他与祭乐成婚的日子总算是定了下来，根据官家占卜得出的日子，婚期就定在了下个月的初三。
这一日，李然从祭家回来后，坐在院子里摸着脑门，只觉是一阵头疼。
他想过结婚很麻烦，可是他没想到竟然这般麻烦，以至于他都差点没时间来着手调查竖牛的事情了。
不过，好在还有孙武能够帮他分忧，他倒也不用亲去。
“齐国客商都已撤离，那晚跟随竖牛一起出城的劳役也悉数被杀，而且现场还被装扮成是走了水的模样。”
“根据祭家内部传出来的消息，祭老宗主曾也试探过竖牛，但被竖牛是矢口否认。并说那些人乃是畏罪自杀的，看起来他应该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了！”
孙武这些时日忙里忙外的调查走访，但最后依旧没能查到躲在竖牛背后之人，一时不免有些灰心。
当初，若不是李然发现了粮车的端倪，郑国与卫国只怕如今早已交恶，祭先对此事并未深究，摆明是有意包庇竖牛。
如此悖逆之人，祭先却要如此包庇，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其实这也没什么，毕竟对于祭老宗主而言，郑国与卫国交不交恶都没关系。说到底，即便是郑国官家追究起来，也顶多不过就是多赔些粮食也就罢了。”
“但只要祭家能够继续把持住天下的商路，与这些钱比起来，终究是个小事。反而是竖牛，如今在祭家早已是树大根深，若动了他，祭氏必然是元气大伤？所以，祭老宗主采取绥靖之策倒也在情理之中。”
“绥靖之策？”
孙武一时却没听得明白。
李然笑了笑，并摆手言道：
“便是暂时安抚的意思。”
“要说这祭家，与郑国还真是同气连枝。就连对内采取的方针，也是这般的相似。说到底，对他们而言，内部的稳定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只要竖牛以后能够知难而退，就此收手，那么至于竖牛背后到底是谁，在他们看来，恐怕并没有那么的重要。”
他这边话音刚刚落下，只见鸮翼便急匆匆的从外头是一路小跑了进来。

第八十二章 前因后果捋一遍
李然见得鸮翼这般模样，知道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鸮翼这几日也一直在与往来的客商沟通，所以他的消息最是灵敏。
“何事如此惊慌？”
此刻见得他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李然顿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主人，卫国那边传来了消息，齐国运往卫国的粮车在卫国边境处遭……遭了晋国歹徒的劫夺！”
鸮翼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颤抖，这院里的李然，孙武，褚荡都明显听得出来。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
李然稍稍定了下心神，便若有所思的这般自言道。
“慌什么？他们的粮食被夺了，干我们啥事儿？”
而在场的这四人当中，唯有褚荡对此事是毫无感觉。
这也不怪他，毕竟他的脑回路向来都是直来直去的，不会拐弯，自然想不到这件事所带来的更深层的影响。
“竖牛与齐国果然暗中有勾结！”
李然听到这消息，第一时间就下定了结论。
其实对于这件事，李然早有预料。
当初他在卫国都城与齐恶交割粮食之际，就曾提醒过卫国大夫齐恶。他郑国这边的粮车出了问题倒还是小事，毕竟李然可以帮忙兜住。
可一旦齐国的粮车也出了问题，那可就麻烦了。
事后他们回到了郑邑，却一直都未曾得到卫国方面传来的消息，李然本还以为可能真是自己猜错了。
可没想到这事儿终究还是发生了。
“先生，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褚荡挠了挠头，横肉丛生的脸上尽是天真模样。
齐国的粮队出了问题，跟竖牛有什么关系？又与竖牛跟齐国勾结有什么关系？
闻声，李然见众人亦是不无疑惑，便指了指身边的坐席，示意他们尽皆入座。
褚荡看了看孙武，又看了看身后的鸮翼，一脸懵逼。
“来，坐下。”
“今天我便给你们好好讲一讲，这个竖牛到底是准备如何陷害我们的。”
李然也没有这么多的虚礼，让众人坐下后，目光扫过一周，脸上忽的扬起一丝笑意。
从鲁国季氏到郑国竖牛，在斗智斗勇这件事上，李然可谓一直乐此不疲。
众人皆是静声，专心致志的看着李然。
“话还得从我建议叔向大夫游说齐侯出粮赈灾开始，这竖牛在此时，便已是暗中布置了一张大网，专等着我李然是落入其中。”
“首先，他得到这个消息后便立刻建议祭先老宗主往卫国贩卖余粮，想以此从中获取暴利。可对于竖牛而言，这一切却只是个幌子罢了。”
“很明显，他早就知道子产大夫也有一批粮食正在筹集，因此运粮的日程是一拖再拖。而齐国的粮食倘若是先行抵达了卫国，那祭氏的粮食便沽不上价了。然后，他再把我李然襄助羊舌肸说服齐侯的事告给老宗主知晓，让老宗主自然而然的以为我是在故意针对祭氏，从而让我一来到郑邑，便受到老宗主的冷眼忌惮。”
“只不过，当时我只怀疑竖牛是与鲁国季氏有所勾结。他之所以如此布置，不过是在帮助鲁国季氏而已。”
话到这里，李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而一旁的孙武也道：
“确实如此，竖牛这些年执掌祭氏与多个诸侯国的生意往来，与季孙意如互相勾结，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没想到先生竟能说服祭老宗主，将原本准备贩卖的粮食改成了捐赠，如此一来，竖牛的计划就算落空了。”
当时只因为孙武的义愤填膺，李然这才有了说服祭先的打算。又正好赶巧子产与祭先一起前来拜访，李然顺水推舟的讲了一番大道理来。
也亏得运气使然，祭先那时候答应要将准备贩卖的粮食改为捐赠，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碍于子产在场。
毕竟郑国朝廷捐赠如此之多的粮食前去卫国赈灾，你祭氏反倒运粮食去贩卖，一旦出了问题到时候究竟算谁的？别人可不会特指你“郑国祭氏”，这个屎盆子最终还是会扣在郑国的头上的。
子产自然是要站在国家利益上考虑这件事的，所以才会帮着李然说话，让祭先重新考虑这件事。
“而在祭老宗主改变主意，并且更换了此次押送粮食的主事人之后，竖牛便知此事不妙，已经无法通过这件事来陷害于我了。于是，他又展开了另外一个计划，那就是调包祭氏粮车。”
“他这么做，一方面能够陷害祭罔与祭询，一旦此二子在此次押送粮食的途中出了岔子，那定然会遭到祭氏一族的严惩。再加上竖牛差人在老宗主耳根前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届时他们二人想再要竞争宗主之位，那可就难于登天了。”
“另一方面，捐赠粮食乃是我向祭老宗主提出来的，粮车若出了问题，我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若是贩卖，祭氏的粮车也就不用进入卫都的府库，即便出了这档子事，那最多也就是祭氏内部的失误罢了。可如今改为捐赠，一旦是入了官库，那这事情便不是如此简单能了的了。”
这一点，乃是李然在府库内说服齐恶的时候想到的。
一开始他还以为竖牛调包粮食，顶多就是为了陷害祭罔与祭询。
可是当他说服齐恶之际，他才猛然发现竖牛这么做，其实也能变相的陷害到自己身上。
“可他又失算了。”
孙武看着李然，眼神之中尽是钦佩。
李然不但发现了竖牛的诡计，而且在祭乐的帮助下，成功的补上了这个巨大窟窿，以至齐恶在看到祭氏粮车内的柴草和石块后，也并未对祭罔，祭询怎么样。而李然与他二人也得以是全身而退。
“可这还没完。这不？齐国那边果然还是出事了。”
李然的目光之中闪过一抹凛冽。
若说鲁国的季孙意如曾让李然感到压力的话，那么而今这个竖牛可就让李然有点刮目相看了。
无论是因势利导的布置计划，还是因势而变，因时而变的主动更换计划，竖牛的反应力以及执行力都无可挑剔。
比起季孙意如，这个竖牛虽然本身地位不高，但给他所造成的压力却是反而更大。
但李然却是何其人？作为一名理工男，他的性格本身便是那种遇强越强的。所以，如今李然却莫名的又燃起了一股斗志来，因为他倒想看看，这个竖牛到底是还有多大的能耐。
俗话说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的李然，倒是极为兴趣再跟这个竖牛过过招了。

第八十三章 不过是替罪羊
机关算尽的竖牛自然不甘于失败，随之而来的最后一记重拳终于是挥了出来。
“先生的意思是，齐国粮车遭劫，也同样是为了嫁祸给先生？”
孙武听得李然说得这么许多，也就理所当然便如此认为了。
“嗯，正是如此。”
这其实也不难理解，因为如果在这一次整件事情中，竖牛最想要达到的目的便是除去李然，那眼看前面的计划破产的破产，失效的失效，他自然只能是借此机会来最后一搏。
而也是他的这一手，让李然是彻底确定了竖牛与齐国之间的某种内在联系。
“当初，叔向大夫问计于我，此事按理只该我与叔向大夫二人知晓，甚至连鲁国的叔孙大夫对此也是毫不知情。所以，唯一可能泄露此事的，也只能是齐国那边。”
“若竖牛与齐国没有勾结，只怕他也打探不到如此机密之事。要知齐国援助卫国粮食一事，乃是晋国与齐国暗中磋商的结果。晋国不想失了霸主地位，所以特遣叔向大夫入齐，于暗中说服齐侯。”
“可这件事也不知为何，竟还是被远在郑国的竖牛所得知。这更能说明齐国那边，也同样有他的爪牙。又或者……这竖牛本身就是安插在郑国的爪牙！”
“而当这一连串的计划都以破产而告终后，那么竖牛接下来还能陷害我的法子，便只能是在齐国的粮车上做手脚了。”
其实，李然也曾一度想过，会不会是叔向那边走漏了风声呢？
可是，以他对叔向的了解，以及他平素的作风，这种事绝不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
所以最终的怀疑对象，仍旧只能是竖牛。
“齐国的粮车？……”
鸮翼打探到的消息，他自然能够第一时间进行思考。
“竖牛他，若是要如此做，确实是极有可能的。只是，这里还尚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他如此行事，又能如何嫁祸给先生呢？那可毕竟是几万石的粮食，谁家看得不眼红？为什么唯独是先生会遭此怀疑呢？”
“嗯，鸮翼问得甚好，只是目前我们尚不知晓此次齐国粮车被劫，到底是何人所为，但……”
“我想，一会儿从外面进来的这个人便可以给到我们一个答案。”
李然将话说完，便是领着众人又来到了院内候着，好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孙武，褚荡，鸮翼三人见状亦是不明所以，只管是跟在李然身后一齐候着。
果不其然，没过许久，院内侍从便匆匆来报，说是祭老宗主与子产大夫前来拜会。
“呵呵，看看，这不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祭先与子产是比肩而来，两人脸上均是挂着一缕忧色，显然也已经得到齐国粮车被劫的消息。
两人入得院来，李然正要见礼，谁知祭先却是拂袖道：
“不必了。”
看得出来，祭先有些生气，眉宇间尽是愠色。
“子产大夫？”
“哦，子明啊，你可听到什么消息？”
子产倒还是很客气，坐下之后这才开口问到。
李然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子产见李然已经知晓，便是直接开门见山言道：
“齐国那边已经遣使前来，要我们郑国把你交由他们处置。但本卿以为，此事定有一番蹊跷，故而来此问明原由，并来询问你接下来究竟是有何打算？”
他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平和，不见任何波澜。
可他这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孙武顿是心急如焚，不禁急道：
“子产大夫……”
“本卿现在是在与你家主人问话！”
谁也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子产竟也有骤然恼怒的时候。
孙武的话刚刚出口，子产便厉眼而视，直将孙武的后半截话给堵了回去。
看来这件事还真挺严重，甚至已经严重到连他子产都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置的地步了。
因为显而易见，这件事若是处置不当，郑国又将会陷入另一场风波当中。
子产估计做梦都没想到，他本是秉着仁心所作的义举，但如今却无端端的惹出了这么多的是非来。
“大夫所指，可是齐国粮车被劫一事？”
偌大的庭院中，李然仍是保持一贯的云淡风轻，并未因子产的怒色和祭先的愠色而有任何改变。
他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始终以最冷静的态度面对着。
“正是。”
“齐国眼下已拿到证据，劫夺粮车的那些武士，身上甲胄，手中兵器上皆刻有‘羊舌’二字，而且据几个侥幸逃回齐国的士卒所言，劫夺粮车的领头之人被称为‘李大人’。”
“早先你便说过，齐国运粮赈济卫国之事乃是你一手所为，而今齐国粮车被劫，证据又如此确凿。现在齐国使者已经抵达郑邑，要我们给他们齐国一个说法。”
子产一边说着，一边又冷静了下来，他将所有已经知道的消息全无保留的都告诉了李然。
一旁的祭先闻声，也是神情贯注的看着他，眉宇间的愠色又逐渐转变为忧色。
其实无论是祭先还是子产，他们都明白李然不可能去劫夺齐国的粮车，这件事明显就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栽赃陷害。
只不过子产需要考虑的是郑国与齐国的关系，而祭先要考虑的也是攸关整个祭氏的荣辱安危。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不能给予李然更多的帮助，一切都需要李然自己去辩白清楚。
刚才子产的一番话与其说是与李然的对峙，莫不如说是将这件事中的细枝末节都告诉李然，而后让李然自己想办法去找出其中的破绽。
兵甲上的刻字，那些武士对其头目的称呼，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证词，齐国拿着这一套东西来郑国索要李然，郑国又能怎么办？最终，还是得看李然如何自我发挥了。
“对了，再与你提一句，齐国也已经派人去了晋国，羊舌大夫已经矢口否认了此事，齐国自然拿他是无可奈何的，所以……”
“所以齐国只能找然出气。”
李然双手一摊，却是笑了。
是啊，当齐国拿羊舌肸没办法的时候，他们也只能找李然出气了。
粮车被劫，几万石粮食不翼而飞，无论是谁走漏了消息，也无论是谁干的这件事，总归要有个人出来顶罪，总要有个人让齐国上下撒气一通。
这个人，眼下便是李然。
而这，也正是李然方才未提及的，为什么会是“他”被陷害，而绝不会是其他人的原因所在。

第八十四章 齐国使者田穰苴
李然最终要如何自证清白，摆脱齐国对他的怀疑，这下还是要看他自己的发挥了。
在与祭先，子产一起前往面见齐国使者的路上，祭先与子产已经把话给说得十分清楚。
“无论是祭氏，还是郑国的朝堂，眼下都是爱莫能助，子明还需好自为之……”
“再有，叔向大夫虽是否认了此事，但也极有可能已经对你有所怀疑了。你若是寄希望于他，只怕也并不现实。齐国使团此番来郑，气焰甚盛，恐怕并没这么容易打发，子明你可要做好准备。”
子产很是看重李然，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再如何看重，也不能拿郑国整个国家的利益做赌注。面对此次齐国的问责，子产本身也十分为难。
“李然心里有数，请二位大人且放宽心。”
李然并未多言，其实他早已想好了对策，此时脸上一片淡然，饶是祭先与子产见状也不由微微一怔。
来到馆驿，齐国使者早已等候多时。
“子产大夫不愧是郑国所依赖的君子，果然是重信守诺，着实令人钦佩。”
“那么，想来此人便是李然了？”
齐国一使者上前迎接，顺带也认出了跟随子产一起进入馆驿的李然。
李然目光扫过，只见此次齐国来使甚多，在馆驿之中便有五六十人，再加上还有些人已经分散到郑邑各城的出入处，估计此次来郑的使者至少有百余人。
如此庞大规模的使团，却只为来郑国交涉引渡他李然一人，足见齐国对此事的重视。
一圈扫视过后，李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位坐在众人身后的老者身上。
而此刻，子产的视线也落在此人身上。
此人虎背熊腰，此时正端坐于正席上，虽是一副长者容貌，却见不到一丝白发。国字脸上眉眼如刀，鼻口如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威严气息。
只见子产于其他人根本是熟视无睹，竟是直接来到那名老者身前，并拱手作揖言道：
“田大夫，本卿已将李然带来，接下来的事，还请田大夫裁量自处。”
话里话外，子产的语气都透着一股冷漠，只是碍于面子上的事，所以这才不得不拱手而礼。
接着，子产转身看向李然，为其介绍道：
“这位乃是齐大夫田穰苴，乃是此次齐国来我郑国交涉的正使。”
而当李然听完他的介绍，脑海之中顿时涌现出两个字：着啊！
田穰苴！
这可又是一个响当当的猛人啊！
要说孙武是这时代中兵家最为光辉闪亮的一颗星，那么田穰苴绝对是仅次于孙武的那颗！
用晏婴的一句话来形容，那便是文能附众，武能威敌，能文能武，可谓天下无敌。
若不是而今齐侯爱听谗言，不怎么器重此人。要不然，此人绝对是能重振桓公霸业的猛人哇！
“用这么一个猛人来对付我这么一个小人物，齐国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李然不由感慨自己在齐侯心目中的“份量”。
当然，他也知道，此次齐侯派田穰苴前来，很大程度上也有齐国内部权卿互为角力的原因。
晏婴虽贤，且在齐国是极有威望的大夫。可架不住齐侯身边的满朝奸佞，前有崔杼，庆封祸乱朝纲。后有高氏、鲍氏、栾氏等暗中操纵朝纲。更有田氏在国内打着国君的旗号是在四处邀买人心。这些人个个都不是善茬，都是极为不好对付的。
而眼前这位田穰苴，虽然是出自田氏的小宗。但为人极为公正，也极为仗义。此次能受晏婴举荐，派他前来料理此事，这本身就已是极为不易。
毫无疑问，晏婴此举恐怕也是有给李然一次能够自证清白的机会。
毕竟，此次齐国粮食被劫一事，漏洞之大，晏婴乃至齐侯又岂能不知？
他正想着，田穰苴已然将目光投向了他。
“你便是李然？”
无论是谁，在第一次见到李然时，总免不了有些惊讶。
因为李然的年龄实在太小了，而他的名声又实在太大，这完全不相符啊！
即便是老成持重的田穰苴看见李然，也不由上下打量了许久，这才是开口问道。
“在下正是李然，见过田大夫。”
李然仍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虽然刚才内心汹涌澎湃，可是在经过了短暂的平复后，很快便镇静了下来。
毕竟现在的田穰苴尚未成为司马穰苴，还没能在齐国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晏相让老夫亲自跑一趟，废话便不用多说了，我齐国粮车被劫一事，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田穰苴听得李然镇定自若的回答，心中不由再度微微一惊。但面上仍是一片淡定之色，只说话时透着些许冷漠与严肃。
一旁的子产与祭先见状，皆是侧目。
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紧要，一旦李然无法自证，郑国与齐国的关系可就微妙了。
“当然不是。”
李然的回答也十分简洁，甚至连神色都没变过。
“呵呵，早就听闻前洛邑守藏室史李然李子明诡计多端，狡猾奸诈，而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你说这件事不是你干的，那这些证词难道是我齐人自己编的？”
说着，另外两个齐使朝李然扔来一捆公简，径直落在李然的脚边。
而田穰苴端依旧跪坐于首席之上，早已将目光移开，像是没看到这一幕一般。
子产与祭先面面相觑，皆是没了主意，现下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李然自己了。
“证词不一定是编造的，可是证据却有可能是。”
李然捡起地上的公简，看了看上面的书文，嘴角微翘。
“狡辩！”
“来啊，与我拿下再说！”
立在旁边的齐使见李然无动于衷，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心道我们这些堂堂齐国使节，难道还能被一个弱冠之龄，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给戏耍了不成？当即就要命人动手缉拿。
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带回齐国交差了再说，到时候还怕他李然不招？
话音落下，几名齐国侍卫正要上前。
“放肆！”
“尔等眼中可还有我这个正使么！”
可没想到没等子产，祭先等人做出反应，田穰苴已经先行一声大喝怒道。
只见其双眸如炬，扫过在场的齐国卫兵，眼神之中的凛然之色好似一刀悬挂在这些卫兵的头顶。
一股威严不禁扑面而来，几个卫兵顿时吓得急忙跪拜在地，瑟瑟发抖。
听得这一声大喝，众人也不由得皆是侧目转睛了过去。

第八十五章 逻辑漏洞
齐国使者可能怎么也没想到阻止他们擒拿李然的不是李然自己，也不是郑国子产，祭先等人，而是他们的自己人，田穰苴。
所以当他们听到田穰苴的一声大喝后，个个都愣在了那里，纷纷侧身转头看向田穰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而此刻意田穰苴却根本没有与他们分说的想法，因为他现在脑海中，正回忆着他临行前与晏婴的一番交谈。
……
那是在晏婴的家宅之中。
“此去郑国，问责子产事小，招揽李然事大，切不可让李然以为我齐国乃是霸道治国，不知礼贤下士。”
晏婴的目光很是清澈，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忧色，话音落下，又是一声轻叹，给人一种十分无奈的感觉。
“上卿的意思是，此事绝非李然所为？”
田穰苴乃是受了晏婴举荐，这才得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大夫之职。不过，这对于出身于田氏小宗的他而言，已经实属不易。
故此田穰苴对晏婴自是心怀感恩之情。他两人年纪虽不相上下，可他对晏婴的尊重却是肉眼可见。便是此刻问答之际，他也是毕恭毕敬，未敢直视。
只听晏婴一边点头，一边是与他分析道：
“穰苴啊，试想一下，倘若是你，你去劫夺他国的粮车，会身穿可识破身份的兵甲么？还有那一声所谓的‘李大人’，要知李然从鲁国逃至郑国，从未为官，又何来的大人一说？”
“最为可笑的是，晋国因不想失去霸主之国的地位，这才让叔向前来游说君侯出粮赈济卫国，叔向若真的差人于半途劫夺我们的粮车？那日后，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晋国？”
“叔向他聪明一世，又岂能糊涂至此？”
“此事若非是他人陷害，老夫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内情。”
原来，晏婴在得到粮车被劫夺的消息后，便立刻判定此次事件乃是有人故意嫁祸给了羊舌肸与李然。
只不过碍于国内的舆论压力，齐国不得不派遣使者前去郑国向子产讨要说法。
“国内舆情汹汹，鲍氏，高氏，栾氏皆借此事在那大做文章，此次派你前去郑国，你该知如何行事。”
晏婴神色一顿，显得有些疲累。
这些年为了稳定齐国内政，他可谓已是殚精竭虑。
然而就因为如此一件小事，他的执政地位却遭到诸多权卿，甚至是齐侯的猜疑。
毕竟，游说齐侯去赈灾的人，正是晏婴。那么，他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力争让素来以公正不阿闻名的田穰苴出使郑国，力求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
“诺，穰苴谨记。”
听到这里，田穰苴如何不明白晏婴的意思？
既然要调查此事，以他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想要调查清楚，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此事的关键人物，仍然是李然，晏婴此意无非便是让李然自己主动来协助调查。从而可以让他在自证清白的同时，也能给齐国一个交代。
……
田穰苴将这些话在脑海之中再度过了一遍，而后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李然，眼神凛冽。
“若不是你所为，那你告诉老夫，此事又会是何人所为啊？”
“大人当真想知道？”
李然的回答依旧十分简洁。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又都是一愣。
子产与祭先两人显然不知道李然到底在想什么，按照他们之前的想法，倘若李然早就知道幕后真凶是谁，那又何必来这一趟？
而齐国使者们显然也没想到李然当真会知道真凶是谁，他们原本就已经认定了李然便是真凶，可是听得李然此时说的这话，不由一惊，此事莫非当真是另有隐情？
“老夫此来，为的便是弄清楚此事真相，你说老夫会不想知道？”
田穰苴的声音浑厚有力，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压力。
“田大夫，此贼巧舌如簧，千万不要被其蒙骗啊！”
“是啊，田大夫，临行前君侯曾有言在先……”
“嗯？”
一众齐使正想提醒田穰苴，但却被他一个眼神全给逼得将话咽了回去。
这股无形之中的威压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任何置身其中的人都难逃被镇压的结局。
唯独李然例外。
“大夫快人快语，然实在佩服，那然便不再啰嗦。”
“然受祭老宗主所托前往卫国运送粮食，前后一共十五日，若是中途前去劫夺了齐国的粮食再运送到卫国国都与齐恶大夫交割，光是时间上便已经对不上了。”
“遑论还刻有‘羊舌’二字的兵甲？以及那些武士口中的‘李大人’？李然在鲁在郑，均是白身一个，无有官命在身，又何来大人之说？”
“非然在此自夸，若是李某当真想要动手劫夺齐国粮车，呵，莫说是证据，便是半点蛛丝马迹诸位也定是发现不了的。”
李然的一番话落下，馆驿内的一众齐使皆是哑口无言。
刚才他们扔给李然的公简之上，那些个证词被李然这一番话反驳得体无完肤，此时此刻他们引以为傲，自信满满的证词在李然眼中，竟毫无作用！
他们也不是不想反驳李然之言，而是他们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点。
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十分的拙劣和蹊跷。做坏事的居然还深怕别人不知道是自己所为。
试问这天底下会有这么愚蠢的恶徒吗？他们这又不是在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这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
“那么，言归正传，还请子明能够正面回答老夫的问题。”
这时候，田穰苴再度发声，面上仍是若隐若现的肃冷。
刚才李然说了这么多，始终未曾道出此事真相，只是辩解了自己的清白，这于他田穰苴而言，岂非毫无用处？
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
这才是他目前最为关心的！
至于李然是不是清白的，又或者是如果真是李然做的这件事，能做得多好多谨慎，那跟他田穰苴有半毛钱关系？
虽说晏婴交代过要礼敬李然，然而此刻李然却一直在避重就轻的回答问题，他自是有些不耐烦了。
一旁的子产与祭先闻声也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李然接下来的回答很有可能影响到整个局势的走向。
而此时的李然却是将目光一转，回头看了看他们两人，眉宇间呈现出淡淡的犹疑。
祭先与子产相视一眼，皆是感到莫名。
他们并不知道李然为何会如此淡定，但他们那种忐忑不安之感却是愈发的强烈。
“田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时，李然沉默一阵后忽的皱眉问道。
饶是田穰苴也不由心神一震，显得很是诧异。
难道说此次粮车被劫的背后，当真隐藏着巨大的阴谋不成？

第八十六章 别甩锅，自己背好
田穰苴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竟有如此胆魄，面对自己的威喝不仅是不卑不亢，甚至还在那有些闲庭信步，犹如置若罔闻一般。
世间奇人虽多，他也见得不少，可是如同他这般的，却只此一例而已。
他虽不知李然为何要找机会单独与自己言说，但是能感觉得出李然此举必是有其用意的。
于是，他只稍做停顿，便立刻是微微点头应允了下来。并起转了身子，来到一间内室。
李然也准备随他入内，走之前不忘转头看向子产，祭先二人。与他们点头示意了番，好叫他们放心。
而屋外的一众齐使见状，皆是四下议论开了，也不知这李然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四下无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田穰苴站在屋子内，七尺身躯魁梧无比，一双铜铃般的鹰眼犀利异常。
然而李然却仍不为所动。
他看了田穰苴一眼后，便低下头，甚是慢条斯理的坐了下来，并缓缓道：
“大夫可曾怀疑过，此事可能就是你们齐人自己所为呢？”
齐国粮车被劫一事，其实所有人脑子里都会有一个基本认知，那便是此事绝不可能是齐人自己所为。
道理也很简单，齐人又为什么要去劫夺自己的粮车呢？难道是那些吃不上饭的庶人聚众劫粮？即便如此，他们手上的那些个兵器又从哪来的？
更何况，齐国此次负责运粮的卫兵，少说也有一二千名精锐士卒。能够在这等的精锐眼皮底下展开劫掠，莫说只是落草的野人，就算是周边的那群蛮夷之邦有心图之，也未必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换句话说，这事必然是另一方势力的官家所为，这几乎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唯一的问题只在于，这件事到底是哪一方势力干的？而现在的所有证据，全部都指向了远在晋国的羊舌肸，以及身处郑国的李然。
只不过，田穰苴作为晏婴的亲信。谨遵着晏婴的指令，对此自然也有些想法的。只是还并不成熟，也没有丝毫的头绪。此刻听李然如此道来，神色顿时微微一怔，目光之中透出些许诧异。
“哦？你的意思是，是我齐人自己干了这事，然后再反过来嫁祸与你？这想法倒很是新鲜，那么愿闻其详。”
很显然，田穰苴对这一说辞突然是来了兴致。便准了李然是继续往下讲解。
“然目前有两个猜测，一则或是无心，只不过是齐人自己所为，然后欲将此事的视线转移到我李然头上。二则乃是存心，乃是有歹人藏于齐国，从齐国得了将要运粮消息后，再下手劫了粮，便是存心要以此来嫁祸于我。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此间必有齐人作为内应。这应当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这件事即便不是齐人亲自所为，那也必是有人与其暗中协同的，大夫以为如何？”
其实，有件事李然眼下还没彻底想清楚，所以在这件事想清楚之前，他暂时没有将所有的猜测都告诉田穰苴。
不过眼下他所说的这两个猜测也足够使得田穰苴陷入深思了。
齐国粮车的行进路线，押送日期，护卫人手等情报在齐国确是应当属于机密。一方面便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毕竟这事乃是晋国一手促成的。齐国过于大张旗鼓的奉诏办差，未免这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齐国粮车押送的路线与各驿站的接应日期，按理确实是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即便是此前消息灵通如郑国祭氏，也不得不是三番五次的遣人暗中打探，才能了解到他们的大致行程与方位而已。
若是要仅仅依靠这些个信息来策划劫粮，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
既然如此，那么此次齐国粮车在路上出了事，如果确实不是羊舌肸和李然所为，那么又会是谁呢？
“呵呵，若照你这么说，那本使也是否可以怀疑，此事便是你故意走漏了消息，而后再找人假装嫁祸于你，从而反过来可以洗脱你的嫌疑呢？”
“你这么聪明，既然能想到是我齐人自己泄的密，那自然也能想到如何让自己得以脱身的办法来，不是么？”
田穰苴的话音落下，只见他脸上忽的扬起一丝不屑笑意。
能够被晏婴如此看重的人，其能力自然不是一句两句话便能概括的。
倘若他当真被李然用一两句所谓的“猜测”便这样打发了，那晏婴的“识人之明”便也就无甚稀奇的了。而这田穰苴也自然算不得是公正不阿的了。
李然刚才所言的确有道理，可再有道理，说到底田穰苴也是齐人。
他既身为齐人，自不可能如此轻易的相信一个外人对于自家的怀疑。
而且他也很清楚，李然并没有完全对他说实话。
“敢问大夫，大夫何以认定，李然这是要自编自导的来演这一出呢？”
李然见状微微皱眉道。
“呵呵，正因为外面的那两个。”
田穰苴不由冷笑一声，用手指了指大堂的位置。脸上的不屑之色顿时更甚。
他的怀疑，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毕竟齐国的粮食若无法运抵卫国，那么郑国便可顺理成章的抢得头功，也将成了唯一一个成功援助卫国的大恩人。
日后郑卫同仇敌忾，又同为姬姓之邦，那么郑国的东边自然就能安定许多。
而祭氏一族也自然能够享受到两国睦邻友好的红利，从中谋取更大的利益。
“呵呵，那大夫可就要失望了。”
“哦？此话怎讲？”
田穰苴又是不置可否的问道。
李然若无其事朝屋外子产，祭先看了一眼，旋即缓缓回答道：
“李某若是真的为外面二位着想，那从一开始便不会告知叔向大夫该如何游说贵国的国君。若齐国不曾运粮赈济卫国，不但于卫国无有恩义，反而还会开罪于晋国，于郑而言，岂不是好处更多？”
“而祭氏自也能趁此机会大肆贩卖粮食至卫国，届时不仅可以大赚一笔，而且卫国也只会是对郑国祭氏感激涕零。祭氏从而可得名又得利，且更无任何的后顾之忧。”
“大夫以为，李某又何必要舍近求远？还要冒此等天下之大不韪呢？”
是啊，比起大张旗鼓的去劫夺齐国粮车，当初李然如果要帮着郑国和祭氏谋利，那直接选择规劝羊舌肸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岂不更好？
听到此处，田穰苴的脸色再度变得严肃起来。
“子明可以据实以告了么？”
他怀疑了这么多，其实无非就是想看看李然到底是在掩饰什么。
但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是未能彻底的参透李然。
尽管李然就站在他的面前，然而他却依旧看透，就好似李然身上是被罩着一层帷幕，给人一种十分神秘的感觉。
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很显然，田穰苴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喜欢李然的这种掩饰。只是碍于此行的目的，他不得不弄清楚李然所知道的一切真相。
“然可以给大夫一个名字，待得大夫回到了齐国，可于私底下以此人为线索进行明查暗访。届时必是能够查出一些端倪的。不过，无论结果如何，也还恳请大夫能够日后告知于我们。”
话到此处，李然的眼不由神变得愈发的锐利起来。
田穰苴见状一怔，正要再询问详细，却不料李然反而是直接一拱手，竟然自顾自的就退了出去，并没有要将那名字告诉他的意思。
接着，他又往刚才李然站立着的位置看去，只见地上不知何时，竟是多出了两个字来。

第八十七章 半个祭家人
听说李然被带走后，祭乐又是一阵心急如焚，一路小跑赶去别院。而她那秀美的面额上也不由得早已是惊出了一头冷汗。
可当她忧心忡忡的跑到祭氏别院时，她这才发现原来竟是虚惊一场，李然此时已然是好端端的坐在了院内茗着香茗。
“咦，祭……乐儿，你怎么来了？”
李然张嘴便想叫她祭姑娘，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她现在已经是自己的未婚妻，一直以姑娘相称，显得见外。
“来尝尝？这是然所制得的菊花香茗，甚是沁人心脾啊。”
万万没想到，李然不但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而且此时竟还在院里悠哉悠哉的品起茶来了。
但祭乐这时候又哪来的雅兴谈论这些，直接赶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李然。并甚是关切的问道：
“我爹没有把你怎么样吧？齐人呢？齐国来的使节有没有百般刁难于你？”
因为之前祭先一直不看好李然，所以祭乐非常担心此次祭先会不会对李然同样是袖手旁观，于是一上来就先问她有没有对李然怎么样。
“放心吧，令尊他好着呢，他老人家又岂会为难我这个未来的佳婿？”
李然笑着说到，祭乐这才想起自己与李然已经有婚约在身，按照郑国习俗，此时她是不能与李然私下见面的，不由小脸一阵绯红。
“哼……你还知道你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来说一声……”
一脸害羞的祭乐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以至听不见了。
不过她的心情，李然却是能够理解。
“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来，快坐下休息一会。”
两人进入院内坐下，李然赶紧给她沏了一盏菊花茶来。
早先李然入住这间别院的时候就发现院内种有许多菊花，而今秋风扫过，不少秋菊绽放，院内不但没有凋零之象，反而一片花海。李然便趁此机会命人摘得许多秋菊晾晒烘干后制成了花茶。
清茶入口，祭乐顿觉一阵神清气爽，当即诧异询问李然这花茶来历。
李然见她亦是饶有兴趣，当即将花茶的采摘和晾晒方式详细的与她讲解了一遍，未曾想祭乐还当真是兴致盎然，正当着手便要尝试。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声甚是威严的喝声是从院外传来。
“乐儿。”
二人回转过身望去，但见祭先带着祭罔，一齐是进了别院大门。
“爹？您怎么也来了……”
不在闺中待嫁而又到处乱跑的祭乐此时显然心虚不已，毕竟按照习俗，她此时是不能与李然私下见面的。
“哼！老夫若是不来，岂不是叫人说我祭氏的闲话？还不赶快……”
“老宗主，乐儿也是担心在下安危才这般匆匆赶来。说到底，还是李然的不是。不过眼下既然来了，便且让她好生休息一阵再回吧。”
李然适时出声，帮了祭乐一把。
祭先见李然如此说到，便也不好继续多言。只又瞪了眼祭乐，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便领着祭罔是进了院门。
三人各自坐下后，祭先直接开口问道：
“子明，你是将真相悉数都告诉齐国的田大夫了？”
此言，自是问的李然。
众人闻声，皆是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祭乐此时尚不知齐国粮车被劫的内幕，听得此言当即亦是屏息凝神聆听着。
而祭罔则显得平静许多，看起来他似乎已经从祭先处得到过不少消息。
“老宗主未曾直言，然自是不敢全部告知田大夫的。”
李然最后给田穰苴留下的，只是一个名字。
至于田穰苴根据这个名字能查到什么，那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嗯，那便好。竖牛此事关乎我祭氏一族，权衡利弊，有些事自当谨慎一些。”
祭先若无其事的说着，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老宗主所言极是，此事关系重大，然不敢擅自做主。”
原来，李然与祭先在此事上其实都早就是心照不宣。无论竖牛到底如何与齐人勾结，并参与到此次劫夺齐粮的事件当中。对于祭氏而言，这件事终究是不能闹大的，因为竖牛乃是祭氏的长子。
一旦此事闹大，不但祭氏难逃干系，甚至是连郑国都难免要遭到齐国的责难。
故此，李然在馆驿内面对齐使的质问之时，故意与田穰苴是借了一步说话，只将竖牛的名字透露给了他。
而且李然把话说得也很明白，这件事即便不是齐人所为，那也是与齐人自己是脱不了干系的。所以，即便田穰苴要严查此事，届时拔出萝卜带着泥，到头来还是会牵扯到齐国自己头上。
如此一来，一旦真的是有齐人自己被牵扯其中，那自然也就不会再将这件事深究下去。
而这也是李然并未对田穰苴说出全部猜想的原因。
一方面，他必须要周全祭氏与郑国不被此事卷入其中。
另一方面，有些话不去说破，本身便也是表明了一种态度——锅你们自己背好就是了，别再甩了，甩了到时候大家都难堪。
当然，这一些深意，田穰苴一时可能还看不出来，但他坚信待他回禀了晏婴后，晏婴大夫是一定能玩味出来的。
而这件事眼下，也算是暂时得以解决，田穰苴也不愧是刚正不阿的君子，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的强行捆绑了李然去往齐国。
他一方面已经差人是快马加鞭往齐国送去了消息。而他自己不日也将离开郑邑返回齐国向齐侯与晏婴禀明此事。
可是这件事对内，就祭氏内部而言，却并没有彻底结束。
竖牛此番先是提议运粮去卫国贩卖，而后调包祭氏粮食，差点让祭罔与祭询受困被辱，若非李然及时赶到，祭氏一族此时只怕早已是鸡犬不宁了。
至于齐粮被劫一事，李然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无论是子产还是祭先，对于究竟是何人所为，其实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了。
如何处置竖牛，李然当然不会插手，这个烫手山芋自然是抛给祭先亲自解决是最好不过。
毕竟他不久便会成为祭氏的女婿，也算得半个祭氏之人，届时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不必要是咄咄逼人，免得两边难堪。
“这些年，老夫对竖牛也的确是放纵了一些。”
祭先沉默半晌，忽的一叹，耳鬓边的白发显得格外显眼。
岁月催人老，时光染青丝。
越是上了年纪，有些事做起来便越是力不从心，若是放在祭先壮年时期，这种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肯定会以雷霆手段处之。
可眼下，他却再也无法如此的杀伐果决了。
竖牛对于整个祭氏而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动了他，族内必然产生分歧。届时整个家族都将四分五裂，那当然不是祭先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此刻当李然问及他该如何处置竖牛时，他有些犹豫了。
“爹，孟兄此次未免太过火了些，若不加以严惩，孩儿怕……”
“你怕什么？你怕你坐不上这宗主之位？”
祭先一回头，祭罔顿时满面惶恐，急忙忙低下头颅不敢再多言半句。
祭乐见状当即上前替祭先捏着肩膀，轻声道：
“爹，女儿以为孟兄虽然做得有些过火，但毕竟是一家人，日后有爹多加管教，想来孟兄定会痛改前非的。”
“嗯，看看你妹妹，还是乐儿识得大体啊。”
听到这话，祭先终是略有欣慰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李然见状，与祭乐交换个眼神，不由会心的相视一笑。

第八十八章 媵妾不可娶
李然与祭乐心中都清楚，若是此时对竖牛追究严惩，不但会伤了祭先的心。而且，甚至还会引起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竖牛在祭氏内部的重要性已然不言而喻。所以，李然此次点到为止，并将此事推给祭先处置裁夺，其实也是出于对祭氏的安稳着想。
而以祭先的一贯做法，也大概率是会选择息事宁人，绝不会将此事进一步扩大。
“你们都先回去吧，为父还有句话要与子明交代一下。”
转过头，祭先看了看祭罔，又看了看祭乐，神色平淡无奇。
祭罔闻声一怔，转头看向祭乐，却只见祭乐十分会意的点了点头，而后绕有深意的看了李然一眼，这才退了下去。
“哦哦，那孩儿便先行回去了。”
“子明啊，好好准备。”
临走前，祭罔还特地很是俏皮的点了李然一句。
李然不明就里，只是点头应付。
待得他们两人离开后，祭先这才看着他言道：
“现在来说说你这的事吧。近日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然当然据实以告道：
“一应事宜皆已准备妥当，还请老宗主放心。”
此次大婚，乃是李然自己的终生大事。即便不用别人提醒，他也决知此事的重要性。所以准备之时也格外谨慎，几乎是事必躬亲。
“那便好。”
“至于今晚之事，老夫也已吩咐下去了，届时你也要有所准备。”
祭先只淡淡的说了这一句，便要是准备起身离去。
然而李然听得却是一头雾水，甚为诧异的看着祭先道：
“今晚？不知是何事？还请老宗主示下。”
闻声，祭先转过头，也是一脸诧异的看着他道：
“子明啊，你也是挺聪明一人，到这时候怎么反倒是装起糊涂来了？”
饶是李然料事如神，也被他这一番话给搞得是有点摸不着头脑。心道自己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只待大婚之日一到，便可以顺顺利利的与祭乐成亲了，你这半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他实在是不知祭先到底在说什么，况且今晚并无特殊之处，“今晚之事”到底指的是什么？
“老夫已经安排妥当，你只管准备一下即可。”
“此乃规矩！”
最后四个字，祭先格外强调了一番。
言罢，便见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别院。
看着祭先的背影，李然只一阵反应不过来：规矩？什么规矩，你倒是说清楚啊？！
“这老丈儿，一点都不痛快，说什么非要藏着掖着的。有什么话明说不就得了？”
“真是，这搞得人云里雾里的……”
李然坐下后好一阵腹诽。
这时，孙武从外面进来，瞧得李然一脸不痛快的模样，当即问道：
“嗯？先生这是如何了？为何这般不快？”
李然只得双手一摊，甚为无奈道：
“老宗主说今晚安排了事，让我准备一下，可是又不告诉我到底是何事，叫我如何准备？”
若说其他，李然或多或少总归能猜到一点。
可是祭先这话只说半截，且毫无缘由，却是让他如何猜想？
正自犯难之际，孙武忽的一笑道：
“哦，原来是这事，呵呵，先生到了晚间便知晓了，此时又何必心急呢？”
“什么？连长卿你都知道？那为何独独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看得孙武脸上绕有深意的笑色，李然顿时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
晚间，李然知道今夜有事，便于正厅内是等了好一阵。
忽然听得院门前响起了动静。
鸮翼打开门一看，却只见得祭询领着几名祭家的仆人，并携着一位头戴薄纱斗笠的姑娘走了进来。
“祭询？这位是？”
李然从正厅迎了出来，见得祭询当即问道。
可谁知祭询却也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而后道：
“你堂堂李子明，岂会连这个都不明白？”
话说完，他便带着一众仆人走了，只剩下那带着面纱的姑娘独自留在别院内。
李然看了看身后的孙武，鸮翼两人，却见两人都是沉默不语，再转过头看向那亭亭玉立的姑娘，忽的一拍自己脑门：哎呀，早该想到的……
这时，那姑娘已然自己掀开面纱，露出一张略显青涩的脸来。
“你是？”
见得这姑娘的样貌，李然有些诧然，因为她与祭乐长得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小姑娘闻声点头道：
“小女祭笙，乃是祭氏小宗之女，论辈分应与祭乐同辈。见过先生。”
这时，孙武与鸮翼也是纷纷告退，只留下了李然一人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艳遇。
而李然此刻当然也已然明白了过来，当即是将祭笙给请了进去。
“既然是老宗主安排你过来的，那想必，你便是媵妾了吧？”
媵妾，指的是大户人家嫁女时，随女儿一同嫁给姑爷的女子，也就是陪嫁女子。
规格较高的乃是亲姐妹同嫁，中等便是身份较高的同宗女子陪嫁，最低的便是侍女陪嫁。
这是这时代的习俗，也可谓是制度使然。
李然虽熟知周礼，但一开始也并未往这方面想。
直到刚刚，当他看到祭笙之际，他这才是恍然明白了过来，这祭笙便是祭先送来陪嫁的媵妾。
祭乐并无亲姐妹，故此祭先选取了同宗之女陪嫁给了李然。
且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媵妾会在大婚前几日便先行到姑爷家，为明媒正娶的正妻“试婚”。
但李然其实心中也清楚，这种制度其实也并非是男方的福利，而更多的，是一种出于对贵族女子的保护。
比方说，如果正妻不能有身孕，而媵妾有了子嗣可继承家业，那么同样也可以视为出自一门。
再如，男方如有隐疾，那么媵妾便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如此，便等同于是做了一回婚前体检。
当然，其他的对于新娘的“好处”也还有许多。总而言之，这种是只有贵族嫁女才能享受的待遇。
祭乐既然是祭氏的千金大小姐，那自然也是配享得起的。
“老宗主想得可真是周到，可惜我李然却无福消受。”
“姑娘请回吧，顺便告诉老宗主，此事绝对不成！顺便也请禀明老宗主可放宽心，我李然无有隐疾。”
李然话音落下，转身便进了屋内，祭笙呆立一旁，神色大变的愣在原地呆立了好一阵。随后才哭哭啼啼的离开了别院。
……
翌日，祭乐得闻此事，便急急的赶来别院。进到院中便见得李然在那闲庭雅致的看着竹简。
李然自然也见到了她，便一个手势，将祭乐给拉到了屋内说话。
“昨日我族妹可曾来过？”
“嗯，来了，但是被我给打发走了。”
祭乐却甚是疑惑不解的看着李然，不由问道：
“这是何故？莫不是子明君没看上我家族妹？”
可谁知李然却当即是一把搂住了她的蛮腰，并语重心长，深情款款的与她细声言道：
“乐儿，无论世俗如何，我李然既然决定娶你，此生便只会与你白头偕老，其他女人，无论是谁，亦无论何等身份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我都不会再娶。”
祭乐听完，不由感动之色顿时溢于言表。虽然祭乐不是后现代的女性，但是这种话从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口中说出来，轮谁都是毫无抵抗力的。
“子明君……乐儿……乐儿能嫁给你，真的好开心……”
说完，便一下子扑进了李然的怀抱。
能给嫁给自己心爱之人，而又能得到心爱之人如此爱护与尊重，便是普通人也足以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遑论是祭乐这种出身尊贵，本来却很有可能会被用以“政治联姻”的姑娘呢？

第八十九章 燕尔新婚
正当祭氏上下都在忙碌准备着给李然与祭乐举办婚礼之际，另一方面，竖牛在祭家由于受了祭先的猜忌，许多实权都逐步遭到祭先的剥夺。
原先由他掌握的大部分商贾贸易，祭先欲将其转手交于祭罔，祭询接管。
正所谓“酒肉朋友千万个，落难之中无一人”。平日里与竖牛称兄道弟的那些人，如今都变得是人人自保起来。
“落井下石”这种事，绝对有传染性和穿透性。所以，竖牛如今在外办事，却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模样。
不过，竖牛又毕竟是辛苦经营多年，身边要说没有一批死忠，那也是决计不可能的。因此，虽说受了打压，但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被压制得住的。
再有，这竖牛又依靠着以前笼络得几名祭氏族老的支持，这时候还能在祭先面前替他求求情，所以祭先也并未是再继续赶尽杀绝。
在北风卷地白草折的时节中，一场热闹了整个郑邑的婚礼在祭家举行了。
上至权卿贵胄，下至商道挚友，但凡这一日在郑邑城中的，无一不去祭家道贺。祭氏家宅之中，高朋满座，欢声笑语，而新郎与新娘交拜天地的那一刻，则是将气氛推至了高潮。
李然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快结婚，这对他而言本来也是心底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奢望。
可而今当他看着眼前的祭乐，透过她的眸子看见自己之后，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心底也曾如此渴望这一刻。
是啊，人活着，总要有一些追求。俗话说人生有三喜，而这成婚，就是其中一个。
子产大夫的亲临自是给这场婚礼捧来了更多的贵气，李然在送完新娘入了洞房后，又专程是回到礼堂内，寻到子产并敬了他一杯醴。
其实李然也明白，这些日子在郑邑，若非是得了子产的暗中相助，他又岂会如此安生？
不过从今日起，他便有了几分底气来。这正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如今想要动他的人，无论是在齐国的暗流，还是鲁国季氏，都是要思忖再三的了。
晚间婚宴散场后，祭先却单独将李然给留了下来，并将其带到了供奉祭氏先祖的宗祠。
按理说，李然虽是祭氏女婿，可他始终并非祭姓，进不得这宗祠。
然而祭先此次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听取任何族老的意见，单独将李然叫到了此处。
望着面前一排排祭氏先祖的牌位，李然表现得很平静，也甚是恭敬。他当然知道这些牌位都代表着，意味着什么。这代表了祭先对于他这个“赘婿”身份的认可。
“哎……老夫膝下三子，竖牛虽长，可此人却非嫡出。祭罔，祭询虽是嫡子，却是难当大任之人。”
祭先望着祖先牌位沉默一阵，这才转身看向李然。
他唏嘘道：
“子明，此次赈济卫国一事，他们三人所为，你俱亲眼所见。想我祭氏数百年基业若是将来落入他们三人之手，未来如何，实未可知。”
已到知天命之年的他，对世间的大风大浪都早已是见怪不怪。也知这世间之事，风云变幻，人力总有不逮。唯有顺应天命，或是上上之选。
他膝下的三个儿子，如今无有一人能够顺他心意。或有这般缺陷，或有那般不足，终究都难成大器。
他虽知晓这些，可也是无计可施。
这些年，他想尽了办法想要好好调教三人，但最后的结果，如今看来仍是差强人意。
这三人，若比起此时此刻站在他身边的李然，真可谓是天差地别。
时至今日，他也已经释然了。
他在想，李然或许就是所谓的“天命”？
“二位兄长只是缺少历练，若岳父大人能给予他们时间去历练，日后总能成器的。”
“至于孟兄……”
话到这里，李然微微停顿，有些为难。
祭先闻声一笑，颇为不以为意的道：
“他心里想什么老夫很清楚，只不过念在他母亲的份上，以及这些年他为祭氏跟前马后的份上，总要给他些机会罢了。”
“若他往后仍是执迷不悟，我祭氏一族断然容他不下！”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然，眉宇间闪过一抹希冀，但却转瞬即逝。
“你还年轻，以你的聪明才智，莫说郑国，便是往后在晋楚，总也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只是，你要知道，乐儿乃是老夫的掌上明珠，她如今嫁你为妻，你们二人便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的了。”
“你若是胆敢让乐儿吃上半分苦，那可休怪老夫无情！”
“明白么？”
之所以说祭先是个聪明人，不单单只他这因势利导的本事，自然还有他那未雨绸缪，老谋深算的能力。
经过卫国，李然如今在各诸侯国中都可谓是名声大振，无论是在鲁国还是郑国，上卿们对李然可谓是礼遇有加。
甚至是在晋国，齐国也已有着相当的名望。再有他那智计百出，无有不准的谋略之能，更是令诸侯国不少权卿都趋之若鹜，意欲重金收买。
可伴随着他的声名鹊起，随之而来的，乃是一场又一场危机。李然如今就像一个陀螺一样，一旦发动起来，就绝无歇下来的可能。
或许，只能是至死方休了吧。
上天总是公平，给予你什么，便会夺走你什么，从不会给人百分之百的完美。
李然也不例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正因为他如今得到了太多人的关注，所以自然也就遭到了许多人的仇视。
祭先的聪明就在于，他今日虽将祭乐嫁给了他，可是他这一番提醒，却又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李然，日后倘若李然出了什么事，只要祭乐不被牵连其中，那便无碍。
可若祭乐出了事，那他祭氏便会选择明哲保身，绝不会让女儿吃这茬子苦。
可亏得李然足够心细，这话听上去明面上好像是在嘱咐李然要爱惜祭乐，但实际上却也同时表达出了这另一层意思来。
至于说什么“膝下三子，皆无成器者”，其实或许都只是祭先这个生意经在卖卖惨罢了。
只不过，李然对此却并没有觉得反感，反而对祭先的先见之明感到佩服。毕竟要对一个自己刚入门的赘婿说出这样的话，祭先应该是要有很大的勇气。
祭先今日让自己来这宗祠，想必就是想告诉自己，祭氏的基业绝不能因为他李然而崩塌。
“还请岳父放心，小婿身无所长，唯有这自知之明尚可，日后之事，小婿自当谨慎处置，绝不敢连累了祭氏。”

第九十章 贴心小棉袄？
从一开始，李然所求者，不过安宁。
从洛邑出逃，所为为此。从曲阜出逃，所为大半亦是如此。
活着，对他而言乃是一种使命，只有活着，他才能更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时至今日，他仍是很难确定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就像在广袤无垠的空荡草原徘徊，蓝天白云与青草依依，远方的高山和近前的羊群，一切事物都看起来已经相当的美好，但是他就是志不在此。
不是因为他没有去对地方，而是止于此时此刻，他仍旧未能明白自己矗立于这片天地所代表的意义。
当然，在以前他所身处的那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他反而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可是处在当下这个时代，他却变得迷茫不已，总觉得是一次次被风浪推着往前，一次次被云雨卷裹着摇晃。
他总该做点什么。
于是，他对祭先的话自是深明其意，而他很清楚祭先是想要自己做到哪些。
“嗯，自今日启，你便是我祭氏之人。我已命人将此前从竖牛那里取回的产业，便都暂且交与你手，一应账册以及细枝末节的书简都会有人送到你院里去，届时务必要妥善处置，切莫让这些底下办差的都乱了套。”
“另外……”
话到这里，祭先却是忽的停住了。
李然抬起头看着他道：
“岳父是想说子产大夫处，是否还需小婿走一趟？”
祭先眉头微起，点了点头道：
“嗯，此次对竖牛未加严惩，子产大夫想必对老夫也有些怨言。今日在宴席上也未曾见他久留，老夫若是前去，只怕子产大夫会以为老夫只知任人唯亲而不知深明大义。”
“思来想去，还是你去最为合适。”
要知此次竖牛所为，差点引起郑国与齐，卫两国交恶，然而祭氏内部对竖牛的处置却显得十分宽大，只不过是点到为止。
这一切都被子产看在眼里，不甚满意自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竖牛是祭氏的儿子，也是郑国的子民，子产碍于祭先的面子没有插手此事，并不代表他对此事就没有一定的看法。
祭先让李然走一趟，说穿了便是要李然替祭氏向子产解释一下，祭先如此做的用意。当然，也有想博取子产见谅，宽宥竖牛的意思。
李然自知这是祭先对自己信任，才会让自己前去，当即躬身一揖道：
“喏。”
……
翌日，祭乐从睡梦中醒来，睁开惺忪的眼睛一看，却不见李然的身影。
“夫君？李然？”
四处张望，却无有踪正自疑惑间，李然却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祭乐仍旧困乏的模样当即心疼道：
“乐儿何不再多睡一会儿？今日无事，我可以在家多陪你一阵。”
今日，本该是李然应了祭先，前去验收一应商号明细的日子。可哪知竖牛得知他的产业被祭先分给了李然，不由勃然大怒，今早起来更是在祭先处一阵大闹，惹得祭先差点动了家法。
据鸮翼从别院仆人打听到的消息，竖牛与祭先有过一番激烈的争吵，最后竖牛摔杯而出，满面怒气，一看便是发了大火的。
而祭先更是被气得不行，听说已经在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任何人都求见不得。
李然此时自然不宜再去接收那些家产，打算等着祭乐起来后，再一起去给家族中的长辈们磕头谢礼，顺便再一起好生安慰他一番。
谁知祭乐听说此事后，若无其事的笑着道：
“嗨，没事。我爹就是这个脾气，他发完火之后要是不冷静一两个时辰，谁也近不得他身。”
“相公若有其他事，去忙便是。我去劝一劝爹爹便好。”
祭乐并不想让李然无端遭受祭先的怒火，而对付她爹，她的办法总是层出不穷，哪里需要李然陪她一起。
李然闻声一怔，诧异道：
“哦？当真？”
“哼！夫君莫不是小瞧了乐儿？我可偷偷告诉你呀，每次爹发完脾气，都要在书房里待上一个时辰，美其名曰自省，其实就是自己逼自己写字冷静，装的一套一套的，别提多正经了。但只要我一进去，给他讲两个笑话，他的火气立马全消。”
祭乐说着，双手叉在腰上，脖子微抬，面朝房顶，架势十足。
见状，李然当即给她竖起了大拇指，但心里却道：这可真是一件贴心小棉袄，希望以后给我生个儿子，要是生出这么个女儿，我上哪哭去？
不过瞧得祭乐如此信心十足，他也不好再多言什么，当即交代她切记不要惹祭先生气后便匆匆赶往了国氏府邸。（子产：国氏，名侨，字子产）
随他一起前去的自然是孙武。
来到子产家中，此时子产刚刚朝议返回，得闻李然到来，当即喜出望外。
“哟？这不是祭氏的佳婿嘛？怎么了？今日你不是应该在祭氏家中应付那上下一族老小的么？怎么得空到我这来转悠？”
按郑国习俗，姑爷进门后，过一段时间便是需要省亲的。李然既然是上门的女婿，那自然而然的第二天就要再去见过全族上下的族长及老小们的。这也是出于对整个家族成员的尊重。
子产原本以为李然是要在今日的祭氏内部“大杀四方”，一展他洛邑守藏室史满腹文墨的风采，可谁知他竟是来了自己这里。
“呵呵，让大夫笑话了，今日家中微有变故，再说然也不是郑人，这套礼俗于然而言，实在也不太合适。”
“今日然前来拜访，乃是为了族中孟兄一事。”
李然没有废话，直入主题道。
子产闻声脸色微变，摆手示意李然坐下，而后道：
“祭老的意思侨也明白，但子明啊，竖牛此番险些酿成大祸。亏得是你机智应对，要不然只怕后果是不堪设想啊。况且，祭氏内部对竖牛的处置，众卿大夫都看在眼中，实是大为不妥啊。”
“不过事已至此，我若强行处置，只怕也会让祭老无所适从吧……也罢，此事便如此吧。”
其实子产也知道李然这话的意思，当即顺了祭先的意，不再进行追究。
“如此，那李然便替祭氏，多谢子产大夫周全了。”
李然闻声，不由大喜过望，急忙起身谢礼。
可谁知还未待他抬手作揖，子产府上的一名仆人便急匆匆的从外面跑了进来，而后径直跪在子产身前喘着粗气，只见其神色十分的慌张。
“何事如此慌张？”
子产皱眉问道。
“大人，据说现在城西是突发了疠疾，仅一个上午……便已有离奇死者近……近十人呐！染病更是有百余人之多！”
仆人的话音落下，李然与子产皆是变色。

第九十一章 厉大行
李然原本还想与子产再聊聊竖牛的事，可真谁知今日郑邑城中竟是突发了疠疾，一上午便死了十几人。
要知在这尚不十分发达的年代，无论上至国君，下至百姓，最为惧怕的除了天灾，便是疠疾。
这疠疾所至，必是死伤无数。故而，后世常以“疠疾”，“瘟神”代称那些倒霉之人。也正是因为这时代的人，对疠疾能够采取的手段也非常有限，所以大都只能是听天由命。也由此，这疠疾在人们心目中，其恐惧程度是不言而喻的。
子产听到“疠疾”二字，也不由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色顿时骤变。
“怎……怎会突然就出现了疠疾？可曾查实了？！”
郑邑乃是国之都城所在，一旦这里出现了疠疾，那扩散开来，将对整个郑国都将造成巨大的打击。
子产身为郑国的执政卿，如今都城内出现了疠疾，他自是责无旁贷的。
“回禀主公，坊间传言甚盛，应当确属疠疾无疑。现在城中的医馆内已是人满为患，不少患病者无药可医，皆已命悬一线……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听到这里，子产的脸色更差了。
“而且有传闻称，此次疠疾极为可怕，便是大难不死，所留之后遗症也将十分严重……”
仆人低着头，战战兢兢的把话说完，浑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打湿，却迟迟得不到子产的回应。
当他抬头之时，却发现子产已经走到了门口。
“子产大夫！您难道这是要亲自去查看？”
李然冲到子产面前，急作一揖，拦住了子产的去路。
“事关邦国安危，本卿责无旁贷。”
“可大夫之身干系着整个郑国社稷，倘若真是疠疾，那定是凶险异常。若大夫信得过李然，然愿意代劳。”
子产对于整个郑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今的郑国正在经历由子产所主导的一系列改革。
毫无疑问，一旦子产出了事，那么他的那些死对头便可迅速反扑。
这些旧贵族对于新政可谓已是恨之入骨。若不信？李然刚来郑国时所听到野边的农夫们吟唱的那首民谣，便是最好的证据。
李然虽不是郑国人，可他也知道子产大夫乃是一心为民，一心向公的君子。若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子产害病，他也是于心不忍。
“你？你不怕？”
子产讶异的看着他问道。
只听李然继续回道：
“君子生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大义当前，岂能惜命？”
“再者，而今李然也算得半个郑国人，郑国有难，然又岂能坐视不理？”
此一番话，铿锵有力，饶是子产也动容不已，当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欣慰。
“好！”
“有子明这番话，本卿便放心了。既如此，本卿便委你调查此事，一应处置你与本卿交代即可，不必向他人汇报。”
此次疠疾来得突然，源头在何处，如何医治，如何安排防治工作，都将是子产的工作重点，有李然帮忙，他自是能够轻松不少。
在交代了李然一番后，子产当即便让李然去了。
而当李然去了之后，他这才唤来仆人道：
“速速更衣，我要去罕府！”
……
罕氏府邸。
罕虎原本在院中赏花，忽听府外同时来了二位公孙上卿求见，当即是皱了皱眉。
罕虎，罕氏，名虎，字子皮。罕氏一族，自从罕虎的父亲当国之后，传到他这，就一直稳居郑国的首卿之位。虽然论辈分，他要比包括子产在内的另外两名“公孙”一辈的卿大夫要小上一辈，可这却丝毫不影响他罕氏在郑国的首卿当国之位。
（要说起来，这也是极为稀奇的事。具体为何会是这样的坐次安排，历史上已无从考证。）
“哦？子产与伯石来了？快将二位大人请进府内。”
于是，在府内仆人的指引下，子产与另一位大夫一同来到院内。
“二位如此着急来见本卿，难道是府外出了什么事吗？”
“大人，今日城中突发疠疾，以致多人死亡，还请大人以当国的名义，下令关闭城防四门，并严禁民众出入！”
还没等子产开口，与他站在一起的另一名大夫便已是抢先一步如是建议道。
而这名大夫，不是别人，正是子产的政敌——丰段。
丰段，字伯石，郑国的六位正卿之一，于朝堂之上的地位次于子产一级，而且因为年纪稍长于子产，经常拉拢其他卿大夫对子产之政进行围攻抨击，与子产的矛盾，可谓是水火不容。
“什么？疠疾？”
听得“疠疾”二字，罕虎也是一惊，急忙命人召众卿大夫前来议事。
其实，眼前的子产与丰段已经是郑国朝堂上最有话语的两人，但罕虎深知此事事关重大，所以还是想找人一起商议一番才好定夺。
毕竟郑邑乃是天下商贸的枢纽，一旦郑邑四门关闭，整个中原地区的商贸都将停摆，甚至影响到整个天下的货殖商贾。
待得群臣皆至，罕虎这才询问起大家的意见来。
可谁知群臣的意见竟是出奇的统一，竟都无条件支持丰段的建议。
显而易见，眼下城中疠疾突起，且大有蔓延之势，若不及时控制，整个郑邑都将岌岌可危。
而这些卿大夫的一家老小大也大都住在城中，所以一旦郑邑有事，他们想跑那也是绝不可能跑得掉的。
所以，他们当然希望尽快关闭四门，彻底阻断疠疾的外传和内输，并采取最为严厉的手段来限制住病情的扩散。
“当国，此事万万不能犹疑啊，万一是让染病之人逃了出去，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啊！”
“要知我郑邑乃天下商道中心所在，一旦传了出去，那四邻之国都将难逃厄难，届时群起而问责于我们，我郑国又该如何应对？”
丰段心急如焚，说话时胡子不断的抖动，像是对此事恐惧到了极点。
事实上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疠疾只在郑国内流传，或许他们还能应付。可一旦传到楚国和晋国，让这两个国家遭了殃，那郑国可就走远了。
现在的郑国在他们晋楚眼中，顶多就算个受气包。所以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打破这种来之不易的平衡。
“是啊是啊，千万不能惹上晋楚两国啊。”
“还请当国下令，严控！”
众大夫亦是纷纷出声，着急的模样比之丰段可谓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子产，你的意思呢？”
罕虎看向子产，毕竟子产是地位仅次于他的执政卿。一应政事，皆由他说的算。若是真要采取严控，这执行起来，毕竟还得仰仗于他。
于是，众人的目光随之又转移到一直未曾说话的子产身上。
“回禀当国，侨以为……伯石所言也确是在理。”
子产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丰段的主张。
尽管他和丰段乃是政敌，可是面对此次突发事件，丰段的提议显然也不无道理。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眼下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病情扩散才是正招。
而且也只有将疠疾严格的控制在郑邑，他才能找出此次疠疾源头，从而采取正确的方式消灭疫病。
再者，他也已经让李然前去调查此事，此时关闭城门，也能有助于李然的调查。
但他始终觉得有点奇怪，觉得此次疠疾来得如此凶猛，又来得如此怪异。就好像是早有一只大手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无论是丰段的反应，还是城中盛行的言论，这一切都显得非常蹊跷。
“希望子明能够尽快查出端倪吧。”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是寄希望于李然那里了。

第九十二章 何为大局？
再说李然这边，既然是承应了此事，那自当上心。于是，他早早的便赶到了一间医馆门前，果见得一副人满为患的景象，一时也颇有些担忧起来。
“主公，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先回去，再做商议！”
鸮翼自是也十分着急，对于他而言，李然的安危自是胜过一切。
“嗯，也好，且回去再从长计议。”
回到祭家门口，李然正准备进门，子产家中的一名仆人又急匆匆赶来，将一封书简是亲自交到了李然的手中。
李然打开看罢，眉头顿时紧皱，他没想到此次疠疾竟已严重至此。
郑邑居然要封了！
情知此事不能再拖，李然当即转头看向鸮翼道：
“此间定有蹊跷，鸮翼，你一会儿就去找到孙武，让他立刻带人将此事暗中调查清楚。务必要查出源头在何处，又是因何而起。然后，你也去询问一下此间名医，此疾究竟是何邪所致。事无巨细，皆要向我汇报！”
郑邑乃是天下商路之枢纽，一旦郑邑出了事，毫无疑问，整个天下都将会乱套。
当然，若真是来了疠疾，那么郑国朝议所决定的封闭四门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是减少染病者外流，控制病情蔓延的最佳办法。
只不过如此一来，一旦郑邑之中的商贸便要与外界彻底中断的话……
“诺！”
鸮翼也深知此事重大，当即急匆匆先一步进了门去。
李然转头看向身后那名子产府上的仆人，并低声与他言道：
“速去回禀子产大夫，告诉他且放宽心，此事李然定会查个究竟。”
“哟，这不是姑爷么？怎的？都到家门口怎么还不进去？”
与仆人正嘱托着话，竖牛也是正巧从外面返回，看着李然也在，便顿时阴阳怪气起来。
李然闻声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几日不见，竖牛非担没有因为实权被夺而气馁，反而显得精神奕奕，此番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目光狡黠，惹人厌恶。
“孟兄可知今日城中疠疾四起？如此还在外游荡，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啊。”
言罢，李然只白了一眼，头也不回的便走了进去。
竖牛见得李然如此“无礼”之举，眼框内的恨意顿时汹涌而出，霎时间全部宣泄在脸上。
“哼，且让你再得意一会……”
咬牙切齿的他，默默说完这话，当即从车舆上是一跃而下，也疾步走了进去。
正厅之中。
祭先等一众族老皆至。
此次祭乐大婚，祭氏上下一众族老几乎全都特意赶了回来贺喜。但如今恰好碰上此次疠疾，今日得闻此事后，祭氏上下也是一众恼火。
众人见得李然返回，当即上前询问情况。
“子产大夫已经同意了罕虎首卿的意见，封闭郑邑四门。”
李然告诉众人后，众人脸色顿时骤变。
“什么？这怎么能行？！”
“四门若封，我在城中的货物如何运送出去？我手上那批农具，秦国那边还等着呐！”
“就是！去往晋国，鲁国的货物如今货仓都在都城内，若封了四门，运不出去，岂不叫我祭家失信于人？！”
“是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祭氏一族世代经商，对于这种事件自然是最为敏感不过的，于是纷纷提出反对。
他们知道，与各国权卿贵胄的商贸往来是绝对不能断的，一旦断了财路，或是被别家给填补了缺，亦或是追究起因延误而被耽搁的大事。那对他们而言，可比丢了自家性命还难受！
“你们几个当真糊涂！此次疠疾来的如此凶猛，若不封闭四门，难道让这疠疾继续扩散出去？”
“耆老所言甚是，聚财以盛虽是商道，可商亦有道，岂能因一己之利而置他人性命于不顾？”
“若不封闭四门，疠疾肆虐，届时天下大乱，谁又来承担这个责任？”
“子产大夫一向仁义，最是以天下之大义为重，此举老夫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当然，也有不少族老选择站在国政这边。
这也难怪，祭氏本就一直与郑国朝堂是保持着一定的默契，也正是因为这种默契，才让祭氏能够独揽天下商贸之利，从而迅速崛起。
而郑国，也正因为与商人存在着这种互惠关系，所以几次三番的得以从商人手中救于危难之际。
如若不信，当年“弦高救郑”就是最好的例证。
所以，值此危急关头，坚定不移的拥护郑国朝廷的决策，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习惯。
“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封闭四门，疠疾便在城内肆虐，万一传给我们怎么办？”
“要我说，就该把这些染病的贱民通通赶出去！一个不留！”
“哎呀，老夫可还不想死啊，千万别让老夫染上这病啊……”
正厅之中，一众祭氏族老各执一词，纷纷嚷嚷，乱作一团。
坐在首座上的祭先始终未曾开口表态，只神色低沉的看着外面，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时，只见竖牛却是忽的站起身来，并是吼了一嗓子：
“诸位！”
“现在不是该吵吵的时候，官府既然已决定要封城，那光凭我们几个又如何能够说的动？”
话音落下，那些反对封城的族老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然见状不由眉头微皱。
只见竖牛使众人安静下来后，旋即朝着祭先躬身一礼道：
“父亲，事不宜迟，此事绝不能犹豫不决。若让官府封了四门，届时我们在城内的货物一件也别想出得去。到时候毁了我祭氏的名誉，那我祭氏可就要遭大殃了。”
竖牛的意思很简单，这件事光靠底下的这些族老肯定是不成的，要阻止官府封闭四门，那还得是请祭先亲自前去游说才行。
而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祭先目光一转看了看竖牛，不置可否。
随后又看向李然问道：
“子明，你觉得呢？”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
若放在往常，但凡竖牛所提议之事，祭先几乎无有不准。而今他对竖牛所提的建议不闻不问，反倒是征求起了李然的意见，可见李然在祭先心目中的地位。
这是啥？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而竖牛闻声更是面色一紧，怔然之色顿时跃上面庞，并是愣在了原地。
“回禀岳父大人，若非万不得已，想来子产大夫也是不会同意封住郑邑四门的。”
“如今官府既已下令，小婿以为我祭氏理当遵从，一切还应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何为大局？
身在郑邑，那自然是以郑国百姓安危与利害为重。

第九十三章 针锋相对
李然这话的意思很是明显，那就是此时祭氏若仍以自身的利益为重，甚至是不惜以全城民众的生命为赌注，还要去游说子产不要封闭四门。那在子产心目中，祭氏便不再是那个跟他始终保持默契一致的祭氏了。
郑邑大难当前，祭氏却还想着这些。那别说是子产了，便是其他稍有正义感的卿大夫，只怕也会替祭氏感到不耻。
“你这竖子！怎么说话的！难道放任我祭氏之利益不顾，便可顾全大局了？！”
“果真是外人呐，这胳膊肘终究还是向外的啊。”
“喂不饱的白眼狼，要之何用？”
随着李然的话音落下，厅内顿时响起不少冷嘲热讽的声音。原本被他们捧上天的新郎官，这一会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竖牛也是回过了神来，眼神甚是阴沉的看着李然道：
“哼，果然非我族类，必有异心！”
“爹！此事万万……”
“够了！”
还不待竖牛把话说完，祭先便是猛的拍案而起，并一声喝斥，将其话语打断了。
霎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噤声以待，惶恐不安的躬身而揖。
祭先锋利的目光瞬间扫过竖牛，竖牛只觉得面皮一阵滚烫，正欲辩言，却不料祭先又毫不迟疑的将目光给移开了。
“子明，你且继续讲下去。”
“诺！”
最终，祭先还是选择了相信李然的直觉。
刚才那些族老所言其实倒也无可厚非。李然的确不是真正的祭氏之人，他只能算是半个。
所以，很多事情，他作为另外半个外人却反而能看得更透彻些。
所以，有一点他们的确是怼错了。李然刚才所言，之所以赞同子产的封城之策，却也并非只是于子产有利。
祭先心里清楚，此时郑邑封城，的确会给祭氏带来巨大的损失，甚至还会因此惹怒各诸侯国的权卿贵胄。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问题在于，一旦祭氏明着反对子产的政令，那祭氏与官家的关系就不会再如现在这般亲密了。
而在这些官家之中，毫无疑问，祭氏原本与子产是走得最近的。所以，子产又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若祭氏在这件事上与子产不再保持默契，那么日后子产还会再鼎力支持祭氏吗？
这一点，只怕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祭先商海沉浮几十年，这些道理自然比谁都清楚，因此他又如何能做这一笔糊涂账来？
所以，方才众人所言，皆是为一己之私，莫要说是压根就没考虑郑国公家的利益。甚至是连他祭氏一族的利益都可以弃之不顾。这又如何能让祭先不怒？
而这群人中，唯一能与他保持同步的，居然只有这个刚刚入赘不久的李然。这让他又如何不气？
而在与李然这个上门女婿形成了鲜明对比后，他自然对竖牛的鼠目寸光而更加感到失望。
“传令下去，届时郑邑四门若是封闭，疠疾便只会在城中流窜，届时，我祭氏之人亦不可随意走动。听清楚了么？”
“另外，我等既为郑人，值此国难当头，自当效力。城中仓库若有药石者，但凡官府所需，我祭氏不可迁延，无论价值几何，皆以市价折半出售。”
祭先话到这里，态度已是再明显不过了。众人见状，自知此事绝无回旋的余地。于是，正欲得命告退。谁知，李然忽的转头看向祭先，并是开腔言道：
“且慢！”
“哦？子明却还有何话要说另外什么？”
只见李然是起身作揖，并举止甚是恳切的言道：
“小婿此前已于城中观察了半日，如今城中染病者甚多，若只靠医馆救治，只怕是不成的。小婿建议，号召我祭氏各处商号，自发改为临时的避难之所，并于门前支起大锅煮药于患者服下。再派体健之人前去子产大夫府上索取城令，命其前往其他城邑寻找医人，以驰援我郑邑。”
“另外，小婿当年供职于周王室时，也曾读过些医书，也曾尝试与人瞧病。此番，小婿也自愿请命前去为城中病患者医治，还请岳父大人成全。”
“不可不可！”
“我仓库中的药材都是要送到秦国的，那可是秦人早就定好了的！若是全都拿出去给那帮贱民用了，你让我怎么跟秦人交代？啊？”
一位族老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道，那模样就好像秦人得知此事会将他吃了一般。
“秦人也并非都是蛮横不讲理之辈，只要族老说明原由，他们岂能不允？”
李然当即就质问道。
谁知那族老只是一声冷笑，随后道：
“哼！你小子知道个屁，秦人皆为商纣旧民，武庚之嗣。又自属西戎，乃是诸国中出了名的虎狼之邦，你跟他们讲道理？呵呵，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是啊是啊，秦人可都是以其野蛮的紧啊！”
“李然，你小小年纪，这些事便不要多嘴了，下去吧。”
一众贩卖药材的族老皆是嘘声不已，朝着李然一顿冷嘲热讽。
“我……”
李然当时就差点忍不住“发飙”了。
活该秦国最后一统天下，就你们这帮人的脑子，也配跟秦国人相提并论？
人家如今霸于西戎，国力可谓是蒸蒸日上，到最后整个天下都会是他们秦人的。就你们这帮人还搁这儿坐井观天看不起人家？
秦人那叫野蛮么？那明明是民风彪悍好么！
“住口！”
就在这时，祭先再度一声厉喝，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厅内顿时死静。
“一切都按子明所言去办，谁要是敢在这时候给老夫闹不痛快，老夫第一个饶不了他！”
当祭先的话音落下，那些反对李然的族老顿时没了脾气，就连竖牛都只得狠狠的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将目光移到了脚下，不敢再直视祭先。
谁都知道，一旦祭先定下的事，那便再无任何更改的可能。而且祭先把话已经说得这般清楚，任谁也不敢再去触他这个霉头，于是，尽皆哑了火。
“都下去准备吧。”
众人在齐声应承了一番后，只得都甚满怀腹诽的退了下去。
“子明，你且留一下。”
祭先单独叫住了李然。
待得众人都离开后，他这才眉头紧皱的看着李然道：
“子明，你说你也懂得医术？”
“回岳父大人，小婿懂些微末医术，虽不能言必能治此疠疾，但总能帮上些忙的。”
李然谦冲而言，神色亦是极为平缓。

第九十四章 古灵精怪小娇妻
祭先确实是没想到，李然居然还通医术。
当即显得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巫、占、医、史、乐这些个门道，说到底都是互通的。李然既然以前是在洛邑典藏室任职，那么懂得这些也就无可厚非了。
但在听得李然所言后，又不免是有些顾虑：
“只是……此次疠疾如此凶险，你只身在外万一有个闪失，却叫乐儿如何是好？”
“爹！”
正值说着，祭乐却从厅内侧门走了出来，此时她与李然一样，眼神之中尽是坚毅之色。
“乐儿……”
“爹，子明所请乃是义举，女儿虽称不得君子，却也分得清黑白曲直。”
“无论如何，还请父亲应允。”
言罢，祭乐朝着祭先恭敬一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调皮的模样。
见得瞬间变得如此懂事的女儿，饶是祭先也不由感到平生大慰，当即连连点头道：
“好！好！”
“如此，方为我祭先之女啊！”
“子明啊，那你便安心去吧，所需所求，只需派人回来告知为父即可，为父定会与你备齐！”
既是要出门救人，那所需的药材和食物自然是不能少的，而这些东西如今有了祭先作保，那自是要好上许多。
祭先虽不是什么大善人，却也知道李然此举于整个祭氏而言有着不少的妙处，自然也不会横加阻拦。
李然闻声点头，当下便与祭乐告别祭先，一道下去准备。
晚些时候，当李然拿着行李包裹到了门口，正准备出发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却是从他的身旁一闪而过，并快速跑出了门外。
李然急忙追出去一看，竟是祭乐。
“乐儿？……”
“夫君想一个人出去吃独食，却还以为我会这么轻易上当嘛？哼哼，我也要去！”
祭乐伸手一提自己肩膀的行李，大摇大摆的就往别院走去。
此次李然既是出来救治民众，那往后自然是不能天天回到祭府的了。
对此，祭先与李然都是心知肚明，所以祭先这才让李然若是有所需，只派人来取即可。
而李然也是早有打算，刚才收拾行李的时候便告诉了祭乐，这段时间他会继续住在别院，直到郑邑城中的疠疾散去。
祭乐对此非但是没有任何意见，反而还满口的好话赞许。
李然原本还以为她这是深明大义，可谁知他这前脚还没迈出大门，祭乐后脚直接就跟了出来，而且还比他先一步出门，谁也防不住！
听得祭乐所言，李然顿时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祭乐这话是说着玩的，不过就是想和自己一道前去救人，为了不让自己有心理包袱，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
可这种事他自己都没把握，又更何况祭乐？
“乐儿，不是夫君不带你一起，而是此次疠疾着实凶险，我也没什么把握，万一……”
“那乐儿就更要去了呀？！万一你有什么事，我也好将你扛回来不是？”
祭乐秀目一转，当即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
“我……”
“还什么你啊我啊的，快点出门去救人啦！”
不待李然反应过来，祭乐便已经挽着他，登上了车舆，并朝着别院疾奔而去。
……
有一个机灵古怪的娇妻是一种什么体验？
惊喜。
她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许多惊喜。
这一点，李然如今是深有体会了。
“瞧，这是止淤膏，我从齐国带回来的。”
“这是麻食粉，我从楚国带回来的。”
“这是……”
一路上，祭乐敞开了包袱，给李然展示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药石。
未曾想到，祭乐随身背着的小包袱里装着的，并不是姑娘家所需换洗梳妆用的东西。而是装满了各种各样从各地带回来的药石。
而这些个稀奇物件，饶是李然见了也不由为之惊叹。
他怔怔看着祭乐好半晌，这才笑道：
“贤妻如此，夫复何求？看来上天真是待我李然不薄啊！”
“哼，我就是上天送给你的礼物，你可要好好待我，若是让我知道你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哼哼……”
“你知道这叫什么嘛？这叫曼陀罗粉，只要那么一丁点儿就能让你……那啥……知道嘛？”
祭乐小手拿着一包粉末，一手叉腰，俨然一副“全天下我最大”的表情。
李然急忙连连拱手道：
“是是是，乐儿饶命，惹不起惹不起……”
“哈哈哈哈！”
……
待他二人将一应行礼抛在了别院交由下人打点后，两人又一同出门，来到了一间由祭家经营的医馆内。
可是，当他们看得里面的情形时，刚才嬉笑玩闹的心情顿时便化作虚无，只被眼前的一幕所惊骇。
只见医馆从门口到内堂，尽是染病之人，痛苦的呻吟声与死者家属的哭喊声混作一团。医馆内的医者与小厮都早已忙得头晕眼花，根本无法照料如此之多的病人，此刻只能听之任之。
外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病人正欲往里挤进来，可是医馆早已没了空地，如今这些病人只能蜷缩在医馆外的角落边痛苦不已。
祭乐不由自主的抱紧了李然的胳膊，一双眼睛不敢直视那些已经死去的病者，原本还神采奕奕的她，此刻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一向娇生惯养的她，如今见到了这种场面，她确实是害怕了。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像这种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场景，除非是身处其中，否则又有谁会有过这样的体会呢？
李然抚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道：
“不用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言罢，他拉着祭乐走入内堂，看得正在忙碌的医者，当即上前道：
“大夫，在下乃是受了子产大夫与祭老宗主之命，前来协助的。且在下也略懂医术，可否让在下看一看病人和药方？”
那医者正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有闲工夫理会他，当即不耐烦的指了指远处柜子上早已堆满了的一应药材，以及各类的医术卷宗：
“年纪轻轻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莫要打扰我，要看就自己看去。”
李然也不多言，转过身来看着祭乐道：
“乐儿，你便留在此处整理这些，记得分辨一下不同症候的药方的不同之处。”
祭乐此刻仍是有些害怕，可看着李然清澈的眼睛，心神一下子定了下来，当即点头应允了下来。
于是，堂堂祭氏千金与姑爷便在郑邑城中的医馆内开始忙碌了起来。
李然先蹲下身来，伸手搭在一名病患者的颈部，并开始询问患者病情。
“脉沉紧，头晕目眩，泻利不止……这不是里热迫津液妄行，热结旁流之故么？”
不敢确信，于是，李然又再诊了另一个：
“大汗出，喜呕，谵语，高热，脉沉数……不对，这同样也是三阳合病，虽症候有所不同，但确是同样的病机！”
“真是奇了……这……这完全不似疠疾啊，倒反而更像是……”

第九十五章 不是疠疾
李然觉得不对劲，一连是诊了十几名病患。又发现医馆内的病人，大多都是三阳合病之症，而这三阳合病之症，其根又在于少阳被郁。
而少阳经脉之所以会郁阳化热，则又多是为由里及外的，因此，李然当下便可断言，此绝非是外邪犯表之症！
倘若是外邪所侵，首先应该犯表而后入里。而不是直接入里化热。
眼下这些病人，虽症候轻重不一，可俱都是脉沉居多，说明病在里，而不在表。而偶有脉洪大者，此具是已入里化热之症。且腹满身重之症尤为明显，很显然，这些个病人其实都是病邪在里，郁阳化热而不能解。
说得简单些，这些病就应该是吃出来的！
又经过一番诊断，李然逐渐有了些许眉目。
李然便隐隐约约的觉察到，这些病症，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疠疾，反倒有些像是食物中毒所致！
想到此处，李然不由心神一颤，急忙抬头望向医馆内正在忙碌的医者小厮，只见他们脸上并无任何防护物品，甚至连一层面纱也无，而医馆内外的病者咳嗽喘息者众多。
若当真是疠疾，一旦出现人传人的现象，此时这些医者与小厮又岂能不惧？
“夫君，整理好了，你看。”
这时，祭乐将已经整理好的药方堆在桌子上，一共两份。
“左边这一份乃是轻症患者，医馆用药十分温和，是以柴胡为主方，并辅以清热解毒为主。”
“右边这一份则是重症者所用之药方，里面有几味猛药如芫花，大戟，这些东西平日里用之极少，所以目前奇缺。若是寻常医馆，这一下子绝对拿不出如此多的数目。而今日这些死者，多半便是因为缺少了这几味药，这才……”
祭乐一边说着，一边将桌子上的几份药方拿了起来。
此间医馆，其规模，已然是郑邑城中数一数二的了。可是即便如此，重症患者所需的药材，若是他们也依旧是备不齐，那就更别提其他医馆了。
“清热解毒的？……”
“这……委实有些古怪。”
李然仔细的看了看祭乐手上的药方，无论轻症还是重症，所用药材的药性基本上都是以清热解毒为主，再或辅以扶正，或辅以攻坚。
“古怪？”
祭乐不太明白的看着他问道。
只听李然道：
“黄帝有云：五疫之至，皆向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
“疠疾必可传人，且发病的病状理应相似才对。可眼下这些病人的病症一来并不能传人？二来，虽病症极为相似，但这病因……好似也并非是唯有疠疾才会导致。”
“更何况，这疠疾又缘何会在一夜之间突然爆发？这显然也太过蹊跷了。”
“另外，疠气所行乃阴阳失位，寒暑错时所致。然今年郑之气候，可谓风调雨顺，寒暑相当，又是何处来的疠气呢？”
无论是病症，又或是这些医者已经开出的方义，又或是起病的速度，李然都无法相信这居然会是一场疠疾！
祭乐闻言，不禁皱眉道：
“夫君的意思是……这并不是疠疾？”
李然默然摇头，却是并未明言。
接着，他又一头扎进了病人堆里开始诊脉，待得将医馆内外所有病人都诊了一个遍后，当即按照病症轻重的不同将桌子上的药方一一分给了他们，并让他们先行返回家中，按时取药吃药，不要聚集在医馆内，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当然，只通过一个医馆的实地考察，李然还无法做出绝对正确的判断。
万一是幸存者偏差呢？作为后世最为著名的认识偏差，李然不禁想到，说不定这家医馆真的可能只是个案，而且或许还有更为严重的病患，他们压根就进不了医馆呢？
于是，接连三日，他走街串巷，在大大小小的医馆是来回穿梭着。这郑邑说小可也不小，然而所有的医馆，愣是都被他给跑了个遍。
然而，他瞧病瞧的越多，就越不寒而栗。
这肯定不是疠疾，而是一起群体性的食物中毒事件！
理由很简单，疠疾必然存在传染性，而此次病毒却并没有传染性，他这几日异常劳累，身体也一下子虚弱了许多，按理正是外邪趁虚而入的最好机会，可是他时至今日，依旧是毫发无损，一点也没有染病的迹象。
还有那些医馆内的医者与小厮，虽有少部分也染了病的，可大部分人却也始终没有染病的迹象。
换句话说，此番于郑国都城内来势汹汹的病势，绝非是疠气所致，定然还有一番其他的道理的！
“若是按照现在的医治速度，咱们能将这些病人都救活嘛？”
祭乐见得那些正在遭受病痛折磨的百姓，心中很是不忍，她如今一心只想要将他们全都治愈了才好。
李然看着她，轻声道：
“放心吧，我们一定能把他们都治好的。”
两人正说着，孙武与鸮翼从外面急匆匆赶了回来，瞧得两人额头上的汗水，李然便断定他们此次定有收获。
果不其然，两人一开口便是十分重要的线索。
“此前依照先生的吩咐，我与鸮翼这几日一直在跟踪染病患者的活动范围，根据城中几大医馆的患者统计，此次染病的患者大多集中在城西，城南虽也有一些患者，但数量并不多。另外城东与城北几乎没有出现任何染病之人，此次疠疾就好似只在城西爆发了一般，且似乎根本就没有会蔓延的趋势！”
孙武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眼神之中透着一股惊异。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所谓疠疾，那一定是要大规模传染蔓延的，前几年齐国就曾出现过一次，孙武到现在仍是记忆犹新。
那一次的疠疾恍如洪水猛兽，只三日不到便席卷了数十个村庄，连带着附近的城邑尽皆遭殃，死者无数，惨状难书。
然而这一次郑邑的疠疾，正如他自己所言，不但没有出现大规模蔓延的迹象。甚至其染病趋势都显得是极为反常。
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什么古怪？
李然听得孙武如此说，心中顿时更有了几分底气。他一早就怀疑此次全城的病势乃是人为所致，如今又有了孙武的消息，这几乎便是可以板上钉钉的事了。
“好！你们两个继续去城西，务必派人监视各个水井的情况！”
“水井？”
祭乐眉头微皱，秀脸尽是不解。
“此病得的实在蹊跷，若不是疠疾，而又能让如此之多的人短时间内全体中毒……在水井之中投毒，乃是最有可能的情形。”
李然的话音落下，眼神一时也变得犀利起来。
“郑邑城中无河，城中百姓吃的都是靠打的水井，而城西因为地势较高，地下暗流难免会往地势较矮的城南汇聚，这也就导致城南也出现了少数人中毒的原因。”
“至于城东与城北，东门外便有一条河流穿过，所以城中百姓为图方便，多去河中取水，所以吃井水的反而成了少数，因此，自然也就不会中毒了。而城北乃是宫闱所在，贵胄们也多居于此地。但如今城北染病者也并不多，说明……这投毒之人，或许就居于城北也未可知。”
“诺！”
孙武与鸮翼听完李然的分析，当即再无迟疑，把腿便城西去了。
祭乐看着两人背影，又看了看李然坚定的眼神，一时笑道：
“嘿嘿，夫君果然了得！”

第九十六章 谍中谍
李然究竟厉不厉害，自是不用自家的小娘子再说的。
他能够扎根于底层，并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发现此次“疠疾”的端倪，也确实是能吹上几句。
毕竟，这时代的卿大夫，几乎无一例外，都鲜有能够扎根于底层的。君子不事百工，这是基本常识。
李然既然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但在他的猜测还未出现确凿的证据前，他也不敢贸然与子产进言。
毕竟，子产作为执政卿，自然也不能拿全城百姓的安危来开玩笑。
所以在当下这种情况，即便子产再是万般无奈，也只能是继续实施由其政敌丰段所提出来的建议，并尽可能的控制住病势的蔓延。
而被封闭了四门的郑邑，一时间也让这座承载着整个郑国命运的都城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城。
经历了极为焦虑的等待，五日后，子产终于又再度见到了李然。
“子明，怎么样？查清楚了没有？”
一看到李然，子产便迫不及待的与他询问道。
封闭郑邑四门，严禁任何人出入，这对于整个郑国而言，事态不可谓不严重。
郑邑之干系重大，自是不必多言。更为重要的是，此时正值他进行新政改革的关键时刻，每一处郊野所落实的情况，民众的反馈，各处封邑的反应，他都必须是要第一时间知道才行。
可是，如今封了城，这些消息根本传不进来，自己就如同是瞎子一般，对外面的状况是毫不知情。若长此以往，他的这个国政只怕是有半途夭折的风险。
如果到了那种地步，那些反对新政的人可就有连台唱戏的机会了。
“回禀大夫，此次病灾的情况，然已调查清楚。若然所料不差，此次绝非疠疾。”
“什么？不是疠疾？！那难道是……”
子产闻声一怔，显得甚是吃惊。
他当然知道李然这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李然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没说。
“绝非疠疾”，那意思便是并非天灾所致，而是人祸。
可此事若是人为的，那又会是什么人干的呢？而这些人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当即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目前尚不得而知，然还在调查之中，料来应该很快便会有结果的。”
“另外，据然这几日与众医者所达成的共识来看，此病乃实为里症而非表，且大多数患者病机也都大致相同。因此，若无意外，只需再过得几日，城中患者的数量便会骤降，届时便可证明此次病症，绝非疠疾所致。”
子产闻声也只得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目前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为今之计，只能是静待李然的下一步调查了。
……
又过得两日。
李然原本以为很快就会有结果，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两日过去，城中患者还是在不断增加。
即便没有出现人传人的迹象，可是染病患者依旧络绎不绝的被送到医馆，城中医者也已忙得焦头烂额，竟仍旧是无法阻挡这场灾病的恶化。
“怎么会这样？”
李然站在医馆外，望着仍在往里面挤的患者，一时倍感疑惑。
就在这时，孙武与鸮翼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两人急匆匆的跑来朝李然使了个眼色，李然秒懂，当即与两人一道往别院赶了回去。
“主公所料不差，果然是有人暗中投毒！”
在路上，鸮翼直接向李然道出了他最想要的结果。
“人呢？”
“已经抓住了，就在别院。”
孙武并不是第一次干监视别人的活儿了，所以这件事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再加上最近城中流言四起，“疠疾”盛行，城中百姓几乎足不出户，要监视一口水井边上的动静，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与鸮翼各自派人是在城西的几口水井边上足足监视了两天两夜，终于是让他们逮住了一个往水井之中投毒之人。
根据他的经验，这种人即便不是死士，那也是早已被他头上之人掌握了生死的人，所以一经擒获，他并未着急审问，而是即刻前来告诉李然。
待得三人回到别院，祭乐也早已是得了消息。且唤来了不少祭氏的侍卫，叫他们把守在别院的四周，加强了此处的戒备。
但是，当李然是径直来到关押那人的柴房，当他推门而入，却诧异的发现，这人竟是早已气绝而亡！
“死了？！”
“怎么会……”
鸮翼脸色顿时就变了，他与孙武面面相觑。他们抓此人回来的时候，此人分明还好好的。可怎么只一盏茶的功夫不到，便一点气息也无了？
一旁的孙武也是震惊不已，急忙上前检查，可谁知李然却是摇头道：
“不用了。”
“先生……”
“你们看他的脖子，一道极深的紫淤，一看便知是被人勒死的。地上的草屑又散落了一地，显然是他临死之前拼死挣扎所致。”
“看起来，此人倒真不像个死士，反倒是十分的惜命。”
李然周围又打量了一番，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当即转身出门。
“叫他们都撤了吧，若有人要暗害我们，前几日便应该动手了。”
看着四周的侍卫，李然朝着祭乐道。
祭乐闻声一怔，正要询问内情，李然却朝她微微摇头，眼睛里闪过一抹异样目光。
与李然相处这么久，祭乐对李然那自是再清楚不过了，当即就让别院四周的侍卫全都撤了下去。
“先生，那现在怎么办？”
孙武与鸮翼从柴房之中追出，脸上皆是带着忧色。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轻易的被掐断了，他们又如何还能继续查下去？
只见李然长叹一声，情绪显得十分低落，沉默半晌才转身看向两人。
“你们……”
就在他话音刚刚出口之际，他的身体竟是骤然往后仰倒去。
便好似一堵墙，竟是毫无预兆的坍塌了一般，那速度简直令人无法反应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孙武好似劲风呼啸，一闪而过，瞬间冲到了李然的身侧，一把将他托住。
“先生！”
孙武大喊一声，可是李然却好似彻底昏死一般，全然没了知觉。
刚遣散了侍卫，并刚从院落外进来的祭乐瞧得这一幕，顿时也吓得是花容失色，猛的冲了过来扑在了李然的身上。
“怎么回事？夫君！夫君你怎么了？！”
然而任凭她如何呼唤，李然却是毫无反应。
祭乐的眼泪一时低落，想要哭出声来，可此时却又不敢放声，生怕自己一出声便会控制不住，于是只得咬牙憋着。
这时，孙武出声安慰道：
“夫人稍安勿躁，先生多半是太累了，只休息一下就好了。”

第九十七章 欲擒故纵
谁也没想到，值此关键时刻，李然居然病倒了！
这让本就忐忑不安的祭乐一下子便是心急如焚，不争气的泪水流淌在脸颊上，泪眼朦胧的看着孙武与鸮翼将李然送进了卧房。
她转身便要去请医者，可谁知孙武见状，立马是从卧房内追了出来。
“夫人莫慌，先生没事！”
孙武说着，手中的青铜剑却是不着痕迹的在地上划了两道。
祭乐本不欲听信他的安慰之言，可是当她无意之间看到孙武在地上划出的痕迹，顿时心神一紧，抬头望向孙武。
“还劳烦夫人，去给先生取些吃食吧。”
孙武持剑作揖，转身又立即回转过身，进了卧房。
而当孙武再度进入卧房之际，只见原本已经昏死过去的李然却是已立于屋内！
只见他的脸上满是凛然之色，点点寒意在他的目光之中闪现，给人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饶是孙武与鸮翼，此时也不由各自垂首以待，不敢有半句多言。
“外面的人，跟得上么？”
半晌后，李然才开口问道。
只不过的他声音一如他的脸色，冰寒至极。
孙武与鸮翼相视一眼，这才开口道：
“按照先生的吩咐，原本别院外便有我们的暗桩。若那人当真是潜入府内行凶的，那料来必然会被暗桩所察觉。此时街上行人稀少，褚荡得到消息，肯定能跟得上。”
“只是先生……”
“你想问我为何装晕？”
不待孙武把话说完，李然已经回过头来反问道。
孙武看着李然脸上骇人的表情，当下不知该不该继续问，只得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哎……若非如此，又如何能麻痹得了那些歹人？”
“今日你们所带回的那名歹人，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便是被人勒死在了柴房。若这别院内外没有其内应，又何以动作如此迅速？”
“这不正说明，这别院之内已经渗进了内鬼来？如今敌暗我明，我若继续在外主事，那难免不被此人察觉，到时候若要再想找到他们的破绽，又谈何容易？”
原来，当李然看到死在柴房的那人一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此处别院内，定是混进了奸细。
而根据如今李然的判断，既然勒死投毒之人的凶手多半就隐匿在别院附近。
既然他已经知道李然在调查此事，那他肯定还想知道李然下一步的动作。
于是他将计就计，装作昏迷，一方面能给麻痹那名贼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够让那这凶手同样看到这一幕，好叫他去给他的主子汇报。
而这，也就是为何当他从柴房里出来后，便立即让祭乐遣散了那些前来护卫别院的家丁的原因。
若是祭氏护卫在外围着别院，加强了戒备，那么反而是更不容易让奸细暴露出来。
这就是欲擒故纵。
唯有如此，才能让那名奸细自己暴露出来。唯有这样，他才能顺藤摸瓜的找到真正幕后的主使之人。
而刚才李然倒下之后，孙武眼疾手快的将他抱起，在那时李然就在孙武的手臂上给他打了个暗号。
也正是因为如此，孙武这才告诉祭乐，让她放心便是。
只因整个计划定的十分仓促，且要求是一气呵成，当中更不能有半分的犹豫。因此，李然这边自然也就无法顾及祭乐的感受了。
现在一想，李然不由又有些后悔，毕竟这种事对于祭乐而言，实在有些太过了。
“主公！”
就在这时，一名自家的私勇侍卫又从外面促步而来，当下就跪在了李然身前。
要说这些个私勇究竟是怎么来的？
原来，李然自卫国返回后，就曾与孙武提起过，“有些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而所谓的“有些事”，其实指的便是这些个私家的侍卫，以及埋伏于各处的暗桩。
这部分势力乃是孙武在暗中组织的，并未经过祭氏之手，所以自然是非常的干净。
而此次“疠疾”，正好是让这些私勇和暗桩是有了用武之地，可见李然此前的未雨绸缪，也实属明智之举。
“如何？”
“回禀主公，祭氏护卫离开后，有一人独自离队朝着公孙府邸而去。”
“公孙府？哪个公孙？”
而今郑邑城中，一共三位公孙辈的上大夫，一个丰段（字伯石），一个驷黑（字子皙），而另一个便是子产府邸。
子产自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除去他以外，又究竟会是哪一个“公孙”呢？
“乃伯石大夫府上。”
侍卫的话音落下，只见李然脸上神色一片阴沉。
“先生，难道此次疠疾……此次投毒之事果真是丰段派人干的？”
孙武跟随李然如此之久，自然知道没有绝对的证据便不能下定论的道理，所以他如今也只是猜测，并不能十分肯定。
可谁知李然这一次竟一反常态，甚是斩钉截铁的断言道：
“不必怀疑，正是此人！”
“啊？！”
饶是孙武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由狠狠一惊。
要知道丰段乃是郑国上卿，在郑国朝堂之上的地位仅次于首卿当国的罕虎，以及执政卿子产。
他如此的位高权重，还能干出这种事？
那他干这种事的目的又是什么？
此番投毒害人，虽非他亲自所为，可这事闹得如此严重。如今整个郑邑都被禁足，对郑国的影响已经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身为上卿，又为何要陷自己的国家于如此的危难之中？
“我想，事情的真相，恐怕只有一个……”
李然面露思索之色，喃喃自语。
一旁的孙武与鸮翼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多问，便继续候着。
良久，待得李然思索完毕，他这才转身看着两人道：
“派人前去监视伯石府上，务必找到投毒的确凿证据！”
“另外……竖牛那也要一并监视着。”
李然的最后一句话说完，祭乐刚好是端着吃食进屋内。
她听得李然说的最后一句话，心神不由一震，急忙将目光转向李然。
“夫君！孟兄他……”
她正要询问，却不料李然抢先一步来到身前，从她手中接过食盘，而后扶着她坐下。
“夫人对不住了，刚才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与你细说……”
李然仍是心中愧疚，毕竟即便是善意的谎言，他也不该对祭乐如此。
祭乐闻声，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抚摸着李然的脸庞道：
“无碍的，只要你能平安无事，那便是最好的。”

第九十八章 动机
祭乐亲眼见得李然并无大碍，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
不过他对刚才李然要孙武去监视孟兄之事却很是不解。
她甚是诧异的看着李然问道：
“夫君难道认为，此事孟兄也有参与其中？”
经过齐国粮车被劫一事，竖牛最近一些日子已经消停了许多，整个人似乎也变得安分了许多。
而且，此次疠疾之事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也分散了大家不少的注意力。若不是今天发现了祭氏的护卫内是出了内鬼，李然还真差点就把他给忘了。
但祭乐不解的是，就算竖牛对李然仍旧怀有敌意，可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难不成竖牛还在想着要对付李然？
可此次疠疾之事又明明不是朝着李然来的，竖牛真的会没事找事，参与其中？
“此事……”
李然面露难色，微叹一声，可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将心中怀疑告诉她。
“此事为夫也只是怀疑，目前也尚不明了。”
事实上，他对竖牛眼下也确实只是怀疑。整件事中，竖牛表现得相当安静，他也的确拿不出直接的证据。
祭乐闻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又过去几日，郑邑城中的染病患者一直保持着零星的增长。
也并非是郑邑城中的医者不尽力，可这些染病的患者却还是在不断出现，根本无从断绝。
但又所幸，那些恶意投毒之人由于是已被抓过了一次，毕竟是有了敲山震虎之效。所以，整个郑邑的疠疾也终于是逐渐趋于稳定，虽有零星患者出现，可已经对整个病势的蔓延基本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了。
子产见事态已经逐步得到控制，便询问李然如今是不是可以放开四门，并使居于城内的民众可以自由往来了。
毕竟，封禁之法对他个人而言，所造成的影响那真是肉眼可见的痛。
只因这半月来的封禁，郑国朝野上下已经有不少人对他这一举措表达了不满。
虽说这个提议并不是他提出的，但他毕竟是执政卿。矜矜业业的执行朝议后所制定下的方针，乃是他这个当执政卿的本分。
但长时间的封禁，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都会有忍受不了的那一天。
更何况郑邑乃天下商贸枢纽，封禁一日便等于日废千金，长达半个月的封禁，无论是百姓，亦或是城中的商贾，其损失都可想而知。
所以，子产如今一直是顶着巨大压力在推行着这一条看似无理，却又无可奈何的国策。
而他现在，最能够仰仗的，也唯有李然了。毕竟这一次，李然所知道的情况远比他要多得多。
“禀大夫，然以为，此时还不能解禁！”
李然反复斟酌了一番，亦是非常为难的如是答道。
“为何？”
子产听得李然如此说，心里凉了一截，也是不由纳闷起来。既然只有少数零星的病人出现，那为何还不能解禁？长此以往下去，郑邑肯定会被拖垮的啊。
“此事既是人为，那若我们无法抓到幕后主使，或者是将其控制住，那么即便能对付得了疾病，也是无济于事。”
“待得此事一过，风声渐息，那些幕后之人到时候又会出来作乱，届时难道大夫还想再施此法？届时若处置不当，只怕是要激变了。”
要想永绝后患，那自是要将幕后主使之人彻底控制住才行。
当然，李然自是不会将没有得到证实的线索告诉子产，所以关于丰段和竖牛之事，他今日也只字未提。
子产闻声，也觉有理。
此事可一不可二，一旦幕后主使没被抓获，日后郑邑难免重蹈覆辙，届时他可就没法再用相同的手段来阻止了。
不过他还是隐隐有些担忧，既然此事乃是人为，那肇事之人必定是隐藏得极深的。仅以李然如今在郑邑的势力，果真能将其揪出？
“还请大夫放心，然既已插手此事，那便绝不会让此人轻易逃脱！”
李然的想法直接，因为这帮人既然要在郑邑利用制造疠疾的恐慌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那么显而易见，短时间内，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只要他们还在继续，那么同样的，李然就绝对还有机会将他们抓个现行。
……
另一边，经历了长时间的封禁后，祭氏族内反对封禁的声音也逐渐的是高涨了起来。
即便是那些原本站在李然这一边的族老，此刻也不由开始动摇。
因为他们作为商贾世家，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且不言他们与诸侯国的生意往来，便是他们本身在郑邑城内的生意，也是经不起如此拖延。
“宗主啊，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啊，万一子产死活不开城门，我等岂非要饿死在这城内？！”
“是啊宗主，秦国那边咱们可也惹不起啊，这帮蛮夷最是不讲理的，一旦惹恼了他们，日后咱们可讨不到好果子吃的！搞的不好，引得秦国派兵前来讨伐，这也不是没可能的啊。”
“哼！都是那个李然！若非他死活坚持，我等又岂会如此！”
话到最后，不少族老都将责任推到了李然的身上，毕竟一开始就是他在那力挺子产的一系列举措的。
而今导致祭氏上下如此困境，李然不背这锅，谁背？
祭罔与祭询听得这些族老的声音，看得他们义愤填膺，恼羞成怒的模样，顿时也对李然的信心有些动摇了。
他们一开始乃是李然的坚定拥护者，毕竟李然救过他们性命，对于李然的谋划，自然不会有任何怀疑。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眼下他们也遭了不小的损失，甚至是不得不以割肉换血来养家度日，这样的损失对他们而言，不可谓不重。
于是，此番他们并未出言替李然说话，只静静的立在一旁，等候祭先的处置。
“城内情况现在如何了？”
谁知祭先并未对这些族老的“呐喊”作出回应，反而是询问起城内的情况。
“禀宗主，城中大部分病患者已经得到救治，只是……这几日仍有少数病患出现，但大都已无有大碍。”
主管医馆营生的族老起身，并躬身应道。
“父亲，孩儿听说姑爷自己也累到了，既然此次疠疾已经没有大碍，那便让姑爷回府来吧，别院内那些仆人岂能照顾得好姑爷？”
“再说小妹一直在外也不是个事，她若是有个万一，想必父亲也会难过吧？”
祭罔试探性的问道，可谁知当场就被祭先用目光给逼了回去。
这件事他乃是一直站李然这边的，此时若在背后摆李然一道，那这些日子李然做的事岂非全都付之东流了？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在这种事跟李然唱反调，不仅仅是为了李然，也是为了整个祭氏。
毕竟在子产没有宣布解禁之前，他们祭氏必须跟子产保持步调一致，这是谁都不能违背的前提。
“族内之事一切照旧，再有人妄言此事者，家法从事！”

第九十九章 公孙段的尾巴
祭氏别院内，祭先刚刚派人将今日族内议事的内容告诉李然，孙武与鸮翼两人便从外面是急匆匆的进到屋内。
一看两人脸色，李然便知道这几日的等待肯定是有了结果。
“有尾巴么？”
“先生放心，都已经打探清楚了。”
孙武脸上尽是极为兴奋的笑意。
原来，这几日他们在李然的授意下，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城西和城南的各个水井。
果然不出李然所料，之前的麻痹行为还是起了作用的。投毒行为并未就此停止。而之所以这几日郑邑城中依旧是有零星患者的出现，也正是因为如此。
于是，孙武带着几个侍卫又于各处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很快就确定了他们投毒的方式和地点。
“好，那收网吧！切记，一定要抓活的回来！”
“诺！”
是夜，北风呼啸，夜黑风高。
正当歹人准备再次投毒，孙武和一众侍卫于埋伏点的大树之上是一跃而下，瞬间便将歹人给击晕了过去。
而李然在褚荡的护卫下，也悄然来到城东一间民宅内，此时民宅中已空无一人。
当李然进去的时候，一个被黑布紧紧包裹着的大活人也被送了进去。
“打开。”
内堂之中，孙武打开了黑布，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被堂内数盏照亮，胡子拉碴的他陡然见到李然，顿时面色惨白，恐惧之色在脸上不断涌现出来。
李然坐在首位，望着地上跪着的投毒之人，眼神阴沉到了极点。
“说吧，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过了好一阵，李然这才收拾起心中的不忿开口问道。
其实，他早有预感，此次所谓的疠疾事件，其实就是一场朝堂之上的斗法。
但碍于他的身份，这种事即便早有预料，他也不能对外透露半点。
尤其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任何指控都可能给真正的幕后之人给倒打一耙，或说成是恶意诽谤，又或是说成有人栽赃。
“你……你又是谁？为何要将我绑到此处来！”
那人甚是无望的看着李然，但其脸上的恐惧之色却已逐渐消失，转而伪装成了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显然，这些人是受了特殊训练的。
“为何将你抓到此处，你心里难道就没点数么？”
李然低沉的声音传来，孙武和褚荡立时往前跨出一步，两人身上浓郁的杀气一时凛冽，直让那人瑟瑟发抖。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明白你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这人还想狡辩，可谁知下一秒，孙武从门外将一个甚是沉甸甸，并早已腐败变臭了的包裹是扔在了他面前。
只见李然起身后，掩鼻来到近前，手上也裹着一层麻布，从地上捡起那个包裹，在手中掂量一番后单膝跪蹲在那人面前，并甚为若无其事的言道：
“这玩意儿应该是你的吧？”
“这个包裹里是些什么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想必你比谁都清楚吧？你说，我若是让你把这包裹里的东西全都让你吞进你肚子里去，你又会如何？”
说着，李然给立于身旁的褚荡使了一个眼神，却见褚荡此时正双手掩鼻，深怕被这气味给熏晕过去。
“褚荡！”
褚荡一听先生唤他，这才立即反应了过来。一边单手掩鼻，一边只单手就直接将此人给架了起来。
此时孙武闻声，也进到屋内准备帮忙。
褚荡力大无穷，光是他一个人出手，这人便已经不能动弹。更何况现在还加了个孙武来？
“不要啊！不要啊！”
“你们岂能如此草菅人命！”
那人一边叫喊着，一边拼死挣扎着。
“草菅人命？！”
李然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又起了变化。
“你们这群心狠手辣的歹人，居然还有脸说出这四个字来？！”
“你们往水井之中投毒之时，可曾想过那些因中毒而亡的无辜百姓？又何曾想过你们这也是在草菅人命？！”
“怕死？怕死的话当什么恶人？安安生生的当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的？你以为你办成了这件事，你家主公便能许给你多大的荣华富贵来？……到头来不还是一样要杀你灭口的？！”
李然这话说完，果然是有所成效。那名歹人是一脸茫然的望着李然，似乎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若不信？呵呵，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外面的那些暗桩都给叫进来，你看他们是先对我们下手，还是先对你下手？”
李然的一番话说完，手中的包裹所淌下的尸汁已经快滴到那人的嘴里了。
那人拼命摇头想要摆脱，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然的手一寸一寸靠近他的嘴唇。
对于这些个毒物，他自是再清楚不过的。这些毒物，不过是喝了点浸提过的水，便足可令半个城的人都中了毒。倘若这些腐败酸臭的汁水若全都进了他体内，那他还能不能看见明日清晨的太阳，也真不好说了。
那种痛苦，那番惨状，便是想一想也令人头皮发麻！
“等等！”
“我说……我说……”
正如李然所言，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或许真的命不久矣。可即便是死，那也要痛快的死法，如此折磨人的死法，他决计不想尝试。
李然闻声，示意孙武与褚荡暂时将此人松开一些。
“好，那我就最后问你一遍，此事究竟是何人主使。”
李然似乎已经没有多少耐性，问话时语气显得格外的低沉，隐隐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卑人……卑人乃丰氏府上的家丁……”
那人吞吞吐吐，战战兢兢的模样，便像是说完这些话便立刻会被李然灭口一般。
“丰氏……莫不是伯石大夫府上？”
此人并未再说，只颤颤巍巍的略微点了点头。
李然不由一惊，与孙武是面面相觑。
但知此事绝不可迟疑，便又当即让孙武亲自将此人给看管了起来，并暂且将其藏匿在了一处隐匿之所内。
而后，在孙武与褚荡的护卫下马不停蹄的连夜去了子产府上。
……
“李然？深夜造访，究竟是出了何事？”
子产见李然这时候前来，必然是出了极为要紧的事情。所以，原本将歇的他，甚至是来不及整顿衣衫，竟是单褂跣足而出。
“禀大夫，事情已经调查清楚，此皆为上大夫丰段丰伯石所为！”
“料来，他定是想借城中的病由，败光大夫在国人心中的威望。届时可联合其他一众卿大夫，以民怨为由，以此胁迫大夫废止新政。届时，若大夫还想反抗，只怕也已是不及了。”
“未曾想，身为一国上卿，手段竟如此狠绝，为达目的竟是这般的不择手段！”
李然将今晚之事悉数告诉了子产，而后又如是补充道。
“没想到，还当真是这只老狐狸……”
子产点了点头，脸上凝重之色一时堆积。
“但是，然以为，现在还不是清算此人的时候，城内的病情尚未结束。若此时出现动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然的目光十分长远，他非常清楚，此事要想一劳永逸，那就必须是等待时机。
这个想法倒是与子产不谋而合。
他不由是点了点头，认同道：
“子明所言有理，此事本卿自会处置。还需劳烦子明是替本卿继续关照着郑邑内的情况。”
“对了，至于今晚之事。本卿也不希望在外能多听到一个字，明白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无论李然还是孙武，皆是毫不犹豫的点头称是。

第一百章 爱挑事的公孙黑
子产得知了真正的病源，当即授意李然领着郑国的卫队，立刻是封闭了城西的几处被投了毒的水井。
而城西居民的饮水，也从井水变成了专门从城东外引来的河水。
另外，也亏得是祭氏一族家大业大，平日里所需一应药材也几乎都是备足了库存。
因此，不出两日，城中的患者数量就明显降了下来。
只不过，眼下城中依旧是静如死寂一般，毕竟绝大多数人依旧认为这就是大厉，既然是大厉，又有谁敢在外面瞎逛呢？
……
封禁第二十日，朝议。
郑国首卿罕虎的目光转动，却始终不见丰段的身影，当即是皱眉问道：
“哎？伯石大夫何在呀？今日怎未见他来朝议？”
他身为首卿当国，虽然并不像子产那样直接管事，但言语间，其威压之意仍是有些的。
而今郑邑城内疠疾不绝，人心惶惶，正是诸位卿大夫群策群力之际，这丰段居然托故不来参加朝议，身为首卿的他自然有些不悦。
“哦，子皮啊，还没跟你说起，伯石他前几日是偶感了风寒，我觉得此时他还是不宜出门的好啊！”
（罕虎，字子皮。罕虎由于是当国，因此，驷黑直称其上级的字，可视为平级之间的称呼，这显然也是出于一种不尊重。）
一众卿大夫中，驷黑最先跳出来回答了罕虎的问题。
驷黑，又可称其为“公孙黑”，驷氏，名黑，字子皙。没错，他与子产，与丰段一样，皆是“公孙”一辈。但是有所不同的是，他并非驷氏的宗主，也并非郑国正六卿之一。驷氏目前的宗主，其实是他的侄子。
但要说此人既然不是郑国六卿之一，却为何还会出现在朝堂之上？
只因他此前于平定“伯有之乱”时，也算是稀里糊涂的立了一些功劳，所以虽不是六位正卿之一，但也是一名上大夫。
而且，考虑他这辈分又相对较高，所以，就连他那驷氏宗主的侄子，都拿他这个叔叔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且这人素来便是极为傲慢无礼，更是不把其他比他小一辈，亦或是小一级的卿大夫是放在眼里。这其中，自然也还包括了罕虎在内。
驷黑的这一番搭话却很自以为是，无礼那自是不必说的，但他自己却觉得这样与当国上卿回话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哦？伯石大夫生病了？倒是件新鲜事啊！”
“不会吧，伯石大夫素来勤恳。看来这病委实是得了不轻啊。”
往日里，丰段参加朝议可谓都是风雨无阻的。而他此前也从未派人来禀明原由，却只叫像驷黑这样的人，口头来传了个信。
罕见，当真罕见。
虽然在场的众卿大夫都是一脸的懵。但众人之中，也唯有子产，他的心里却跟个明镜似的。
只因此前李然所提供给他的一系列线索，所以，驷黑方才所言是直接引起了子产的注意。
而此时，端坐于上席的罕虎闻声，也觉得委实有些迷惑。心想难不成丰段此次托病，会是另有其他的缘故？……
“子产，如今城内疠疾之势究竟如何了？”
空想无用，且勿论丰段如何，这事情该议的还得议。于是言归正传，今日朝议的重点乃是为了城中疠疾之事。
经过二十多日的封禁严控，总归要有些作用才是。
而今郑邑内外交通隔绝，俨然已经成为一座孤城，再如此下去可还如何是好？
“回当国，其实目前情况已是好了许多。近三日，患病的人数也已降了许多，想来至多不过再十日，城内病患便能彻底痊愈。”
这话倒是不假，经过他和李然一明一暗的通力合作，投毒之事如今基本已是消声灭迹。更何况，如今城中居民大都喝的是城外引来的河水，即便再有想下毒的，那也是无济于事了。
所以，城中的病势得控，那么郑邑的重开之日便也有望了。
“唔……如此甚好。此次疠疾来得凶猛，可多亏了子产你啊，如若不然，真不知今日会死伤多少无辜百姓。”
“既已得到控制，那便加紧医治便是。那眼下我们便来商议一下，何时能够重开四门，以复我郑邑之气象吧。”
罕虎对子产还是比较放心的，所以听得子产如此回答，当即点头称是。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下，那最爱没事找事的刺头——驷黑，竟是又起身站了起来。
“子皮啊，我以为此时，可还万万不可重开四门呐！”
驷黑躬身而话，瞧上去身为恭敬，可言语之中总带着一股子的傲气，让人很不舒服。
“哦？何意？”
罕虎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
只听驷黑道：
“据我所知，城中患者数目虽是少了，可仍时有零星的出现，可见此次严控并未彻底断绝疠疾的来路。”
这一句，显而易见，就是冲着子产防控不力来的。
只不过，他说的相对含蓄一些，以至于在场许多卿大夫也未曾在意。
子产目光微转，瞧了他一眼，脸色当即有些疑惑。
“驷某以为，若不能彻底隔绝疠疾，那便不能重开四门！要知郑邑乃天下商道之枢纽，每日进出郑邑城者少则数千，多则上万，皆是往来四邻八方的。”
“若因我郑国严控不力而致使他国同样染上了此次疠疾，那后果又将会如何？此乃其一。”
“其二，此次疠疾盛行已有些时日，城内城外百姓早已是怨声载道，若开了四门以至于城中国人涌出，进而导致疠疾外传郊野，由内传外，再由外及内，如此循环往复，这疠疾可还有穷尽之日？”
“其三，我听说此次疠疾期间，已有不少人已是偷偷逃离了郑邑。若现在就大开四门，届时城中恐慌之人皆夺门而去，那日后郑邑是恢复元气？还是会败得更快？”
“所以驷某以为，在未能彻底控制治愈此次疠疾前，绝不可解除封禁！”
这一番话说完，驷黑瞬间成为“光辉伟大正义”的化身，那一心为民，与友邻共处的形象顿时跃然于堂。
若是能有特效给他加上点金光，只怕这一刻他便要成为整个郑国最闪耀，最高尚，最令人崇敬之人。
但说来也是奇了怪了，这些话却根本不像是驷黑这样的人能想得出来的。反而倒更像是……
但不管怎样，他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无论是罕虎还是子产，得闻这一番话，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当国，在下以为子皙大夫所言有理，此次疠疾之凶险有目共睹，我等万不可掉以轻心呐。”
“是啊，我等亦附议，当此关键时刻，万万不可有些许闪失，一切还需慎重才是！”
一时间，大部分卿大夫竟都纷纷起身对驷黑之言表示赞同，整个朝议顿时呈现出一片倒的形势。
可事实上，这些请大夫当真如驷黑所言，真的是为民着想，所以才如此要求的么？

第一百零一章 罕虎也很难
绝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些个卿大夫，个个都是人精似的，又岂会有如此好心？
子产看在眼里，这一切他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哪里是害怕疠疾外传，他们怕的分明就是自家的利益会受了损失。
毕竟一旦重开四门，一方面，城中病情一旦再次爆发，那他们自己或是在郑邑的族人跟着染病的概率也就大了。
另一方面，倘若这郑邑的病情再一旦外传去了郊野，他们的那些个封邑还能安然无恙吗？到时候不也得跟着遭损失？
所以，要说这些个卿大夫都是为城中民众着想？倒不如说是各怀鬼胎，就着公孙黑的嘴炮再卖力吆喝几声罢了。
而且，他们并不知道这场所谓的“疠疾”根本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所以，在他们的意识当中，这场疠疾传播之迅猛，实在是太过于恐怖。若是能及时控制住城西与城南几处高发区域，那倒还好。可城门一旦打开，届时行人流窜，还指不定传到何处。
别人的死活他们可以不在乎，但是关乎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可是比谁都在乎。
这大抵就是他们此刻的心理活动。
子产与罕虎不着痕迹的相视了一下，皆是微微摇头，一脸的无奈。
无论是子产还是罕虎，他们都无法在这种场合下反对驷黑的提议。
因为驷黑的这个议题，以及他的这一番话，可谓将人性的光辉，道德的高尚演绎得淋漓尽致，即便是子产与罕虎这样的，于其中也挑不出任何的瑕疵来。
而一众卿大夫为了眼前的苟且，也自然而然选择站在了驷黑这一边。
如果说驷黑的提议本身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的话，那么其他卿大夫的附议，则需要罕虎更加慎重处置了。
毕竟是“人多力量大”。这句俗语在任何地方其实都能用，华夏上下五千年，只这一句话就道尽了一切。
罕虎虽为贵为首卿当国，子产又是执政卿，可是在面对如今一面倒的朝局之时，他们所能做的其实也十分有限。
正如眼下这种情况，当几乎所有人都赞同驷黑的提议时，即便他罕虎一直力挺子产，可此时也不得不暂时改变主意。
“子产，你觉得如何？”
于是他很聪明的将这个问题抛回给了子产，毕竟子产才是执政卿，这件事到底要如何决断，最终还是要参考他的意见。
闻声，子产当然也明白罕虎的意思。
既然朝堂之上都是继续封禁四门的意见，如果他一个人坚持解除封禁的话，那理所当然的就会得罪这朝堂上的一众卿大夫。
罕虎让他这个时候表态，其实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不要在一众卿大夫面前把事情闹僵罢了。
“回当国，既然诸位大夫都以为继续封禁乃是上策，那侨却还有何话可说？”
而今一众卿大夫都要求继续封禁，谅子产是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去犯此等的众怒。
子产虽是对此间的来龙去脉已是了如指掌，但眼下也只能是顺其道而行。
而另外一边，驷黑终究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此番得逞，他那张长满了横肉的脸上，则立刻是泛出一阵颇为得意之色。
笑意渐起，目光扫过，更是趾高气昂起来。
“既然如此，那便暂且不做改动。另外，还请子产大夫能够竭尽全力，务求以最短时间彻底控制住疠疾之势的蔓延！”
罕虎的压力也是可想而知，这个当国之位，真真的也并不好当。
……
朝议结束，罕虎则私下派人又寻到子产，请他来罕府一叙。两人在罕府的院落中坐下，并小声秘谈了起来：
“世叔，虎这边如今已有些担心，不知世叔如今可有把握能够应付得了当下的局面？”
四下无人，这一声“世叔”却显得他二人尤为亲昵。
只因今日朝议之上，罕虎见子产今日一直显得相对弱势，并没有展现出往日里他所拥有的那种说一不二的魄力来。因此，不由得是对他有些担忧了起来。
“多谢子皮关心。侨并无大碍”
“此事尚在侨的掌控之中，还请子皮放心便是。”
子产的示弱当然并非是无缘无故的，他这么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只不过目前时机并不成熟，他当然不能随意说出来。
罕虎闻声不禁是点头言道：
“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些日子，城中流言四起，对世叔很是不利啊。虎也已派人暗中调查，只可惜所获甚微。”
“此事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世叔可要多加当心呐。”
敏锐的政治嗅觉也同样是让罕虎很快就察觉到，此次疠疾恐怕并非是像普通人看到的这么简单。
但碍于他以当国的身份，却不能身临一线。而眼下的形势，又是极为错综复杂。各类情报，小道消息都有，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因此，这些都让他显得是无所适从，莫衷一是。
然而，多年从政的经验告诉他，这整件事，之所以调查起来阻力重重。那必然是因为，这一切的背后定还有另一番文章的。
所以，他这也是在好意提醒子产，希望他能够步步为营，切莫露出破绽，以免给人是趁虚而入。
“嗯，子皮所言极是，侨也一直有此观感，一切确是都还需谨慎处置。”
“眼下既是继续封禁，那么起码从表面上来看，对我郑邑百姓自是还算好的。但倘若是有人故意暗中挑事，侨亦自当从严处置。”
“只是……”
话到这里，子产似有些为难，未能继续说下去。
罕虎摆手道：
“世叔但讲无妨。”
子产闻声，这才叹道：
“只是，若此局果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其势力定于郑国内是树大根深。而今我郑邑境内，能有此势力者，也是屈指可数。”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届时此事能够查得水落石出，只怕也是很难彻底将其幕后纠出，未知子皮之意下如何？”
其实他和罕虎心里都明白，所谓疠疾，就是人为的。
但难就难在就算他们都明白这是人为，可也无法拿到台面上来明说。
这与当初李然经历过的鲁国之事十分相似，就算李然与叔孙豹都知道刺杀前太子姬野的就是在鲁国树大根深的季氏，可他们能做的依然十分有限。
子产与罕虎如今遇到的情况也大体上差不太多。
“唉……此事说来，倒是当真难办……”
罕虎微微一叹，也是没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沉默一阵后，他忽的问道：
“对了，城中那个李然呢？你可与他说过此事？”
“不瞒子皮，此事正是经他之手调查的，侨不过是居中策应罢了。”
子产拱手而道，显得有些惭愧。
罕虎闻声一怔，而后霎时恍然道：
“原来如此……”
“那既是如此，那世叔你何不再询问下他的意见？”

第一百零二章 全靠演技
说起李然，其实罕虎很早就听子产说起过。
上次李然只身前往卫国，为祭氏和郑国解了危难，也算是立下了大功。罕虎原本还想对他进行奖赏，但只因遭到了上卿丰段丰伯石的强烈反对，而未能实现。
而此次，既然李然又已经是置身于这场郑邑的大灾之中，那么多问问李然，在罕虎看来，那是绝对没错的。
子产心中亦是了然，于是在离开罕府后，便立刻派人又唤来了李然。
他将今日朝议之事先告诉了李然，并直言郑邑的封禁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日。
对于此事，他显得有些惭愧。毕竟身为执政卿，他本该再尝试据理力争一回。
可没想到还是被朝堂之上的一众卿大夫给掣肘住动弹不得，以致于此间大事是被耽搁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未能展现出他作为执政卿所应有的魄力来。
“呵呵，大夫莫要过于自责。不瞒大夫说，其实然对此早有预料。”
“哦？何意？”
子产闻声一怔，有些诧异的看着他问道。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而今病势的源头虽已经被我等压住，且情形也在逐步好转。但对于这些卿大夫以及贵胄而言，此时的郑邑还依旧不是一处安全所在。”
“他们不明此间真相，惜命自保，也是人之常情。况且，这些人的田宅皆在郊外，倘若城中所疾顺势蔓延出去，他们又岂能愿意？”
子产听罢，亦是不住的点头应道：
“嗯，此间计较确与今日朝议时的情景一致。”
“不过，这原因嘛，还有其二。”
“哦？其二又如何？”
子产甚是疑惑的询问道。而后，李然笑得一声，并又娓娓道来：
“另外，既然此事乃是有人刻意为之，那这幕后之人，自是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的。听大夫方才提起子皙大夫，想来此人多半也与那公孙段也是有些干系的。”（驷黑，字子皙）
“于此事中，他们越表现得高尚，便越是能够扰动视听，进而可拉帮结派以对付大夫，所以大夫暂且苟全，这并没有什么错，更无需觉得自责。”
其实李然在第一次抓到投毒之人时，便已经有所察觉。
只是那时候并未得到投毒之人的供词，他的怀疑，便只能是怀疑。
而今，伴随着病势的逐渐好转，郑国朝堂之上的议政，就显得十分的关键。
因为这同样也能够给到李然更多的信息，让他能够得以更加清晰的看待眼前的局势。
“嗯，子明所言确是在理！”
“此次若非子明相助，本卿身陷此局都不知该如何应对。待此事毕，本卿定要为子明荐一官职，还请子明届时万勿推辞！”
或许是当局者迷，子产在听完李然的一番分析，顿时却又是心旷神怡。赞许李然的睿智之余，也急忙表示出自己意欲招揽李然的诚意来。
可谁知李然却起身并躬身作揖道：
“李然襄助大夫，绝非是为了谋取官职，还请大夫明鉴。”
“子明啊，此间并无他人，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此事便这么说定了，毋须再做推辞。”
“对了，今日朝议过后，本卿与当国亦是旁敲侧击的询问过了那事，一旦那事查证属实，届时总归要讨要个说法，子明你觉得呢？”
子产知道李然心中所想，当即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可李然闻声，却是皱眉。
事实上，在这件事中，最不容易解决的，便是这最后一步。
毕竟，这抓贼本就实属不易。更何况还是要抓这幕后之人的把柄？
李然先想了想，随后他抬头看着子产道：
“然听闻伯石大夫近日病重，大夫何不趁此机会前去探望一番？”
“哦？”
子产神色微怔，对其所言是瞬间了然。
……
次日，丰氏府上。
丰段听闻子产前来探望，当即强撑着本已无法动弹的身体，在仆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跌跌撞撞的来到了大门口迎接。
这般郑重其事的迎接，饶是子产见了，也不由暗道：这丰段果真是能演呐！
“哎呀呀，兄长既如此病重，却还要来亲迎，当真折煞了侨了！”
“快快快，咱们这便进到屋内去。莫要在外再惊了风。”
子产也很是配合的上前搀扶着丰段的一只手臂，两人并排着的走进了内堂。
“哎……子产贤弟……你是有所不知啊……我这病来得突然，第一日发病，第二日便……便成这副模样了……实在是人非少年不自知啊……”
老了便是老了，有些事是注定无法改变的。
不过他这一句“人非少年不自知”让子产很是赞同。
子产看着他那不断“咳嗽”，还有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老脸，不由暗道：呵呵，说自己没有自知之明？我看你是比谁都心里明白才是。
坐下后，子产询问了一番病情，确定并非疠疾所致后这才叹道：
“哎……伯石兄不在的这几日，这城中大大小小的事，可是让国侨忙得可够呛的啊。”（国侨：子产，国氏，名侨）
“伯石兄这几日在府中修养，可曾听闻了些什么？”
“哦？咳……咳……未知子产贤弟所言何事？”
丰段好一番歇息，这才缓过神来，但呼吸仍是沉重，说话时嗓音也略微的显得有些沙哑。
“近日城中盛传此次疠疾乃是人为的，而且矛头可是直指伯石兄啊……”
“荒谬！咳……简直荒谬绝伦！”
子产话还没说完，丰段便立刻起身拍案大喝道，那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的模样可谓逼真。
“咳咳咳……”
但下一刻，他便又剧烈“咳嗽”起来，直将一张老脸都咳成了酱紫色，难受至极。
瞧得他如此痛苦，子产当即安慰道：
“哎呀呀，兄长何必如此动怒？侨又岂能不知此乃流言？”
“便像是近日城中所盛传的，上上下下可都在指责侨是护国无能，以致于国民惨死。可是侨又可曾如此这般恼怒了？……莫生气，莫生气，不过都是些小人行径。我等君子坦荡，又岂能因这般流言蜚语而动怒？”
子产一边说着，一边从仆人手中接过姜汤，并递到了丰段口中服下。
待得丰段的气息顺畅了之后，他这才接着道：
“伯石兄啊，你既染病，那朝中之事便不要过于操心了，一切有我处置，你放心即可。”
谁知丰段却又摆了摆手，并甚是无奈的言道：
“传言如此鼎沸，我又岂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此事子产贤弟毋须劝慰，我必一查到底，定要揪出这在背后欲陷我于不义之人！”
说着，不禁又是一阵咳嗽，饶是子产也不由微微皱眉。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侨既为执政卿，又岂能容宵小肆意妄为？你且放心，再过几日，待得城中疠疾稍有所缓，我便立即会着手调查此事，定还伯石兄一个公道！”
子产所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大义所致，更显得其光辉伟岸。
丰段见状一怔，当即将侧躺着的身子微微竖起身，并拱手道谢：
“好吧，既如此，那愚兄感激不尽啦。”
可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的变得有些闪烁，虽是细微，却并不能逃过子产的眼睛。

第一百零三章 民怨
大家都是千年老狐狸，又是跟谁谈聊斋呢？
虽说他二人整个对话可谓是全程无重点。
但是，越是无有重点的交流，往往就意味着双方其实都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了。
所以，子产就这样，只跟丰段是“寒暄”了一阵，也就此离开了。可随着丰段的欲盖弥彰，子产这心里对丰段的怀疑，却是愈发的坚定了。
偌大的郑邑，在长时间的封禁下，如今已显得十分的沉闷。再加之城内流言不断，百姓惶恐，一时间竟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是在烘托着。
城西，一口水井处。
“大人，求您了，我家小孙发烧了，急等着热水要用，就让我们打上一桶水吧。”
只见一位老妪是苦苦哀求着那些坚守在水井边上的卫兵，满头银发竟是在凌风中是乱作一团，沟壑纵横的脸上也是尽是苍白，形容俱是憔悴，真真的可怜至极。
“不可，上头有令，城西所有水井一律封闭，任何人都不得在此处取水！”
“你们的用水，自会有人从城东引来的，都散开吧！”
驻守水井的卫兵，其态度亦是十分坚决，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上头为什么让他们封闭水井。但鉴于目前的态势，他们心里或多或少也都可以猜到了一些。
若不是这水井里头是有古怪，上面又岂会让他们如此做呢？
只不过这种事他们顶多也不过就是猜测罢了，而对于自己在那胡思乱想的东西，自然是不能广而告之的。所以，这帮人如今也只能是恪尽职守，死死的蹲着水井便好。
“哎呀，大人，你看老李家的孙儿都病了好几日了，你就让她打上一桶水吧。这井里又能有些什么古怪啊？你们整日守着这里也都看见了，每日从城东引来的水又哪里够我们喝的啊。”
城西乃是郑邑城中最大的民居所在，人数众多，这也就是投毒者选择在城西下毒的原因之一。
尽管子产派人从城东引了河水，可始终还是有所不够，只能堪堪满足百姓的一日三餐，多余的当真一点也没有。
面对突发事件，百姓如今能够指望的，依旧还是这水井里的水。
一旁围观的百姓见那老妇可怜，也当即纷纷出言为其说话。
“此乃官府的命令！尔等小民安敢违抗！”
“快快散了！惹怒了官家，等下便要将你们都抓去！”
卫兵声色俱厉，手中执戈往前一挥，顿时让一众百姓尽皆后退。
那老妇见状，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哭喊道：
“大人……我家孙女今年才十岁啊……你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求求您了……”
话到最后，老妇也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其他原因，竟一下子瘫倒在地。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得此状，纷纷上前叫嚷。
“你们怎能如此蛮横！她不过是打一桶水而已，你们岂能如此待她！”
“哼！你们这些官役实在是仗势欺人！”
“难道只因为上面发了话，你们就能眼睁睁的见死不救了？！”
一时间，也不知是有多少百姓，义愤填膺，一拥而上，顿时将那几十个官兵是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这些人本都是街坊，遇上事本就是同气连枝的。此刻见得老妇受欺倒地，自是要问这些个卫兵讨个说法。
古人有云：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
所以，即便是这本该是极合理的国策，但这般执行下来，也不可避免的是触到了民众的逆鳞来。
因此，一时间其反抗声势之浩大，亦颇为骇人。
而这些郑邑之中的卫兵，当然也不是吃素的。平日里维护郑邑治安本就是他们的职责，见得其中某些人竟是蠢蠢欲动，有了要准备上前动手的意思，当即也毫不客气的挥舞着戈戟进行防卫。
而这一系列的举动，反过来又使得那些本没打算动手的民众，此刻也是不由得怒火中烧。
你们仗势欺人也就算了，如今居然还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国人动手！
好啊！刚好憋了快一个月没地方撒气！
来吧！那就动手吧！
民众一时怒不可遏，虽未抄家伙，但即便是赤手双拳，那也已是蔚为壮观！
霎时，一场官兵与普通百姓的斗殴就此爆发。
然而，官家的人数实在不多，且又不能真的与平民们动粗，倘若真激起了民变，他们又哪里能担待得起？
而原本就自以为弱势的百姓，此刻已彻底被激怒。大家争先恐后的往前冲去，不顾一切的抢夺官兵手中的武器。
双方就水井四周的空地上发生拉锯，而现场也就此是乱作一团。
……
“主公，大事不好！城西的官兵与民众发生斗殴！而且如今已有了伤亡！”
鸮翼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赶紧回来禀报。
李然一听，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才与子产提议了继续封禁城门的命令，没想到城中就直接是出了这么大的事！
“现在看来，郑国朝野上下，与那丰伯石勾结的人，并不在少数！”
这其实是他一早就有的猜测，只不过通过这一件事被证实了而已。
“先生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制造事端，借此抹黑子产大夫？”
孙武不禁上前询问道。
李然闻声，双手抱胸，在那作出一副思索的样子。片刻后，只听他继续言道：
“郑邑封城乃是由子产大夫执行的，所以城内城外一旦出事，矛头都会直指子产大夫。”
“近一个月的封城，城中的民众本就积聚了不少的怨气。这一旦爆发，势必就犹如河堤决口一般。届时若处置不当，子产大夫身为执政卿，自然便又都是他的责任。”
“前几日朝议，据说那个驷黑大夫曾强烈要求继续封禁，而今看来，此次的聚众闹事，多半便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话到这里，李然不由眉头紧锁。
孙武在旁则是继续问道：
“先生是担心此次事件或许还有后续？又或者说这样的事件还会陆陆续续的爆发？”
李然不禁点头回道：
“若只是一两次，朝野上下或许还不会对子产大夫有所指责。可倘若像这样的事以后此起彼伏的发生，而子产大夫又一时无法善了。届时再加上其他卿大夫的闲言闲语，只怕对子产大夫而言，便成一大危局矣！”
显而易见，子产要面临的不单单是积蓄已久的民怨，而且还有来自朝堂之上众卿大夫的问责。
身为执政卿，他的权力与他应该担当的责任是相当的。
“那……咱们何不将投毒之事公之于众？”
孙武想到了一个能够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只要投毒之事被公之于众，疠疾的传言不攻自破，到时候郑邑城内的流言与民怨自然能够平息。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此时我们若是去说，一来朝野上下没人会去相信。二来，这反而会成为对手说子产大夫防治不利的把柄！”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又径直是摇了摇头，看上去却显得十分的平静。
“这样，我且去找子产大夫再商议一番，你与鸮翼继续从旁监视，记住，切莫参与其中！”

第一百零四章 态度互换
显而易见，此时若是大开四门，对于子产而言，或许真的是一个能够快速缓和民怨的办法，非但如此，并且还能减轻来自庙堂之上的压力。
可问题在于，一旦打开城门，届时百姓中毒迹象并未减少，反而加重了，那可该如何是好？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旦百姓中毒之事持续发酵，无法除去祸根。那城内城外届时再恐慌起来，整个郑邑可就全都乱了。
李然与子产一番商议，都知道此次事件乃是有人故意在暗中阴谋策动的。至于是谁，两人也已是心照不宣。
“现在看来，唯有另外一个法子可用了。”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很显然，对手已经于暗处开始动手了。而这，也就意味着李然与子产这一方，同样也要做出改变才行。
现在最为关键的乃是如何平息城中的骚乱，安抚百姓们的怨气。只要百姓不跟着起哄，那一切就都还有余地可谈。
只不过，想要做到这一点，显然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看来此事，还需大夫与然一起合演一出才行啊。”
“哦？如何讲？”
子产当即追问道。
李然笑了笑，并未言明，只道：
“还请大夫稍待两日，等时候到了，大夫自然便知晓了。”
说完，李然从容告退，直接返回了祭家。
二十几日未曾返回祭家，他此一番返回，立即引起了祭家上下的“重视”，好一番检查，确定他并未染病，这才让他去面见了各位族老以及祭老宗主。
恰好又遇到了祭家一月一次的例行堂会，李然如今身为祭氏的女婿，而且也是掌握实际产业的人，自然也有资格参与其中了。
“近段时日，我族上下日亏千金。若再这么下去……哼！索性大家一起饿死算了。”
“呵呵，人家朝廷出的告示你看不懂么？继续封禁！官家才不会管你的死活哩！”
“唉唉唉，我说你们也别这么说，官家既然坚持封禁，那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咱们好么？”
一众族老中，有支持继续封禁的，自然也有反对继续封禁的。
出于他们自己的原因，态度都很坚决，双方一时争执不下。
祭罔此时也站了出来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只听他当众与其父进言道：
“父亲，今日城东府库的小宰来报，听他说，咱们库中的存粮已维持不了许久，若再不解禁补充，到时候咱们大家可就都得挨饿了。父亲，这可绝非危言耸听啊。”
“孩儿又听说……最近城内的疠疾已经缓解了不少，既是如此，不如建议官家尽早解除封禁，无论于我祭氏，还是于城中百姓那可都是好事啊。”
试想，连祭氏家大业大的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可想而知，那普通百姓而今的情况到底是如何了。
郑邑乃是天下商贸的枢纽，城中百姓大多也大都以手工及走商养家。
而今四门封禁，商旅断绝，要粮无粮，要钱无用，活脱脱的就只能等死而已。
面对这种情况，他们又岂能坐以待毙呢？
祭罔虽在祭氏本没有多大的话语权，但好赖也终究是宗主的嫡子，且在郑邑也有自家的一番事业。
此番因疠疾而封城，同样也是又出物资，又出人力。他所付出的代价也不可谓不大。而此前之所以支持李然，纯粹是看在当时李然在卫国救过他和祭询的面子上。
然而时至今日，这就算是再天大的恩情，他也总要为自己和整个祭氏着想了。
“父亲……”
“父亲！城门万万不能开！”
一旁的祭询听闻祭罔所言，正要附声，却不料竖牛猛的起身站了起来，并且是严词反驳道！
这一下，之前与他一道反对封城的族老们也都纷纷是傻了眼，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饶是祭先闻声也是不由一怔，目光之中带着一丝质疑看向他问道：
“哦？竖牛你如今竟也反对解除封禁？却是何故？”
坐在角落处的李然始终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模样，一句话也没说。静待竖牛的表演开始。
“父亲，疠疾盛行之初，孩儿反对封禁，乃是因为此举无论于我祭氏，还是于整个郑邑，都将会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孩儿知觉此举对我祭氏损失太过严重。”
“可惜，当时有人窃以大义，非要鼓动官家实施封禁。彼时孩儿实属无奈，也只得屈从。”
“但时至今日，郑邑如今已封禁近一个月，城中无数百姓，无数商户皆已遭此无妄之灾。且数目之骇人，已难以想象！我们已经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倘若此时解除封禁，届时却又因而导致疠疾于城中再度盛行，那我们今日所付出的代价岂不全都白费？届时，疠疾再兴，郑邑上下全都染病，便是城门大开了又能如何？谁人还敢与我郑人交易？”
竖牛躬身立于堂前，一番话说得可谓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是啊，封城已经二十几天，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一旦现在打开城门导致功亏一篑，那他们付出的这些代价，岂不是全都打了水漂？
无论是他祭氏，还是其他世家豪门，亦或者是普通的商户，那可都是雪上加霜啊。
“竖牛！这是何等的虎狼之辞啊？！岂能如此！若继续封城，你还要不要我们祭氏一族活了！”
“是啊，你这竖子，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府库还有那么多粮食，你自然不……”
“哼！都这时候，还封个屁的城！难道真要把我们都饿死了才肯罢休吗？！”
他的这一番话，立即引来了不少族老的一顿反驳围攻。
一开始，竖牛与他们一道反对封禁，原本以为竖牛跟他们一样，乃是一条船上的。可谁知，这竖牛竟半路跳船，此时此刻反而支持起封禁来。
饶是这些族老一向老谋深算，此刻也不由生出一股上当受骗的感觉，纷纷向着竖牛怒吼质问。
然而竖牛却仍是无动于衷，只慨然而立，丝毫不以为然。
祭先对此也深感蹊跷，可竖牛刚才所言，有理有据，挑不出半分毛病，他当即只能把目光转向李然。
毕竟当初也是李然强烈支持封禁的，此刻竖牛转变了态度，那他自然要看看李然现在是什么想法。
于是他望着坐在角落处的李然道：
“子明啊，你倒是说说看，眼下咱们应该如何是好。”
事关全族人的利益生死，身为宗主的他自当慎之又慎。

第一百零五章 权变之法
而李然此时则一直坐在末席处，听众人的发言，当竖牛强烈支持继续封禁的时候，他脸上虽然波澜不惊，可心里却早已波涛汹涌。
深知此次“疠疾”真相的他，对于竖牛这一番反常之举，可谓了然于胸。
听得祭先询问于他，他当即便站起身来，并促步上前，于祭先面前是作揖回道：
“岳父大夫，其实这几日城中患者俱是以轻症为主，所谓的疠疾，其实已并无大碍。若是再稍假以时日，疠疾被消灭乃是迟早的事。”
他并未一开口就表达出自己的意见，这一句话说得也是十分的模棱两可。
这就导致一些族老对他的这番话很是不爽。
“你这叫什么话？还什么‘假以时日’？你小子平白无故得到这么多财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然不用担心被饿死了！”
“是了！当初可就是你这竖子在那讲非要支持官家封城的。当初说要封的是汝，现在说不用再封的，又是汝！你这叫是什么态度？还什么‘已无大碍’，若真如此，咱们现在为何依旧被封禁于此？莫不是在做我们开心？”
无论是反对继续封禁的，还是支持继续封禁的，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对李然的这一番模棱两可的表态是十分的不满。
不过，刚才那人的回话也确实是没错，毕竟从一开始李然就是支持封城的，而今却在这里说出这种两头不得罪的话，这不是墙头草又是什么？
一旁的竖牛更是冷笑道：
“呵呵，我说子明啊，这几日你在外施医，外面的情形你应最是清楚不过的，这种两头不沾的话，便不要拿出来敷衍我们自家人了吧？”
“是不是该继续封禁，你心里难道没点谱？”
李然这一番两头不沾“明哲保身”的做法，实是叫人不耻，便是祭先听了也是有些不悦。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刚才李然却只说了上半截，下半截他还没说。
“呵呵，孟兄所言不差，这几日然在外行医，亲眼目睹城中惨状，于心也着实不忍。”
“继续封着，那么城中百姓必定要付出更惨痛的代价。但如若解了封，那我们近一个月的努力就或将付诸东流，这实是两难啊。”
“但在然看来，此事却未必没有一个折中的办法。”
是的，李然既没有选择支持继续封城，但也没有选择反对。
理由很简单，他知道这次城里的事态全是人为所致。
“哦？折中的办法？”
祭先闻声，当即是来了兴趣。
可谁知，此时底下的一群族老却又是一顿牢骚：
“折中？你当这是买卖？还能两头讨好的？”
“你这竖子，岂能这般没有原则？纵是我等行商之人，也得本以信义为先呐！”
李然闻言，却并未就他们的质问进行回答，只面向祭先是作揖言道：
“岳父大人在上，恕李然斗胆直言。子产大夫封城之举，实为百姓着想。而今城中疠疾已经缓解，若是适当的与外界沟通，也并无不可！”
“嗤……可当真是个笑话！”
“现在若与外界沟通，一旦疠疾传了出去，届时你拿什么跟友邻之邦交代？”
“哦，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李然本就不是郑人，你当然可以如此说了。”
竖牛冷笑连连，脸上满是阴阳怪气的模样。
这话一下子就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共鸣，因为竖牛戳中了李然无法反驳的一个事实。
他的确不是郑人，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诸侯国，他是来自周王室！
而要说起来，这周王室其实还真不怎么受郑国人的待见。因为，若要真说起来，郑国和周王室之间，却还有点世仇的味道在里面。
纵观周朝历史，唯一一个公开跟周王室干过架，又互相交换过质子的诸侯国，恐怕也就这郑国是独一份了。
而这一前周王室成员的身份一旦被摆上了台面上来，居然又成了个不大不小的一个罪证来。
“好哇！你小子这是打算把我们往死里坑啊！”
一时间，众人纷纷出言声讨，像是李然乃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倒是祭先心中了然，闻声并未出言，只面露思索之色。
好一阵之后，他这才微微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而后看着李然言道：
“你且说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法子。”
毕竟之前救济粮之事，李然孤身一人远赴卫国救下过祭罔与祭询。
对于李然的胆识与魄力，纵使其他人不信，祭先还是十分信任的。
众人见祭先发话，当即也就停下了，纷纷盯着李然，就等他抖搂出下一个错来。
“是，郑邑封城业已足月，长此以往，郑邑必衰，届时若想恢复，只怕短期内是无望的。而且城中最近动乱频发，若想解此危机，可于城门内外划分一特定区域，派遣已被治愈的劳役入驻其中，并付以报酬，让他们帮助城内外的商队进行补给周转。”
“此乃其一……”
“报酬？这笔钱你给还是我给啊？反正我现在是拿不出钱了！”
李然话没说完，立时便有人出言反驳。
李然当即言道：
“呵呵，这笔花销自是由外面的商队进行支付，他们若想在郑邑补给周转，只要价码合理，又有何不可？”
闻声，祭先不由微微点头，而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想要完成这件事，还须得征得官家的允许，所以此事还需前去说服诸位卿大夫。”
“另外，还需告示民众，无论是外界商队还是城中百姓，都要依照朝廷的诏令行事，切不可发生抢购挤兑之事，力保郑邑内外的一应补给周转正常，此乃其二。”
“其三，城中药材如今业已快消耗殆尽，若想尽快平息此次病势，还须得官家出面，以重金托付城外的商队，让他们前往其他城邑为郑邑急购一批药材。届时商队有利可图，自不会拒绝，而朝廷为能够尽快平息疠疾，想来也不会吝啬财币，如此一来，剩余的病人即可不日痊愈。”
李然所谓的折中的办法，其实就是让原本密不透风的郑邑打开一道缺口，于民休养，于民能有一条活路。
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减轻城中与日俱增的压力，并弥补国民与官府之间所产生的的隔阂。
祭先闻声，不禁当即大手一拍：
“彩！”
“嗯，此三点有理有据，精辟绝伦，不愧为我祭氏的女婿！”
李然的这个办法，在既没有得罪官府的情况下，又能解祭氏的燃眉之急，祭先自是高兴不已。
饶是其他刚才还冷嘲热讽的族老闻声，此刻也是不由微微点头，看上去对李然的这个办法很是赞同。
而竖牛则是一脸阴沉的并未说话。
“但此事，若要说服各位上卿，可也不是件容易事，你有把握么？”
祭先思索片刻，忽的皱眉问道。
李然闻声一笑，当即躬身道：
“还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自当尽力而为。”

第一百零六章 打草惊蛇
其实谁都知道，李然如今提出的这三点建议，可能已是现如今最为稳妥的方法了。
祭氏的一众族老原本还在那冷嘲热讽着，可听完这三点后，也不由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堂议之后，祭先便与李然一道，前往子产府上。显而易见，此事若想成功入庙堂讨论，就必须先说服子产才行。
“祭老？子明？”
子产陡然见到两人同时来访，当即有些诧异。
“子产大夫，今日老夫与子明前来，实是为了城中疠疾之事。”
祭先当先开口，语气稍显沉重。
他并不知道今日李然能不能说服子产，可一旦说服不成，那他外一众族老面前，这张老脸可真就没法搁了，所以他自当谨慎一些。
而一旁的李然看上去却很是平静，面上不见任何波澜，一片云淡清风之色。
“哦？祭老可是有何建言？但讲无妨，侨洗耳恭听。”
因城中所发生的群体事件，如今官府与民众的关系可谓下降到了冰点，子产不但要承担着来自朝堂上的巨大压力，还要承受来自民间的舆论压力。
若是有人能够在此时建言献策，对他而言，自是再好也不过。
他这话音落下，祭先当即转头看了看李然，示意他来言道。
李然心领神会，当即看着子产道：
“子产大夫，然观近日城中情况，长期封禁虽于控制疠疾有利，但也难免引起诸多矛盾纠纷。”
“然有三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昨日李然特地与子产言道要他配合自己好好的演一出戏，此时这场戏便要正式开始了。
子产也是个聪明人，又如何会不知李然此言何意？
于是，笑着道：
“哦？子明是有何高见，不妨说来一听。”
于是，李然便将在族议之上他所提出的，如此这般的是再复述了一遍。
一旁听着的祭先至始至终都未曾开口，只子产不时问一两句，皆是由李然一一作答。
如是，子产在听完后，面露思索之色良久。
事实上，李然的这三点建议可谓恰到好处，既没有得罪朝廷内那些坚持封禁郑邑的卿大夫，又能适当的减轻而今城中上下的压力，对于子产而言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他却也不能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下来。
因为这场戏，其实就是演给祭先看的。
“子明所言自是在理，但若当真如此执行，恐怕亦不会如此简单吧？”
子产这话，却是向着祭先说的。
祭先见子产看着自己，当即出言道：
“大夫所虑，也正是老夫所忧。”
“此事若想顺遂，只怕还得说服朝堂上的一众大夫们，也须得与百姓言明，确保这都城内外仍旧是安稳如是，不可出任何的差错呀。”
“但……”
官府是刚刚放出了要继续封禁郑邑的消息，而且已经得了当国罕虎的首肯。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说服朝堂上的大夫同意李然提出的这三点建议，这无异于直接啪啪打脸。
随便想想都知道，这将是何其的困难。
“要不……祭老，此事既是你祭氏提出来，那明日你便和本卿一道前去如何？”
子产想了想，转过头来看着祭先问道。
谁知祭先闻声当即是立刻摆手道：
“不不不，大夫说笑了，老夫我一没大夫的魄力，二也没子明的巧舌如簧，若让我去朝议之上说服他们，恐怕只会是贻笑大方啊。”
“再者，此三点皆是由子明一字一句提出的，其中细节周到之处，子明肯定比老夫更是清楚。”
这祭先虽说做生意，人情事故上是很有一套的，但是对于庙堂之事，虽说不至于是一窍不通，但起码是不如做买卖来的那么爽快的。
祭先让李然前去，自是希望凭借李然的三寸不烂之舌将此事道说分明了，也好为他祭氏是搏一条活路出来。
“那子明，你的意思呢？”
子产面露难色，只得看向李然。
“此事既是然提出来的，前去游说朝廷大夫，然义不容辞！”
李然回答的声音铿锵有力，坚定无比。
闻声，子产当即拍案惊起，并甚是大声喝彩道：
“好！”
“既然连子明都如此有魄力，本卿若不试上一试，倒真是叫人笑话。”
“明日你随本卿一道入宫向卿大夫分说明白，只要此事能成，你李子明便是我郑国的大功臣！”
话到这里，这场戏也就该落下帷幕了。
但李然却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转而看着祭先道：
“岳父大人，此事若得成功，我祭氏也须多加准备，还请岳父即刻返回，命令我族上下务必要早做应对。”
无论是与外界商团进行沟通还是为朝廷寻找药材，亦或者是帮助朝廷安抚百姓，祭氏能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李然要祭先先行返回，为的便是让祭先提前安排好这些，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得漂亮。
祭先闻声点头，并起身要与子产作揖告辞，而李然则将其送出了府门。临行前，祭先亦不忘转身是与李然叮嘱道：
“此事你还需与子产大夫多加商议，老夫便不过问了。”
“但有一条，你须谨记，无论何时，也不要忘了你乃我祭氏之人！”
早在李然与祭乐成婚之前，祭先便说过类似的话，李然自然清楚他什么意思。
待得他走了之后，李然重新入堂面见子产，子产这才看着李然笑道：
“子明啊，你这个老丈那可是个人精啊。”
李然嘴角微扬，并笑着打趣应道：
“岳父大人他励精图治数十年，才将祭氏壮大至如今这般的模样，此次若是有个什么意外，却叫他老人家日后还如何在祭氏发号施令？”
“不过……有些事，只怕是要出乎他老人家的意料之外啊。”
言罢，李然与子产又对视一眼，皆是脸色凝重。
子产闻言，对其意是了然于胸，不禁正色问道：
“子明啊，你确定祭氏内会有他们的细作？”
李然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并回道：
“肯定，至于具体是谁，目前还不得而知，只能是有所怀疑。”
“不过我想，我们今日作此一局，此人只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明日朝堂之上自然可见分晓。”
这场戏，专门演给祭先看的这场戏，正是李然打草惊蛇之计。
他让祭先回去做好准备，其实为的便是通过祭先，将明日他李然要前去庙堂之上，游说各路卿大夫之事给抖搂出去。
若祭氏族内有人与朝中的卿大夫勾结，那此人便一定会前去通风报信。
而李然所希望看到的，便是此人到底是不是他心中所疑之人。

第一百零七章 郑商就是了不起
置身于这一场无比黑暗的政治漩涡之中，李然能做的便是尽可能的计划周全。
他自然也想通过其他的办法来引那祭氏奸细出来，可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将这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交给了目前还浑然不自知的祭先。
由于通过上一次赈济卫国之事，李然已经十分清楚，现在若想要动祭氏内的这名奸细，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若不让祭先亲身体会一番，只怕是会极为艰难。
只有将祭先也给牵扯进来，让他也置身其中，方能彻底让他下定决心。
翌日黎明时分，国氏府门前。（子产府邸）
“如何？昨夜可探到什么动静？”
上了马车，子产当即问道。
对于李然的整个计划，子产其实还是比较放心的。但同时，出于李然要对付的乃是祭氏之人，这就让子产又不得不上心。
“还请大夫放心，一切都在然的掌握之中。”
“接下来，便是要去看看那人究竟是跟谁阴谋勾结了。”
李然这话绕有深意，而子产也是心中了然。
无论是谁在幕后主使的这一切，到这里，也就都该浮出水面了。
而今日，李然也将要前去庙堂之上游说一众卿大夫，事实上也就等于是要去终结这一切。
……
德明宫的大门前。
当李然跟随子产进入德明宫，此刻已经站在宫殿内的一众卿大夫，均是朝李然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他们当然知道李然，上次李然与祭乐成婚，他们各个都是受了祭先邀请，前去祭府参加了李然的婚礼的。
可按常理，莫要说李然只是祭氏的赘婿，即便是祭氏的宗主祭先本人，若无卿位在身，这德明宫也不是能随随便便进得来的。
“哎？子产，你带此人前来宫中做甚？”
有人就纳闷了，按理说子产可算得是一位极重礼节之人，此间何地？李然又是何人？他何以能到此处来？身为执政卿的子产又岂能不知？
“把他这一介白身带来此地，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基本上一众卿大夫的心里都有这个疑惑。
然而子产也不与他们多费口舌，竟是直接略过了他们，径直走向身为首席的罕虎。
“当国，今日侨之所以带了李然前来，乃是有几桩要事想与诸位大夫们一同商议。”
子产的躬身一揖，态度恭敬。
罕虎虽也不解，但听得子产如此言道，当即微微点头，而后看向大门处的李然。
“不才李然，见过诸位大人。”
李然缓步上前，与一众大夫见礼。
“哟，早听闻祭氏赘婿李子明乃学富五车，且以一人之谋重创季氏，闹得曲阜是满城风雨。哼哼，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是啊是啊，不过他对祭氏，倒也算得是忠心耿耿。千里奔卫救下祭氏二子，他二人若非得他襄助，只怕他俩此刻还关在卫国的大牢里呐。”
“那倒也未必，近日这祭氏据说是出了不少事。这背后可都与他是脱不了干系！说祭氏是受他所累，恐怕也不为过。”
李然只照面说得一句，便引得在场众人是交头接耳了好一阵。不过，大体贬辞要远多于褒义。
罕虎身为当国首卿，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李然，尽管他也早就听说过了李然的名头。
“子产，今日你带他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一番交头接耳逐渐静默之后，罕虎这才如是问于子产。
而一旁的驷黑听得罕虎所言，顿时也将目光集中在了李然身上。
子产闻声，环视一周后，并慨然道：
“而今我郑邑城中疠疾横行，本卿虽已下令严控，但长期如此封禁，于郑邑终归是损失惨重。”
“昨日，祭老宗主与李然来我府上，献上三策，本卿觉着倒也有些道理，便将李然是带来了此处，好让众大夫也一起商量商量。”
“李然，这便将你的三条建议，说与众大夫听听吧。”
大幕已经拉开，接下来自然是要看李然的表演了。
于是，李然在朝着罕虎作揖行礼后，便又将自己提出的三点建议，又如此这般的重复了一遍。
“哎……早知道就该编撰一卷简牍才好，这可是处败笔！”
一边说着，李然不由对自己这个计划所存在的“缺点”感到有些遗憾。
在祭家说了一遍，在子产家中又说了一遍，来到此间还要再说第三遍。早知如此，当初该编成一册与众人过目不就行了？失策，真是失策。
李然终于是一通说完，果不其然，驷黑当即是起身站了出来。
“不妥！此举大大的不妥啊！”
“自古商者最是自利，若是让他们参与此事，他们定会中饱私囊的！”
是的，驷黑乃是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
李然的目光当即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子产看着言辞激动的驷黑，也是微微皱眉，不解道：
“子皙啊！你莫不是忘了？我郑国自建国始，便是靠着商人立下的国本绵延至今的。而且又幸得我郑国商人的多次出手相救，郑国的数次危难都得以幸免于难。”
“因此，若无郑之商贾，又何来的‘郑国’可言？而我郑邑又何以成为天下枢纽之所在？”
“况且我郑国于立国之初，便与商人盟誓：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夺。我们既作为郑国之正统，又岂能是忘了本？而如此轻慢于他们？”
“此次疠疾，形势严峻，若非祭氏一族鼎力相助，我郑邑又岂能是安稳如斯？”
“那也不行！”
“商人自有商人的盘算，可官府终究是要讲法度的，自古以来还从未听说哪个国家依靠商人能够成事的，此举万不可开先例，以免给后世儿孙留下恶习！”
“再者，此次疠疾，我官府严控救治百姓本就已经十分困难，倘若徒增虚损，国库空虚，万一再出个什么意外，谁人又可以担责？难道执政卿大人便能担当得起嘛？！”
说着说着，驷黑反对的态度不由得是愈发的激烈了起来。
而殿内的卿大夫们闻得驷黑如此说，也大多是点头称是。
在他们的眼中，商人逐利，本性即“诈”。
因此，无论他们有没有能力为官府做事，官府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行为。
而李然所提出的意见中，不但要他们祭氏一族，而且是作为商人的代表，发动号召其他商贾的力量一起积极参与进来。
甚至还要让官府拨付给商人钱财，好让商人代购药材。
这岂不是等同于给足了他们机会，好让这帮商人从中贪财牟利？
官府的钱币说到底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地里种来的。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民脂民膏。
公室日常用度都尚需三思而行，因此，官府又岂能让这帮商人把这些得来不易的赋税给通通霍霍掉？
“子皙大夫此言差矣。”
李然看着略显滑稽的驷黑，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哦？是嘛？那你又有何高见？”
驷黑自然也完全没把这无有身份的李然是放在眼里，直接用鼻孔朝他看去。
这也难怪，驷黑此人素来就是这样的秉性。
“想当初赈济卫国之事，朝廷不也是用的祭氏的粮车将粮食运到了卫国？此事不过就刚过了月余，难道子皙大夫就这么快给忘了？”
你说朝廷不能依靠商人成事，可朝廷刚刚就这么干过，你这不是啪啪在打自己的脸？
又想捞好处，又不想付出，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尽了？
“郑邑素来就是以事商而荣的之中，而今面对如此局面，郑邑内外皆是一片茫然不知所措，此时更应是群策群力之际。郑邑若不寄希望于如我祭氏一般的商贾之流，又还能寄希望于谁？诸位大夫，可有谁人愿意组织家丁出城，为城中百姓补给物资？可有谁人愿意遣人去往别的城邑采买药材？”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是以极为犀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一众卿大夫，而这一举动，又可谓是相当无礼。
然而，在场众人听完这番论后，却是谁都不敢往下搭话，一时间竟皆是陷入了沉默当中。

第一百零八章 舌战公孙黑
前几日，坚持封禁乃是上大夫驷黑当众提出来的，这一提议很快便为众卿大夫所接受。
而当时罕虎碍于朝堂之上一片倒的态势，无奈也只能答应。
所以当李然提出用以缓冲过渡的三策时，驷黑当即就跳了出来反驳。
可惜他反驳的理由实在是站不住脚，以至于让李然轻轻松松就给驳了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卿大夫，以一种听上去略显卑微，但实际上却带着一丝戏虐的口吻反问。
不让我们祭氏的商人帮忙，难道你们有人能帮得上什么忙？
你们这群平日里尸位素餐之人，敢在这时候到处乱跑？若真如此，我李然倒第一个敬你是条汉子。
很显然，这些个卿大夫，有一个算一个，要有多惜命，就有多惜命。谅他们也绝对不会在这时候拿自己的性命来跟李然硬怼。
郑邑城中已经死了多少人他们自己也是心知肚明，都只当这就是一个不治之症，一旦中了招，还能不能有命活着，可真就是个未知数。
所以借商人之手运作郑邑，而朝野上下也能免于牺牲，这不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吗？
驷黑看着满堂寂静，心里无端生出一股怒火，他堂堂“公孙”一辈的上大夫。即便是自家驷氏的宗主见了他，也要尊称他一声叔，今日居然被一无身无份的后生给驳倒了。
这能忍？！
“哼！荒谬绝伦！”
“城中疠疾仍在肆虐，此时与外界联系，一旦疠疾外传出去，那便是天大的灾祸。这个责任，莫说你小小草民担当不起，便是你们祭氏一族，恐怕也是兜不住的！”
既然在商贾这方面他驳不倒李然，那就换个思路，从大局出发。
可谁知李然闻声只是一笑，甚至连反驳他的兴趣都没有了。
一旁的子产瞧得清楚，见得李然漫不经心，不以为然的神色，当即上前一步。
“子皙啊，刚才子明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是让那些已经染过病，且已被治愈的民众前去城内外驻扎。”
“众所周知，疠疾之为病，一旦治愈便不会再度染上，那么自然也就不会将疠疾外传出去，此计划可谓是万无一失。”
李然之所以不想反驳他，正是因为这个老家伙似乎连自己的建议都未曾听清楚，一顿气急败坏便张口就来，为了阻止而阻止，为了反驳而反驳。这哪里是从大局出发的？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私心。
面对这样倚老卖老，且无自知之明之人，李然一时也实在搞不明白，罕虎身为当国，为何还要将这种人给留在朝堂之上。而且，还要给他留了个上大夫的名分。
当然，这个问题他不明白情有可原，毕竟驷黑的上位，主要是得益于他在“伯有之乱”时，是立了些功劳的。只不过他的这些个功劳，说穿了，也是他稀里糊涂得来的。
子产的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又是一片沉默。
而罕虎则是微微点头，面露思索之色，看上去对子产所言还是比较赞同的。
片刻后，驷黑又是冷笑一声，看向子产道：
“疠疾大兴之初，封禁之策乃是由子产你亲自定下，而今城内疠疾未绝，便要对外勾联，子产大夫此举难道不也是出尔反尔吗？”
“便是让那些被治愈的百姓前去驻扎城外，恐怕也未必能够做到万无一失吧？此刻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正想着如何偷偷摸摸的溜出城去，这其中也不乏那些染病之人。那一旦让他们出了城，届时疠疾传至四邻，这个责任，你子产只怕也是担待不起的吧？”
驷黑这话里话外，没一句不是怼着子产来的。左一句“你担待不起”，右一句“你兜不住”。谁都能听得出来，这话就好像他对子产和李然是有多大仇似的。
“呵呵呵，子皙大夫何以对我郑国是如此没有信心？”
就在子产准备回答他这个问题是，李然却是先一步，如此嗤笑反问道。
这一问，朝堂之上的卿大夫都是一怔。
这跟对朝廷有没有信心有什么关系？
现在城内想要逃出城去的人并不在少数，官府又有多少双眼睛能够盯住他们？
万一他们当真丧心病狂的想要逃，难不成朝廷还能十二个时辰都派人盯着？
“你这是何意？”
驷黑也是感到莫名，拿捏不住李然这话的意思。
“选用被治愈者驻扎于城外，负责城内的一应补给，此事本就应该由官府派人前去把控，只要在场的诸位大夫能够恪尽职守，尽心用力，又岂能让染病未愈之人混入其中？”
“子皙大夫身在庙堂只怕也应该有不少年头了吧？这朝中大小官吏的办事能力，子皙大夫难道是真的一点都没数的吗？……？”
“如今百姓之安危生死，全系于众卿大夫之身。是他们用粮食来侍奉诸位的，难道诸位就不该为他们做些什么吗？古之贤大夫季梁有云：夫民，神之主也。若是此时诸位皆不能出力保境安民，那便等同于是自弃于神明！那往后，又有何面目再立于宗庙之前面对先祖，又有何面目再祭祀天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能够参与祭祀神明与先祖，这是他们作为贵胄身份的象征。
很显然，李然这一番话说出，直接便是站住了道德制高点上。而且还给在场的众人是抛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来。
是的，若官府自己办事都不能令自己放心满意，那试问这郑邑上下的百姓还能仰仗谁呢？
“放肆！”
“在场诸位可皆是我郑国的上大夫，何时能轮到你这小人在此品头论足！”
驷黑一下子便恼羞成怒了。
因为，纵是他再愚笨，也能听得出这李然话里话外，满满的讽刺挖苦之意。
一个上位之人，居然被一个既年轻，又没任何官职，甚至是没任何地位的人给狠狠的嘲讽了一顿。
一向自以为是的驷黑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趁机转移了话题。
“诶，子皙大夫，此言不妥。”
“子明所谏也是为我郑邑上下千万子民着想，虽言词锋利了些，却也不无道理。”
“倘若我郑国的官员连筛选几个人这种小事都办不好，也确是显得我郑国朝野上下太过无能了。”
终于，罕虎就此事第一次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相当态度极为明确，鼎力支持李然。
这一下，饶是驷黑也不由无话可说了，只能气鼓鼓的看着，眼珠子瞪得跟个铜铃也似，脸色一阵情一阵白，相当精彩。
一旁的子产见状，意识到气氛已经烘托得不错了，当即看着众卿问道：
“诸位以为，此事可行否？”
这些随风倒的卿大夫哪里不知李然的一番话有根有据，毫无破绽可言，再看到驷黑那一脸的恼怒模样，当即心里都是打了个闷雷。
众卿大夫又面面相觑了好一阵，知道如今此事已得了当国与执政卿的首肯，自然是无人肯再站出来与李然一搏。
“既如此，那此事便如此定了。”
“本卿可丑话说在前头，此三事，关乎我郑邑上下之安危，还请诸位切莫儿戏，一切还需以大局为重！”
“倘若谁人出了差错，本卿定不饶恕！”

第一百零九章 出仕
经过一番舌战，最终以李然大获全胜而告终。而李然所提出的三点建议也立刻得以实施。
郑邑内的民众在获知此消息后，也皆是大喜过望。一时间，可谓是上下齐心。因此，推行起来也自然是十分的顺遂。
至于那些个积蓄已久的怨气，也随着事态的逐步好转而渐渐是得以缓解。
如此又过得数日，现郑邑城中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和，而这一场所谓的“疠疾”也就此算是彻底得以控制下来。
一日，待子产是难得上街走出府门。一众街坊无不是围街驻足观赞。而子产看着眼前的一切，也不由是喜不自胜。
不过，子产心里自然是最清楚的，此次疠疾来势汹汹，城中流言攒动，若非他是得了李然此次出手相助，他又如何能够如此快的将此事端给平息下去？
无论是他救治病人，还是调查幕后黑手，亦或者是建言与最后的舌辩，李然每次行事都可谓章法紧密，坐怀不乱。
饶是子产也不得不感叹李然的才能。
于是，今日入朝之后，他当即向罕虎是举荐了李然。
罕虎自然也知道李然的能耐，于是，最终在罕虎的授意下，李然是被授予“行人”一职。
所谓“行人”者，乃掌宾客之官。大致就是一名专门接待各国诸侯，以及上卿的礼官。有些类似于后世所谓“外交秘书”。
说起来，这个官职虽然不大，且并无实权。但这个行人之职却是当时最靠近中枢的职位，能够时常在各国权卿甚至是国君的眼前转悠，所以，其重要性也是不言而喻。
而从罕虎赐给李然这个官职便也可以看得出他对于李然已是十分的信任。
毕竟，若非是绝对信得过之人，这种时常要随侍左右的位置，又岂能轻授予他人？
子产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李然，而李然原本并没打算在郑国为官，毕竟，他曾经也是答应过鲁侯的。
可现下罕虎的命令都已经下来了，他这就是不上也得上了，避也避不掉，当即也只能是叩首下拜，应承了下来。
“子明啊，侨素知你仁义，做人做事不求为己。”
“然而，有些事以一介白身的身份去做，终究是多有不便。”
“子明既有志于天下黎首安泰，那自然更应该要争取上流，得实权，以利百姓才是啊。”
其实，身为执政卿的子产，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思呢？所以，他又太需要像李然这样志同道合的好帮手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当时在晋国，没能早些把李然给争取过来。若能早些得到李然的帮助，或许，他的新政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了。
不过，现在当然也不算晚。只要能将李然留在郑国，为他效力，他深信以李然的能力，迟早有一日能够令郑国是真正的强大起来，届时再也不用惧怕晋楚两相的挟制。
而这一层用意，也正是“行人”一职的真正意义。
“多谢大夫厚爱，大夫今日所言，然必将铭记在心。”
“其实，然又如何能不自知？既是入了权斗之门，若不能以正名处之，无有名分，只怕亦是朝不保夕，迟早是要被人陷害的。大夫与当国的一番好意，然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但是，然本布衣，即使当年在周王室内也仅仅是名小小的守藏室史，本无争斗之心。只因这两年来，受他人相逼，实不得已为之。若不然，只怕李然此刻早已是寄情于山水，忘乎所以了。”
李然当然知道罕虎和子产将自己推到这个位置的用意。
行人之职虽然不大，可却始终能够亲近上位，也就是罕虎与子产。
罕虎与子产将他推到这个位置，自然是想用他们在郑国的势力庇护李然，使他人不敢对李然下手，或者说不敢贸然对付李然。
这是他们的一番好意，李然岂能装作不知？
只不过刚才子产的这一番话，其实也是别有深意的。
他言道李然既然心系黎民，便要争取上游，谋实权而利百姓。
这话听上去乃是劝李然更进一步，而子产或许也可能的确是如此作想的。
可他李然聪明绝顶，又岂能不知这“喧宾夺主”的道理？
要知道权力这东西，乃是这世上最能摄人心魄的东西，任何沾染权力之人都绝不会是表面上所看到的这般纯粹简单。
李然虽只沉浮数载，却也早已见惯了人们对权力欲罢不能的渴望，那种近乎于着魔似的竞逐，俨然已经成为一种病，是一种如跗骨之毒一般的病，恐怕这世上任何的药石都无法医治。
再加之李然记忆之中所承载着的五千年积淀，对于此道，他可谓再是暗熟不过。
果然，子产听得李然所言很是高兴，欣慰之色更甚。
“唔……寄情山水，人生快意。哎，若得天下安定，世人谁又不想如此？”
“子明啊，不过现在可还不是寄情山水的时候，你我可都是任重而道远啊。须得多加努力才行。”
郑国之路，任重而道远。
他知道，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只怕是很那去完成像“天下安定”这样如此宏大的愿景的。
于是，他选择了李然作为他的左膀右臂，一个可能比他更懂得如何治理百姓，更具圣心的人。
而这或许就是古人所谓的“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的道理吧。
“诺，然谨遵大夫教诲！”
李然这一声“诺”便算是应承了下来了，既然已经踏上了郑国的仕途，那便就此好好施展他的才能吧！
二人随后又聊了一阵，而聊着聊着，自然而然的便又聊到了此次投毒事件的幕后之人的身上。
“现下可以确定的是，伯石大夫与子皙大夫是于暗中勾结的，一个在暗中投毒掀起风波，一个在朝堂之上引导百官之意。为的便是彻底要将郑邑变成一座孤城，届时民怨四起，从而令大夫之声威受损。届时大夫亦或是心甘情愿，又亦或是再采用些非常之手段，迫使大夫让出这执政卿之位！”
“此二子居心叵测，着实可恨，若是大夫只一味避让，恐怕是后患无穷啊。”
随着此次投毒之事已经慢慢落下了帷幕，但关于如何处置这两个藏于幕后的黑手，子产却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
当然，李然也知道这两个人在郑国，就如同鲁国的季氏一般。可鲁国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放着，若是不痛定思痛，拔除这颗毒瘤，那郑国的未来便可谓是十分的令人堪忧。
之前他与子产都是一个想法，想要等到事件平静了以后再做决断。
而如今时候已到。
“避让他们？”
“呵呵，子明啊，你把本卿也未免想得是太过于宽仁了。”
子产的话音落下，脸上一片凛然。

第一百一十章 受国之垢
要说起郑国的“七穆”，几十年来了，明争暗斗其实也并不少。事实上，任何一个诸侯国，国内的明争暗斗都同样是此起彼伏的，从未断绝过。
但要放在以前，不管是“西宫之难”也好，亦或是“伯有之乱”也罢，都或是表现得更为直接了当，或是表现得更为“有理有节”。但像如今这般凶狠歹毒的，却还是头一遭。
子产能够容人，但并不代表他能放任这样的政敌继续对他产生威胁。
“此事只本卿与当国商议即可，子明你便不要参与其中了。”
子产看着眼前被他寄予厚望的李然，眼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不想让李然继续参与此事，自然也是出于一种对他的保护。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让李然以一个更加纯粹和干净的身份登上郑国庙堂，乃至是天下的舞台。
李然是个好苗子，顶层的那些个藏污纳垢之事，能不触碰就尽量别去触碰。
李然自然明白子产的用心，他也不由是深受感动。毕竟，联想起自己当时谢绝在鲁国庙堂为官时，与鲁侯所说过的话。
如今角色互换，这“受国之垢”的责任，并不需要他再去一力承担了。能有人能罩着，这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子明你这便先回去吧，如今祭氏族中想来也是事不少的，眼下老宗主他只怕也是焦急万分了。”
关于祭氏之事，李然一直未曾明言，可子产心中也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李然心领神会，当即便辞别了子产，并返回了自家。
而当他回到家中之时，正如子产所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了。
祭先，祭乐，孙武，褚荡，鹘翼全都已经静候多时了。
“主公。”
“先生。”
李然从孙武等人身边经过，几人皆是朝着李然拱手见礼。
“嗯，你们这些日子也都辛苦了，都下去休息吧。”
最后的这件事，毕竟事关祭氏一族的家丑，他觉得还是不要当着孙武等人的面，让他们参与其中的比较好。
“哟，子明回来了？如何？郑邑内外之事还算顺利吗？”
祭先当先问道。
李然拱手一揖道：
“回岳父大人的话，一切都算顺利。”
“子产大夫要小婿代为转达，此次多亏了是咱们祭氏出面，与外邦的行商取得了联系，这才能得了这些人的帮助。待得四门重启之后，他定会向国君为我祭氏请求封赏。”
此次事件，祭氏出人出力，子产可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自然也都放在了心里。
“哎呀，子产大夫过于客气了，咱们与上卿本就是同气连枝，还需什么赏赐？”
“倒是子明你啊，此次你多有奔波，劳累至极。若不是你出谋划策，城中疠疾又如何能够如此之快的平复？听说罕当国已经授了你行人之职，那日后你便也算是有官命之人了，万事更须得小心谨慎才行。”
祭先回首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每一件，每一桩，李然都可谓处理得恰到好处。
能够得到李然这样聪明绝顶的女婿，当真可谓是他祭氏的福气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李然的名声越是响亮，忌恨于他的人便越是众多，这样自然也会给祭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提醒李然万事更需谨慎小心，其实也就是在暗示李然，切莫因为他个人的荣辱，而牵连了祭氏。
“另外，有些事，你是不是也应该跟老夫说说清楚了？”
话到最后，祭先的目光一转，一时深沉。
祭乐急忙挽着李然的手臂，向着祭先撒娇道：
“爹，子明这些时日奔波在外，已经十分劳累了，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也行啊。”
“乐儿，此事事关咱们祭氏一族生死攸关，你莫要多言。”
显然，她这一次撒娇并没有起作用。
祭乐转过头来，又往李然看去，与李然四目相对，李然则与她是微微一笑，示意她并不要紧。
见状，祭乐这才点点头，站到了一旁。
“岳父大人明鉴，那一日前去子产大夫府上建言，确实是小婿与子产大夫提前商议好的。”
“为的便是想通过岳父，将此消息抖搂出去。”
“此事，乃是小婿之过，未能及时禀明岳父，还请岳父责罚。”
利用了祭先，这一点既然无法否认，索性也就堂堂正正的承认了。
可谁知祭先却并未因此而恼怒，反而略显自嘲的道：
“呵，老夫年事已高，早已不复当年，有些事反应不及，也是正常。”
一开始他并未发觉李然利用了他。
直到后来，官府竟是极为顺利的采纳了李然提出的三策，他这才意识到这背后可能有些不对劲。
毕竟，就算李然提出的建议再正确，他始终只是祭氏的女婿。以祭氏赘婿的身份在庙堂上提出这三点建议，当国与执政卿事后又怎会完全不过问祭氏的看法？
也就是从那时起，祭先这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被李然利用了。
但是他又一时想不明白，李然利用自己的目的究竟是意欲何为？难道仅仅是需要一个借口或者理由去“说服”子产？
不。
当然不是。
既然李然与子产早有商议，那“说服”子产这件事更可能只是一个幌子，而李然真正要达到的目的绝不在于此。
思来想去，他最终又想起了那些被李然遣返回来的祭氏一众侍卫。
当初他得知祭乐要调派人手前去别院看守，知道这定然是李然有了发现。所以，这些个侍卫都是他亲自挑选过的，可到了后来，祭乐却又直接把他们给悉数遣了回来。
一开始他倒也不以为意，可后来当他得知有人被勒死在了祭氏别院内，他这才想到李然遣返这些侍卫的真正原因。
只不过他还不敢相信，他想从李然的口中得到证实。
而这，也就是他今日为何一定要等李然回来的原因。
“老夫历经数十年商海沉浮，大风大浪也见得多了。虽然会一时受了蒙蔽，可时间稍长一些，老夫总归还是能琢磨透的。”
“说说吧，咱们祭氏内部，到底是谁在与外人勾结？”
至此，显然祭先仍是不知此次疠疾的真相。
他只能猜测自己家族内部有人与外人勾结，至于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他却始终是拿不定主意。
“岳父大人当真想知道？”
“你觉得呢？”
祭先的脸色格外严肃。
无论到底是谁与外人勾结，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他如何能够忍得住心中的困惑？
李然闻声，再度与祭乐对视一眼，这才深吸一口气道：
“既然如此，那小婿便从头到尾与岳父大人说上一遍。”
这件事，并非一字一句能够说清楚的，饶是李然不得不从头梳理一遍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相来了
当祭先明确表示想要知道一切的前因后果之后，李然如今也等同于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更何况，这同时也是子产所期望的。
思索再三，他决定从自己第一次前来祭家拜访的那一日从头说起。
“敢问岳父大人，当日小婿第一次来祭家拜访时，其实乃与竖牛是首次相见。可岳父大人是否有觉得，孟兄他对于当日的小婿的态度，感觉上却是十分的怪异？”
“哦？是吗？这老夫确是不知，到底是如何怪异？”
祭先听得李然提及竖牛，脸色顿时变得森然。
“孟兄好像是早就知道小婿要来郑国一般，第一次与小婿相见时便表现出强烈的敌意来，这难道不奇怪吗？”
“一开始，小婿也并不知他究竟是为何如此，直到在押粮前往卫国的路上，小婿这才是明白过来。”
李然的双眸之中泛起回忆。
“说下去。”
祭先听到这，不由是正襟危坐了起来。
然后，又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或许是为了对付小婿，竖牛先是从齐国方面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获悉当时齐国已应允了运粮赈济卫国的计划，而这一切，又是小婿在幕后给叔向大夫出的主意。”
“所以，为了能将小婿绑在祭氏的对立面，他那时便向岳父建议，可筹集一批粮食运往卫国进行贩卖，然后再事后，把小婿促成齐国赈济卫国之事告诉了岳父。由此，从时间上，便产生了一种错觉。”
“如此一来，小婿岂不就直接成了祭氏的敌人？那时候亏得岳父大人并非量小之人，要不然，然这条小命，只怕早就交代在了前来郑国的路上了。”
说完，李然满是感激的看向了祭乐。很显然，这件事的背后，说到底都是靠着祭乐于背后鼎力相助。可祭乐却只是微微点头，并未作声。
反倒是祭先闻声点头道：
“是了。”
“当时老夫确是信以为真，以为便是你想要对付我祭氏。”
而后，李然又继续言道：
“只可惜此事，在小婿来了郑国以后便自证了清白。”
“非但如此，小婿更是当着子产大夫的面又说服了岳父，使岳父改变了售粮做买卖的初衷，改为捐赠，而这便彻底破坏了孟兄的盘算。”
“为此，孟兄不得不做出调整，这也就有了后面城郊换粮一事。”
话到这里，李然顿了顿，目光看向祭先。
“他将我祭氏的粮车，只覆了面上一层的粮食，其他压在底下的，全是换成了石头与柴草。
这种粮车一旦运抵卫国，仲兄与叔兄毫无疑问，便会径直落入卫人之手。届时若处理不当，他二人遭了罪，那我祭氏偌大家业，恐怕便只能交付于孟兄了。”
“而子明你，又是说服老夫从售粮改为捐粮之人。所以，一旦此事出了差错，你更是难辞其咎！”
祭先也并不傻，顺着李然的话头，把后面可能发生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
“是的，可孟兄没想到的是，夫君与女儿先一步就发现了粮车有异，所以我们连夜购买了粮食与一应马匹载具，并急忙押运送去了卫国，这才阻止了事端的恶化。”
祭先闻声点了点头，看着李然道：
“确实如此，你继续说下去吧。”
只见祭先那张原本是有些森然的脸上，如今已成了铁青色。
“诺。”
李然躬身应了一句，而后又继续道：
“其实，小婿有一事，此前未与岳父大人提及。在前去卫国的路上，其实，小婿于半路上曾又遇到了一伙歹人偷袭。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鲁国季氏派来的，可其中领头的却分明是带着齐国的口音。”
“小婿虽未去过齐国，但当时在鲁国，小婿所见过的齐人商旅也算不少。”
“小婿不敢妄自推断这些贼人是否当真是季氏派来的，可既然其中有齐人参与，那这背后，毫无疑问，齐人都是于背后串联整个事件的重要一环。”
“方才小婿业已说过，竖牛若不是与齐人勾结，想必他也不可能打听得到齐人正在筹措运粮之事。而季氏派来的杀手当中也同样出现了齐人，那小婿是否可以凭此判定，竖牛、齐人、季氏三方完全有可能是互为勾结的呢？”
“因为只有这样，后来发生的齐国粮车被劫一事才能说得通。”
其实事情进展到这里，李然对竖牛的整个计划早已是洞若观火。
祭先听罢，不禁是诧异问道：
“你是说，竖牛正是因为勾结齐人，所以才知齐人粮车的行程？而后半途劫夺，再嫁祸于你？”
“世上记恨小婿者，绝不在少数，意欲置小婿于死地者，亦有二三。但这其中，能够知晓齐国粮车行程，并一开始便能以此做局的，只怕唯有孟兄而已了。”
“而孟兄他，在暗害小婿失利后，便又立刻想到了劫夺齐国粮车，并以此妄图嫁祸于我。”
“万幸，远在齐国的晏大夫也并非是个非不分之人。他深知此事背后疑窦丛生。”
“所以，齐国方面才派了最以刚正不阿而闻名于世的田穰苴田大夫前来讨罪。而田大夫其实从一开始，就也不相信此事会是李然所为。更何况，此事若真要追查下去，只怕齐人自己，所牵扯的亦是不少，因此最终也只得是不了了之了。”
“至此，孟兄可谓已是技穷了。所以这才得以消停了不少时日，直到城中疠疾爆发。”
显然，李然的话并未说完，而当他提及此事，祭先的脸色明显又变了，居然是由青变白。显然是更加不知所措。
但他并未出言阻止李然说下去。
“想必岳父大人这心中，也应该是早已有了些许猜疑，此次疠疾，实乃人为所致！”
李然看着他试探性的问道。
只见祭先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但却并未出声。
“事实确是如此，此事的确乃是人为投毒所致，而且其主谋者，来历可是不小。”
“你是说？此事……竖牛也参与其中了？”
祭先忽的问了一句。
李然当即摇头道：
“小婿不知。”
“但小婿在第一次抓捕到投毒之人后，孙武与褚荡便将其安置在别院的柴房内，而后在前往医馆请小婿返回的这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投毒之人却已经被人勒死灭口了。”
“而当时守在别院的，正是祭氏的侍卫。”
“小婿其实也并不知，到底是不是这些侍卫灭了那投毒之人的口，但就算不是，其中只怕也是有人与外人互相勾结的。”
“所以小婿这才让乐儿赶紧将这些侍卫遣返了回来。”
这里，也就是祭先发现问题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
“但就算如此，你又何以肯定就是竖牛在暗中与歹人勾结？”
是啊，就算那些侍卫当中确实有奸细，但又何以证明这奸细就是竖牛派来的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最终问题
祭先的质疑不无道理，就算李然怀疑那些侍卫中有奸细，又何以证明这奸细便是竖牛派去的呢？
李然闻声，微微思索，最终还是将目光转向了祭乐。
当初在别院之中，李然让孙武，鸮翼监视竖牛之际，祭乐就曾怀疑过这一点，而今这个问题，仍旧需要祭乐来回答。
“爹……”
祭乐显得有些为难。
毕竟是她的长兄，且又事关祭氏的家族荣誉，有些事一旦彻底揭开，那便是不堪入目的耻辱。
“说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替他遮遮掩掩的。”
此时祭先的面容显得极为平静，大抵是因为已经失望透顶。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这竖牛的所作所为，都已经呼之欲出了，那还有什么能让他更失望的呢？
“当那投毒之人被灭口之后，夫君便让孙武，鸮翼二人是一直暗中监视着孟兄。”
“官府封禁这几日，孟兄于夜间亦不止一次前往丰氏府邸。”
“前几日，父亲您在家中宣布夫君将进宫游说之后，女儿命婢一直悄悄跟着，果不其然，孟兄便立即赶往了驷黑大夫的府邸……”
这些，都是祭乐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事，绝不是为了故意栽赃孟兄而编造出来的。
而话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明了。
若非竖牛与丰段，驷黑勾结，他又岂会几次三番的前往丰段与驷黑的府上？
而为李然生所擒到的那名投毒之人之所以无端被杀，指使此事的若不是竖牛又能是谁呢？
“显而易见，伯石大夫与子皙大夫，他们二人暗中勾结，所为的便是意欲搅动整个郑邑，掀起恐慌，从而动摇子产大夫身为执政卿的根本。”
“当初在疠疾方兴时，小婿明言我祭氏应支持子产大夫的封禁之策。而孟兄那时持强烈反对，说到底，就是意欲挑唆岳父大人与子产产生嫌隙。所以，或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小婿以为，他就已经与丰段，驷黑他们是串通一气的了。”
“故而后来郑邑内情形好转之时，他又突然是强烈反对解除封禁，为的也是想趁此最后的机会，进一步替他们是制造事端。”
“只要子产大夫一倒，那毫无疑问，丰段作为六卿中资格最老的‘公孙’，便可顺理成章的继任执政卿之职。届时，孟兄想要再对付小婿，乃至是掌控整个祭氏，对他们而言都可谓是易如反掌。”
其实还有一点，李然并没有跟祭先言明，而是撒了一个小谎。
那便是竖牛究竟乃是何时跟丰段，驷黑沆瀣一气合谋的？
他嘴上虽然说着乃是从投毒事件开始的，可事实上，他们相互勾结的时间只怕要比这早得多。
当初在经历了“赈灾粮被调包”一事之后，李然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说，竖牛只是为了陷害自己与祭罔，祭询，所以才策动了这一场阴谋，那似乎从逻辑上也并不说得通。
毕竟，这其中所牵连的，自然还有整个祭氏一族。而他作为祭氏一族的长子，倘若真追究起来，他自己按理也是不能幸免的。
倘若一个人作恶，能够作到把自己也一起兜进吗？似乎于情于理都有些立不住脚。
但是，如果把这件事情与子产，丰段他们之间的矛盾联系起来看。这似乎就要顺理成章得多了。
届时，倘若卫国真问责起来，那么作为执政卿的子产，这渎职之责肯定是没跑的。而祭氏与子产之间，也会产生一条根本无法弥补的伤痕。
这自然是子产的政敌们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所以，这一切都不得不让人怀疑，郑国庙堂之上是否也会有竖牛的内应呢？又或者，竖牛本身，就是别人安插在祭氏的内应？
于是，在将整个事件进行了串联之后，不难发现，其背后最终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子产的执政卿之位。
当然，竖牛之所以策划调包粮食，其主要目的或许真的就是觊觎祭氏宗主之位。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自己一定是受了其他人作保的。
而这名潜藏在郑国上卿队伍中保护他的内鬼，自然也希望利用这件事来扳倒子产。于是双方各取所需，竖牛干了这最危险的活儿，庙堂之上也有人替他打掩护。
以至于后来换粮之事在东窗事发后，可官府却并没有敦促祭氏对此事进行内部处置。
当然，这里面肯定有祭氏在郑国亦是举足轻重的原因。
然而就算有着这样的原因，兹事体大，子产没有追究，那是看在祭先的面子上。
可其他人呢？
他们为何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难道也是因为卖祭先一个面子？
显然不是。
唯一能够解释得通的，便是此事就是竖牛与庙堂之人内外勾结勾结所致。如果竖牛一旦出了事，那他们也会被揪出来。而保住竖牛，则相当于保住了他们自己，所以他们自然不会再深究此事。
于是，这件原本足以影响到两国邦交的事，竟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提出一句疑问。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在疠疾爆发之初，他第一时间便想到的要监视竖牛。
一方面是为了印证他的怀疑，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通过竖牛的行动来顺藤摸瓜，确定疠疾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果不其然，在疠疾爆发之后，竖牛暗中的所作所为被李然全都看在眼里。
而这一回，李然并没有选择对祭先再隐瞒下去。
“哈哈哈哈……”
也不知祭先是悲极生乐，还是心中自嘲已经无法掩饰，一时间竟笑了出来。
只不过他的笑意十分的苦涩。
“没想到……老夫竟养出来这样的竖子来……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爹……”
祭乐正要上前安慰祭先，却不料祭先一摆手，阻止了她。
只见祭先一手揉捏着自己的额头，一手在案几上轻敲，面容憔悴。
“这些事既然你们早有察觉，又为何不早些跟老夫言明？”
片刻后，祭先忽的叹道。
“孟兄在祭氏内部举足轻重，若无绝对把握，小婿又怎敢胡言乱语？”
李然的回答十分简洁。
祭先闻声微微点头，而后目光一转，脸色霎时变得凛然起来。
“那你觉得，此次应该如何处置他？”
前面说的那些都是废话，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事实上当所有问题被解开，终究要回答的，只是这一个问题而已。

第一百一十三章 老父亲的崩溃
竖牛之罪，罄竹难书。
若是一桩桩，一件件的罗列出来，竖牛那脑袋只怕要省着点砍才能砍够次数。
但他毕竟是祭氏之人，是祭先的长子，虽是庶出，但终究是流着祭氏的血液。
子产让李然早些返回祭家，也无非是想让他早些向祭先言明这其中的一切。其实，也就是想看一看祭先的态度到底如何。
上一次，他可以饶竖牛不死，甚至对换粮一事保持沉默。
可是这一次，他却不能再继续放任下去了。
正如他最后跟李然说的那句：你把本卿想得太宽仁了。
其实，他子产从来就不是一个只知道宽仁的人。子产的宽仁，从来都是用来对待那些值得他如此做的人。
对待恶人，他亦是绝不姑息的。
而他此次没有直接登门拜访，来找祭先商议此事，而是让李然先行返回告诉祭先其前后始末，这已算得是给足了祭先面子。
倘若祭先仍不知足，仍旧对竖牛宽大处理。显然，那他便不会像上一次那么好说话了。
“岳父大人，而且此次……只怕子产大夫也不会轻言饶恕于他的。为我祭氏之百年大计，小婿以为岳父还需审时度势，切勿给他人留了话柄啊。”
李然已把话说得很明白，这一次，无论是谁，都救不了竖牛。甭管是大罗金仙还是耶稣，竖牛此次决计是只有死路一条！
为什么？
因为子产如今也不可能直接清算丰段与驷黑，毕竟一来，并没有确凿的实证可以指证他们，而投毒之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疠疾罢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现在说成是投毒，恐怕也没人能信。二来，如今改革之路举步维艰，若此时清算而引得庙堂内斗，届时两败俱伤，则新政也就危险了。
但是，如果没有任何动作，不让他们付出任何代价，天底下又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惩戒竖牛，以儆效尤，便是对丰段，驷黑一党的一次最严正的警告。
况且，只要竖牛不再在祭氏碍眼，那么丰段与驷黑日后若再想作乱，就再也不能再暗中借助祭氏的力量了。这也等于是折了他们一双巧手，打断了他们一排虎牙。
所以站在子产的角度上来看，竖牛必除。
李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故此并未对祭先是有所隐瞒。
“所以他终究难逃一死是么？”
祭先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呆滞浑浊，眼眶瞬间便红了。
养不教，父之过。
当竖牛一次又一次的触碰底线，当竖牛一次又一次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当竖牛最终走到了自我毁灭的这一步，身为父亲的祭先也只能是感到自责与悲哀。
竖牛是他的儿子，亲儿子。
这一点谁也无法辩驳。
而今竖牛犯下如此的过错，身为父亲的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能是大义灭亲了。
可是，血脉相连，骨肉亲情又岂是三两句话能够言说分明的？
那可是他一直最为器重的长子啊！
渐渐的，祭先不由老泪纵横，但却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怕丢人，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彻底崩溃。
多年来，山雨欲来的场面他也见得多了，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他，此时竟多出了两条泪痕。
他始终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始终坚守着最后一点清晰的认知。他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倒下去。
祭乐见状，亦是上前跪坐在他的身边，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可是拭着拭着，祭乐也跟着流下了泪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便竖牛犯下的罪过再大，可他终究是祭氏的一份子，是她的孟兄。
父女俩相互依靠着，泪水打湿了衣襟，可是整个大堂内却显得如此安静，以至于在外值守的武士还以为这里面出了什么事，惹不住探头想要一瞧究竟。
“岳父大人……小婿……其实也可以向子产大夫说情的，这样……或许还能免他一死。”
思考再三，李然还是道出了这句话。
他并非一个性情中人，他一直以来都以十分理智的形象出现在各种各样的人面前，深谋远虑乃是他的标签，才智过人乃是所有人对他的赞词。
只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终究还是架不住人情的包袱。
所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祭先对他有恩，祭乐对他有情，这些全部都是事实。且知恩图报，本身也同样是李然的行为准则之一。所以，他总要为祭先与祭乐做点什么，他才能更为心安一些。
而选择去向子产说情，显然是当下最好的方案。
“夫君……”
祭乐闻声回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挂着一丝诧异。
她没想到李然会主动提出这样去做。
她原本以为她父亲会恳请李然能够一同前去替竖牛说情，而后李然也只是陪着岳丈一起。如此，才符合李然一贯行事风格。
因为这样的话，子产也只会将火气是撒在祭氏的身上，认为终究是祭氏不愿顾全大局。由此而造成的一切后果自然也都得祭氏自己兜着，很可能从此祭氏便要从子产大夫的蓝图之中抹去了。
可倘若是李然自己主动去子产，那情况就又有所不同。
这说明李然于这件事中，并不纯粹的保持中立，而是决定与祭氏共进退了。
那显而易见的，祭氏的筹码大大增加，而子产则更需忌惮个三分。毕竟，李然是他极为器重的。一百个竖牛，都不及他李然一个重要。
“我既为祭氏女婿，那便算是半个祭氏之人，说什么也该以祭氏大局为重。”
“此事由我去向子产大夫说情，再合适不过了。”
“还请岳父安心静待。”
李然躬身而揖，面色平静。
祭先闻声，一时感动不已。
其实，他也没想到李然此时居然会主动提出去向子产说情，毕竟李然所要去求情的人，乃是一直于暗处要治他于死地的竖牛。
而此时李然的一番言语，又显得是如此的有人情味。这不由得是让如今救子心切的祭先是重新看到了一丝希望来。
“子明啊……老夫……”
“老夫……对不住你啊……”
话到最后，愧疚之中又夹杂着感激的祭先，此时终于是绷不住了，竟然失声哭了出来。
李然顿觉此时气氛略微有些尴尬，却也并未继续多言。只给祭乐使了个眼神后，便作揖告退，并独自离开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智者无情
李然走出祭氏大门，如今郑邑的天空乃是一片晴朗，熙熙攘攘的人流又一如往常了那般。
很显然，痛苦的经历虽是让所有人都刻骨铭心，但人终究是健忘的。
李然再度来到子产府门前，整理了一番衣襟，这才让人通禀求见。
“哟，子明这么快就办好了？”
子产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当即打趣着如是问道。
李然躬身而揖，面色极为平静：
“然未能完成大夫所托，还请大夫责罚。”
他深知子产此次一定是要将竖牛处理掉的。可他却还是未能说服祭先，反而还来为竖牛求情，这可不算是辜负了子产的一番厚望？
谁知子产闻声，却也只是一笑，而后示意李然坐下。
待得屏退左右仆人后，子产这才面带笑意的看着李然道：
“呵呵，看来子明是志存高远，莫不是想接手祭氏了？”
此言一出，饶是李然也不由浑身一震，面上尽是惊诧之色。
“不用如此看着侨，侨既然给了你机会回去说服老宗主，那自是早有准备。”
“毕竟祭老与竖牛乃是父子，谁人又无有护犊之心？所以，料来祭老也是不会轻易将竖牛交付官府处置的。但他若是亲自前来说情，那势必又会牵连祭氏一族。”
“毕竟，即便本卿是看在祭氏一族于国有功的面子上放了竖牛一马，但日后想来也不会再对祭氏如此的器重了。”
“而你如今去而复返前来为竖牛说情。那么，便是侨不看祭氏的面子，也要看在子明你这些日子立下功劳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你的这个老丈啊，呵呵，也是精明得很呐。”
子产的一番话说完，脸上竟是堆满了神秘的笑容。
事实上，他早就料到了祭先不会拱手将竖牛交出。
而他让李然返回与祭先商议，自然也是希望这中间能有一些缓冲的余地。
毕竟，他若是差了人，亦或是亲自上门向祭氏要人，那即便是祭先再如何护短，也完全是没有任何通融余地的。
事情一旦拿到台面上来说，能够斡旋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所以，当此刻他见得李然去而复返，又如何不知李然乃是为竖牛来说情的？
俗话说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如今看在李然的面上，子产又如何能不卖个人情，给竖牛一条活路？
而他的那句：“接手祭氏”，其深意也正在于此。
要知就算此次他愿意给祭氏一个机会。但祭氏若想要继续得到官家，乃至是子产的关照，那也绝对不像往日那般容易了。
原本，竖牛乃是祭氏子弟之中最有可能继承宗主之位的，而一旦竖牛倒下了，那么祭氏宗主这个位置，毫无疑问，便只能是由那两个不成气候的“嫡子”继承了。
但祭先的那两名嫡子，说到底都是难当大任的。因此，这“家宰”一职就显得尤为重要。
站在子产的角度上来看，这统领祭氏一族内外的“家宰”重任，自然是非李然莫属。
届时，李然以祭氏家宰之名，又以“行人”身份入仕，此双重身份之下，俨然就成为了祭氏一族实际上的一把手。
也唯有这样，他才能有信心，像以往那样，继续倚重祭氏，关照祭氏。
而他之所以用疑问的语气，询问李然是不是会正式接手祭氏，其实就是变相在问李然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一旦李然准备妥当，那么他将要面对的，便不再是暗中的浪潮涌动，而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光剑影了。
“你为竖牛求情，一旦事成，你那老丈人定视你为祭氏的大救星，那日后又如何不对你是多有倚重？”
“他日，你若能成为了祭氏的主事之人，那便是侨，日后也能多有依靠，此乃喜事啊？”
子产自然是希望祭氏的未来能够与自己保持步调一致。
这些年，他本来也没少利用祭氏替他办事，而与祭先也一直保持着很好的默契。如今让李然上位，只会让他更为得心应手，当然，李然也能进一步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势力。
“这……然恐怕是要让子产大夫失望了……”
子产此话一出，却是让李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祭氏于李然实有救命之恩，而内人与然又是情深义重，若趁人之危而宰其家业，此实非君子所为。”
其实，李然倒是当真没有想过这样的心思，毕竟，祭先对他而言，非但是有翁婿之名，而且毕竟还有救命之实。
更何况，李然此前的所有谋划，都是秉礼明义而行的。他所为，皆是“仁义之使然”。
祭氏于自己有恩，尤其是他与祭乐的这一份感情，这可算得是“仁”。
子产一心为国为民，推行新政，为此不惜将自己置身于整个庙堂的对立面，这可谓是“义”。
李然为仁义而建言献策，这是理所应当的，又岂能动得这番心思？
“不过，还请大夫放心，李然日后定会不负大夫期望，而祭氏一族，李然可以在此作保，往后绝不会再出现第二个‘竖牛’来。”
李然的这一番话，也算是给子产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祭氏这次让他很是失望，但是好在李然也终于是肯有所担当了。
而且，李然既已经都如此说了，倘若他再执念于让李然掌管祭氏，这倒反而是显得他有些不通情达理了。
“好吧，既如此，此事可以容后再议。如今竖牛可以免死，但本卿以为，这郑国，他也不能再待了。”
在子产思索一番后，开始转移了话题。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处置好竖牛。而现在子产的意思也很明确，只要祭氏将竖牛逐出家门，那么这事也就此作罢。
可李然如何聪明，岂能想不到祭氏将竖牛逐出家门，几乎等同于宣布他的死刑？
毕竟一旦竖牛离开了祭氏的庇护，那他便可谓什么也不是了，就算他在各诸侯国与达官贵胄有些交情。
可一个失了身份的竖牛，在这些达官贵胄的眼中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一个无用之人，又知晓如此多的内幕。即便子产不杀他，那要杀他的人也是大有人在。
所以，明面上子产免了竖牛的死罪，但实际上却仍是将其摁在了砧板上。
这块鱼肉，谁也抢不走！
李然第一次感到心惊，他惊诧的看着眼前的子产，眼睛里一时流露出一股害怕。
这个稳坐郑国执政卿数十年的人，这个看上去始终谦和谦冲的中年人，一旦发起狠来，竟也是如此绝决。
“诺，然谨遵大夫谕令。”
李然如今也只得点头应允，因为他知道自己就算是于郑国有功，但是在这件事上也不能再继续试探下去了。
人都有一个底线，而子产的底线很简单。
惩戒竖牛！以儆效尤！
同时，也就意味着，他对丰段和驷黑的宽仁也已经到此为止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竖牛奔鲁
翌日，祭先最终还是依照子产的意思，将竖牛是赶出了祭氏家门。
没什么可说的，这已经是子产的底线，同时也算是他最后的让步。
于是，原本在祭氏族内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竖牛，其所经营多年的家族势力，也随之轰然倒塌。
也不知是有多少祭氏族人受了牵连，纷纷被祭先收回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商号，而整个祭氏内部，也自然而然的，刮起一股整肃的狂风来。
这并不是祭先所愿意看到的，作为商贾之家，素来最讲究的应是和气生财，也最忌如此内耗。
但他知道，一旦此次他再心慈手软，那便是彻底与以子产为首的郑国庙堂背道而驰了。那日后，祭氏在郑国的一切，也都将因为这件事而受牵连。
不过，倘若再转念一想，如此规模的清理门户，对于祭先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眼下这场乱局，他依旧是能够把控住局面，至少是没有放任到最后失控才幡然醒悟。
而原本因全城静默而显得有些沉闷的郑邑，也一时因为祭氏的家事而再度热闹起来。
如今大街小巷，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祭氏内部是要变天了。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李然却显得是出奇的平静，他并没有待在祭家，而是选择远离是非，与祭乐一道住在了别院之内。
“相公，父亲此次出手，是否也太重了一些？”
祭乐身为祭氏中人，又岂能不为祭氏着想？
此次祭先大刀阔斧的清理门户，对祭氏而言，说是翻天覆地也并不过分。
原本那些与竖牛牵绊过深的族人，虽是竖牛一党，可终究是能够在那维持祭氏一族的产业运作的。
现在一下子清理了如此之多的人，如此之多的宰位空缺，祭氏内部的许多商号都难免一时陷入了瘫痪。
“哎，若非如此，又何以明规正典呢？”
“岳父大人他此次出手虽是重了些，但若不将竖牛所遗留下的党羽清除干净，那么这些人日后恐怕也不会就此消停。而祭氏，也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拖垮的。”
“不过，眼下此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也万万不可参与其中，只静观其变即可。值此期间，乐儿可万莫声张哟。”
他与祭乐住到别院来，其实就是想避开此次祭先出手清理门户。
说到底，他李然不过是个外姓人，一旦牵连其中，也难免被外人说闲话。
明哲保身虽然显得苟且，可也能让自己少去一些不必要的烦恼。不得不说，这也算得是一种明智。
当然，更为紧要的是，他如今抽身在外，这样也能更清楚的揣摩那些仍旧躲在暗处的对手其下一步的动作。
“夫君是以为孟兄不会就此死心？”
祭乐显得有些不解，毕竟竖牛身为祭家人，被逐出了家门，便等同于失去了一切，不死心又能如何？
然而，李然此时却面色平静的看着她道：
“孟兄经营郑邑多年，其背后的势力可谓是错综复杂。如今竖牛只是被逐在外，倘若我们祭氏不将这些人清理干净。日后终究会是个隐患。”
李然如此回答，显然是为了照顾祭乐的感受。他并未言明此番事件其背后所蕴含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未说透祭先为何要如此清洗祭氏的深层原因。
但李然其实心里最是明白，竖牛现在所面临的危局，完全不亚于直接收监问刑。
当时子产同意免竖牛一死之时，李然便想到了这一点。
整件事，看上去乃是子产卖了祭氏一个面子，放了竖牛一马。
但殊不知子产的真正用意，其实是要利用竖牛来钓出他背后的大鱼。
而这，也就是他让祭乐万莫声张的第二个原因。毕竟这件事牵连甚广，此时此刻若是因为这件事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而对于祭氏而言，之所以尽可能要肃清这些族内的余党，相当一部分原因，也同样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当然，即便是如此，但要说竖牛就一定必死无疑？那恐怕也是未必。
想来竖牛自己应该也知道，他这新败之人，倘若还能有被利用的价值，那么只要他自己不作死，那他便一定还会有转机。
“至于孟兄他究竟是如何的结局，这还得看他是如何自处了……”
说完，李然的目光移去了远方，一时显得悠远而寂静。
……
郑邑城外，一间供商旅歇息的茶棚。
前来为竖牛送行的，果然还是之前那个冷冰冰的武人。
他的怀中始终抱着一柄不曾出鞘的青铜长剑。
“你是来为我送行的？”
“是。”
武人的回答简单利落，而后，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块黑木制成的黑色令牌，一并是扔在了竖牛的面前。
暗黑色的令牌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形式古朴，花纹繁复，一时也看不出此物是何等手艺雕琢而成的。总之，绝不是普通工坊可以做出来的东西。
只见那黑木令牌上，又陡然刻着两个大字，却是让人能够直接清晰的认出来。
“我早就说，莫要有一天我手中的命符上刻上了你的名字。”
这句话，乃是当初竖牛在酒肆之中与武人商议对策时，武人曾如此打趣着说的。
可没想，如今竟是一语成谶，而今他这块命符上刻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竖牛的名字。
“原来所谓的‘送行’是这个意思。”
此“送行”非彼“送行”，有的送行乃是送别，而有的送行则是杀戮。
竖牛倒也坦然，只手把玩着武人扔过来的命符，来回翻看了数次。
“这手工倒还真是精致，若不是这玩意儿不得见天日，想来也是个稀罕物件，倒能沽上不少钱呐。”
他知道，这枚命符就像是一把悬挂在脖子上的刀，谁的名字刻在上面，这把刀便会落下来。
眼前的这名武人，号称是从未失手过的。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努力使得自己保持着镇定，就好像没事人一般的说着笑着。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即将死去而表现出任何的慌乱。
“我早就说过，你当时的法子根本就行不通。太过操切，最后败下阵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呵呵，输便是输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竖牛拿着命符，转过头看向武人，眼眸之中闪过一抹狡黠。
“莫非……你想违抗上命？”
被挫败和被杀死还是有着区别的，竖牛敏锐的察觉到了一点生机。
“上座说了，你的小命，如今只有你自己才能救。”
言罢，武人将命符从竖牛手中一把夺过，快速放回了自己怀中。
转身离去之际，武人背对着竖牛留下了最后一句：
“去鲁国吧，那边有人能帮到你。”
竖牛闻声，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涌现出一抹阴冷笑意。
“呵呵，到底是我竖牛命不该绝啊。”
“李然，瞧着吧，总有一天你定会惨死在我的手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公孙段的密谋
竖牛没死，看似意料之外，其实又实属情理之中，似乎所有人都有意想放他一条生路。
于是，原本只有死路一条的他，居然就这样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而且就此消失在了郑邑城外……
看见他离开郑邑的人不在少数，丰段与驷黑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丰段府上。
看着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焦急的驷黑，丰段不由对他有些不耐烦。
“我说贤弟，你这般焦虑又有何用？难不成现在我们还能指望那国侨能就此息事宁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其实丰段自己心中也清楚，子产这一手，摆明了就是要清算他来的。
“你知道什么？若是让他到时候从竖牛嘴里撬出点什么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你我二族，恐怕都要受了牵连！”
“你倒好，如今反手放了那竖牛一条狗命，你这不是摆明了要搞死大家？！”
原来，放竖牛一条生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丰段。
而此事，丰段居然没有事先跟任何人商议，也难怪驷黑会如此生气了。
竖牛知道他们的事实在太多，很显然，一旦让子产从竖牛的嘴里得到什么不利于他们的消息，那对他们而言是相当的不利。
令驷黑最是想不通的，便是丰段为何要放竖牛一条生路，这岂非自寻死路？
“哎呀，贤弟你好糊涂！此时对竖牛下手，岂不正中了国侨的下怀？”
丰段自然也是有着另一番考虑的。
当此时刻，其实是个人都已经知道，这竖牛一人之生死，可谓是关系重大。毫不夸张的说，竖牛之生死，或许将成为影响郑国整个时局的那一块翘板。
丰段何其老练之人，又岂能不知现在的子产，一定是在暗处仔细搜罗着有关他们的任何蛛丝马迹。
若是他们现在就对竖牛下了杀手，那岂不等同于不打自招？
甚至，倘若竖牛非但是没死成，而且届时还被子产所救，那这分明就是将竖牛无端端的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
到那时候，子产对他们可就不必再是捕风捉影了，直接明刀明枪的抓捕调查便是了。
所以，放竖牛一条生路，不但可以混淆视听，还能卖竖牛一个人情。日后此人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之日，若是如此，又何乐而不为呢？
“哼！说我糊涂？”
“我看你才是真的老糊涂了！”
尽管丰段此举极为合理，但驷黑却依旧不买账。
“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你将他放了，若是被查出个所以然来，届时别说老兄你了，便是驷某，也只有死路一条啊！”
“如此的祸害，断然不能留在世上！”
驷黑的态度相当坚决，无论如何，他都坚持一定要灭了竖牛的口。
丰段一听这话，顿时气得话都不想回了。
以往他与驷黑合谋而为，并不觉得驷黑糊涂，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忽的觉得这驷黑不但呆若木鸡，而且还是个胆小怕事之辈。
与这样的人合作，能有什么作为？
“闲话少说，你可知那竖牛到底是去了何处？”
“不知。”
丰段直接摇头，选择了无视。
“你！”
驷黑顿时无语。
一时间，两人各自心里皆是怨气升腾，谁也不愿再度多言。
好一阵后，丰段这才不情愿的看着他道：
“贤弟，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哼，你又待如何？”
驷黑心知此事也已无法挽回，当即只耐着性子如此问道。
见状，丰段这才整理了一番情绪，平复下来说道：
“竖牛被逐，祭氏与子产的关系越发亲近，若是我们继续从其内部下手，只怕已是不易。”
“以我看，我们莫不如从外借力，或可一试。”
而今的郑邑城中，因为此次子产作为执政卿，控制疠疾成绩斐然，而且又屡次化解了国人中对他的怨念。
所以，此时城中自然又反过来有了一批子产的忠粉，而子产的声望也由此日隆。
将子产视为一生之敌的丰段，这些可都看在眼里。说他不急，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急又有什么用呢？
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不如是铤而走险，再搏一把！
既然当初李然能借晋侯之手制衡鲁国的季氏，而今难道他就不能借？
“哦？兄长的意思是……”
驷黑一听此言，顿时来了兴趣。
其实他也清楚，目前以他们在朝堂上的声威根本无法压制子产，而且也无权撼动子产执政卿的地位。
要想将子产拉下马来，非得从外寻找帮手。
“嗯，老夫已经派人去了楚国，料来不出数日便……”
丰段在其耳边言语好一阵，这才坐直了身体。
驷黑听罢不由面色煞白，当即是露出了一脸的惊惧之色。
“这……！”
他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可谁知丰段却甚为得意的道：
“呵呵，放心吧，一切皆在老夫的掌控之中！”
“楚国那边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只待大事一成，咱们便能顺理成章的接手郑国，届时便是他子产有通天的本事，呵呵，那也是无可奈何呀！”
说着，丰段趾高气昂的给自己倒了一盏醴，自信满满的神色一览无余。
驷黑也反复斟酌思索了一阵，觉得此计确是不错，可这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踏实。只听他是继续小声道：
“事关重大，确定能行？”
“呵呵，贤弟所担心的乃是李然那竖子吧？”
“是。便是此贼！”
驷黑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此贼城府深不见底，且智略无双，想要瞒过他的眼睛，恐怕没这么简单。”
不料丰段却是冷冷一笑，若无其事道：
“呵呵，贤弟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此次乃是我郑国丰氏与楚国联姻，又干他李然何事？就算他而今身为行人，想要对此事指手画脚，哼，恐怕他还没这个资格！”
“嗯，不过既然贤弟提及此人，那我不妨多说两句，以愚兄看，此子早晚必除之，如若不然，终究是有肘腋之患。”
此番投毒并操纵舆情之事，可谓全是败在李然之手。
若不是他们此番及时选择弃卒保车，依照子产的手段，只怕他们也早就被一锅给端了。
因此，纵观李然在此事前后的表现，实在是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
“嗯，兄长说得极是。”
“那……兄长此番何不顺带将其一并除之，岂不快哉？！”
驷黑的脸上不由是露出了一抹奸狠之相。
话到此处，丰段亦是不由与驷黑相视而笑。只不过，这种笑声，无端端的是多出了一丝邪魅。
“呵呵，李然小儿，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

第一百一十七章 老辣的祭先
偌大的郑邑，终究是恢复了往日繁华与热闹。
车水马龙的郑邑街道之上，各国商旅络绎不绝，人潮鼎盛。
春天的阳光又再次降临，大地再度焕发出生机，一片盎然景色。
当此时节，出去郊游乃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李然从前一直未曾明白旅游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
然而时过境迁，当他在这乱世之中沉浮几载，当他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后，他终于渐渐明白了，能够难得置身世外，乃是一种怎样可贵的体验。
可惜，他刚想与祭乐一道出门畅游一番，祭先却又派人将他们俩都叫了回去。
二人回到祭府，李然原本还以为岳丈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可谁知祭先原来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们俩回来啦？”
“见过爹。”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李然与祭乐先后见礼。
祭先一抬手，示意两人入座，而后又让仆人奉上醴酒佳肴，俨然就是一场小型的家宴。
“爹，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这搞得女儿反而都有点……”
是的，祭乐见得爹爹如此郑重其事，顿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一旁的李然不禁也是一怔，心道：这老头儿又想干啥？
“咳咳……”
祭先似乎偶感风寒，脸色也不太好，捂住嘴咳嗽了一声，这才抬起头看着两人。
“哎，老啦，这人一老，就最怕清净，所以这才叫你们回来一同是吃个饭。”
“为父也知道，你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外，是为了躲避家中的俗事，也不想被人诟病。”
“然则天有纲常，人力难及，世上之事又岂是说躲避就能躲避的？”
“原来是这样，知道了，爹，女儿和子明到时候多来陪陪您，给你多解解闷，可好？”
祭乐只当她爹爹是又寂寞了，所以这才思念起了她来。
祭先却也不置可否，只是一边甚是和蔼灿烂的笑着，一边是用手指朝着女儿点了点。
待家宴进行到一半，只见有一仆人含首促步进来，并是开口说道：
“主公，二位少主已候在门外。”
祭先闻言，只挥手示意其退下，并是突然开口言道：
“对了，今日还有件大事是要和你们商议。”
说着，祭先再度抬手，外面进来了两人。
正是祭罔与祭询。
“仲兄？季兄？”
祭乐见得两人，当即诧异。
而一旁的李然却是隐隐察觉出了祭先的意图，当即默不作声的看着。
只见两人拜见了祭先后并未入座，反而十分恭敬，甚至可以说显得有些害怕的站在了祭先一旁。
祭先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明显可以看到带着一股怨气。
只是不知他怨的是这两兄弟还是他自己。
“子明。”
片刻后，祭先又与李然如是唤道。
“小婿在。”
李然急忙起身应声。
只听祭先甚是委婉的言道：
“早先老夫便与你说过，老夫膝下三子，竖牛虽长，却非嫡出。罔儿，询儿虽是嫡子，却绝非是能担当大任之人。”
“赈济卫国一事，他们二人所为，你俱亲眼所见。做事如此的敷衍马虎，被人如此算计而不自知！想我祭氏百年基业，若是落入他们之手，未来如何，实是令人担忧。”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是不由觉得有些奇怪，岳丈竟是当着两个小舅子的面，如此贬低数落了他们一顿！
这委实是奇事一件。
更让李然诧异的是，祭罔与祭询听着祭先这恨铁不成钢的话，竟也没半点反应，好似咸鱼往地上一趟，注定是翻不了身的模样。
“这……岳父何出此言，仲兄与季兄只是缺乏历练，日后岳父若是能给他们些事务，让他们多加历练，必定能使祭氏门楣发扬光大的。”
当着祭罔与祭询的面，该说的场面话自然还是要说一说的。
无论是虚情假意也好，投其所好也罢，他李然说这话除了应付场面之外，实则也是出自真心。
祭罔与祭询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日后就当真毫无成就。
以前是有竖牛总压在他们头上，他们没机会四处历练。而今竖牛已被逐出家门，站在李然的角度上来看，祭先合该给他们兄弟俩压一些担子才是，如若不然，他们又何以成材？
听得这话，祭罔与祭询同时朝李然投来了甚为感激的目光。
可祭先却是闻声直摇头，并连连摆手言道：
“好了好了，你也不要再为这两个废物说话了。”
“他们若是可造之才，老夫又岂能纵容竖牛坐大到这般的田地？”
“此次竖牛为乱，老夫也算是看得透彻了，若想我祭氏门楣百年兴盛，终究还是要指望你啊。”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死静。
祭罔与祭询目瞪口呆的望着祭先，难以置信之色好似晴天霹雳，而且恰好劈在他们的头上，错愕不及的震惊瞬间铺满了脸庞。
祭乐闻言，也是面露不可思议，一张秀脸之上挂满了惊愕。
唯有李然。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祭先要说什么，故此此刻仍是平静如水。
但他知道，这时候的他绝不能如此冷静。
“岳父大人！”
“此事万万不可！”
他想都没想，立刻就起身叩首在地。
“老夫还没说完，你何以如此急于拒绝老夫？”
祭先当时就来气了，一双鹰眼之中闪烁着不悦之色。
“老夫不过是想要你能接手祭氏一半的家业……”
“岳父大人，小婿绝非贪图祭氏家业之人，此举万万不可！”
不待祭先把话说完，李然便立即是再度顿首拒绝道。
他太知道祭先这一手了，这岂非摆明了是在试探自己？
当着祭罔与祭询的面给自己一半的家业，日后祭罔与祭询会怎么想？
而真要是传了出去，子产会这么想？郑国上下会如何想？天下人又会怎么想？
难道他李然挫败竖牛阴谋，为的就是分得祭氏一半的家业？
那岂非活脱脱的小人一个了？
“真是老谋深算啊……”
李然忍不住一阵腹诽。
祭先明知自己不可能接受，却仍是当着祭罔与祭询的面提出这样的想法，岂不是变着法的要他李然立誓日后绝不染指祭氏家业？
面上表演得楚楚可怜，可实际上心里却指不定如何在算计。
这份老辣，恐怕也就他祭先是独一份了吧。
“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有他姓之人能够继承家业的，小婿既晓周礼，虽不敢妄言学贯古今，但也尚且知晓何为礼制，还请岳父切勿再言此事！”
李然没有给祭先任何机会，这一番话滴水不漏，谁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闻声，祭先望着李然陷入了沉默。
祭罔与祭询两人在旁心神颤抖，但碍于眼下情势，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实在煎熬。
祭乐坐在一旁，一时也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一面是自己父亲，一面是自己夫君，竟是左右为难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家有贤妻
如今的李然，对祭先可谓已是了如指掌。
今天他亮出这一手，表面看上去对他李然寄予厚望，可实际上呢？
当着祭罔与祭询的面，他李然又怎敢是直接应承下来？
这合规矩吗？不符合。
这合常理吗？不符合。
说白了，这不过就是祭先的另一场试探，试探他李然对祭氏是否当真无有贰心。
对此，李然自是心知肚明的，他又岂能让祭先当真把自己给诓骗进去？所以，当即是以严词拒绝。言语间亦是滴水不漏。
听得李然如此言说，祭先也是终于放心了下来，脸上亦是渐渐流露出一丝的欣慰之色。
“呵呵，常言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看来，我祭氏当真是福祚绵延呀。”
而一直立在一旁的祭罔，祭询二人见状，也都是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却也不知道他二人究竟是替李然安心下来，还是替自己放下心来。
至于祭乐，她则始终显得有些诧异。
因为她并没搞懂今日父亲与二位兄长来这一出究竟是何用意？
不过，见得一家又是其乐融融的，当即也就将心中的不解给压了下去。
两人回到别院，李然一抹自己额头上的细汗，忍不住腹黑道：幸亏机灵，要不然今天还真会被这老家伙带沟里去。
祭乐见他神色有异，当即问道：
“夫君，怎显得如此紧张？”
李然闻声，情知此事不宜与祭乐多言，当即只随意敷衍了两句。
人家毕竟是亲父女，有的事自然还是不要说得太过露骨，免得两人心生嫌隙。
……
而祭先在得到李然明确的表态后，当即在族会之上，竟是直接委任李然为祭氏家宰，接管了此前竖牛留下的产业，以及祭氏在郑邑城内外的事务。
显而易见，这背后定然是有子产在暗中示意的。而祭先之前的试探，则更多的是出于对自身家族利益的保护。
如今相当于把祭氏的家底都交给了李然，虽说大致只占一半，可这也实是非常的可观了。
尤其是李然如今已是身居数职，他即是郑国的行人，如今又成了祭氏的家宰。那显而易见，他这混迹于政商两界的名头，如今在两头都已是能够说得上话的了。
只不过，祭氏在郑邑城内外的商业活动颇为繁琐，名目烦多。若是一股脑的全扑进去，只怕自己也将是分身乏术。
不过，好在祭乐对自家产业终究还是更为熟悉，也更为上心。而这些时日，李然的侍人鸮翼也一直在那帮着李然打理祭氏托付给他的各路生意往来，所以如今接手大盘的买卖，倒也算得是得心应手了。
所以，有祭乐与鸮翼一起操持内务，李然自然是可以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别处了。
李然他们在整顿好了竖牛遗留下的大摊子后，安排好各路主事之人，已是来到了四月。
这一日，李然正在府中独自品茗，孙武从外面进到府内，脸上挂着一丝喜悦。
“如何？事情都办妥了？”
李然如是问道。
“回先生，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只不过这人数嘛，实是有点寒酸。”
原来，自从上一次郑邑投毒事件后，李然便命孙武一直在暗中招募武人，筹建属于他自己的护卫力量。
如今，随着他接手的祭氏产业规模越来越大，钱资自然也是越来越厚，时至今日，这支护卫力量倒也有了近千人的规模。
这若是放在普通豪门之中，近千人的武人护卫，放眼所有都城之内，也已算得上“庞大”二字了。
可在孙武眼中，这点人可实在不够看。
毕竟他好歹是统领过莒邾两国大军的将领，正如韩信点兵那般，自是多多益善才好。
“这些人将是日后我们安生立命的本钱，人数虽可少些，但务必要精！”
“既然已经招募完备，往后训练之事便交给你了。”
“切记，这件事定要谨慎，知道的人也越少越好，过于招摇，只怕是会被人抓了把柄。”
毕竟这是专属于李然的第一支武装力量，在这暗涛汹涌的郑邑，他自是要慎之又慎。
孙武对于此道可谓颇有心得，当即领命去了。
而李然也不由是伸了个懒腰，起身入了屋内：
“乐儿，近来无事，我们不如去城外游玩一番如何啊？”
祭乐此时正在屋内忙碌，却是没好气的说：
“夫君如今可真是个宫官闲人呐，只顾自个在院内品茗，却没看到乐儿这还忙着呐？”
李然闻言，却只微微一笑，一把上前竟是抱住了祭乐的脖颈，并是小声言道：
“是啊，谁让为夫是娶到了天下第一贤惠的夫人呢？为夫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听得李然如此说，祭乐也是瞬间没了脾气，只似是安抚小孩一般的与李然言道：
“好好好，夫君既有意去外面散心，那乐儿又岂敢不从呐？”
于是，二人上下准备了一番，唤上随侍，一同往郊外而去。
……
晚春之际，城外一片绚烂之色，花容如画，山水如幻。能够置身这样的天地之间，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去前方庄园歇息片刻吧。”
游玩一阵后，祭乐带着李然来到祭氏在郑邑城外的庄园内。
李然刚刚进入其中，便发现这庄园后面有着一大块青草地，而青草地的正南面便是直通楚国的官道，再加上此处与郑邑相隔不过半日的路程，地理位置可谓十分的优渥。
由此也可看出祭氏的财大势大，竟能够在这样的地方修建如此硕大的一处庄园。
“咦？这么大一块青草地，若能搞个高尔夫球场来，岂不妙哉？”
李然瞅见这一片青葱郁郁的草地，竟是一时间来了兴致。
“高尔夫？那是何物？”
祭乐抬着小脑袋，一脸疑惑的问道。
“明日你便知道了。”
谁知李然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当即给了她一个神秘的笑容。
说干就干，凭着脑海之中的记忆，他差人将这一大片草地给四处平整了一下。很快又选定了几个角落，平整之后既可作为其果岭的位置。而后又让仆人从不远处的山坡上伐来黑竹，经过他的妙手编织，几大块围栏顿时出现在青草地的四周。
接着，他又用比较厚重的杨木制成球杆的形状，并规划出几条比较曲折的路线，将整片青草地分为好几块来。
如此忙碌了两三日，一座高尔夫球场竟是在春秋时代落成了！
可就在他准备秀一秀往日的球技之时，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忽略了最为关键的东西。
球场有了，球杆有了，球洞也弄好了，可是球呢？
于是，他又赶紧去找来各种材料，布包太轻，铜制的又太沉，石块太不规则，且一磕就碎。
到最后他才想起来，高尔夫球那是用的橡胶制成的啊……但放眼整个华夏大地，又哪来的橡胶树啊？
“我……这可真是败笔！”
第三卷 楚志（一）——虢之会盟

第一百一十九章 蹊跷的迎亲
当李然兴致盎然的搞好高尔夫球场后，他这才发现竟是没有称手的材料可以制成高尔夫的专用球。
一向追求完美的他，这叫他如何忍得？
“算了，差点感觉就差点感觉吧，反正我李然大概也算得是高尔夫球第一人了。”
李然如此自嘲着言道，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用黄杨树的树根来打磨成球状。
如此这般，一通折腾。终于是万事俱备。
“乐儿，来来来，夫君带你去玩一个好玩的东西。”
“我说夫君，这几日你整天都神秘兮兮的，到底是背着我做些什么呢？”
李然却也不回她，只管挽着她的腰间便是径直往门外走去。
“来，乐儿且试上一试。”
到得球场，在给祭乐示范了几下挥杆后，便开始饶有兴致的手把手教起了祭乐。
他二人在这城外的庄园内，竟好似是来了一场结婚之后才开始的恋爱。
而一向直男的他其实也并不懂如何谈恋爱，只觉得一切都应顺其自然最好，而非刻意为之。
但他从未想过，在女孩子的心目中，某些刻意为之的举动显然要比顺其自然更值得感动。
感动往往能够使女孩子增添对自己的好感，这是千百年来所有女孩子所共有的特性。
可以说，这同样也是人类合乎自然的天性。
李然不厌其烦的教授，耐性的解说以及两人耳鬓厮磨的亲昵举动，导致祭乐对他的爱意更是深入骨髓，而李然却依旧是浑然不知。
爱情似乎便是这样，无意间的到来，无意间的深刻，最终无意间的变成永恒。
……
如此又在城郊过得数日，李然正坐在草场的茶棚内休息，视线随着他的目光不断远眺，并是落在了远处的层峦起伏的山丘之上。
“嗯？”
就在他准备给自己倒上一盏花茶之际，他却忽的皱起了眉头。
祭乐正好从庄园内端着果盘过来，闻声当即问道：
“夫君怎么了？何事疑惑？”
李然指着青草地边缘外的官道上，甚是诧异的说道：
“你瞧这一队商人，似是有些不同啊。”
“哦？有何不同？”
祭乐将手中的果盘放下，也是端坐在了李然身边。
要说这官道之上，每日来往的商队不计其数，按理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能让李然感到如此怪异的，却还是头一遭。
“首先这批商队的人数……夫人不觉得是太多了些吗？这一队人马，少说也有两千人。这规模，究竟押来的到底是何种物件？竟要这么多人随从保护？”
“普通商队，少则几十，多则也不过数百，而这批商队却足足有两千余人，岂不怪哉？”
李然话到这里，目光更为凝重。
“其次，夫人你瞧，走在前后两端的随行人员，皆是手持锐器的。这些人即便不是出身行伍，那也定是武士之流。按理这些人应该是随侍各国卿大夫左右的，鲜有如此规模行商走镖的。此管道乃是直连郑楚两国的要道，这一队，莫不是是楚国的官队？”
李然思前想后，依旧是十分的不解。
他这些日子在接手祭氏不少事务后，对各国商队多少也算是有些了解。
而像这样奇怪的商队，确实不得不是令他多关注了几眼。
“夫人且在庄园中等候，待为夫我上前去问问。”
与祭乐说罢，李然起身便叫上了身旁的褚荡，两人径直穿过青草地，从早就留好的栅栏，径直来到了官道之上。
正好这批人数众多的商队正准备停下做一番休整，李然便带着褚荡，当即来到了商队的正前方。
“远道而来的朋友，敢问是要进城么？”
如今的李然也能算是郑邑城中的半个主人家，客人来访，那他自是要热情接待。
于是他以一种令人称奇的厚脸皮是直接就贴凑了上去，与前方几名武人甚是“客气”的打起了招呼。
“诸位客商远从楚国而来，甚是辛苦，快快休息一番，我这就命人去准备些茶饮去。”
“哦，对了，在下乃是郑国祭氏的家宰李然，若是贵客乃是来郑走商的，我祭氏一族自当好生款待诸位，却不知你家主公尊姓大名？”
李然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往商队最中心望去，可这批商队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而且他的个子也不算高，这些人的服饰又相对花里胡哨，他硬是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谁是这群人的主公。
“区区商贾！也敢打听我家主公名讳？！”
“速速退下！”
就在这时，一名武人拔剑出鞘，朝着李然怒目而视。
褚荡见状，立马是手握剑鞘是要还以颜色，亏得李然眼疾手快的阻止了他。
只见李然是满脸堆笑的上前迎道：
“呵呵，实不相瞒，在下李然，也为郑国之行人。还请阁下能够通禀一声”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是将自己的身份令牌交于武人过目。这时候，他在郑邑朝中的官职便起到了作用。
行人，正是接待各国来使贵宾的职位！
那武人一看，果然是郑国的行人令牌，再看了看他身后五大三粗，手已经放在刀柄上的褚荡，脸上虽是不屑，却也并未继续动武。
只听那武人是继续回道：
“我们乃是楚国令尹麾下，此番特意前来郑邑迎亲，你既身为行人，那可安排好一应的行驿？”
什么？楚国令尹？难不成就是如今楚君郏敖的王叔——王子围？
传言此人是极为飞扬跋扈的，他来迎亲？这事可真是蹊跷了！
李然一听到“令尹”两个字，心中顿时犯起了嘀咕。
“敢问迎娶是我郑国哪家女子？为何从未听起过此事？”
“阁下如今只说得半截，却叫下官如何敢信？此乃关乎我郑国与楚国邦交的大事，还请阁下言道分明才是。”
这种官腔，李然如今磨砺许久，可谓早已是炉火纯青了。
那武人闻声当即笑道：
“呵呵，你既是郑国的行人，为何消息竟是这般的不灵通？我家主公乃是当今楚国令尹王子围，所迎娶的，乃是郑国丰氏之女。”
（令尹：楚国官职，类似宰相之职）
“你们伯石大夫，亲自邀与我楚联姻，若非是令尹大人识得大体，又岂会亲自前来相迎？”
“速速前去准备，莫要误了两国的大事！”
不愧是楚人，这话说的派头和口气，简直跟当年楚武王熊通一模一样，端的“自尊”。
然而李然一听这事儿，顿感不妙。
楚国要与郑国联姻？这事儿他可从未听闻啊。
就算王子围当真是前来迎亲的，那这迎亲的队伍是不是也……太庞大了些？
而且竟然个个都是武人，这哪是像来迎亲的，这分明就是来打仗的！
“不太对劲啊……”
李然在心中一琢磨，越发觉得此事有些奇怪。
于是，他当即顺着那武人的话头是继续奉承道：
“哦，原来是楚国的令尹大人大驾光临！素闻楚国的令尹大人英武神威，世间谁人不晓？能得楚国令尹与我郑国结百年之好，实属我郑国上下之荣幸啊。”
能编排丰段的机会，李然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不过即便是令尹大人亲自前来迎娶，那也还需遵了礼数才是。既来了我郑邑，那我郑国自然也不能无端端的失了礼数。还烦请阁下通禀一声，下官还是须得拜见令尹大人，也好一同商议迎娶事宜。”

第一百二十章 楚国令尹王子围
听闻是楚国的令尹王子围亲自前来迎亲，李然顿觉不妙，当下请求那领头的侍卫入内通禀拜见。
而那武人听李然这话说得也算是有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反驳之词，当即便转身前去禀报。
这时，祭乐见李然迟迟不回，不免是有些担心，便当即是头戴着斗笠薄纱，从庄园内也赶了过来。
“夫……”
谁知，祭乐于人群中刚一望见李然，正欲开口，李然便用眼神阻止了她。
并示意她闪到了一旁，随后自己亦是抽身来到她身旁，并小声与她言道：
“夫人，这些人的来头果然不简单，竟是楚国的令尹王子围亲自迎亲队伍！据说是前来迎娶的乃是丰段之女，可为夫想了想，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楚国的令尹？迎娶丰家的女儿？”
祭乐一听就愣住了，这哪跟哪啊，完全是八杆子挨不着的人，他们怎么会结为姻亲呢？
“是啊，丰段与楚国王子围，这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他们岂会无缘无故的结亲？”
“再者，这迎亲的队伍，除了少数一些随从侍女外，其他的全都是武人打扮。素闻楚人彪悍，别看这区区的两千人马，可一旦入了城，动起手来，城中便是驻扎两万人只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说着，李然不着痕迹的又瞥了一眼如今驻扎在官道之上的“迎亲队伍”。
“为夫听子产大夫曾说起过，前年丰段之子——丰卷，被子产大夫因田猎僭越之事而赶出了郑国。所以前不久，这丰段这才针对子产大夫策划了那一场郑邑投毒之事，以报此仇。而如今，丰段更是大张旗鼓的要与楚国联姻，此事只怕是远非我们想象的这般简单。”
要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丰卷，字子张，丰段之子。
原来，子产的改革新政乃是从两年前开始，郑国国内的那些贵族对子产改革反抗不可谓不激烈。
而丰卷，便是充当了这一马前卒。
那是在前年，李然还未来到郑邑前。
丰卷明着为了祭祀，要求擅自扩大田猎范围，但子产不允。丰卷大怒之下便以自家亲兵，准备造子产的反。
而这背后所折射出的，其实远非表面这么简单。
丰卷是谁？丰段的儿子！
丰卷要造反，那就是一面旗帜！而他代表的，除了丰氏一族，自然还包括了所有利益受损的贵族们。
子产得知此事后，知道不好处理，也并未硬怼，而是采取了以退为进的方法——下野跑路。
身为执政卿的他，只因这件事辞职。于是，立即在郑国国内是掀起轩然大波。
这时，也亏得是首卿罕虎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站出来力挺子产，将此事定了性，反倒将丰卷以僭越为由，驱逐出境。
即便其父亲乃是身为郑国的第三把交椅的丰段也无法阻止这一切。由此，子产与丰段的梁子便算是彻底结下了。
而这件事，也可以视作是丰段几次三番蓄意置子产于死地的缘由。
但对子产而言，所幸的是，李然的及时到来，助他是又轻而易举的瓦解了丰段的这一场接一场的阴谋。不仅顾全了郑国的大局，而且子产的改革也仍在持续推进中。
所以，丰段如今又意欲是与楚国令尹王子围联姻，而楚国还如此大张旗鼓前来迎亲，洞悉前事的李然如何敢不多留一个心眼？
“夫君的意思是，丰段大夫很有可能已与楚国勾结，意欲……”
话到这里，饶是祭乐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即略显慌乱的捂住了自己的小嘴。
李然微微点头，而后面色泰然的看向身后的楚国迎亲队伍。
“夫人你先行返回城中，将此事务必尽快告知子产大夫，让他即刻加紧城防，严守都城。”
事已至此，李然也没有别的选择。
祭乐此时甚是有些慌乱，点头正要回去，可下一刻她猛的回过头来看着李然。
“然，那你呢？”
是啊，祭乐返回了郑邑，李然呢？他做什么去？
“不必担忧，为夫自然还要去会一会这个楚王子围了。”
李然深吸一口气，神色仍旧保持着平静。
“可万一……”
“无碍，他现在还没进城。那便还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好歹也是郑国的行人，祭氏的女婿，就算他与丰段阴谋勾结，此时也不宜过早暴露。”
“放心吧，为夫自有分寸。”
李然打定了主意，这件事既然让他碰上了，那自是责无旁贷。
祭乐闻声，虽还是放心不下，但情知此事关系重大，只得扭头径直去了。
而正在这时，那名楚国的武人亦是去而复返，前来告诉李然，令尹有请。
于是，在武人的带领下，李然穿过一重又一重森严守卫，来到了这支迎亲队伍的中端。
一辆颜色艳丽的马车上，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着，只见其头戴楚国令尹头冠，腰系玉带，国字脸刀刻斧削一般，双眉如峰，双目如炬，透着一股浓浓的英武之气。
而当他站起身的时候，饶是李然也不由愣住了。
七尺男儿，七尺男儿，这回他是当真见识到了。
两米多的身高霎时间将他身边的武人全都比了下去，而当他站起来以后，这一支迎亲队伍无一例外，全都是齐刷刷的跪将下去。
两千多人同时跪下，这番威仪，堪称壮观。
不错，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楚国的令尹，楚国国君郏敖之兄，楚共王之次子——王子围。
距离楚武王熊通称王已经过去一百多年，而楚国在此后的日子里，历经数代英主，也是日益强盛起来。
所以，楚人骨子里向来流淌着的豪迈之气促使他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能很轻易的与他国人区分开来。
所以，自是更别提眼下这个王子围了。
作为日后赫赫有名的君王，那形象气质更是“高人一等”。
李然看着眼前的王子围，脑子里顿时涌现出曾经看到过的“纣王”的戏艺术形象。
你们俩要是生在一个时代，那可真是不分伯仲。
“大胆！见到令尹大人，胆敢不跪！”
就在李然感叹王子围将来的下场时，他身边的护卫已经拔剑出鞘，怒喝的声音一下子便将他惊醒。
李然闻声，急忙躬身见礼言道：
“在下郑国行人李然，参见楚令尹大人。”
说到底，王子围现在也只是令尹的身份，地位基本也就等同于晋国的赵武，韩起。这样的身份，确实还到不了要他一郑国行人下跪叩首的地步。
“呵呵，你便是李然？”
王子围居高临下看着李然，脸上尽是不屑之色。
李然的名头早已流传四海，他既身为楚国令尹，又岂能不知呢？
不过在他眼中，这李然似乎也就仅此而已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接风局
楚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傲气是其他秉持周礼谦逊之道的诸夏邦国所不能比拟的。这一点特性从楚武王熊通立国开始便是流传至今，从未间断过。
王子围上下打量着李然，目光之中尽是不屑之色，也丝毫不加以掩饰。
李然如今按理说，也算得是天下名士了，可即便是这样的李然，在他眼中，也是一样的无足轻重。
“区区贱名有辱令尹尊听，还请楚令尹大人恕罪。”
而为了配合楚人的目中无人，李然也很是“识趣”的自嘲了一番。
王子围闻声一笑，不以为然道：
“是子产派你来的？”
李然当即躬身道，几乎毫不迟疑的言道：
“正是。”
“子产大夫得知令尹大人大驾光临我郑国，便特地吩咐下官前来恭迎令尹大人，还请大人在城外稍作休整，而后再行入城以逆迎郑姬。”
李然的直觉告诉自己，此次丰段选择与楚国的王子围联姻，其背后一定是有着其他的惊天阴谋的，但是他也一时摸不清楚这里面究竟是有什么门道。
当然，他现下也只是怀疑，所以只能先顺着王子围的话头继续往下回答。
既然王子围认定现在的郑邑城中仍旧是子产掌权，那就说明他对此前的情况已是摸排的一清二楚的了。所以他自是不会去故意试探，以免引起王子围的戒备。
“哼！你们郑人好大的口气，竟让我大楚的令尹在城外候着！”
还没等王子围自己发话，他身边的侍卫便已然怒吼。
李然急忙回应道：
“下官岂敢无礼？此乃士昏之礼！也还请大人勿怪。”
李然所谓的这“士昏之礼”，也确是属实的。按周礼的规矩，一般卿大夫若是想要逆迎女子过门，都是要先在城门外候着，以示郑重。然后待女方一切都办妥之后，或者由女方父亲送女出门，或者由男方入城逆迎。
而如今，这李然正好是可以以这样的由头，来搪塞住楚人。若是你们楚人真心逆女来聘，那守守规矩又有何妨？若是不肯，那是不是代表你们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无论如何，今日这城肯定是不能让王子围进的。
毕竟，楚人这次是带来了两千名精锐猛士，若当真是有何阴谋，一旦让他进了城，这两千多名楚人猛士谁人可挡？
届时，还不是郑邑内的百姓惨遭横祸？！
李然心神凛然，躬身而立，语气不卑不亢，一时间竟让这些个侍卫哑口无言。
既然是来了郑国，既然是来了我诸夏之邦，那自是要遵守我周公之礼的！即便是你强悍如虎的楚人也不能就此坏了规矩。
“也罢，既然主人家都已经发话了，那我们这些来聘的客人，又岂能不从？”
“传令下去，今日便在城外驻扎休整。”
王子围的目光在李然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眼角露出些许狡黠，这才开口言道。
他的话音落下，两千多楚人侍卫便尽皆是席地而座，动作整齐划一，场面蔚为壮观。
饶是李然见了也不由暗暗点头称赞当年楚武，庄之功。
“令尹大人请。”
随后，李然又一抬手，便要将王子围引进自家的庄园内。
那王子围也是胆大，竟也不怕有人埋伏，竟堂而皇之的跟随着李然徒步走了进去。
来到庄园内坐下，李然便命下人是与王子围奉上了花茶，王子围端起来轻轻一酌，顿时诧异。
“此乃何物？竟如此清香扑鼻？”
“回令尹大人，此物名茶，非醴也。”
“此物以花朵碎叶为主，晾晒翻炒，沸水渐泡，一盏沸之，一盏温之，留花香于唇齿，留清凉于肺腑。”
“有诗赞曰：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借着这横空出世的花茶，李然也算是提前给华夏大地普及了一把何谓茶道。
不过拾人牙慧总归不美，所以话到这里，李然也就打住了。
华夏茶道流传数千年，数之不尽的人生妙语尽皆与茶有关，若是一一道来，只怕这王子围定能三天三夜睡不上觉。
“嗯，倒是新鲜，没想到你们郑国竟还有如此妙物。”
王子围听得李然一番吟诵，眉宇间的不屑稍缓，但手中的茶盏却是不自觉的放了下来。
楚人生性豪迈，便是饮醴也是一坛一坛的灌，何来如此情调小酌？
因此，李然所谓的“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在他们楚人身上，只怕是用处不大。
“本令尹来也来了，茶也饮了，现下你总该说说你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吧？”
话锋一转，王子围若无其事的问道。
他原本以为丰段在郑邑早已安排妥当，李然的到来顶多也就是子产与丰段的暗中交锋，所以李然半途截下自己，总要有个目的才是。
可谁知李然闻声却是故意一愣，假装不解道：
“难道是下官方才没说清楚吗？”
“令尹大人既然是为了逆娶新妇，那么按周礼，令尹此时可不宜进城呀，此乃周公之礼也。”
“待得伯石大夫府上一切准备妥当，届时自会来请令尹大人入城迎娶。”
“而下官之所以将令尹大人请来此处，自是也不希望让大人以为我郑人忒得无礼，让大人在外扎营，风餐露宿的，如此岂不叫世人笑话？”
既然用了这个由头，那自是要将这个理由始终贯彻到底的。
李然任过周王畿守藏室史，对所谓的周礼，自然是了如指掌的，而这一番话也可谓滴水不漏。
他就不信，这王子围还当真敢在郑邑城外动手？
果然，王子围闻声，一时无语反驳，只得一声冷笑敷衍。
见状，李然也赶紧吩咐仆人送上来好酒佳肴。
“令尹大人千里来郑，奔波劳累，下官特为令尹大人接风洗尘。”
既是要拖住王子围，那怎么能少得了酒肉呢？
而王子围也深知此时断不可是贸然行事，所以当即也就极为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于是在大堂之中，李然让仆人瞬时是摆满了整整一桌子的好醴好菜。
他身为郑国行人，又是要尽地主之谊，自是连连向着王子围以及其随行的宾客们敬酒。
恰巧王子围生性又是最好美酒，不然后世又如何会将他与商王帝辛相提并论？
他见得这一桌子的美酒佳肴，心中虽有疑虑，但举杯之后便好似是瞬间忘得一干二净似的，大有“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的态势。
“来来来！”
“在下感谢令尹大人不辞辛劳，远道而来！”
“君不见楚君狂士多豪迈，醴盏交错戈戟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李然也趁机“谄媚”，一番彩虹屁拍得清新脱俗，饶是王子围也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连连端盏入喉。
不过即便是如此，一连三坛醴下肚，王子围仍是面不改色，席间更是与李然有说有笑，一点也没有要醉的迹象，自然就更别指望他能醉酒失言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没开始就结束了？
王子围千里迢迢来到郑国，迎娶丰段之女，却不料竟然被李然半路截住。
此消息一经传到郑邑，毫无疑问，丰段又急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都能给李然给碰上？！
“兄长，你不是说早有安排？这便是你所安排的？”
按照原本的计划，王子围今日就该入城。夜间便该举事，从而一雪前耻，使郑国易主。从此，丰段一党便可将郑国牢牢掌控在他们的手中。
就与当年的西宫之难一样。
可眼下，王子围半路被李然所截，这事岂不是又要功亏一篑？
之前丰段与他商议之时，言道此事必成。而且，顺带着还能将李然给一并解决了。
可谁知此事尚未开始，便被李然给半途所截，这还怎么玩？
“贤弟，此时再说得这些又有何用？”
“那李然几次三番不识好歹，老夫早就意欲除之，奈何此人有国侨作保，且如今身边亦是高手如林，自不可轻举妄动。”
“所以，此次邀请楚国王子围前来郑国，便想着是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掉国侨与这竖子的。可谁能料到，这个竖子竟又提前横插一脚！可恶！实在可恶！”
丰段一拍几案，此时显得也甚是焦急。毕竟一旦王子围今日不能入城，那他们后面的计划就等于是满盘皆输。而这，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尚未开始便已经宣告失败了。
“依我看，咱们不如现在就这么动手吧！”
“管他子产手下多少人，你我势力合拢一起，再加上王子围在城外的兵力，难不成还怕拿不下这郑邑城？”
驷黑想了想，不禁是恶向胆边生：
既然已经准备妥当，既然已经箭在弦上，那还等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干了得了！
“不可！”
“万万不可！”
谁知丰段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这个提议。
“为何？！”
驷黑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郑邑城防坚固，若不能从内攻克，只凭王子围带来的区区两千人马，断然是攻不破的。”
“而你我势力合拢一处，虽能与国侨和罕虎一争。然则其他卿大夫又岂能是袖手旁观？万一我等不能速战速决，那些个卿大夫可都是墙头草啊！定然会倒向国侨和罕虎一方的，届时我等还如何与王子围里应外合？”
“再者，你忘记祭氏了么？他们在城中势力庞杂，城中的国人如今皆视祭氏为他们的救星。而如今祭氏又定然站在国侨一方的。所以，一旦城中起了内斗，我们的处境将十分凶险啊。”
现在王子围被无端端的给拦截在了城外，他们此时在城中举事，胜算不到三成，他如何能够冒得此风险？
毕竟这是事关全族性命之事，即便他真做好了要放手一搏的准备，那自然也是要慎之又慎的。
“那……要照你这么说，咱们现下便只能坐以待毙？”
驷黑所担忧的，也确实是不无道理。李然如今突然出手将王子围截在半途，在他们看来，便已经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讯号。
若不是他们所谋之事已经泄露，又如何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所以，此时再不动手，难道是真要等子产他们带着人上门来拿人？
“再等等吧，就算此事不成，国侨想来也没有直接证据来缉拿我等。”
丰段抬头望向城外，眼神一时忐忑。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毕竟现在若是派人出城与王子围交涉，那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再等等？”
“呵呵，国侨如今已经在安排守城之事，城中士兵也尽皆归他调遣。他能继续等，我们呢？我们等什么？等着被宰吗？！”
驷黑是万万没想到原本稳赢的一局，竟会走到这一步。
最气人的是，这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只是被李然这么一搅和，竟是直接就胎死腹中了。
他甚至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掌控郑邑，窃国自重？
……
而与此同时，距离郑邑只半日路程的祭氏庄园内。
酒足饭饱之后，按照各国贵族的习惯，便合该是娱乐项目上场了。
若是周邦的各诸侯国，按照道理来说，吟诗引赋是最为寻常的。一方面吟诗引赋，最是能够用以表达“友好”的方式。而且，往往在吟诗的时候，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晋公子重耳流亡秦国时，与当年秦穆公的谈判过程，全程便都是用“诗”意来表达的。而这在当时，也是最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
只可惜，身为楚国人的王子围，以及一众楚国门客，要论“诗”，他们又哪里会是李然的对手？
而李然也当然不会让他们太过难堪，索性便领着王子围来到了庄园后面所新建的高尔夫球场。
只见他拿起一根自制的一号木球杆，递给了王子围，王子围把玩着球杆一脸诧异的问道：
“这又是何物？”
“此乃球杆。”
“哦？球杆？”
王子围亦是不免一头雾水。于是，李然便极耐心的与他讲解一遍所谓高尔夫的玩法。
王子围又哪里见过如此新颖的助兴节目，所以一听就来了兴趣。
高尔夫球之所以能得到后世上流社会的吹捧，因为其本身的“奢汰”气质是分不开的。
所谓同气相应，王子围虽是个古代人，但毕竟是楚国贵公子的身份，且为人本身也就足够“奢汰”，所以会一下子迷上这种节目，也实属正常。
于是，原本还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就这样因为高尔夫球而结下了不解之缘来。
一开始王子围还有些不善此道，毕竟第一次上手，甚至是连球都挥不到。
可谁知王子围此人，也是个能人。只经过了几轮的击球演练后，王子围对于球杆力道和手势的把控，可谓是越来越熟。
即便是李然这个“发明者”也不由看着愣神。
“令尹大人可谓神人也，只稍稍练手，便有如此水准。属实厉害，属实厉害呀。”
李然嘴上说着佩服，心里却道：贵族就是贵族，打这玩意儿还真是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呵呵，全赖子明教授有方，来，咱们继续打过！”
王子围兴致颇高，根本不给李然休息的机会，拉着他便又开始了下一洞的比拼。
而李然此时倒也是来了劲，心道自己一个发明创造者，竟还会打不过你这半路出家的和尚？我就不信了！
李然撸起衣袖，拽着球杆是狠狠搓了一下手……
高尔夫球场之上，只见他二人的人影是一前一后的走着，时时发出赞叹叫好之声。
不知不觉，远处斜阳开始滑落，最后的余晖将天际烧得通红，一行飞鸟未曾留下痕迹，只余点点鸣叫在天空徘徊。
真好一个晚春时节啊，不禁是令人沉醉其中。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谍者观从
夜沉如水，静谧无声。
王子围在庄园内打了一下午的球后，也理所当然的，便在祭氏的庄园内住下了。
当然，他的一众随从，此时则正驻扎在庄园外的官道之上。由于人数众多，所以，早已是将整个庄园都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玩了一天，自是也有些乏了，沐浴之后，只见王子围是又进得内侧厢房，而旁边的仆人正欲替他更衣。
只听得王子围此时，却是对着身旁的一名贴身侍卫言道：
“去，唤观从即刻前来见我。”
那侍卫“诺”了一声而去，随后待他更衣后，便独自走出厢房。
不多时，一名身着楚服的中年男子，在侍卫的一路指引下，来到了房门外。
“臣观从，拜见令尹。”
只见这名男子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短须，看上去十分的精神抖擞。
“哦，子玉啊，进来吧。”
听得王子围的声音从房门内传出，这名男子才推门而入得大堂。
观从，字子玉，楚国的典藏室史，看似与李然之前在周王畿所任守藏室史差不多一个性质。
不过，这一处楚国的典藏室，其实只是明面上的叫法。实际上呢？此乃楚国所独有的情报机构。
而它的主要职能，便是专门四处搜集其他诸侯国的信息动态。
“查清楚了么？”
王子围半躺半依的，身边搂着两个衣衫渐宽的歌姬，手中则端着一杯醴，一脸的神色怡然。
“回令尹，已然查清。”
从今日上午李然出现在官道之上截下他们，到现在也不过就几个时辰。
可就是这几个时辰，观从却已将李然的来历底细都已是调查得一清二楚的了。
“李然，字子明，周王室洛邑人，前洛邑守藏室史李佴之子，十五岁入周王室，与当时的周太子姬晋颇为要好，二人志趣相投，时常秉烛夜谈。”
“不过就在几年前，周王室内乱，周太子晋下落不明，李然也被迫卷入立储争斗之中，逃入曲阜。随后在曲阜，智斗季孙宿。且施了一计，于平丘之会上，是将季孙宿扣留在了晋国，由此而声名大噪。”
“后又因季氏追杀，不得不逃入郑邑，得郑国子产大夫赏识，于前些日子的郑邑疠疾之事中立下功劳，为首卿罕虎提拔，成为郑国行人。”
观从一字一句，将李然的来历与经历缓缓道出，所言之事，尽皆属实，竟无一件错漏。
那王子围闻声点头，微一摆手，身旁两名丽人是主动屏退了下去。
“那么，此人在此处截住我等，子玉可知他究竟是意欲何为啊？”
待得歌姬完全退下，王子围这才看着如是观从问道。
此来郑邑的目的，他原本是再清楚不过的。那就是与内鬼里应外合，将投靠了晋国许久的郑国，再一次重新拉回到楚国的这边阵营里来。
但是，现在李然的出现，这却让他始料不及。因此，他也不得不是小心谨慎起来。
因为他也并不知道，他们郑国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也并不十分清楚如今郑邑城中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而且城中的内应到现在也根本没有跟他取得任何的联系。
而这，也正是他如今不得不暂驻不前的真实原因。
打球？不过是个就坡下驴的障眼法罢了。
“卑职以为，此人半路拦截，或许……也并无其他设想，不过就是瞎碰上了，然后想着如何为城中的子产争取时间罢了。”
观从的话也并不多，但可谓是一针见血。
王子围闻声一想，顿是恍然大悟。
“不错！此人定是一眼瞧出了我们此行的端倪，故意在此拦截，好为子产争取调兵遣将，坚守城防的时间！”
“呵呵，以一人之力竟是莫名其妙布了场疑兵，硬生生拦了我两千大军在此。此人倒也算得有些胆识，确实是个人才。”
李然有胆识倒也不假，只不过，这一切要真说起来，也只能说是李然他算无遗策。要不然，倘若他真的是毫无准备，又何以是胆敢如此妄为？
“如今此事大告不妙，子玉，你怎么看？”
王子围微微皱眉问道。
“卑职以为，此时宜静不宜动。”
观从的话不多，却又是一语中的。
王子围闻声点头道：
“嗯，是了。”
“而今郑邑情形如何，我们丝毫不知，贸然动手只会徒增风险。”
“既来之则安之，我倒要看看这个李然到底还能耍些什么花样。”
面对未知的郑邑，即便他有两千猛士，此时也不敢贸然进攻。
毕竟他现在与丰段消息不通，倘若真的计划有变，那他这两千猛士岂不是要白白要葬身此地？
是的，他所担心的，乃是他手底下的这两千精锐的性命，而非两国邦交的这种“大事”。
其实，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楚人一向彪悍威猛，即便是连晋国这样的超级大国，他都不曾放在眼里，又更遑论这一小小的郑国呢？
不过，如今不管是出于何种考虑，对于王子围而言，如今这郑邑只怕不是能够轻易拿下的了。
……
翌日，王子围又来到庄园后的高尔夫球场。
而李然一早便已在此等候。见得王子围来了，当即是促步向前迎合道：
“见过令尹大人，看来大人可是尚有余兴？既如此，下官还请能够奉陪左右。”
可谁知，王子围今日前来，却并未有想打球的意思。只听他是径直摆了摆手，直接回拒道：
“不必，今日便不打球了。”
“哦？”
李然闻声一怔。
随后，只听王子围是继续言道：
“本令尹听说子明在洛邑曾担任过周王室的守藏室史一职？”
“回大人，在下不才。区区小吏，不足挂齿。”
这其实也并非李然的谦辞，无论是守藏室史还是行人，其实也确实算不得多大的官。
正如当初在晋国，韩起前往羊舌肸家宅见到李然之时，他其实之前拜谒周王室时就应该曾见过李然的，可之后呢？
守藏室史这种小官小职，又哪里是韩起这样的大国上卿能够记得住的？
“呵呵，你也是过谦了。洛邑典藏室，天下名典，册本，古籍何止百万。”
“你既任守藏室史，那便一定是博古通今了。而今只在郑国任一小小行人，岂不大材小用？”
这倒也是事实，典藏室史官职虽不大，但凡是能担任守藏室史这类职位的，在那个年代，没有点才能那也是绝对行不通的。
因为，作为周礼的象征，这一职务的文饰作用其实要远大于其实质。
王子围一边说着，一边是朝着李然投去了迥异的目光。
“呵呵，令尹说笑了，而今天下群雄并起，诸侯如林，在下这点微末本领，又何以能入了令尹大人的眼？”

第一百二十四章 煮酒论英雄
李然的自谦并非没有道理，在这个满地都是满级大佬的年代，他这个刚刚从新手村练级出来的小角色，确实是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他的这一番谦虚，对于已经知道了李然来历的王子围而言，却只玩味出了另一番味道。
毕竟，李然在鲁国和郑国的事迹，不可谓不惊人。而如今更是以一己之力将自己截在了城外。所以，即便是跋扈如王子围这般，在面对李然时，却也不得不是多留得几分谨慎。
“呵呵，想不到如今声名远播的李然李子明，竟也是如此的谦卑？这倒叫本令尹是刮目相看了。”
“那么，若依子明所言，而今天下诸侯如林，群雄并起。敢问子明，而今放眼此天下之内，却有谁人又能入得了你的眼？”
其实，李然的身份一直是给人以一种十分特殊的感觉。
他在周王畿洛邑乃是守藏室史，天下王化礼制，皆谙熟于心。
可他从洛邑逃难至曲阜后，他便成了一介谋士。
在他一番操持之下，智囚季孙宿于晋国，这事经私底下的舆情这么一传，李然便可谓已是名噪一时了。而就在他功成名就之时，却又突然选择“出奔”郑国，并未在鲁国谋个卿大夫的身份。
这在当下这个年代，实属算得奇哉怪也。毕竟，一个不为功名的谋士，却是为了哪般？
或者说？在他李然的眼中，鲁国小小弹丸之地，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又或者说？他李然根本就没把而今的鲁侯当成回事？认为鲁侯压根就不值得他李然倾心辅佐？
那他在郑国任行人一职又是为了哪般？难道是他认定郑伯，亦或是上卿子产才是他李然真正值得辅佐的明主？
这完全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其实，也不止王子围有这样的疑惑，就连与李然最为亲近之人，只怕也同样是有着这样的疑惑。或许连他们也搞不清楚，李然其所作所为的背后，到底是有怎样的逻辑？
于是，这样的一个问题便呼之欲出了：在他李然眼中，究竟谁才是这天下英主？究竟有谁，值得他献出毕生之所学，倾心辅佐呢？
王子围所问，便在于此。
“呵呵，令尹大人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行人，官不过百石，名不过下大夫，又岂敢在此妄议天下英雄？”
这个画面，李然忽然一时觉得倒很是熟悉，好似在哪个场景见到过一般。
“咦？这不就是煮酒论英雄吗？”
“他这是把自己当曹操了啊？那我岂不是成了……”
这一下，李然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所需要扮演的角色定位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不过他好奇的是，这王子围如此飞扬跋扈一人，按理说，应是与董卓无异。这种人也能谈论天下英雄？
但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王子围不但能够谈论天下英雄，而且对于“煮酒论英雄”中“曹操”这一角色竟是犹如曹操附体一般，拿捏得十分到位。
或者说……几百年后的曹操，才是王子围附体？
“诶，此间并无他人，子明又何须再故作姿态？”
“想你李然如今也算得是个人物，且搅动风云却不居其功，智谋深远而抱守其拙。就这一份胸怀，试问天下谋士又有几人能有？”
“而今又别出心裁，选择位于天下正中，却又不甚强大的郑国安身，想来也是在运筹着一番什么大作为的吧？”
“不妨与本卿说说，在子明眼中，而今诸侯，谁人可称为英雄？”
王子围手中把玩着酒盏，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极了李然曾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曹操一般的模样，那一番奸诈与诡谲，可谓被他演绎得是淋漓尽致。
李然见状，不由暗中叹道：难道这世间的奸雄都是这一个模样？
一边想着，他不由又起身向着王子围是躬身一揖，而后又自嘲道：
“既是令尹大人如此看得起在下，便恕在下大言不惭了。”
“若论天下英雄，齐侯如何？”
“齐国雄踞山东，名士豪卿众多，齐侯手下文有晏婴大夫，武有将军田穰苴，西进可抗晋国，南下可指鲁卫，北守燕疆，此等雄国，能称英雄否？”
说实话，李然其实还从未见过齐侯是长什么样，但仅通过上一次拒绝参加平丘之会，而后又同意晋国向卫国捐赠粮秣之事，李然便可以断定这个齐侯肯定也不咋滴。
在晋国这个超级大国面前如此横跳反复，枉做小人，这样的国君肯定算不上英明。
但此时，他既然扮演的乃是“刘皇叔”的角色，那自然是要将这个角色演绎到底，先推齐侯，实是因为齐国的地理位置确实是相当的不错。
无论是与晋，还是与楚，都有着千里缓冲之境。且沃野千里，说是天下之粮仓，也不为过。
“子明说的乃是齐国，而并非齐侯啊。”
“齐侯此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不知晋楚，只知鲁燕，他也配称之为英雄？”
也确实如此，齐国素来在对待晋楚的问题上是反复无常的。一会联楚，一会联晋。而且在逐鹿中原的这件事上，往往是出工不出力。
所以，就气节这一点来说，却是连郑国都不如的。
王子围看不起他，也是理所当然。
李然闻声一怔，当即再道：
“那晋侯如何？”
“而今天下，晋国国势最为鼎盛，军治万乘，国中赵，韩，范等六卿皆是人雄之辈，晋国锋芒，诸侯无人敢挡，如此看来，晋侯可谓英雄否？”
既然齐侯你看不上去，那你楚国的老对手晋国你总该看得上了吧？
当然，这也不过是李然装模作样的想法。
“呵呵，晋侯奢靡，沉迷女色，晋国霸业乃其历任先君所为，与他晋侯又有何干系？”
“再说晋国六卿，既然子明亦知此六卿皆为人雄，一国之君弱，而众卿皆强，此非亡国之兆也？”
“守成尚且不足，何谈雄主？如此昏君，又岂能称之为英雄？”
不得不说，王子围后世虽被称之为暴虐之君，可他对天下诸侯的认识还真是非常到位的，要不然，怎么连之后“三家分晋”都预料到了？
王子围对晋侯的评价也确实在理，不过，这也算得天下诸侯对如今的霸晋，较为普遍而统一的评价。
面对摇摇欲坠的霸主地位，而今的晋侯又哪里能比得上其先君文公，悼公？
即使是在面对其国内六卿相争的局面，也已是显得是有心无力。所以，对于他而言，如今能够暂且守住先祖们留下来的基业，便已实属不易了。
就更遑论是要他再去开拓进取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下英雄，唯子明与围尔
虽身处荆蛮，却对天下局势了如指掌的楚令尹王子围，面对李然接连搬出的齐侯与晋侯，尽皆被其否定，并认定此二人根本不配称之为当世豪杰。
于是李然只得是继续言道：
“那宋公鲁侯又当如何？”
这里需要说明一点，李然并未提及秦燕两国，实在是因为此时这两个诸侯国，与如今的中原纷争而言，实在是毫无存在感可言。
而他故意提及宋公与鲁侯，则是因为中原的诸侯国中，除了齐晋，便只有这两国目前还算得有些国力了。
但宋国与鲁国的这点国力，在一向自傲的楚狂人王子围面前，那肯定也是算不上什么的。
说句不好听的，给楚国塞牙缝都不知道够不够。
于是，连带着这两国的国君，自然同样也不会被王子围给放在眼里的。
“宋公羸弱无为，鲁侯无胆无谋，皆为庸碌之辈，差之千里啊！不是不是。”
宋公是不是羸弱无为，李然并不清楚，可要说鲁侯无胆无谋，李然却是不敢恭维。
因为其他人或许不知，但是李然最清楚的。如今的鲁侯很多人都说他傻。但其实他那不过是一直在装傻罢了。
不过转念又是一想，王子围远在荆楚，不了解此间详情也并不奇怪。所以他这样说，倒也情有可原。
“哎呀呀，恕在下愚钝。没想到放眼这天下诸侯，竟无一人能够让令尹大人称之为英雄。在下才智浅薄，不能识人。实属惭愧，惭愧。”
李然故作姿态，不由长叹一声，并是微微摇头如是回道。
谁知王子围闻声却又是一笑，淡淡道：
“哦？这就没了吗？”
“难道子明眼中，天下英雄便只有这些庸碌之辈？”
王子围此言，说得甚是傲气。
不过这话倒也激起了李然的好胜心，闻声立马皱眉。
“既然各国的国君皆不堪以称之为英杰……那么如今晋国的中军将赵武如何？”
“此人以一己之力兴复赵氏，如今雄居晋国首卿之位。据说赵中军为人温和忠信，礼仪谨慎，善纳举材，海纳百川，能称之英雄否？”
身为赵氏孤儿的赵武，是从唯一的幸存者一步步继承并经营先祖之基业，最终坐上了晋国首卿的位置。其功绩自不必多言。
这样的人，即便是放于后世，也可称之为一代英豪。更遑论如今的春秋之时呢？
“嗯，赵武此人，文胜其质，非英雄尔。”
而就是这样的人，王子围只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所谓“文胜质则史”，看来，王子围是觉得赵武其人，时常过于优柔寡断，且不够硬气。所以，在他眼中，这样的人仍旧不足以称之为英雄。
于是，李然想也没想，立即是开口回道：
“那中军佐韩起呢？”
既然说赵武过于“文”了，那韩起这种“霸气”的总应该是了吧？
毕竟以一人之力召集天下诸侯于平丘会盟，甚至不惜出动晋国军马三十万，却只是为彰显他晋国执政卿的威风，这难道还不够霸道？
“哈哈哈，此人虚伪做作，既贪且懦。不配不配。”
这一回，王子围的回答更简单了。
饶是李然闻声都不由半晌说不出话来。
行吧，你说他不配就不配吧，那……
“鲁国季氏？”
王子围继续摇头：
“冢中枯骨罢了，上不得台面。”
“郑国子产？”
王子围还是摇头：
“虽是贤明之人，却不得天时，不得地利，也是个可惜之才啊。”
“那……齐国晏婴？”
王子围依旧摇头。
“名士而已，非掌权之卿，又有何为？”
到最后，李然将他所知的春秋大半人名全都念了个遍，而王子围始终都只是摇头。
李然见状，当即也只得在那“摇头”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行吧，你该说啥就说吧。
“令尹大人目光高远，在下实不知天下谁人能够称之为英雄，还请大人赐教。”
言罢，李然躬身一揖，态度极为恭敬。
而此时的王子围，也终于是一改刚才“目中无人”的表情，眼神骤然变得犀利起来。
只听他是缓缓言道：
“世间能称英雄者，唯子明与围尔。”
此言一出，晴空霹雳。
“什么？”
李然当时就“懵”了。
他倒并不好奇他会如此说，只是他十分好奇，这王子围难不成也是看过《三国演义》的？要不然，他何以能够说出如此相像的话来？
这活脱就像是《三国演义》中的曹操转世而来的一般。
“呵呵，子明何需如此大惊小怪？”
“哦？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李然当即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
只听王子围是继续言道：
“天下诸侯，只知固守而不知进取，国业再大，也必将溃散。”
“天下诸卿，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无一能成大事者。”
“而今能与本令尹称之为英雄者，唯有你李然尔。”
是的，他王子围依旧傲气冲天，认为天底下没人可称之为英雄，唯有他王子围自己。
可是话锋一转，他却将李然也抬到了与他一般的高度。
“令尹大人，下官……”
“下官何德何能，岂能与大人相提并论！”
李然赶紧起身作揖，面上尽是惶恐不安之色。
谁知王子围却只是一笑，又颇不以为意的说道：
“呵呵，你明知此次本令尹率众前来所欲为何，却仍敢孤身前来阻拦，如此胆略，也实属罕见。即便是你们郑国的贤大夫子产，此时此刻，恐怕也只敢是缩在郑邑城中瑟瑟发抖，又遑论他人？”
“依本令尹看来，你李子明若都不能称之为英雄，放眼这中土之内，恐是无人能够担当得起了。”
李然闻言，自是受宠若惊，立即是与他回道：
“在下感谢令尹大人嘉许，但区区在下又如何担当得起这‘英雄’二字？还请大人莫要再取笑下官了。”
李然也很识趣的继续自嘲着。
然而王子围目光一转，又冷不丁的言道：
“取笑？”
“你妄图用你一人的性命，来换得郑邑上下之安危，子明是觉得，此举难道还不够英雄？”
话音落下，王子围突然是目光森冷。
今日所谓的“煮酒论英雄”，至此结束。问题也终究是拉回到了现实。
李然自知，他的这一招缓兵之计，终究是没能瞒得过王子围的眼睛。
只不过王子围是用了另外一种比较迂回的方式，当面将其揭穿罢了。
而当王子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然也深知无法继续演下去了。
“呵呵，看来令尹大人一早就已看穿了在下的谋划。”
这还是李然第一次被人识穿自己的计划，一时间还有点难以接受。
谁知王子围却只是笑道：
“你李子明的名头，这天下没听过的，只怕也已经是屈指可数了。本令尹此来，既有大事图谋，又岂能不知你李子明的底细？”
“只不过如今看来，本令尹所欲成之事，只怕今日是做不成了。”
显而易见，事到如今，他与丰段所谋的大计，确实是早已过了最佳时机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王子围之聘
面对已识破了自己计谋的王子围，李然仍是强作镇定。
因为他知道，既然王子围能有耐心与自己废话这么久，那么就意味着王子围并不想对自己动手。
果然，王子围在揭穿了李然的计谋之后，也并未让他的侍卫进来，将李然拿下。却只是付之一笑道：
“李然，你将来若是有想法，可尽管直接来楚国寻我便是。”
言罢，王子围便起身而走。
王子围这最后一句话，摆明了是要开始拉拢李然。但李然此时又如何敢应？
不由得低头作揖，且往后又退了两步。同时，李然也知道，现在他已经说什么都无法拦住王子围了。
不过，想来时间应该也已足够。一日夜的时间，子产只怕早已将郑邑给防得是严严实实的了。就算王子围进得郑邑来，也不敢再是轻举妄动的了。
而在王子围带着队伍离开后，祭乐恰好是从城内赶来。见得李然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什么？楚王子围他居然识破了夫君的妙计？那他没怎么你吧？”
就连祭乐都忍不住感到奇怪，毕竟要说起来，李然这回确确实实算是坏了王子围的大事的，那王子围又岂能如此轻易就放过他？
这完全不像楚人的风格啊。
“王子围此人，面上骄狂，但实则粗中有细，心思缜密，的确是个劲敌。”
这还是李然第一次对另一个人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王子围虽是摸清了他李然的底细，可他也同样看清楚了王子围。
“哦？夫君此言，何意？”
祭乐问道。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丰段与他合谋一处，为的便是谋夺郑国之大政，可我在此处将其拦下，只待子产大夫调集兵将，他与丰段便再无机会。”
“丰段恨我入骨，但他却不恼不愠。明知败局已定，却仍是要赶往郑邑，这是为何？他这是为了不失信于天下。而这份泰然自若，又足见其胸中沟壑。”
“再有，他若动我，则必为城内子产大夫所知。倘若于郑邑之外动起干戈，这两千人能否安然归楚，犹未可知。届时他渔利不成，反倒被我郑国所擒，岂非颜面尽失？再有，即便子产大夫是按兵不动，可祭氏想必也会因此与楚国结下梁子，郑邑处天下之中，届时楚商不得通行郑邑，与楚而言，也是莫大的损失。”
“王子围自然能看得懂此番深浅，亦知其中轻重，更懂隐忍不发。此番心性，绝非寻常蛮夷可比。”
虽然历史上的王子围风评极差，可是眼下在李然的眼中，这个王子围却是相当的不错。
而他的这一番评价，确确实实是发自肺腑，绝非虚词。
“想不到夫君对此人竟是如此看重，也无怪你要在此亲自设计阻拦。”
祭乐这才明白李然那日为何一定要自己留下来。
“若非如此，又岂能拖延他这些时间？”
“如今，便看城内的子产大夫该如何表演了吧。”
该做的事，他李然已经全都做完了，如果这还不能阻止丰段的阴谋，那他可就真是无计可施了。
这郑邑，王子围肯定是去定了的。即便只是为了楚人的几分面子，也得是争上一争。
……
（以下情节为左传直译，不过，作者君在尊重原笔原意的基础上，稍稍调整了一些）
楚王子围聘于郑。
正当王子围带着两千多“迎亲”队伍抵达了郑邑城外时，子产立刻是传出了消息，让王子围在城外的扎营休整，等待伯石大夫送其女出城。并又派出了心腹之人，操持城防，坚闭四门。
郑国大夫子羽，作为子产的代言人是来到了城外。
“禀令尹大人，子产大夫特命在下前来告知。由于我郑邑地方狭小，只怕容不下令尹的一众随从。还请让我们于城外清扫一处地方，作为如今迎亲祭祀的场所吧。”
周邦婚娶俗礼甚多，这祭祀也是其中之一，万万不可少的。
只不过，为了不让王子围进城，子产也可谓是想尽了办法。甚至不惜在城外重新划了一处地块，给予丰氏作为临时的祭祀场所，好来让王子围前来完成逆迎之礼。
王子围闻声并未说话，只是仍旧若无其事的坐在马车上，傲然神色跃然脸上。
而此时，马车一旁的太宰伯州犁上前反驳道：
“我楚令尹，乃是奉了君命前来逆迎亲事的。为此，我楚国于国内还特意布置了宴席，并在庄王与共王的庙里祭告后才来到郑邑迎亲。”
“如果你们在野外赐予我们这一桩婚事，那就等于让我们的令尹，乃至整个楚国都失了面子。那将来，我们令尹大人却还如何能在楚国立足？”
“不仅是这样，而且你们如此做，还会让令尹背负了欺骗先祖的恶名，以至于将来无法继续做我们楚国的上卿。如此这般，却叫我们如何能够返国复命？”
其实，伯州犁的话是再简单不过，你们不给我们面子，那我们也就不必再讲什么情面。
可谁知，子羽闻声却也并不着急，只片刻思索后便道：
“还请令尹息怒，我们郑国实是一个小国。作为小国，我们原本是没有罪过的，但依靠大国而不设防备，那才是它的罪过。我郑国虽小，也正是需要依靠楚国这样的大国来安定自己，但若是你们包藏祸心，前来图谋我们郑国，那我郑国也就等同于失去了依靠。”
“况且，你们今日若是图谋了我郑国，那日后，其他诸侯国见状，便会纷纷一起违抗拒绝你们的命令，到时候，令尹的号令也会因为受阻塞而行不通。这对令尹而言，究竟是赢是亏？还请令尹大人三思！”
子羽的话音落下，这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你们少来这套，你们现在的盘算我们都已经一清二楚的了。
伯州犁一时无话可说，只得是朝一同随行而来的副使伍举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伍举这个名字或许并没有很多人知晓，但他孙子的名头却委实大的很。
伍举此番随王子围一道前来迎亲，在祭氏庄园被李然截下之时，便已知此事已经暴露，不可再行。
见得当下如此情形，他也只得朝着马车上的王子围道：
“令尹，事已至此，恐怕只得垂櫜而入。”
而此时的王子围也深知与丰段所谋之事已然落空，但为了此行的目的，也为了他自己的面子，当下微微点头。
于是，伯州犁得到示下，让所有侍卫尽皆是解下了兵器，只双手提着空袋子，便随着使者子羽一道进入了郑邑城中，以示诚意。
最终，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将丰段之女给逆迎出了郑邑。

第一百二十七章 伍举献策
王子围授意其部众，尽皆是垂櫜而入，以示自己并无僭越之意。并正式以一国大夫之礼，逆迎了丰段之女。
而丰段，则理所当然的，就此成了楚令尹王子围的老丈。
只不过，原本丰段这妄图一劳永逸的阴谋，却也终究是在李然的一顿干扰之下，未能得逞。而李然，于整个郑国而言，自然是居功至伟。
待得王子围正式出城之后，子产这才是将李然请至府中，是要与他当面致谢。
“呵呵，子明啊子明，此次又是多亏了你啊。若非是你替本卿是争取到了这些时间，我郑国又岂能安然度过此关呐。”
此话倒也不虚。要说这一次，倘若真的让王子围偷偷带兵入了城，届时再加上丰段与驷黑以为内应，那此次郑邑只怕是瞬间便会有倾覆之危。
而李然此番能够急中生智，略施小计便粉碎了丰段之阴谋，说他于郑邑是有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大夫言重了，然既身为郑国行人，自当以郑国安危为重。”
李然仍然是极为谦冲的说着，脸上满是恭敬之色。
闻声，子产抬手捋须，甚为欣慰。
“不过，然以为，此番楚国令尹王子围无功而返，只怕是会心有不甘哪。”
李然话锋一转，又忽的满是担忧起来。
此次王子围聘于郑，亲领两千楚国精锐而来。无论是于楚国还是于郑国，这一动静都算不得小。
而此次他无功而返，依着王子围的性格，这脸上定然是挂不住的。
所以，李然如今所担心的，便是王子围既然已无法觊觎郑国亲楚，那日后必然还留有后招。所以，对于郑国而言依旧是不可不防的。
“嗯，子明此言有理。”
“想那王子围向来跋扈，虽名为令尹，却实有楚君之威！而今在我郑国吃了如此的大亏，其报复之心，实难免之。”
“既如此，那子明可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既然李然提起此事，子产自是要先问问李然的看法的。
“禀大夫，如今楚国势大，唯有借力打力。”
而李然的看法也十分简单，面对绝对实力的巨大差距，只能借用他国之力钳制楚国。
而他这一想法，立即得到了子产的赞同。只听他附和言道：
“嗯，晋楚之争久矣，想来晋国也不会坐视楚国一家独大。”
“此次王子围若执意报复，那咱们便可入晋求援。只不过，如今晋国内部亦是错综复杂。自从赵中军害了场大病之后，晋之六卿便可谓是一盘散沙。届时只怕是免不了还需要一番口舌之辩。所以，到时候还得子明多多劳心了。”
堂堂郑国执政卿不想着去摆平晋国，却让李然身为一个行人多劳心？
这逻辑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按理说，身份就决定了话语权。而要论身份，李然的行人一职，与子产的执政卿比起来，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恐怕也不为过。
那是不是也就代表了你子产说一句，其实能顶我李然十句？
既如此，又为何要李然多劳心呢？子产直接找晋国不行吗？
还别说，这还真不行。
这就得从晋郑两国之间的关系说起。
要说起郑国与晋国的关系，那可也算得是另一部血泪史了。
自晋灵公十三年至晋悼公十二年，一百年里，郑国六次顺从楚国，又六次叛楚归晋，而期间所发生过的大小战事，那更是不计其数。这也让原本底子就薄的郑国基业，更是雪上加霜。
直至弭兵盟会后，晋楚共霸的局面形成，两相议和，这才让郑国与晋国和楚国的关系稍有缓和，而郑国则借此时机，也算是彻底跟定了晋国。
故此，一旦楚国那一边若是又来了什么动静，那么郑国这边，所能依靠的也唯有晋国了。
只是，由于郑国此前一百年里一直是于晋楚之前反复横跳。所以，郑国在晋国看起来，就犹如一个不怎么听话的小弟一般。
所以，郑国想要在自己关键时刻与晋国方面讲得上话，那也属实不易。
而这，也正是子产为何要将此“重任”欲托付给李然的原因。
一方面，李然虽是入仕于郑，但其实与郑国牵连还并不深。二来，李然本人，也已经为晋人所熟知。
所以，李然在这时候，其话语权确实是已经反超了身为郑国执政的子产了。
“岂敢承此‘劳烦’二字，然必将秉义而为。况且然既为郑国行人，大夫若有任何差遣，然亦自当全力以赴。”
……
另外一边，郑邑城外。
王子围迎娶了新妇，本该是件喜事。但他现在的心思又哪会放在这种事上。
此番未得寸功，于自己部众面前丢尽了颜面。不想也知道，到时候消息一旦传回楚国，那楚国上下也免不了是要在暗地里将他一顿冷嘲热讽的。
而王子围平日里，本就嚣张跋扈惯了，往日里得罪的人可也不少。若是被这群人给逮到了这样的机会，那还得了？
所以，这一连过得好几日，王子围也不急着拔寨还楚，却整日都在营帐内沉迷于酒色之中，笙歌箫语不断，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憋屈。
可这种掩饰能骗得过常人的眼睛，却是无法骗过伍举的。
伍举，这个名字或许并不为后世人们所熟知，但他的孙子却是绝对家喻户晓的。他那好孙儿，可不是别人，正是日后大名鼎鼎的伍员，伍子胥！
伍举父亲伍参，本是一名下级军官，后因力排孙叔敖的撤兵之意，向楚庄王竭力献策，与晋国在邲这个地方进行了一场决战，并是大获全胜！楚庄王也由此得以饮马黄河，威震中原。
而伍参也因此而立了军功。不过，伍家那时候也依旧是默默无闻的。而其子伍举，则更是因为差点牵连进一场楚国内乱而险些出奔晋国。
而如今，就是这样一名曾经身份卑微，且有叛逃之意的楚国臣子，却倍受王子围的赏识，竟是让其作为副使随侍左右。
这一方面足以见伍举此人确实是能力出众，而另一方面，同样也可足见王子围此人，选贤举能也从来都是不拘一格的。
而眼下，伍举也不亏为楚之良材。那双洞若观火般的眼睛，是将王子围的心事早已给揣摩得是一清二楚。
见得王子围这几日始终“借酒浇愁”，伍举便早早的想得一招。于是在酒宴之上，借机便是起身越众而出。
“禀令尹大人，眼下却有一桩好事，不知令尹大人，岂有意乎？”
伍举也并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即便是面对王子围这般猛人，他这话也说得不卑不亢，显得甚是铿锵。
“哦？有何好事？”
知道伍举是有了主意，王子围立刻是酒醒了一半，且是饶有兴趣的如是问道。
“臣听闻，前不久晋国曾假托我楚国‘王子比奔晋’之名，号召各路诸侯，于平丘举行盟会，军治万乘而耀武扬威，且盟会之上所念檄文也对楚国多有不利！”
“而今我们既然已经出来了，何不以晋人不守宋盟之名，同样号召天下诸侯前来盟会？届时我楚国复霸于中土，并以天下盟主之名号令中原，如此岂不快哉！”
“再者，若能借此次盟会彰显我楚熊之强盛，那日后各路诸侯又岂敢再有不敬之意？”
平丘之会上，晋国的垂死表演可谓是仍然历历在目。而眼下伍举所提出的，再搞一个由楚国所首倡的盟会，则与平丘之会是有着天差地别的。
晋国耀武扬威动用二十万兵甲，而我楚只区区两千。晋国是趁敌国之危，而我楚则是遇强越强！
当然，伍举此言，却还故意隐了一个最为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若是能够由王子围发起此次盟会，那他王子围日后在楚国，则更是成了难以掩人的太阳一般耀眼。
“哈哈哈，举之所言，正合吾意！”
憋屈了好几日的王子围一听到这个建议，顿时就撇开了尚在怀中的歌姬，并兴致勃勃的起身上前，一把将伍举是扶了起来。
“如此甚好！若以寻宋盟之名，天下诸侯莫敢不从也！若能借此而扬我大楚之威，试问天下谁人还敢小觑我楚？而谁人又还敢再小觑本令尹？”
王子围此番在郑邑受了挫，可一向自负的他又岂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而没有半点反应呢？
好嘛，既然你晋国能搞个盟会耀武扬威一把，那我王子围难道就不行？
好！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狂哉！我楚
伍举的进谏，可谓直接说进了王子围的心坎里。
搞个盟会，也正可以弥补一下他王子围此次在郑邑所受的“委屈”。
但是，问题又接踵而至。会盟地点该选在哪里呢？
这时，见不得伍举如此出风头的伯州犁，也站了出来。
“令尹，臣以为，既决定会盟诸侯，那选址绝不可马虎，需得小心谨慎才是。以臣之见，不如在我楚国边境，亦或是郑楚交接处，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呐。”
举行盟会可不是一件简单的是，那可是要邀请各国诸侯率师前来的。
虽然各路诸侯参加会盟所带来的人马并不会很多，但合在一块，威胁也是不小。
若是选在离楚国较远的地方，万一别有居心的诸侯于暗中动了手，那王子围的身家性命岂不是危险了？
再说，既然是要彰显楚熊的强盛，那选在楚国境内那自然是最为合适的。
对此，伍举也未多言，竟是直接附议赞同了。
因为他知道，令尹是绝不会答应的。
他实在是太了解王子围了。
果然，伯州犁的话音刚落，便是立刻遭到了王子围的反对。
“哼！本令尹既然是要召集天下诸侯盟会，又岂能如此的畏首畏尾？”
“依我看，此次盟会选址，就选在虢地吧！”
王子围的脸上一片毅然。
但这一下，在场的一众大夫听闻后尽皆是张大了嘴倒吸一口，一脸的错愕。
“虢地？！那……那可是晋国的门户啊！”
“是啊！此处深入中原腹地，我楚自立国至今，却还无人能到得如此地方啊！那此行岂不是九死一生！”
“是啊是啊！在虢地会盟，那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虢地，在郑国的北边。是晋国出入中原的门户所在，此处向西便可入晋，向东，便是卫，宋。
这地，实在是而离开楚国太远，而离开晋国太近了！
选在这样一个地方举行盟会，岂非给了晋国以天赐良机，可以羞辱楚国一番？
万一晋国真的不讲武德，届时别说是会盟了，便是他王子围能否活着回到楚国恐怕都要成问题了。
于是，一时间大营之内，众大夫的反对之声是不绝于耳。
毕竟他们都是要跟着王子围混的，一旦王子围出了事，他们等于也都要跟着一起玩完。
可谁知王子围的态度却十分的坚决，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毅然决然的要将会盟地点选在“虢”。
是的，这就是王子围的生猛。
但凡他认定的事，但凡他下定了决心的，那便是楚国上下齐声反对，也无济于事。
就是这样的刚愎自用，就是这样的独断专权。
当然，伍举作为最了解王子围的人，很快就看出了王子围的深层用意来，于是，也甚是猖狂的当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诸位，我们令尹大人英明神武！将盟会之地选在虢地，可绝非儿戏之言呐！若依伯州犁所言，选择楚地会盟，虽可万无一失，却实有二害。而选虢地会盟虽看似惊险，却有三利。此间计较，还请诸位是洗耳恭听……”
“若是以伯州犁所言，选择在我楚国边境举行盟会，这一来，无法彰显我楚国盟会之诚意。各诸侯国或许会因为惧我强楚而不敢前来与会。届时他们不来参加，反倒让我们自己面上无光啊。二来嘛，若是在我楚边境举行盟会，那与晋之平丘又有何异？我们楚人既然是要举行盟会，的目的不外乎是要与平丘之会一较高下！若无有区别，那此次盟会岂不毫无意义？此既为二害是也！”
“另外，选在虢地却有三利，一则，虢地乃为晋国之门户，却离我们楚地极远。晋国若是连在这里举行盟会都不敢前来，那便足可谓是贻笑大方了。所以，我料定晋国是必来无疑！其二，选在此地也能体现出我楚国邀请诸侯国前来盟会的诚意，虢地远离楚地，各诸侯国没了后顾之忧，而且只要晋国肯来，那还怕其他诸侯不来吗？届时天下诸侯共聚一处，其威名岂不直接盖过了平丘之会？”
“至于第三个好处嘛，呵呵……此次盟会乃令尹作主，选在虢地举行，不但能够彰显出令尹的胸襟与胆略，也能压制住国内的流言蜚语，让国内的那些宵小之辈是彻底闭嘴。”
伍举的一番话说完，王子围脸上的不禁是泛起了得意之色来。
伍举的这一番话，将王子围本不方便说的全给说了出来。若说伍举乃是他王子围肚子里的蛔虫，似乎也不为过。
是的，王子围选在虢地举行盟会，其用意就是这三点！
平丘之会上，你晋国风光了一把是吧？
此次我在虢地举行盟会，我楚熊，我王子围便还要比你更风光百倍！诶，就问你气不气？
在与晋国争锋的路上，几百年来，楚国可是从未懈怠过。而他王子围，更是朝思暮想着要如何光复他楚国往日的荣光。
当然，这样做对他王子围而言，也自然是有着极大的好处的。
“啊！原来如此！确实是老臣愚钝了啊。”
“令尹大人英明，我等自愧不如啊。”
楚国的一众卿大夫闻得此言，这才是恍然大悟，也不禁是为自家主公的雄才伟略而叹服不己。
于是，当夜，王子围便是立即派人前去各国昭示，三个月后要在虢地举行盟会，并要求各诸侯国依照宋盟之誓，务必派人前来参加。
……
此时的王子围，还尚未离开郑国。所以在虢地举行盟会的消息，郑国自然是第一个知晓的。
而在得到了这一消息后，郑国上下顿是举国骇然。
当然，也有不骇然，那便是丰段。
毕竟，现在他可是王子围名副其实的岳丈，自己的女婿要主持天下会盟，他这个老丈又岂有不站台呐喊的道理？
于是，在郑国朝议之时，丰段自然是力挺王子围。认为郑国应该遵守宋盟的约定，前去参加此次盟会。
“楚势日盛，且与郑国又是唇齿之距。日前我们既是去了平丘参与盟会，而今若是不去虢地参与盟会，想必日后楚国定会怀恨在心啊。”
“驷某也以为，此次我们必然是要去的，万不可届时给楚国留下了讨伐我们的借口！”
驷黑也毫无疑问，支持丰段，支持亲楚。
可一旁的子产见状，也是理所当然提出反对：
“此番王子围，之所以要举行盟会，便是意欲各诸侯国亲附于楚而疏远晋国，这实是包藏祸心呐！届时，若我郑国因此而获罪于晋，那岂不又要走上以前的老路？且如此失信，那日后我郑国还将如何以姬姓之邦自居？！”
“况且楚王子围此人，一向飞扬跋扈，傲慢自负。就算我们此次前去参与盟会，日后也不见得他楚国便能视我郑国为手足，本卿以为，我郑国断然不能前去参与！”
有些话，当着众卿的面，子产自然不能说得太明。
事实上，他真正所忌惮的，并非是王子围的跋扈，而是丰段的野心。

第一百二十九章 去不去？是个问题
面对楚国令尹提出的在虢举行盟会的提案，郑国朝堂上下立时便分成了对立鲜明的两派。
一派自然是以丰段为首的亲楚派，理由是郑楚相近，万不能给楚国以攻打郑国的借口。
而以子产为首的亲晋派，也自然是坚决反对郑国派出使者前去参与虢之盟会的。
理由也很充分，那就是郑国如今刚与晋国关系缓和了些，如果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宣称声援并支持以楚国为首的这一场盟会。这不是摆明了就是首鼠两端？若是如此，岂不直接得罪了晋国？
难道，郑国在晋楚之间摇摆不定的经验教训还不够惨痛吗？当初，若非郑国一直在晋楚之间摇摆不定，又何至于是沉沦了近两百年？
“国侨！此次楚国举行盟会，王子围邀请的又不是只我郑国一家，届时天下诸侯说不定都是要去的，若我郑国不去，岂不是要与天下诸侯为敌？”
“再者，晋之霸业早就不复当年，平丘之会上，谁都看得出来，不过就是垂死而已！你子产可算得洞悉一切的，又岂能对此等事实反而视而不见？”
“而今的垂暮之晋，又岂能与壮年雄楚相提并论？我郑国若不能依附于楚国，难道还要与楚国为敌不成？！届时，晋国当真会来救咱们？哼！我看未必吧？！”
驷黑很快就做出了回应，而且反驳得也算是有理有据。
如今晋国六家是各怀鬼胎，且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半分裂状态。要说他还有实力来救郑国？确实是极有可能指望不上的。
对此，子产其实也是心知肚明。但是眼下，无论如何，这场盟会就算他再强词夺理，也是必须要竭力去阻止的。
“子皙此言差矣！”
“想我郑国苦于晋楚之间，亲晋而楚攻，亲楚而晋伐，此乃百年之教训也！”
“今有幸可以避免灾祸却偏要寻衅滋事，助纣为虐！此乃自取其祸啊！”
“况且，只要我郑国不去参与盟会，则其他诸侯国自然也都不会前去。只要大家都不去，那又何来我郑国与天下诸侯为敌之事？所谓‘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届时楚国难道还能犯此众怒而兴师伐我？”
子产的意思是，在这种关键节点上，我们郑国更应该要保留有自己独立外交的余地，要有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总想着去依附这，依附那的。
可是，这话显然也是立不住的，所以立即是遭到了丰段的反驳。
“这叫什么话？难不成我郑国刚与楚国联姻，便可以立即翻脸不认人了吗？”
“若是传将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郑国？”
“子产，你可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而使我郑国陷于水火啊！”
丰段声色俱厉，形容甚为恼怒。而此时庙堂之上，火药味也顿时是弥漫开来。
“哼！本卿自作得这执政之位，便只求一心为国，从未有过半点徇私！”
“与会之弊如此明显，丰段你却这般执意前往，恐怕你这才是那个要置我郑国于水火之中的人吧！”
子产一时气急败坏，竟也是直接争锋相对起来，丝毫不让。
这一下，双方便算彻底摆下骂阵来了。
亲楚的这一边，驷黑也丝毫不给子产这个执政卿面子，他虽并非六名正卿之一，但却也是出言不逊，言词格外锋利。
“哼！想我郑国上下，一心为国者又岂止你子产一人？！”
“此番拒绝楚盟，便是背信弃义！你子产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这话要说起来也对，宋盟之约，天下弭兵，天下遵从，谁又敢是明着拒绝呢？
“呵呵，我子产生来顶天立地，何来的责任担当不起？”
子产此时也说得急了，竟是直接一笑置之。
这时，一个一直站在子产身边的俊美年轻人忽的站了出来。
“诸位，强楚虽猛，然霸晋犹威，两边确实是都得罪不起，还请诸位都且冷静下来三思啊。”
“子太叔？你懂什么？此间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年轻人话音刚落，驷黑便立即朝他投来了憎恶的目光。
这个被他称之为子太叔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游氏一族的宗主——游吉。
游吉，游氏，名吉，字子太叔。
其实，要说起来，游吉虽然年纪不大，但人家好歹还是六正卿之一呢！虽是辈分低了一辈，可地位却并不比驷黑低。
“子皙大夫此言何意？此乃朝议，非一言之堂！子太叔他既然身为正卿，又如何还没有资格发表意见？”
子产当时就火了，当碍于驷黑的辈分，他这话也是不敢说得太重。
驷黑闻声，当即一道冷哼，便不再多言。
倒是一旁的丰段见状，不由又是冷冷一笑：
“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也跟着子产你一样，这般的不知好歹！”
游吉正要反驳，却不料一直未曾开腔的罕虎忽的“咳嗽”了一声。
“诸位争来争去，看来到底是没个大家都能满意的结论来。”
“若是如此，咱们不如先去问问晋国的意见，如何？”
罕虎自是向着子产的。
可此事事关重大，他也不好明着偏袒子产，所以就道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而且，还是这件事的关键。
楚国既然要在虢地举行盟会，其实说到底，咱们参不参加那都是小事，晋国去不去那才是大事。
若是晋国也去了，那咱们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若是晋国不去，那其他诸侯国也多数不会去。那咱们就跟着晋国走，不就可以了？
正如子产方才所言的那样：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届时楚国再想找人撒气，起码还得多掂量掂量才行。
“嗯，当国所言，甚是有理！”
子产第一个便在那里拱手称是。
“不过，前去晋国势必路过虢地，此番出使晋国，人数不宜太多，派谁去好呢？”
此时，原本素来最是与世无争的印段（字子石），也唯恐朝议的氛围再次陷入僵局。于是，立即是顺着罕虎的话头继续是装着往下询问。也就是他如此轻描淡写的一问，便算是彻底将此事给议定了下来。
而亲楚派这边，丰段见状，当即了然，自也不好再继续多言。
至于印段此问，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此时除了身为执政卿的子产前去，却还能有谁？
罕虎当然也是与他心照不宣，明面上却显示不出一丝波澜。
“既如此，子产，此番就还是由你便去晋国走一趟吧。且问问晋侯的意思究竟如何。”
“诺。”
其实，子产又如何不知罕虎的意思？
说是让自己去问问晋侯的意思，其实就是让他去游说晋侯不要参与此次虢之盟会罢了。
子产一边俯首作揖，一边又侧目扫了丰段与驷黑一番，双眼并是闪过了一抹厉色来。

第一百三十章 王子围的野心
一顿纷乱的朝议结束后，刚从朝堂下来的子产，便将此事一五一十的告知给了李然，并且是让李然提前准备一番，邀他陪同自己一道前往晋国。
而李然这里，其实在此前便早已料到，王子围此人是绝不会暗吃了这等哑巴亏的。
而今看来，真可谓是一语成谶。
李然对此也是了然，当下回到祭府，并安排了下去，此次便让褚荡陪同自己一道前往晋国。
原本他打算让孙武也一起去的，但考虑到孙武还要训练新招募的侍卫，且此行毕竟是陪同子产一同上路，想来也并无险阻，于是就准备只带上了褚荡即可。
祭乐听闻了，原本也是吵闹着准备一同前去的。毕竟这种能外出“长见识”的活，她是最乐此不疲的。
但他爹爹祭先却并不放心，他虽也不清楚究竟是出了什么状况，可敏锐的政治嗅觉却一再提示着他。最近这郑邑接连发生的一系列怪事，总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说什么也要将女儿给拦下来，不准她跟着李然一道前去。无论祭乐如何撒娇耍赖，都不顶用。
而李然也是这个意思，毕竟此次前去晋国要路过虢地，人数本就不能太多，若是有女子随行，只怕会更加惹眼。
“放心吧，为夫也不是第一次入晋了，不会有事的。”
“况且还有子产大夫作保，想来也没人敢对我们不利。”
这些日子，李然借用祭氏的势力，在郑邑内也进行了一番彻底调查，发现鲁国季氏在郑邑内的产业其实并不多。
而潜藏还在郑邑城内的暗桩也已经不足百人，这些人虽分布在城内各处，可李然却还是能够将他们的来历给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得闲，就把这些人都处理了。一方面是为了一报还一报，毕竟他和季孙意如的旧账还没开始算呢！
当然，另一方面，若是能将鲁国季氏这些暗桩料理干净，也能大大缓解暗中势力渗透进郑国的程度。
但奈何，王子围这一顿操作猛如虎，却是将李然原先的计划给彻底打乱了。所以，他也不得不先暂停了下来。
“哎，夫君好不容易是得了闲暇，如今却又要远行……”
祭乐知道自己此次不能随李然一道前去，心中难免生怨。不过出身祭氏的她，这大局观终究还是有的。
所以，她这番话却也并未抱怨朝堂，只是对李然有些依依不舍。
“那你一路上可要多加小心，可不能有什么意外啊。”
祭乐的眼中尽是关切担忧。李然闻声，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在她的额头上亲亲一吻。
“放心吧，等着为夫的好消息便是。”
言罢，李然便转身出了家门，与守在门口的褚荡是一起离开了。
……
郑邑城门处，随着李然的到来，一行十余人的队伍这便是出发了。
当然，这十多人只是明面上的人数。若是算上一路上安插着的暗哨，再加上李然这边安排的，加起来只怕也有数百人。
车队渐行渐远，郑邑的城墙终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子明啊，此次王子围骤然召开盟会，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
车舆内，子产看着李然如是问道。
盟会之事，在这战乱频发的年代本不足为奇，可王子围乃是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召开盟会，这就显得十分的奇怪。
要知道即便是当初的平丘之会，那也是韩起撺掇晋侯发起的。非但如此，而且晋侯还特意去洛邑走了个过场，朝觐了一番周天子的。
虽然楚国与周王室的关系向来不好，但他王子围既没请示过楚王郏敖，而他也不是以楚王的名义号召的盟会，其狼子野心岂不是昭然若揭？
“回大夫，那一日，然在城外拦下王子围车队时，曾邀请楚令尹入了我祭氏庄园内是小住了一晚。”
“然以为，楚令尹王子围，此人城府难测，善于隐忍，且野心勃勃，绝非易与之辈。”
李然拱手，正色应道。
“哦？子明的意思是……？”
子产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分析道：
“王子围这一次明面上是来我郑邑迎亲，然则其真实目的，可谓是昭然若揭。”
“所幸天佑郑邑，得以无恙。”
“可此事，对我们而言乃是幸事，但对他王子围而言，便绝非好事。”
“他此番亲率来了两千猛士前来，却寸功未得，若就此回了楚国，他这个楚国令尹的名头可就要大打折扣了，声望也必定受损。”
“所以，他若不做点什么来挽回一二，只怕以他的性格，绝不肯善罢甘休的。”
“而如今妄图举行盟会，显然也是有此考量的。”
其实李然在听到王子围意欲在虢地召开盟会后，便立即想到了这一点。
王子围向来跋扈，凡是总要得利，此番来郑不但什么也没捞着，反而还被李然与子产搞得灰头土脸的。
倘若就这般返回楚国，他这个堂堂楚国令尹的脸又要往哪儿搁呢？
但是，他此番若能在虢地顺利召开盟会，将楚国塑造成为与晋国共霸天下的共主，那他王子围之声威便也可想而知了。
说到此处，那么楚王子围的另一个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而且这个最为重要的目的，不仅李然知道，其实子产也一样知道。
果然，他的话音落下，子产只微微点头，而后缓缓捋须言道：
“王子围以霸道治国，而今楚国上下早就只知令尹而不知楚王，此番王子围若能顺利僭越国君而召集盟会，于楚国国内形势定是一片大好……”
“到了那个时候，他王子围岂不是想干什么便能干什么？”
他的话音落下，眼中顿时闪过一片锋芒。
执政多年的他，对于这种政治局势的敏感度自然非常之高，再加上王子围此番召集盟会所透露出来的野心，他又岂能猜不到王子围真正的用意？
召集盟会是假，妄图弑君篡位才是真吧？
李然闻声，当即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大夫明鉴，王子围此举恐怕正是此意！”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会羊舌肸
名声，荣誉，财富这些都是虚的。
在当今这个时代，唯有权利才是第一真理。
而谁能够掌握民众，谁掌握了民心所向，那就等于是谁掌握了权力，谁便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细数中原各国，无一例外，皆是如此。而楚国，作为一个极权之邦，更是如此。
王子围以楚国令尹的名义，打着宋盟之约的旗号召集盟会，明面上乃是为了与平丘之会分庭抗礼，顺便自己也过过天下霸主的瘾。
可实际上，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他这就是在打着准备收拾楚国人心，继而弑弟篡位的算盘。
这一点，其实也并不难猜。
因为，楚国作为与中原诸夏之邦完全不同的存在，自立国伊始便是弑君成性的。
其他不说，就譬如楚武王，作为一代雄主，那也是弑君篡位而来的。
所以，要说现在的王子围，他想“光复”这一楚国传统，继而带领楚国再次强大，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若是如此……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得偿所愿！若到时候此人果真声威大振，进而弑君篡夺了君位。楚国若真的出了这样一位暴虐之主，那日后我郑国岂不是要永无宁日了？”
子产细思及此，又是不禁一阵锁眉。
王子围想在楚国干些什么，他无能为力。
他现在能做的，也唯有是尽可能的游说晋国不去参加虢地之会，也只有如此，方能使郑国免遭池鱼之殃。
“这样，到了晋国之后，还是先去找叔向帮忙，先问问他的意见，再决定如何游说晋侯。”
子产又盘算了一番，开口朝着李然如是说道。
其实，由于郑国在过去是经常在晋楚之间横跳不停的。所以，郑国与晋国的关系并不算得十分亲密，甚至可以说有些疏远。
这些年，子产虽然一直试图亲晋，可是却也不敢直接惹怒了楚国，所以与晋国的六卿也一直是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感。
而李然便不一样了，他与羊舌肸，韩起，那可都是在一起谋过事的。
再加上羊舌肸对李然一直都很看重，先去拜访羊舌肸，询问他的意见与建议，显然最为合适的。
李然闻声当即点头：
“诺，然定当尽力。”
两人如此议定，便算是定了下来。
“哦，对了子明，还有一事，不知你听说了么？竖牛已经到了鲁国，而今就在季氏之下当了一名门客。”
聊完了一件事，另外一件事又接踵而至。
不过听着子产的语气，似乎对此事并不是很在意，只是权且当作闲聊罢了。
“哎……没想到家兄竟当真是去了鲁国季氏。”
李然当然早就得到了消息，毕竟他与叔孙家的联系就一直没断过。其而且身为郑国的行人，如今鲁国国内的许多大小事情他也都大体知晓。
只是，他与叔孙豹暗中一直有联系，这种事自然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毕竟他现在可是郑国的行人，这种事若是说破了也难免有吃里扒外的嫌疑。
所以他自当谨慎一些。
子产闻声，也并不计较，只继续道：
“鲁国季氏，竖牛，齐国人都搅和在了一块，现下丰段又将王子围给拉了进来，这局面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从赈济卫国到郑邑疠疾，子产便一直觉得这些事的背后有着一只无形之手在暗中推动着。
他虽并不清楚到底是谁，但这种感觉却是愈发的强烈。
当初放走竖牛，他的目的，其实也正是欲擒故纵，想试图搞清楚这竖牛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即便只是丰段与驷黑，那他也好搜集证据，届时一举将其拿下。
可如今，随着王子围前来郑邑迎亲，又以楚国令尹的名义召集盟会。越来越多的纷扰是接踵而至。所以，即便是老练如他，也不由得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看来这一盘棋，大家都是身在其中。”
李然抬头望向车舆外的东方，那是鲁国方向，目光深远却犀利。
他比子产的感觉更加强烈，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可远比子产要多得多。
……
十日后，子产与李然一行终于抵达绛。
这一路上倒是出奇的顺利，竟无有半点事端。即便是在路过虢地时，也只是与楚人打了个照面，毫无波澜。
当然，王子围而今正忙着筹备虢地之会，并且要摆出一副有容乃大的姿态，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在他们抵达绛的第二日，子产与李然两人便是一道去了羊舌肸处。
羊舌肸陡然听闻子产与李然前来拜访，那可当真是喜出望外。
自齐国粮食被劫之事后，李然的安危便始终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毕竟，此事要说起来也是由他而起，所以他有这方面的担忧也是应当。
此番眼见得李然安然无事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自是高兴，急忙命人是于厅堂之内，摆伤筵席，要为子产与李然接风洗尘。
“哎呀，叔向兄，多日未见，叔向兄是愈发的精神焕发了啊。”
“子产兄见笑了，哪里有的事。来来来，鄙人已命人摆下宴席，特为二位接风。”
子产一听，不由得也是婉言回拒道：
“叔向兄太客气了，接风自是不必了。此次我与子明前来，乃是有要事相商。”
眼看距离虢地之会的日期越来越近，子产哪里还有闲工夫吃酒，当即谢绝了羊舌肸的好意。
而列于一旁的李然也是不禁拱手作揖，点头道：
“叔向大夫，此事确是事关重大，还请大夫见谅。”
羊舌肸闻声，大致也猜到了七八分，当即屏退了左右。
“你们此番前来，为的可是王子围欲于虢地召集盟会一事？”
待堂内只剩他三人，羊舌肸这才开口问道。
这个消息如今已然传遍了天下，羊舌肸身为晋国的上大夫又岂能不知？
“叔向兄快人快语，那侨便不再藏着掖着了。”
“此次虢地之会，不知叔向兄如何看待，晋国朝堂之上又是作如何的反应？”
子产此来的目的便是搞清楚晋国的态度，以及游说晋侯，确保晋侯不会去参加此次虢地之会。
所以，羊舌肸的态度就显得尤为重要，因为羊舌肸乃是他们目前唯一可靠的盟友。
“晋郑交好多年，虽肸与子产兄不常走动，但放着子明在此，老夫也没必要与子产贤弟扯谎。”
“实不相瞒，老夫对此事也并不赞同。”
羊舌肸对李然的信任，已经从当初的共同谋事，到了如今无话不谈的地步。
主要是在经历过齐国粮食被劫一事之后，他们可谓又是隔空共患难了一回。虽然二人之间并无任何的交流，但是二人各自的处置上，都是出奇的有默契。
所以当着李然的面，他也根本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叔向兄高见！侨也是如此想的。”
听得羊舌肸与自己意见一致，知道此番已有了七成的把握，不由大喜。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这个晋侯不太行
其实，羊舌肸能有如此见解，更多是事实使然。
“楚令尹王子围，召集会盟于虢地，分明便是冲着我晋国平丘之会而来，不过是想动摇我晋国霸主的地位罢了。”
“如此蛮子野心，老夫又岂能遂他所愿？”
这就是事实。
站在羊舌肸的角度上来看，楚王子围的这一出会盟，他们晋国并不需要像郑国那般的瞻前顾后，进退维谷。毕竟他晋国是不需要看其他任何诸侯的脸色的。
而此番会盟，说到底，对于他们晋国而言，这不仅仅是关乎面子的问题，这更是他们霸晋的国际地位问题！
不去，打死都不能去！
所以在这件事上，羊舌肸对于这一事实的认知也是极为果断的。
“嗯，叔向兄言之有理啊。”
“我郑国自弭兵之盟后，那便是一直唯晋国马首是瞻。此事无论对于晋国，还是对于我郑国，都是极为不利的。故而，此番前来，实不相瞒，为的便是想要进言君侯，回拒此次盟会。所以，还请叔向兄能施以将伯之助。”
子产站了起来，躬身作揖，形容可谓恭敬。
毕竟有求于人，恭敬一些总归有好处。
不过他如此这般，李然自然也就要跟着一起起身行礼。
而就在两人躬身作揖时，羊舌肸也是站了起来，一人一手将两人扶起。
“二位何须如此大礼，岂非折煞老夫？”
这倒也并非谦辞，虽说晋国一家独大。但是若论官职，他这个晋国大夫毕竟还是比不过子产这个执政卿的地位的。
言语间，三人又重新入座。
“此事，其实本无需子产兄多言，肸也定会鼎力相助。”
“不过……还有件事，老夫还须提醒二位。”
此时，羊舌肸的目光在子产与李然脸上匆匆扫了一把。
“楚国的使者昨日也已经到了。”
原来，王子围派来通禀的使者，竟比子产与李然早了一天抵达，而且也已是面见过了晋侯。
“哦？不知楚人所派使节却是何人？”
子产立即如是问道。
“是伍举。”
随着羊舌肸的话音落下，堂内顿时一片沉默。
是的，又是伍举。
而对于此人，子产可是甚为了然的。
“竟又是此人？”
前不久，王子围亲率两千猛士前去郑邑迎亲之时，伍举便是那位入城逆迎的媒介。
可子产没想到的是，此番代表王子围前来晋国通禀的，竟又是此人。
“此人能言善辩，处事不惊，临危不惧且又果敢善断。不曾想，楚王子围身边竟是有这般能任事的狠人。”
其实，羊舌肸对此人也是有过了解的。当年伍举曾经是犯了事，差点就要投奔晋国，而叔向也早听闻此人是个人才。于是代表晋国，还曾争取过此人一番。毕竟，楚才晋用也是时常发生的事情。
只是不曾想到，到头来，竟还是被王子围给得了便宜。
“那……不知晋侯又意下如何？”
子产又急忙问道。
只听羊舌肸道：
“寡君尚未拿定主意，不过伍举在享礼之上也曾大放阙词，并是公然在那危言耸听。老夫担心……”
“不妨事，不过是区区伍举而已，便是他有灿如莲花般的口舌，此番只怕也是难以撼动晋侯的。”
半晌未曾说话的李然此时出声了。
子产与羊舌肸闻声皆是一怔，不过当两人意识到说这话的乃是李然时，便立刻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在他们看来，比起李然而言，他伍举还当真是算不得什么。
“呵呵，子明贤弟能有这般的自信，老夫便是放心了。那待到明日，便还有劳子明向寡君阐明利害！”
对于李然的信任，羊舌肸可谓毫无保留，根本不考虑李然本身的官职以及年龄。
他深信，只要李然出马，这件事必定能够摆平！
而子产也是了然，当即在那是点头称是。
这件事聊到这里，似乎已经妥当，一切全看明日朝觐晋侯时李然的表演即可。
然而，此时羊舌肸却还并没有要放子产与李然离去的意思。
“对了，明日子明既然也要进宫，那老夫这里还有个不情之请。”
羊舌肸似乎有些为难，说话时刻意在回避李然与子产的目光。
两人见状也都不由是微微一愣，还是子产先行开腔问道：
“不知叔向兄还有何请求，不妨直言？”
随后，李然也是附和道：
“叔向大夫但讲无妨，凡是然所能及之事，然必将尽力而为。”
然而，他们越是这般殷情对待，羊舌肸反倒越是有些为难，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又过得好一阵以后，他这才发出一声长叹，并是十分无奈的开口言道：
“哎，二位当也知道，寡君近年来沉迷女色，不问政事，不理朝政。国中大小之事皆由赵中军操持，后赵中军又身染了重疾，这才又放由韩中军代劳。”
“国君之于国，重如泰山，而我先君所立之制，本是为我晋国千秋霸业着想的，殊不知今日竟成了这般的模样。”
“故此老夫恳请，明日朝觐寡君之时，还请二位能以外人身份，劝说寡君一二，令寡君能迷途知返，戒色图志，以重塑我晋国之志！”
晋平公好女色这件事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晋国六卿都看在眼里，而羊舌肸与众大夫也曾多次劝说，但都毫无作用。
加之，晋国六卿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晋侯脱离女色，更有不少卿族，专门为晋侯献送美人以供享乐。
晋侯的身体也由此变得日益羸弱。羊舌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是无能为力，因而甚是苦闷。
现如今，既然身为郑国使者的子产和李然，此番有了进宫朝觐晋侯的机会。那么，或许他们以一个局外人来劝说一二，效果会更好一些。
“原来是这样。”
李然闻声，微微点头，却是并未一口答应。
因为他要等待子产先发表一番见解。
果然，他的话音刚一落下，子产便当即开口道：
“叔向兄忠君体国之心，天地可鉴，侨亦是钦佩之至！”
“不过，侨以为，此事若是由子明来讲，或许比侨倒是更为合适。”
此话说罢，子产又侧身过来是与李然嘱托言道：
“子明啊，此事务必要记在心上，明日择个机会，好生规劝晋侯一番才是。”
“诺。”
李然闻声，这才俯身作揖，以示应诺。

第一百三十三章 晋侯的心事
一番商议过后，游说晋侯之事便算是就此定了下来。
而在返回官驿的路上，子产与李然则不约而同的，又再度聊起了楚国的使节——伍举。
“伍举此人，据说也是楚国一等一的人才。如今此人先得头筹，于我们极为不利。此番游说晋侯，子明可果真有绝对的把握？”
刚才李然让子产与羊舌肸不用担心伍举，而子产与羊舌肸也深信李然之能，故此并未多问。
可这件事毕竟牵连甚广，若不能成功游说晋侯拒绝虢地之会，那郑国的处境可就变得相当危险了。
而且，伍举已经觐见了晋侯一回，显然已经拔得了先机。故此子产还是希望李然能有绝对的把握，至少也要能够在言词上再多加琢磨一番。若是能辞令上直接压制住伍举，那是最好不过。
“大夫不必忧虑，此事说来说去，终究是关乎晋人的面子，而晋人的面子便是这天下霸主之位。所以，楚国如今欲与晋国共霸天下，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考量，也无论是出于哪一方势力，只要还是个素来就爱面子的晋人，便都没理由劝说晋侯派人前去与盟。所以，此事其实说来应该也并不困难。”
李然既是运筹帷幄之中，那自然是深谙其道。
所谓霸主，在那个时代，其实很大程度上也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称谓罢了。其实放眼天下，谁都不曾有过能够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时机与实力。诚如齐桓晋文一般，那也顶多就做到号令群雄的地步罢了。
如今楚国的实力莫说与齐桓公，晋文公相比是有所不及。即便是与当年庄王，成王相比，那也已是要逊色不少的。
故此，晋国若要拒绝楚国的会盟请求，不给楚国这个面子，也不承认楚国有与晋国共霸天下的实力，晋国上下在这一点上要达成一致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更何况，诸夏之邦，又向来就不喜楚国，而楚人也一向以蛮夷自称。晋国则更是楚国一直以来的苦主，不给面子的事多了去了，又岂止眼前的这一件？
“再者，晋侯虽不理政事，然则平丘之会上，晋侯之言，众人也皆是亲耳所闻的。晋侯也绝非是懦弱无刚，胆小怕事之辈，又岂能是任由楚国如此撒野？”
以李然的猜测，此次面对楚国的会盟请求，不止羊舌肸与六卿绝不肯答应，只怕晋侯自己也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只不过，碍于楚国在虢地召集会盟，毕竟是在自家门口。若当真不去，又恐惹人耻笑。
而这，才是真正令他们所犹豫不决的，故而亦未曾是直言答复伍举。
当然，基于这一点，李然自然也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的。
见得李然如此的踌躇满志，知他胸中也已备下了腹稿。子产也就此是放下心来。
……
是夜，羊舌肸可也没闲着，连忙是带着子产与李然已经入晋的消息，入宫通禀给了晋侯知晓。
本来明天才是他带着子产与李然朝觐晋侯的日子，但晚间他又想了想，觉着此事还需提前与晋侯通禀一声才好，也好叫晋侯明日是能有所准备。
“禀君上，如今楚蛮欲盟诸侯于虢，实是欺我晋太甚，君上何不直接拒绝，省得是夜长梦多？”
“想我晋国若是断然回拒了此事，那其他诸侯又谁人敢应？”
晋国毕竟是天下公认的霸主，只要晋国带头拒绝参与盟会，那么其他中原腹地的诸侯国也十有八九都会紧随其后。
“嗯，肸言之有理。只不过……”
晋侯也并不傻，也当然知道此事的利害关系。只是，他也怕到时候又给楚国是留下了口舌。说他晋侯乃是黯弱无能之辈。
“对了，禀君上，郑国子产如今也已经到了城内。而且子产似乎，也是极力反对此次会盟的！君上何不请教于他？”
晋侯听得此言，不禁喜出望外。
“哦？子产来了？！”
要说这喜从何来？显而易见，倘若能够借郑之口回拒楚盟的请求，不正可以替他维护好晋国的体面？
原本就是差一个唱戏的，现如今，这唱戏的也正好补齐了，他自己也好就坡下驴。所以，这如何不是件好事？
“嗯，既然子产来了，那这事可就好办多了。明日一早，便带他来朝堂一同议事吧。”
晋侯也不及羊舌肸开口，自然就十分爽快的就允下了此事。到明日，便要看他们是如何表演的了。
“诺！肸明白。”
而羊舌肸见得晋侯已然下定决心，心中亦是颇为高兴。心道只待明日李然与子产一道进宫议事，那此事便算是彻底有了着落。
且任他伍举再是如何的巧舌如簧，恐怕此番遇上了郑国的李然，也只能是无功而返了。
……
翌日，灵台宫上。
中军佐韩起率领晋国上下一众文武在觐见了国君后，朝议的问题也随之提上议程。
于是，在晋国内宫侍卫的带领下，李然第一次登上了灵台宫的石阶。
巍峨雄壮的灵台宫虽比不上后时代李然亲眼见过的故宫，但只依现如今的劳动力和建筑技巧，能够建造出如此规模庞大，气势恢宏的宫殿群，也已然足以说明当年晋国之实力不俗。
饶是他李然，也不由为晋国之强盛而感叹。
只不过，历史洪流总是滚滚向前的，坐享其成而不思进取者，迟早是要被淘汰的，这也是历史的铁律。
“拜见晋侯。”
入得殿之内，子产与李然在晋国左右一众文武的注视下叩首行礼。
晋侯稳坐首席之位，闻声只一抬手示意。
“感谢两位贵客一路远道而来，甚是辛苦了。”
“来，赐坐。”
说是赐坐，其实就是一个垫子，好让子产与李然能够跪列在一旁。
而晋侯一旁的侍人，取来蒲垫后落入的位置，却也是相当的有意思。
按照平常的道理，子产与李然的位置是绝不能列在晋国卿大夫的前面的，毕竟他们乃是外臣。哪有喧宾夺主的道理？
可在晋侯的示意下，子产与李然的位置被放在了最前面，也就是晋侯与中军佐韩起的中间位置，竟有一番领衔群臣的意思在里头。
韩起与羊舌肸等人倒没什么意见，可是其他朝臣却是纷纷皱眉，脸色一时有些难看起来。
两个从郑国而来的使节，又算不得什么上国贵宾，若论资排辈，凭什么是能坐在他们前头？

第一百三十四章 诡辩灵台宫
当然，晋侯对子产和李然所安排的座次并非是随意而为之的，其深意可谓不言而喻。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晋侯当然明白，若要将他人作为裁决此事的关键，就必须将他们的地位先拔高到一个相当的程度才行。
朝议正式开始。
今日朝议最大的问题：晋国到底要不要去参加此次虢地之会。
与会人员：晋侯以及他的一帮文武朝臣，当然还有郑国的子产和李然。
议题发起人乃是中军佐韩起：
“楚欲会盟于虢，事关重大，眼下楚使已至三日，到底该如何决断，还请君上示下。”
韩起乃是典型的两边不得罪的心态，他这话说得可谓是言简意赅，意思也再明确不过，那就是：这件事儿到底该怎么办，您是老板，您自个儿给个准信儿就成。
对于这样的工作态度，晋侯自然是不喜的。
但这也正是晋侯的无奈之处。他分明就是不爽的，可是他却还不能说出来指责批评于他，更不能想换人就换人，只能是默默的忍受着这一切。
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是负责外交的羊舌肸。这本来也是他们昨晚就商议好了的。
“禀君上，肸以为，楚人欺我太甚！竟扬言要在虢地会盟，此举可谓是视我晋国于无物！”
“君上，肸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那一日，楚使伍举于享礼之际所放厥词，尤为嚣张跋扈。若依他所言，我晋国此去，岂非直接成了楚国的陪衬？”
伍举那一副大言不惭的画面，至今仍是深深印刻在一众卿大夫的脑海之中。此时听得羊舌肸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语，一时间众人也皆是群情激奋。
不用考虑，直接拒绝。
甭管你是雄楚还是蛮楚，也甭管你王子围是令尹还是楚王，要我们晋国去给你当陪衬，门儿都没有！
对此，晋侯当然是同意的。
但为了彰显他晋国上下齐心的表象，这件事他自然还要询问一众卿大夫们的意见才行。
这一方面也是彰显其国君的贤明，另一方面，也是将责任分摊下去所必须的。
“诸卿以为如何？”
目光扫过，晋侯心间也升起一股浩荡卷席之风。
看破不说破，他依旧希望这些臣子还能念在“同室”的份上，共同维持着霸晋的最后一点余晖。
“君上，臣以为叔向大夫所言极是，楚国素来蛮横，与我晋国多有不和，此番于虢会盟，显然是没将我晋国放在眼里，实乃欺辱我晋。”
“是啊，若是前去会盟，只怕是要贻笑大方，从此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呐！臣以为决计不可前往！”
“臣等附议！”
反对前去的大臣委实不少，他们也大多是和羊舌肸有着相同抱负的晋国肱骨之臣。
“臣反对！”
“楚于虢地会盟，乃是以宋盟为名，天时地利皆具，若我晋国逡巡不前，那才是贻笑大方！”
“臣附议！”
赞成前去会盟的人数倒也不少，而他们赞成前去开会的理由也很充分：
霸主就该有霸主的气概，既然当年宋盟之时说好了晋楚两国同为盟主，那又岂有反悔的道理？若是这样，岂不是反而显得我们晋国太小家子气了点？
于是，双方各执一词，争辩激烈。
这种名场面，李然也并非是第一次见到了。毕竟这场景简直是像极了在他那个时代，各个小镇议会里，就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闹翻天的场景。
只不过像这种阵仗的，他倒还真是头一次见。
晋国的官员极多，也都各有自己的家族分属。双方站好边后，便是相互开喷了起来。
但吵闹归吵闹，言语之间，却还是比后世的键盘侠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个等阶了。
而且各个都是旁征博引，引经据典的，学问与韬晦在这一刻可谓是展露无遗。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
大家学问都差不多，本事也都大差不差，道理也都是这些个道理。正着说，反着说，怎么说都有道理可讲。所以，说到底，还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所以，这个“棘手”的问题，最终还是落回到了晋侯的手里。
决断权始终还是在他这。
晋侯见两边吵得也差不多了，于是，他顺理成章的将目光又转向了子产与李然，并是开腔言道：
“寡人虽久居深宫，也常听闻李子明博才之名，当世之中，可谓是无人可及。”
“今日既以郑使身份来此，想必定有一番高论。”
按照早就商议好的剧本，此时应该轮到李然表演发言了。
李然闻声起身，朝着晋侯一揖，又朝着晋国的卿大夫们一揖，面色平静。并是整顿了一番衣冠，当堂大声说道：
“臣听说，虢之会盟，楚令尹王子围所指者，意在平丘是也！年前，晋国于平丘曾召集诸侯会盟，天下亦共推晋国以为盟主，并告天地以檄文，共讨楚罪！此乃天地皆知之事实。”
“而今，楚国于虢召集会盟，晋若是与会，那又当如何面对曾‘共讨楚罪’的各路诸侯？平丘之会刚过去没多久，晋国便如此反复，届时岂非食言于诸侯，且失信于天地？试问，天下诸侯国日后又岂敢再信晋国？又岂敢再唯晋国之马首是瞻？此乃其一也。”
“自楚文王，成王，庄王，强楚北向之心，可谓是昭然若揭。弭兵之盟，更是被推为与晋同为盟主。宋盟有言，除齐，秦之外，各诸侯国皆要向楚国朝贡。想他楚国乃一蛮夷之辈，而今却也敢染指中原，如此狼子野心，又岂能再如他所愿？此次若晋与会，必助长其霸道之心，届时果真再起争心，挥戈北上，中原战端再起，烽火如骤。硝烟如云而百姓涂炭，如此，天下危矣！此乃其二。”
“其三者，乃系王子围也。”
“王子围此人，跋扈嚣张，目中无人，又素为天下人所恶。而今他在虢欲举行会盟，广邀天下诸侯前去，晋若是去了，那便是纵其恶也。那届时，我等小国又焉有不去之理？那倘若我等小邦也去了，岂不更是徒然助长了此人嚣张气焰？《商书》有云：‘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若不能此番将楚王子围之恶给扑灭，那日后此人果真为祸我中土诸邦，试问如今的晋国，又与助纣为虐有何异同？”
“况且，王子围此人，日后必为晋之大患！此间干系，还请君上与众位臣工三思。”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这个老年人有点猛
李然的话音落下，灵台宫内一时寂静无声，随后，又顿是爆出一阵叫彩之声。
毫无疑问，领头的自然是羊舌肸。
而一众原先就反对前去会盟的晋卿大夫们，此时亦频频出声，对李然这一番反驳之言在那助威叫彩。于是，偌大的宫殿内，一时激荡回扬，瞬间将气氛给推至了高潮。
无论是站在周人所谓的义理上，还是出于对整个天下的利益考虑，李然的这一番话都可谓概括得极为到位，也极具说服力。
正如李然所说的那样，若是贸然前去会盟，不但会陷晋国于不义，而且还会让整个天下都有可能遭受不可挽回的损失。
随着李然提出的这三点，一时晋国上下也再无任何赞成前去开会的声音，大家的意见也都出奇的一致：
对！不去就不去了吧！
晋侯目光扫过，最终又落在了李然身上。
“李然不愧为博识之人呐，听尔一言，不由振聋发聩，寡人亦是由衷敬服！”
“那么，众卿可还有何话要说的？”
旋即，他又将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所有卿大夫。
而这一切，李然可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不禁玩味了一番。
因为，李然可是亲眼目睹了楚国令尹王子围的威仪的，与如今眼前同为上国之主的晋侯，却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即便他晋侯原本就不同意去参加盟会，但在这朝堂之上，一切该走的过场却还是一定要走的，该说服的人也一定要说服，绝不敢是擅作主张，独断专权的。
或许有人会问，在晋国，如果我当国君的就真这么玩独断专权了，又会怎么样呢？
那就只要看看晋灵公与晋厉公的下场就可以了。
所以，与其说晋侯是一国之主，倒还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个国家的仲裁官，如此说来倒是显得更为贴切些。
但倘若这种事是放在楚国呢？那只凭其令尹王子围的一句话，估计这件事便早就没了任何可讨论的余地了。还能轮得到旁人来指手画脚的？还能容忍这群人在庙堂上吵成这副样子？那是绝无可能的！
而就在此时，眼见一众卿大夫们终于是不再言语，晋侯心神稍安，脸上也不由缓缓跃上一抹笑意。
“既是如此，那便命人传信于楚使伍举，寡人……”
“君上！”
就在晋侯准备回拒王子围虢地之会的邀请时，竟突然从殿门之外传来一声极为浑厚，却又略显苍老的声音来。
众人不由往殿外一齐看去，但见竟有一名老者从灵台宫外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老者虽身着华服，却是须发皆白，形容枯槁，行走之时也已是踉踉跄跄，脸上满是沟壑，唯独一双眸子仍是炯炯有神，直叫人不敢正视。
“女叔齐？！”
“司马大人？！”
女叔齐，女氏，名侯，字叔齐，曾担任晋国司马一职。
叫“女叔齐”的乃是晋侯，而叫“司马大人”的乃是子产与一众晋国卿大夫。
“老师？”
而后，才是羊舌肸如是喊道。
原来，此时踉踉跄跄进到庙堂之内的女叔齐，竟还是羊舌肸的授业恩师！
见得女叔齐的到来，羊舌肸急忙亲自上前跪迎。不料，女叔齐见到这名弟子跪在面前，竟是当即拂袖，一把将之推开了去。而后，又自顾自的一步一步摇晃进了内殿。
“这？……”
李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叔齐给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一筹莫展。
不过，待他稍稍镇定下来，见得女叔齐对羊舌肸的态度后，心中也已然猜到了三分：
“不好！看来此事……”
李然想到此处，当即是一阵皱眉。
但见此时，女叔齐已经到得内殿正中，又俯身拜地，尽是老态龙钟之相：
“下臣女侯，拜见君上！”
女叔齐进得殿来，却仍然免不了一通礼数，径直是叩首行礼。
“女侯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晋侯急忙命人给他搬来了垫子，好让他坐下。
可谁知女叔齐并未接受，只站在殿内正中，炯炯目光好似雷火一般在殿中众人的脸上扫过，而又后落在了李然脸上。
“这老头儿的目光，好生犀利！”
饶是李然，此刻也是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哼！郑人素来反复无常，反晋附楚早已是常事。天下诸侯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呢？”
“郑之小人，多如牛毛，老夫亲眼所见亦不在少数。但敢在我晋国朝堂大放厥词，蛊惑人心者，你们二人可还算得是头一回呐！”
前面说了，郑国在晋楚之间来回横跳已经数次，背信弃义，借力打力这种事，早被郑人的列祖列宗们给玩得是淋漓尽致。
所以，此刻面对女叔齐的一番嘲讽，便是子产也是不好开口反驳。
那么自然的，李然也只能保持沉默。
“老师，子产与子明所言也是句句属实啊……”
“放肆！为师与君上言论，与你何干？还不退下！”
还不待羊舌肸将话说完，女叔齐一个眼神，便让他瞬间缩了回去。
这是一个注重品行的年代，也是师承文化开始兴起的年代。
随着师承的逐渐兴起，越来越多的名人贤达开始教授弟子，诸如被后世奉为文圣的孔子，便是诞生在这一时代。
而名人授徒，师承便是学历，什么样的师傅教出什么样的学生，出自何人门下更是成为许多学子进入仕途的一大保证。
所以，羊舌肸身为女叔齐的弟子，虽同朝为官，可在女叔齐面前，他这个如今也算得叱咤风云，斡旋列国于股掌之间的外交大夫，此刻也只能垂首躬身，不敢有丝毫的不敬。
“女侯，今日寡人已然议定，是要回拒楚人的会盟邀请。郑国的子产大夫乃是建议我晋国不必前去的。于情于理，这对我晋国都是最好不过的。难道，这还能有何不妥？”
此时，只见女叔齐微微直起身板，并是拱手言道：
“君上，楚人的虢地之会，绝不可拒！”
在嘲讽完子产与李然，训斥过羊舌肸之后，女叔齐终于是道明了他的来意。
是的，他就是来反对李然的。
此次虢地之会，晋国人必须要去！不但要去，而且还要大张旗鼓的去，还要号召天下诸侯一起去！
一时间，那些原本被李然已经说服的晋国卿大夫们顿时一脸懵。
李然刚才所言，可谓字字珠玑，句句实在。便是如此了，却还有什么可反驳的？
这到底又是要闹的哪一出？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女叔齐的雄辩
原本李然的一番精彩论述，已然让晋国上下就会盟之事达成了一致共识。
可万万没想到，晋国十大夫之一的女叔齐的突然出场，竟让这个事情再度出现了反复。
随着他“虢地之会，绝不可拒”的话音落下，灵台宫内顿时起了一片私语。
“司马大人这究竟是何意？！”
“不知道啊，莫不是司马大人当真老糊涂了？此等会盟，我晋人如何能去？”
女叔齐由于当年贵为晋国三军司马，地位虽是不及六卿，但作为十大夫之一，辈分又长，所以其个人威望却是极高。便是晋侯亲见了他，那也是要客客气气的。自然就更别提这些个大夫了。
他们虽对他此番言论皆是困惑不解，但也只能是在底下窃窃私语，不敢当堂放声议论。
而子产与李然又对视一眼，又各自摇了摇头，也都对女叔齐所言感到不解。
“女侯，此言何意？还请明言。”
晋侯也有些不悦，语气不由变得低沉起来。
女叔齐闻声拱手，目光再度扫过在场一众卿大夫。
“禀君上，楚自武公初兴至今，已历八世，国力日增，兵车已及万乘，其北进东扩之势，日渐弥彰。”
“臣闻之，‘天欲取之，必先予之’。而如今王子围欲会盟于虢，这或许是上天要让他以此得意，又或是要以此来加重他的恶行。此间之事，皆未可知也！而他如今派来游说我晋国的使者，将来能否得到善终？这也未可知也。所以，我晋国与楚国，都只能看上天的意思办事，绝不可同他两相争执。君上何不直接答应他的请求？并以不断修养我们自己，来等待他们楚国的命运呢？”
“倘若他王子围是向往的德政，那我们日后说不定反过来还要服从他们呢？更何况是其他的诸侯国呢？如果上天是要要放纵他们，让他们国内荒唐到虐乱的地步，那楚国自然就会被诸侯们所抛弃，又有谁还能与我们争霸呢？”
女叔齐的这一番话，也不可谓是不精彩。
不过，核心思想就是一条：要想真正的成为一方霸主，唯有一国的德行才是最关键的，这一点来说，对晋国是如此，对楚国就更是如此。
楚国如今要蛮横，就让他蛮横好了。只要我们能做好我们自己该做的，他蛮横到最后，终究还是自己吃大亏。我们又何必在这替他瞎操心呢？
晋侯闻声皱眉，脸上阴沉之色渐重。
“女侯所言，倒也有些道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然则，若如此做，我晋国终究还是颜面无光啊。”
“况且，寡人以为，我晋国有三方面的条件可以抵御其威胁，寡人如果拒绝他的话，楚国又能拿我晋国怎么样呢？一来，我晋国地形险要，二来，我晋国产有大量马匹，兵车万乘也不足为奇。三者，如今齐国和楚国又逢多难之际，寡人如今便是拒绝了楚国的会盟之邀，晾他也不敢在此妄动一二吧？”
晋侯所言倒也不差，毕竟，晋国的表里山河便是晋国最大的底气。
一国的德行，的确很重要，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不去便是不去，难不成他王子围还敢幻想着领兵前来，再来一出饮马黄河？
李然在一旁听得这话，神色不由渐渐低沉，眉头紧锁。
“不好！晋侯的这一番话可站不住脚啊，这下当真是掉进了女叔齐的彀中了。”
人家是来建议你修德以静待天日的，你居然要跟他来硬刚？
那女叔齐闻声，却又是发出了一阵苍老，嘶哑，却又显得极为深沉的笑声来。并朝着晋侯再度躬身一揖，而后继续言道：
“禀君上，若我晋国想依靠地形险要和马匹众多，又对于邻国的内乱而幸灾乐祸，这可并非我晋国的三利，而恰恰是我晋国的三处最凶险的地方啊！君上请细想一下，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终南等名山，都是九州境内的险要之地，但这些地方可从来都不是由一个姓氏连续统治下来的。而我们晋国的北方也确实是良驹甚多，但那一带在我晋国统治之前，也没个像样的国家。所以，由此可见，险要的地势以及马匹众多的地利，这两个条件并不能作为一个国家的基础，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所以，历来各国的国君，一定要修养仁德用来祭享神灵并安抚好黎民百姓。侯却还没有听说过一个国家的基础是要依靠地形险要和马匹众多的！”
“另外，君上所谓‘邻国的患难’，那也是靠不住的。有的国家患难很多，却反而能够巩固这个国家，而且日后还能开疆扩土，增添民众。而有的国家，始终是处于没有患难的境地，但最终大都丧失了国家。像这样的事情，自武王分封天下以后，比比皆是，不胜枚举。故此，为什么要因为邻国的患难而感到高兴呢？”
“想当初，齐国的公孙无知为夺取政权，齐国由此而发生了内乱，但也正因为由此，因而有了之后齐桓公的崛起，以至于齐国到现在还在依赖着桓公的霸业。而再看看我们晋国，当年里克，丕郑为乱，但最后却让我晋国最终得到了先君文公的霸业，以至于我们晋国时至今日，仍然是这天下的盟主。所以别人的患难，是不值得我们高兴的。”
“君上若想只依靠此三者，却不想着去修养政教仁德，又如何能够复兴我晋国之霸业呢？”
“所以，还请君上答应楚王子围会盟的请求。君上若还是想不通，就不如想想为何商纣王如此荒淫虐乱，周文王却反而要与之和善友好？殷商之所以灭亡，姬周之所以兴盛，想通了这些就该明白，做天下之主的，却哪里用得着去争夺诸侯呢？”
女叔齐对晋侯的三点进行逐条反驳，当真可谓也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饶是李然闻声也是不由叹服。
孔子虽尚未“修炼成功”，仍在钻研德仁的路上。然女叔齐的这一番话，却已可堪称儒家治国的典范。以仁政而观他乱，不争不抢，以德政养育百姓，不怒不喜，如此方为大国之道，方为千年霸业之基。
晋侯脸色极差，但他却再没有任何反驳之言。
灵台宫内的一众卿大夫也相继沉默，各个面色沉重，以致后来都只得叹息点头。
“是啊，司马大人所言在理啊，既有宋盟在先，我晋泱泱大国，又岂能不修明德呢？”
“修养明德，方为立国之本啊。”
“还请君上三思！”
一时间，原本还反对前去参加会盟的卿大夫们，此时尽皆朝着晋侯拜倒，请求他赞成前去参加会盟，刹那之间，形势陡转。
子产再度与李然相视一眼，两人皆是微微摇头。
并非李然无话可以反驳女叔齐，而是站在道德至上的角度来看，他已不能再进行出言反驳。
要想一个国家根基深厚，修养明德显然是第一位的，他此时若是出言反驳，那便是有了戕害晋国之嫌，搞不好，还终会为晋国上下所厌恶。
“经一事，长一智，又给我学到了啊。”
李然不由对这个女叔齐心生佩服，毕竟在而今的晋国，还能说出这番话来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一人了。
晋侯沉默良久，面对朝堂之上的形势倒转，思索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晋侯也知深浅轻重，他并非楚王，自然不会过于刚愎自用。
所以，无论是出于形势，还是出于对晋国长远发展的角度来看，女叔齐的这一番话都是极为在理的，令人无法反驳。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听人劝，吃饱饭
女叔齐的一番话可谓是精辟之至，其思路之清晰也是不由令人叹服。饶是李然也完全找不到任何反驳之点，所以，晋侯最终便也只能答应了此次王子围召集盟会的请求。
“好吧，既都无有异议，那便如此吧！来人，报与楚使，我晋届时愿奉命前来会盟。”
伴随着朝议的尘埃落定，众卿亦是尽皆各自退去。
“羊舌肸，你且留下。”
就在羊舌肸与子产，李然也准备是一同离开之际，晋侯却是立马叫住了他们三人。
其余众卿闻声，也皆是回头来一看究竟。但又不知其所以然的他们，又如何能知道晋侯留下他们三人究竟是为何？所以，也不过就逗留张望了片刻，便都径直散去了。
一旁的韩起亦是看了羊舌肸一眼，微微点头，像是示意着什么。
待得众人尽皆离开，晋侯这才站起身来，迥然目光望向殿外灿烂的夏日景色，殿内气氛一时显得有些诡异。
“君上，司马侯所言，亦甚是有理。此番虢地之会，我晋当以明德自处，以静待来日。”
羊舌肸对自己这个师傅，那是一向的尊重，从今日便可看得出来。
所以，此番见得晋侯如此的闷闷不乐，当即就猜到，肯定是因其恩师女叔齐的一番谏言所导致的。
“哎，寡人所忧心的，乃是我晋虽有明德之心，可那蛮楚却未必肯就此领情呐。倘若因此次我晋国示弱，那蛮子反而日后更加得寸进尺，岂不糟糕？”
“况且，虢乃我晋之门户，王子围在虢地盟会，天下诸侯日后又将如何看待我晋国？楚国此番得志于我晋，恐怕来日天下是再无宁日啊。”
晋侯一番沉默，最终还是忍不住叹息道。
他虽贵为晋国的国君，可这件事却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今日就连韩起也未曾就此事发表一二，可想而知他的处境是有多么的艰难。
这也难怪，毕竟，如果晋国当真是与楚国交恶了，那到时候你晋侯是爽了，可到时候真正出人出力的，不还是下面的这三军六卿？
所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在如今的晋国，真的已是无人肯挑头干的了。
耍耍威风的事情，韩起还马马虎虎可以干上一票。毕竟对他而言也不算亏。但要真的跟楚国人开干？先不说韩起有没有这能力，即便是韩起自己，恐怕也是一万个不乐意的。
“君上，下臣有罪，今日皆我等外臣之过也。”
这时，子产忽的朝着晋侯拜了下来。
“若非臣坚持反对参与会盟，今日朝议当不至如此，此事皆为侨之过也。”
蓄意搅扰他国的国策，原本以子产的品行，他那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然而今日之事，若非他一早与羊舌肸商议，只怕也不会令晋侯今日得了如此的难堪，失了一国之君的体面。
子产主动担责，也足见其胸襟。
而李然闻声也是躬身，并是惭愧道：
“司马大人确是老成忠义，卑职也无以反驳，此亦卑职之过也。”
女叔齐到底有多大本事，李然并不知道。
所以他未曾用其他的词汇来形容，不过从今日女叔齐的一番见解来看，“老成忠义”四个字，女叔齐是绝对能够担得起的。
“嗨，你们也不必自责，女侯所言也皆是极为在理的，此事本就无关乎是非对错，寡人又岂能不解其意呢？”
“当然，你二人所请，也绝非是心怀不轨，寡人又岂能怪罪你们呢？”
“都快起吧。”
晋侯话音落下，微微抬手，示意两人起身。
“哎，只不过我晋国历经六世而盛，称霸中原上百年，而如今，传到了寡人手中，却还要去看一个蛮夷的脸色……哎，寡人当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晋侯转过了头去，竟是一时掩面，形色憔悴。
作为一个也曾是心怀抱负的君主，晋国在他的手中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他虽然也有责任，但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
“君上何出此言！”
“不过是小小蛮夷而已，又焉敢媲于我晋？还请君上莫要妄自菲薄，待来日，我强晋必有复兴之时！”
羊舌肸此时亦不忍见得晋侯如此自悲自怨，但也只得是铿锵言词，寓以振奋君心。
一旁子产闻声，亦是附和道：
“王子围僭越礼制，楚国日后必生祸乱。此番虢之盟会，不如就权且是让他嚣张一回，待日后他自食其果，天下诸侯必复归于晋！”
对于这一点，李然在一旁也很是赞同。
他虽未曾开口，但他通过种种的迹象，都不难得出，这楚国距离内乱的日子其实也已经不远了。所以，晋侯此时忧心忡忡，倒也真是大可不必。
“对了，子明啊，吾师也曾通晓古史典籍，年逾古稀却是愈老弥坚，如此才有了今日的一番高论。你也还年轻，万勿因为今日之挫而心生气馁啊。”
羊舌肸也很是聪明，急忙就此是转移了话题，既然虢地之会的事已经定了下来，再去深思已毫无作用，还不如着眼于眼下。
他故意提及李然，给李然说话的机会，一方面是为了转移话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醒李然，记得之前的约定，借机规劝晋侯。
说着，他给李然使了个眼神。
李然顿时会意，当即又朝着晋侯言道：
“君上日理万机，此事既定，便无须再添忧劳。天下大事，不胜其烦，若君上每件事都如此的操劳，这又如何使得？”
“还请君上且放宽心，虢之盟会虽已成定局。但届时会盟之上，却也并非是无有转机。只需我等稳妥处置，料他楚王子围也不敢是太过造次。”
李然心领神会，他从来不是一个急功近利之人，当然更不会因一时挫败便气馁。
所以，只微微调整了一番心境，便是平复了过来。非但如此，还立时说出了一番用以宽慰晋侯的话来。
“唉，诸卿所言，寡人又如何不明？”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等也只能是静观其变了。”
晋侯再度一声叹息，便是重新坐了下来。
这时，羊舌肸又再度躬身请言道：
“君上，臣听闻郑邑前不久于大闹疠疾之时，李然曾亲自行走于郑邑各个医馆之中，亲施医术以救人无数。想必其医术也是颇有造诣。既然今日李然有幸来此，何不如让他为君上诊上一脉？”
“君上操劳国事，身体日渐沉重，如此下去可是不妥啊。”
要想劝谏晋侯节制女色，那自然需要一个适当的借口，给晋侯看病的这个借口就是相当的不错。
李然心领神会，也是当即伏身叩首，并且是出声道：
“卑职拙技，如有冒犯，还请君上恕罪。”
李然这话一出，即便晋侯不想，但也是不得不卖李然这个面子了。
所以，晋侯闻声，当即是感慨道：
“好吧，诊上一诊倒也无妨。只是未曾想到，先生竟还有这等的本领？倒属实难得。”
李然起身，又急忙拱手应声道：
“不敢当，只是微臣一些家学而已，算不上什么本事，若有不准，还请君上恕罪。”
李然的家学可谓丰厚，只是关于这件事，他却极少与旁人提及，故此并不为人所知罢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君有疾在后宫
晋侯的身体的确是一天不如一天，李然便是这般远远的瞧着，也能感觉得出晋侯身体的羸弱。
诊脉之际，羊舌肸与子产则皆是静默着，不敢出声。
待得李然躬身而退，羊舌肸这才急忙上前问道：
“怎样？君上身体如何？”
“对了，关于寡君的疾病，君上也曾求医问卜，而根据卜人所言，说寡君此疾乃是‘实沈，台骀二神作怪’，我等皆是不明所以，遂又问我晋廷的太史，但太史亦不知晓究竟何为‘实沈，台骀’。素闻子明博览强记，可曾知晓这二位神灵？”
晋侯听闻李然竟是这般的多才，不由大喜，当即是看着李然问道：
“呵呵，那敢问子明先生，这实沈，台骀究竟是何方神圣呐？”
李然第一次听到“卜人”这个词，一时还在思索，听得晋侯发问这才回过神来。
“哦，回禀君上，卑职曾在洛邑之时，见过一本古籍。以此籍记载，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的叫阏伯，小的就叫实沈。此二人身居丛林之中，不能相容，每天都用武器互相攻打。帝尧认为他们这样实在不妥，便把阏伯迁移至商丘，让他主管辰星。一直传至商代，之后为商人所沿袭下来，所以辰星又称为商星。另外，帝尧又把实沈给迁至大夏，让他主管参星，这大夏之地，又为唐国人所沿袭下来，并历代事奉夏人和商人，而最后就传到了晋国先祖——唐叔虞的手上。”
“所以，要说这参星，其实按理来说就是代表了晋国的星宿，而实沈又是参星之主管，所以，晋侯梦见‘实沈’也应算是正当位的。如此说来，应当是无恙的。”
“至于这‘台骀’，是这样。从前金天氏有后代叫做昧，是掌管着各处河流湖泊的，而她生了允格、台骀。台骀世代为官，疏通汾水、洮水，堵住大泽，带领人们就住在广阔高平之地。颛顼因此嘉奖他，把他封在了汾川。所以，沈、姒、蓐、黄四国世代都是守着他的祭祀。现在晋国主宰了汾水一带，又先后灭掉了这几个国家，从这里看来，那么台骀就是汾水之神了。”
“晋侯梦见汾水之神，应该也是无恙的。”
李然娓娓道来，一字一句，都分外的清晰。
而晋侯与羊舌肸闻得李然的这一番高论，皆是面露恍然之色，一时难以思量。
“哦，那如此看来，这‘实沈与台骀’倒还当真算得是吾晋的护国神灵了？”
“甚好，甚好，君上无忧，实乃我晋国之福啊！”
羊舌肸急忙顺水推舟，借此机会又恭维开解了晋侯一番。
晋侯听说自己此病无恙，也是颇感得意。
“那那敢问子明，寡君之病，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羊舌肸开口，又如是问道。
晋侯身体的确羸弱，此乃事实，既然不是实沈，台骀在作怪，那晋侯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见羊舌肸如此而问，李然当即回道：
“晋侯的疾病，说到底，不过是因劳逸、饮食、哀乐不节制的缘故。所以，日后只需生活上多有节制，便可无恙。至于山川，星辰的神灵，又哪能降病给君上您呢？”
话到这里，李然的谏言脉络已经十分清晰，饶是晋侯也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了。
于是，晋侯又亲口问道：
“哦？此言何意？愿闻其详。”
就在这时，只见子产亦是上前一步，并朝着晋侯是躬身一礼。
“君上，侨也曾听说，君子有四段时间，早晨用来听取政事，白天用来调查询问，晚上用来确定政令，夜里用来安歇身体。如此，就可以有节制地散发体气，不让它有所壅塞，以致身体衰弱。如果不明白这些，就会导致百事昏乱了。”
“依子明所言，现在晋侯的身体恐怕就是因为把所有的气，都用到了一处，所以就致病了。”
“另外，侨又听说，国君的妻妾是不能有同姓的，因为这样的话，子孙不能昌盛。如果身边再把美人都占尽了，那么这灾祸就会更甚。所以，作为君子应该是很讨厌这些的。”
“《志》上有云：‘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其意便是，买姬妾侍女如果不知道她的姓，就占卜一下。如果既不知姓氏，又不去占卜一下，违反了这两条，古人就会感到很忌讳。所以，男女要辨别姓氏，这可是礼仪的大事啊。”
“现在，据说君上的后宫，有四名姬姓的侍妾最是得宠的，那恐怕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如果君上从此以后能有所节制，尽量少亲近那四名姬姓女子，那君上的身体便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的。”
子产一席话说完，却将矛头是直指了晋侯身边的四名姬姓女子，且言语之间也多有故弄玄虚之嫌。
这当然不是因为子产有性别歧视，更不代表他是真的会信这些个玄乎其玄的东西。事实上，子产对这些个神叨叨的事物最是没有好感的。
只不过，现在既然是要谏言，你总得是找一个切入点。现在这节骨眼上，你总不能说是全是晋侯做得不对吧？那到底是谁做错了呢？自然而然的，这口大锅就只能甩给了那四名姬姓的侍妾了。
而晋侯听得此言，也知子产此言乃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所以，也是顿时不住的点头称是。
如此的谏言虽是尖锐了些，但好在也是足够私密。也不至于会传扬出去，惹了他人耻笑。而李然与子产能够当着他的面说得这些话，也足以说明他二人的诚意。
“寡人烦忧国事而不得，甚为焦虑，不免于后宫处是放纵了些，今日得二位谏言，恍如晴天霹雳，醍醐灌顶，寡人受教了。”
晋侯的自知之明，再度得以体现。
正如之前所说的，晋侯此人并非是不知好坏，只是碍于情势之无奈，他时常不得不选择看破不说破。
而今得李然与子产与他一一点破，那他也就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一番自省也可谓是真诚。
“君上今日能够内省己身，乃我晋国之万幸。臣悔不能早日谏言，此实乃臣之过也。若臣能早日劝谏，君上又何至病重如此，臣恳请君上降罪于肸！”
混迹官场几十年的羊舌肸岂能不知该如何给晋侯一个台阶？
此言一出，李然与子产皆是躬身。
“肸乃我晋之国士，寡人此乃自误，又岂能怪罪于你？卿等快快请起，寡人自当谨记今日良言，日后必当修身养德，以安其国。”
听人劝，吃饱饭，自古如此。
晋侯显然也不是一个昏君。
李然与子产起身后相视一眼，皆是点头示意。
晋国之所以能够继续支撑着中原霸主的地位而与楚国抗衡至今，除了赵武，韩起这些老臣对内还算忠于职守外，晋侯的这一点自知之明其实也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若非如此，换做其他国君，只怕晋国霸业早已崩溃了。
“谢君上！”
三人起身，正欲告退而去，不料殿外侍卫此时却又进来禀报，说秦伯派了一个医者前来给晋侯瞧病。
秦伯，秦景公是也。
因当年秦襄公其实与郑武公一样，在被周平王赏封诸侯之时，是许了伯爵之名，所以世代秦国君主，都称之为秦伯。
要说秦晋两国的关系，最为大家所津津乐道的，可能莫过于是所谓的“秦晋之好”了。但其实呢？那真就只是昙花一现罢了。更多的时候，两国的关系可谓是非常糟糕。
自从崤函之战后，秦晋两国之间就始终是小摩擦不断，秦国更是与楚国联合，来来回回与晋国是拉锯了一百多年。
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由于弭兵之盟的缘故，晋楚两相言和。而秦国没了楚国当靠山，亦自知是独木难支，于是秦晋之间的关系这才算是有所缓和。
所以，此次秦伯派遣医者前来为晋侯瞧病，某种意义上也算得是昭示两国友好之表象罢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良臣将死？
听闻是秦伯派人前来为自己诊病，晋侯的眼中当即闪过一抹笑意。
“呵呵，倒真是巧了。”
“素闻秦国名医甚多，亦有不少自白狄那所传来的绝学。既如此，倒也正好让寡人瞧瞧，究竟是子明的医术高明，还是这秦伯派来的医者技高一筹啊？！”
话音落下，晋侯微微点头，示意那名侍卫将那医者带进来。
李然听罢，则是躬身言道：
“君上，然之医术不过是些微末本事罢了，可当真算不得什么。”
“倒是秦之医者，据说当世之名医，十之八九皆出自秦，而此医者又是秦伯所指派来的，想必定然是医术精湛之人，然又岂能与之相比？”
在任何一个后时代人的潜意识里，亲秦几乎都是无可避免的，即便是李然也无可例外。
所以他的这句话与其说是自谦，莫不如说是对于秦，天生有一种崇仰。
“呵呵，子明这般年纪，却还这般虚怀若谷。世间旷达之才多如牛毛，但能如子明这般谦逊者，实是鲜有未见的。”
“哎，能得到像子明这般的人才，真实乃你们郑人之福啊。”
羊舌肸对李然的喜爱已不必再说。故此，在得知李然已成为郑国行人后，心中多多少少都会留有一些遗憾。
这一句话听上去乃是在赞誉李然，但实际上却也是有着羡慕子产的味道在其中。
而这，在场几人中又有谁会听不出来？
于是，子产当即朝着晋侯躬身道：
“晋郑本既为同宗之邦，如今又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的。故而，既是同为天下苍生之福，便不分彼此，不分彼此啊。”
子产虽是这般解释，却也颇有些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嫌疑。
晋侯闻言，也不置可否，只微微点头一番此事就算作罢了。
不多时，秦国派来的医者在侍卫的带领下已是入了殿内。
李然朝那医者投去目光，只见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也不甚高大，倒是面相颇为英气，气宇轩昂，嘴边一小撮胡须显得其颇为博闻广达。
“下臣医和，拜见晋侯。”
医和进得殿内，径直朝晋侯拜倒，声音倒也颇为洪亮，中气十足。
不待晋侯示下，羊舌肸先一步转身过来看着医和道：
“听闻先生乃秦之良医，此番来晋是特意为寡君诊病，实是劳烦了先生。”
羊舌肸自来不喜刀兵。
要说当年秦晋在接连交兵之后，便是羊舌肸劝说的晋侯，派了韩起出使秦国，以修和睦。
所以对于秦国的来使，羊舌肸打心眼里也是极为重视。
“下臣乃奉寡君之命前来为晋侯诊病，又如何担当得起劳烦二字。”
“如今有幸能为君上诊病，实乃小人之大幸。”
医和躬身而揖，一番言语可谓妥当，洋洋洒洒间滴水不漏。
饶是一旁的李然与子产闻声，也不由对此人有些意外。
要说这时代的巫，医，卜，乐等职业，就社会地位而言，绝对也算不上好活。与一般的卿大夫相比，委实也要掉好几个档次。
所以，从事这行业的人，也自然而然的，为大多数卿大夫阶层的人所看不起。
医者虽行天下，治病救人，然而由于这一时代，巫医往往也并不分家。从而导致所谓的医者，在人们的眼中，又与巫，卜之人并无异处，甚至也是有些装神弄鬼的。
故此，真正能登上大雅之堂的医者可谓是少之又少，就更别提能够在一国国君面前谈吐自若之人了。
而眼下的这个医和，显然便是这些医者中最为奇异的一个。
“哦？想不到你一名医者倒也是颇知礼数。”
“罢了，上前来吧。”
晋侯也不多言，毕竟是秦国派来的人，和和气气的夸他一也无不可。
医和闻声，当即躬身上前，伸手为晋侯诊脉。
一番诊断后，医和这才躬身退后。
众人都拭目以待着他的诊断结果。
“先生，未知君上病情几何？”
羊舌肸问这话的时候，特意瞥了一眼李然。
毕竟刚才李然才为晋侯诊断过，若这医和所诊断的与李然的大相径庭，那到时候岂不尴尬？
“哎，疾不可为，不可为啊。”
医和说完这四个字，顿时没了下文。
而当众人听到这四个字，皆是一惊。
晋侯的脸色顿时就不太好了，因为这四个字意思分明就是：晋侯的病没的治了。
无药可医了？
饶是李然也不由是再度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医和，只觉得此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似这个医和此番来到晋国，并不是只为晋侯诊病这么简单。
“荒唐！君上正值春秋鼎盛，岂有疾不可为之理！”
羊舌肸没想到刚开始还恭敬有礼的医和，居然当着晋侯的面如此危言耸听，当即便是有些不悦。
“且慢，那还请先生说说，寡人之疾又如何的不可为？”
这时，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的晋侯忽的又开口言道。
方才李然给自己诊病，已经明言，只要自己能够疏远女色，身体自然就会好起来。
可此时这医和却来了这么一句，这不是有意直接咒他？
秦国人，哼，看来终究是包藏祸心呐。
晋侯正这般想着，医和却是已然开口应声。
“回君上，亲近女人，得病就好像得了蛊一样。这病吧，不是因为鬼神，也并非因为饮食，而仅仅是因为君上被女色给迷住了，进而丧失了意志。”
“如此重病之下，良臣将要死去，上天也不能保佑他。而如果君上不死的话，那大概也将要失去诸侯的支持了吧。”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死静。
无论是晋侯，还是羊舌肸，都死死的盯着这个医和，眼神之中充满了警惕的敌意和戒备来。
偌大殿内，顷刻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医和的确是诊断出了晋侯的病症，也指出了其中原由。
他前面那些诊断之辞，虽是有些失礼，但也算得真实。
然而，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后面这句话。
何谓“良臣将死，天不能佑？”又何谓“君如不死，必失诸侯？”
这些话放在这里，岂不是让人感到格外的突兀？
若是再说得重一点，这医和岂不是没事找事，有意冒犯？
李然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医和，心中那份奇怪的感觉顿时更加强烈。
这个医和，绝对不是只为晋侯看病这么简单！

第一百四十章 秦医医和
平公有疾，秦伯使医和视之。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这个医和不但能给晋侯诊病，顺带着是给晋国的弊病也给诊了一番。
“良臣将死，天不能佑，君若不死，必失诸侯。”
这十二个字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响在众人耳边，一时在各自心间是掀起惊涛骇浪。
只是，要说这晋侯倒也别无长处，唯独就是这脾气是出奇的好，面对这种寻衅竟也是毫无波澜。不过这也难怪，要不然，他可也活不到这个寿数。
自晋文公开始，能得以善终的晋国国君，与横死的，基本属于对半开的概率。
所以，对这种底下的人，如果没有一副好脾气，那这位置就妥妥的是属于“高危职业”了。
故此，即便知道医和之言是多有冒犯自己的意思，但他却仍是克制住了心中怒火。
“哦？言下之意，是寡人不能亲近女色了咯？”
晋侯如是问道。
此时的羊舌肸已经退至一旁，因为话题进行到这里，他也已经没有发言权。
而子产与李然更是如此，所以都只能是静耳倾听着。
只见医和闻声，依旧是不慌不忙，朝着晋侯再拜叩首，这才言道：
“禀君上，并非是不能亲近，而是要有所节制。”
这时，医和又更进一步，与殿内是阐释道：
“就譬如这声乐，声乐之所以存在，是用来节制百事的。所以有五声的节奏，快慢，本末，用以相互调节。但是，即便是和谐的声律，一旦和声降下之后，就不允许再弹了。如果这时候再弹，就会产生繁复的手法以及靡靡之音，这些杂音就都会使人心烦意乱，就会忘记了平正和谐。因此，身为君子，是不会去听这些的。”
“而万事万物，其实也都像声律一样，一旦过度了，就应该停止下来。要不然，就会因此得病。君子接近妻室，是用礼来节制的，不是用来烦心的。天有六气，派生五味，表为五色，应为五声。所以，凡是过了头，就会自然而然发生六疾。而这六气分别就是阴、晴、风、雨、夜、昼，凡事过了头就是灾祸：阴如果没有节制就产生了寒疾，阳没有节制是热疾，风没有节制是四肢有疾，雨没有节制是腹疾，夜里没有节制是狐惑之疾，白天没有节制是心疾。”
“女人，是属于阳物且在夜间行事的。所以，对女人的欲望没有节制，就会发生内热而招来蛊虫。现在您没有节制，且不分昼夜，蛊虫入体，又哪里有不生病的道理呢？”
随着医和的一番满是医术的话说罢，殿内原本颇有些诡异的氛围竟又顿时为之一散。不得不说，这医和可真不愧是话术场控大师。
别人放松警惕时，就给别人来这么一下。待别人有所警觉了，又突然是好好说话了。
是的，正如李然方才所诊断的一般，晋侯所患之病，乃是因没有节制女色而引起的。
只不过，子产与李然的解释显得更像是人话，而医和的解释则过于玄乎了些。
晋侯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不懂得节制。
话题到这里，似乎也已经没有继续讨论下去的必要了。毕竟再讨论下去便属于晋侯的私生活，那该多尴尬。
而晋侯则亦是顺水推舟，当然，也是怕这医和别到时候往下继续是说出些什么幺蛾子来，所以当即言道：
“嗯，先生言之有理，寡人受教。”
随后，他又叫来了殿外侍卫，好生赏赐了一番医和，这才让他离去。
“此人话里有话，显然并非是普通医者！”
“君上，臣请派人监视此人！”
待得医和离开，羊舌肸这才开口谏言道。
秦国与晋国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好，这个医和如今居然当着晋侯的面如此的“危言耸听”，这里面难道不会是藏着什么密谋？
身为晋国外交的主事，羊舌肸这些警觉心终究还是有的。
可谁知晋侯闻声却只是摆一摆手，笑着道：
“巫、医、卜、乐向来是没个准头的，便是秦伯故意让此人来试探寡人，那又能如何？难不成寡人还能因为此人的一句话便坏了秦晋得来不易的和睦？”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不过是一介医人，想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虢地之会近在眼前，晋国这时候当然不能与秦国再出现什么矛盾以致失和。
而当此时刻，晋国任何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引发各种连锁反应的开端，所以，晋侯此时自然要慎之又慎。
羊舌肸闻言，当即也不再强求。
随后，晋侯又转过头来，看向子产与李然，并是悦声夸赞道：
“二位可也当真算是博物君子是也。方才诊疾所言，竟是与那医和分毫不差。”
“来人，重赏！”
“下臣感念君上厚爱！……”
最后，子产与李然在又是一通拜谢之后，这才是随着羊舌肸是一起告退离去。
……
灵台宫外，羊舌肸领着子产与李然朝着城中的官驿而去。
车舆内，三人再度聊起今日朝议之事。
“吾师平日里早已是不参加朝议的，今日却突然出现，并竭力赞成王子围的虢地之会。虽说也是别有一番道理，只不过如此一来，便等于害得二位白跑了这一趟，老夫也未能帮上二位什么忙，实是惭愧啊。”
毕竟，子产与李然此番前来，其目的便是前来寻他一起，游说晋侯不要去参加楚国会盟的。
可谁知，最后竟会演变成这样。羊舌肸又一向是重诺守信，此时自是惭愧万分。
“叔向兄万勿自责，此言岂不折煞了国侨？”
子产相当客气的应了一句，面上依旧是恭敬不已。
而羊舌肸闻声，却又是做得一声长叹道：
“老师博闻广见，所提之事虽是有理，然则此次骤然出现，实是令人费解。此事，肸还需是去问个清楚才是。”
子产捋了捋山羊胡，并接着他的话道：
“嗯，叔向所言极是。不过此事，只怕侨与子明自是不便与大夫一道前往的。”
“事已至此，虢地之会，便是不可不去的了。侨以为，接下来之事，却还需是找人商议如何应对才是。”
晋国与郑国如今可谓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晋国既然要参加此次虢地之会，那郑国又岂有不去的道理？
可现在既然要去，那自然得要好好筹谋一番才是。
“听闻赵中军已然康复，此来绛城，形色匆忙，还尚未得闲前去拜访，实是失礼。”
子产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余两人也都明白，当即点了点头。
毕竟现在晋国内的主事之人，说到底还是赵武，虢之盟会如今闹得这般沸沸扬扬的，赵武身为中军帅，又岂能不知不晓？
而且，此次虢地之会可也不比当初的平丘之会，韩起作为初出茅庐的一把手，应付这种局面难免是会有不成熟之处。
所以，眼下赵武可谓是如今唯一能够镇得住场子的人了，子产不找他商议，却还能找谁商议？
“子明？在想什么呢？”
子产见李然半晌没说话，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当即是出言问道。
而李然也的确是在愣神，闻得子产召唤，这才立刻回过神来，并是拱手言道：
“哦，无事。只是……然以为，那秦医此番若只是前来给晋侯治病的，那断然是不会说出‘良臣将死’之言的，然以为这名秦医的来历，只怕是并不简单呐。”
刚才在灵台宫内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如今仍旧是在他的心中回荡，令他久久不能释怀。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这货到底是谁？
随着李然的话音落下，车舆上的羊舌肸，子产也不由得皆是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那秦医医和，再怎么说，就算是秦伯派来的探子，但明目张胆的当着晋侯的面如此危言耸听，如此冒犯晋侯，岂不是有意找事？
倘若秦晋两国，只因他的这一句话而再起争执。那此人可当真是居心叵测了。又或者，秦医医和此言的目的，就仅仅是试探？
那他到底是要试探什么呢？试探晋侯与底下六卿的关系究竟如何？是不是如坊间所传的那样有隙可乘？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名秦医，定然是话里有话的。
“嗯，不瞒子明讲，老夫其实也是有这种感觉的。此人言语之间，颇有故意卖弄之嫌，或许，便是故意想要引人注意？”
“既如此，然愿再去驿馆，将此人再好好试探一番。”
三人议定，羊舌肸前去询问其师女叔齐今日朝议之事，子产则前去拜访赵武，商议即将到来的虢之会盟。
至于李然，便是在孙武与褚荡的陪同下一起来到了秦国使者的驿馆。
只是，让李然大吃一惊的是，当他抵达驿馆时，却发现那医和竟是一直立于门口，好似是正在等着他一般！
“在下医和，见过李大人。”
“嗯？先生莫不是有未卜先知之能？何以提前知晓李某会专程前来？”
李然又第三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却仍是没有发现任何的端倪，心中却不由是暗自戒备起来。
此人，果真不简单呐！
只见医和闻声，并淡然一笑，也并不回答，只抬手示意李然请进。
孙武见状正要上前开路，却被李然所阻。
“无碍。”
李然予他轻轻摇头，示意莫要打草惊蛇，随后便大踏步的进了驿馆之内。
当医和领着李然进入驿馆，并各自落座后，医和这才开口道：
“李大人自洛邑至曲阜，再从曲阜至郑邑，虽是一路波折，险象环生，却最终都能得以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是自古英杰出少年呐，在下由衷的佩服，佩服！”
他对李然的称呼，一直用的是大人，这主要是出于李然如今乃是郑国的行人，好歹也算得是个小官。
只是他的这一番话，却再度让李然一惊。
因为若只是名普通医者，是断然不会知道他李然这么多事的。
这一下，谅李然再是心大，也不得不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眼神亦是顿时变得犀利起来。
“想不到先生竟知李某之事如此之多，这倒是让李某吃惊不小啊。”
“不过，先生所言却也并非完全妥帖，李某这一路，虽有波折，却无有大难，每每遇险皆有贵人相助，实乃然之幸事也。”
李然淡然说着，面上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之色。
“哦？大人此言……怕是不妥啊。”
“先生不信？”
李然毫不犹豫的反问道。
谁知秦医医和，竟是闻声一笑，随后又颇为不以为意的言道：
“呵呵，在下非是不信，只是大人既知这暗处是有贵人相助，却至今不知这‘贵人’到底是谁，这……是否有些不妥呢？”
“大人在曲阜时，面对季氏刁难，纵有叔孙豹大夫的倾力相助，却依旧是免不了逃奔郑邑。随后，季氏几番追杀，又屡次失手，郑国祭氏真可谓是大人的保命符呐。”
“不过，大人难道以为，这逃奔郑邑的路上，便只有祭氏对大人伸出了援手吗？”
此一言，不由得是令李然心中一惊！
没错，李然在逃往郑邑的路上，的确是受了许多不愿透露姓名的武士相助。
一开始李然以为他们全都是郑国祭氏派来的人，也就是祭乐暗中派来的人。
可是而今，听了秦医医和这么一说，其中似乎有几拨人马却不是郑国祭氏派来的？
“先生的意思是……？”
“呵呵，不瞒大人，大人这一路投奔郑邑的路上，前前后后所遇追杀，共一十有七次，除开大人抵达卫国边境以及进入郑国境内的两次追杀乃郑国祭氏所派武士护卫外，其他十五次，无一例外，皆是他人所派的。”
“而大人在抵达郑邑后，之所以能够轻而易举的探查出竖牛的一举一动，可也绝不是只有您身边这位的功劳啊……”
言语间，医和又将目光是转向了一直站在李然身旁的孙武。
在李然抵达郑邑后，曾住在祭氏别院之中，从那时候开始，李然便命孙武是一直打探着竖牛的消息。
也是因为孙武带回来的消息，让李然一早就开始提防竖牛，从而早有准备，瓦解了竖牛破坏陷害祭罔，祭询的阴谋。
“先生的意思是，竖牛的那些消息，也是有人故意放出来透露给李某的？”
李然一听他这话，当即就明白了过来。
可谁知医和闻声却仍只是一笑。
他的笑意就好似对李然所做一切都不以为然，甚至可以说有些不放在眼里的感觉。
“大人不必着急，在下话还没说完。”
“请讲。”
李然此时已然断定这个医和绝非善类，今日既然来了，那好歹是必须耐着性子，让他把话说完的。
“大人在郑邑时，先是挫败了竖牛与齐人的合谋，又联合子产大夫挫败伯石大夫蓄意投毒之事，这两件事，可谓是精彩绝伦。只不过，大人难道不觉得，大人做成的这些事情背后，都未免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巧合？也太过顺遂了些呢？”
随着他的一番话落下，李然的表情顿时泛起了些许的变化。
若要说他在鲁国做的那些事，以及后来在郑国挫败竖牛阴谋陷害祭罔，祭询之事，这些仍然可以从别处打听到的话，那么丰段蓄意投毒以造成郑邑恐慌之事，那便是无论如何都无处可以打听得到的！
这件事，除非是亲自参与其中的人，要不然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医和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但知道，而且照他这话中的意思，这件事难道还有其他的隐情？
这一下，饶是李然已经打起二十四分静神，也还是不由心神震动，双眉顿时紧皱。
“先生恐怕……不只是一名医者这么简单吧？”
沉默片刻，李然索性径直猜测道。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继续藏着掖着毫无乐趣，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说吧，大人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医和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转变，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变得有些恭敬起来。
事实上他本就一直很是恭敬，只不过先前在他的恭敬之中，依旧是藏着一丝傲慢。
而此时此刻，他的恭敬，看上去好像是显得更为纯粹了些。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春秋克格勃
区区一个秦国的医者，却知道他如此之多的隐秘消息。甚至连丰段蓄意投毒，如此绝密之事都了如指掌。
他还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医者吗？
不，显而易见他并不是。
“先生在此地恭候李某多时，当不至于只为了在此处与李某故弄玄虚吧？”
“还请先生赐教。”
很显然，李然如今究竟是想知道什么，那就完全取决于医和能与他说些什么。
于是他拱手而揖，像极了后生晚辈向先贤请教的模样。
见状，医和神色微静，目光旋即变得淡然起来。
“呵呵，大人既精于周礼，当知自周兴以来，周公制礼作乐而注《周易》，自此巫、医、卜、乐四职皆成礼乐之秩守，循天道以规万民，尊天理以谏百君。上游于勋贵，下教于百姓。”
如今这医和所说的，乃是“周公制礼作乐以安天下”之事，这倒也是实情。要说这巫、医、卜、乐，乃至各国的史官，这些人也确实都是所谓“周礼”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为在周朝建立伊始，这群人就犹如后世所谓的“大法官”一般，是阐释“天道”的权威。同时，又是周公用以控制各诸侯国，了解其第一手情报的重要机构。
用后世的概念来理解，就是既抓了各国的“思政”工作，又抓了“督查”工作。
然而，问题不在于医和说的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他说的这些与他现在这个“包打听”又到底是有何关联呢？
说到此处，只听那医和又是来了一个顿挫，并是紧接着来了一声长叹：
“哎……只可惜，如今周道中陨，礼坏乐崩，自平王始，我等秩守之徒皆已不附于周矣。”
“不过，又所幸天道不绝，宗周虽崩，然礼乐教化却已历经百年，天下之人仍是对我秩守之人无不仰赖。各国勋贵，大小之事，亦皆问于我等。故而，我等四秩守之所见所闻，甚为广博。加之，我四秩守之职，本就是同气连枝，互通有无的。因此，我等所谏之言，之所以时至今日依旧能够是多有成验，此绝非我等有占卜之异能，实为推敲衍算之功也！”
原来，这巫、医、卜、乐等世袭之职，虽是如今随着王权的衰弱亦日渐消弭，可这并不代表这帮人就完全消失了。
恰恰相反，他们这些人，时至今日依旧是能时常游走于上，又往往遍布于野，故而其势力也算不得小。
拿后世的话来讲，这实际上就等同于一张自上而下的大情报网络，而置身其中的人，也大都能由此而得益。
“哦？如此说来，这便是你们如今的生存之道咯？”
李然闻声，面上略带思索之色。
医和亦是不禁点头言道：
“呵呵，实属无奈。如今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吾辈四守之人若想不仰仗宗周而想继续立足于世，便唯有此法，方得苟存啊。”
所以，说到底还是那句老话，人多力量大。
巫、医、卜、乐等人虽已不比宗周春秋鼎盛之时，可他们胜在人多，而且毕竟勋贵之人做决策时又多有依赖，所以，他们游走于上层，自然而然得到的信息也是更多。
随后，他们这些人再相互之间互通有无，那他们所能知道的也就更多了。
有了这一基础，他们随后再卖弄点玄学，推衍一番，以襄助权贵，亦或是民众做出抉择，那自是成为了一种独特的营生方式。
也正是因为如此，医和才能对李然的来历如此的了如指掌，也对郑邑之中丰段蓄意投毒之事知之甚详。
“原来竟是如此……”
这些事，即便是李然也还是第一次听说，一时不免恍然。
“那……先生今日故意在晋侯面前说起那句：‘良臣将死’，为的便是要引李某入彀？”
很显然，方才医和在大殿上的那些话，便是做得了一个局。
而医和一开始便在驿馆外等他，这说明医和也是早就有了此计划。
只不过，他这里面究竟是作着何种的打算，李然到现在依旧是一头雾水。
“呵呵，大人聪慧，世所罕见。既是如此，那在下便直言了。”
“大人年纪虽轻，但如今涉世已深，所遇之人也多为权贵，如鲁之叔孙，郑之子产，晋之叔向。这些权贵如今对大人皆是深信不疑的。大人所谋之事，又大都与他们可谓是志趣相投。”
“然则各国权贵，无论秦晋，皆多为利己。这些人也只为一邦而谋，而非志于天下。大人心怀高远，比肩鸿鹄，只造福一方，恐怕绝非大人之格局啊。”
话到这里，医和忽的停住了，一双眸子泛着犀利目光，停留在李然脸上。
如此赤裸裸的夸赞，李然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若说因为这点夸赞，就能让他李然忘乎所以，那只怕也是不现实。
“呵呵，先生谬赞，然愧不敢当。”
而伴随着这些个赞美之辞，李然也是顺带着是听出了医和的另一层意思来。
“大人不必自谦，在下今日既在此特地恭候，那自是有一番计较的。”
“而今天下，诸侯列国，战乱频起，列国互伐，黎庶涂炭。大人既是游于列国之间，想必对此也是早已有所见闻。”
“若大人不弃，在下可为大人差使。得吾等襄助，大人届时于各国行事亦可顺遂一些，不知大人岂有意乎？”
是的，医和此番在晋侯面前故意引起李然的注意，又在驿馆恭候李然的到来，为的便是想拉李然入伙。
他们有着天下第一手的情报资料，若是果真得了这个助力，那对李然而言那无异于是如虎添翼。
当然，主要是他们打出的旗号也非常的高大尚：“非为一邦，而为天下”。
那意思就是，在他们的眼里，无论秦晋还是齐楚，其实都是一视同仁的。他们不会因为是各为其主，而忘记了他们的宗旨。
这倒是与李然的“后现代观念”有了几分契合。
“且慢，那你们为何是寻到李某呢？李某而今已是如此的炙手可热了？”
饶是李然，也不由对这种拉拢显得有些兴奋，但也仅限于兴奋，他的思绪还是十分清晰的。
面对医和的拉拢，李然虽说也有些暗自窃喜。毕竟，能够获得别人的认可，也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但他终究还是不清楚，医和所说的这个团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或者说一个什么样性质的组织？
这年头，各种情报组织与间谍网络于各国之间纵横交错，这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就如同与他李然早已结下了梁子的季氏，竖牛和丰段，这三人的背后，显然也是潜藏着一股极大的，尚未可知的势力的。
而作为穿越者的李然，他自然更明白，这即将诞生的儒家，墨家，本来也就是从这些个代表各个阶层的组织当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第一百四十三章 李然的身世不简单
所以，李然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要加入他们的想法。
这也难怪，毕竟，他此前的种种经历，与其说是积极主动的去践行理想，还不如说就是处处都处于被动。
而这种被动处境，看似是李然的“情非得已”，但其实呢？又往往是李然“自找的”。
这怎么说呢？
因为，李然其实始终都很清醒，他与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终究是有所不同的。
他“与生俱来”的，便是有一种历史使命感。
所以，他绝不会因为能够获得些许的利益，就贸然的加入某个组织，成为某一方势力中的一份子，更不可能让他去信奉某一个无法改变的信仰或是信条。
他作为一个来自三十世纪的人而言，他实难办到。
“先生如此看重在下，倒是叫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
李然只笑了笑，却并未直接作出答复。
其实，他本来也是可以直接拒绝的。
只不过，当他念及刚才医和所说的那一番“非为一邦，乃为天下”的宏愿，于是他又暂时是选择了对此不置可否。
而那个已经被他深埋了许久，看似已是遥不可及的念想——与周太子晋的誓言，如今竟是又再一次浮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对李然而言，这不得不说是非常具有诱惑力。
只是，在李然还未彻底搞清这一切之前，他还不能贸然做出决断。
“呵呵，大人也不必急于回答在下。其实……在下今日所言，也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
医和又是轻描淡写如是说道。
“什么？受人所托？”
医和说得虽是云淡风轻，但李然闻声，却不禁是颇为诧异。并不禁惊问道：
“却不知先生乃是受了何人所托？”
刚才医和已经告诉了他，巫、医、卜、乐这四秩守，早在周人建国初创之时，就已是一个情报机构。那这个授意医和来接近他的人，莫不是就是这个组织内的头目？抑或是……他们的首领？
他如此这般的想着，此时，医和又再度开腔。而这一回，却是实打实的让他心神猛然一震：
“实不相瞒，此次托付在下与大人相邀的，不是别人，正是令尊大人！”
李然的令尊？
究竟是谁？
原来，李然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李耳！
“主上而今虽远在秦国，但对大人的一举一动都可谓是十分的关切。加之，如今大人深受各国权贵追捧，所结下的恩怨也是繁多，大人恐怕连自己都还不自知，究竟是有多少藏在暗处的敌人，是要置大人于死地呢！”
“所以，在下此番奉主上之名，前来与大人接洽，为的便是希望大人能够入秦与主上一叙，既是为父子亲情，亦是为了大人的安危考虑！”
李耳，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世奇人。
他的存在，可以说让整个华夏文明都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他的五千言，更是给整个人类文明都留下了星星火种。
最为离谱的是，李然，居然会是他的亲儿子！
而此时此刻的李然，脑袋里完全是嗡嗡一片……
因为他竟然根本不记得自己居然还有个父亲，而且他的这个父亲居然还是大名鼎鼎的道家鼻祖——老子。
当李然还在洛邑时，他便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孤儿，亦或是某个勋贵之后。
而他之所以能够成为太子伴读，同时还能在洛邑典藏室担任一官半职，全是得益于自己的“神童”禀赋。
他却从未想到过，或许，对他的这一切恩荫，会与自己的父亲联系到一起。
所以，此刻听得自己居然是老子的儿子，饶是李然再是心志坚定，也不由一阵悚然。
他尝试着努力回忆儿时的记忆，却完全是一无所获。他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只感到极度的陌生。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根本想不起自己父亲到底是长得何等的模样，他唯一能够记得的，便只是那篇让后世之人奉为经典的——《道德经》。
“没想到啊，老子居然会是老子的老子？真是离了个天下之大谱了……那我为什么会连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要说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就好比你在外流浪了好几年，一直是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苦难生活。
而后，突然有一天，一个人来告诉你，你爹是世界第一首富。宛如晴空霹雳就炸响在你头顶，转眼间，躺赢的人生就此出现在了你的眼前，你能接受得了么？
当然，你可能真的能接受，但是李然一时半会还真不行。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嘴上虽然说着躺平，但现实已经完全不允许了。
再加上他对他这个父亲知之甚少，老子的“无为”也未必就是他一直在苦苦追寻探索的道路，所以他依旧是选择了拒绝。
“李某亦是在外游历多年，所求所愿，只怕家翁亦有不能及。”
“先生既是家翁身旁之人，还请先生返回秦国，代为李某问候，李某不孝，未能遂了父亲之愿，还请父亲见谅。”
“至于见面一事，还容李某再是考虑考虑。”
李然起身，朝着医和恭敬一揖，算是给他老子见礼了。
他有他的人生目标，他老子有他老子的人生信条，这个面，还是暂时不要见的好。
听得李然如此说，医和只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李然。
“好吧，既是如此，那在下也也唯有先回去复命了。”
“不过，作为见面礼，在下还可送大人一条天机。”
医和话音落下，脸上仍是不急不慢的神色。
李然起身后又拱手作揖，以示请讲之意。
“大人而今身在郑国，又入赘祭氏，还请大人日后千万小心那祭氏的庶长子——竖牛。”
“竖牛？”
闻声，饶是李然也不由再度一愣。
赈济卫国之事，郑邑投毒之事，他与竖牛早已交了手。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竖牛败走鲁国，投靠了季氏，不过是一丧家之犬。这样的人，即便再有本事，只怕也已很难再翻起什么大风大浪了吧？
对于他而言，现在的竖牛顶多只能算是一个小对手，根本算不得什么人物。
可谁知，医和却又补充了一句：
“大人可切莫是小瞧此人。”
“家主曾是特意推演了一番，曾断言此人生性狡诈狠毒，机智多变，未来说不定还将会成为大人之劲敌！所以，还请大人是万务谨慎小心。”
此言一出，李然又是一惊。
他没想到只一个小小的竖牛，竟在他父亲的眼中会变得如此厉害。
难不成这竖牛背后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可从他的种种拙劣表现来看，比起当初的鲁国季孙宿，乃至是郑国的丰段，无论是手段还是身份地位，完全都不是处在一个档次上的。
为何在医和口中，此人就变得如此厉害了呢？
“先生可否说得明白些？”
李然不由开口问道。
谁知医和闻声却只是摇头。
“呵呵，天数有常，尽在大衍之内。在下亦只能是言尽于此，还望大人好自为之。”
说罢，医和便是起身准备送客。
而李然见状也不好强求，当即亦是起身准备离去。
然而正在此时，驿馆门外忽的有人是又进来禀报，言道中军帅赵武大人，有请李然与医和一同去府上一叙。
医和闻声看了看李然，却只见李然淡然自若，不见半分诧异。
“嗯？看来大人这是早有安排啊？”
他看着李然道。
“先生多虑了，这可不是李某的安排。”
“想必是子产大夫已在赵中军处言及今日朝议之事，故此请你我二人一同前往一叙。”
“呵呵，看来先生今日在灵台宫所言，终究还是为赵中军所知晓了。”
赵武近来多病，无法主事，于是才有了韩起代为处政。
他邀请李然，多半是为了商议接下来的虢地之会。而邀请医和，则可能更多的是为了那一句“良臣将死”。
医和听罢也未多言，当即跟随那名仆人，是与李然一起来到了赵武的府上……
在晋国赵府上，李然也是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在史书上鼎鼎有名的“赵氏孤儿”——赵武。
只不过与他记忆中的影视形象差距甚大的是，现如今的赵武看上去就好似是一耄耋老者，面色泛白，颧骨消瘦。只不过，如枯柴般的脸上，一双眼睛依旧是透着一股的正气凛然。双眸之中，神采奕奕。
“下臣李然，见过赵中军。”
李然与医和一起，一番上前见礼后，端坐于首席的赵武则当即微微摆手，示意他二人起身。
接着，赵武的目光只在李然身上微微一扫，便径直落在了医和的脸上。
“敢问这位医者，究竟谁是你口中的‘良臣’呐？”
赵武的话音落下，堂内顿时一静。
很显然，今日医和在灵台宫大言“良臣将死，天不能佑”，那么晋国的良臣到底是谁呢？这话今日终究是要有个说法。
难道是暗指他赵武么？
李然将目光投向子产，却见子产也是与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于是，李然只得侧身一旁，静神以待。
而此时医和却也是不见有丝毫慌张，闻声便只是淡然应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的正是阁下！”
是的，他口中的良臣，正是赵武！
赵武神色一顿，两条剑锋一般的眉毛顿时微微扭曲。
“哼！老夫随从诸位大夫，共同辅佐寡君，我晋国于弭兵之盟上更是成为了天下的盟主，至今已历时八载。想我晋国境内，并无暴乱邪恶，各国诸侯也算得同心同德，你又何言本卿是‘良臣将死，天不能佑’？”
其实，赵武的功绩又哪止他说的这么一点呢？
若是要论赵武的功绩，那只怕三天三夜是无法说完的。
从一个几乎被灭了族的孤儿，成长为一国的首卿，这其中的艰苦与波折又何须多言？
而他如今，既然是走到了这一步，那他所成就的功绩又岂能简简单单两三句话便能言尽的？
倘若，他如此功勋卓著的一个人，上天尚且还不能保佑于他？那上天却还能再保佑谁呢？
赵武自是想不明白，而且是越想就越来气。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赵武出山
赵武把李然与医和一并请来，却又并未直言有关虢地会盟的事，而是开门见山的询问医和“良臣将死，天不能佑”这八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他有点生气，也有点委屈。
他这一生，可谓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他为国为民，已经奉献了数十载，更是挽大厦之将倾，主持盟会让晋国再次成为了天下的盟主，到如今也已经有八个年头了。
晋国岌岌可危的霸主地位，是在他的手中得以延续。上天又凭什么不庇佑于他？医和又凭什么咒他将死？
难不成他的功绩，还不能得到世人的认可么？
医和闻言，知其怒意渐起，却是依旧不急不慢，缓缓言道：
“在下所言，乃是自此之后的情况。”
“古云：‘直不辅曲，明不归闇，拱木而不生危，松柏不生埤。’意在：正直的不能辅以弯曲的，明亮的不会归于昏暗，大树不能生长在又高又险的地方，松柏也不会生长在低洼潮湿的地方。”
“如今赵中军既不能谏诤君主贪恋女色，以致使他害了大病。却还不能自己引退，而以首卿之位为荣，八年已经够多的了，这如何还能够长久呢？”
是啊，当国君是难，但是当臣子又何尝不难呀。
明面上明明是国君做错了事，却不能怪罪君主，反而要怪罪当臣子的没有及时劝谏。
即便你赵武以前是有着天大的功劳，只要你没有规劝好国君，让他成为一个昏君，那你便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
赵武闻声，知道这个医和，明面上是在劝谏自己。而实际上却颇有刺探之嫌。
越是与这种人打交道，就越是要小心谨慎才行。不动如山岳，难知如阴阳，这才是上位者最深的涵养。
因此，只见赵武却也不动怒，反而是看着医和继续问道：
“哦？医者能够治人，难道还能治国吗？”
医和一听，也知道赵武已有了戒备，也知赵武此人颇知深浅，于是便只是应和着答道：
“无论是身处何种的职业，都是遵从天理而行的。既然都是秉天理而行，又怎么会与治国之道相违背呢？更何况是我们这些行医的，上等的医者当然能够医治国家，稍次一等的才是医治病人。这些可本来都是医者的职守呀！”
赵武听罢，也无从反驳，但是他也听得出来，这医和显然还是不想从“治国安邦”这个话题上挪开。
但是，老练如他，又岂会是轻易着了他的道？于是，他只又淡淡的问道：
“对了，先生此前在殿上所说的，招致寡君生疾的‘蛊’，不知此物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又怎么入的寡君体内的呢？”
既然已经知道医和的来意，他自是不能继续纠着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所以，就着医和的“专业”问下去，才是正手。
医和闻声，也对赵武所想心知肚明，当即言道：
“哦？赵中军既对此感兴趣，那在下也自是不敢不答。要说这‘蛊’，其实是从谷子里飞出来的小虫子。其实呢？万物之中几乎没有不藏着蛊的。而这世上，也没有比谷子更好的东西了。当谷气兴盛的时候，蛊就会隐藏起来，谷就不会成为蛊，人吃了就得益聪明。”
“所以我们身而为人，最喜食谷。而同样的，作为君子，白天应该选择有德的君子亲近，就好像因吃谷子而聪明起来一样。而到了夜晚，要与有德的女子一起休息并有所节制，这样才能避免蛊惑。如今，晋侯的身边，不分昼夜的亲近女人，这就如同不享用谷物而去吃蛊虫一样。所以，自然就不会像吃谷的人那样聪明了。”
这个比喻，又要比之前医和在灵台宫所用的比喻更加生动形象。不过，说来说去，却还是在“议政”。
众人皆知，这医和今天摆明是在这杠上了，就看你赵武到底接不接这一茬。
而这一番话，饶是一旁的子产与李然听闻，也不由暗暗点头称是。
赵武自然也是听进去了，而且心中对医和的来意也已是猜了八九不离十。心中不禁暗念：得，你这话里有话的，看来是不吐不快。就让你说说又何妨？
于是，赵武又捋了捋胡须，直接接话问道：
“那……依先生所见，寡君还能活多久呢？”
问题绕了一大圈，最终又是绕了回来。
所谓“良臣将死，天不能佑，君侯不死，必失诸侯。”显而易见，这良臣便是赵武，君侯自然就是晋侯。
而赵武偏就不问自己寿数几何，只问君上的。这一来，也体现了他忠君体国之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有关于自己寿数的传言会偷偷流传出去，造成晋国上下的恐慌。
医和又岂能不解赵武的心思？闻声后，竟是无端端的大笑起来，随后待其平静下来，亦是捋了捋胡须，并是言道：
“如果诸侯都还服从晋国的话，最多可活上三年。诸侯若是不服，顶多也不会超过十年了，超过了这个限度，那就是晋国的灾难。”
赵武听罢，一时陷入了沉思。
至于一旁的子产和李然，听罢也都是不由一惊。
难怪秦伯敢派他前来为晋侯看病，此番犀利的劝谏，饶是李然也是自叹不如。
这话，医和的这些话，明面上听着很是玄乎。但是，如果你细细去琢磨，不难发现他这其实是把所有的“因果”关系都给颠倒了过来。
这话的真解其实是：你们晋国如果再这么昏聩下去，不出三年，诸侯必然弃晋；如果晋侯还这般不知节制，那最多寿命不会超过十年。
这样说话，是不是更通顺了？但医和就偏偏不这么说。
此时，李然心中也是直呼“牛逼”。
其实，这主要是医和是实在看得太明白了。他如果好好说话，非但是没人会当回事，而且还会因为太过刺耳而被指责是无端的“妄言”。
所以，这医和就偏偏不跟你好好说话，就跟你故弄玄虚，颠倒因果。但这大道理，只要你自己细细琢磨一下，总还是能领悟得到的。
而这，便是他们这些“秩守”之人的话术。
赵武虽是老迈，但并不糊涂。其实他最是清楚，医和所言倒也并非是无有道理的。
自他病重，而让韩起掌国以来，晋国无论对内对外的政策都是有所失衡的。平丘之会，赈济卫国，甚至连接下来的虢地之会，都并不如人意。
这是他的过错么？
显然是的。
韩起的能力明显也就那样了，但是他终究还是要将晋国的执政权移交到韩起的手上。这难道不是明显的误国么？
事到如今，面对医和的“指责”，“讽刺”，别说是反驳了，便是想找个借口给自己洗一下都是不能的。
“多谢先生直言，看来……武是时候该打起精神来了。”
赵武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瞬间也变得凌厉了起来。
他能维持住晋国的霸主地位第一个八年，那他自然还有信心能维持下一个八年。
他赵武经历灭族之祸，从一个孤儿成长到今时今日的一国首卿，无论魄力还是手腕，都是顶尖的。
“先生今日之言，铿锵如雷，霹雳惊人，老夫受教了。”
“来人，重赏！”
赵武并没有什么架子，被医和的一番话点醒后，当即惭愧不已，急忙命人拿来一些贵重之物赏赐给了医和，而且还恭恭敬敬的将医和送了出去。
一国首卿，亲自送客，实属罕见。
子产与李然见状，皆是微微点头，对赵武的这番胸怀和度量也很是钦佩。
不多时，赵武又去而复返。
“刚才这医和所言甚是有理，看来，老夫的确该出面管一管楚国的这件事了。”
面对而今纷繁复杂的列国形势，他虽久居府中，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子围霸道驱弟之事，郑邑婚聘之事，也都早有耳闻。而今又要于虢地举行会盟，俨然已是透出了一副中原霸主的模样，这让他堂堂晋国的面子往哪儿搁？
“来人，去将叔向大夫请来。”
既要处理这件事，那自然要找羊舌肸来商议一番。
“而今，晋郑两国乃是同气连枝的，届时还请二位能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呐。”
随后，赵武又是朝着子产与李然拱手而礼，并无半分晋国首卿的架子。
子产与李然见状赶紧回礼，子产开口道：
“侨此番来晋，为的便是此事，自当竭力而为。”
“然亦是如此。”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天欲取之，必先予之
未过许久，羊舌肸便也赶到了赵武府上。
“见过赵中军，肸刚从师父家中出来，便见得将军派人来唤，来迟了一步，还请将军恕罪。”
羊舌肸进得堂内，当先朝着赵武躬身见礼。
“无妨，叔向大夫这阵子也甚是辛苦，来，请坐。”
赵武面色柔和道。
接着，羊舌肸便再度与子产，李然两人见礼，而后方才落了座。
待得三人各自坐定，赵武便是挥手示意，屏退了左右仆人，看着羊舌肸问道：
“据说今日朝议，叔齐大夫在殿上力谏我主应该参与此次虢地之会，武实难理解其意，未知叔向可曾从尊师处获悉一二内情？”
羊舌肸忙道：
“回将军，家师力主与会，实则确有一番隐情。只是于大殿之上不可明说罢了。”
“古人云‘天欲取之，必先予之’，如今王子围于楚，大有取楚王而代之之势，楚国上下于此也早有议论。”
“而此次虢地之会，王子围又是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号令诸国，其僭越之心，可谓已是路人皆知。”
“以老师之见，王子围弑君既已几成定局，那我晋国又何不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呢？届时王子围篡权夺位，楚国上下必然生乱，于我中原诸国可谓有着无尽妙处。”
“待天下有变，我晋进则可继而号令诸国，以伐楚逆；退亦可自守其势，以为福佑。”
想当初在灵台宫上，女叔齐当着一众文武的面，那话说得可谓是相当好听，什么修身仁德以治国，什么居安思危等等，堂而皇之而又光明正大，直把晋侯与一众晋国朝臣唬得是一愣一愣的。
可实际上呢？
“趁你病，要你命”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适用。
你王子围既然早已心生僭越，此番召集会盟不过是为了造势，那我就顺势而为，推你一把又何妨？你楚国早些生乱，早日自取其祸，我晋国以后可不就能高枕无忧了？
女叔齐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所隐藏的，不外都是尔虞我诈的算计。
这与后世历朝历代的诡诈之术是有着颇多相似之处，而其中的佼佼者，当属朱元璋。
如果将朱元璋后期的治国手段与这时的女叔齐之言相联系，足以断定朱元璋年轻打仗时，肯定是没少读过这些的。
李然闻声，差点忍不住就要给女叔齐竖起大拇指了。
姜还是老的辣，狠还是你狠，这种以退为进的损招，恐怕也只有像女叔齐这样的老阴人才能想得出来了。
而这可不就是经典的：上帝欲使其消亡，必先使其疯狂么？
古希腊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若是知道在遥远的东方，比他还早了百年就已经有人说了跟他一样的话，估计他也会忍不住开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欧亚之旅吧。
“嗯，叔齐大夫一语中的，老夫亦是由衷钦佩。”
饶是赵武，也不由为女叔齐的“大智慧”而感慨。
言罢，他又捋了捋已是雪白了的胡须，又细细思索了一番，最后看着众人言道：
“既如此，那诸位以为，接下来我等该当如何？”
虢地之会既然已经定了下来，接下来要做什么样的准备，又该如何提前筹谋，这些可都是大问题。
就在此时，李然立刻是拱手言道：
“然以为，王子围今次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召集会盟，正可以如同叔齐大夫所言一般，便卖他一个面子。我等只需是静观其变，倒也并无不可。”
“只是，这面子虽然要给，但也不能给得太过。终究还是守得些本分为好。”
此言一出，堂内几人皆是微微点头。
赵武听罢，不禁是又拱手道：
“哦？愿闻其详。”
于是，李然又继续是点头道：
“王子围说到底，如今也不过就是楚国的令尹，虽早有僭越之心，可我等却不可顺其道而行。然以为，此次虢之会盟，各诸侯国国君大可不必亲往，晋侯亦可只以盟主之令传召各国，让诸国国君只遣一名上卿列席即可。”
“一来，如此可向天下人昭示晋国上下，绝无半点僭越君臣之意。二来，也可与王子围其令尹的身份对等，使其不敢在盟会上太过造次。”
赵武听罢，当即点头道：
“嗯，子明所言甚为有理。”
“那……想必郑国此次参与虢地之会的上卿，便是子产大夫了吧？”
郑国列席此次盟会之人，自然非子产莫属，他既已经来到这里，还能有什么变数呢？
其实，这也是罕虎的另外一层意思。
罕虎让子产出使晋国，虽然有着游说晋侯拒绝参加此次盟会的意思，但实际上罕虎心里也很明白，楚国如今是打着宋盟之约的名号号令着各国，而晋国其实也很难名正言顺的拒绝他。
一旦晋国拒绝不了，那晋郑两国便必定要去参与会盟。
而晋国这边会派什么人去，他罕虎确实管不了。但是对于他郑国而言，丰段，驷黑这些人是绝对不能去的。
于是他这才派子产来到晋国，届时就算是游说不成，也该是子产直接前去参与会盟。
“将军明鉴，我郑之当国罕虎罕子皮，此前便早已言明，若此次虢地之会若实不能拒，那便由侨代劳跑这一趟。”
子产拱手而言，算是承允了赵武方才的猜测。
“嗯，如此甚好。本卿此番也是心意已决，此番会盟，本卿定要亲临。”
“老夫虽是不问政事多年，但如今倒也想看看，楚国的这些个后生，到底是有多大的能耐，胆敢在我晋国眼前端的放肆？”
赵武此言，虽是明面上是说自己此番要振奋精神，但其中却也有着保全韩起的意思。
韩起作为下一届的中军帅，且又年富力强，正值壮年。按理，此次虢地之会韩起才是最佳的人选。就犹如此前的平丘之会那般。
但赵武此番却偏偏执意要亲自去，美其名曰是想要会一会王子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嫌弃韩起处事过于圆滑，不够中正。
用后世的话说，韩起就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所以，让他去的话，恐怕是难以树立起一个大国形象。
而次会盟之事，又毕竟事关各国与晋国之间的关系，所以，一旦处理失当。那就无异于是砸了晋国的百年招牌。
所以，这种场合下，如今也唯有像赵武这样的老将，才能镇得住的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罕虎的自知之明
既已事定，虢之盟会也将如期召开。
李然与子产又两相商议过后，决议还是先回一趟郑国。一方面是要向罕虎告知此事。另一方面，子产这离境日久，终究是对国内的形势放心不下。
于是，二人也不敢耽搁，即刻便启程回国了。
而在返程的路上，子产又是前思后想了一番，在反复犹豫之后，最终还是决心嘱托李然言道。
“哎，此次会盟，看来还是只能指望子明了。”
“大夫此言何意？”
李然微微一怔，有些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只听子产是继续言道：
“我虽告之赵武，此次乃是本卿列席会盟。然如今我郑国境内还是不太平呐。本卿是怕，倘若我离开了太久，只怕是会生出许多的变故。”
“所以此次会盟，恐怕还需要子明你陪当国走一趟。”
言罢，子产脸上呈现出一抹忧色。
他虽是不惧丰段，驷黑等人的明面上的手段，但这些人毕竟还有些蔽于暗处的手段，实是令人不得不防。罕虎身为当国，年纪尚轻，资历尚浅，若是真的出了点事，只怕也真是不好处置。所以，这时候他自然不能离开郑邑太久了。
李然对此也自是理解的，闻声便当即拱手言道：
“诺，然定然竭力而为。”
子产如此交代完，这才甚是安心的点了点头。
他对李然的信任已经无需多言，能有他陪着罕虎走这一趟，他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对了，大夫可曾听闻过，有关巫、医、卜、乐这些人其实乃是自成一体的组织？他们这些人似乎皆自称为‘秩守’，据说其情报往来甚是密切啊？”
李然想着子产见多识广，应当是听说过这些人的。
自从他得知自己亲爹乃是老子后，他便一直在心底里思考着这件事。
要说这些个巫、医、卜、乐，的这回事，他可当真是一点印象也无的。
无论是各种史籍还是影视作品，可都是闻所未闻。而且历史上有关于老子本人的记载中，也从未提及过这一点。
难不成是史书的记载有误？
“嗯，这些人，侨倒是的确有所耳闻的。”
“不过这些人向来喜欢装神弄鬼，只为贩卖他们那一套玄之又玄的理论，以突出他们自身的重要性。说到底，终究不过是小道而已，上不得台面。”
“而且他们游走于列国之间，四处贩卖手中的消息，以谋取私利，此等角色，可绝非什么好货色。”
“对了，你突然问起了他们，莫不是从那秦医处听到了些什么？”
子产微微皱眉看着李然问道。
李然闻声亦是点了点头，将医和在驿馆内与自己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当然，也略去了他父亲乃是老子，而老子又可能是其首领的这一段。
“原来如此，想不到这些人竟是有这般的背景。”
“哼，果不其然。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遵天道而行，秩守天下’，其实根本就是为自己牟利罢了。这些人，实际上却是一件人事也不干的。秦伯如今信任这些人，看来日后，秦国迟早也是会出事的。”
“这些人，若要是胆敢出现在郑国，本卿必定是要将其驱逐出境的！”
子产本来就对这些人不怎么感冒，而言语间也尽是不屑。
毕竟他作为一国上卿，平日里的为人处世，都是要讲究个光明磊落的。而这帮人乃是隐藏在阴暗角落中，最擅操弄权术，搬弄是非的阴谋者。此二者区别过大，他看不起这些人，实是自然。
可李然听罢，眼神里却是流露出一丝担忧。
“话虽是如此，不过……然以为，这些人还是少惹些为妙。”
“那医和所言倘若不假，那他们手中掌握的情报便有无法想象的价值。”
“再者，这些人又与各国庶民黎首结成一体，若他们以‘天意’煽动百姓，并是制造舆论。无论对谁，都将是个难题。”
“所以，若是不想如何对这些人加以利用，那以后还是需得与这些人保持些距离为好。”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怕说的便是他们。
李然倒也不是看不起这群人，只不过，这些人的行事作风也确确实实是太过于阴暗，的确不够光明正大。
他李然虽然也是谋士，可是他至少是能够站在人前施展才能，策划布局的。而且于人于己，也并无半分陷害谄媚之意。
然而这帮人在暗中串联勾结，以情报换取利益，为利益出卖情报，说什么为天下人计，但实际上到底怎么回事，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子产闻声，倒也没有反驳，只沉默点头。
……
几日后，李然终于是再度看见了熟悉的郑邑城门。
这一趟晋国之行，虽然未能完成最初的使命，但也算是卓有成效。至少此番有赵武坐镇，就算王子围当真是有什么阴谋，恐怕也没这么容易得逞。
进得城内，他与子产都来不及回家换洗，第一时间便赶到了罕虎府宅。
而罕虎在得闻两人此次出使晋侯的情况后，也知他二人已实属不易：
“女叔齐的大名，虎也是早有听闻的。”
“其所言也甚是有理，若是此番能够借此次虢地盟会，促成楚国内乱，那么，于我郑国而言，倒也算不得是件坏事。”
“既如此，那便还是有劳世叔走这一趟吧。”
不用多说，罕虎从一开始便是这么想的，拟定子产前去参与会盟。
然而，却见子产竟是十分的犹豫。这不免是让罕虎有些奇怪：
“世叔？莫不是有何不妥？”
子产听得罕虎如此问他，便是一拱手，将自己心中的担忧是合盘说了出来，就如同此前与李然所言的那般。
“而今国内并不太平，倘若侨此番离开太久，侨也担心他们会蠢蠢欲动，密谋生乱。”
子产口中的“他们”，指的当然就是丰段与驷黑这帮人。
现如今丰段已是王子围名义上的岳丈，在郑国内的声望也是日隆。
而参与会盟，少说一月，多则一季。此时如果子产离开太久，岂非给了丰段暗中积蓄力量的机会？
“话虽如此，不过……哎，我郑国如今跟定了晋国。且又出使晋国规劝晋侯不予会盟。虎是怕，届时楚国发怒，会对我等不利啊。”
“虎资历尚浅，倘若王子围在盟会之际对我骤然发难，虎担心万一是处理不慎，那岂不徒然使我郑国蒙尘？”
罕虎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虽说是当国之位，但若论处置国际事务，他的能力和见识可远不如子产那么老练。

第一百四十七章 回家
虢之会盟，晋侯诏令，使诸国派遣上卿与会。
要说郑国这边，自然是罕虎最为合适，毕竟他才是郑国的首卿。
可他也担心自己毕竟是资历尚浅，不能任事，应付不了突如其来的危机。
“呵呵，子皮且放宽心，这一路，可让子明陪您同去。子明与那楚王子围也算有一面之缘，且颇能任事，有他相随，子皮尽可高枕无忧。”
最终，子产顺理成章的将李然推上前台。正如此前所商议过的那样。
罕虎不由将目光又投向了李然，而李然也当即是含首躬身作揖。
“甚好，子明之才，世人皆知。若得子明相助，此行定可无虞啊。”
至此，罕虎这一直悬着的心思，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而这件事也就此是议定了下来。
……
正事忙完，李然终于是回到了祭氏家中。而祭乐早已是等候了多时，见得李然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哪里还按捺得住心中的思念，当即趋步而来。
“夫君！”
“乐儿！”
两人别离了许久，一时竟忘了体统，当众怀拥在了一起。
新婚逢久别，人世间最难倾诉的思念，不过如此。
直到祭先是微微“咳嗽”了一声，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祭乐当即脸红的松开了手，但仍是挽着李然的臂膀紧靠着他，好似生怕一松手，李然便又会离开似的。
“先去洗洗吧，一会儿老夫还有话要与你说。”
祭先扫视一番，对李然这满身臭汗自是有些不喜，当即扭头进了屋内。
而祭乐却是小嘴一嘟，不乐意道：
“且，当年他自己这忙的里里外外的，哪天还不是满身的臭汗？哼，现在竟是见不得别人这般了？”
李然听罢，当即笑出了声。
“嗯？夫君你笑什么？”
祭乐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李然便是打趣道：
“为夫在想啊，倘若以后你也给为夫生了个像你这样的只帮着夫家说话的女儿，那为夫岂不是要吃大亏了？”
这话一出，祭乐那张小脸顿时红透了也似。
“哎呀！夫君讨厌！”
“谁又说定要生女儿了？”
两人说说笑笑，径直是回到了自己院子。
李然换洗一番后，在祭乐的陪同下又再度来到了前厅。而祭先也早已等候了多时，而站在一旁的还有祭罔与祭询。
“这虢地会盟，到底怎么说？”
祭先还是很关心此次虢地之会的，毕竟事关晋楚两国的关系。作为一介商贾，自是最讲究和气生财的。若是晋楚交恶，那对他们祭氏而言，毫无疑问又是一件为难的事情。
“岳父大人放心，此次虢地会盟当是无碍，各国皆会列席。”
李然又如何不明白祭先心中所想？闻声当即直言答道。
“唔……如此甚好。”
“弭兵之会后，我祭氏坐怀于天下之中，贯通南北东西，如此方有今日兴盛。”
“倘若此次虢地之会，成为诸侯与楚国交恶之开端，届时烽火再起，我祭氏必定是要受累。”
祭先一边说着，但脸上满是宽松之色。
对他而言，国家大事自然重要，可是与他祭氏的生存与发展相比，又自然是家族兴衰更为重要些。
“你而今虽身任行人，但终究乃我祭氏的家宰，有些事还得拿捏分寸，你心里该当有个数。”
在祭先的眼中，李然虽是郑国的行人，但终归先是祭氏的家宰，前后顺序和重要程度，一目了然。
他这话的意思不过是在提醒李然，有些事对郑国有利，但却不一定对祭氏有利，这是要李然自己把握其中的分寸。
“岳父所言，小婿定当谨记。”
“对了，罔儿与询儿这些时日也一直是跟着老夫打理族中事务，已是颇有些长进，子明呐，你若得闲暇，不如也给他二人安排一下吧。”
话题一转，祭先竟又让李然给祭罔，祭询二人安排活来干。其实，这也是在变相的提醒李然。
“既如此，还是待小婿与乐儿一起翻看一下最近的账简，再做决定。”
李然躬身而应，不见丝毫慌张。
闻声，祭先也是微微点头，似乎甚是满意。
于是，祭罔，祭询两人又跟随李然一起来到了祭氏族内存放账簿的“简内”。
“子明，在爹面前你谨慎一些没问题，但在咱们兄弟面前，便没必要当真了吧？”
祭罔还是聪明的，只不过他的这些小聪明未必是放在了正事上。
他觉得李然这股子的“谨慎”，放在他老爹的面前，自是没错的。毕竟他爹爹也是一个谨慎行事的人。
可如今私底下，只他们三人，李然似乎就没必要认认真真的查看账簿了不是？
谁知李然闻声摇头道：
“哼哼，你们可是太小看你们这父亲喽！”
“他既是让我给你们安排些事做，那便是有着继续要考较你们二人的意思，倘若我不从你们的账簿中找出点错漏，岳父必然会以为我在给你们徇私，届时非但是对你们，便是我也是难逃家法伺候啊！”
原来，李然一早就看穿了祭先的用意。
祭先乃祭氏家主，本就有着一言而定的权力。
可他却偏偏让李然这个家宰来给祭罔与祭询安排事，这岂非在变相的提醒李然，是要继续考验磨练祭罔与祭询的意思？
祭罔与祭询看不出祭先的用意，那是他们没这脑子，可李然如何能够看不出？
“啊？咱们老爹，应该没这意思吧？”
祭询试探性的问道。
李然当即白了他一眼，心道：说你们不上道，你们还真就原地躺平了是吧？
“咱们这个爹，一句话里有一百个心眼，无论他有没有这个意思，咱们都得是谨慎行事。”
“万一要是被他抓住错漏……还记得当初他是怎么处置孟兄的么？”
李然一提及竖牛，两人顿时便没了话说。
“啊呀，子明兄啊！那以后你可得帮衬着点我们两兄弟些。想当初，你和乐儿的婚事，可也是有我们一功的哦？……”
“呵，放心吧，这祭氏的家业，日后说什么也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我与乐儿现在也不过就是代为处事罢了。”
李然瞥了两人一眼，又是一叹，心中不禁暗想：
祭氏的家业若当真交到他们两人手上，恐怕祭氏的好日子也就当真到头了。
可惜了，可惜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赴会
其实李然心里清楚，祭先之所以让他来当这个家宰，只不过是想让他把祭氏看护好了，日后好交到祭罔亦或是祭询的手上。
他这个家宰，等同于一个管家，而真正的主人，仍是祭氏。
祭先对竖牛的失望而今已经全部转嫁成对祭罔，祭询两兄弟的厚望，可祭先不知道的是，希望越大，失望往往也就越大。
晚间将歇时，他与祭乐又再度聊起了这个话题。
“没想到经爹爹亲手调教，二位兄长到如今却仍是这般的冒失，倘若日后他们俩接手家主之位，祭氏能否长久，恐怕真是很难说……”
祭乐对他两个哥哥的评价也不过如此了，毕竟祭乐如今日夜操持家族之事，对他们俩做的那些事，也不可能不知道。大家都看在眼里，只不过是没拿到台面上来说罢了。
若是放在往常，她作为祭家的千金，也是从来不会考虑这些事的。
天空海阔，世间之大，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人，她为何要来关心这些琐碎呢？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成家了，已经嫁为人妇，她与李然可谓一体相连，祭氏的荣辱兴衰也不再只关系到她一个人，还有她自己的家庭，她的夫君，还有未来的孩子。
“想来岳父大人自有安排吧，祭氏家大业大，便是让仲兄，叔兄败坏了一些，也绝不至于就此衰败下去。”
“《周易》有云：‘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祭家既然已经通达了百年，小有阻碍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译：万物不可能一直都亨通，所以一定会进入“否”的状态）
“再者，这不还有为夫在的嘛，乐儿还担心什么呢？”
李然对这个家主之位本身也没什么兴趣，他甚至一开始连这个家宰这个位置也都不愿接手。
若非祭先一再强求，只怕他此时仍旧不过是祭氏的姑爷而已，绝非会是地位仅次于祭先的管事。
“孟兄之乱，如今仍是历历在目，仲兄与叔兄资历尚浅，能力不足，遇事不够机变，处事也不够果决，这些都是明眼人能看见的。”
“爹若执意将家业交给他们，只恐是有遗患啊。”
“夫君，要不……我们去向爹说说？”
祭乐趴在李然胸前，抬着小脑袋看着李然，眼神里尽是纯真。
谁知李然只是摇头。
“而今岳父大人已没有别的选择，倘若我们前去劝说，只怕还会引人猜忌。”
“唔……若实在不行，那日后我便与子产大夫言说一番，让他能够日后多多关照二位兄长也就是了。有郑国上卿予他二人撑着些，日后总要顺遂一些。”
祭乐闻声，这才算是稍稍安心下来，于是又将脑袋趴在李然的胸前。
“唉，你才刚回来，却又要走了，早知道就不让你出仕了。自从当了这个行人，却是一天都不得安生。”
面对李然再度即将远行，祭乐这心中乃是一万个不乐意，本来新婚燕尔的，这下搞得是聚少离多的，岂不是叫人难受？
一边说着，祭乐又将脑袋偏至一旁，脸上满是怨气。
“嗨，谁让为夫这本领大呢？要不然子皮大夫与子产大夫又怎会这般信任为夫，让为夫事事相随？这可不更是说明乐儿选人的眼光独到吗？”
“哼，就你最是能说会道……”
祭乐不无撒娇的如是说着，一头却又钻进了李然的怀中。
“乐儿，为夫此次出门至多二个月，放心吧，很快便会回来陪你啦。”
李然伸手将她拥在怀中，柔声道。
“可上次你在庄园里不是说那王子围很是厉害吗？此次虢地之会……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祭乐依旧是有些担心。
只听得李然又笑了笑，甚是漫不经心的道：
“王子围的确是个狠角色，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切其实早已安排妥当，李然的眼神之中尽是凛然之色。
……
几日后，郑伯率众卿大夫，在城门口举行了盛大的郊祭仪式，为罕虎与李然等一众随从送行。
一行人少说也有千余人，从郑邑的北门出发，朝着虢地徐徐而行。
这一千多人中，罕虎的随从占了一大半，他的门客以及侍卫都争相拥护，所以看上去架势倒也不小。
可实际上，这些人的战斗力基本为零，一旦遇上什么事，光靠这些人想要解决问题，只怕是痴人说梦。
所以一路上，李然让孙武是安排了下去，将孙武此番将已训练多时的侍卫悉数带上，他们那些人，就跟随在郑国使团的后面，另外还派了些武艺高强者，在前方开路，前后一齐拱卫着使团的安危。
而李然的身边，则由孙武与褚荡分别担当车左和车右，随侍左右。
“先生，此去虢地，既是楚人所召，那他们岂会再半途截杀？这既如此，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孙武还是不太明白李然如此安排的用意。
毕竟从郑国前往虢地，也只需要经过卫国而已，卫国前不久又刚与郑国交好，这一路又哪里会有闪失？李然如此安排，岂不是有些大题小作了？
“万不可大意啊。眼下我们的敌人，除了楚国外，这暗地里可还有不少人呢！别忘了，竖牛与季孙意如，如今可都还在一处呢？”
有了之前秦医医和的提醒，李然现在也不得不多一个心眼。
听得李然如此说，孙武也是恍然点头，旋即眼神也变得凌厉了起来。
“好的很！杀叔之仇未报，此次只要他季孙意如敢来，武定要叫他血债血偿！”
鲁国那边到底会派谁前来参加此次虢地之会，李然尚未得知。
不过，看样子孙武倒很是希望季孙意如能够代他爷爷季孙宿前来。
可李然却似乎对此却并不看好：
“长卿啊，只怕……此次也不能遂你的愿咯。”
“如果为兄所料不错，前来会盟的，十有八九会是叔孙大夫。据说，如今季孙宿的身体已是每况愈下，季孙意如虽是接替了季孙宿在鲁国内的职权，但他毕竟还太过年轻，资历尚浅，就算季氏一党人多势众，想必也不会得到叔孙大夫与孟孙羯的同意。”
“更何况，鲁国之外事，向来便是由叔孙氏负责的。叔孙主外，季氏主内，这是鲁国所约定俗成的规矩。季孙意如如今想要僭越行事，只怕也是不能的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令人不安的会盟
李然其实倒也很是希望季孙意如能够参加此次虢地之会。
当年鲁国的前太子姬野无端为其遇害，连带上曲阜城外孙骤之死，以及前往郑邑路上的无尽追杀，这一笔笔账，李然可都是记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孙武对于报仇或许是有些操之过急，不过对于李然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正想着，车队突然是停了下来。随后，从前方车舆是传来了罕虎的号令，乃是唤李然前去商议。
李然给孙武使了个眼神，让他加紧戒备，而后这才跃下了马车，徒步赶了上去。
来到近前，只见此时罕虎正望着前方那一片广袤的原野，不由出声问道：
“子明啊，你可知此去虢地还需几日行程？”
“回禀当国，至多十日，倘若一路还算顺遂的话。”
上一次李然与子产前往晋国，快马加鞭也就数日光景，此次他们这一行人晃晃悠悠的赶往虢地，差不多也就十天的样子。
“你也察觉出来了么？”
罕虎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上车舆来，而后这才问道。
李然坐下后，与罕虎一起同样望着前方原野，皱眉言道：
“楚人若想北进中原，头一个要面对的便是我们郑国。”
“此次虢地盟会乃是由王子围而起，他若想对我使团动手，届时嫁祸他人，再以我郑国不遵宋盟为由讨伐于我，其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当李然看到了这一片旷野，竟是与罕虎想到了一处去。
“是啊。”
“本卿心中也有如此担忧，这一路上未免也太过平静了些。”
他们离开郑邑已经三日，眼下即将是要进入卫国境内。但这一路，顺利得实在有些反常。
即便是楚人不动手，那郑邑城中的丰段，驷黑呢？
他们难道就甘愿看着罕虎直抵虢地？
“大夫无需多虑，这使团前后，然都已安排了人手，便是当真有事，然也敢保证他们绝对伤不了大夫一根毫毛。”
“只不过，倘若是我们郑人自己……”
李然话到这里，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脸上呈现出一副颇为为难之色。
而罕虎闻声过后亦是了然。只见他的目光在车舆四周的侍卫身上扫了一圈，眼角不由流露出点点讽刺。
“丰段与驷黑二人，一位已经是名列上卿，一个也已列为上大夫，他二人却还是一昧的得寸进尺！哎……此二人实是我郑国的害群之马呀！”
他又如何不知李然刚才那话的意思？
这一千多人的使团，虽说这些人都是他罕虎亲自挑选的，可谁也保不齐，这中间到底是有没有丰段与驷黑的奸细？
一旦这些奸细于途中突然发难，那当真是叫人措手不及的。
“嗯，大夫所言极是。”
“然以为，自疠疾之事后，此二人便该当妥善处置才好。日久，此二人终究是郑国之患。”
听得罕虎要对付丰段与驷黑，李然便当即是顺水推舟了一把。
毕竟，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如今郑国新政最大的阻碍，若能清理了他们，子产也能得以顺利实施新政，而郑国之中兴便也就指日可待了。
……
又是赶了七日路程，郑国使团终于是十分顺遂的如期抵达虢地。
顺利，十分顺利，顺利得差点让李然都不敢相信。
他原本以为无论是鲁国季氏，还是齐人，亦或者是丰段，驷黑等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谁知道这一路上尽是这般的顺利，毫无波澜。
但也正因为如此，李然心中隐约对此次虢地之会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事出异常必有妖，这背后一定是没有这么简单的。
抵达了虢地，郑国使团在楚人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事先就替他们安排好了的安营之所。
然而，还未等李然与罕虎安顿下来，晋国所在的营帐那边便是突然传来了消息。
只说如今竟是有许多人都扎堆在赵武的营前请愿。
“到底是出了何事？”
罕虎问及李然。可李然也是初来乍到，自然也同样是一无所知，便当即言道：
“下官不知，此事还待下官去一探究竟。”
于是，李然在孙武和褚荡的护卫下来到了晋国的营寨前。
只见在赵武所在的大营前，来自其他几个国家的上卿皆已是排列整齐的候在那里。如今又时值夏末，烈阳如灼，但这些人竟是没有一个肯就此退去的。
“请问，晋国的赵中军这到底是出了何事？”
李然见状不妙，便急忙上前问道。
“唉，你们鲁人这才刚到，恐怕还不知道吧？听说此次会盟，赵中军是要将主持盟会的位置让给楚国令尹啊！这还得了？”
“是啊！赵中军不问政事多年，来如此一出，却叫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是啊是啊，赵中军此番要白白便宜了楚国倒也罢了，可如此行径，岂非置我等于不义？”
几位诸侯国的上卿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是把这个事说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然赶紧是将此事告知于罕虎，罕虎闻声变色，正打算也去劝谏赵武一番，谁知人群之中一个熟悉的人影忽的窜了出来。
“子明！”
“叔孙大夫！”
“啊呀呀，许久不见，许久不见呐！听闻子明在郑国是办了好大的事，豹亦是由衷的替你高兴呐！对了，据说子明最近还与祭乐成婚了？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呀！”
果不其然，此次鲁国派来与会的，正是叔孙豹。
而叔孙豹与李然久别重逢，那自是喜不自胜。又见得李然而今乃是随同罕虎这样的郑国首卿前来参与会盟，其心中便也是有了几分计较。
同样的，当李然见到了叔孙豹，他也能料想得到，而今叔孙氏在鲁国那肯定也是安如泰山的。叔孙氏既然安如泰山，那自然而然的，公室那便也就有了保障。
两人经一番叙旧后，话题终归还是回到了眼下的问题上。
“赵中军如此做法，实是叫人不解啊，叔孙大夫既早就来此，可有什么看法？”
罕虎与叔孙豹见礼后，不无忧虑的问道。
李然也将目光投向了他。
只见叔孙豹闻声一叹，而后深吸一口气道：
“依豹愚见，这盟主之位是万万不可让度于楚国的，此乃我等诸夏之底线。”
“二位可愿随豹一道，前去劝谏？”

第一百五十章 文胜质则史？
楚令尹王子围，召天下诸侯会盟于虢。
而此次前来参加会盟的晋国执政卿——中军帅赵武，竟是直接提出要将盟主之位平白无故的让给王子围。
这能忍？
于是，鲁国大夫叔孙豹，齐国大夫国弱，宋国向戎，郑国罕虎以及其他中原的各国的上卿尽皆是来了晋国使团的驻地，以劝谏赵武。
叔孙豹与罕虎，李然一起进入赵武的营帐，而帐内此时的赵武却是莫名心情大好，竟正在与众人饮醴，见得又来了三位贵客，当即是吩咐手下给他们各自安排了座位。
待得落座之后，赵武这才开口言道：
“豹啊！哈哈，真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了，此番能与你们在此会面，老夫也甚是欣慰啊。这位……想必就是郑国新继任的当国罕虎，罕子皮了吧？哎呀，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来来来，诸位，看酒。”
说着，赵武举盏，欲邀三人共饮。
而叔孙豹与罕虎见状，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赵武这到底是何用意。
不过，碍着赵武的地位，他们二人又如何敢当面拂了赵武的面子，于是，只迟疑了片刻后便也都举起了盏来。
待得三人皆是一饮而尽，赵武看着李然笑着道：
“子明前些日子便造访了我晋国，在我晋国朝堂也可谓是大放光彩。然世事皆有异数，利弊各显，寡君未纳子明谏言，还望子明莫怪哟？”
他像是知道叔孙豹，罕虎，李然三人前来所为为何，故此对此次会盟之事竟是闭口不谈，一番话也说得是格外的客套，直叫李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不过李然想了想，还是应声道：
“岂敢，岂敢，赵中军谬赞了。晋侯所虑也是情理之中的，我等又岂有不遵盟主之理？”
“而今，听闻中军意欲让出盟主之位，然实难理解，还请中军释惑啊。”
既然赵武没有给叔孙豹，罕虎提及此事，那他李然自是当仁不让的揭开此问。
可谁知赵武闻声却只是一笑，且笑得是格外神秘。
一旁的叔孙豹见状，与罕虎是面面相觑，随后又皱眉拱手言道：
“赵中军，当年在宋盟之上，便是已让楚人屈建是占了我周邦的便宜，他们也由此是得以与晋国共霸天下，而其余诸侯国亦尽皆需得向楚国朝贡。”
“而今楚国令尹不守信用，这是诸侯都听说的。中军您为何到现在还不戒备一二？这样下去，只怕是又会像上一次在宋盟上，再度吃亏的啊！要知那时候的楚国令尹屈建，其信用还算是为诸侯们所称道的，可最后到头来却还是欺了我等，并是凌驾于你们晋国之上。更何况现如今这个飞扬跋扈的王子围呢？”
“倘若楚国在此又是占了晋国的上风，那必将是晋国的耻辱啊！”
“再者，您辅佐晋侯成为盟主到如今已有八年，两次会合诸侯，三次会合大夫，使齐国，乃至是狄人都纷纷归服，东方由此而得以安宁。又平定了秦国造成的动乱，在淳于修筑城墙，军队不疲弊，国家不疲乏，百姓没有诽谤，诸侯没有怨言，即便是上天也不降下大灾，此乃是何等的功绩啊？天下百姓又谁人不为您的功绩而歌颂？”
“然而到如今，您的声名已是如此显赫，威望也如此的盛隆，最终却要以这样的耻辱来结束，我们害怕的便是这个啊。赵中军，您可不能不警惕啊！”
赵武这一生，其功绩已然无法细数，但凡与他生在同一个时代的人，说还有谁不服他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就是这样辉煌的一生，如今却要以“让出盟主之位”这样的耻辱来结束。他自己或可以不以为然，可是在旁人眼中，这可谓是极大的污点，甚至可能成为千百年之后，为世人所不齿的黑料。
叔孙豹的一番话说完，无论是李然还是罕虎，尽皆是点头称是。
在这等甚是关键的节骨眼上，赵武让出盟主之位，那无异于承认了楚国的霸主地位，届时天下诸侯又该如何自处？他晋国霸主的面子又要往哪搁？
而他赵武一世英名，岂不直接毁于一旦？
“呵呵，武受赐矣！”
面对叔孙豹慷慨激昂的劝说，赵武所表现出来的非但不是恼怒，反而十分的恭敬，甚至可以说是谦卑。
这或许是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毕竟，赵武这一生，就是秉持着一个“谦”字当头。他对所有人，甚至是自己的政敌，都永远是这一副和颜悦色的态度。
此时，只听赵武是继续言道：
“呵呵，豹兄还真是健忘呐。豹兄可还记得，当年宋国盟会之时，楚国令尹屈建乃是有害人之心的，而武呢？却是有爱人之心，这就是楚国当时之所以能够凌驾晋国之上的缘故。”
“现在呢？武还是秉持着这样的心，无论楚国是否遵守信诺，赵武都将以信义作为我的根本，并按照这个原则去做事。”
“譬如农夫，只要勤于除草培土，虽有一时的灾荒，但最终必然获得丰收。《诗》中有云：不僭不贼，鲜不为则（不去僭越，不去投机，很少不会成为榜样的）。这都是因为我们能够守信用的缘故。那么，倘若武真的能够成为信守诺言的表率，那我赵武又怎么会屈居于别人的下面呢？”
“赵武如今所担心的，只在于我赵武到底能不能做到这一点，至于楚国究竟如何……武以为，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武终究是赵武。
这时候，李然又突的想起了当初在郑邑城外的祭氏庄园内，王子围对赵武的评价——文胜质则史。
那时候楚王子围对赵武其人，可谓是颇不以为然。
只说赵武此人乃“文胜其质”。换说成人话，那就是：太软了。
当然，李然对王子围的这一番评价从一开始便是不甚苟同的，此时再听得赵武的这一番话，李然的脑海中便顿时浮现出了八个字：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正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赵武便是将这一句话给诠释得淋漓尽致。
真正的君子，他的初心，绝不会因为时过境迁而做出任何的改变。
真正的君子当自始自终坚持着自己的操守与高尚的品德，不为任何事，任何人发生任何改变。
而所谓的君子之道，可不就是在于这“自昭明德”么？
无论赵武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便只是这一番话，确已是令李然受用良多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鲁国现状
晋国驻地，赵武营帐。
随着赵武的一番话落下，营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叔孙豹皱眉看着赵武，眼神之中依旧流露出些许的不解。
赵武的这些个大道理，说得确实是很漂亮，但显然也不具有绝对的说服力。
他还是不能明白，而今晋国这么做，究竟为何要将楚国捧上这盟主的位置？
晋楚相互斗争了百年，以晋国为代表华夏诸邦，与以楚国为首的荆蛮之邦，二者互不相让早已成为共识。更何况当初平丘之会上，晋国的韩起还宣读了讨伐楚国罪状的檄文，这才过去了多久？晋国便就要这样认怂了？
这叫什么道理？！
其实，这也怪不得叔孙豹对此反应强烈，主要是晋国在平丘之会和如今虢地之会上的反差实在太大，以至于让其他诸侯国一时间都难以适从了。
原本他们以为亲晋便能抵御来自楚国的威胁，所以无论是平丘之会还是而今的虢地之会，他们都还算是对晋国寄予了厚望。
然而现在晋国来这么一手，岂不等同于将他们这些小国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们若是不从，楚国难道还会放过他们？可他们若是从了，那他们这些华夏之邦，岂不等同臣服于蛮夷？此乃何等的笑话？！
郑国的罕虎对此也是颇为纳闷，尽管李然与子产已经告诉他此次晋国同意会盟的真实原因，但眼下赵武的这般态度，却是让此次会盟好似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郑国这些年一直跟着晋国的步伐走，如今反而晋国却要向楚国低头？这叫他郑国还如何自处？
若届时王子围当着各诸侯国上卿的面，就把他郑国树为典型进行惩戒，他这个郑国首卿却又如何应对？
这可不是没有可能的，毕竟一来郑国距离楚国是最近的，二来，郑国又是所有诸侯国里最是“不老实”的。这一点，所有诸侯都是心知肚明的。
为此，他也可谓是忧心忡忡。
唯独一旁的李然，对此却反而显得格外的轻松，既没有出面再劝，也没有发表其他任何意见，好似整件事他跟无关一般。
叔孙豹与罕虎见状，当即也不再多言。
三人只在赵武的营帐内很是尴尬的饮了一阵，这才告退离去。
此次叔孙豹远道而来，自是有许多话要与李然言说的。而李然也深知叔孙豹此来并非参加盟会这么简单，当即跟罕虎说了一声，便随着叔孙豹来到鲁国的驻地。
“子明，你对此事如何看法？”
刚刚坐下，叔孙豹便是直言问道。
“赵中军以仁义之名冠著天下，以爱人之心斡旋列国，此等境界可谓世间少有。”
“然以为，此事如此应对，也未尝不可。”
李然又如何不知赵武的真正用意？
他这么做，不正是女叔齐那招“欲擒故纵”的加强版？
叔孙豹闻言顿时皱眉，很是不解。
于是，李然当即将那日在赵武府上，羊舌肸解释女叔齐的一番话是再度说了一遍。
“王子围篡位夺权之心，而今已是路人皆知。他越是膨胀，僭越之心便越是强烈，若我等能够顺水推舟，助其一臂之力，虢地之会后，楚国必生内乱！”
“赵中军让出盟主之位，所意所指，亦在此处！”
晋国如今主动让出了盟主之位，而王子围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号令诸国，成为天下盟主，这难道还不够他膨胀的？
赵武这一手推波助澜与女叔齐的欲擒故纵可谓是如出一辙，只不过在形式上，更为激烈，以至于甚至让其他诸国上卿都大为不解。
“原来竟是如此！”
“这么说来，晋国也早已有了对付楚国的打算？”
叔孙豹闻言后，顿时恍然大悟，旋即再度问道。
既然赵武亲自前来“助纣为虐”，那么待得楚国内乱，晋国难道还会作壁上观？
可谁知李然却依旧是摇了摇头，神色微顿。
“楚国若乱，按理晋国当不会放过如此机会。若能借此天赐良机，从而搓其锐气，于晋国而言，着实是有着无尽的妙处。”
“然则，晋国如今也已成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矣。且赵中军年老体弱，不能认事，韩起亦非大公之人，为人处事甚是圆滑。所以，想要指望他们钳制楚国，只怕亦是很难……”
除了国内六卿相互倾轧以外，对外也愈发变得漠不关心，这也是晋国霸业陨落的一大原因。
遥想文公，悼公当年，倘若他们遇到此等良机，那毫无疑问的是要与楚国一较高下的。
可自从悼公薨世，晋国内部的争斗也愈发的白热化。所以，如今晋国虽空有霸主之名，但实际上已无有霸主之实了。
“唉，可惜了，可惜了啊！”
“豹原本还想着若能借晋楚相争，重启我鲁三军之制，如此我鲁国中兴便是指日可待了，但是如今看来，却是不切实际的了。”
“话说，如今季孙宿病重，季氏上下已悉数交于季孙意如料理，此子心性多半承袭他爷爷季孙宿，却没有季孙宿那般老练，此正是寡君借机重振公室的大好时机，不料晋国却……”
原来，而今鲁国内部的形势已是逐渐倾向了鲁侯。
鲁侯在这两年已经逐步重新掌控君权，虽偶有波折，但如今鲁国上下也算得是一片清朗。
若是再能借晋国会盟诸侯共同讨楚之机，重振国君的军权，那鲁国中兴自是指日可待的。
然而听完李然这么一说，此事却又成了奢望。
“哦？季孙宿快不行了？”
李然对此倒是感到颇为诧异。
只见叔孙豹是点点头道：
“季孙宿此贼作恶多端，手段毒辣，即便死了，那也是死有余辜。日后少了此贼，那我们只对付季孙意如确是要简单了许多。”
鲁国在经历多年的公室势微以后，黎明的曙光总算是要到来了，这又如何不让叔孙豹感到高兴？
“另外，寡君也已颁发了诏令，许久以前的‘初税亩’也终于是被重新起用。如今各地城邑都不得是隐瞒私田，并按田亩之数收取税收。如今收效甚好，公室之田也终于是又见到农人耕种了。”
初税亩，便是按亩征税，不分公田，私田，凡占有土地者均按土地面积纳税。
这便是春秋时期承认土地私有合法化的开始。
而土地私有化一旦推行开来，不但原先大族手中的劣质私田都会因产能低下而被淘汰，而且还能够防止大族瞒报人口。如此，既能充实鲁国公室，而且还能防止大族的势力日渐坐大。所以，对于国家而言，可谓是有着极大的益处。
当然，如此一来自然也损害了不少贵族的利益。
只不过，而今鲁侯在朝堂之上，已经可以凭借强大的平衡术，掌握实权。而最大的反对派季氏，如今又因为季孙宿的重病而偃旗息鼓，其他宵小之辈，在缺少了领头羊的情况下，自是只能噤若寒蝉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王子围要发飙
就在李然与叔孙豹谈论鲁国内政之际，楚国驻地内，王子围的营帐中，伍举已将近日所发生之事告给了令尹王子围。
“禀令尹大人，据说中原各国上卿近日皆是去了晋国赵武处，在那阻拦其不要将盟主之位相让于我楚国！”
“哼！当年天下弭兵，我楚国与晋国共享霸主之位，而这些年我楚国未曾有过北进之举，看来他们这些人又是自以为是起来了！”
“是啊，晋国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那赵武又已是耄耋之辈，有此自知之明让出盟主之位本也是应该。只可怜这班中原之人，竟还是如此的不知好歹！”
跟随王子围的一众楚国大夫们此时纷纷献言，听上去也皆是颇为激动。
这也难怪，毕竟这是自宋盟之后，楚国第一次主持召开盟会，理所当然的应该以盟主的身份亮相。
在这之前，他们虽经过弭兵之盟，表面上，已为天下诸侯所承认，成为可以与晋国平分天下的霸主。
然则名义上虽是如此，可大多诸侯国的心中却也是未必。
而王子围此番意欲主持召开虢地之会，其目的之一，便是为的要他们打心眼里是对他们楚国心悦诚服。乃至是让楚国超越晋国，名副其实的成为这天下唯一的霸主！
而这样的功绩，对于他们这些一直以来被中原各国称之为蛮夷的人而言，其意义自是不言而喻。
所以，面对眼下诸国上卿如此强烈的反对，他们又岂有不生气，不激动的道理？
饶是王子围，听闻此事也是不由动了怒！
“哼！中原诸国，于本令尹看来，皆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竟也敢在本令尹面前如此放肆！”
要说此前去往郑邑迎亲，他已经是暗吃了个哑巴亏。而今好不容易促成了虢地之会，这等千载难逢之机，而这帮人居然还不想买账，难道真当他这个楚令尹王子围是个摆设不成？！
“令尹，臣以为此事对我们也算好事。”
这时，伍举忽的说一句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的话来。
于是众人皆是纷纷抬头来看。
“哦？伍卿此言何意啊？”
王子围皱眉问道。
此时，只听伍举是继续言道：
“他们前去请求赵武不能让出盟主之位，这恰恰说明他们乃是在害怕我楚国，害怕我楚国一旦取得了盟主之位，便是光明正大的天下霸主！”
“他们越是害怕，那便越是证明他们如今已无力与我楚国相争！而晋国一再退让，也正可说明而今的晋国不过表面光鲜而已，早已是无力染指他国之事。”
这伍举不愧是王子围最为器重的臣子，举手投足之间果然是非同凡响。这两句话一出，顿是引发了在场众人的深思。
中原诸国到底在害怕楚国什么？不正是害怕楚国再行北进之策，届时中原诸国将无力抵挡？
要知道“北进中原，饮马黄河”对于楚国而言，可谓是历代楚王之夙愿，从楚武王至今，又有哪一任楚国雄主没想过要北进中原，雄霸天下？
而伍举所言的后半段，则更是直接说到了王子围的心坎里去了。
王子围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召开虢地之会，其真正用意是什么？不就是为即将到来的大动作而造势？
而眼下，他王子围所要做的这件大事，最需要顾忌的正是如今的晋国。
因为晋国作为楚国的苦主，是唯一能够对他的宏图霸业造成影响的势力。
可是面对诸国上卿的请求，身为晋国执政卿的赵武却依旧是一再退让，这岂不正显示出晋国日益衰落的国势？
如此的垂暮老矣，如此的不堪重任，又还能有何作为？
既然没了来自晋国的威胁，那他王子围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哈哈哈，说得好！”
王子围顿时拍手叫彩。
“不过……此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于中原诸国的压迫感虽然已经卓有成效，可是面对诸国的强烈反抗，他楚国也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对了，郑国的那个李然这次来了没？”
转过身，他忽的问道。
“回令尹，已经到了。”
“好！叫他过来！”
王子围的眼神一时变得凌厉起来。
对于李然，他可是亲自见识过的。
当初在郑邑城外的祭氏庄园内，李然的言行举止也算是给了他留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他的眼中，若不出意外，李然将会是他霸业之路上的劲敌！又或许……会是他成就霸业的一大助力也未可知？
中原诸侯，不过都是蝼蚁。
唯独这个李然，虽说论身份论地位，确是其貌不扬，可对于王子围而言，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的的确确是值得慎重对待的。
“令尹的意思是？……”
平常人自然是不太能理解王子围的用意。
这时，只见伍举又是一笑。
“既然令尹叫你去请，那去便是！又何必多问？”
“此人可绝非善类，前番坏了我等的大事，今日若是将他请来一见，也可算得是报了此仇了！”
伍举嘴上虽是如此说着，但是心里却是对王子围的用意洞悉至深。
待得众人走后，他这才朝着王子围躬身一揖。
“李然声名在外，又深得诸国上卿的重视。若拿下了此人，必能起到震慑之效！”
原来，王子围请李然来的作用，便是要让李然当他的传话筒，从而震慑诸国上卿。
这里，毕竟是他王子围主持召开的盟会现场，又岂能让这些人擅作主张，独独就把这一出好戏给唱完了？
“哼！本令尹既是召集了此次盟会，那便理所当然的乃是盟主，他们若是不服，走便是！”
王子围的目光显得格外犀利。
而一旁的伍举闻声，却是并未答话。
因为他知道，王子围嘴上虽然说着“走便是”，但实际上，诸侯上卿中只要有人胆敢在盟会召集之前离开虢地半步，只怕立刻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强楚之风，谁敢不从？！
而李然，便是他王子围用以震慑诸国上卿，使他楚国盟主之位不可撼动的一大保障！
……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鲁国驻地内，李然听得叔孙豹说起如今鲁国国力日渐恢复，一时也为此感到颇为高兴。
他到现在仍然还依稀记得，当年那个与他有着一般雄心壮志的前太子姬野，仍然还记得姬野那副意欲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的倔强面孔，也还记得他们曾秉烛而谈的深厚友谊。
只不过现如今，姬野当年未能实现的一切，都已寄托在了如今鲁侯稠的身上。
而听得如今鲁国改政的一系列成果，他又岂能不为其感到高兴，感到欣慰？
正所谓世事无常，百转千回，一切的一切，终是要回归于正道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以为是吓大的？
正当李然与叔孙豹闲聊着关于鲁国的事情，营帐外侍卫忽的前来禀报，说是楚国令尹王子围有请李然前去一叙。
叔孙豹听罢，不禁一怔，甚是忧虑的看着李然言道：
“这……听闻前不久王子围聘娶郑姬，你曾与他有过接触，此刻他叫你前去，难道是另有所谋？”
对于郑国内的事，叔孙豹其实也并不太熟知。
故此，他只知道李然与王子围有过接触，却并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此刻显得有些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呵呵，大夫不必忧心。”
“诸国上卿如今皆至，他王子围就算再是跋扈嚣张，想来也不敢如何为难于我，他既请某前去，某自去便是。”
一边说着，李然一边是起身告辞，而后便随着那名楚国侍卫一道去了。
叔孙豹望着李然离去的背影，心中的忧虑却并未减少。
但同时，他也为李然由衷的感到高兴。
从一个落魄小子，不过几年的光景，便已是逐渐成长为天下诸侯所关注的对象，这番经历，试问天底下又有谁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回过头去，他又不由的念起了鲁侯。
“哎……只但愿君上莫要负了子明的一番厚望呐。”
夏末初秋，晴空万里。
然而，此时的叔孙豹其实却也有着说不出的苦闷。其实，叔孙豹最是清楚不过，尽管鲁国国内形势看似是一片大好，可他清楚，这种假象并不能够真正的使得鲁国中兴。
更何况，如今的鲁侯，在一连串的胜利过后，也是有些愈发的有些刚愎自用起来。
“这终究不是一个好现象。”
“哎……如果李然能够在鲁国，多多规劝鲁侯就好了……”
叔孙豹一边遥望着天际，一边陷入了沉思中。
……
另外一边，楚国驻地。
时隔数月，李然竟是又再度与王子围碰面了。
但见伍举与楚国众卿大夫分坐于两旁。而门外，竟是支着一口滚油的热锅。
“好家伙，这是准备烹我来的？”
李然虽是强作镇定，却心底难免是有些犯怵。
王子围坐于主席之位，把玩着杯盏，瞥了李然一眼，眉宇间尽是一脸的不以为意。
“哼哼，李子明啊李子明，想不到郑国竟还当真敢将你送来了此处。”
“令尹此言，颇为奥妙，然实不解，还请令尹释惑。”
李然就这么立在那里，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语气却依旧十分的铿锵，不卑不亢。
这让一旁的伍举很不爽，但现在似乎又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于是也只能是静静的听着。
“本令尹与你说过，这天下英雄，除本令尹外，也唯有你李子明能算得一个。”
“郑国上下皆不能识人，竟只许了你一小小的行人之位！本令尹本就颇为为你不平啊！而今，这些个最是偷奸耍滑的郑人，更是将你白白送来此处，岂非刻意要置你于死地？”
王子围的话音落下，营帐内顿时杀意四起，李然甚至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在营帐外移动的脚步，若他所料不差，这营帐外，应当是还埋伏着几十个刀斧手。
而此刻，他身边跟着的，唯有孙武一人。
双拳难敌四手，一旦王子围骤然发难，他今日到底能否活着离开此地，恐怕当真是个未知数。
“哦？令尹当真是要杀李然？”
可谁知李然闻言并不慌乱，神色仍是镇定自若，眼神之中泛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呵呵，天下只能有一个霸主，那自然也只能有一个英雄，不是么？”
一山不容二虎，自古如是。
既然他王子围和李然都是英雄，那么注定其中有一个要死在对方手中。
“呵呵，令尹绝不会杀李然。”
然后，他就看到李然眼神中的笑意渐渐晕开，而后又浮现在了脸上。
“哦？为何？”
“因为令尹想要成就的，乃是楚国的宏图霸业，而并非是当什么英雄。”
李然想也没想的应道。
旋即，王子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大笑不止，难以形容。
“哈哈哈哈！”
“倘若本令尹要成就霸业，便是定要杀了你才是！你以此为由，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听到一个聪明人说出这样一句“蠢话”，王子围自是忍不住要笑了。
但是他的这种捧腹大笑实在流于表面，演绎不够细腻，也不够深刻，叫李然一下子便瞧出了破绽。
“非也。”
“今虢地之会乃令尹所召，诸国各卿奉召而来，遵的可都是令尹之命。”
“令尹倘若在此间杀了李然，便是犯了天下之大不韪。如此背信弃义，置诸国上卿如刍狗，那天下诸侯又将如何看待令尹？他们又岂敢再留在此地继续与盟？堂堂楚国又有何面目再称霸于中原诸邦？”
“而令尹大人你……又该如何再得到诸侯的认可呢？”
这的确是显而易见的，今日他若在这里杀了李然，那便等同于自绝信义于中原。这对于他举行会盟的初衷而言，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王子围如此聪明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看不清楚这些道理？
“呵呵，令尹大人召李然前来，当不会只是为了恐吓一下李然吧？”
“若是有其他吩咐，还请令尹直言。”
一句话里带着一万八千个坑，虽说李然早已见怪不怪，可长此以往，他也是不胜其烦。
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截了当说出来的呢？
这世间大事，不都是几个大人物躲在黑屋子里几句话就定下来的？
“子明啊，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哦？还请令尹赐教。”
李然仍是恭敬而揖。
只见王子围面色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你如此聪慧，又善洞察先机，为人处事更是不漏任何破绽，难道你就不怕短命夭寿么？”
他并不是怕了。
他只是对李然又有了新的认识。
然而，他就只看到李然甚为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并是回禀道：
“令尹大人说笑了，命数自有天定，凡人何须徒劳？”
短不短命他是真的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倘若在有限的生命里能够完成些大事情，这样的人生也足以堪称为完美。
“好了，言归正传。”
“此次虢地之会，乃是由本令尹发起的号令，而如今诸国各卿既已来到此地，却竟是无有一人前来朝觐于本令尹，反而都去拜见那赵武去了！非但如此，而且竟还妄图让赵武主持盟会！”
“这分明便是未将我楚国放在眼里！”
在一系列试探与恐吓之下，王子围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题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想学齐桓公？我教你啊
王子围恐吓李然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要让李然服软，而后再替他办事。
正如伍举所言，以李然而今的声名，若能替他把话传开，那便能起到震慑群雄的效果。
可是要让李然这样的人屈服，那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而刚才那番要杀李然的话，也的确就是故意说给李然听的。
为的便是要让李然认清形势，要他知道，即便他现在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名士。可他作为堂堂楚国令尹王子围，若真想要杀他，顶多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乖，听我话，那以后咱们俩就还能共谋天下！”
这大抵就是王子围的心里话。
“哼！此番会盟，既是我楚国发起的，若诸国各卿仍执意不肯尊本令尹为盟主，此等的羞辱，本令尹绝不能忍！”
“本令尹现在就要将他们全都抓起来，囚去我楚国！”
“子明你，现在就给本令尹是写一篇檄文！当年在平丘之会上的檄文是怎么贬低我楚国的，你便依葫芦画瓢，将‘楚’改‘晋’便是！……对了，还有，且必须是尊我楚国为盟主！”
“如若不然，待本令尹回了楚国，便定要叫中原诸邦是血流成河！”
王子围也不藏着掖着，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该亮出来的手段都一一亮了出来。
先把这群人抓起来，然后再通过强书檄文的方式来抬高楚国的地位，再以武力恫吓的方式，使得楚国真正能够坐上这盟主之位。
而他王子围，自然而然的，便也能够达成自己真正的目的。那就是得到楚国上下的共同崇仰，好为日后所谓的大事做铺垫。
一举两得，好一条妙计！
更何况李然如今是声名远播，又曾是洛邑守藏室史，由他起草的檄文，那必定是无可挑剔的。
只不过王子围算准了一切，却独独是低估了李然的嘴皮子。
“令尹此言差矣！”
李然值此危机关头，竟也是不急不慢，依旧拱手而揖而语：
“然以为，要说这些个中原的诸侯，他们一般不归服于别的，只归服于有礼的。现在令尹刚刚得到诸侯的认可，对于礼义，自然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令尹大人，楚国霸业成功与否，可就都在这次会盟之上了。”
檄文？
那是啥玩意儿？
你以为恐吓我两句，我就怕了？
我TM又不是被吓大的！
李然虽是如此想的，但他毕竟眼下是身在楚营，说话自当还是要客气些，以免是触碰了王子围那条本就已是起伏不定了的心理底线。
“哦？”
“那依子明之见，该当是如何的一个谨慎法？”
虽然李然此言无异于是拒绝了王子围所请，但李然刚才的一句话却是让他极为受用。
“令尹如今刚刚得到诸侯的认可。”
这句话可谓是直接点明了王子围此次虢地之会的真正的目的，也让王子围对自己的聪明甚为得意。
而李然，此时见楚令尹王子围只因他这一句话便是平复了下来。于是，又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从古至今，会盟已经有过很多次了。臣听说，夏启有钧台的宴享，商汤有景亳的号令，周武王有孟津的盟誓，成王有岐阳的田猎，康王有鄷宫的朝觐，穆王有涂山的会见，齐桓公有召陵的会师，晋文公有践土的会盟。”
“却不知道令尹是准备采用哪一种呢？”
古来会盟，总是要搞点花样才行。
而一代又一代人，为了达到与与前人会盟的方式与效果不一样，所以总喜欢是别出心裁的搞点新鲜花样。于是就有了史上如此之多，但却各自不一的会盟方式。
听得李然将这些会盟娓娓道来，一字一句，又无一不是史实，饶是同样饱读史书的伍举，也不由感慨李然的才气横溢。
而王子围则更是被李然说的这些给直接绕晕了过去，当即是随意选了一个言道：
“那……那本令尹就采用齐桓公的方式吧！”
李然不禁是闻声点了点头，淡淡道：
“行啊，那便待李然来说说齐桓公吧。”
“想当年，北方的狄人袭扰邢国，齐桓公就在夷仪修筑了城池，让邢国迁到那里，使邢国的百姓避免了狄人的奸淫掳掠。狄人又进攻卫国，卫国的百姓被迫出走到曹邑避难，齐桓公就在楚丘这个地方建造城池让他们重建家园。他们的马匹都在战乱中散失了，无法繁殖恢复，桓公就送给他们三百匹良马作为种马。”
“齐桓公是做了这么多事，以至于天下诸侯都在那称赞桓公的仁德。而天下诸侯由此也就都知道了桓公的这些举措，并不是为了齐国自己的私利。所以，最终诸侯们都归附于他。”
王子围听罢，却是颇为不屑的回道：
“且，不就是建了两座城而已，这又有何稀罕？”
李然笑了笑，不以为然道：
“还没完呢。”
“齐桓公知道天下诸侯归附他，便是要来朝觐他。却只让诸侯们带着微薄的礼物来朝见，却反而用重礼来回赠他们。所以天下诸侯朝见时，都只用劣马做礼物，用麻织的粗布做托举玉器的衬垫，送来的鹿皮也没有整张的。诸侯的使者几乎都等于是空着口袋而来，却往往能够满载而归。由于齐国是用利益笼络他们，用信义结交他们，用武力威慑他们，所以天下的小国诸侯一旦与桓公缔结盟约，就没有谁敢背弃。这是因为贪图他的好处，相信他的仁义，又慑服他的武力。”
王子围冷笑一声，又是颇为不屑的嗤笑道：
“不过就是给点小恩小惠，这又有什么稀奇的，本令尹也能如此！”
楚国而今确实是财大气粗，当然也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的。
可谁知李然还没有说完。
“还有呢。”
“桓公还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可以帮助诸侯的就去行动，可以为诸侯谋划的就去谋划。桓公率领齐师灭掉了不服从他的谭，遂两个小国，但自己却不去占有这些地方，反而是把土地分给了诸侯，所以诸侯们都称颂他的宽宏大度。”
“他取消对车夷一带鱼盐的禁运，命令关市对过往的鱼盐只检查而不收税，用这个办法又使得诸侯们能得到实利，诸侯们都称颂他能广施恩惠。”
“他还下令修筑五鹿、中牟、盖与、牡丘等几处关隘，用以捍卫诸夏的要地，并向中原各国显示自己的权威。”
“由此，齐桓公的霸业终于是大见成效，甚至连府库内的兵甲都可封存不用了。即便是只穿着朝服，西渡黄河与晋国盟会也不必害怕，这就是文治之功。所以大国都自惭不及，小国都纷纷归附。”
齐桓公之能，细数之下，便是三天三夜那也是说不完的。
李然竟挑了些王子围这辈子估计都难以企及的成就，只随口一说，王子围便顿时呀然失色。
毕竟，当年齐桓公称霸中原的时候，他楚国还在泥泞里挣扎呢！而今，楚国想要重现齐桓公的风采，他王子围便是再召集十次盟会，恐怕也只能是望其项背。
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真是一个深深印刻在而今世人脑海中的猛人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会说话，能活命
齐桓公的威名，王子围又岂能不知道呢？
而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当他听到李然将齐桓公的功绩一件件，一桩桩列出来的时候，他只感到一阵悚然。
既是因为齐桓公太猛，也是因为李然太能说。
“我特么只让你给点建议，没让你拿大佬的鞋底打我脸啊！”
“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比肩得了齐桓公的？你确定这不是在臭我？”
想到这里，王子围顿时整个脸都黑了下来。
但事情是他挑起来的，刚才是他说要去抓捕诸国的上卿的，还大言不惭的是要将他们通通囚禁在楚国。
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怎么反而是被李然的这番慷慨陈词给吓倒了呢？
这如何了得？！
于是，他强做镇定，只干咳了一声言道：
“那你倒是说说，本令尹要如何才能像齐桓公那般会盟呢？”
你说齐桓公牛逼，我认了。
但你要让我承认自己不行，那不可能！
不就是齐桓公的召陵之盟嘛？
来，你说说，我听听。
王子围一副死鸭子还嘴硬的表情，那是相当的倔强。
李然见状，却也不戳破他，只平静言道：
“令尹如今召集会盟，意欲是与天下诸国罢兵修好，此乃义举。”
“而令尹若想如同齐桓公当年一般得到诸国的尊重，首先就应该与前来与会的各诸国上卿都保持良好的关系，因为他们这些人，可都是各国诸侯的眼睛，耳朵，嘴巴。”
“所谓‘不僭不贼，鲜不为则’，只要令尹能够恪守本分，不贪大，不居功，不僭越，更不要去做些出格的事，那么这一切自然而然的，就会随令尹的意愿而发展，如此自然也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了。”
李然的话音落下，四下顿时一片安静。
沉默，王子围与伍举皆是沉默了。
他们原本还想利用李然来彰显一下楚国的霸气雄风，可是没想到李然一张嘴，便立刻将二人说得哑口无言。
那所谓“不贪大，不居功，不僭越”，岂不是赤裸裸的在提醒警告王子围？
好好做事，好好做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岂非像极了一个长辈训斥晚辈的话？
可是他却找不到半点反驳甚至是恼怒的理由。
因为李然说的，简直是太像“人话”了。
这些个大道理一箩筐的摆在面前，却叫他如何反驳？
他转过头看了看伍举，谁知伍举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于是，他只得是强装镇定，对李然所言颇为尴尬的赞同道：
“嗯，这……本令尹的眼光果然不错！你李子明日后，定是这世间的豪杰啊！哈哈哈……”
“好！本令尹今日就同意子明之所言，便暂时饶了这些人。”
当然，即便是被“教训”得体无完肤，甚至哑口无言。他王子围此时此刻，也仍然不忘是要自我吹嘘一把。
只是这一顿吹嘘，却也是显得有点太过于勉强了。
“岂敢，岂敢。令尹大人才是真正的雄才大略，便如是皓月当空一般。然只是区区行人，撑死不过星辰罢了。”
“萤星又岂敢是与皓月争辉？又岂敢受世间英豪之称？令尹实在折煞了在下了。”
李然也顺势再度拍了一波王子围的彩虹屁，伸手不打笑脸，拍马屁这种话，自古谁都受用。
于是，王子围也就此取消了要将诸国上卿都抓起来的念头，顺带着也取消了让李然拟檄文，尊楚贬晋的想法。
毕竟此次虢地会盟，对他王子围而言，那也可谓是大事一件，绝不能是因小失大。
他虽然无法比拟齐桓公，但是，他终究也是个要面子的主。今天若不是李然跟他说了这一大通，他倒还的确是不知道原来当这“盟主”竟还有这么多的门道来。
而待得李然走后，王子围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下来。
一旁的伍举沉声言道：
“令尹，此人不可留！”
之前他也见过李然，但在祭氏庄园内的那一次，李然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异于常人的胆识与魄力，并没有展现出其他方面的才能。
可这一次，当他听完李然与王子围所说的这番话，他对李然的认识顿时又被刷新了。
“此人能言善辩，博古通今，智谋如雨，于我楚国而言，实是一大祸害！”
李然太厉害了。
绝不是他伍举所能比拟的！
而这样的人，既非楚人，那就必定是楚国的祸害！
“杀了他？呵呵，你以为本令尹刚才的话，当真只是恐吓恐吓他的？”
当王子围的话音落下，营帐四周却再度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他早已安排妥当的刀斧手。
是的，今日他对李然所说的那些恐吓之言，并非只是为了恐吓李然而说的。
他其实早已是细想过，倘若今日李然只要有一句言词不妥的地方，他便会立刻让营帐外的刀斧手进来，并将其直接拿下！
他也深知这样的一个道理，得不到的，就毁灭吧！
“此人身在郑国，乃我楚国北进第一大劲敌！”
“这样的人，自是天大的祸害！”
“可是，你刚才没听他说么？杀了他，那我们眼下的大事也就算败了……”
“所以，现在可还没到能直接动手的时候啊。”
王子围话到这里，神色终是趋于平缓，而眼神之中也逐渐又布满了往日的锐意。
……
另一边，当李然走出楚国驻地，抬头仰望着天边的斜阳，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总算是落在了地上。
“呼！”
“真特么险啊！”
“好在老子口才还行，要不然这一次说不定当真要命丧于楚营了啊……”
其实李然心里也十分清楚，刚才王子围对他的那番杀意，绝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那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杀意！
跟在他身后的孙武顿时惊诧，忙回头看了一眼，而后道：
“先生的意思是……王子围方才当真是动了杀意的？！”
李然冷笑一声，淡淡道：
“眼下虽不是王子围杀我的最好时机，可王子围此人刚愎自用，一旦让这人真发起狠来，只怕是可以不顾一切的。”
“哇，如此说来，方才还真是惊险呐！”
饶是李然也不由背后发凉。
当初他便对祭乐说过，王子围绝非凡俗，而今看来，他对王子围的评语实在再正确不过了。
但好在他凭着自己的本事，终于是保住了自己的这条性命，也保住了各国上卿的脑袋。
而立于一旁的孙武闻声，脸上震惊之色一时也是溢于言表。
“那先生，我们现在又该怎么办？”
“现下，便是该等待会盟真正的开始了！”
“走，回去找子产大夫再是商议一番。此次虢地之会，想来是绝不会如当年平丘之会那般简单的了。”
李然如今隐隐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此次会盟之上，定会出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况。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人怕出名
翌日，会盟驻地。
李然在楚营之中的一番话不胫而走，也不知是谁，也不知是如何流传开的，总之，一时间在诸国上卿之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好险！想不到王子围竟是此等背守信义之人！”
“老夫早就听闻楚王子围此人跋扈霸道，今日看来，果不其然啊！”
“亏得李然李子明深明大义，仗义执言，不然我等，此次怕是要遭大祸了！”
“哼！想将我等尽囚于楚？真是好大的口气？他凭什么？就凭他手上区区两千楚卒？”
对王子围的批判有之，不屑的亦有之。
不过，与此同时，众人也对李然的才能，也同样是吹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管怎么说，这次李然的的确确是给诸夏各邦长脸了。
“想不到，这李子明年纪虽小，却能有如此的见识与胆略，真是令人钦佩呀。”
“诸位！我等不如现在就一道，去当面去谢他一番吧？！”
于是乎，诸国上卿再度结伴而行，纷纷来到郑国驻地向李然道谢感激，一时场面也可谓是壮观。
饶是罕虎见了，也不由为李然这番功绩而感到震撼。
毕竟李然此番是一下子救下了在场的所有人，这番功绩，当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了。
最关键的是，而今李然乃是郑国行人，诸国上卿感激李然之际，自然也会捎带着对郑国产生好感，尤其是对他这个当国。
所以，最有意思的一幕便出现了，这罕虎可啥也没干的，却也成了诸国上卿感念的对象。
“子皮大夫果然是有识人之明呐，吾等钦佩之至！”
“郑国能得此等智略之人为辅，日后前途可真是不可估量啊。”
“大恩不言谢，日后郑国，便是吾等的兄弟之邦！”
罕虎听得这些话，笑得那是嘴巴都合不拢了，脸都笑僵了，作揖回礼回得手都麻了。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数国上卿联袂而来，他又岂能不一一见礼回礼？
这不就是“赢麻了”的感觉？
“看来，当年子产所言果真不假，得你子明一人，便是胜过了万乘之师啊！”
罕虎当然很早就听闻了李然的本事，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然居然有这么大本事。
而今面对在各国纷涌而至的感念，他这个郑国当国的面子也可谓是捞足了。
“当国谬赞了，然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此番直言劝谏楚国令尹，然也绝非是贪图功劳，只是情急之下，胡乱所言……只是，也没想到这消息居然会不胫而走，且得了诸位上卿如此的赏识……”
李然也是心中嘀咕不定，毕竟当时在楚营之中，除了他和孙武之外，便都只剩一众楚人了。
按照道理来讲，楚人自不会把这番言论给捅出来的，毕竟这是在打自己的脸面。但如今这事怎么就弄得人尽皆知了呢？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赵武却是也派了人来，召他前去。
“嗯？赵武这是作甚？”
罕虎有些不解，毕竟今日他们才刚刚面见过赵武。
“当国勿忧，然去去就回。”
李然也深知赵武如此频繁召见自己，难免会让罕虎产生一些其他的想法，于是他赶紧是出言澄清。
罕虎闻声点了点头，李然告退出来后，这才随着那名晋国的侍卫而去。
来到赵营之中，赵武端坐上位，见得李然当即是大笑道：
“好你一个李子明啊，今日可又让你是出尽了风头啊！”
很显然，楚营那边的事，赵武也听说了。
听得赵武如此说，李然显得颇有些尴尬，因为这本来也并不是他的本意。
说到底，他说的那番话，其实也只是情急之下为了保命而已。
然而，没想到现在弄得是人尽皆知，这对于李然而言，可并非什么好事。
其实，李然对于“守拙”，其实也一直都极为看重。或许也是因为其家族遗传，这造成了他平日里，都是显得很是低调，也很谦和。
所以，像现在这样突然一下子就轰动全场，倒反而是让他是有些不自在了。
李然很清楚，这种状态，最是容易给自己惹上是非的。
就好像当年在曲阜的乡校集会上，他那一番言论，可不就给自己差点惹来了“杀身之祸”？
李然想到这，却哪里还敢居功？于是，赶紧是推却道：
“赵中军言重了，然愧不敢当。”
李然当即躬身而揖。
“诶，子明就不必在那自谦了，既然此事大家都已知晓，那接下来该如何做，不知子明可有什么想法没？那檄文……”
赵武原来所担心的，是王子围如今这样跋扈，还意欲修改当年平丘之会的檄文来贬晋尊楚。这事要一旦成了，那对于晋国而言，可当真是颜面无光。
谅是赵武再大度，也断然不肯是退让到如此地步的。
更何况，一码事归一码的事，这檄文，总该要有个章程才行。
李然心中了然，闻声正色道：
“然以为，此次檄文不必另拟，既然王子围以宋盟之名召集的各国来此会盟，那此次便直接宣读宋盟的檄文即可，其中个别细节之处，可酌情修改，以免再刺激到楚国令尹。”
这一次，王子围本来可是当真动了杀心的。
他在楚营之中那也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要是再弄个贬楚褒晋的檄文出来，那王子围指不定要原地暴走。
而倘若是续用宋盟的檄文，显然这个节骨眼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一来，可以堵住王子围的嘴，二来也能顾及诸国上卿的情绪，又何乐而不为呢？
赵武闻声细思一番后，也觉得如此甚好，便当即是答应了下来。
“不过……那王子围今日敢扬言要如此行事，那待得盟会之时，只怕也会愈加的肆无忌惮。倘若，他当真是提出了一些过分的要求，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什么叫过分要求？
其实赵武这里故意打了个马虎眼，他所说的不是别的，正是楚国北进东扩之事。
楚国北进东扩之心，就好似是王子围篡位夺权之意一般，亦可谓是昭然若揭。
更何况，此次盟会，明面上打着的是休战言和之意，乞为天下之安宁。可实际上呢？谁又不知道，这摆明了就是楚国在宣扬自己霸道雄厚的实力呢？
所以王子围在此次会盟上，难免会提及有关利于他楚国北进东扩的要求，虽不一定明言，但设下一些陷阱总还是可以的。
楚国若只是东扩，那倒也就罢了。若是真想北进，那郑国可就是首当其冲的，李然作为郑国官员，其应对之法可就至关重要了。
拒绝王子围，那便是公然与楚国不和，并且落下给楚国日后起兵讨伐的口实。
可若不拒绝？那可就是明摆着的兵祸了？
总而言之，如果真让楚国察觉到了诸夏如今外强中干的“虚胖”事实，这也就很难不让他们日后产生非分之想了。那到时候，自然而然的，对郑国可就十分的不利了。
而郑国作为楚国北进的门户，届时究竟是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就变得尤为关键了。
赵武所谓的“过分的要求”，指的也就是此事。
“倘若当真如此，届时郑国上下便只能寄希望于赵中军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爱吃瓜的大夫们
李然的回答也甚是简洁明了。
是啊，郑国就这么点的能耐，哪能经得起折腾？到头来终究是有应付不了的事的。
但是，郑国应付不了，难道你们晋国也应付不了？
在对抗荆楚的这条路上，说到底，晋国才是真正的领头羊啊。
面对李然的这一番回答，赵武显得也很是满意。
事实上，他再度召李然前来，其实就是为了看看他的态度。
毕竟楚营之事，在其他国家的上卿眼中，那是李然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他们由此对李然一番吹捧，那也实属正常。
可是这件事放在像赵武的这些人眼中，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楚国的王子围乃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你李然到底跟他什么交情？凭什么三两句话就能让他打消了囚禁诸国上卿的念头？
再细思一下，你李然的确是有些名头，但而今诸国上卿皆汇聚于此，王子围又为什么单单叫你李然去重拟一篇檄文？
是不是你们郑国又想搞出什么幺蛾子？但你们郑国难道不应该是楚国北进之路上的拦路虎么？
类似这些个弯弯绕，赵武自然是要多留几个心眼的。
毕竟，身为晋国的执政卿，此次又肩负晋国霸主的颜面。他嘴上虽是说的让楚国担任盟主之位，但实际上呢？他们这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李然又岂能不知？
所以，李然的最后这一句回答，堪称是天衣无缝。
一句话说到底：郑国始终会跟着晋国混，不会被楚国当枪使，更不会有什么花花肠子。
而赵武，也就算是权且放下心来。当然，这种的“放心”更多的也是出于无可奈何。
于是，虢地之会就在这样的勾心斗角之下，拉开了帷幕。
……
终于是到了盟会的日子。
一如平丘之会，在一通鼓角争鸣后，各路诸侯国的上卿亦是列队两旁，并是陆续登场。
而压轴的，自然是主持此次盟会的楚国，也就是王子围。
只见王子围头顶珠冠，虽是依旧身着的楚令尹的服饰，但其华美程度已完全不亚于楚王。且左右两旁又分别跟着两排卫兵，仪仗之隆盛，已是无以复加。
他缓缓从会场中央走过，神色傲然，双眸如炬，强楚之雄风在此时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鲁国的位次紧靠着郑国，叔孙豹看着台上的王子围，当即忍不住出声道：
“王子围今日这身装扮，简直就像极国君了啊！”
一旁的罕虎闻言，当即是附声道：
“是啊，你看他前面有两排执戈的卫士，这不正是国君的仪仗嘛？”
周礼治世之下，什么样等级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出行使用什么样的仪仗，那都是有着明确规定的。
而今日王子围的这番仪仗，显然是严重超出了他楚国令尹的规格的。
蔡国大夫蔡子归生，由于此人向来与楚国的伍举相熟，闻言之后，便是反驳他们道：
“蒲宫的前面设置一对执戈卫士站在前面，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意思很明显，楚国这是按照他们祭祀蒲宫的规矩来的，而并非是僭越国君仪仗的缘故。
你们见得还是太少，太没文化了。
楚国的伯州犁，见蔡子归生竟是在替他们的国家说话，便也是顺势附和道：
“是啊，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令尹大人向国君请求过的。可没有你们说的，有半分僭越的行为在里面。”
伯州犁的意思也更为简洁：这些都是得到过我们国君同意的，你们搁这儿瞎哔哔些什么呢？
可是他的话音落下，却又是引来众人一阵细碎之语。
呵，敢情是得到过你们国君首肯的啊？那要这样看来，王子围取代国君之位是指日可待了啊？
要不然，你一个楚国令尹，却想着把这些东西借来做什么？
气氛烘托到这，李然也不由是吐槽了一句：
“呵呵，借是借的，但是什么时候还就不知道了。”
伯州犁闻声，又是反唇相讥道：
“你们郑国也好不到哪去，你们还是多担心担心你们自己吧。你们国内那个子皙大夫，意欲僭越的事大家可也都清楚的很呢！”
公孙黑僭越朝堂之事在郑国本来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李然对此也是了然于心。
于是，他想也不想的继续反驳道：
“哦？你们那个怀有当壁之命的王子弃疾，现在不也还在么？王子围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借了他侄子的君位，你们就一点忧虑也没？”
王子弃疾，也就是后来的楚平王，这也是个猛人。
楚国的国君任选制度其实在周礼治世下与其他诸国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遵照的其实也是嫡长制。
但因为楚国人向来比较彪悍，对外如此，对内也是如此，所以楚国的内部斗争比之其他诸国，可谓都更加剧烈。
而在国君这个位置上的争斗，那就更不用说了。
至楚共王时期，也就是现任楚国国君的老爹，他的儿子当中竟是先后有四个人都成为了楚王。
而眼下的王子围与李然提及的王子弃疾，都是其中之一。
李然在这里故意提及王子弃疾，其实也就是在提醒楚国这些人，你们现在拥护王子围是挺好，前途一片大好。但是，如果有一天，又被此前测下来，同样是有天命的王子弃疾给赶下台，那你们这些人，才是真的叫个悲惨呢。
此时，齐国的大夫国弱，闻声亦是附和道：
“唉？李子明此言，确实有理，我可真替你们两位担心呐。”
他口中“二位”自然指的是伯州犁和公子归生，因为一个是楚国人，一个是跟楚国令尹亲近的蔡国大夫。
这时，陈国公子招也是吃瓜不嫌事大，也按捺不住，不禁反讽道：
“呵呵，如果没有忧愁，又怎么能办得成事情呢？现在这两位可高兴着呢！”
毕竟现在王子围势大，一旦王子围成为了楚君，这两人自当是有拥立之功的。
卫国的齐恶此时也来插了一句：
“是啊是啊，这‘借君’之事都是事先就商量好的，就算会令人有些担忧，但又会有什么妨碍呢？”
宋国的左师向戌，作为与会现场之中，最为年长的卿大夫，这资历要说起来，除去晋国的赵武外，就属他是最老的。
这时候，对下面的这群小辈的风言风语，早已是听不下去了，便立马是呵斥道：
“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几句！大国在上面发号施令，我们就在下面恭恭敬敬的待着就好了！你们，就跟我一起站好就行了！”
看到宋国左师向戌开了口，晋国的乐王鲋便立刻附和道：
“是啊，向大夫说得太对了。我觉得《小旻》的最后一章就很不错，嘿嘿，我就照着那样做就行了。”
（《小旻》最后一章：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这话的意思如果直译过来：不敢跟老虎硬刚，不敢没船的时候过河，人只要知道自己知道的，不用知道不必知道的。始终保持恭敬，就好像每时每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般。
乐王鲋作为晋侯的宠臣，其实说起来，他也没什么特长，这一来，就是最会溜须拍马。二来，就是最爱显摆。
而众人听得向戌发了话，也就不再多言了。
随后，罕虎又转过头，又小声与李然闲聊起来：
“跟这些人打了这一番交道，子明可有些什么感想？”
李然目光一扫，自是早已有了一番计较，于是笑道：
“叔孙大夫言辞恰切而委婉，宋国左师语言简明而合于礼仪，乐王鲋这人很自恋，但起码显得还是蛮恭敬的。而您和蔡国公子归生所说的话也很得当，你们这些人都是可以保持几代爵禄的大夫。但是像齐国、卫国、陈国的这些大夫，大概是不能免于祸难吧！”
“齐国的国弱替那些本不无需他担忧的人，替别人瞎操心，这摆明了是在看别人笑话；而陈国的公子招把应该忧虑的事情反而当做好事情；卫国的齐恶虽然也有忧虑，却不把这种忧虑当回事。这些人都是迟早会给自己招来忧虑的，而忧虑也必然会找到他们的身上。”
罕虎闻声，不禁是点头道：
“呵呵，子明慧眼如炬，看人待物，真可谓是通透之至啊！”

第一百五十八章 楚为盟主
眼见王子围的一应穿着，仪仗皆与一国之君无异，而台下的诸国上卿也都对此是淅淅索索的交头接耳了一番。
显而易见，无论他们是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他王子围的这一番僭越国君的行径，以及意欲篡权夺位的心思，如今已是昭然若揭了。
而现下的这一场演练，也可以算是给在场的众人都打了一剂预防针。
盟会照常进行。
主持盟会的，理所当然的是楚国令尹王子围。赵武此刻虽亦是立于台上，但是好似并没有要发声的意思，反而始终是保持着一副笑脸。
只不过，是属于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按照议程，王子围委派伍举上到台前，宣读着会盟檄文。因为是宣读之前宋盟的旧约，所以无论是王子围还是一众诸国上卿，对此都未曾再有过异议。
宣读完了檄文，便开始“歃血”的环节。
王子围独自端立于高台中央，乃以盟主之姿，享受着诸国上卿对他的朝觐，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
“呵呵，这便是天下霸主么？看起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内心的傲气与表现出来的跋扈，在此时相激而旺。一时间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自有天命加身的错觉。
可他不知道的是，若非是赵武故意如此放纵他。仅凭他楚国令尹的身份，只一两句话便想成为如今会盟的盟主，那恐怕也是不能够的。
于是，待到盟会之后，天下的形势又将再一次发生些微的逆变。
明面上，楚国在没有受到任何阻力的情况下，自宋盟之后，再一次成为了天下的盟主。而他王子围，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楚国的代言人。
王子围的此番兵行险招，毅然决定，深入中原腹地举行盟会，其目的也可谓已是悉数达成。而且，一切也竟是如此的顺遂，顺隧到连王子围本人都不得不如此想：
这难道真的不是天意？我王子围如今有了如此伟大的功绩，难道不是说明了我就是这天选之子？若真不是天命在我，那今天这场盟会又算得什么呢？
对！我，熊围，天命在我！
幻想着不久的将来，待他成为真正的楚王后，便能成为天下真正的天下霸主。这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傲然，直叫他是犹如入了疯魔一般。
“这天下，唯有我王子围才是‘真英雄’也！”
“诸国上卿皆为刍狗，何人能挡我雄楚之风！”
傲气冲天的他，用一种极为藐视的目光扫过台下诸国上卿，他的膨胀在这一刻，可谓达到了顶点。
歃血完毕，诸国缔结休战言和之誓辞。
就在此时，众人都在按照流程按部就班的将会盟推进之时，果然还是出事了！
正当王子围准备开口发表一下自己成为盟主的“就职演说”之际，台下一位莒国的上卿竟是忽的站了起来！
“盟主在上，还请为我莒国做主！”
莒国上卿话一说完，当即就跪了下来。
这可是臣见君的大礼，按理非国君是不能受的。而他这一跪，那可当真是将王子围给当成了楚国的国君了。
诸国上卿见得此状，纷纷讶然，叔孙豹与李然更是紧紧皱眉，因为他们俩都隐约感到，这个莒国的上卿就是在故意搞事。
而立于正台上的王子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臣服”给搞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见得其跪拜的乃是自己，还称要他为其做主，心中傲然之气顿时再度高涨。
“这位上卿是要作甚？快些起来说话吧！”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既然从别人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说话的语气也一时间变得客气起来。
王子围看着台下的莒国上卿，嘴上虽如此言道，可是这脸上的得意却是半点未曾消散。
“盟主明鉴，自平丘之会后，吾国上下都始终是恪守本分，未曾逾越半步，更不曾有过犯边入境之事。可如今鲁国，却又再一次背弃盟约，视平丘盟会于无物，前几日，竟于会盟期间，再次派兵攻打吾国边邑！这简直是视盟会誓辞于无物！”
“而如今，鲁国的上卿既然也到了，还请盟主为我等做主啊！”
莒国上卿一边痛诉，一边早已是涕泗横流，那副可怜的模样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而在听完他的这一番话，叔孙豹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这不是摆明了冲着自己来的？
究竟是谁在背后搞得鬼？
而且这场景，看着也很是眼熟啊！
这不正是当初李然在平丘之会上设局用来对付季孙宿的么？而今居然是要应验在自己身上了？
一时间，叔孙豹神思急转，赶紧是想着对策。
而一旁的李然也是绝知此事大告不妙，眉头紧皱着，脸上亦露出了一丝不安来。
他心里非常清楚，既然这莒国的上卿乃是冲着叔孙豹大夫来的，那么如今在鲁国国内，有嫌疑这么做的，便只有季孙意如。所以，这显然是季氏的阴谋！
他们这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呐！
“好你个季孙意如，接手季氏成为家主以后不看兵法，反倒是学起武林绝学了是吧？”
调侃归调侃，眼下叔孙豹面临当初如季孙宿一模一样的处境，情况可谓堪忧啊。
李然神色微顿，只得将目光投向台上的王子围。
毕竟这件事说到底，跟他这个郑国行人并没有什么关系，一旦他强行插手此事，势必也会一并落入季氏的彀中，届时季氏再将郑国也牵扯进来，那这件事可就真闹大了。
可此时，不止台下的诸国上卿不明所以，就连台上的王子围那也是一脸的懵。
他刚刚还在自鸣得意的暗道：未曾想到成为天下霸主竟是如此的简单。而这才过了多久？居然又立马有事情能让他好好表现来了？
这可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
咋滴？你们不是最瞧不起咱们荆楚了么？怎么现如今变得这么上道了？
先白送这盟主之名，如今又送来了盟主之实。那敢情是再好不过了啊？
看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规矩那都是屁话。
王子围冷笑一声，眼神顿时变得更加犀利。
不过，想要处理此事，他倒也有些犯难。毕竟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而且楚国自立国至今，也没有他任何可以借鉴的经验，看着台下痛哭流涕，一副委屈得不能再委屈的莒国上卿，他也是直挠头。
于是，他只得将目光是转向了身边的伍举，示意他赶紧拿个主意出来。
然而，此时的伍举也有点懵，毕竟这种事，谁还不是第一次撞见？
好在当初平丘之会上的事，他伍举也好歹是听说过一些。于是，见状当即附身过来，在王子围身旁是低语了一阵。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叔孙豹被困
楚令尹王子围刚当上盟主，虽然没有处理类似国际纠纷的经验，但是他还是可以依葫芦画瓢啊。
当初在平丘之会上晋侯是怎么干的，那咱们现在就怎么干呗！
当盟主这档子事，你们晋国毕竟比咱们有经验。就着你们的套路来做，那准是没错的。
伍举的这个想法也可谓是十分的恰当，如此其他诸国既不会有异议，也不会太委屈了莒国。反正前车之鉴就在那摆着，你们若说我楚国这么干不行，那我们可也就有话说了。
王子围一听，嗯，的确是个好办法。
于是他当即转过头看着台下的莒国上卿道：
“上卿莫急，今日我楚国既已奉为盟主，那自是要为尔等做主的。”
随后，王子围又立刻是面朝众人，并大声喝到：
“鲁国上卿何在！”
下一刻，王子围的神色骤然低沉。
叔孙豹闻声，不敢不应。当即起身出列，朝着王子围躬身见礼。
“你们鲁国妄为礼仪之邦，如今竟公然背弃盟誓，攻打邻国！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这就像当初晋侯审问季孙宿，套路都是一样的。
先把问题问明白，然后再给你定罪，最后再收拾你，反正要给你整得服服帖帖的，好叫诸国上卿无话可说。
叔孙豹此时脑袋仍是“嗡嗡”一片，他哪里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离开鲁国的时候一切还好好的，国内也是风平浪静。可他一到了这里，莒国竟直接给整了这么一出，你叫他又能怎么办？
“盟主明鉴呐，这……这……豹实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叔孙豹与季孙宿的区别就这一刻体现出来了。
当时季孙宿被指控侵略莒国，邾国之际，还曾大言不惭的想要反驳一通，而且还恬不知耻的想要以局部争斗的名义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老奸巨猾的本性可谓一览无余。
倘若叔孙豹也是这种本性，那么此刻他只需要以这一切都是莒国上卿的诬告为由，反驳一通，并要求盟主亲自派人协助调查即可。
毕竟，这种事你莒国也是空口无凭的，你说我鲁国攻打了你莒国，侵占了你的城邑，谁看见了？虢地与莒国想去甚远，一来一回，就算快马加鞭少说也得数十日。你说“盟会期间”我们鲁国打了你，这不摆明了是吹牛扯淡呢？
可惜，叔孙豹这人，一是向来正派，像这种类似耍无赖的想法，他是决计半点也没有的。二来，他也一时情急之下也想不到那么许多。
所以他这一句“啥也不知道”的回答，可算是给了王子围巨大的发挥空间。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自古如此。
李然心道不好，这下叔孙豹恐怕是要遭殃了。
果不其然，王子围一听他这话，当即便是震怒言道：
“哼！你身为鲁国上卿，自家派兵攻占别国城邑之事，你居然也会毫不知情？！分明就是狡辩！”
“本令尹可也听说了，你们之前平丘之会上便已是犯过糊涂的，这才刚过了多久？你们鲁国就又如此胆大妄为了？！那本令尹今次召集会盟的誓词，你们鲁国是不是转过头也能给忘个一干二净？！”
“岂有此理！你们鲁国究竟有没有把我们楚国这个盟主放在眼里！”
你都说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了，那这下可不由着我随便说了？
王子围冷哼一声，不悦之色更是溢于言表。
叔孙豹也自知今日之事恐怕是难以善了，当即只得躬身道：
“盟主在上，自平丘之会，我鲁国始终谨遵盟约，未曾逾越半步，莒人所言，豹实不知……”
他始终未曾反驳莒国的诬告，因为他心里清楚，类似这种国际纠纷，信口胡说肯定是不可能的。
唯一能够解释的，便唯有他鲁国自己人当真干了这事儿，并且是故意暗害于他。
站在这里老半天，他也总算是想明白了这一点。但是，这种事他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一来，叔孙豹知道，这事说了也没用，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不说，还只会给别国的人看了笑话。二来，他毕竟是鲁国的上卿，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鲁国的形象。他但凡是在这种场合下，说了对于鲁国不利的言论，那他在鲁国的名望可也就算到头了。
所谓家丑不外扬，所以他叔孙豹，又如何能够将自己国家内斗之事是到处宣扬呢？
“哼！”
“鲁国背信弃义，胆大妄为，实在可恶！”
“来啊，将叔孙豹拿下，押回郢都！”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继续讨论下去没什么必要，王子围直接是让人将叔孙豹拿了下来。
就如同当年平丘之会上，晋侯把季孙宿给押了一样。
而在场的所有诸国上卿，无论是赵武还是子产，也都只能是闭口不言。
因为当初，他们也是看的真真切切的，晋侯也就是这么干的。
既然当初晋侯这么干，他们未曾发声。那么此刻楚国这么干，他们又怎么能出言反对呢？
这不成了双标了么？
于是，叔孙豹就这样被楚国侍卫给带了下去。
王子围一看台下的诸国上卿对此都毫无异议，心中的傲气更甚。
这可是他第一次行使盟主之权啊，而且还是第一次处分了除了他楚国自己之外的一国上卿！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简直爽极了有木有？
而且，居然会如此的顺利，如此的容易，这特么谁又能想得到呢？
“呵呵，我王子围果然是怀有天命之人！这整个天下，也迟早会是我熊围的天下！等着瞧吧！”
此时此刻的他已然不再满足于成为盟主，他现在，已经梦想着要成为天下的主宰！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这便是他王子围的终极人生理想！
“齐桓公算什么？”
“到了那时，他便是给我提鞋都不配！”
之前他还曾对李然谈及的齐桓公感到震撼，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已经膨胀到连齐桓公都看不上了。
欲望，从诞生之际到弥漫至斯，竟只需要短短的一个月而已。
在这一个月内，王子围的欲望从原本还想着如何顺理成章的篡权夺位，逐渐已经发展成了要如何一匡天下！
便是后世的秦始皇帝见了，只怕也要竖起大拇指吧。
这一番野望，何人能比？
于是，虢地之会的盟会，便在他王子围的威压笼罩之下，落下了帷幕。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盟会竟然会直接使得王子围真真切切的行使了一把盟主的权柄。而王子围，也俨然就真的成了中原盟主一般。
原本只是一场戏，大家各自演好各自的角色就好了。现在呢？这假戏真做了啊！
如此一来，楚国可不就正儿八经的成了天下盟主？
李然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王子围，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对王子围而言，这一切似乎实在是太过顺利。可是对他李然而言，此次会盟的波折却才刚刚开始而已。
叔孙豹绝不能被王子围带回楚国，因为现如今的鲁国，叔孙豹才是名副其实的中轴！
“季孙意如，没想到，咱们又要交手了。”
李然在心中默念着季孙意如的名字，陡然又生起了一股杀伐之意来。

第一百六十章 再谏王子围
会盟结束后，李然随着罕虎当即返回了驻地。
罕虎对今日发生之事也颇为震惊，毕竟叔孙豹如今在鲁国的地位，便等同于是他在郑国的地位一样。
大家都是一国的上卿，难免会产生些许的共鸣。
王子围今日敢当着诸国上卿的面将叔孙豹带走，那明日岂不也能借口其他事由，直接对他们郑国下手？
细思极恐，罕虎由是感到极为不安。而此处也绝非是久留之地，还是赶紧返回郑国的好。
“子明，我这便安排下去，咱们明日便动身，还是早些赶回去为好啊。免得再生事端！”
他如此的着急倒也并非完全是出于贪生怕死，他也确实是担心这里的变故会传导到郑国国内，尤其是对于国内的那两个不安定因素而言。
一向有自知之明的他，深知这节骨眼上，他更不能是节外生枝。倘若他在虢地出了事，那郑国国内的情况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当国，然恐怕还要再多留一些时日。”
李然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罕虎闻声，却是当即一愣，诧异道：
“什么？你要留下来？却是作甚？”
但是当他这话一出口，却是立即明白过来，李然之所以要继续留在这里的目的。
但是，如今木已成舟，叔孙豹这事既然已成为了既定的事实。那李然继续留在这里又能有何作为呢？
“然必须要去搭救叔孙大夫。”
李然的声音铿锵而有力，显得也是坚定无比。
是的，他要救叔孙豹，而且更不是嘴上说说的。
如果罕虎要问为什么，那么李然可以很直接很简洁的给他两个原因。
一，叔孙豹如今是鲁国的这一场平衡术中的主心骨。叔孙豹一旦出事，鲁国必乱。
二，当初李然落难逃至曲阜，叔孙豹对他有知遇之恩。更何况鲁国能有如今的局面，那也是倾注了他不少心血的。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对此事是视而不见。
对于李然的重情重义，罕虎也是知道的，但是想要营救叔孙豹又谈何容易？
无论是采用何种的手段，这风险可都是实打实的。而罕虎作为郑国的当国首卿，他更是赌不起。
“子明啊，此事万万不可啊！”
“那王子围僭越之心昭然若揭，你此时去触碰于他，岂不是引火烧身？！”
罕虎急了，因为此时的李然乃是郑国行人。
一旦李然的所作所为惹怒了王子围，那到头来郑国也要跟着倒霉的！
“还请当国勿要惊慌，此事然自有分寸。且绝不会让此事牵扯到郑国，还请当国放心！”
罕虎见李然已是决心要趟这一一趟浑水，知道谅是他这个当国首卿，也是绝对劝不住的。
眼下，只要李然保证能不将郑国牵扯进去，他便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哎，好吧……既如此，那子明你可是已经有了主意？”
罕虎一边摇头叹了口气，一边是随口如此问了一句。
而李然听得罕虎终是松了口，不禁大喜，便是立刻将此前他已经想清楚的，和盘托出：
“此事说到底，不过是季氏在背后使坏而已。”
李然对此实在太了解了。
当初，他用了这样的方法对付季孙宿，而今季孙意如又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叔孙豹，依葫芦画瓢，学得还当真是有模有样的。
“叔孙大夫不在鲁国国内，季氏便趁机擅自纠集军队攻打莒国，而后又委派亲近于他们的莒国大夫，前来虢地之会告状，并顺水推舟，以此法将叔孙大夫卖给了新任的霸主——楚国。”
“他们必然此前便已料定，楚国既得了盟主之位，便定然是要借题发挥的。而处理这种事，自然对王子围而言是再好不过！”
“看来，季孙意如那边，果然也是得了高人指点了。”
李然一边如是说着，其实他很清楚，这个所谓季孙意如身边的高人，不是别人，就是竖牛！
此等的伐谋，也唯有像竖牛这样的人，才能将前前后后都给想得是如此的透彻。而这也的确是他的特长所在。
“只不过，这种把戏当初然已用过，季氏想要得逞，那也得先问问我李然！”
叔孙豹绝对不能被王子围带回楚国！
这是李然的底线！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坚定不移，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他的决心。
“那……你打算如何做？”
听得李然的分析，罕虎权且是将心中的担忧给暂时压了下来，但要说就此消弭，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毕竟在这种时候去找王子围的麻烦，实在是太危险了。
只见李然又沉思了一番，随后起身是向罕虎作揖行礼道：
“李然且往楚营先走一趟，若无成效，再做计较不迟。”
所谓先礼后兵，但凡能靠说话解决的事，李然自是不想大动干戈的。
罕虎此时也并不清楚李然究竟是作何打算，闻声却也只能是点头应允道：
“好吧，但子明你要切记，而今你是我郑国的行人，你的一举一动也皆要为我郑国的大局着想，万不可因小失大，知道吗？”
如今的李然，可谓肩负着莫大的责任，无论是对于祭氏还是对于郑国，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谓至关重要。
李然闻声，又是鞠躬作揖，埋首言道：
“然谨记。”
……
楚营之内
李然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王子围听说李然前来，也当即是猜到了七八分，旋即叫人将李然带了进来。
一番见礼后，王子围先是若无其事的笑道：
“子明此番前来，可有事啊？”
站在他身旁的伍举当即忍不住笑了笑，只是未曾出声，一副相当嘲讽的面孔。
他们知道，令尹大人如此问，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王子围当然知道李然前来是所为何事，但如今他们楚国既然已经坐稳了盟主的位置，谅他李然再是三寸不烂之舌，这种情况下想要再次说动王子围，又哪里有这么简单？
李然也深知这一点，“”于是向王子围言道：
“前几天李然跟令尹大人所列举的六王、二公的事情，令尹应该还记得吧？”
王子围淡然应声：
“那是自然。”
“子明那时候言辞凿凿，颇是令人印象深刻。而本令尹既不昏，也不傻，又岂能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不过，如今这盟会之事你也看到了，本令尹会和诸侯，举盟会，天下无有不应，却又有何不妥的么？”
楚国，而今已经是盟主之国！功盖千秋，即便是齐桓公，晋文公，亦不过如此了。
更何况，他王子围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是这天下真正的霸主！
到时候谁又敢再说半个“不”字？
没错，即便是李然也不行。
李然闻声，却又是拱手言道：
“那些个有名的盟会，都是以此向诸侯显示礼仪的，诸侯也因此而无不听命。但是除此之外……”
王子围听到这，知道李然又要于他在这卖起了关子。但他又很好奇，李然究竟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妙语连珠”，所以，便索性是顺着他回问道：
“哦？却还有些什么？子明但讲无妨，围自当是洗耳恭听。”
李然听得王子围言语间甚有戏弄之意，不由亦是一怔。但是，如今箭在弦上，亦是不得不发了：
“禀令尹，想当年，夏桀，商纣，和周幽王也都是举行过盟会的。只是李然当初顾及令尹的颜面，没跟您提及而已。”
举行盟会这种事有波澜壮阔，自此称雄天下的，那自然也有为诸侯所弃，最后落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
万事万物总有其两面性。
王子围一听这话，当即皱起了眉头。
“夏桀因为举行了仍地的盟会，有缗国就背叛了他。商纣王举办了黎地的会猎，东夷就背叛了他。周幽王举行太室山的盟会，戎狄就背叛了他。这些前车之鉴，都是这些末代君王以此向诸侯显示骄纵所造成的，诸侯也因此而违背了他们。”
“而如今，叔孙豹在鲁国，可也算得是有德有名望的大夫。现在令尹却要把他要囚去楚国，这种行为未免也太过骄纵了，恐怕是甚为不妥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把赵武吃透了
当李然的话音落下，楚营之中顿时一片安静。
让李然感到十分诧异的是，面对他这一番赤裸裸的羞辱，王子围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显得十分平静，甚至好似当真在思考李然所言之理。
这让李然有了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片刻后，王子围忽的冷笑了一声，目光在李然身上来回扫视一阵。并且，只是淡然言道：
“呵呵，果真是三寸不烂之舌啊。子明这是想要劝本令尹放了叔孙豹？”
“正是。”
“鲁国与莒国之间素有恩怨，互相攻伐本就不足为奇。若令尹此时将叔孙大夫抓回楚国，只怕会难以服众啊。”
李然如今也已是辩无可辩，只得是如此勉强应道。
谁知王子围却只一摆手，示意李然不必再继续说下去了。并是一反常态，颇不以为意的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李然。
“而今我楚国才是这天下的盟主，这鲁国与莒国之事，自然也该由我楚国调查清楚后再做定论，如今，还轮不到你一个郑人在此说三道四。”
“李然啊李然，本令尹确是看重你的才能，可你也莫要是得寸进尺！”
王子围意兴阑珊的望着李然，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所悟的傲气，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被他展现得是淋漓尽致。
抓捕叔孙豹，乃是他王子围行使盟主职权所办成的第一件大事。
倘若就此放了，那不等于是在啪啪打自己的脸？
尤其是与之前平丘之会上晋侯的表现再作一番比较，这也未免是太丢人了吧！
所以，当他面对李然的再度劝谏时，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反应与会盟前“闻过则喜”的态度，可谓是大相径庭。
为了成为天下盟主，他可以听一些李然的劝谏。
可是成为盟主以后，任何关系到他盟主颜面的问题，都绝对没的商量！
而面对王子围如此强硬的态度，李然一时也完全没了主意。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只能……
李然怏怏的退出楚营，并且在孙武的随从下，先是返回了郑国的驻地。
一路上，孙武见李然始终忧心忡忡，便开口询问道：
“先生可是在盘算着该如何营救叔孙大夫？”
李然目光一转，四下环视一周后，才点头回道：
“嗯，叔孙大夫绝不能被他们带回楚国！”
“长卿可有想法？”
孙武闻声，当即是与他靠近了些，并是低声谏言道：
“武以为，若当真想要营救叔孙大夫。我们不妨……夜袭楚营，逼迫王子围放人！又或是在他们返回楚国的路上……直接劫走叔孙大夫！”
“楚国这一次来到虢地，毕竟只带了区区两千士卒罢了，我们如今手下的精锐也已数百，若是出其不意，想要劫走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人数上的劣势可以通过出其不意来弥补，此乃孙武日后用兵的一大绝招。
李然闻声，微微点头。
“只不过，此计还稍显粗糙了些……”
“这样，长卿你今夜可率两百精锐，尽穿玄色夜衣，头裹蒙布，冲入楚营放火，佯攻王子围大营，只需引出楚人大部来追，便可立马退去。”
“切记，务必要做到全身而退，不可被楚人拿住任何把柄！”
毕竟，李然如今乃是郑国行人，一旦被王子围查出来这件事乃是郑人干的，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另外一方面，孙武也绝不能出任何事，不然李然又如何能担得起这个历史责任？
“难道……难道先生是打算自己亲自动手去劫囚？”
孙武反应极快，立马就想到了李然的全盘计划。
所谓声东击西，便是先由孙武佯攻王子围的大营，而后李然再伺机攻入囚禁叔孙豹的所在，令王子围首尾难以相顾。
“长卿不必担忧，只要你这能牵制得好，那为兄便可高枕无忧！”
“反倒是你这，王子围虽不善用兵，但他身边的伍举，其祖上可都一直便是行伍出身的，是个用兵的高手。”
“更不能太小瞧了这数千楚国侍卫，这些人既然能伴随楚国令尹，深入此等中原腹地，若不是有万全的保障，王子围也断然不会如此安然。”
所以，面对如此的劲敌，还要能做到万无一失，不能露出任何的破绽，其难度也是可想而知。
随即，他二人又登上一处土台，瞭望了一番楚营的地形。
楚营处于会盟台的南面，傍山而围，出口正对着会盟台。李然两次出入楚营，也已是对内部的驻扎情况有所了解。
据他猜测，叔孙豹极有可能是被关押在王子围大营的旁边。
“若敌人从大营门口袭来，王子围必走东侧，届时我便率人从西边攻入，切断楚营士兵对大营正门的支援，并伺机营救叔孙大夫。”
“你在正门所遇阻力必不会小，所以，一旦得手，定要及时撤离！我现在再去找赵武商议，也请晋国能够暗中相助。”
楚营的东侧正是返回楚国的官道，王子围若想突围而走，必定选东侧。
但若王子围不走，选择与孙武硬刚，那光是孙武手底下的这些人显然不是那些楚国精锐的对手，所以晋国的策应也很重要。
孙武又如何不知李然的意思？于是，当即点头称是。
李然再度来到晋营，当赵武得知了李然的来意，他明显的先是愣了一下。
“你当真要这么做？！”
“中军以为此举是有何不妥？”
李然没有回答“是”与“不是”，而是选择了反问。
只见赵武是一边背过身去，仔细思索了一番后，竟是十分平静的摇头回道：
“倒也……并非不妥。”
“只是此举，未免是太过激进了些。若是换成老夫，恐怕是断然不敢的。”
话音落下，赵武的眼神之中竟是透出了一丝期许来。
“楚国方兴，如今又为盟主，此间各国上卿皆怕惹事上身，所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而你却反而意欲以身犯险？此番魄力，实是令老夫汗颜呐……”
在年轻一辈中，赵武还从未见过能有人与李然相提并论者，甚至是在老一辈当中，能与李然相比者，那也是屈指可数。
赵武所夸赞的，乃是李然的勇气与魄力，智谋与果决。
只可惜，这样好苗子，却终不能为他晋国所用。
“中军谬赞。”
“叔孙大夫与然有知遇之恩，而今眼见其落入险境，然又岂能坐视不理？”
“此次只恳请中军能够派人从旁掩护，以策应然之部曲能够顺利脱身。”
孙武率军佯攻正门，放火之后必定遭遇楚人的大举追击，以李然手下的兵力显然很难支撑。
晋国若能出手相助，随便使一个理由，都或许能够帮助李然缓解很大的压力。
只要是晋国能于暗中插手此事，待楚人察觉，便也不敢在晋国的眼皮底下与晋国硬来。
“好！”
“呵呵，好你一个李子明！却是将我晋国也都盘算的清清楚楚啊？”
当李然将此事言说清楚，便是赵武也忍不住对李然竖起了大拇指。
然而，其实李然所说的，其实都是战术层面的内容。他似乎是完全默认了晋国一定会帮忙一般。
然而，事实上，晋国这个忙，按理还真就是非帮不可的。李然虽没说破，但是赵武却是心知肚明的。
什么原因呢？其实也是很简单的道理：你楚国居然敢在我们晋国这里拿人，而且拿的人还是我们姬姓的！你楚国可曾把我们晋国放在眼里？
而晋国又不太能明着帮鲁国，一来，毕竟是自己让出去的盟主之位。二来，当年平丘之会上，他们晋国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他们本来就是左右为难的。而如今，郑国的李然居然能主动挑这个头。这对于晋国而言，那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了。
显而易见，李然就是一开始便已经将这些个关系都给盘算得是清清楚楚的了。要不然，他又如何敢来晋营讨援呢？
而他之所以不将说破，这一来是根本没必要。二来，也是给晋国留足了体面。
所以，赵武才会说“把晋国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一番计划，对于晋国而言也是举手之劳罢了。毕竟，这最为惊险刺激的活，李然都已经给兜着了，晋国只从旁协助一下，给他撑撑腰，壮壮声势而已，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就多谢中军大人了，中军大人之恩义，然定将没齿难忘！”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夜袭
会盟当夜，层云密布，夜黑风高。营门之外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在楚营之内，却是火光通明，笙歌笑语不断。王子围正与随行的楚国一众卿大夫们一起，庆祝着今日楚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盟主。
此番遂愿，便是他当年的先祖武王，成王，乃至是其祖父庄王，都未曾达到的。
而现在，他王子围不但做到了，而且还是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做到的，这又如何不让他兴奋？
于是，偌大的楚营内，尽是欢声笑语，杯盏交错，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令尹大人如今代表我楚国成为天下盟主，只待返回国内号令一出，必定上下景从，而令尹之事定可成矣！”
王子围手下的几个心腹，对王子围的“心事”可谓了如指掌，此刻当即是拍起了王子围的马屁。
“令尹大人宏才伟略，而今更是成就了此等的千秋大业。试问我楚国上下，又有几人能与令尹大人相提并论的？”
“是啊是啊，能得幸辅佐令尹，共图大业，真乃我等之福啊。吾等日后，必定唯令尹大人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啊！”
一时间，大营内外，一众楚人，尽皆拜跪。
效忠宣誓之声此起彼伏，而对于王子围而言，则更像是把酵母面团给丢尽了油锅一样，立刻是将他原本就已十分膨胀的欲望给彻底炸裂开来。
“哈哈哈哈！”
只见王子围是仰头大笑，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
“诸位尽皆是我楚熊的肱股之臣！待得本令尹日后纵横天下，四海皆服之日，荣华富贵必要与诸位共享之！”
“来啊！看醴！”
伴随着王子围野心的不断扩张，篡位夺权这件事似乎显然已经是板上钉钉。即便此时，他其实还只是楚国令尹的身份。
而且很显然，仅仅一个楚国的王位也已经完全无法满足于他了。
他王子围要的，乃是整个天下的臣服！
站在一旁的伍举，对此却并未发表任何言论。他的脸色显得有些低沉，并没有显得像其他官员那般的高兴。
他看着这满堂喝彩，又看了看王子围志得意满的骄纵神色，心中隐隐是感到了有些不安。
自古骄兵必败，此乃铁律。
今次，他们在虢地虽然顺利成为了天下的盟主，可那赵武却始终未曾就此事发表过任何言论，晋国更是未曾表态过。很显然，这件事绝非如眼下这么简单的。
要知道晋国虽是日渐衰落，可霸主的底蕴还是在的。此次晋国居然肯如此轻易的将盟主之位拱手相让，这里面若说没有半分蹊跷，又有谁能相信？
但王子围对此并不关心。他所关心的，只是他脑袋上所能承受的荣誉。
可这一切，说到底，也都不过是他的那一股虚荣心在作祟罢了。
伍举很清楚，若无绝对的实力，那么任何的荣耀都将会化作梦幻泡影。
“令尹……”
他正要开口劝谏王子围。
却不料，正在此时！大营之外竟是猛的传来了一阵喊杀声！
“杀！……杀啊！”
震耳欲聋的声音好似野兽奔腾，狂风呼啸，霎时间让整个营帐内的人都为之一惊。
王子围闻声，也是立马酒醒了一半，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的急忙喊道：
“外面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这是，门外立时跑进来一侍卫，单膝抱拳，拜跪在王子围面前，并且是面色惶恐不安的回道：
“令尹大人！我大营现遭了夜袭，对方人数众多，身份不明！”
“什么？！”
“怎么会这样？！”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夜袭我楚营！”
一时间，大营内的楚国大夫们也都是群情激奋！
毕竟，距离楚国成为盟主，这才刚刚过去几个时辰而已，究竟是谁有这个胆子，敢下如此重手？
这不是自寻死路？
可是，从那侍卫的禀告来看，此番进攻楚营之人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武人！便是一向以凶猛彪悍而著称的楚人士兵，也不由得是胆颤起来。
王子围闻声一震，立马是亲自冲出营帐，借着驻地内的火光，朝着大营的门口望去。
只见在楚营门口，也不知有多少玄衣死士，竟是纷纷从黑夜中窜出，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神之中充满了杀意。
人手一柄的青铜短剑，最是擅长短兵相博。且这些人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青铜剑在他们的手中，俨然就是鬼神索命的利器一般。只一会的功夫，大营门口竟已是血流成河了。
“到底是何人？！何人如此大胆！”
王子围不由大怒，眼睛直瞪得像个铜铃似的。
但是这些人，悉数都是裹于玄色布衣之下，根本无法通过服饰与装扮来分辨出到底是哪个国家的部曲。
更为关键的是，这帮人不但是训练有素，而且在不断冲击楚营的同时，也似乎很是指挥得当，几进几出，竟是只盘踞于营前，并以此不断消耗着楚营内的士卒。
而碍于大门口地势较为狭窄，显然簇拥在一块的楚人，也无法一鼓作气的冲杀出去。如此，楚人虽是人数占优，但竟是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
“给我顶上去！”
“把他们全都杀了！”
王子围恼羞成怒，一把从侍卫手中夺过了大戟，便要亲自上阵！
一旁的楚国大夫们则是急忙上前阻拦，纷纷拉住了王子围，甚至是将他抱住。
“令尹不可啊！现在形势未明，先行脱身要紧啊！”
“是啊，令尹大人，对方是有备而来，或许就是冲着令尹您来的！万不可大意啊！”
“左右，快快护送令尹大人撤离此处！”
伍举根本不给王子围多说的机会，当即一口命令下达，让王子围的左右侍卫立刻护送他从大营的东侧先行撤离。
“快走！”
伍举朝着楚营正门看去，眼看黑衣人此时已经冲进了营寨，并于四处放火。不少营帐由此是被付之一炬，眼看整个大营顷刻间便要化成一片火海。
看到这一幕，饶是王子围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成为盟主，便会遭到了这样的打击。这摆明了就是有人要他难堪啊！
这能忍？！
“来人！擂鼓！”
“给我杀回去！”
王子围是个硬脾气，俗称头铁。
他看到有人竟是欺负到了自家门口，他哪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即一把推开左右，执意上前要亲自杀敌。
伍举见状，吓得差点没把脚给崴了，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前来，而后命令侍卫护卫在其左右。
“给我上！”
“全部都给我上啊！”
王子围虽无法亲临战事，但嘴上可是一点也不肯放弃，张牙舞爪的在后方不断呐喊。
正门前的楚军，却也好似是听到了令尹的叫唤，只见其也是纷纷驰援上来，并一拥而上，再度将营门口的缺口给堵上了。
而已经得手了的黑衣人，自知已是达成了战略意图，便当即是有了向外败退的迹象。
而王子围又哪里肯放他们走？又是一声大喝，命令所有士卒悉数追击出去，必须要将这帮人全部给他灭了才好！

第一百六十三章 乐王鲋索贿
刚成为盟主，还在志得意满的勾勒着未来号令天下的蓝图的王子围，竟在举办庆功之时，遭了大量不明身份黑衣人的夜袭。
这事叫他如何能忍？
眼见此时这些个黑衣人逐渐往营门外退去，已然显现出败退之象，王子围又哪里肯就此放他们走？
于是，当即命令所有士卒是倾巢而出，一路追杀出去，势必要将这群人全部消灭殆尽！
而且，还必须要查出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以后也好伺机寻仇！
但伍举知道这一切定是“调虎离山”之计，刚想要上前阻止，但已是来不及了。王子围只一声令下，所有的楚国士兵都已尽皆是冲杀了出去。
楚营正门顿是一片嘈杂，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还有一地的哀嚎惨叫声交错混杂在一块，根本已是无从分辨……
而与此同时，在楚营西侧的角落内，李然与褚荡已经趁着楚营大乱，悄无声息的摸了进来。
刚才楚营这么大的动静，即便是几里外别国的营地也都被惊到了。且李然与褚荡又是趁着天黑，悄无声息的从西侧偷偷潜入的，所以根本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也没引起任何楚人的警觉。
李然领着众人又四下寻了一阵，终于是在一处角落听得一阵轻微的人声传来。李然再循着人声探去，果然是找到了关押着叔孙豹的营帐。
但李然刚想靠近，便听到里面竟传来了一阵笑声，这显然不是叔孙豹的声音，李然辨得十分清楚。
“大夫身兼一国之重，若就此被王子围带回楚国，鲁国岂不堪忧？”
随着里面那人又说一句，李然这才听出来，此人正是今日在会盟时也曾一起说过王子围闲话的晋国大夫乐王鲋。
乐王鲋？他怎么会出现在楚营之中？
乐王鲋，乐王氏，名鲋，乃是晋侯的宠臣。
李然闻声，却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
今日傍晚时分，他去寻得赵武请求相助时，赵武对此事也是只字未提啊！
难不成，这个乐王鲋其实是楚国内奸？
“不对不对，就算此人是楚国内奸，那也犯不着这时候来见叔孙豹啊？”
李然心下又盘算了一番，决定权且是耐心听上一会儿。虽说此刻身在楚营亦是凶险非常，但好在那些楚国士兵都已是冲出了营帐，而这一过程，李然估摸着他们应该也没这么快回来。
毕竟，他们还要面对赵武那一关！
于是，他当即是静下心来，认真听起了里面的对话。
“乐王大夫寅夜前来，不会只是来此冷嘲热讽的吧？”
叔孙豹如今稀里糊涂的被王子围给抓了，无有一句诡辩之辞。虽说也是完全出于公心，但他同时也已然明了：
这一切，不过是季氏对他的报复而已。
所以，面对乐王鲋的这一番话，他自然而然的可以理解成了冷嘲热讽。毕竟，鲁国内斗至斯，乐王鲋身为晋国大夫，不可能连这些都不知道。
既然是明知故问，便准没按什么好心。如果是想好好帮忙的，又哪会来这里与他多费唇舌呢？
“非也非也。”
“鲋之所以前来，其实正是为了搭救豹兄的！”
乐王鲋只笑了笑，语气显得十分的轻松。
“哦？救我出去？”
“若豹没记错的话，乐王大夫可也只是晋国的一名大夫吧？更何况而今晋国既已让出了盟主之位，那试问大夫又准备如何救得豹出去呢？”
楚国刚刚抢了晋国的盟主之位，你区区一个晋国大夫居然也想搭救被楚国关押起来的人？这不是笑话么？
王子围又不傻，而你乐王鲋能有多大本事？又能有多大的面子？
即便是赵武亲自前来，王子围都还得再考虑再三，更何况你不过是晋侯身边的一个嬖臣？
“呵呵，至于如何救得了大夫出去，自有鲋的办法，大夫无需忧虑。”
“不过，鲋孤身赴楚营营救大夫，其中凶险，大夫当也是略知一二的。”
“鲋既然是犯险营救大夫，想必大夫得救以后，应当知晓该怎么做吧？”
乐王鲋不急不慢的娓娓道来，那自鸣得意的小人嘴脸顿时便浮现在李然的脑海当中。
这不是赤裸裸的“索贿”么？
以救叔孙豹为名，要求叔孙豹给予他相当的厚礼，权当重谢。
这话若是没说出来，叔孙豹给予他重酬，那合该是知恩图报。
可这话一旦要说出来了，那便是赤裸裸的索贿！
“尼玛的，这货是在落井下石，趁机要挟啊！”
李然听罢，当即就来气了。
他本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更何况，他对于晋国一直是有着相对较好的印象。
在他原本的概念当中，晋国虽然衰落了，可终究还是有一群正义之士勉励支撑着的。这里面，羊舌肸就是最为耀眼的一个，更何况晋侯本人也绝非昏庸之君。
然而当他听到乐王鲋向叔孙豹公然索贿，那一副堂堂霸主的形象，便在他脑海中轰然倒塌了。
俗话说“一烂烂一窝”，当晋国的大夫们对外都开始如此明目张胆，为求取利益如此的不择手段。那便足以证明，晋国内部的败坏程度已经达到了何等的地步。
而在如此败坏了的政治风气下，晋国的衰落几乎也就是必然的了。
李然在营帐外忍着心中怒火权且听着，而此时营帐内却也反而是沉寂了一阵。
半晌后，叔孙豹这才忽的开口问道：
“那……乐王大夫究竟是想要些什么呢？”
乐王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他自然也就没必要讲什么大道理了。
既然你是想要从我这得好处，那咱俩也不妨是再相互试探一番。
我倒要看看你乐王鲋到底是在打着什么盘算？
“呵呵，那就要看叔孙大夫是能给鲋什么了。”
而乐王鲋的回答也十分的有意思。
我能得到什么，不是看我想要什么，而是看你能给什么。
换句话说，我乐王鲋并不是明目张胆的向你索贿。我能得到的，全都是你给我的，反正我是没说过我究竟要什么。
即便日后为人所知，也无法从中诟病于他，由此可见，这乐王鲋的手段也算得高明。
“哼！也罢！豹便明言直说了，豹今日即便是出得此营，也是什么都给不了大夫的！大夫便不用再白费功夫了。更何况豹被囚于此，乃是因国家之公事，倘若今日豹重诺于君，以非礼之手段换得自由，那日后也必被世人所不耻。”
“豹一人的安危荣辱事小，国家荣辱为大，大夫还是请回吧！”
正义凛然的叔孙豹，再度彰显了他的个人操守。
他可以被王子围带回楚国，但是他不能让鲁国蒙上权臣惜命，君臣怕死的污名。
在这个阴暗诡谲，人人各怀鬼胎的时代，能够始终秉持初心，不忘初衷的叔孙豹，这种人显得是何其的珍贵。
生死之外，还有德行名节，德行名节之上还有家国大义！
他叔孙豹可以死，但鲁国不能受污！
饶是身在营帐外静听的李然，也不由是对叔孙豹的气节而肃然起敬。

第一百六十四章 自污的手段
乐王鲋为何会出现在楚营之中？又为何要救叔孙豹？李然一时也并未厘清其中的蹊跷。
不过乐王鲋公然向叔孙豹索贿的行径，这可是他在帐外亲耳听到的。
又得闻叔孙豹如此大义的回拒之辞，李然当即暗道一声“彩”来。
这时，只听得营帐内的乐王鲋则是继续说道：
“财货本来就是用来保护身体的，有什么可值得吝惜的呢？……”
一听这乐王鲋兀自不肯罢休的小人嘴脸，李然再也忍不住，当即冲了进去。
“叔孙大夫！”
随着李然带着侍卫武者冲入其中，原本还自鸣得意一副成竹在胸的乐王鲋顿时大吃一惊。
而叔孙豹也是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子……子明？！”
“你怎么来了？！”
事实上，他并未想过这种节骨眼上居然有人会闯入楚营来救自己，因为今日楚国的盟主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现在得罪楚国无异于惹祸上身，绝非明智之举。
另外，他也很是清楚，当初平丘之会上，他与李然便是如此对付的季孙宿。当时，在场的众人也同样是无人敢言的，顶多就是季氏自家，不断的派人去晋国游说。
而此时，季氏用了同样的方法来对对自己，其结果究竟会是如何？他其实也早有心理准备。
所以，当他看到李然出现在营帐内的那一刻，他顿时就惊了。
“自然是来搭救大夫的！”
李然话音落下，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乐王鲋，并是与他怒目而视。
而此时的乐王鲋仍然是惊魂未定，他也万万没有料到，李然居然会如此冒失的出现在这里！
“这位晋国大夫可真是威风啊，竟是索贿索到自己姬姓盟友的头上来了？”
“今日盟会时，李某还听闻大夫曾言道，是要效仿那《小旻》的卒章：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怎么？转过头便是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
李然对这个把索贿还搞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乐王鲋实在不可能有什么好态度。
这等的小人嘴脸，实在丑恶。非但落井下石不说，还趁人之危以谋求私利。泱泱晋国，说到底就是被这种人给腐蚀败坏了的。
“哼！”
乐王鲋见得李然身旁的一众侍卫武者，当即也明白了李然乃是前来营救叔孙豹，似乎是自知今晚无法再从叔孙豹处得到好处，当即不予反驳，只一声冷哼，十分不屑。
“晋至献公而兴，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文公自城濮之战大败楚国，一战而霸。”
“经六世之励精图治，方得如今之国势鼎盛，称霸中原！”
“遥想诸位先君在位之时，晋国上下又岂有如大夫这般，只求私利而不为家国之人？”
“而今楚国兴盛，方为盟主，晋国霸主之位已岌岌可危，大夫身为晋之重臣，却不思进取，不图家国中兴，不为先祖名声着想，竟是堕落至此！此番行径，小人不予！”
“小人不予”的意思乃是：小人看了都摇头。
听完李然的这一番话，乐王鲋顿时面红耳赤，双目圆睁，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一阵咬牙切齿。
可对此，他却也并未发出任何的反驳之语。
见状，李然也不再理他，只转过头看向叔孙豹。
“叔孙大夫，咱们走吧。”
此时此刻，他也懒得再去理会这个小人，先把叔孙豹救出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可谁知他这话说完，便看到叔孙豹再度叹息，并是摇了摇头。
“不可……万万不可啊！诸侯们之所以会盟，不就是为了保卫各自的国家？老夫刚才已经说了，如果我现在以非礼的手段侥幸躲过了这场祸患，那鲁国就必然会受到楚国的责难。那我叔孙豹岂不成了鲁国的罪人？那到时候还拿什么保卫国家呢？”
这种气节，是春秋时代的士大夫们所特有的。而此时此刻，在叔孙豹的身上也是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更遑论是他这个鲁国的二把手呢？
李然听罢，虽是对他的这一番气节钦佩不已。然而当此时刻，他也不由得叔孙豹是继续坚持下去。
“叔孙大夫！现在这节骨眼上，如果你被掳去了楚国，那鲁国可该如何是好？”
对于现在的鲁国而言，叔孙豹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
“不可！人所以要造墙壁，就是用来遮挡坏人的。既然墙壁有了裂缝，这又是谁的过错呢？为了保全自己反而让鲁国受牵连，我的罪责可就大了。虽然季氏很可恶，但鲁国上至君侯，下至黎首，他们又有什么罪过呢？”
叔孙豹仍是要坚持自己的高尚的气节。
还是那句话：个人荣辱事小，家国荣辱事大。
而正在这时，趁着叔孙豹与李然在一直对话的时候，乐王鲋却眼疾手快，居然趁机挨近叔孙豹，并是从他的身上扒拉下来一大块的锦帛来！
而这一块裂帛已经是如今叔孙豹身上最值钱的物件了。
见状，饶是李然也不由一惊，大怒道：
“乐王鲋！你究竟想干什么？！”
谁知乐王鲋却也不回答，只用手端着裂帛，并示意李然是带着私兵赶紧跟着自己，且不要支声，等出去了再说。
李然一看这人言行举止都实在是诡异得很。不过，另一方面，眼下留给他的时间显然也已经不多了。估摸一算，现在王子围的队伍应该是快返回楚营了。
他本想是继续劝叔孙豹随他一起离去，可谁知叔孙豹朝着他只躬身作了一揖，而后便直接背过身去了。
李然见状，自知眼下无法说服他，无奈之下也只得是跟着乐王鲋先行走了出去。
而一来到外面，楚国果然已是调集了重兵，将这里是团团围住！
看来这个伍举的确是不简单，他在黑衣人袭营的一开始，便已盘算到了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只不过碍于当时场面过于失控，他无法第一时间劝住王子围。但是等局势稍定，他便立刻组织了人手，将此处是重重保护了起来。
李然看了一眼乐王鲋，只见其面不改色心不跳，俨然一副厚脸皮的模样。
而且右手朝上，竟是始终端着那一块裂帛。好似深怕别人看不到一样。并且依旧是大摇大摆的准备就这样带着众人走出去。
楚国的卫兵又哪里都见过这种阵仗，自然也都是有些吃不准了，便只得是厉声大喝：
“站住！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乐王鲋却依旧是很轻描淡写的回道：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都怪叔孙豹这老家伙，此前可欠了我不少的人情啊！我是怕他去了楚国后就没命了，所以特地来找他讨要些好处。但这里也忒不好进了，所以我便跟着我的侍从们一道是闯了进来。现在，我东西也拿好了，也就没啥事了。还请诸位行个方便吧？”
楚国卫兵却哪里信得过他？闻声当即是冷笑道：
“哼！你以为这是哪里，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一听到这话，乐王鲋竟好似也早有准备，当即便是来了兴致：
“哦？！对啊！”
“这里是我晋国的地盘，这么说起来，你们也是想一起留在晋国？我们晋国这表里山河的，确实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就怕到时候是进去容易，出去？可就难啦？”
是啊，虢地可不就是晋国的门户？
你楚国如果敢在我们晋国的眼皮底下放肆，那我还跟你客气什么呢？
究竟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你们能不能先认清状况再说？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还得是赵武
围在此地的楚营士卒，听得乐王鲋如此说，顿是一阵面面相觑起来。
是的，若说只是要防歹人蓄意劫囚，他们二话不说，直接一起拿下便是了。
但如今，这人一来并没有劫囚，二来他们自己现在毕竟也是在晋国的家门口。万一真的惹毛了晋人，他们又有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或许，这就是所谓极权的弊端。此时此刻，他们这一群人中，竟没有一个能够拿定主意的人。
却只能是在那面面相觑，皆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了。
而乐王鲋依旧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眼见时机已到，便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只见他手里一边端着从叔孙豹身上扯下来的锦帛，一边竟就这样，慢悠悠的，大摇大摆的从楚营中走了出来！
是的，他就这样，领着李然一行，在楚国侍卫的众目睽睽之下，毫发无损的走了出来。
这一结果，只怕是任谁都想不到的。
当李然跟着乐王鲋一路“畅通无阻”的离开了楚营，他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来！
“然在此谢过大夫救命之恩，此前是然误会了大夫，还请大夫恕罪……”
至此，他总算是搞清了乐王鲋究竟是为何要向叔孙豹索贿。
说起来，这也不过是古代政客极为常见的一种自污的手段。
诚如李然所熟知的，下一个时代的秦国大奖王翦，在率领秦国以举国之兵力攻打楚国时，便是用过同样的方法。
他在楚国前线一不出兵，二不列阵，反而不断的向嬴政索要赏赐，成功让嬴政放下了戒备之心，警惕之意。从而使得他在灭楚之战中指挥秦军得心应手，一举攻灭了楚国，为秦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今晚乐王鲋向叔孙豹索贿，又可谓与王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毕竟，他始终是晋国的大夫。
他想要救叔孙豹，如果没有一个由头，又如何能够令他人信服？
而他向叔孙豹索贿，不但可以让王子围免生疑心，而且还能使同朝的卿大夫们对他也无话可说。毕竟在谋取利益上，晋国六卿都算得是半斤对八两。
所以，表面看上去他是在向叔孙豹索贿，但实际上，他这样做却也是出于能够保全自己。
而这一手，其实乐王鲋也并不是第一次施展了。当年羊舌肸一家卷入栾盈的谋逆大案之中。这乐王鲋也是如此暗中行事的，最终也是成功将羊舌肸给暗中周全了下来。
“怎么？总算是看出来了？”
乐王鲋倒也并未就李然方才对他的讽刺挖苦而耿耿于怀。
李然闻言，不禁是惭愧道：
“然甚是惭愧，当时未能看出大夫之深意，竟还那般的大言不惭，实在是蠢不可及……”
这恐怕是李然第一次未能看透别人的计略。
之前所遇之事，无论是在鲁国还是郑国，他总能第一时间凭着自己的直觉便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这一次，他凭着直觉，却是丝毫未能看出乐王鲋的用意。而且，还大言炎炎的将乐王鲋给恶骂了一顿。如今在他自己看来，着实是有些鼠目寸光了。
“哼哼！小子，你才活了我一半的岁数，能有这般见识与智谋也算得是世间少有的了，怎么？还嫌不够？”
“某在你这般年岁时，尚不知天下列国风云，而你却已经置身其中且游刃有余了。呵呵，知足者，常乐矣。”
乐王鲋对李然的歉意只付之一笑，表现得也是十分的轻松写意。
显然，他也并未将李然刚才的仗义直言太当一回事，而且他反而还对李然今夜所为之事而感到惊讶。
“谢大夫宽宥，然不甚感激。”
“不过，此次未能救出叔孙大夫，终归不妙啊……”
李然还在为营救叔孙豹之事担忧，鲁国的局势他再清楚不过，现在的鲁国实在是太需要叔孙豹了。难不成，当真要让王子围将叔孙豹带回楚国？
“勿慌，你且随我一道去见过赵中军。此事既然到得此等地步，为今也只有他出手，叔孙豹才有一线希望！”
今晚夜袭楚营之事，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
楚国而今方为盟主，便是遭到这般的夜袭。以王子围睚呲必报的性格，想来这件事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所以，如今还能有扭转乾坤之力的，也唯有赵武了。
李然闻声点头，当即随乐王鲋连夜赶到了晋国驻地。
正巧赵武是夜也还未入睡，他甚至都未曾宽衣，仍旧穿着白日里参与会盟的晋国朝服。只见其背着手，一直在那思索着什么。
见得李然与乐王鲋一道前来，当即眉头微皱。
“鲋？你怎么来了？”
他并不知道今晚乐王鲋在楚营一事，自是有些好奇。
于是，乐王鲋赶紧上前，将今晚之事前前后后给说了一遍。赵武毕竟是老江湖，听得这些事，竟也不慌不忙。当即只让他二人先坐了下来。
“今晚事败，王子围明日必会提前返回楚国，若中军再不出手，恐叔孙大夫再无可救援之机了。”
乐王鲋也就直说了，李然今晚搞出这么大的事，很显然已经刺激到王子围。
一旦让王子围带着叔孙豹返回了楚国，别说是鲁国和郑国了，便是晋国，那也只有眼睁睁的看着的份了。
所以今晚，乃是营救叔孙豹的最后机会。
“都是李然之过……只顾擅作主张，如今竟是弄巧成拙，实在令人惭愧……”
李然当即起身拜倒，毫无迟疑的坦率承认了自己的鲁莽。
事实上，他这一招声东击西的计策，其实也并不能算作是鲁莽。只不过就结果而言，他此番未能救出叔孙豹，反而还激怒了王子围，确实是显得有些不妥。
或许有人会心生疑问，为何李然在之前，遇事总能够冷静审视，因时制宜，因人而异的制定谋略。
今晚之事，他为何会显得如此“鲁莽”呢？
这恐怕就是连圣人都无法避免的，遇亲之事，关心则乱了吧。
叔孙豹之于李然而言，非但是有知遇之恩。而更像是一名谆谆教诲的师长，更像是一位有着泛血缘关系的长辈。
以至于当他在处理这件事时，他理所当然的认定了自己必然要去救叔孙豹，从而导致他并未想过叔孙豹也有可能会不接受他的好意，以致于如今让整件事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倘若今日在计划营救叔孙豹时，他能够仔细的思考一番叔孙豹今日在会盟期间被扣押时的表现，他或许便能够想得到，以叔孙豹的气节与操守，万不会只考虑个人安危而致鲁国安危于不顾。
“子明也不必太过自责，此事也不能全然怪你。你与叔孙大夫的情谊，武也早有耳闻。如今子明会做出如此的抉择，那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赵武对此表示理解，并出言安慰了李然一番，而后，又面露出思索之色。
“所以，唯今之计，也只有赵中军亲自出马，才能扭转局势了。”
一旁的乐王鲋没有多余的话，直接道出了来意。
同时，李然也是向赵武投去了恳请的目光。
“嗯，叔孙大夫自然不能让王子围就这么带回楚国。”
“既如此，那权且便让老夫试上一试吧。”
片刻后，赵武果断给出了答案。
他心里也十分清楚，乐王鲋此番之所以会孤身前去营救叔孙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营救叔孙豹，毕竟是晋国的职责所在！
乐王鲋，也不过是做了所有晋国大夫都应尽的职责罢了。
而他赵武身为晋国的首卿，面对叔孙豹如今的困境，他又岂能真的是坐视不理呢？

第一百六十六章 赵武谏王子围
乐王鲋为何要冒险营救叔孙豹？
赵武又为何要出手？
其实这件事，还是要从此次楚国成为盟主说起。
在虢地会盟之前，世人所知的天下霸主，能够制衡天下的话事人一直就是晋国。
而此次虢地之会，晋国虽主动让出了盟主之位给楚国，让楚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下霸主。但晋国上下难道就真的这么心甘情愿的承认楚国乃是凌驾于自己之上的霸主国么？
显然，出于晋国人与生俱来的自豪感。无论是乐王鲋还是赵武，都不可能亲口承认这一点。
他们让楚国成为盟主，本来就是另有图谋的，又岂能心甘情愿的承认这一点呢？
于是叔孙豹如今被王子围所囚，晋国当然要出手营救了。
毕竟，鲁国这些年可一直是跟着晋国混的，现在鲁国的上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这事要真是假戏真做了，那晋国的颜面何存？
所以，晋国营救叔孙豹，也是平息有关他们晋国流言的最佳途径。
此次楚国成为天下盟主，诸国本来就颇有怨言。
若能借此事，重新树立晋国的形象，从而使得各国继续保持疏远楚国而亲近晋国的状态，不也是美事一桩？
所以，基于这两点，晋国没有任何理由对叔孙豹一事视而不见。
而这，也就是赵武今日为何会如此爽快答应李然，派兵从旁协助李然营救叔孙豹的原因。
只不过，一开始他以为李然的计划也算得是天衣无缝的。只要叔孙豹自己不作死，就必定会被李然营救出来。
可惜，叔孙豹就是自己“作死”了，这也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的。
既然到了这地步，那也就唯有他赵武出场了。
于是，三人又连夜来到了楚国驻地，请求面见王子围。
此时的楚营，刚从方才的骚乱中安定下来，眼见得营门口的满目疮痍，他们三人也是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而此刻的王子围，也正在为今晚营地被袭一事而震怒不已。
毕竟，他刚刚领导楚国成为天下盟主，这盟主之位的屁股还没坐热呢，就遇到这种事！这不是存心往他脸上狠狠的抽耳巴子么？
而且，他随后又听说了今晚竟还有晋国的大夫从关押着叔孙豹的营帐中泰然进出，而且似乎李然也是掺和在里面的，他一时可谓已是气急败坏。
他当然知道，此刻在虢地，无论是晋国还是李然，可都不是易于之辈。所以，眼下对于究竟该如何进行还击，他却还么没有想明白。
“令尹大人，营外有人求见。”
正当王子围游疑不定之时，侍卫又进得营帐来如是禀报道。
而他此时又哪有闲工夫面见其他人，更何况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如今这般的狼狈相，于是当即甚是不耐烦的摆手道：
“不见不见！”
“让他们滚！”
他猜测营外来人，多半是听闻了今晚楚营被袭一事的诸国上卿，专程是前来打探情报的。
“禀令尹，来者为首的……乃是晋国的中军帅——赵武。”
这时，伍举也正好是从营门回来，见得帐外的情形，便是立即入得营帐内与王子围说道：
“赵武与乐王鲋，还有那个李然如今同时前来，只怕也是为的叔孙豹一事。”
“伍举以为，令尹还是见上一见为好。”
如今赵武出面，那么这件事显然已经不再是鲁国与莒国的领土纠纷这么简单的了。
王子围一听，当即亦是眼神一凛，将目光投向了伍举。只见伍举又微微点头示意，于是，王子围这才朝着侍卫道：
“好吧！带他们进来。”
毕竟，他们如今还在晋国的眼皮子底下。如果有些事不拿到台面上来说清楚，那谁都保不齐，会不会有第二波人马，突然是于暗处冒出来。
真到了那时候，那可就没有谁再顾及谁的面子这回事了。而刚才的那一场夜袭，便是等于是给了王子围一个下马威。
所以，“叔孙豹”如今于他们而言，俨然就成了个烫手山芋。虽说烫山芋很好吃，但谁又能拿捏得住呢？
不多时，侍卫便领着赵武，乐王鲋，李然三人一同进得王子围的大帐。
“武寅夜叨扰，多有得罪，多得罪啊。”
赵武一进来便朝着王子围拱手致歉，恭敬之色，溢于言表。
跟在他身后的乐王鲋与李然也是躬身见礼，但却并未出声。
“赵武，咱们明人便不必再说什么客套话了吧？有话直说便是。”
王子围面色冷峻，目光在乐王鲋与李然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还是落在了赵武身上。
都是千年老狐狸，跟谁谈聊斋呢？
赵武闻声一笑，当即入座。
“呵呵，令尹快人快语，实是令武佩服。”
“既是如此，便恕老夫直言了。”
赵武好整以暇，脸上尽是坦然之色。
“武不才，也曾听说，但凡能够面临祸患而不忘记国家的，这是忠心。想到危难而不放弃职守，这是诚信。为国家着想而不惜一死，这是坚毅。以上述三点作为自身行为的初心，这就是所谓的道义。有了这种品德的人，难道可以被诛戮吗？”
“鲁国虽然有罪，但如今被令尹捉拿住的人却并未因此而避祸，并也畏惧贵国的威严而恭敬从命了。令尹您若是能就此赦免他，并以此来勉励您的左右，这不是也可以吗？如果有一天，您手下的这些个臣民，在国内也能这样不避困难，在国外这样不逃避祸难，那您的大业还有什么可值得忧虑的呢？”
在游说这方面，赵武也可谓个高手。
这一番话说出来以后，饶是王子围原先便知道赵武打的是什么主意，此时也不由得是陷入了沉思。
正如赵武所言的那般，叔孙豹的气节与操守确是令人敬服，而他王子围身边，也确是需要像叔孙豹这样的忠义之人！
若也能有这般的作派，那他楚国日后想要称霸天下，又还能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赵武见状，知道自己的说辞已经起到了作用，当即又继续劝谏道：
“忧虑之所以会产生，就是因为有了困难而无人能克服它。祸难来了又无人能顶得住。而如果有人能替令尹能做到这两点，令尹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所以，现在如果不能够让有贤德的人得以保全，那以后还有谁会跟从你呢？鲁国的叔孙豹可以说就是有贤德之名的人，所以还是请求令尹能够赦免于他吧。以此来安定有贤德的人，对你也是有极大的好处啊！”
“令尹再想一想，如今您已经主持了盟会，如果能够赦免有罪的国家，又奖励了他们有贤德之人，那么将来还有谁会不欣然依附你们楚国呢？还请令尹三思……”
赵武一通说完，在场所有的楚国人，包括王子围本人在内都缄口不言。
这没错啊，楚国新任盟主之位，现在最应该做的不就是积累声望么？
只不过，王子围如今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毕竟这抓人也是自己干出来的，现在要再让他们自己开口放人，这未免也太过难堪了些。
而且这样做，不也是出尔反尔吗？
于是，王子围依旧是有些犹豫，不禁是开口问道：
“话虽是如此，但又该如何与莒国交代呢？”
是啊，叔孙豹被抓可不止关系一个鲁国，人家莒国才是苦主啊。
这事终归也是两面为难的，如果你这刚刚抓了人，还没关押一天就给放了，这不是摆明了不把莒国这豆包当干粮啊？那莒国日后又岂能服你这个新盟主呢？
而且要知道，像莒国这样情况的小国，数目可也是不少的啊。

第一百六十七章 话都被说完了
王子围所虑其实也并非是没道理，毕竟这件事上，莒国才是苦主，身为盟主的楚国，又岂能对“小弟”们的诉求是置若罔闻呢？
而这时候，就轮到李然出场了。
只见李然给赵武投去一个眼神，并躬身作揖给了一礼。赵武立刻了然，当即亦是拱手，并移步一旁，将中间的位置让给了李然。
李然又一个健步上前，而后又朝着王子围躬身一揖，礼数可谓周全。
“令尹大人无需忧虑，话说这天下的城邑，一时属我，一时属你，这又有什么是一定的呢？”
“自我朝武王分封天下，这天下诸邦的领土疆界本就无有定数的！”
李然这话说罢，所有人都是不由一怔。因为李然所说的，虽然是千百年来的事实，但是，作为本该最该鼓吹“克己复礼”的李然来说，理所当然的应该是最“反战”的。
所以，如今李然开头就说出了这两句似乎与他人设有些“悖逆”的话来，这着实是令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呵呵，李兄此言可当真是石破天惊呐！李兄今日说出这等话来，似乎与你们周人所谓的‘德’是相去甚远呐？此等言语，当真合适？”
即便是行伍出身的伍举，听得此言也是感到十分的新奇。而李然这话，也确实是像极了后世所谓的“春秋无义战”。而这在当时来说，绝对是最为忌讳的话题之一。
“合适！这又有什么不合适的呢？若要说起划定疆域这事，早在三王五伯之时，就已有划定疆界，树立界碑之举。而且，三王同时也在法令上写得很清楚，越境了就要受到惩罚。”
“然而即便是这样，这些邦国的疆界也并不能保持不变。虞舜时代有三苗，夏朝有观氏、扈氏之乱，商朝有姺氏、邳氏之乱，周朝有徐国、奄国之乱。这些个诸侯国，在没有英明的天子领导后，就开始互相结盟，肆意扩张。”
“所以，疆域真的是一成不变的吗？肯定不是这样的。而对于天下之主来说，只需去惩罚大的祸乱，不需要去计较小的过错，这样就可以做天下的盟主了，又哪里用得着管这些小事？”
“更何况，边境被侵犯这种事，又有哪个国家没有过呢？这天下的顽疾，连三王五伯都不能制止，谁又能治理得了？”
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盟主，之前李然已经给过王子围许多“建议”。
现下他说的这些，便是在教他作为一个盟主国，应该如何有效的管理手底下的小国。
但他的话显然还没说完。
王子围正听得入神，心中感叹李然当真博古通今，这一番话说来，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想必就算是周武王从陵寝里爬出来，只怕也是无从反驳的。
在这年头，不抢地盘，不夺城邑的，都是那些小国。
真正的大国，例如晋楚，又哪有不去抢夺别人地盘的呢？
为了扩张，盟约是个什么鸟东西？
李然眼见王子围已然上钩，当即是趁热打铁道：
“更何况，令尹所在的楚国，不也一样有这问题？现在楚国与吴国和百濮正战事胶着，令尹难道会顾及盟约不去征伐他们吗？”
“所以，莒国边境上的那些事情，然以为，楚国还是不要过问的好。更何况，关于鲁莒两国的矛盾，然当时还在鲁国之时，就很清楚，这莒国与鲁国的争执已有百年之久。”
“因此，只要对他们各自的国家没有大的妨害，然以为令尹大可不必去管它。”
李然这话，可算是打开了天窗，没有半点遮掩。
是啊，自楚武王以降，楚国历代君王，又有哪个没有抢夺国别人地盘的呢？
所以，即便是你王子围，日后若真是成了楚国的国君。那想着该如何替楚国开疆拓土，这可是你的首要任务。
显而易见的，现在的吴国与百濮之地，那就是你们楚国下一阶段的主要目标。难道你会眼睁睁看着这两大块肥肉而不动心？
冠冕堂皇的虚假之词谁都会说，可是在触及核心利益面前，谁跟谁又是不一样的呢？
饶是王子围听罢，自然也是深受震撼。毕竟李然的这一番言论，可是将日后楚国吞并吴越和百濮，给出了明确的理论依据。
所以，同样的，站在楚国自身的利益上考虑，鲁国和莒国之事，岂不是就是楚国与吴国，百濮之间的关系？若自己此番将鲁国严惩了，日后楚国又该以何种理由讨伐吴国与百濮呢？
思虑及此，他不由朝李然投去了十分赞许的目光。
好你个李子明，这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当真厉害！
“然之所以说这许多，总而言之，言而简之，一来是为了免除令尹的烦恼，二来也是为了能够赦免贤德之人。”
“所以，还请令尹能够慎重考虑一下吧。”
李然这下是把里里外外都给王子围给说透彻了，就连楚国的核心利益都说到点上了，王子围还能有什么理由不放人的呢？
饶是一旁的伍举，也对李然所言无可辩驳，只顾着在那是微微点头。
毕竟李然所言，从大局来看，对楚国乃是完全有利的。若是为此时一时的颜面而对鲁国从重处罚，那日后楚国所失去的将会更多。
尽管，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李然此言本身是有着游说之嫌的，可李然的这一番游说却可谓是有理有据。
所以，不放叔孙豹已是不行的了。
赵武在一旁，见时机已是成熟，便立刻是再补上一刀：
“是啊，此番楚国刚成为盟主，这日后的纷争只怕还有许多呢！令尹若要一件件都这样处置。呵呵，老夫担心令尹只怕也是会力不从心啊。”
赵武一边捋着他那已是雪白了的山羊胡，一边又若无其事的说着。而这一席话，也算是给王子围敲响了警钟。
晋国成为天下霸主多久？你楚国才成为盟主多久？
在处理这种国际纠纷的问题上，晋国的经验难道不比你楚国多？我赵武一大把年纪了，吃的盐可比你王子围吃的饭都多。你不听我的？那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而且，赵武这一番话里，特别是“有心无力”四个字，咬字极重。
其意思也很是明显：
日后你楚国如果要忙着对外扩张，难道还有闲工夫来处理这些微末小事？就算你有闲工夫，但是众口难调，又当真能处理得当，堵得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么？
面子功夫做一做也就罢了，要当真？那真是大可不必。
这可都是晋国称霸天下多年累积出来的经验之谈！
果然，王子围听罢，却哪里还有什么顾虑。当即就吩咐了下去：
“来人！去将鲁国大夫给放了吧！并赠其马车一辆，以表慰藉。”
而后又率同楚国上下大小官员一起，是恭恭敬敬将赵武，李然等人给送出了楚营。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令尹惭愧。”
临走时，还不忘恭维了一番赵武，算是给赵武此次让出盟主之位回礼。
而赵武也是欣然受之，领着乐王鲋朝他躬身一礼，这才登上车舆后离开。
李然则是候在营口，在接到了叔孙豹后，两人相视一眼，均是会意，而后便从容离去。
看着众人离去，王子围脸上笑容却渐渐冷峻，转身朝着伍举问道：
“今晚之事……伍举，你怎么看？”

第一百六十八章 献计叔孙豹
其实，王子围心里很是清楚，今晚赵武亲自来访，营救叔孙豹。与他说了这么一大番话，看上去好像还是为了他们楚国的利益着想，可实际上？营救叔孙豹对他晋国岂不是更有利些？
而今晚之事也是多有蹊跷之处，俨然更像是一个局，令他们是深陷其中。
对于这些，他们又岂能是一丁点感觉也无？所以，伍举此时躬身回道：
“举以为，先有不明身份之人袭击营地，后有乐王鲋，李然等人突然出现在关押叔孙豹之营帐。再有方才赵武亲自来访，若举所料不差，今晚之事，该当是李然与赵武等人早就商议好了的！”
“刚才李然所言，想必令尹也明白，他虽话里话外皆是为我楚国考虑，然则实际上，却仍是为了救叔孙豹而已。”
“待得叔孙豹返回鲁国，莒国这等小国日后对我楚的盟主之位，必是不再信任。而此番受了晋国恩惠的鲁国，也会更加与晋国保持一致，乃至是阻我楚国北向争霸之路！”
“其狼子野心，可谓是昭然若揭，令尹不可不防啊！”
刚才，伍举之所以没把这些话当着赵武和李然的面说出来，那是因为以赵武的老道和李然的博闻广见，一旦他当着面说了这些话，那必然会遭此二人的严厉驳斥。
届时，他这一番言论，非但质疑赵武和李然不成，反倒还会被这两人再泼一身的脏水。
再者，天下大局，变幻无常，伍举所言也仅仅是一种猜测，也并不能当作实据。
所以这些话，他也只能是私底下说给王子围来听。
而王子围当然也明白，毕竟他可还没傻到会当真完全相信赵武与李然乃是为楚国的切身利益着想。
基于面子而说出来的客套之辞，听了也就听了，若是当真，只怕会贻笑大方。
“这个李然有勇有谋，见识广博，雄于诡辩，巧舌如簧。且其人又智计无双，若让他继续站在晋国这一边，日后恐成我雄楚之大敌啊……”
最后，伍举还特地单独把李然拿出来强调了一遍。
楚国历代君王向来以北进中原，饮马黄河为平生之夙愿，而挡在楚国北进道路上的第一个国家便是郑国。
现在李然身在郑国，又与晋国如此亲近，那日后楚国想要北进，其中的难度也是可想而知。
王子围听罢，思索一阵，而后亦是点头言道：
“嗯，伍卿且替本令尹安排下去，明日本令尹要亲自去拜会李然。”
事实上，早在王子围第一次遇到李然，在郑国城外的祭氏庄园内，他便已有了要招揽李然的意思。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有着更为重要的任务，而且，那时候也确实没把李然太当一回事。所以，也就错过了。
现如今，会盟也已经结束，返回楚国之事也无需太过着急。所以，招揽李然之事自然要提上日程。
伍举也深知李然此人才智过人，若是能就此为楚国所用，那显然是最好不过。
当然，“得不到，便毁掉”其实也是一个办法。只不过，那就属于后话了。
于是，伍举旋即是奉令而去，既是招揽李然，那礼数自是不可少的。
王子围待伍举走后，这才将目光又投向了郑国的营地。
“李然……好一个李然……想不到当真竟是一语成谶……”
天下英雄，唯子明与围尔。
这句话原本只是王子围的恭维，或者说是恐吓之辞。
然而，现在看来，这句话好似就要成真了。
……
虢，郑国驻地。
李然与叔孙豹一齐返回后，罕虎见到他二人也甚是惊讶，他没想到，李然居然当真把叔孙豹给救了出来！
一番见礼后，三人各自落座。罕虎当即开口问道：
“今夜之事，可有被王子围看出什么端倪？”
他所问的，自然是李然夜袭楚营之事。
他担心，这件事一旦被王子围发现了端倪，那么楚国兵锋只怕明日便会直指郑邑。所以，身为当国的他自然是极为紧张的。
李然拱手回道：
“回当国，今晚之事虽多有波折，但好在赵中军及时出手相助，实属万幸。”
“并且，然也早已是安排得当，绝不会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原来，由孙武所率领的一众侍卫，在完事之后，便已经先行一步逃出了虢地，并四散后各自返回了郑国。这其实也是李然一早就安排好了的。
为的就是不让王子围查清他们的来历。
“嗯，如此便好，我郑国乃为楚国北进之要地，当此时刻，万不能给他留下把柄。”
罕虎一心所系的，始终是郑国的安危，这自是无需多言的。
一旁的叔孙豹，闻声亦是急忙拜谢：
“豹此番承蒙子皮与子明相救，此番恩义，豹没齿难忘！”
“日后但有需要，豹与叔孙一族，必当竭力相帮！”
这两句话，其实他都是说给李然听的。
只不过，碍于罕虎也在场，自然也要将他一起带上。
“叔孙大夫何出此言，而今你我鲁郑两邦，本就是同气连枝。救你便是救我，助鲁便是助郑，又何须得如此大礼？”
罕虎亲自上前，一把将叔孙豹给扶了起来，言语之间，也尽是恭敬之意。
毕竟他们如今都是亲晋的姬姓之邦，说是一家，倒也没什么问题。
这时，李然又转头看着叔孙豹问道：
“季氏歹毒，此番陷害大夫，险些害得大夫是要客居楚国。却不知，大夫可想到了什么对应之法？”
他将叔孙豹带来郑国驻地，为的便是商议这件事。
毕竟，若是在鲁国驻地，他无法确定其中究竟会不会混有季氏的耳目。
所以，此时在郑营内说得这些，便可相对周全一些。
“子明的意思是？……”
叔孙豹当然是有一些想法，但他还是想先听听李然的意见。
“然以为，季氏祸国，如此手足相残，日后必不得善终！”
“而此番大夫返回后，或可先下手为强！”
是时候动一动季氏了。
这一来是为了敲山震虎，看一看季氏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样的势力。
二来，也是为了再试探试探那个远在鲁国的竖牛。
只不过，关于这第二个目的，他自然不能告诉叔孙豹的。
叔孙豹闻声，又不禁是皱眉道：
“话虽如此，但若是强行动手，只怕……”
他担心的乃是季氏一旦发起狠来，那鲁国此番内伤可就太严重了。
毕竟季氏树大根深，一旦要悉数清理，鲁国势必会伤筋动骨。
“无妨，大夫回国后，可先一路诈病，并命人快马加鞭，将此间之事回禀鲁侯。鲁侯定会一路派人前来慰问，此时，大夫便可将此事公之于众。并且，于曲阜郊外故意停驻，只说自己乃有罪之身，无颜面对鲁侯。如此，鲁国上下便皆会怨季氏而亲叔孙氏。届时，鲁侯便可顺水推舟，重裁季氏！”
李然献出一计，可助叔孙豹回到鲁国后再反打一耙，同样将季氏也给拖下水来。
李然的计划很是周全，但也并未打算就此一鼓作气搞垮季氏。因为，那样是几乎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不报此仇，却又让他如何能忍？
罕虎与叔孙豹听得此计，也都是不住的点头，显然对李然的这一招很是赞同。
“另外，大夫可还得多多注意潜伏在曲阜的齐人。尤其是齐国的商人！”
“从他们身上，大夫或许可以再找到些蛛丝马迹。然以为，这些人既是躲在季氏的背后，那定然是没那么简单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王子围的登佣
至于叔孙豹返回鲁国之后，该如何将计就计，作局摆上季氏一道。三人议定之后，李然这才请罕虎是派人将叔孙豹给送回了鲁营。
不过，罕虎却觉得很是奇怪：
“如此派人送叔孙大夫回去，岂非是在告诉季氏耳目，叔孙大夫已经与你有过商议谋定？”
毕竟李然将叔孙豹带到郑国驻地，为的便是不让季氏的耳目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
此时，若是由郑国明目张胆的的送叔孙豹返回，那就难免会让人不产生联想，那届时还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么？
“呵呵，此乃打草惊蛇之计！”
“倘若不让他们知晓，他们又岂能有所行动？”
“而今季孙意如坐镇季氏，此人智浅，所谋之事必定破绽百出！若能抓得更多的把柄，对于叔孙大夫而言，岂不更好？”
要想对付季孙意如，那就必须先让季孙意如动起来。
只有这样，才能从中找到破绽，一击而中！
这其实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当然，若季孙意如当真能沉得住气，亦或是经竖牛从旁指点后，季孙意如若能看得比以前稍微远那么一点，那后面事态的发展，恐怕就很难说了。
罕虎当然知道李然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而他所担心的，依旧是他郑国的安危：
“据说这竖牛的背后，亦有齐人与他撑腰。若季氏是与齐人有所勾结，外加一个竖牛，我等又该如何自处呢？”
是的，他担心的并非季氏，而是齐人。
虽然齐国这些年倒也没什么大动静，只偶尔与晋国摩个拳，擦个掌的。可是，在郑国眼中，齐国仍可称之为大国。
就好像上一次齐国粮车被劫一事，齐国田穰苴前来要人，郑国上下也只能将“嫌疑人”李然给老老实实的带去。
毕竟，硬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无论是罕虎还是子产，都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当国且放宽心，料来亦是无妨。现今齐国内有晏婴大夫辅佐齐侯，就算国内的那些宵小之辈想要有所动作，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是难以出手。”
“而鲁国又是齐国与晋国博弈的关键所在，所以，只要鲁国能够得了安泰，那我们郑国便自是无碍的。”
春秋时代的精彩就在于，任何一个小国的争斗，都很有可能撬动整个天下的局势。
别看鲁国国内的内斗事小，可一旦放大到齐晋相争的点上，那便是大事。
这就好比他郑国的内斗，同样的，往往也能折射出晋楚两国此消彼长的态势一般。
所以，郑国此时相助鲁国，可以说对于眼下稳定国际局势，一同帮助晋国制衡齐楚，也是大有裨益。
……
再说回楚王子围这一边。
翌日，王子围果然是带着聘礼来到了郑国驻地。（当时礼聘不只用于求婚）
而恰好的是，罕虎又去了赵武处辞行。所以，郑国驻地内，李然与褚荡二人便是待在自己的营帐内歇息。
褚荡听闻王子围到来，还以为王子围是来抓李然的，当即就要抄起家伙夺步往外走去。而李然则急忙一把将其拦住。
“先生？”
褚荡还很疑惑的看着他。
李然却当即没好气的言道：
“别一言不合就抄家伙，你都不知道人家是来作甚，你就准备动手，岂不失礼？”
“今天教你个乖，能靠嘴解决的事，咱最好就别动手。整天动刀动枪的，伤着自己怎么办？就算伤不到自己，万一伤到这些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嘛。”
“上天有好生之德……”
“……”
李然还没学完唐老板的话，那边褚荡却已经快睡着了。
而这时，王子围与众人已经是候在了郑国的营地外。
李然急忙出营迎接，与其一番见礼后，便客客气气的将其请入了大帐内。
“未知令尹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来啊，抬上来。”
王子围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手势一挥，将带来的礼物悉数都拿了出来。
转眼间，三个大箱子就摆在了李然眼前。
侍卫将其打开后，但见满满齐齐的三大箱奇珍异宝，差点是没闪瞎了李然的眼睛。
李然毕竟是在祭氏管过账，当过家宰的，所以对于这些个奇珍异宝，他只草草估略了一番，这三箱东西，应当是可以抵得上一个郑国大邑三年的赋税了！
若是再跟富甲天下的祭氏相比，王子围只随便这么一出手，便等同于祭氏上下，大体半年的进出流水。
所以，这年头，利用权力敛财还是要比利用其他手段敛财更厉害啊！
不过，李然也不是个没见识的人。无论是“穿越前”的他，还是在祭氏当家宰的经历，都让他对于这种财富早就免疫了。
用后世某人的话说：现在的他，对于“钱”其实没什么兴趣，他现在只对怎么“花钱”感兴趣。
当然，李然也忽然就明白了王子围今日前来的用意。
“子明啊，有些话，本令尹便不再多说了。”
“只要你子明一句话，日后的荣华富贵，便全包在我熊围的身上了。保管子明你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何？”
即将成为新一任楚王的他，倒也的确有这个底气说这一番话。只不过，与富庶的郑国相比，他们楚国想跟已经营数十年郑商摆阔，却是还差了点意思。
当然，显而易见的，对于楚国而言，这其实也已经是不小的手笔了。
可见为了招揽李然，王子围这回也算是下了功本了。
“多谢令尹厚意，然而，钱财非然之所愿。”
李然的回答也十分的简单明了。
若是他真的是需要钱财养命，如今他只怕也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郑国行人。
“呵呵，自然自然，子明高义！”
谁知王子围闻声并不恼怒，反而还对李然给予了褒奖。只听他继续道：
“只是子明啊，你考虑过？你这一身的本事，若只留在小小的郑国，又如何能施展得开呢？”
“如今这天下纷乱，有志之士莫不以辅佐明君，称霸天下为志愿，难不成子明心中就未曾如此想过？”
“郑国，不过是方寸之国，弹丸之地。且上至君侯，下至庶民，皆是毫无志向可言。即便是那个子产，亦是如此！所以，若子明只屈居郑国，才不得尽施，志不得尽伸，又何苦来哉？”
既然钱财不是你的志向，那便不谈加钱的事。但胸怀天下，总该是你的志向了吧？
谁知，李然却再度叹息一口，并是摇头回拒道：
“令尹谬赞，然生平所学，皆为周礼而已。”
“所谓礼者，教化世人，规束众生者，而教化世人，规束众生。意指为何？不外乎天下安宁，万民安居。诸侯间以兄弟相系，公卿间以亲朋相围。再无烽火之扰，天下太平。”
话说的漂亮，但李然自己清楚，这其实也并非是他的本意。
他其实并不赞同以简单的周礼来治世，或者说，并不是世人所理解的“周礼”那样。
真正的“周礼”之道，其实是包罗万象的。它时而温文尔雅，时而雷霆万钧。时而安泰祥和，时而危势渐浮。可刚，可柔，可怀德，可肃杀。
简而言之，所谓周礼，不过就是一个用以诠释天道周而复始的理论模型。
所以，“周礼”从不会说这样对，那样不对，也从来没说过自己能够治乱平天下。它更像是一个世外高人，它只告诉世人什么情况下，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因，会有什么样的果。
是非对错？治乱兴衰？都不过是周礼的“一面”罢了。
周礼之内，皆是命运。既是命定，又何从改变？
而李然作为“周礼”的活化石，对这一点其实是最清楚不过的。
更何况，周礼若真能拿来治世，那周朝的天下又何以会崩坏到如此的地步？
那么，正如李然自己所认为的，既然周礼实际上并无治世之能，那为何他还要以此为借口，并堂而皇之的以此来回拒王子围呢？
只是因为这是眼下最为合适，也最为正当的理由。
毕竟天下诸侯，说到底还都是周的臣子。而世人所意会的，那粗显的周礼，在世人看来，依旧是维系这天下有序运行的基本法则。
那么理所当然的，他身为前洛邑守藏室史，坚守“周礼治天下”的信条，在外人看来便是他的职守。
而此言一出，王子围的脸色却立刻由晴转阴，瞬时便沉了下来。
显然，李然这话可谓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了。因为楚国人，最讲不通的，也最吃亏的，就是所谓的周礼！

第一百七十章 治乱之道
要说楚国人最厉害的，莫过于他们的根性当中，最是不服周礼的。而他们最吃亏的地方，也同样是在于不通周礼。
之前便讲过，楚国先祖不过是周王室所分封的一个子爵，若是按照礼法，他们连与其他诸侯国的国君坐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又何以称霸天下？
所以，当李然谈及周礼，并以礼制典章来刻意回避王子围的招揽。那王子围心中的不忿自然是溢于言表。
在楚国人面前说什么都可以，但最忌讳的，就是万万不能跟他们谈及周礼。
礼乐分封之制，对他们的伤害实在太深了。
而且，楚人又是第一个大范围的取缔了分封制，进而施行郡县制的（此言非虚，书友可自行查阅）。所以，跟他们讲周人的典章礼法，那无异于是在揭他们的老底。
“哼！李子明！你若是不愿做我楚国的官，大可明言，何必在这张嘴闭嘴的大谈什么周礼治世？”
“我楚，蛮夷也！当年遵了周礼又如何？当年寡先君还不是被周王室给差遣了去看守篝火？若遵周礼，我雄楚又岂能有今日之荣？”
“周礼？呵呵，在本令尹看来，不过就是天大的笑话！”
说得也是，若当真是遵照周礼来，那他王子围日后还该如何篡权夺位？又该如何名正言顺的成为下一任楚王？
要他楚人遵从周礼，那已是痴人说梦。更何况是他王子围？要他放弃篡位之举？怎么可能？！
“令尹息怒。”
“然之所言，皆为古制。自文王分封，天下大势皆出于此。而王道所及，既为太平之治。”
“李然既是曾任洛邑守藏室史之职，肩负传承周礼之责，又岂敢忘本？”
李然并没有让步，并且明确表态，传承周礼就是他的本职。
换言之，让他去楚国任职，便等同于要让他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这种有损清誉之事，之于李然，叫他又如何能够答应？
“这么说……子明当真无意我楚？”
王子围耐着性子，十分郑重的又问了一遍。
只见李然依旧是摇了摇头：
“令尹好意，然心领了。但实难从命。”
“而今，然既已为郑国行人，便万不能行此悖逆之事。如若不然，必为天下人所不耻，必为后世史笔所讽。更何况，若李然当真是如此的反复之人，想必，即便是令尹，这心中也多少会有存疑吧？”
李然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能想到别人已经想到的，也能想到别人未曾想到的。
他最后这句话，其实便是在提醒王子围：我李然说到底也不是楚人，如果真跟你去了，你当真能放心得下？毕竟非我族类，必有异心啊。
“哼！”
“李子明此言差矣！”
这时，一直未曾说话的伍举，忽的是站了出来。
只见其面色阴冷，带着丝丝不忿，眼角还残留着一抹狠意。
“要说这乱世之中，良禽应择木而栖，唯有才能者可居其位！我们令尹大人这是见你李子明才学广博，意以上卿之位许之，又何来要你背国卖主？治乱天下，又岂能在乎门户之见？若依你所言，非楚人不能尽楚事？那试问‘楚才晋用’又该如何说呢？”
“昔日晋国内乱，公子重耳流亡于外，齐国内乱，管仲奔鲁，你又可曾见过他们怀有异心而谋害旧主？难不成为趋祸乱而避难，便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那后来管仲归齐，齐国大兴。重耳归晋，晋霸中原，此间种种又该如何评书？”
“若非……在尔眼中，寡君是无有人主之相？而致你不肯归服？”
伍举言罢，目光如炬，神色一时冷峻。
对于李然刚才所言，他之所以这么大反应，其实也是因为当年他伍举也曾有过叛楚归晋之嫌疑的，若非当年蔡公子归生向时任楚国令尹的屈建劝谏说情，只怕他此时早已是成了晋国的大夫了。
而他说这话的目的，其实也就是在告诉王子围，对于他国人才，不但要用，而且还应该要加以重用，如此方能彰显楚国大国之气象，为日后称霸天下打下一个坚实的人才基础。
当然，这话里话外，也是透着一股讽刺意味的。讽刺李然只知追求个人清誉，而不知天下时势变幻。一昧的固执保守，而不知天命所在。
王子围在一旁听着，自是十分的受用。
他当然知道李然口舌之利，也自知论口才，自己绝不是李然的对手，但伍举的这一番话也算是将李然给怼了回去。虽说怼得有些牵强，但好歹也是一种说法。
于是，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李然，等候着李然的答复。
而此时的李然，脸上却是笑意渐起，眉宇间泛着淡淡的不以为意。
“重耳流亡，归国而兴，管仲奔鲁，归齐而霸，这些人可都是赫赫有名的世间奇人啊，然何德何能？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再者，晋文公之于晋，管仲之余齐，便似然之于郑，难道令尹不担心有朝一日然叛楚归郑，使郑成为楚之劲敌么？伍大夫所言，用意虽好，不过还是尚有不足啊。乱世之治，乃当以‘仁义’为先，才人多寡绝非首要也。”
“李然虽非君子，但亦知食君之俸，奉君之事，又岂能因令尹一番招揽便随令尹而去？倘如当真如此，然又岂非小人？既为小人，又岂能事令尹左右？如此，难道不是玷污了令尹清誉？”
有些事，站在不同的角度解读，便有着不一样的道理。
李然的这一番话，可是实实在在的打了伍举一个响亮的耳光。
乱世当中，若无仁义，才学便只是足以伤人的利刃，而非造福于民的重器。
这一点，李然明白，伍举也明白，此间唯一不太明白的，恐怕便只有王子围了。
而王子围虽是不知“仁义”为何物，但是他也能够明白李然最后所说的这句话：
对于反复无常的小人，论谁都会鄙夷的。而王子围若执意一味地招降纳叛，别人又会如何评论于他？
如此一想，李然说的也算是有理有据，令人无从反驳。
知道跟李然说不通，也辩不过，伍举也只能是干瞪着眼，狠狠的瞧着李然，却是无可奈何。
王子围自然也深知今日是无力说服李然了，也深感李然的口舌之利确实是异于常人，当即只得是苦叹一声，在那摆手摇头。
“好吧，呵呵，子明终是高义啊……难怪此番援助叔孙豹，也是这般的用命。”
这话虽是恭维，但也是讽刺。
毕竟李然也曾在鲁国任客卿，对鲁国之事干涉甚深，而今却又在郑国任行人，还在此间大言炎炎，岂非自食其言？
可是，他却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见得在此地将李然给绑回去吧？
于是，他又独自是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营帐之外，又转过身望向李然。
“今日之言，围必定始终铭记于心，若有朝一日你我再相见，还请子明也莫要忘怀。”
王子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心中一下子却又是宽慰了不少，脸上也逐渐露出些许笑容。
李然也不明所以，只急忙起身躬身一揖。
他知道，王子围终究要走出那一步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罕虎问政
李然不愿意前往楚国，其实不外乎两个原因。
一是他已经和祭乐成婚，那便算是半个郑国人，要让他抛家舍业的前去楚国，作为一个脑子里装着五千年华夏文明的后世之人，他做不到。
二则，是因为他对王子围此人也可谓已是洞悉甚深。
他知道，一旦王子围走出那一步，日后必将不得好死。
所谓元亨利贞，关键就在于这个“元”上。所谓的“元”，就是发端。一件事，如果其“发端”是不正的，那么又怎么会“亨通”？不能“亨通”又何来的“利”？
所以，要跟着这样的人干事业，这风险也未免是太高了些。李然向来最是求稳的，怎么会犯这种糊涂呢？
不过，在经历了此番虢地之会后，他倒是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乱世之中，若无绝对的实力，仅凭一张嘴，还是难以立足的。
……
在返回郑国的路上，李然与罕虎乃是同乘一辆车。
此次李然在虢地之会上，明面上并没有什么上佳的表现，可是在私底下，李然却拉近了郑国与晋国的关系，而且，还替郑国可谓是狠狠的捞了一把政治资源。
私底下，谁不知道是郑国李然的仗义执言，才逼使楚令尹王子围最终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而这，也自然就成为了罕虎对李然极为重视的原因。
他知道，只要李然肯为郑国效力，再加上子产的贤能，他郑国日后必有中兴之时！
而让李然此番与自己同乘一舆，实际上也是为了表达他对李然的重视程度。
从虢地出发，不出十日便抵达了郑国境内。
而此番返回郑邑，一路之上，垦荒庶民随处可见，山野田间，尽是辛苦劳作之人。
为了安全起见，罕虎决议车队还是另辟蹊径，绕开了大路。也由此碰巧，居然是经过了一处新建起来的村落。
罕虎见状，也颇为兴致盎然，意欲下车巡视，那李然自是要陪同一旁的。
而村邑内的农夫们，又何曾见过从郑邑来的贵人？得闻乃是郑国的一把手亲至，纷纷垂泪而拜，感激涕零之色溢于言表。
罕虎又询问起乡民们的生计，巡视农田土地，得见全国上下耕种热情高涨，一时也是颇为高兴。
他知道，这都是子产的功绩。
子产的新政随着时间的推移，成效已经逐渐显现，若能长此以往的发展下去，郑国上下必定会粮秣溢仓，富余天下。
而这一路上，只闻得这些乡间野民的口中，把原先痛恨子产的歌谣，虽是同样的韵律，却是把歌词直接给改了：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子产新政，对于庶民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更不是郑国内部那些权贵，通过三言两语的谣言便能改变的。
见得国内新政已是初有成效，罕虎也是欣慰不已。
再度出发后，罕虎便于车舆之上，问政于李然。
“而今我郑国之内，新政斐然，子明以为，接下来该当如何？”
李然听得此问，也知罕虎之意，便顺势回道：
“然以为，当此时刻，应放手让子产大夫大干一场，无论是于国于民，子产大夫所为的，皆是为我郑国之长久之计。”
“国政之要害，在于惠利于民。近年来我郑国之所以能够粮秣满仓，无论百姓庶民，皆能富足而喜，此皆为子产大夫的新政之功啊。”
“不过……若只靠这些，却还是远远不够的。”
“我郑国乃居于天下之中，贯通南北，连接东西，商贾之利更应鼓励。若能藏富于民，则民富而国富，民强而国强。”
李然也对子产新政的成就也同样感到高兴，便当即继续坚持自己“以民为本”的理念，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罕虎闻声，不禁奇问道：
“哦？但……若是民富，又该何以管控？”
这里需要提及的是，华夏文明几千年，历任统治者始终都认定一个道理，那就是唯有让百姓们终日碌碌，这样才更容易治理。
虽然在当时，也早已有了所谓的“民本主义”思潮的萌芽，比如，早在一百多年前，赫赫有名的随国大夫——季梁，便已提出过“民者，神之主也”的主张。
但是，在当时，绝大多数的执政者，还是始终认为，民不能太富，因为一旦富足，民便能聚众而哗，以乱家国。
细数华夏文明历朝历代，真正富足的，就始终只有士族子弟以及名门望族而已。
即便是后世的“文景之治”以及辉煌无比的“贞观之治”，民众最大程度上解决的也就是吃穿问题，要说富足，那决计是谈不上的。
而李然所提及的“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这种几乎是近似于后世以欧洲文艺复兴后的经济理论，实际上与现下统治者的统治理念背道而驰，也难怪罕虎也觉得奇怪。
“当国勿忧，然此言之意，不外乎明君治世，贤能辅之，宽政于民，惠利于民，民利则国安。”
李然当然也知道现在提出这样的理念实在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而且他也并未想清楚，究竟什么样的一个治世制度才能承受他这样的理念。
无论分封还是君主，都有着一定的局限性，倘若有明主贤臣，那自是另当别论。
可观历朝历代，终究是明君少有，昏主居多。
“当下我郑国之中，有当国主政，子产大夫行之，上下齐心，又何愁我郑国不兴？”
其实，李然还有一层含义，却是因为自己祭氏家宰的身份而不曾点破。
那就是，郑国作为所有诸侯国当中，最具有商贸特色的邦国，其实，同样也是最适合惠利于民，藏富于民的。
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这一句话若是放在别国，可能是行不通的。但是，如果是放在郑国，那还真就未必行不通。
“可是……子明，我郑国内忧，你又岂能不知？”
只见罕虎闻声一叹，脸上尽是无奈之色。
明主贤臣，郑国的确有。
可是乱臣贼子，郑国可也有不少。
丰段与驷黑不断于暗中阻挠，对于子产的新政也实实在在的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而且，“民富”之后，国到底能不能富起来还真很难说，不过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确是实实在在的都能捞够到不少好处的。
所以，若再继续惠利于民，岂非等同于助长丰段与驷黑的势力？
“伯石与子皙等人，其声势亦是日涨，加之此次虢地之会，楚令尹王子围代君以为盟主，伯石的气焰更是日盛，若是他们届时极力与子产为难，恐怕……”
楚国王子围在虢地的“大放异彩”，其另外一个作用，就是让丰段在郑国可谓是愈发的风光了。
因为，他现在可是王子围的岳丈啊！
有着这样的一个如此闪耀的楚国女婿，这可不就让本来就是郑国上卿的他更加的“光芒万丈”了吗？
现如今的郑邑城中，不知有多少豪门显贵争相前去拜会，意欲与之结盟。
所以，若想让子产能放手一搏，又哪有这么简单？
李然闻声，也知罕虎所虑皆是事实。但他依旧是两眼盯着罕虎，并是斩钉截铁的言道：
“回当国，李然还是那句话……长痛不如短痛啊！”
谁知，罕虎却依旧是长叹一声道：
“哎……若是能有这般轻巧，本卿又何至于如此劳苦奔波？”
“他们在国内早已是树大根深，若要除之，除非是伤筋动骨。届时，我郑国免不了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呐！更何况，此间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保不齐这四邻之邦，不会趁虚而入啊……”
是啊，一旦他们动了丰段驷黑，那晋国和楚国那边，可不就又有话可说了？届时郑国又该如何自处呢？
第四卷 郑志（二）——子产改革之路

第一百七十二章 片刻的温馨
说实话，罕虎与子产其实一直都想清理郑国内部的反对派。但奈何随着改革的推进，丰段与驷黑的势力也是与日俱增。所以，就算他们有心，此时也是无力。
对此，李然当然也是深有体会的，毕竟在他看来，当年鲁国的季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又经过几日的颠簸，罕虎一行这才终于是平安回到了郑邑。
此去虢地耗时良久，李然心中对祭乐也是颇为牵挂，自是一回来便直接往祭府赶去。
而当他刚刚抵达祭府门口，祭乐却早已是在那翘首盼望着。但见李然的车马驶来，她哪里还按耐得住，立刻是夺门而出。李然见得祭乐也是不由一阵激动，立刻是让御者是拉住了马车，并一个健步跳下车去……
二人一碰面，便是一阵相拥。却叫旁人是都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夫君！”
祭乐的喜悦之情可想而知。
李然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她眼中的爱意，他顿感人生之美满也就不过如此了。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场景更令人感到满足的呢？
“夫人……”
李然一边轻声唤着，一边是轻抚着她的俏脸庞，声音也变得无比的轻柔。
在这样的人生里，能够娶到这样的一位佳人，夫复何求？
待李然进得屋内，一番洗漱后，李然与祭乐便一齐来到后院中纳凉，而祭乐也早就准备好了花茶，那是李然最喜欢的饮品。
而祭府内的下人们，此时也颇为知趣，知道姑爷和少主在院中小憩，便都纷纷是退了出来。
“夫君出去这么久，都未曾差人给乐儿送来一片报平安的简牍，是不是都快把乐儿给忘了啊？”
短暂的喜悦后，祭乐的小委屈随之涌上心头，说话时不断的揉捏着衣角，小嘴微微嘟起，模样甚为可爱。
“夫人这是哪里话，为夫若是将乐儿给忘了，岂不要遭了天谴？”
李然急忙放下手中茶盏，一把挽住祭乐的酥肩，并将祭乐是拥入怀中。
“为夫去日良久，虢地之事又颇为凶险，若是告知与你，岂不平白要惹乐儿担心？”
“凶险？怎么？发生了何事？！”
李然正想解释，却不料祭乐一听到“凶险”二字，并瞬时紧张了起来，并急忙询问道。
随后，李然便将虢地盟会上的事，前前后后都说与她听了一遍。
“原来如此，好在晋国依旧是足以制衡楚国的，而且，又有赵中军这样的贤德之人当道执柄，一切倒也还算得顺遂。”
“所以，乐儿也不必太过担心，你还不知道为夫的本事么？天塌下来为夫也是不惧的，遑论这点小事呢？嘿嘿……”
可没想到，他这一句安慰之言刚落下，却引得祭乐却又是娇滴滴的落下泪来。
“夫妻本为一体，夫君此次遇着如此凶险之事，乐儿却不能陪伴在夫君身边……我……”
一边说着，祭乐一时哽咽着又钻进了李然的怀中。
对于她而言，李然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会盟，至于如何营救叔孙豹，至于王子围所许诺的荣华富贵，她都根本不在乎。
在李然面临危难之际，她却无法陪伴在李然身边，为他分忧。这对她而言，便算是未能尽到身为人妻的责任。
“好啦好啦，乐儿忧心，为夫又岂能不知？”
“别哭了，掉了眼泪可就不好看了哈。”
李然打趣着替她将眼角的眼泪拭去，两人一时四目相对。
祭乐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她对李然的关切早已无需多言，那深藏于心的记挂与牵绊早就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此时俨然已经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而李然的眼神则显得十分的清澈，因为他懂得这样的感受。
当一个人的心里始终为另外一个人所牵挂，这种感觉，亦或者说这种令人辗转反侧的念头，千百年来，无论是在哪个时代，也无论是身处何方，所有人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好啦，为夫答应乐儿，日后无论遇到何种险境，为夫都必定以乐儿所念为先，定与乐儿是报一声平安。”
李然的声音无限温柔，好似那一江春水缓缓向东。
“嗯，有夫君的这句话，乐儿便也知足了。”
祭乐缓缓靠前，眼神之中的爱意霎时间弥漫开来。
接吻，似乎是人之本能。
当爱意伸展到极致，无论男女，总会通过其他的方式进一步加深这种感觉……
可就在两人即将四唇相对之际！鸮翼却慌不忙迭的从院外跑了进来。
“主公！”
随着鸮翼这一声呼唤，原本温馨的场面瞬间便被打散了去，并是一度显得格外尴尬。
鸮翼见得这一幕也是十分难堪，当即面红耳赤，急忙是转过了身去。
虽说他们是身在商贸经济最为发达的郑国，所谓“郑风淫”，按理他们早该见惯了这时代最为轻佻活泼的男女关系。
但毕竟眼下院内都是熟人，所以还是难免会令人是有些不好意思。
而院内的李然与祭乐同样的，被他这么一搅和，也都不由自主的立刻竖起了身子，并是脸庞涨得通红。
祭乐急忙起身，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旁，低头继续揉捏着衣角。
李然见状“干咳”一声，这才看向鸮翼问道：
“何事？”
闻声，鸮翼这才是转过身来。
“主公……我……”
“你什么你，有话快说。”
李然正对这个冒失鬼颇为有些不喜，再见得其吞吞吐吐的，当即没来由的加重了语气。
鸮翼一听，不敢磨蹭，便是立刻把话说开了。
原来，这鸮翼是得知主公回来了，便赶紧是来禀明近况的。
就在李然与罕虎前往虢地参加会盟这段时间里，丰段与子产之间的矛盾是愈发激烈。
而这两人之间的矛盾，实质上，也就是郑国国内的保守派与改革派之间的矛盾。
子产新政的推行，虽然使得庶民阶级都逐渐的殷实了起来，但这也导致了大多数勋贵阶级失去了相当多的免费劳动力，也就是后世所谓的“佃农”。
这些勋贵阶级的土地本就是让佃户在耕种的，而随着子产新政的推行，他们名下的佃户相当一部分如今都忙着去耕种公家所派发的田地去了，那他们这些勋贵名下的农田产量可不就要日趋减产了？
于是，全国各地的勋贵们都陆陆续续与郑邑城中的丰段联络起来，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联盟，要求丰段能够在朝廷之上代表他们对子产的新政进行阻挠。
这群人虽说是乌合之众，但聚集在一起后，其力量也自是不可小觑的。毕竟，几百年来，他们就始终都是代表了所谓“公家”的利益，他们自然也都有着自己的正当性。
所以，在他们的鼓动之下，励精图治的子产，压力也是与日俱增。
可子产毕竟也不是吃素的，本着“以民为本”的思想，不断以执政卿的身份下达了多项关于新政的落实措施，并进一步强化新政。
如此一来，双方就新政的推行展开了各种的明争暗斗，双方也是手段尽出，从朝堂到地方城邑，斗得那叫一个惨烈。
“不过……如今朝堂之上，据说丰段大夫这边，如今却有个大嗓门，专门是明着与子产大夫不对付的。若是能将此人拿下，或许子产大夫那边的压力便能小一些吧？！”
把话说到了此处，鸮翼却故意又卖了个关子。
不过，李然是何许人也？即便是鸮翼不说，他也一下子便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鸮翼献策
尽管鸮翼是故意卖了个关子，可是李然还是第一时间就猜到了。
“呵，如今能在朝堂上，公然与子产硬怼的？除了上大夫驷黑外，却还能有谁？”
果然，鸮翼又微微是点了点头，确准了正是此人。
李然只笑了笑，却也不以为然。并继续问道：
“那……驷黑又是如何替丰段出头的呢？”
鸮翼听李然如此问，便又立马回道：
“回主公，据说这些时日驷黑在朝议上，公然叫嚣，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由，强制将新的法度给压了下来。并对外宣称，若是继续推行新政，郑国必亡之类的言论，在那里是危言耸听。”
“鸮翼还听说，驷黑如今正号召所有大夫，在各自的封邑内严禁推行新政，并企图通过这种庞大的政治威压，迫使子产大夫放弃新政的推行。”
要说这驷黑，作为公孙一辈，又是七穆之一“驷家”的长辈，同时又是郑国的上大夫之一，在公孙一辈的大夫中，声望也确实是不低的。便是驷氏的宗主驷带，在他面前也需得是客客气气的。
所以他在“公孙一辈”的卿大夫中，基本上也属于比较能说得上话的了。
而这也就是丰段为何会让驷黑充当自己代言人的原因。
于是，如今在丰段的授意，以及驷黑的反复叫嚣下，不少公孙一辈的卿大夫也都就此是联合了起来，反对子产新政的声势也是日隆。
在这个讲究长幼有序的年代，子产虽然也是“公孙”，但他的支持者，又大都是年轻一代的有识之人。
但这些小年轻们，因为又碍于族中“公孙一辈”的压力，所以，迫不得已之下，这些人也只得是纷纷偃旗息鼓。
那么理所当然的，子产的处境，也就愈发的孤立了。
“所以，在主公与罕虎出访的这段时日内，子产大夫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显然是被气急了的。据说最近几日，更是已经不能正常上朝议政了。”
鸮翼说到这里时也显得十分气愤。
因为他如今一直在替李然和夫人里里外外的打点着祭氏的产业，与底层民众的接触是最多的。
所以，他是最能切切实实的感受到，子产新政给他们这些庶民所带来的好处的。
如今新政始见成效，便遭遇到这样大的阻力。若再无雷霆手段制住他们，那子产的新政多半就要嘎然而止了。
“哦？子产大夫病了？”
李然听到这，心中不由一惊，当即便起身要去探望子产。
可谁知鸮翼却是又斗胆抢了一步，挡在了李然的面前，并是躬身急忙说道：
“主公莫急，鸮翼如今有一计！还请主公静听。”
“嗯？”
李然当时差点一个趔趄，顿时满目惊疑。
而鸮翼见得他这个表情，当即又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是没什么旁人，这才抬起头来，与李然是对视了一眼。
“主公？”
而此时的李然也是一笑，明白他的意思，便当即摆手示意他坐下。
随后，又听得李然是颇为欣慰的言道：
“呵，想不到士别三日，当真是要刮目相看呐！”
“看来这段时间，你倒是成长了许多啊。”
且不论鸮翼所献之计是否可行，单论他有计可献，李然便已是觉得十分的高兴。
因为，他向来习惯了所有问题都自己来解决，也习惯了身边人向他询问计策。
而且，他也知道鸮翼本身并没有什么阅历的积累，顶多就是有那么一些日积月累的社交经验，但也谈不上有多么丰富。
所以当鸮翼主动献计，李然便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潜质——上进心。
倘若，鸮翼因为仗着有李然这样的老板，每天便这样躺平着活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毕竟李然当初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
可鸮翼也同他一样，并没有就此躺平。
他一路追随李然，游历列国，这几年里也是在不断的成长，而此次献计就是最好的证明。
“主公这话说的……鸮翼都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鸮翼闻声，当即挠了挠头，脸上尽是羞愧之色。
李然却又随即一摆手，笑道：
“这是好事，说明鸮翼你并未驻足于当下而不肯往前。”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不思进取啊。”
“今日你能献策，我已很是高兴！呵呵，也无论是适当与否，这都值得鼓励。”
“来吧，说说你的谋划。”
只见李然竟是亲自给他沏了一杯茶，而一旁的祭乐也是竖起了耳朵，很是认真的看着他。
鸮翼倒也不再客气，只端起茶盏小饮了一口，这才道：
“禀主公，实不相瞒，鸮翼这段时间替夫人打理产业时，跟咱们祭氏内部的子弟也大多都混了个脸熟。同时，也有很多族老都识得属下，而且也大都愿意卖属下一个面子，这要说起来也算是沾了主公的光。”
“诶，这可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能跟他们混熟到这地步，我又不在郑国，他们还能卖你面子，这当然是你的本事了。”
“来，接着说。”
李然笑了一阵，满是欣慰。
“诺，话说鸮翼在上下打理的这段时日内，周围也渐渐的是聚了一些人。而鸮翼在这些人当中，也结识一名义弟，此人氏徐吾，名犯。是以前”
“属下的这个义弟，他又有一个妹妹，据说长得是倾国倾城，可别提有多好看了。”
话说到这里，鸮翼急忙看了一眼旁边的祭乐。
“当然，跟夫人肯定是没法比的。夫人就好比是皓月当空，他妹妹顶多只能算个星辰拱月。”
在察言观色这方面，鸮翼既能够成为李然贴身仆人，也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祭乐一听这话，当即“噗嗤”笑出了声。
李然也是觉得莞尔，但随即又继续问道：
“然后呢？”
鸮翼这才继续道：
“属下听说，游氏的公孙楚如今已给我那义弟是下了聘礼，准备不日便要将其娶回府上当妾。按理说以我义弟的门第，若是能攀上这么一门婚事，那也算得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了。”
“可谁知，徐吾犯的这个妹妹，倒是颇为心高气傲，却是死活不从啊，竟不愿许给游楚为妾。其兄与她也是几番劝说，却仍是油盐不进，宁死不从。义弟为此也是伤透了脑筋。”
公孙楚，郑穆公之孙，游氏，名楚，字子南。
这个游楚与子产的死党游吉，其实是同出一门的，皆是出自游氏。与驷黑的情况也是差不多，游楚虽是身为公孙一辈的大夫，却也不是正卿，而是郑国的一名下大夫。
而且，与驷黑很相似的地方在于，他也早有将游氏宗主取而代之的心思。所以，为了能够把自己的侄子游吉给赶下宗主之位，他也是与丰段交好，同样也是丰段的铁杆盟友。
所以要说起来，驷黑与游楚的人生轨迹，可谓是大致不差。都是七穆的小宗，也都想将自己侄子的宗主之位给取而代之。
“嗯，游楚游子南……此人我也是听说过的。”
“只是，此事与子产大夫这边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然不由是面露思索之色。
此时，只听鸮翼是继续回道：
“属下早就听闻那游楚对游氏的宗主之位是垂涎已久，只不过碍于子产大夫的关系，所以不敢明着动手罢了。不过暗地里，游楚私下打点族内各家之事，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现在子产大夫一病不起，于是游楚便立时是在那摩拳擦掌，大有要抢夺宗主之位的意思。”
李然听得此言，不禁是眉头紧锁，他又如何不知此事背后的关键所在？
如今的游氏宗主——游吉，乃是子产最铁杆的盟友之一。如果这节骨眼上，游吉的位置都保不住了，那无疑对子产这边来说，等同于是被釜底抽薪了一般。
届时朝堂之上，只剩了子产光杆司令一个，又还能有些什么作为呢？
正当李然为此一筹莫展之时，只听鸮翼又是颇为自信满满的开口言道：
“属下现有一计，或可一石二鸟！”
言罢，鸮翼嘴角微扬，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一抹神秘笑容。
“哦？”
“如何妙计？快快说来我听！”
李然听得鸮翼如此说，当然知道鸮翼与他说了这么多，那绝不会是无的放矢的。
毕竟鸮翼也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了，又岂能不知此事之轻重？
于是，他对鸮翼的谋划也是愈发的感兴趣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子产的心疾
待得李然听完了鸮翼的这一番计策，顿时不由得令他是拍手叫绝！
“好你个鸮翼！”
“看来这些时日，委实长进不小啊！”
谅是李然也不得不承认，鸮翼所献此计，设计得实在精妙绝伦。饶是李然这等擅于玩弄权谋之人也不由是为其叫彩。
“嘿嘿……这不都是跟着主人学的嘛……都是主人教的好啊！”
鸮翼也挺地道，顺嘴就是一波彩虹屁。
李然闻言，笑意不减，并是看着他道：
“呵呵，鸮翼啊鸮翼。你今日能想出这等计谋来，足见这平日里可没少用功呐！”
“唔……不过既是如此，此事还合该与子产大夫商议一下才好。”
于是，李然当即打定了主意。翌日，李然便领着鸮翼来到子产府邸，专程前来登门探视。
子产听闻李然到来，当即挣扎着病体便要起来亲迎。亏得李然是深知子产的秉性，也就不候在门外，还没等子产起来，便已经进得屋内。
“子产大夫！”
“子明！哎呀呀……咳咳……快请快请……”
子产的病情确实有够严重，便是李然这么听着他已是略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都能直接听出来。
于是，李然当即让子产还是倚着床棱半躺着，并与他诊起了脉来。
诊断了好一阵，李然这才开口言道：
“万幸大夫只因是思虑太过，又偶感了风邪，所以招病了。大夫只管是静心养病，过得几日便无大碍了。”
“哎……早闻子明医术精湛，你能如此说，侨也就安心了。不过，生老病死，自古也然，最怕的却是不能留着有用之身，以成大事啊……”
子产在榻上半躺半倚，原本清隽的脸庞血色渐隐，又是一阵咳嗽。
“此皆然之过也，然未能襄助大夫以促成新政之事，未能替大夫分忧。”
“然之过也，实是然之过也……”
要说起来，李然倒真是有几分羞愧。
想着子产这些年对于自己的帮助，但迄今为止，自己却都未能在他的新政上帮上一丁点的忙。李然这心里难免是有些过意不去。
谁知，子产闻声，却又摆手道：
“嗐，子明你也未免太见外了。都是自家人，何需说得这些？更何况，子明对于我们郑国而言，难道还算无有大功吗？子明过谦啦……”
“再说了，新政之事之所以如今举步维艰，说到底还是因为丰段一党是势如猛虎，从中阻挠。此绝非是你一客卿之力而能够扭转的……咳咳……”
“丰段与驷黑二人，如今已是大胆到明着挑唆朝中大夫，严令各地城邑禁止新政推行。侨又突然是染了重病，所以也只得是徒叹奈何啊……这些人，是要活活将我郑国拖垮啊！咳咳……”
话到此处，子产情绪不由又是一阵激动，但随后便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其苍白的脸上同时是泛起了一阵酱红，看着也令人十分难受。
李然急忙起身帮他拍了拍后背，缓声道：
“大夫稍安，然既已经回来，自是不能再任由这帮小人作祟！”
“然有一计，或可一试。”
“若能成功，定叫这些个宵小之辈是噤若寒蝉！”
子产听罢，不由一惊，而且病也好似是瞬间好了大半，不由两眼放出一道光来，并是急忙问道：
“哦？子明快讲，是何妙计？”
谁知李然却又故意卖了个关子，只笑着说道：
“呵呵，大夫且放宽心，待来日，大夫自会知晓。”
“在此期间，大夫只管是静心养病就好，至于驷黑与丰段之事，便交由李然了。”
倒不是李然故意不告知子产，而是他担心这些个守旧势力既如此庞杂，保不齐这子产府上亦是隔墙有耳。到时候，万一是走漏了消息，反倒不妙。
毕竟，通过齐国援粮一事，早已让李然明白，这天底下，没有一处所在是绝对安全的。
不过，子产看着李然自信满满的眼神，虽是不明就里，却也是心神渐安。
不过，他也知道，无论李然是作何打算，这一过程定然都是凶险万分的。所以，他依旧是不免郑重其事的与他叮嘱道：
“这些人可也绝非等闲之辈，子明千万要小心从事啊。”
……
李然辞别了子产，便从子产府邸是回到了祭家。一进得家门，李然便立即是唤来了孙武，鸮翼二人。
孙武是早李然一步便返回了郑邑，按照李然的吩咐，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竖牛潜藏在郑邑城中的余党。
可在孙武的调查下，竖牛的那些余党好似自竖牛奔鲁以后便彻底是没了踪影，即便是在虢地之会期间，孙武安排的人手也未曾在郑邑城中发现他们半点的蛛丝马迹。
“叔孙大夫未被王子围带回楚国，想必竖牛那边应该已经是有所警觉的了，所以才让城中的余党都先一步撤走了吧？”
“不过此人既然与季孙意如沆瀣一气，想必不会就此罢手的，他日后定然还会有所行动。”
“长卿，你日后除了训练武者外，还需得安排人手，时刻监视城中可疑之人的一举一动，这郑邑城中发生任何蹊跷，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当然，李然之所以要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能搞清楚丰段与驷黑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是再浅显不过的兵法了。
孙武心领神会，当即就去了。
“鸮翼，既然游楚已经准备下聘，那咱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主人的意思是，这就准备开始了？”
鸮翼颇为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李然竟这么快就要动手了。
“子产大夫的病刻不容缓，而他所害的这一场病，其实压根就不是其他什么病，乃是心病。”
“若是能替他除掉这块心病，那他的病自然就不治而愈了。”
“可……若是继续这样拖下去，那可就难说得紧了。而且……郑国正值改革的风口浪尖，可经不起半点折腾……”
郑国目前的形势虽然还没彻底失控，可其实也已经离那一步不远了。
若是不能尽快除掉这几块“心病”，甭说子产了，便是郑国的整个朝局恐怕也是要乱了。
李然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然是要报得子产的这一番厚意的，而且他也不愿看到郑国朝野上下从此分崩离析。
鸮翼闻声，不由是点了点头，而后却又面露思索的询问道：
“那……此事，要不要先告知祭老宗主？”
“毕竟此事非同小可，而今祭氏内部……”
要说大局观，鸮翼也是有的。李然此番意欲对付驷黑，那万一弄巧成拙，便等于是要与丰段，驷黑等人是彻底翻脸了。这么大的事，若是瞒着祭先，似乎也不太合适。
谁知，李然却是摇头道：
“不，暂且不要告知他老人家。”
“我虽身为祭氏的乘龙快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所为之事其实与祭氏并无太多的关联，就算丰段与驷黑日后要迁怒于祭氏，我也有的是办法。”
话音落下，李然的眼神凛然无比。
当初他势单力孤之时，尚且能对付得了身为祭氏家宰的竖牛，那么现如今的他，自然更是能够对付得了那些歹人。
丰段与驷黑，虽说他二人如今也算是郑国的权柄。但是，李然也已今非昔比了，如今的李然也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了。
“诺！”
鸮翼见李然神色言语皆是如此坚定，便当即躬身一揖，而后就退下安排去了。
待鸮翼走后，李然又抬头望向远方的夕阳。秋风萧瑟，一阵微风拂过，肃杀之意也随之渐起。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徐吾犯之妹
几日后，徐吾犯的家中突然是热闹非常，原来是有贵客来访。
而这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上大夫驷黑。
但其实呢，若是以徐吾犯现在的身份，他是断然请不动驷黑的。
可驷黑居然是登门而来，这是什么道理？
原因说来也很简单。其实都是鸮翼通过坊间运作，特意派了人在其周围运作了一番。使得驷黑不断的在坊间“道听途说”：
说徐吾氏的家中现有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本身是许给了游家的，但是这名女子是死活不肯。
古话说得好：“是尤物也，足以移人。”这美女佳人，本就是人人都喜闻乐见的。
更何况，现在徐吾家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大瓜，所以出于猎奇心态，驷黑又如何会不心动呢？
正巧，这徐吾犯在这节骨眼上，竟突然又邀请其登门拜访。
所以，驷黑也不知其实这一切都是特意给他设的局，便真直接屁颠屁颠的来了。
驷黑进得徐吾犯的家中，正与徐吾犯八卦闲聊时。此时，徐吾犯的妹妹徐吾氏，“正巧”是从旁大堂门口经过。
驷黑假意是只瞟了一眼，正不以为意，可谁知那姑娘的容貌在他脑海之中一闪现，他当即就愣住了，急忙再转头看去。
只见那姑娘虽是蒙着一层薄纱，但明眸挑眉，朱颜玉肌依旧是透着一股的清秀，朦胧之中，当真可谓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色。
特别是这姑娘的一双大眼睛，真好似是泛着光的，令人充满着无限的遐想。任谁看上一眼，都会不由自主的去浮想联翩。
驷黑忍不住，便是又偷偷侧目看过去，又多看了那么两眼。转瞬间，竟是直接不行了，直接沦陷了下去。
这姑娘身姿曼妙，亭亭玉立，于门口的采光下，不经意间，竟是还多了几分仙气来。
真乃人间尤物啊！
驷黑见得此景，却哪还招架得住，心里一阵痒痒，直如蚂蚁在里面爬着一般。
“哦，尚未给大夫介绍，此乃舍妹，名青。”
“青儿，快来堂上见过子皙大夫。”
徐吾犯召唤妹妹前来见礼，而徐吾氏非但人长得漂亮，而且也十分知礼数，进到堂内，又在驷黑面前恭敬一揖，这才准备是躬身退下。
毕竟这年头，女人按理是不能见外客的。
“唉！慢！”
谁知驷黑却急忙叫住了她，并且不由啧啧称奇的夸赞道：
“早就听闻徐吾家有一奇女子，是出落得闭月羞花之貌，却没想到竟是这等的惊为天人呐！”
“却不知令妹如今婚配否？”
这其实就是在明知故问。然而，面对这样的人间尤物，一向跋扈的驷黑，又岂能是让别人给娶了去？
所以，今日既然来了，魂也都被勾去了，那自是要问个清楚明白。
一旁的徐吾犯听得这话，当即叹起气来：
“唉，大人是有所不知啊！舍妹这性子却是极为好高骛远的。整日与我这作兄长的说她是‘非上大夫不嫁’。哎！实不相瞒，在下也正为此事发愁呢！”
接着，他又转过头去看了看他那妹妹，并端出一副“教训”她的面孔道：
“哎，我说青儿啊！咱们是什么家世，那些上大夫又是何等的尊贵？你啊你啊，也未免是太过异想天开了啊！”
“为兄还是劝你，脚踏实地的才好，既然子南大夫已经来提亲下了聘礼了，那你便安安稳稳的嫁过去也就是了，难不成子南大夫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言罢，徐吾犯一脸的无奈之色。
“兄长，小妹早就与你说了，妹妹就是非上大夫不嫁！”
“那子南大夫不过是一个下大夫，小妹就是不嫁！”
徐吾氏倒也是有些刁蛮，不愧是郑国的女子。
话音落下，便转身负气跑了。
驷黑在旁看着这些，那叫一个心里难受。而徐吾犯又是故作姿态，在那是连连叹道：
“唉，子皙大夫，你也瞧见了，犯如今有这么一个妹妹，可真是叫人头疼啊。”
“如今子南大夫的聘礼已经送了来，可是她却执意不嫁。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哎，咱们这郑邑城中，却能有多少上大夫啊？……”
“哦对了！此事还望大人可万万不能将此事告诉子南大夫啊，子南大夫好歹是穆公之孙，咱徐吾家可是开罪不起啊。”
说着，徐吾犯脸上的无奈之色顿时更甚。
可说者无心，听者却是相当有意。
那驷黑听得徐吾犯如此说，心神便顿是一震。
上大夫？
慢着！慢着！徐吾氏口中所谓的“上大夫”难道不就是在指自己吗？！
于是，他急忙转头看向徐吾犯，问道：
“令妹可当真只嫁上大夫？”
他不是耳聋了，也不是眼瞎了，而是故意在试探徐吾犯。
果然，徐吾犯闻声连连点头道：
“哎，大夫今日也都瞧见了，这还能有假？”
这一局，一看便知，显然是鸮翼刻意安排的。
其实，郑国的上大夫又岂止他驷黑一个？
可是此时此刻，此等的场景，用这样的语气和台词，那不是摆明了就是在告诉驷黑，我妹妹就是非你不嫁吗？
驷黑听到这话，可谓心花怒放，顿时双手一拍，大声叫彩。
“既然如此，好！令妹，本卿是娶定了！”
“可是子皙大夫，那子南大夫已然下了聘礼，您这般……怕是不好吧？”
徐吾犯又犯难了，毕竟无论是驷黑还是游楚，他可是一个都开罪不起的。
谁知驷黑闻声，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哼！那游子南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夫抢人？”
“他子南能下聘礼，难不成老夫就下不得？”
“犯啊，今时可不同往日了，你的目光得再放长远些，知道吗？”
驷黑竟还有模有样的教育起徐吾犯来了。
徐吾犯见状一怔，正寻思再说点什么，可谁知驷黑转脸便走，出门前还撂下一句话。
“不必多说了，明日老夫便派人送来聘礼，告诉令妹，让她准备一下，不日便要大婚！”
“哈哈哈”
随后，驷黑那志得意满的笑声，径直是从徐吾犯的家门口传出来，只怕是整个郑邑都能听到了。
……
翌日，驷黑果然送来了聘礼。
而且这一次，驷黑还真是下了大手笔，满满当当的几大箱子被抬进来的那一刻，徐吾犯看得连眼睛都直了。
然而下一刻，他便又再次“害怕”了起来。
“子皙大夫，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在下已经答应过子南大夫，您这……这岂不是叫在下为难么？”
在郑邑，无论是得罪了哪一路公孙，都几乎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哦？看来你是只惧他游楚，却独不怕我咯？”
“再说了，老夫是何等身份？他游子南又是什么身份？待老夫娶了令妹，他游楚又岂能再闹出什么动静来？”
驷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徐吾犯的肩膀，一个劲的宽慰他是不必害怕。
直说如果那游子南真的不识相，敢来徐吾家闹事，那他驷黑就定会让他是吃不了兜着走！
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徐吾氏之女，他驷黑是娶定了！甭说是一个游楚，就算是罕虎来了，他也是奈何不得的。
徐吾犯听到这里，哪里还敢多嘴，当即只得恭恭敬敬的将驷黑的聘礼给收了下来。
而后，他又将子南的聘礼是给抬了出来，并道：
“既然如此，这些聘礼在下自当退还给子南大夫。”
驷黑一看他还挺上道，忙笑呵呵的道：
“对咯，这就对咯！”
“唉，徐吾犯啊，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咱们往后便是一家人了，驷某日后肯定是亏待不了你的！……”
一边说着，驷黑又紧紧握住了徐吾犯的手，一张一张的大饼给他比划着。
待得驷黑走后，徐吾犯这才收起脸上的为难之色，目光一转，赶紧又差人是将子南大夫之前所下的聘礼给还回去。
显而易见，这事是彻底闹大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祭先的试探
驷黑如今既已给徐吾家是下了聘礼，那也就意味着鸮翼所设下的圈套算是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了！
李然在得知美人计成之后，便当即是按照此前的计划，领着徐吾犯便是去了子产的府上。
而此时的子产，却依旧是因其心病未解而彻夜未眠。如今，正力气全无的卧病在府上。
听闻此时李然竟是带着徐吾犯前来询问关于徐吾氏之女婚嫁的这等小事，那可真是令他无语。
“大人在上，如今草民舍妹为他们两家同时来聘，且二人皆为公孙大夫。犯如今也实不知究竟该如何选择以避其祸了，所以，如今唯有是前来请教大人了！”
徐吾犯也是相当的聪明，当即就拜倒在了子产面前，一个劲儿的叫苦哀诉。
而他所说的，也大都是实话，毕竟无论是游楚还是驷黑，他两边是都得罪不起的。虽说驷黑说过会帮他解决游楚，可这种人说的满口话，他又岂能真去相信？
于是，他便只能是寄希望于最以贤德闻名于世的子产了。
“哎，这事又岂不能怪罪于你一平民呢？这都是由国家混乱所造成的。我身为执政卿，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正所谓“君子求诸己”。这子产也真不愧是堂堂君子，这节骨眼上，居然还在那自省着。
“令妹愿意嫁给谁便嫁给谁，不用专门为这等小事来征求本卿的意见。”
其实，子产对此也是一阵无语，但碍于李然的面子，终究还是给了徐吾犯一些建议。
可徐吾犯身为平民，却还是依旧不明就里。
这说的是什么话？交由我妹妹自己选择？这哪成啊？！
徐吾犯还以为子产这话是在敷衍他，便当即就要再度开腔问话。
亏得是李然眼疾手快，将其是赶紧从旁默默拉住。
“好了！大夫都已经说了，令妹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便不要再在这里叨扰大夫了！”
“快回去吧，你家中这后续的事还多着呢！可以先准备起来了。”
李然何等聪明之人，又如何能听不出子产这话中的玄机呢？
什么叫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这种事还能让徐吾氏之女自己选择决定的么？
显然不应该啊。
按道理来讲，无论是游楚还是驷黑，他们的身份和地位都足以让徐吾家而感到惶恐不安。而徐吾家也唯有承忍的份儿，哪里有自我选择的权力？更何况她不过是一待字闺中的女子罢了。
可现下不一样了。
有了执政卿子产的这句话兜底，徐吾家那便算得是有了“尚方宝剑”一般。那后面的所有事情，对于他们而言，也便算是有了一些可操作的空间了。
而这，也正是李然所需要的！
待得徐吾犯走后，子产又自顾摇了摇头，随后，又一脸无奈的看着李然道：
“子明啊，你这是在搞些什么呀？这便是你说法子？”
李然当然知道子产大夫是在抱怨什么，却只当即笑着回道：
“大夫莫急，这才刚刚开始呢！”
他这话音一落，子产又仔细一琢磨，瞬间便是又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竟是脸色顿时好转。
“哦！……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倒也是不错啊。”
“不过，此事干系重大，子明你要切记，万莫是露出些许的破绽来！”
子产只几个心思转动间便已然明白了过来，当即正色道。
李然也是心领神会，当即又起身一揖：
“诺！”
……
回到祭家，已是傍晚。
李然正准备让鸮翼去通知徐吾犯，千万要准备得当了。毕竟后面的事，还得看徐吾家的表演了。
可谁知，祭先此时竟又遣了仆人前来，让李然是进大堂议事。
这是李然自虢地之会回来以后，祭先第一次邀他，他自是不能推辞的，当即便去了。
当他来到正厅，但见一众族老也都在场，而祭先且是特意将次席留给了李然。
原来今日所议之事，又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不是别事，仍然是关于祭氏家主继承人的问题。
这里需得提一句，所谓的“家主”和“家宰”本质上是有区别的，所谓“家宰”相当于是一个家族的CEO，而“家主”名义上才是整个家族的董事长。
李然如今身为祭氏的家宰，那么在家主继承人这件事上也是有着一定话语权的。虽不至于一锤定音，但他的话，也会很大程度上影响祭罔与祭询这两兄弟，各自天平两端的份量。
于是，李然当即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小婿以为，眼下还不是讨论该立谁为嗣主的时候。”
“无论是仲兄还是叔兄，他们中任何一人都还无法是独当一面。若是如此着急忙慌的立了嗣主，小婿担心反而会引得两兄弟之间的不和睦，所谓‘兄弟阋墙’，届时只怕……”
其实李然心里清楚，祭先之所以如此着急立接班人，就是想要稳定最近族内的一些流言。
自李然从虢地之会回来以后，祭氏族内便一直流传着祭先意欲将祭氏家业“禅让”给李然的谣言。
这也难怪，毕竟这些人见得李然在虢地之会上是深得各国上卿的重视。而回国后，郑国朝廷更是布诏全国，以示嘉许。
那理所当然的，李然而今在祭氏族内的地位也是随之高涨，任族内谁见了，都是要礼让三分于他。
于是，关于祭先有意让李然成为祭氏嗣主之位的流言也是不胫而走，并是传得沸沸扬扬的。
所以祭先如今急着立储，便是为了能够从根本上杜绝掉这些个流言蜚语，以免族内人心不稳。
当然，这二来，也是为了进一步试探李然。
于是，随着李然的这一番话说完，祭先的脸色顿时变得微微有些难看。
“可是子明啊，你可知老夫今年已是多少寿辰了么？”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回岳父大人，岳父大人的身体如今并无大碍，又何以言此？”
“岳父大人身体尚还硬朗，这身体只需是平日里善加调理，自可高寿无忧。所以，若是岳父大人只因此而想要选一合适的子嗣接任家主之位，那小婿建议此事可再缓上一缓，不必如此心急。”
“岳父大人应是最清楚仲兄与叔兄的，若此时将家业托付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那么另一人必定是心生怨恨。届时萧墙之祸再起，祭氏又该何以安稳呢？”
“所以，小婿以为此事尚需一个契机，一个令所有人都不会有怨言的契机，不知岳父大人意下如何？”
在选择嗣主的这件事上，其实李然一直是保持着秉公处置的态度，既不偏向祭罔，祭询中的任何一人，也从不显示出半点他想要取而代之的想法。
祭氏的家主必然是祭氏族人，这一点他比谁都更心知肚明的。
祭先闻声，当即是面露思索之色。待片刻后道，又捋着胡须试探问道：
“那……若一直没有这样的契机，又该如何？”
是啊，这样的契机终归是可遇不可求的，万一始终等不到，那他祭先岂不是一辈子无法顺利将家主的位置交到自己儿子的手中？
“请岳父大人放心，若当真没有这样的契机，小婿自当会为岳父大人分忧。岳父大人届时只管是将此事都怪罪在小婿身上即可。”
“如此，二位兄长日后也只会记恨小婿，而不会牵累于岳父，更不会因此而与另一个反目成仇。”
拉仇恨这种事，对李然而言可就太轻车熟路了。
要想稳定祭氏内部的安定，那就唯有将此等的仇恨嫁接到外人的身上才是最稳妥的。而如今，唯一能够托得起此重任的外人，也只有他李然了。
当然，李然对此却依旧是丝毫不担心日后会遭了祭罔或是祭询的记恨。
毕竟，要搞定这哥儿俩，还到不了要他李然烧脑的地步。
“呵呵，子明不愧是聪明人。每每与子明交谈，总能深得老夫的心意啊。”
“好吧，此事便听你的，缓一缓便缓一缓吧。”
祭先听得李然如此与他保证了，顿时便又高兴了起来。
因为，李然如今能说得这些，也就代表着他的确是没有要卷入争夺嗣主的意思。
毕竟，日后如果还想要在祭氏立足，那今天大堂上的这些话，他便都是要作数的。
毕竟，这大堂之上，除了祭先和李然外，却还有这许多的族人在场。
这些人可也都是亲耳听到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公孙黑丢人丢大了
另一边，徐吾犯一回到了家中，便将今日在子产处所得到的“指示”是告诉了其妹。
徐吾氏听闻当今的郑国二把手子产，竟是能让她自己做一番选择，那也自是开心万分，当即是应允了下来。
原本她，虽嘴上说是非上大夫不嫁，但其实是怕她这般的碌碌无为，会埋没了自己的靓名。
而如今，她竟得了其他女子都不曾有过的特权，这又如何不让她欣喜？
至于她究竟是嫁“上大夫”还是“下大夫”，在她看来，这反倒是成了细枝末节的问题了。
于是翌日，徐吾犯便遵照子产的指示，同时请来了游楚与驷黑，并且告诉他二人，如今唯有让其舍妹自行选择，看她究竟是愿意嫁给哪位大夫。
两人一听这话，这难不成是要让他们两人当众比试一番？
行啊！比就比，谁怕谁啊？
于是，他二人皆是二话不说，想都没想的就全答应了下来。
在这种关乎展示人格魅力的问题上，又同是公孙一辈的游楚与驷黑，自是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比对方差的。
毕竟，都同样是自觉高人一等的他们，一向都是只能看到自己的长处，却很难做到像君子那样，去时刻反省自己的。
当然，他们除了有不愿服输的一面外，当然也还有着他们各自其他的目的。
譬如游楚，此人本就一心盘算着是要将游吉的宗主之位给取而代之的。所以，若是能借得此事，替游氏一族争一回光，将驷家的那糟老头给比试下去，并以此是赚得大把的声望。那日后，他在游氏家族内，岂不更能多得一些筹码？
当然，另外一边，驷黑也是打着同样的算盘。
所以，此番游楚与驷黑的比拼，无论是对谁而言，都算得是一个可以大出风头的机会。
于是，一场夺亲的好戏，便要上演了。
……
在郑邑城外，有一处叫夜林间的地方。
但见其一栋栋楼阁是竖立于河道两旁，河道中间则是横着几座拱桥以供人行。而沿着河畔的两条长廊里，不时会传来阵阵的欢声笑语。
原来，这里是郑邑的男男女女们幽会的所在。之前就已讲过，郑国的风气相较于其他地方，是显得要更为开放一些的。
所以，像这一类的场所，却一直都很是热闹，就算是在白天，也有不少的青年男女会在此间约会。
而驷黑与游楚今日的比试，便是放在了这里。当然，这也是徐吾氏亲自挑的地方。
但闻一阵惊锣响起！
驷黑，但见其穿着一件甚是绚丽的华衣出现在了露台之上。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气。雍容，典雅，庄重，大致就是俨然一副翩翩君子的打扮。只是……再华丽的衣裳，也掩不住岁月的年轮。
“吾主有令，凡城中男女，皆可至此处领取财礼一份！”
华服加身的驷黑，又安排了仆人在夜林间的外面，摆下了一大堆的财礼，而他自己则是立于一处高台之上，一边展示着自己的财力，一边展示着自己那件金丝银线所缝制的华服。当然，还有他那已经逐渐布满褶皱的脸庞。
虽说驷黑已经有四五十岁，可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一身华服穿在他的身上，也立时让他显得精气十足，神采奕奕。
一时，也竟是引来了不少男女们的赞叹，皆是对驷黑称赞不已。
“子皙大夫可真美啊！”
“何止美，以在下看来，子皙大夫可称得上是英俊绝伦，光风霁月啊！”
其中也不乏读书人，这一番称赞可谓已是将驷黑他给吹捧上天了。
当然，或许有人会质疑读书人为何会出现在夜林间这等“有伤风化”的地方？
其实啊，这些个读书人，可不同于后世的书生。这些人将来可都是会成长为所谓“君子”的，而这些个稚嫩的“君子”又往往最是有风度的。
所以，春秋时期，经常是会有这样的“风月场”，以供这些君子“陶冶情操”。就像孔子的生父那般，所谓的“野合”，或许就跟这样的“风月场”是有一定的关联。
随着众人的评头论足，一顿疯狂点赞。驷黑顿是心情大好，并暗自觉得自己这一回肯定是赢定了！
但就在这时候，游楚也粉墨登场了！
只见今日游楚身穿的，别出心裁，居然是一身的戎装，手上提着一张大弓，大踏步来到夜林间的横桥之上。
接着，只见游楚是左右开弓，并一跃登车。一副孔武有力的猛汉形象顿时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驷黑看着游楚这一番表演，不禁暗暗嘲讽道：
“莽夫终究是莽夫，难成大器！”
在他看来，游楚的这一副打扮，却与自家门客的那些个莽夫武人是毫无二致的。
当今这天下，会点三脚猫的武人能管个屁？
冲锋陷阵的莽夫，到头来只能是死路一条，在这装什么呢？
一脸不屑的表情，顿时在驷黑脸上浮现。
不过此时，也有人发表了一番对于游楚的看法。
“子楚大夫英姿飒爽，乃真英雄也！”
“是啊，子楚大夫龙骧虎步，乃真豪杰也！”
读书人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出场，他总能找到十分合适的言词进行溜须拍马。
刚才的驷黑，现在的游楚，在这群读书人的嘴里可是一个也没放过。
当然，他们心里想的可能也只是能够从子楚处，同样是捞得一些便宜。
而子楚听得这些个溢美之词，当然也很是高兴，旋即也很知趣的命令身边的仆人，同样是给予了众人些许的财礼。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的是从阁楼上传出。
“子皙大夫确实很美，不过，小女今日才知道，原来子楚大夫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丈夫就要有大丈夫的样子，妻子就要有为人妻子的样子，这就是所谓顺遂啊！”
这女子一边在闺阁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一边是不经意间发出了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然后，这话又经四下一传开，瞬间就引爆了全场！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你驷黑就不像个男人。
这年头，堂堂的公孙大夫，竟被人说成不像男人！
驷黑听得此言，脸色立马就真黑了。
在这年头，被一个女人说成是不像男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这叫什么？
这分明就是把驷黑的脸皮给扯下来，并死死的摁在地上给劲儿的摩擦啊！
驷黑这一张老脸，顿时是毫无血色，黑得就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空一般。
更为重要的，是他居然还没办法去找那女人的麻烦。
毕竟那只是个女子，你说她口无遮拦也好，不知轻重也罢，难不成你堂堂公孙一辈的大夫，还能去跟一届女流较真？
这显然不合适啊！
围观群众听得这女子的发言，便瞬间是倒了舆论的坛子一般，对着驷黑又是一顿评头论足，认为驷黑与游楚相比，的确是少了几分男子的阳刚气概。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夜林间。
驷黑自是被气得实在是不行了，就差没当场晕死过去。于是，也只得是慌不择路，忙不迭的匆匆逃离了现场。
然后，接下来的事就谁都想得到了。
徐吾氏很快就又放出话来，决议是要嫁给游楚。
而鸮翼在得了消息过后，又第一时间是告诉了李然。
李然听闻夜林间的前后之事，当场便径直笑出了声。
“哈哈哈！这个驷黑，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回可真的成大笑话了。”
原来，这一切正是鸮翼所献之策的成果。
通过让他两人互相较量，从而彻底让两人反目成仇，一石二鸟。
“那……主公，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鸮翼不禁如是问道。
计谋虽是他出的，可是事到如今该怎么办，他却也是没了主意。毕竟现在事情已经闹到这地步，牵扯甚广，已经不再是他所能掌控得了的了。
“呵呵，不急！驷黑会给咱们再带点喜讯来的。咱们等着就是。”
李然嘴角一扬，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太了解驷黑了。
今日在夜林间遭到如此奇耻大辱，他又如何能忍？
肯定忍不了！
所以，只要他忍不了，那么后面的事便可水到渠成。
他李然又需要担心些什么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两位公孙大夫的内讧
怏怏回到家中的驷黑，又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一路上他不由是越想越气！待其到了自己府上，竟是直接冲进屋内，将屋内能摔的东西，一件不留的全给摔碎在地上。
而跟随他一路返回的仆人见状，自是最知道他们这主人的脾气的，却也只能是从旁安慰道：
“还请主公息怒，不过是区区妇孺之言，可不必当真呐！”
这仆人不说话还好，他这话一出口，驷黑当场就又是原地爆炸了。
被一个女人说老子不像男人！
这特么是什么样的体验！
老子究竟哪里不像男人了？！
驷黑的一张老脸此时完全与墨水的颜色是一般无二了。
于是，第二天，他就决定是要真男人一回！
只见他是将皮甲穿在了外面，并于袖口处又藏了一柄短刃便出门了。
“主公！您这是？”
“老夫要去杀了那混账！”
后时代有句网络明言：干掉你男朋友，我就是你男朋友。
不知道后时代的网民们能否知道，在数千年前的春秋时代，便早就有一位“前贤大能”已经是这么干过了。
徐吾氏的小妮子不是决定要嫁给游楚么？
行！
没关系！
老子现在就去干掉游楚，我看你还能嫁给谁！
堪比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羞辱，他驷黑又焉能不报？
然而另一边，游楚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是一早就提前知道了驷黑会来伺机报复！
所以，这下可就真不得了了。
这游楚好歹也是公孙一辈的夏大夫，更何况平日里还与驷黑和丰段说起来是“同道中人”的。但事情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居然到了他二人要生死相博的地步！
既如此，游楚也没什么可说的，也哪里还管你驷黑到底是黑的还是白的？当即竟是也提着长戈就出门了。
你不是要干掉我？
来啊！
谁怕谁啊！
大家都是狠人，我还能给你个老东西好眼色不成？
于是，两人就这样全副武装的在大街上相遇了。
他们相遇的地方，乃是一条原本十分热闹的街市，左右两边都是商铺，来往的行人本就很多。
再加上如今这二位本是位高权重的“肉食者”，竟是要当众火拼？这一时间自是吸引了无数人的前来观摩。
李然当然也听闻了消息，并第一时间也乔装打扮了一番，赶到了现场。
看着街道上一人一边的游楚与驷黑，李然不由得感叹起来：
“哇塞，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伟大而光辉，深沉而壮烈！”
“来吧，战吧！”
一向都是别人在看他在那表演，这回也终于是轮到他看别人的好戏了。
所以，这姿势一定要正确！只见他甚至是直接跃上了自家车舆的华盖之上，并盘膝而坐，手中还捧着一堆不知从何处搞来的干果。
而此时的大街上，游楚与驷黑已经四目相对了一盏茶的功夫。
按照惯例，任何打斗场面开始前都应该有一个开场白的。
所以，毫无疑问的，此次游楚与驷黑的打斗也本该是如此的流程。
只不过，他们的开场白却是有点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只听驷黑是先开口吼道：
“游子南！今天老夫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男人！”
游楚也不甘示弱的应声道：
“好啊！既是个男人，便来砍我啊！”
两个大男人，当街说出这等奇奇怪怪的语言，着实令人止不住的想笑。
然后，两人这就开始表演了。
只见驷黑是抽出了短刃，竟以一种奇怪刁钻的角度朝游楚刺去。很显然，他当真也是练过一些的。
不过，他的武技似乎也只仅限于入门级的。
因为，他明明看到了对面游楚的手中拿着的是长柄的大戈，而他还是选择了先下手。
这分明就是不懂套路的群众演员才能干出来的蠢事。
没听说过一寸长一寸强么？
他这么着急忙慌的出手，这岂不是正中了游楚这种练家子的下怀？
果然，驷黑刚一出手，游楚亦是立马提戈横扫，约有两米长的戈就这么一摆，顿时在驷黑的胸前是划开了一道口子来。
亏得他是穿着甲胄的，要不然，这一横扫便足以让他是开膛破肚的了。
可是，驷黑还是不服啊。
他这刚一出手就差点挂彩，老脸都快丢完了，所以哪里肯退？
于是，他又欺身上前，想要在游楚身上也划出一道口子来了。
可谁知游楚眼疾手快，脚下步伐转动，长戈在胸前就这么一抡，竟又立时是挂在了驷黑的肩上。
因为驷黑肩膀上只套着一层皮甲带，所以倒也没甚伤害。
然而接下来，游楚猛的一使劲儿，长戈上的尖刺顿时就划破了驷黑的皮甲！
“啊！”
驷黑痛声惨叫了一声。
当切切实实的刺痛传入大脑神经之时，什么颜面，什么羞辱，都被驷黑是转瞬间忘得是一干二净。
李然看得这一幕，又长叹了一口气，并转过头去，与身旁的鸮翼道：
“比起叔孙大夫，这位子皙大夫可真是毫无骨气，难怪会被人说不像个男人，这可真是有根有据的啊。”
鸮翼当然也知道李然是在故意调侃，所以闻声当即是与李然是两相大笑起来。
“哈哈，属下也是原本还以为，这个子皙大夫可当真是豪情万丈的呢！没想到，到头来竟也还是个软骨头罢了。”
“主公，像这样的人，主公要对付他，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鸮翼或许是被胜利给有些冲昏了头脑，他的这一想法，显然是过于天真了。
所以，李然又是立刻摇了摇头，并告诉他：
“不可大意！这种人，来硬得或许是真不行。但是玩阴的，他却也是十分在行的。”
“还记得之前城中疠疾么？玩弄诡计，草菅人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暗箭伤人，那可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他的拿手好戏啊。”
看着仍在原地捂着伤口惨叫的驷黑，李然不由是对他是更显鄙夷。
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确实是该收场了。
驷黑自知不敌游楚，眼下又受了重伤，一向惜命的他又岂能再与游楚火拼下去？所以，他当即就领着仆人是仓皇夺路而去。
而游楚，自是接受万众仰慕的目光，大摇大摆的是持戈而返。
李然见好戏即将落下帷幕，当即就卸了伪装，并领着鸮翼是又来到了子产的府邸。
子产听闻今日所发生之事，自是震惊不已！
公孙黑与公孙楚，两个堂堂公孙一辈的大夫，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当街火拼？这叫正常人能信？！
“子明？这难道都是你谋划的？”
他不禁是向李然问道。
李然则点头应允道：
“是的，不过……接下来便要看大夫您的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已经不是李然能够掌控得了的了。
接下来的，自是要子产出面来彻底解决这桩奇案了。
毕竟，这公家的丑态都已经被揭到这地步了，而且还弄伤了人。所以，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都该要有个说法才行。
子产不禁了然，这身上的病也是突然间就复原了大半，不禁笑道：
“哈哈！好你个李子明！你看，此番你可又是替我郑国是立了大功啊！”
李然此时，又旋即是将鸮翼给推上前来，并直言此番其实都是鸮翼的谋划。
不是他的功劳，他自是不会去抢的。而且鸮翼跟随他多年，鸮翼立功，那自然也就等于是他李然立了功一样。
于是，在子产又重赏了鸮翼一番后，李然便是领着鸮翼离开了国氏府邸，并又去到罕虎府上，一同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显然，现在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公孙楚躺枪
翌日，郑国的朝议上
由于驷黑与游楚的这件风流韵事早已是传遍了郑邑的大街小巷。所以，如今满朝的卿大夫们自然也都知晓了此事。
“子皙大夫，为了一个女人受这般重伤，可是不值当啊？”
“受伤倒是其次，子皙老兄此次当街失态，面颜可谓尽损啊！”
“嘿，你们还别说，没想到子皙大夫竟还有这胆量啊，游楚可毕竟是行伍之人，可是手刃过蛮夷的！他竟是敢与游楚这等的猛人交手，实在是老当益壮，老当益壮啊！”
最后这“老当益壮”四个字一出口，满朝卿大夫均是再也忍不住，纷纷笑出了声。
说起来也真是，别人四五十岁的年纪，按理都应该对床笫之事不再做任何的念想了。可他驷黑倒好，不但是看上了人家徐吾氏的女子，而且还干出了这等的糗事。
“老当益壮”这四个字送给他，简直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听得满朝同僚如此的哄堂大笑，驷黑的那一张老脸顿时抽成了酱紫色。
其实他既已然负伤，本来今日的朝议他是可以不用前来参加的，更何况，本来也就没他什么事。
但是他不服啊！游楚昨日重伤于他，他当然要在公堂之上，向游氏的宗主——游吉，讨要一个说法的。
再者，在他驷黑的眼中，自己还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这郑国的朝议又怎么能少得了他呢？是的，一天都不能少，朝议上的所有事他必须要插一脚！
所以，他这才拖着伤体来了。但是听得一众同僚们暗地里的一通嘲讽，他这胸口就好比是吃了苍蝇一般。
当然，一旁的游吉见了，这心里其实也不是滋味。毕竟他知道明明就是驷黑这老家伙先故意挑的事。但是，受重伤的毕竟也是他，而且碍于驷黑的辈分是摆在那里的，他又能说什么呢？
于是，他只能以求助式的眼神望向了子产。
而此时的子产，显然较前几日相比，脸色确实是要好了许多。
那也是当然的，毕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子产其实一早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得卿大夫们对驷黑的一通讽刺挖苦，心中也是暗爽极了。
不过表面上，他却仍然是波澜不惊，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切。
“哼，老夫前去见他游楚，原是本着友好沟通的态度，事先并不知道他居然是别有用心，居然要跟老夫玩命啊！老夫我这是因为猝不及防，所以才受了伤！若是不然，以老夫的本领，哪里会比这蛮夫差劲？”
“你们这些人，道听途说也就罢了，竟还在此间是胡言乱语，当真可恶！”
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其实也算得是一种美德。
只不过，有时候却是成了一块遮羞布。
一向要面子的驷黑，又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所以，当即是反咬一口，顺带着将满朝的卿大夫也给臭了一顿。
卿大夫们听罢这话，当即不再笑出声来，但所有人的心里却也都是跟个明镜似的。
“友好沟通？所有的热心邑民可都看见了，就是你驷黑先动的手啊？”
“打不过就硬找借口，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唉，大家又都不傻，何必呢？丢不丢人哟！”
对于驷黑的脾性，在场的众卿大夫那可是拿捏的相当清楚。
没本事就是没本事，抢个女人都抢不过，还好意思在这里是说三道四的，这不是啪啪打脸充胖子？
驷氏能出这样的奇才，也真是难能可贵了。
卿大夫们一阵腹诽，也不再多言。
这时，就轮到子产下场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无论是对于游氏一族，还是对驷氏一族，亦或者就公孙一辈的所有大夫而言，此事都该要有个说法才行。
只听子产慢慢起身，并淡然言道：
“子皙大夫，你与子南都是各执一词，要说起来，此事也是无从判起。”
“不过，子南他年纪比你要小，地位又比你低，所以，这主要罪责，的确是在子南身上！”
在这个任何事都要论资排辈的年代，谁的年龄大，谁的资格老，地位高，谁便能占优。
而驷黑之所以是敢与游楚拱火，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反正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驷黑其实都能倚老卖老的将责任推给游楚。
子产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根本就没打算治驷黑的罪，直接一股脑将罪责都推给了游楚去。
只见子产此时又一步一步，走到了游楚的面前，将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
游楚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责”是被搞的有点懵：有没有搞错，是他驷黑先动的手啊！
这叫啥？叫正当防卫啊喂！撑死撑死，顶多叫防卫过当吧？
但此时，子产显然并不想给他这个申辩的机会，所以是直接开腔言道：
“众所周知，国家的大节共有五条，一是要畏君威，二是要听其政，三要尊其贵，四要事其年长，五是要养其亲，这五条都是可以用来治理一个国家的。”
“而现在，在国都之内，你却私自动用武器，这就是不惧怕君威！触犯了国家的法度，这是不听从政令！子皙毕竟是上大夫，而你身为下大夫，却不肯屈就于他，这是不恭敬！与自己的堂兄大打出手，这是不亲养同宗的兄弟！”
“这些有亏大节的事情，游楚你可是一条不落的全犯了，却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念在都是同宗一场，虽然你是有罪，但侨与众卿大夫也不忍加罪于你，就罚你去到外邦反省吧！这样，也可以不要再加重你的罪责了！”
游楚听罢，他自己其实也是心知肚明：好家伙，这是故意那我开刀了？这就把我给卖了？
他此时又往丰段的位置看去，他自是希望丰段在这时候能帮自己一把。
可谁知，丰段也是个老江湖了，这种时候，居然是独自一个人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了！好似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
游楚见状，知道自己这下是真的要认栽了，两头都不准备拉他一把，那就算他再有理，他又如何去找谁说理呢？
事情既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他又还能指望谁呢？
于是，游楚只得是瘫软在地，叩首谢罪了。
……
不过呢，这件事可还不算完。游楚之后虽是决定准备是出奔去往吴国“反省”。但是，在他临行前，子产却还想再利用他一把。
就在游楚临行之际，郑国上下一众卿大夫，除了驷黑外，其余众人亦是齐聚于郑邑郊外。
原来，是子产将他们唤来的，名义上乃是出于同宗之谊，去给游楚送行的。
待得游楚是与众人一一辞别，并与新妇徐吾氏一同是上了车舆，并渐渐的消失在了视线之外后。子产又回过头来，当着众人的面，是与游吉言道：
“子太叔，对于此次子南一事，你有何看法？”
毕竟这事，除了游楚之外，明面上要说可能有第二个忿忿不平的，便只能是游吉了。所以，如果游吉都表示没意见，那子产这一回，便算是堵住了芸芸众口了。
但恰巧，要说是换做他人，子产可能还有些不放心的。但这事如今偏偏是出在自己死党游吉的身上。更何况，子产此番也是替他游氏一族除去了这么一个刺头。
所以对于这一出戏，子产自然也是极有信心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游吉听得子产专门是当众征询自己的意见，自是心领神会，不由是感激言道：
“吉哪里敢有其他什么想法？游吉差点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又哪里能周全得了所有人呢？关于叔父的事，这本就属于国家的法度，并不属私事。游吉又哪里敢多说什么？”
“更何况，子产大夫作出这样的决定，不也是为了我们郑国所作的长远打算吗？既然是有利于国家的就应该去办，游吉又哪里敢有什么疑惑呢？想当年，周公杀了管叔，放逐了蔡叔，难道是不爱他们吗？周公当年之所以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巩固王室的威信吗？”
“所以，今天不要说是自己的叔父了。如果将来游吉是有什么罪责，也请大夫您像今天一样执行责罚！又何必是顾虑我游氏诸人的想法呢？”
这话说得实在是深得子产之心。
游吉之所以日后能够成为子产的接班人，也正因为他对于世道人心的清晰把握。
要知道游楚被驱逐这件事上，明面上是他游氏一族的糗事。但实际上呢？却独独是他游吉的幸事！
所以，此时的游吉当然知道子产这是在故意帮衬于他。而他的这番话一出口，便也是等同于是替子产堵住了这些个芸芸众口：我游氏一族上下，并没有因这事而埋怨于子产大夫，所以，你们到时候还能有什么闲话呢？
子产闻言，亦甚是欣慰。
“呵呵，子太叔果真是识得大体啊，有你这句话，侨便也就放心啦。”
“那此事便到此为止了，诸位大夫便都请回了吧，日后都当是引以为戒，莫要再生出此等的事端来了！”
子产话音落下，众人便皆是急忙起身告退而去。

第一百八十章 离间计
随着游楚与驷黑火拼事件落下帷幕，最终，游楚被逐，驷黑负伤，一切都好似已然是尘埃落定了。
这却让鸮翼是有些始料不及的。
他原本以为，此次事件，无论如何也应该会让驷黑是遭到重罚的。
毕竟，这一计从头到尾都是盘算着如何拿他开刀的。
可谁知道，最终子产却只处置了游楚，但并未动得驷黑分毫！
如今把这条大鱼给故意漏了，鸮翼哪里能想得明白？
“主公，这事儿不对啊！为何子产大夫只处置了游楚，却是对子皙大夫的过失是不闻不问？那咱们的这一番谋划……岂不是白瞎了？”
鸮翼很是不明白，他觉得子产如此偏袒驷黑，显然是一种莫名的妥协绥靖。
殊不知，子产虽看似偏袒驷黑，但这其实是对驷黑最好的惩罚。
李然自是一眼就洞悉了其中的原委，当即笑着道：
“呵呵，鸮翼啊。这看问题呢，可不能只看表面，不妨是再往深处想想？”
“你看，此次驷黑与游楚火拼，两个公孙一辈的卿大夫，竟是为了一个女人当街斗殴，这是何等恶劣的影响？明面上，子产大夫虽只是处置了游楚，可实际上，在所有人的心目中，驷黑的形象便已经是彻底崩塌了！”
“驷黑身为公孙一辈的长者，一个长者，如此不要脸面的当街去抢女人？公孙一辈卿大夫的脸面可都被他给丢尽了，所以，以后公孙一辈的大夫们，谁还会与他交好呢？”
“所以，子产大夫虽没有处置他，也没有怪罪他，但其实上，这等于是令其自绝于朝堂之上！”
是啊，这就好比是最上乘的摔跤术。若要让对手摔得剧痛，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让他从高处自己摔下去，不必去再花一丝的力气。
“但是，这却也只是其一。”
子产之所以没有怪罪于驷黑，显然也不止这一个原因。
于是，鸮翼又不由是继续问道：
“哦？还有？”
只见李然依旧是笑着点头道：
“那是自然的，这驷黑原本是与丰段大夫沆瀣一气的。而丰段此人，又疑心甚重。”
“此番子产大夫并未怪罪于驷黑，鸮翼你可以想象一下，这叫丰段大夫又会是作何感想？”
“他难道就不会起疑心？这驷黑或许是已经暗中投靠了子产大夫这边？所以，无论此事到底真相如何，这怀疑的种子，终归是在丰段的心中种下了。”
“依照丰段丰伯石的秉性，日后定会疏远驷黑的。久而久之，驷黑也会对丰段产生别样的想法来。”
“哎，鸮翼你的计策这一番谋略虽是巧妙，却终究还是有思虑不周之处啊，日后可还需得多学多看。”
话虽是如此说，但政治家们玩弄权谋的那些个套路，又哪里是鸮翼一个仆人能够学得来的呢？
可别看这只是一个颇为简单的处置方法，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是颇有讲究的！
子产既然是执政多年的老江湖了，他又岂能不知，这对付政敌的最好方法，其实就是后世最为常用的兵家法则：瓦解，分割，歼灭？
所以，在歼灭对手之前，最好的办法并非是直接强杀对方，而是要将他们先给分割开来，而分割开来的最好方法，就是先瓦解他们的内在联系。
这也就是所谓的“离间”！
而这一招离间之计，虽是不太光鲜，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却是最为管用的！
鸮翼听到这里，已然是对子产的思虑深度佩服得是五体投地，也深感政治权谋之阴暗，更只觉得自己在子产，亦或是自己的主人面前，简直就如同是个三岁孩童罢了。
但见鸮翼是突然没了声响，李然知道他听得也是一知半解的。便又立即是笑着缓和道：
“不过呢？鸮翼你也别太灰心了。此番运筹帷幄，能够促成此计者，就数你的功劳是最大的。”
“明日我便已是吩咐了下去，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便由你来全权负责族内的生意往来。”
“不过，还是那句话，遇事切记冷静，要多看多学，知道吗？”
鸮翼毕竟是跟随了自己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可以说是他李然最信任的亲人也不为过。所以，若是只让他当个仆人，此绝非李然之所愿。
正如对孙武一般，李然对他们都是寄予着厚望。
“多谢主公！”
鸮翼闻言，知道这是李然对他极大的认可。而且他从此之后，便算得是堂堂正正的有了明确身份了。
而有了这一身份的鸮翼，也已是足以令他在郑邑之内内，扬眉吐气的了。
所以，他当即是叩首谢恩。
……
又过得几日，郑国朝堂之上，果然就如同李然所说的那样，丰段渐渐的开始疏远起驷黑来了。
这其实不难理解，毕竟此次驷黑干的事实在太过于荒唐，任凭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只怕都不会是做出这样的蠢事来，这不是故意闹笑话给所有的人看嘛？
别说他驷黑这张脸是丢尽了，日后若是传到了别国的耳中，却还叫他们郑国的脸往哪儿搁呢？
所以，现在谁还跟驷黑这二货走得太近，那就等于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再者，也正如李然所分析的后半段，因为子产没有对驷黑的行为做出过多的批示，所以一向敏感的丰段自是嗅到了一丝异常。
而且，他也不得不怀疑，因为这毕竟是关系到他的全盘计划。若驷黑这二货当真是投靠了子产，那他又知道自己这么多的事情，一旦东窗事发起来，那他岂不就直接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于是，他开始尽量疏远驷黑，想撇清他与驷黑之间的关系，以尽可能的保全自己。
不过，驷黑这家伙虽然靠不住了，但是驷家在朝堂上的态度，丰段却也并不想是就此放弃。所以，他转头就又去拜访了驷氏的现任宗主——驷带。
据说二人在驷府的一番攀谈，也是颇为投趣，而且似乎也是达成了某些共识。
只是，也不知这些个共识，究竟是对付子产的？还是对付他驷黑的？
所以，这件事最后让驷黑知道后，顿是感到自己是被抛弃了。
是丰段先背叛了他！
旋即，理所当然的，二人在朝堂上又为了些许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而大吵了一架。
驷黑与丰段的这一顿不和，又直接是导致了二者的争锋相对，剑拔弩张。而驷黑那怒发冲冠的样子，感觉就差点没将殿上的房顶给掀翻过来。
这却也让参加朝议的卿大夫们那叫一个震惊。
原本一唱一和的二人，今日竟只为了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就如此反目。而且动静还闹腾得如此之大，简直像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一般。真是骇人听闻，同时又令人感到是莫名其妙。
而站在一旁却始终未出一言的子产，见得此状，脸上虽是云淡风轻，可是这心里却已是笑开了花似的。
“嗨，有子明辅佐，可真乃我郑国之福啊！”
得益于李然的美人计，子产再巧妙的施展了一番离间之计后，致使驷黑与丰段反目。这其中，最大的赢家自然是他子产了。
“吵吧，吵吧，若不就此发泄一番，你们二人又岂能顺遂如意啊？”
子产不由是深吸一口气来提神，而后走上前去。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正在悄然来临！而未来的郑国，也必将在他的治理下逐渐走向强盛！
历史使命感顿时涌上了子产的心间，一时竟也让他是豪情万丈。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丰段与驷黑的决裂
面对驷黑与丰段的互相猜忌，显然子产的目的已经达成。
而他此时，也正准备是要下场去“救火”了。
其实，与其说是“救火”，倒不如说等于是要把“火种”给保留下来，好让他们各自再多闷烧一会。
所以，有时候往往上前拉架的人，可未必都是按着好心。吃瓜的有之，拉偏架的有之，不嫌事大的当然也更多了。还有的，就是像子产如今这样是另有盘算的。
可谁知他正准备出声，驷黑竟是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瞬间是彻底燃爆了全场来！
“丰伯石！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子产了不成？”
“他可是执政卿，你却算个什么？”
这两句话自然是驷黑朝着丰段说的。
显然，驷黑是当场爆炸了！
“你是什么打算难道我还不清楚？！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
“就你这般的偏私之人，也想高居我郑国的执政卿之位？白日做梦吧！”
在怼人这方面，驷黑可谓做到了极致，他甚至连自己往日的盟友，都毫不留情面，硬是狠狠的给他怼了一通。
而他这虽是一时爽了，可把这个事情也给捅破了！显然，此言一出，朝堂上的所有卿大夫都直接原地愣住了。
“我……这驷黑是妥妥的要和伯石彻底决裂了啊！”
“子皙大夫这回是来真的了！”
“完了完了！变天了！要变天了啊！”
这种事，虽然大家暗地里都知道，可是如同这般明目张胆的拿到台面上来说，可还是头一回。
互相拆台，按理也该有个度数。但驷黑这家伙，显然是全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分寸！
不过，这倒也是极为符合他的这一人设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当年，他也是这么怼伯有的！
伯有又是何许人也？此人乃良氏，名宵，字伯有。此人当年与子产一样，也是郑国当时的执政卿。不过，此人的性格与子产是恰恰相反，极为的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
而当年，当驷黑还是一名下大夫的时候，便是与贵为执政卿的伯有交恶。并也是像今日这般的冲动，也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竟是直接导致了良家与驷家之间彻底决裂，乃至最后火拼了起来！
亏得当时良宵的为人也确实是太过于飞扬跋扈了，以致于郑国大多数卿大夫反倒是更为同情当时的驷氏，所以最终是以伯有兵变失败，且他自己是在羊肆内被暗杀而告终。
而驷黑，却只因凭借着这些莫名其妙的功劳，便晋升成为了上大夫。
不过，后世有句话，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驷黑当年就是因为这一时冲动，而给他当上了上大夫。不过，如今的他，究竟还能不能有如此好运，这可就难说了。
话再说回现在，子产见得这驷黑此时竟是给他送得这样一份大礼！这是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的！
他知道，机会来了。
“哎呀呀！子皙大夫息怒啊，息怒！伯石他如何会有这般的心思？子皙大夫可切莫乱说呀？”
前面说了，子产这一拉架，显然也不是为了劝和的，到更像是上前故意挑事的。
驷黑见状又如何不懂？所以，更是壮起了十二分的胆量，立马是继续嘴炮道：
“哼！此事在郑邑城中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老夫便是看不过他这得寸进尺的嘴脸罢了！”
“子产你恭敬为民，操持国政，是何等的大公？他伯石又何德何能是与你相提并论？”
这驷黑，摆明了是向子产示好来了！
子产闻声，却立时大笑道：
“啊呀呀，子皙大夫谬赞了。”
“侨不过是秉着一颗公心罢了，至于德行嘛，侨又如何敢与伯石大夫比较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并趁此机会，他还顺便是恶心了一把丰段。
而此时的丰段听到这话，心里早已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已了。
他也没想到，这驷黑居然真会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给一语戳破。他这一时简直是尴尬得头皮发麻。
他清楚，驷黑知道自己太多的事了。所以，一旦驷黑当真倒向了子产，那他丰氏一族可就真的要完了。
于是，他赶紧是上前澄清道：
“段何曾是有过此等卑鄙的想法？！子皙你可不要在此含血喷人，污蔑于我！”
“子产啊，段虽与你多有政见不合，但那也是一心为公的。绝不至于会生出如此歹毒的想法，您既是身为执政卿，可千万要明查呀！”
这时候，他是决计不能再与子产硬碰硬的了，现在的子产若是就此事深究下去，他们便只得是坐以待毙了。
所以，他很识时务的直接向子产服软了。
这时候不服软，难道他丰段还真要交代在这里不成？
所以，此时的丰段，便开始是尽捡好听的说了。至于此前他与子产的恩恩怨怨，他哪还管得了这么多？
倒是子产，在这种顺风局里，可真是越玩越顺手，于是旋即应声回道：
“嗯，伯石且放宽心，大家都是同宗兄弟，自当应该是多多帮衬才是，又何言彼此呢？”
“诸位说说，是也不是？”
随着子产亲自下场打圆场，众卿又哪敢不从？于是纷纷是上前附会。而这场闹剧就在众人的劝和声中暂时偃旗息鼓了。
而卿大夫们虽然卖了子产一个面子，并没有就此事是过多的讨论，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自今日起，子产在郑国的位置，稳了！
……
朝堂上的消息，很快便传到李然的耳朵里。
听闻了此事的李然，当即是对驷黑的反水表达了不同的看法。
“这难道不是驷黑气昏了头，意欲与丰段决裂的开始么？”
忙完一阵子的孙武，也终于是得空回到祭氏家宅，恰好也是听闻了此事，当即如是问道。
而李然却看了看他，并笑着回道：
“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个驷黑，他可也是个千年老狐狸，聪明着呢。”
“他虽然面上与丰段争吵不休，甚至将不该拿到台面上的话拿出来说了。然而实际上呢？其实也不乏是有着借此警告丰段的意思。”
“警告？不知先生此言又是何意？”
孙武依旧是不太明白了，毕竟政治博弈这种弯弯绕绕的，实在是太过繁杂了。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他如此公然的与丰段决裂，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会与丰段分道扬镳，可实际上他们之间利益牵扯甚深，又岂会是一两句话就能掰扯清楚的？”
“他之所以如此做，一方面固然是秉性使然。可是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警告丰段，今天他能把丰段意欲将子产取而代之的这种众所周知之事给揭开，那明日他就有可能会将丰段更多见不得人的事给抖搂出来，大不了最后一起是鱼死网破。”
“他这样做的意思，不外乎就是在告诉丰段，他知道丰段之事甚多，要丰段自己掂量掂量谁的分量更重，不要再去想方设法的去动他侄子驷带的脑筋。这个驷家，还是要他驷黑说了才算。”
“此人对驷氏宗主之位一直是讳莫如深，又如何能够忍得了自己的侄子驷带与自己一样，投入到丰段的阵营内，并要将自己在其中的位置是给取而代之呢？”
正如李然所言，驷黑在某些方面，比如“斗殴”方面，的确是个门外汉。
可是在权谋诡计这方面，驷黑毕竟也是老江湖了，倒也算不得太蠢。
眼见情势不对，他便用看似如此尖锐的办法来挽回颓势。可以说此乃奇招，即便是李然，也未曾想到他竟会有如此一手。
当然，对于子产而言，他的处置方式也是足够睿智，他并未就此事大张旗鼓的倒逼，反而是选择了去打了圆场，让他二人暂时是偃旗息鼓，让朝堂能够得以稳定下来。
就大局观而言，子产也是顶尖的。
“但是，那丰段会就这么轻易的相信么？”
孙武依旧是觉得，今日驷黑的这一招也实在是太过尖锐了，很难再让丰段相信他仍旧是站在他自己这一边的。
而这一个问题，即便是李然再料事如神，但他毕竟也不是丰段肚里的蛔虫，他又何从知晓呢？
“且勿论丰段究竟信不信，总之怀疑的种子一经种下，便是会自己生根发芽的。”
“若所料不差，我觉得要不了多久，丰段便应该会有所行动了。”
“行动？”
孙武闻言，不禁又是一顿皱眉。

第一百八十二章 驷带来访
正如李然所说的“要不了多久”，的确是没让人等多久，只三天而已，丰段便是坐不住了。
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去找子产，也没有去找驷黑，而是径直派人找到了李然！
显而易见的，丰段其实非常清楚，这一切的蹊跷事件看似偶然，实则都是人为的。而躲在事件背后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李然！
而来找李然，正是丰段最近一直意欲拉拢交好的郑国正六卿之一，驷氏宗主——驷带。（驷带：字子上）
当然，丰段此次派驷带前来，可不是为了寻仇算账的。恰恰相反，他们乃是为了和解而来。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如今自己的死党，驷黑可谓已是“身败名裂”，而另一个游楚，则是被驱逐出了郑国。在目前这种情势下，丰段的羽翼可谓是受了重创。
为今之计，若想继续在郑国朝堂之上站稳脚跟，那就必须与子产和解才行。
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其实呢？对于小人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一旦子产果真是大肆利用“驷黑”来大做文章，虽不至于令其直接垮台，但疲于应付那是一定的。
当然，李然心里也很清楚，丰段此举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他与子产的宿怨由来已久，一向老奸巨猾的丰段又岂会当真与子产和解呢？
不过，别人既然是客客气气的寻上门来了，那怎么说也得面子上过得去才行。
于是，他依旧是热情的接待了驷带，再怎么说人家好歹也是个一宗之主，郑国的六正卿之一，身份上可还是比自己高出好几个段位了。所以，这点面子终究还是要给的。
在正厅内坐下后，驷带这才与李然言道：
“子明来郑邑已经是一年有余了，带今日才登门拜访，实属惭愧，还望子明是多多体谅啊。”
这话说的虽是客套，可语气却仍然显得十分的傲慢。
他堂堂一宗之主，又有什么道理去拜访一个从鲁国来的逃难者？
即便李然而今已经成为祭氏的女婿，又担任了郑国的行人。可若不是应了丰段的要求，只怕他仍是不会登门拜访李然的。
毕竟身份和地位摆在那里。
李然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上卿这是哪里的话，李然不曾登门拜见上卿，今日却反要劳烦上卿，此实乃然之失敬也。还望子上大夫海涵才是。”
言罢，李然起身后又躬身一揖，显得十分的诚恳。
驷带急忙做了个托起的手势，并在脸上带着笑意言道：
“子明客气了，而今你我同朝为卿，又何须这般？”
这话，便是为刚才所言圆场了。
如此，双方这才算是坐定下来。
“却不知大夫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
李然也不啰嗦，直接开口问道。
“唉，倒也无有其他，想必子明也已知道近日朝堂之上所发生之事。”
“子皙大夫与伯石大夫二人失和，众大夫们皆是惴惴不安。如今，虢地之会是刚刚过去，楚国在南边又如虎在邻一般，若我郑国朝堂此刻分崩析理，岂不是等于给了那楚人机会？”
不同于战争求和，政敌求和的委婉之处就在于无论用何种借口提出和解，都可以嫁接到整个国家的安危之上。
驷带此言，显然是丰段让他来代为转达的，但这句话，未免显得是有些用心险恶了。
这话的潜台词一共有两层：一来乃是表明他丰段并不是怕了，他又怎么会怕呢？他这是担心给了楚国可趁之机，所以这才愿意与子产大夫和解的。
当然，特意提及楚国的另一层含义：对了，可别忘记了他丰段的身份！楚国的令尹王子围，那可是我女婿！
李然心中了然，可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只听他是淡然回道：
“此事然确有耳闻。”
“只是未曾想到子皙大夫素日里与伯石大夫那等交好，而今翻脸之后却也是这般决绝。”
“不过，子上大夫想来也知道的，然在朝内不过是一介行人，于此事，只怕也是帮不上什么忙呀。”
想他李然出手帮忙，哪有这么容易？
当初驷黑与丰段暗中投毒，制造郑邑疠疾之祸时，他们怎么就未曾想到今日会有向子产求饶和解的时候？
此时两人反目，你丰段这才醒过来？未免也太迟了些吧？
再说了，你丰段拿王子围来唬谁啊？王子围是什么样的为人，我李然难道不比你清楚？
如今楚国王子围是刚刚当上盟主，这瘾都还没过完呢，他会为你丰段这样的人再来问罪郑国？想多了吧？
“子明谦虚了。”
“你在郑邑何等的分量，明眼人可都能看得出来，咱们今日明人不说暗话，带既然找上了门来了，那便是寄希望于子明能够从旁相助，还请子明是万莫推辞。”
驷带似乎并不明白李然的潜台词，只是觉得李然乃是在在那象征性的谦辞。
李然旋即面露“为难”之色。
“那……大夫究竟是想让李然做些什么呢？”
李然再试探性的如是问道。
驷带闻声，当即竟以为李然此言已代表他是答应了下来，兴奋之色于眼中一闪而过，并是正色道：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伯石大夫不愿与子皙大夫分庭抗礼，更不愿与子产大夫为敌。”
“故本卿希望子明能够从中斡旋，向子产大夫提议，现下朝堂之上的六卿顺序，可通过盟会誓告的方式给定下排位。”
“以免得总有旁人在那造谣毁谤，说伯石大夫是欲将子产大夫取而代之。”
终于是聊到了正题。
所谓的誓告，就是在祭祀天地，亦或是祖先之时，于誓言之上，说列各卿大夫的名字，排位靠前者即意味着相对更是位高权重。
由于这“誓言”是要上达天，下及地的，所以等同于是将座次排名向天地神明都宣读了一遍一样。变相的强化了座次排名的合法地位。
这的确是一种解决卿大夫争权夺利的好办法。而这方法若是放在以前，也的确是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
但这种方式，在如今看来却是明显缺乏约束力了。
毕竟时代不同了。
在这战乱频发的年代，即便是诸国的盟会，都已很难对全天下的诸侯起到一定的约束力，又何况一个国家内几个卿大夫的盟会誓言呢？
“哦？此乃伯石大夫的意思？”
李然再度试探性的问道。
驷带不禁又点了点头，并郑重道：
“伯石大夫也知道子产大夫如今定是疑他怀有二心的，故此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使子产大夫相信他丰伯石的为国之心，以及对子产的执政卿之位是绝无想法的。”
“虽说，伯石大夫在朝堂之上与子产大夫政见多有不和，但想必子明也知道的，一国的上卿若都是只持着同样的政见，那么对于这个国家而言，也绝非幸事啊。”
“所以，还请子明能够从中斡旋，以解他们两家之近忧。”
很明显，驷带既是得了丰段的好处，那自是要为丰段说话的。
而对于子产新政的百般阻挠，也被驷带给里里外外给粉饰一番，说得也是有鼻子有脸，一时还真叫人无法反驳。
而他最后这句，“以解两家之忧”，也显然是存在一定的暗示。
丰段担心子产会对他动手，难道子产就不担心丰段在暗中反他？
所以，驷带此言，便是在暗示李然，通过盟会誓言的方式来解决目下的争端，或许乃是如今最为合适的办法，也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原来竟是这样。”
“伯石大夫如此深明大义，实在是叫人敬佩！”
“可，然只怕是有心无力啊。”
李然面色一顿，紧接着又是一叹，无奈之色顿时跃然脸上，并于心中暗道：
“丰段是何其精明之人，既然是让我李然出手帮忙，怎么可能会没有说法呢？”
心中一边如此想着，李然眼角的余光却是又瞥了一眼驷带。
果然，驷带心领神会，不急不慢，反而脸上是呈现出淡淡的笑意来。
丰段与李然素无往来，今日平白无故的找李然帮忙，难道是打算空手套白狼？
这种买卖他丰段自然愿意，但李然呢？这么浅显的道理，丰段这样的老江湖，又岂能不懂呢？
所以，此番派驷带前来，除了是要李然帮忙以外，丰段必然还是带了其他话来的。
很显然，李然这是想要试探更多。

第一百八十三章 谈判的价码
政治博弈中，从不存在绝对的事情。
后世的伟大政治家丘吉尔有句名言：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句话，对于春秋时代的君子而言，或许并不是那么正确。不过，对于任何时代的小人而言，这句话都可谓是至理名言。
特别是对于丰段这样的政治家而言，一切的政治上的事情都是可以量化的。
所以，这其中丰段所需要真正需要考虑的，便只有一条：当你向你的政敌示好之际，对于双方的有利的条件是什么？而后，你所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又是多少？
在李然这边，显然丰段就是这样做考量的。
“呵呵，子明且放宽心，伯石大夫已有言在先。倘若子明肯出手相助，此事之后，在我郑国朝堂之上，必有你李子明的一席之地！”
权力，或者说，郑国朝堂之上的卿权。
这个筹码经驷带的嘴一说出来，李然顿时感到此次丰段真可谓是下了血本的。
要知道，在丰段与子产的政治博弈当中，谁在郑国朝堂之上的势力大，谁的话语权可能就会相对更大。
现在丰段公然答应是要将李然捧上大夫的位置，那岂不意味着除了他丰段的阵营，还有子产的阵营外，又会平白无故的多出一个第三方的势力来？
“哦？”
李然故作惊诧，不敢相信。
驷带见状，却又是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的继续言道：
“呵呵，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本就不足挂齿。”
“此事之于伯石大夫而言，都是为了郑国之安宁着想。子明既深受子产大夫倚重，如今更得了伯石大夫首肯，那此事定可水到渠成！子明的未来也定是前途无限啊！”
是的，这便是丰段大夫的全局盘算：先许给李然以大夫之位，改善与李然之间的关系。顺便好让他先替自己与子产之间斡旋调停一番。待日后，李然成了大夫后，再伺机从旁拉拢。
“李然本一闲散之人，能得伯石大夫如此的赏识，实是受宠若惊！”
“还请大夫转告伯石大夫，李然此番必当竭心尽力！”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然自是准备顺势而为。
驷带闻言大喜过望，并是直笑道：
“好！有子明此言，本卿便可放心了。”
“那本卿这就前去禀明伯石大夫，静候子明佳音了！”
条件已经谈妥，问题也得以解决，驷带自是要走了。
而当他离开以后，孙武这才从隔壁的屋内转进来，见得李然脸上挂着的笑意，不由皱眉。
“先生！你不会当真是打算助丰段一臂之力吧？”
当初郑邑疠行之时，孙武可是亲眼见识过此人的歹毒的。
如此草菅人命，如此阴险狠毒之人，本应该是人人都得而诛之的，而现下的李然，却非但不趁热打铁，以成全功。而且，居然还应允下来要帮他，这自是令孙武感到疑惑不解。
“帮，为什么不帮？”
“如此大好的机会，若是错过那可就再也没有咯！”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竟是伸了个懒腰，显得一脸轻松的模样。
“机会？”
“先生此言，却是何意？”
……
次日，李然便来到子产府邸，告知丰段意欲举办会盟誓言，确定六卿座序之事。
“嗐！此乃缓兵之计，如此浅显的道理，子明你如何能看不出来？”
子产听罢，当即道出了丰段的真正目的。
“待得此次子皙反目之事一过，他便会立刻卷土重来的。”
此次借着驷黑与丰段反目的契机，原本是一个惩治丰段的好机会。
若是依了丰段的盘算，那便等同于是放虎归山一般，这对子产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大夫不必着急，然以为此事尚有可为之机！”
李然依旧是面不改色的笑着应道。
子产闻声亦是一怔，并有些纳闷的看着李然道：
“可为之机？”
只见李然缓缓点头，而后又慢条斯理的缓缓言道：
“丰段此举，确是缓兵之计无疑。不过，既是按序排位，便定然是有人去得，有人去不得的。”
“若能借此机会趁机继续扩大驷黑与丰段之间的裂隙……”
显然，驷黑现在虽然已经与丰段反目，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急转直下，但是终究还没到要彻底决裂的地步。
若此时能够再加把劲，把这个裂痕给彻底扯开，让丰段彻底放弃驷黑，那便等同于是让丰段自折一臂！
而这，便是李然的将计就计。
子产闻声，并是捋着胡须细细的又思考了一番，却仍是觉得有些不妥。
“即便如此，又有何用呢？丰段的势力仍旧顽固，这对于丰段而言，也是无关痛痒的。”
驷黑的反水，虽说能给丰段造成一些麻烦，但也就仅限于如今这般了。
而这对本就有着强大勋贵人脉基础的丰段而言，似乎也并不能就此撼动其强大的根基。
所以，若只是如今这般，从表面上瓦解驷黑与丰段之间的关系，这对目前子产新政的推行而言，似乎也不会起到太大的作用。
“大夫莫急，这只是然同意其盟誓的第一个原因。”
“至于这第二个原因嘛，待得大夫参与了盟会，届时自然便能知晓。”
李然故意卖了个关子，并未将计划一一说明。
子产也知道李然素来是智计无双，而且对他的品行也是绝对信得过的。所以，见得他信心满满的样子，当即也不再多问便答应了下来。
更何况，就子产而言，若此时能稍稍缓解一下他与以丰段为首的守旧派的关系，让新政能够得以安稳的推行下去，倒也的确是没有什么不好的。
既然得到了子产首肯，李然旋即便是安排了下去。
两个派系的阵营，第一次要以这样的方式举行盟会。那盟会地点的选择就需要有一番讲究，既不能偏向守旧一派，也不能偏向改革一派。
于是，经过认真的思考后，李然决定是将盟会地点就选在自家的庄园之中，也就是那个有着李然亲自设计搭建的高尔夫庄园。
另外，如今又正值薰花开放的时节，所以，最讲究要将气氛烘托到位的李然，特定又命人搜来了许多的薰花，并将会盟之地是装扮了一番，将其改建成了一个布满了薰花的花苑。
当然，要说这些个采摘薰花的事情，祭乐自然是最为乐此不疲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熏隧盟会
从祭氏庄园往西，天然的长着一大片薰花。如今时值薰花绽放的季节，偌大一片，好似紫色汪洋一般，随风浮动。
听闻李然为筹备此次六卿誓盟，能够烘托点雅致的气氛，特意是命人前去要采摘些薰花来装点一番。
祭乐听闻了此事，自是最为自告奋勇的了。
于是，也不顾李然此前是早有安排，二话不说便是硬拉着李然要去采摘，其兴致盎然的模样，简直像极了李然第一次在曲阜见到她时的模样。
“哇！好美啊！”
来到薰花地，引入眼帘的是满目的薰花。虽说，这一处所在，她本是虽早有所耳闻，可如今亲眼一见却还是忍不住要惊叹一声。
紫色汪洋在斜阳余晖下显得格外的动人，一层又一层的花朵仿佛一层层紫色的地毯，给大地最以温馨的装饰，使人不由自主的便能感受到置身其中的轻松与畅快。
祭乐一阵风野似的奔入薰花草地，轻盈灵巧的她便似一只蝴蝶，在无数一片花海中翩然起舞。
饶是李然，一时间也看得痴了。
“花的确很美，可与她想比，却也是要黯然失色……”
这种感觉，便好似李然第一次在曲阜的别院内，借着月光的辉映下所看到祭乐时的那种感觉。
心神好似在一瞬间被牵引着，久久无法再回过神来。
愣了好一阵，李然这才俯身采摘起花来，并先编织了一个花环，亲手给祭乐带上。
“夫君，乐儿好看嘛？”
祭乐头戴着花环，在李然身前又转了两圈，黄色的裳裙与紫色的花海相映成趣。
“当然了，乐儿乃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李然不吝溢美之词，脸上的笑容也随之绽放。
常言道，情人眼中出西施，遑论祭乐如何打扮，在李然眼中都是最美的。
祭乐闻声，当即掩嘴偷笑，又在花海之中是一阵起舞。
待得祭乐舞毕，这才坐回到李然身旁，将脑袋枕在李然肩头，手中拿着一束薰花。
清幽的香味在两人鼻尖萦绕，微醺的山风从远处徐徐而来，斜阳沉沦，晚鸦归巢，四下一片静谧。
“累了吧？”
李然抚摸着她的发丝，柔声问道。
“不累，今日能与跟夫君出游，又如何能叫累？若是出游都嫌累的话，那夫君以后哪里还敢再带乐儿出来？”
祭乐此言一出，俏皮的秀脸顿时又是一阵绯红。
李然闻言，也是不由得一下子笑出了声，并是轻轻搂着她的肩头，并将其头部慢慢枕在了自己的腿上，并细声言道：
“此间只我们两人，勿需如此害羞。”
“为夫可还指望夫人能生出两个大胖小子呢。”
两人成亲已经一年有余，但祭乐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反应，饶是祭先也是十分的莫名，私底下曾询问过李然，是不是他们不想要孩子。
而李然的回答自是十分的简洁，他此时的确是未有打算的。话虽是如此敷衍，但其实呢？李然这一年来，与祭乐一直是聚少离多的。
一会会去了卫国，一会会去了晋国，一会会又去了虢地参加会盟。即便是待在郑国的这一段时日，那也是根本顾及不上这些。
而祭先也知李然如今是大忙人一个，再说得这些也只会是给他徒增压力，所以当即对此也就不再多言了。
“哼，谁说要生大胖小子？我偏要生闺女！”
祭乐小嘴一嘟，立马将琼鼻翘了起来。
“那可千万别，千万别生闺女。”
“都说子随父，女随母，若当真生个随你的闺女，我岂不是吃了大亏？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李然吓得急忙摆手，惶恐之色一时跃然脸上。
而听的这话的祭乐，也是顿时不乐意了，一把抓住李然的胳膊质问道：
“随我怎么了？随我难道不好嘛？！”
瞧见夫人发怒在即，李然当即仓皇而逃，一边跑一边大喊道：
“啊！夫人饶命！是小的失言了！是小的失言啦！”
“停下！你非得说清楚不可！”
花海之中，二人竞相追逐着，嬉戏着……
好一派快乐的景象。
……
盟誓现场被薰花这么一装扮，果然是添了几分雅致。
而待得一切就绪后，李然便又特地给这此处花苑是取了个极为雅致的名字——薰隧。
而这一场事关郑国内政格局的盟会，也就理所当然的被称之为——薰隧之盟。
又过得几日，盟誓的日子终于是到了。
罕虎，子产，丰段，印段，游吉，驷带这六名郑国正卿陆陆续续的前往熏隧会盟，并准备一同商议排位顺序，以正朝堂之上的尊卑大小。
李然身为主人家，自是要热情接待他们六位的。
而当六人都到齐以后，李然又忽然偷偷是给鸮翼使了个眼神。
鸮翼会意，当即就从中开溜了出去。
由于此间庄园至郑邑还需一段时间，所以李然便借今日天色已晚为由，提议可于明日再行会盟誓告。
而六位上卿也都是客随主便，自然满口答应。且在李然的陪同下，一起到了高尔夫球场中，是观摩学习起了高尔夫球来……
而溜出去的鸮翼则是一刻不敢停歇，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的赶回了郑邑。
翌日，当驷黑竟是突然得知，那六位正卿如今正在城外熏隧会盟！顿时不由勃然大怒：
“好啊！好啊！”
“竟是独独要瞒着老夫？这分明是故意要将老夫给孤立起来啊！”
“可恶！实是可恶！”
驷黑本就不是郑国正卿，他之所以能在郑国朝堂之上指手画脚，乃是看在他辈分高且又立有绵薄之功的份上。
而罕虎，子产这些正卿对此的绥靖态度，又恰恰给他造成了一种自己本来就是正卿的错觉。
所以，此次其余六卿要甩开他来确立班次座位，那显然是不想承认他驷黑的正卿之位！那日后，郑国朝堂之上也自然就再无他驷黑说话的份儿了。
一向跋扈惯了的驷黑，又哪里能忍得了这个？
“老夫参与朝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六个窃国之贼！竟是要卸磨杀驴啊！混蛋！”
越想越气的驷黑当即是一不做，二不休，亦是快马6出城，也如一阵风野似的直直驰往熏隧而去。
原本若是坐车舆，需两个时辰的路程，驷黑居然只快马狂奔了半个时辰就赶到了！
此时已是逼近黄昏，而六卿的会盟也已然进入了尾声。
然而驷黑的突然闯入，立时是给这一场盟会，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咦？世叔？你怎么来了？”
此时毕竟不是在朝堂之上，所以，罕虎称呼驷黑的称谓，当然还是得遵照辈分来。
“哼！”
“你们六个，今日这是何意？莫不是看不起驷某？”
“驷某当年平定伯有之乱的时候，好歹也是立过大功的！况且，老夫本就是驷氏的长辈。尔等在此偷偷盟誓，却是要将我这长者给排除在外！怎么？这是准备翻脸不认人了吗？”
驷黑气愤不已，这话说得自然也是相当难听。
在场的六人中，无论罕虎还是子产，亦或者是游吉，驷带，其实都是名正言顺的郑国正卿。而即便是游吉，驷带这样的小辈，那好歹也是一宗之主。
听得驷黑如此言语，六位正卿均是感到不忿，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究竟是如何开口。所以，一时也是脸黑不已。
“世叔何出此言，今日我们六人齐聚于此，实乃是为了……”
“别说了！老夫也管不了那许多，今日无论如何，定要将老夫的名字写进盟书之中！”
不待罕虎把话说完，驷黑便是直接摆手将其打断，态度之强硬，可见一斑。
子产也万万没想到，驷黑竟会在这时候突然闯入，一时间也是颇为为难。
而此时，比他更焦灼的乃是丰段，因为，他原本就打算是将驷黑排除在外，日后好慢慢的清理门户。
可没想到，驷黑如今非但是突然强行闯入，而且还强行要求将自己的名字写入誓书之中。
听到这话，丰段也不由是只觉得一时头大。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反倒是好事？
驷黑的突然闯入，使得原本气氛就有些莫名的熏隧盟会，立时变得是更加的尴尬。
面对驷黑的强行介入，饶是罕虎与子产也是无奈。
他们当然不希望驷黑再位列正卿，然而如今面对驷黑的胡乱闹腾，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又都不愿意是由自己来出面制止此事！
毕竟如果现在谁出面去阻止他，那就等同于是触了他的逆鳞了。那到头来，等于是把他往敌方阵营去推。
这种就属于是妥妥的吃力不讨好，还可能惹一身骚。
而在一旁作书铭记的太史，此刻也已经是满头大汗，不禁暗想：
你们倒是谁给拿个主意啊喂！你们都闷声不响的，叫我一个写史的怎么办？！
太史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的确，他又哪里知道到底该不该将驷黑的名字写入盟书之中呢？所以，一时也只得是抬眼望向罕虎。
罕虎自然也是头疼不已，心道：
这家伙可当真是不要颜面了啊！
罕虎的面色也是一片黢黑，但碍于当下的形势，他又哪敢发作，也只得是闭口不言。
而一旁的子产与丰段更是无话可说。
于是，原本的六卿排位，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最终变成了七卿。
而根据排序，第一首卿自是当国罕虎，接着乃是执政子产。
下面依次乃是：
丰段
印段
游吉
驷带
以及强行闯入的——驷黑。
待得盟会刚一结束，其他众卿都禁不住这尴尬的气氛，于是，急急忙忙的就赶紧告辞离开了。唯有子产是单独留了下来。
看着盟书上驷黑的名字，子产心里那气就不打一处来。
“哎！子明啊，你此举着实不妥啊！”
他已经猜到了，驷黑之所以会突然闯入，肯定是李然在私底下去通风报信的。
“原本一个丰段在正卿的位置上便已经令本卿头疼了，而今这驷黑又晋得正卿之位，万一他再与丰段那厮串通勾连，那岂不等于将我们此前所布的大好局面全都给破了？”
“非但如此，今日这驷黑得以顺遂如意，那日后想来也只会是更加的跋扈。此贼又素来最喜哗众取宠，届时若再是明目张胆的于庙堂上与本卿针锋相对，却叫本卿该如何是好？子明啊子明！你这岂不故意是给本卿寻了大麻烦来啊？”
子产越说越气，一边说着，一边是一阵摇头，显然对李然的这个安排非常的不满。
然而，李然听得子产的抱怨，却依旧是笑脸相迎，并是贺道：
“呵呵，恭喜大夫，贺喜大夫。”
“日后大夫便可全力施展新政，可再无任何阻碍了！”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是朝着子产躬身而揖，那正儿八经的模样，倒也不像是在演戏。
“这……”
“子明你这是何意？难不成现如今多了一个驷黑，于我们而言反倒是件好事不成？”
子产不明就里，当即诧异不已的问道。
李然闻声，不禁一阵点头，而后又缓缓道：
“请大夫试想一下，驷黑与游楚原本就都是丰段的死党，三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但是，此番驷黑在朝堂上反对丰段，却白白得了个正卿的位置，而游楚与驷黑作对，却反而被流放去了吴国，这显然对于其余丰段的死党而言，可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警告！”
“有驷黑这样一面旗帜立在那里，那丰段的死党就只会更加与丰段是离心离德了。”
“那么，理所当然的，大夫的新政也就自然能较为顺遂的推行下去，只要新政推行得当，让上至公卿，下至黎民，所有人都能捞到好处，那么到时候，自然就能将所有的反对声音都给闭上。”
“至于驷黑，此人本就无甚远见，他对自己现如今所身处的危险也都是熟视无睹的。像他这样的僭越行为，最终只会给他自己带来灾难罢了。大夫又何必是要害怕这样的人呢？”
“而且像他这样的人，之前‘伯有之乱’就有他的份，这次‘娶妻风波’和‘七子之盟’也都有他的份。像这样的人没受惩罚，却反而莫名得了‘正卿’的位置，这种人在然看来就如同冢中枯骨而已，根本不足为虑！”
“至于现阶段，对他亦是不足为惧。驷黑此人本来就很贪利，大夫不如就顺水推舟，将褚师的位置安排给他儿子。（褚师：掌管市场税收的官员）尽量让他能多得些好处，若如此，眼下此人就不会再有出什么大动静了。待日后他自取灭亡之时，便顺时而动，将其处理掉也就是了。”
之前，李然在与子产商议薰隧之盟的时候，只告诉过他这其中的一个较为粗浅的缘故。
而现下所说的，便是这所谓的第二个缘由。
驷黑反对丰段，反而得到了正卿的位置。而没有反对丰段的游楚，却被流放到了吴国。
这其中差别，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这对丰段的其他同党而言，难道不是一个警示？
如今有了这样的警示效应，那日后子产推行新政，就算丰段再要反对，但那些原本跟随他的大夫们，又还能剩下几人与他是同心同德的？
听得此言，子产顿时是恍然大悟！
他没想到，李然这一招妙手，原来竟直接是给丰段将了一军。
“好计策！原来如此！确是本卿糊涂了，是本卿糊涂了啊！”
“嗯……有理，着实有理！”
“此番驷黑上位，游楚出奔，便足以是给那些个反对本卿新政的人立一个榜样！若是他们还要反对本卿的新政，而意欲与那丰段继续沆瀣一气，那游楚便是他们的榜样！”
子产想到此处，心中郁气顿时一消而散。
这对他而言，这的确算得上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于是，他又急忙转过头来，并继续问政道：
“对了，子明，那……依你之见，而今的新政该又当如何推行才好？”
“实不相瞒，据本卿所得到的消息，现在许多城邑的邑宰，对新政的信心皆是不足的，都害怕一旦放任庶民开垦荒田，万一产出不了多少东西，那到时候非但是连这些庶民现有的饭碗都保不住，而且还极有可能直接拖累了整个城邑的收成，乃至是全邑的口粮。”
“但如今又马上就要到播种青苗的季节了，如果庶民们依旧是这般的不甚积极的话，那这一年只怕又是要白费了。”
话到这里，只见子产的脸上满是愁绪。
是啊，庶民若是不去开垦荒田，至少他们还能成为贵族们的佃户，起码还能有个铁饭碗。
可若是去开垦荒田却出不了粮，那到时候便只有饿死了，便再无第二条出路可寻了。
新政推行了也有一段时日了，但其力度之小，阻力之大，也是子产所无法改变的事实。
而底层的庶民对子产新政的信心，也同样是他无法左右得了的。
毕竟，对于一件新鲜事物，普罗大众们不太看好，这也是极为正常的心理。
对此，李然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何谓子钱？
当子产询问起李然有关于新政的话题时，李然并没有片刻的疑虑，直接是提出了他此前早已是思虑纯熟的想法。
“庶民之所以不甚积极，归根结底乃是源于他们不知开垦荒田的效力。”
“毕竟，大夫所行之新政，乃是前无古人的创举，他们生而为民，也并无任何的经验可以借鉴。故此他们所担心的，今年若是去开垦了荒田，旱涝也无有保障，届时再依附于旧主，反遭了旧主们变本加厉的压榨，那他们便是唯有死路一条了。”
“可是，若能够保证这些庶民，在两年之内不至于会青黄不接，届时仍有口粮得以度日呢？”
李然的话音落下，当即便引起了子产的深思。
眼下的情况，确实就是这么个情况。
底层庶民们的积极性之所以难以调动，其最根本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们担心会在青黄不接之际，亦或是遭了天灾，直接导致新年的口粮收不上而直接饿死。
毕竟，他们以前虽然是给权贵豪门当佃户的，但好歹也是能够有些旱涝保收的口粮的，起码还能勉强糊口。
现下你却要他们自负盈亏，自己去开垦荒田。即便是政策上说得多好多好，可实际上却并没有解决他们的任何困难，所以这种高风险的活儿又有多少人愿意去干呢？
想到这里，子产当即抬起头，目光迥然的看着李然。
“那……子明又有何高见？”
他知道，李然既然如此说了，那肯定是有他的一番见解的。
而此时，李然也不再是藏着掖着了，便是直言道：
“若想调动庶民们积极屯垦荒田，或可施行子钱之法！”
“子钱？”
子产眉头一紧，显得有些疑惑。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解释道：
“所谓子钱，对于商贾而言，就是以钱养钱之法！不过，如今放在此处，简而言之便是可以想办法把钱借给庶民们，以保障其基础需求。”
很显然，李然所说的，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农贷”。
“把粮米财资借给庶民？”
“这是何意？”
听到这里，子产已是一脸懵了。
从古至今，还从未听说过有官家借给庶民粮米财资的。庶民缴纳税赋，以资国库，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是更有甚者，不少末世之君更是会将赋税提到了几十年以后！
又何来官家给庶民借钱借粮一说？若如此做，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大夫莫急，且听然娓娓道来。”
李然顿了顿，又拱手缓缓言道：
“若是由官家直接向庶民发放子钱，想来以我郑国的国力，也是很难办到这一点。再者，若是动用了官库，也势必会遭到以丰段为首的卿大夫们的共同反对。”
“所以，然以为，大夫可通过祭氏以及其他豪门商贾的财力作为子钱的来源，并以国家之赋税作为子钱之保障，由此可打消其顾虑，倡议各个商贾豪门一起是向庶民发放子钱。”
“如此一来，待祭氏与其他豪族在尝到甜头后，便势必更能够遵循政策意愿，不遗余力的去配合大夫新政的推行。届时，上有官家兜底，下有豪族的支持，那么底层的庶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而他们庶民若能够从豪族手中获得支持，随后又从官家获得用以培育青苗的稻种及土地的地契，那这些庶民便勿需再额外增加其他的成本，就能正常开垦荒田了。”
“届时，即便真的是害了灾，以致于这些庶民是全年无收，但他们也不必担心会直接成为流民。只需再是重新种上一季，总能有回本之日。”
农贷的本质，其实就是为了变相提高农民们的抗压能力，从而提高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在这一点上，李然乃是最是清楚。
“可是……如此一来，豪族们若是想通过子钱大赚特赚，那这些财资岂不是直便皆由豪族们直接掠去了？”
子产不愧是极为优秀的政治家，虽说他从没接触过“经济”问题。但是，只凭借着常识，便立刻是能够想到了这其中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利益的再分配。
毕竟，子钱这一行当，若是尽由类似祭氏的商贾大族进行发放，那即便是赚了钱，那也是大宗亦或是豪门赚钱，这对官家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若官家赚不到钱，反倒是民富了，这岂不是“国弱而民富”？一旦尾大不掉，搞不好是直接要生出动乱的。
“此一点，其实然也早已想过了。”
“在发放子钱之伊始，可由官家注明，子钱所得之利，要上缴一半于公室，充实国库。另取四分之一，作为备用之资，以防国家不时之需。”
“待过得几年，待得国库充实，庶民也逐渐安定下来后，公室便也可根据市场的动向，制定其子钱利率之上限，使其能够继续惠利于民。另外，也可防止世家大族仅凭子钱坐大。”
一开始让大宗豪门尽力去摸索，若操作中出现了问题，可以任由其自行灵活裁量。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出了问题，最终那也只是大宗豪门受了些许的亏损，官家作为其大后方，是不会有受到任何亏损的。
而待得时机成熟，且子钱初具规模后，再由官家出面集中整治，从而直接转变成官家与庶民之间的互利关系。
一方面，可以防止世家大族对于庶民的过度索取。另一方面，也可以防止世家大族凭着子钱的买卖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子产听罢，而后在想通了前后所有的关节之后，顿觉这买卖倒的确是稳赚不赔的！
而且，上至公室，中至商贾，下至庶民，都可谓是有利可图，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好点子啊！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子钱的风险也是相对可控的。
对于庶民而言，大规模还不上子钱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天灾。
然而要让全国四面都受灾而导致庶民没有收成，这种事发生的机率可实在太小了。
“彩彩彩！”
子产想到这里，大感惊喜，一连说了三个“彩”来，且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不过下一刻，他又是突然谨慎了起来。
在这时代施行子钱，此等行径可谓是惊世骇俗的。
上至官家公室，下至庶民百姓，都是头一回。
前面已经说了，在这种一切都要墨守成规的时代，越是新奇的东西，就越是会遭到世人的不解。
“子钱”显然也是一样的。
而子产所担心的，便是这个议程若一旦在朝议提出，势必也会遭到强烈的反对。
“朝堂之上，如今伯石大夫他是有求于大夫的，也摄于驷黑大夫这一不安定因素。所以，倘若大夫是强行推进此事，想必也没人会公然反对的，至少……不会如之前反对新政那般的强烈。”
李然做事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他既然敢提出这个建议，那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子产闻声，心思一转，便当即点头称是。
“熏隧盟会刚刚结束，七卿排位已成定局，若侨‘一意孤行’，只要子皮，子太叔，子石那里是支持侨的，谅其他人也是无话可说。”
以前丰段，驷黑等人反对新政，态度强烈坚决。
可是现在，经过驷黑与游楚之事，经过驷黑在朝堂之上已与丰段反目，再经过熏隧之盟后，子产个人的威信已聚，地位更是牢不可破。
如此一来，此事想要在朝堂之上通过，便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那么，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又接踵而至：
“不过，子明啊，此事说到底，终究还是需要像祭氏这样的豪门大族牵头的，但若想要他们掏钱来……只怕也不会是件简单的事啊……”
即便子钱之事，可以在朝堂之上通过。但类似祭氏这样的豪门大族，又愿不愿意为官家出这个钱呢？
换句话说，祭氏等商贾豪门他们又愿不愿意心甘情愿的冒这个风险呢？
而这，也就是李然接下来要去解决的事情。

第一百八十七章 祭氏族议
子钱的推行，不光要依靠官家所制定的政策，还需药类似祭氏这样的豪门大族的鼎力支持才行。
如今朝堂之上，仅仅凭着子产的个人威信，强行通过此事倒也不是大问题。
反倒是祭氏这边。
“子明，你有信心么？”
子产还是有点担心，毕竟此事看起来好像很是简单，可若当真要执行起来，其中的难度可当真不是一星半点的。
再者，这些商贾之辈，可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你想让他们先让利于庶民，以期日后再图回报，他们真会答应吗？这是不是未免有些太过于自欺欺人了呢？
“然亦不敢说多，大致能有七成把握吧。”
李然不敢隐瞒，但还是显得比较有信心的。
“只七成么？”
“如此，怕是不够啊……”
子产喃喃道，一时面露思索之色。
他当然知道，此事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能够说服祭氏这等的豪门大族，共同参与到子钱的运作当中。
所以他虽然也在思考，可也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够帮得上李然的。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由头，能让李然在游说祭氏的过程中，更具说服力。
他的手上，如今只有权利而已。若是要求其强行摊派，或许也是一个办法。但他又思来想去，他觉得他既是身为执政卿，若强行要求其摊派子钱的发放，并要求商贾大族都必须如此做，那非但可能是会适得其反，而且也势必是会落人口舌，难免遭到非议。
“游说商贾豪门之事，便交由然来办吧。”
“虽只有七成把握，但也不少了。这天底下的事又哪一桩能有十成把握？若是有，只怕也是轮不到然的。”
李然所为，一向剑走偏锋，不按常理出牌，所以事事都不可能有十成的把握。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是信心十足。
更何况，在这件事上，他这“未来人”可也有的是经验可以借鉴。
于是，二人连夜又赶回郑邑了，因为明日，便是祭氏内部的族议之日。
……
翌日下午，祭氏内部，一众族老早早的便是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参加族议。
这还是自郑邑疠行后的第一次举行族议，自然显得是十分的郑重。
其实，若是按照以往的惯例，祭氏内部每个月都是要进行一次族议的。
然而，在李然成为祭氏家宰以后，这个不成文的规定便随着李然时常出使晋国，参加虢地之会而逐渐改变。
现在的祭氏内部族议，一定是要由家主和家宰发起以后，召集全族上下前来参加议事，时间不定，但一旦召开，便是说明定然要有大事发生。
这也不难理解。
因为在李然没有成为祭氏家宰之前，祭氏内部的分化是比较严重的，特别是竖牛在任时，祭氏内部的斗争可谓相当激烈，而族议，则经常成为其互相角逐的场合。
故此，每个月举行一次，无论事情能不能得到解决，反正通过族议来给祭先施压，一直以来都是竖牛所惯用的手笔。
而在李然成为祭氏家宰以后，经由他与祭乐一起打点的祭氏产业，一直奉行的是“不折腾”之法。
所以他们不但是得到一杆族老的鼎力支持。而且事实上，又由于祭乐的兢兢业业，祭氏上下如今很少会出现真正棘手的大问题。
再加上，有李然这个家宰兜底给兜着，祭先也很是放心，所以，族议便不再是祭氏内部斗争的途径，反而成为了祭氏内部磋商，以及与促成族人生意往来的平台。
毕竟，各族老所掌握的产业与生意不尽相同，在某些方面，大家协调一致能取得的成绩自然更好。
这也就是后世所谓的董事会。
此次召开祭氏族议，主要是因为近来由于楚国成为了盟主，郑国因地缘上过于靠近楚国，遭到了其他各国的猜疑，像是齐国，宋国，曹国等都开始排斥来自郑国的商队，特别是祭氏的商队。
这些国家的担心也不难理解，毕竟楚国一旦北进，郑国便是首当其冲的，而依照郑国的军事实力，那绝对不可能是楚国的对手。所以他们眼下与郑国做一分的生意，便等同于是多了一分风险。
而且，现在中原各国也都因郑国是与楚国走得太近，而对郑国多有戒备。
“北面诸国，如今除晋国，鲁国外，其他各国都在排挤我祭氏的商队，我们与诸国的贸易陷入停顿已近一个月，可谓损失极大呀。”
“齐宋曹卫等国皆最为可恶，想当初若不是依靠我祭氏，沟通南北，连贯东西。他们也是获利极多！但此时见得楚国成为盟主，又因我郑国乃是楚国北进之门户。便如此相弃，实是背信弃义之邦啊！”
“骂归骂，怒归怒，但此事总归还是要有个法子解决才是。”
这位族老的话音一落，众人皆是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是的，家宰的主要任务就是解决家族中的问题，裁决权虽然在家主手中，但是家宰得提出相应的办法。
祭先亦是与众人一齐看向了李然，并开口言道：
“子明啊，此事你怎么看？”
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句话，李然之前还没得以体会，但如今他却也算是深有体会了。
不过，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阵腹诽：这帮老头子，其他本事没有，这双手一摊的本事倒是贼溜！
你们与其他邦国的贸易停顿了，这种小事还需要商议么？以往你们与诸国卿大夫相交的贡礼是都白给了么？
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来拿主意？一个个都懒成狗了是吧？
“呵呵，以小婿之见，此事简单。”
“诸国与我祭氏贸易停顿，不外乎是因为担心我郑国深受楚国的觊觎罢了。”
“但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往来，本就是应该双方互惠的，我们亏损，难道他们就有利可图了？若无我祭氏坐镇天下中心调度南北，贯通东西，他们国内的那些货物又能托付与谁呢？又又何来的利益呢？”
“故此事，小婿以为，可急不可缓，可刚不可柔！”
话到这里，李然微微一顿，旋即又继续言道。
“据小婿所知，而今我祭氏贸易所系最为频繁者乃是晋国，其次便是秦国，只要这两国与我祭氏仍旧是正常贸易，便是亏损，也难伤及我祭氏之筋骨。”
“既然齐宋曹卫等国想搞幺蛾子，那咱们祭氏也不能干看着，给他们还以颜色便是了。”
显而易见，李然对于此事的处置方法是极为刚猛的。
你们不愿意跟我做生意是吧？
好，那大家都别做生意，看谁着急！
“哦？此言何意？”
“嗯？家宰这是想作甚？”
一众族老顿时愣住，因为他们从李然的语气当中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
而这种压迫感，又让他们感到了一丝不安。
饶是祭先也不由微微皱眉。
商人本性趋利，又以“顺”为纲。但李然如今所谓的“还以颜色”，其逻辑显然是不太符合商道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商贾的力量
面对齐宋曹卫等国的刁难行径，李然居然提出了是要直接“还以颜色”！
而在听得一众族老的一派质疑声后，李然便是当众大声言道：
“请诸位且听李然一言，若李然说得不对，届时再议不迟啊？”
众人听得李然这般讲，便是立刻安静了下来，都想暂且听听他这个家宰到底是有何高见？
此时，李然亦是清了清嗓子，并是开腔解释道：
“请诸位细想，若我祭氏与他们断了生意往来，那么该着急的究竟是他们，还是我们呢？”
“想我祭氏乃是坐镇天下之中，坐收天下之利的一代商界霸主！无论是从晋过楚，还是从秦向齐，全天下所有的物资往来，我祭氏可谓是独掌了一半。”
“既然，齐宋曹卫等国如今不愿跟我们贸易，那咱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直接暂时全面中断与他们之间的贸易往来！要他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说完，族议会场顿时一片死静。
即便是早有准备的祭先，此刻听得这话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暂时中断与诸国的贸易？那祭氏一族上下难道要喝西北风不成？这岂不是等于是要绝了祭氏的老命？！
如此而为，可谓是血亏啊！
“不行！绝对不行！”
“这……这等虎狼之辞，岂应是家宰所能言的？！”
“李子明啊李子明！你怕不是疯了吧！”
一时间，众多族老皆对李然是一顿的口诛笔伐。活脱脱的是要将李然给定成祭氏第一大罪人一般。
霎时间，但见族议会场之内是唾沫横飞，群情激愤，其场景可算得是蔚为壮观！
然而，端坐在次席的李然，却依旧是岿然不动，任其由千夫所指，他却始终是面不改色。
待得一众族老骂累了，也口干舌燥了，都是想要喘口气了。李然这才将目光是投向了祭先。
祭先毕竟是家主，他的反应自然是要冷静许多。
他此时同样是转头看向了李然，与其目光对视了一眼后，只听他是将声调压得极低，并是十分冷峻的问道：
“此事非同小可，若一旦中止了与诸国的贸易，那我祭氏所亏损的可就不只是眼下所看到的这些利益了！”
所谓利益，可不一定是只有钱财。
倘若祭氏当真与齐宋曹卫等国中断贸易，那在这些国家看来，祭氏可谓也就等于是彻底失去了信用。
一个没有任何信用可言的祭氏，又如何能够服众呢？
所以，这其中所牵涉到的所有人脉，关系，政治资源，只怕到头来也都会是统统失去。
“岳父大人莫急，小婿其实还未说完。”
李然此时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一时犀利。
“诸位应该也都知道，齐宋多产鱼盐，近些年其又多与秦晋贸易，然则齐国与晋国又明争暗斗多年，且有太行天险以为屏障。所以，无论是他们国君还是大夫之间，双方关系都是十分的微妙。所以齐国鱼盐，也大都乃是先行转运至我郑邑后，再由郑邑转运至晋国的。”
“而诸位应该也很清楚，其实如今除了齐国有鱼有盐之外，一来我郑国东南之江淮，亦是盛产鱼虾之乡！至于盐巴，那也绝非独有他齐国之海盐！我郑国之西，由巴人所开采的井盐亦是成色极好的。”
“所以，诸位对此应该都很清楚，如果是少了我祭氏从中穿针引线，牵线搭桥，齐国的那些客商还能赚得到晋国的钱吗？哼哼，依我看来，不容乐观啊！”
“而我郑国若就此中断与齐国之间的一切贸易往来，那试问他的那些个鱼盐，又该是卖给谁去呢？所以，真正着急的究竟该是我祭氏，还是他齐国呢？”
“再者，近年来我郑国粮食收成亦是颇丰，若是能以此直接断了齐粮的来路，那我郑国粮食便是理所当然的能卖上价了。”
“届时我们与齐国中断贸易所亏损的利益，我们也都能从诸如此类的损益中给找补回一些回来。呵呵，正所谓‘福祸无门，惟人所召’。此事究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既如此，诸公以为，我祭氏到底还需要是担心些什么呢？”
“至于曹卫宋三国，则更是勿需多惧。若无我祭氏的鼎力支持，此三国便只能是冢中枯骨而已。即便是他们将此事捅到了晋国那，亦是无妨的！”
“李然在此，别的不敢保证，只晋国这边，依我郑国如今之地位，那绝不是此三者所可以比拟的！”
其实道理也非常简单，正是因为郑国乃是居于天下之中。所以，郑国其独特的地利优势乃是完全凌驾于其他诸侯国之上的，此乃不争的事实。
更何况，郑国又是楚国北进中原的第一道屏障，所以对于晋国而言，郑国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的。
而且，这其中还有一层原由，却是李然还未曾言及的，那就是因为他李然的缘故。
如今晋国与郑国的关系之所以能够有如同今日这般的蜜月期，这其中，李然则是充当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所以，若此事届时真由晋国来裁断，那最终晋国会袒护的一定是郑国。
待李然把话说到这里，一众族老也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是啊，眼下亏损的终究是小利，而真正的大利又岂止这一些呢？
“听此一言，倒也是不无道理！这些个背信弃义之徒，既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意欲停了与我祭氏之间的贸易。但若我祭氏当真是中断与他们一切的往来，届时他们所亏损的便不再是眼前的这点小利了！”
“是啊，我们祭氏从来都只是雁过拔毛而已。可对于他们而言，一旦失去我们祭氏的支持，那他们国内民众的生计可都将要难以为继了啊！”
“言之有理，而且就算此事闹大了，届时我们也都完全能有理由可说。而晋国也定会是偏向我们祭氏的。到时候，待得贸易有了回转之机，便能再狠狠的敲他们一笔！”
其中的一名族长，竟突然是说到了李然此法的重点。
是的，所谓不破不立，待来日重启贸易之日，便是他们祭氏屠宰羔羊之时。
此等欲擒故纵之法，对于祭氏上下而言，也早已不是什么新奇的战术。
类似这样的尔虞我诈，你来我往的把戏，其实放在任何一个精通商贾的商人身上，其实也都会玩。
李然只不过是把这一招是运用在了更高的层面之上，敢于在国与国的贸易争端上去大胆尝试。
而这种胆略，才是李然真正能够略胜这些人一筹的地方。
当然，要说祭氏的这些族老，也终究都不是泛泛之辈。这些人之所以能够一听李然所言，便能醒悟过来，这自然也要归因于他们祭氏与生俱来的强大商业基因。
前面说了，自郑桓公立国伊始，郑国便一直十分重视商贾，郑国在未建都时便在荒野上与商人斩草为盟，约定彼此相互扶持，永不相欺。
而自武公之后，郑国的商贾集团便始终是郑国公室的坚强后盾！
而背靠公室的商贾集团在得到公室的支持后，立刻如泉水一般涌向四面八方，将齐国的鱼盐铁器，晋国的牛马池盐，楚国的象牙皮革，秦国的良马百货，通通汇聚于郑邑中转。
如此，商贾的贸易之路不但为郑国带来了丰厚的物资和赋税，同时也为其他国家输送了各类奇缺的物资。
而这，也最终使得郑国逐渐成为了天下商贾活动之中，份量最重的一个环节。
所以，一旦郑国的商人真发起狠来，那么其他的诸侯国，即便是强大如同晋国，只怕也都是要抖上三抖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损益之道
郑国商贾集团对于天下的重要性已是不必再说。那么同样的，关于祭氏的重要地位，那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了。
现在诸国都因楚国成为了盟主，所以想要以此为借口，意欲阻挠与祭氏的贸易往来。
其实，这事无论怎么讲，都显得是有些牵强附会。
所以说白了，那也都不过是些借口罢了，在这背地里到底是个什么逻辑，到底在打些什么盘算，只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或许，也是有着想要借此胁迫祭氏让渡更多的利益与他们？又或许，这背后可能是与竖牛有关？
毕竟，竖牛当年作为祭氏的家宰，对于祭氏的一家一当都是非常清楚的。所以，此番各国联合起来共同抵制郑国祭氏，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祭氏的家贼——竖牛。
或许是这竖牛想通过制裁祭氏，可以借此机会重新另起炉灶，并抢夺祭氏在各国的生意？
当然，这样的愿景可以称得上美好，可惜手段也未免是太过粗糙了一些。
因为，他们似乎还从未想到过，向来以“顺”为纲的商贾集团，居然也会有发飙的时候！
壮士一怒，血溅五步，君王一怒，流血漂橹。
而郑国的商贾一怒，天下诸侯皆要犯怵了。
一旦诸国的商物遭遇大面积囤积而卖不出去的时候，一旦诸国的财政捉急以致于无法提供充足的军饷给养军队的时候，一旦天灾降临，诸国无法拿出足量的物资赈灾的时候，他们就会切切实实感受到郑国商贾的厉害。
“不过，还请诸位切记！我祭氏值此危难之际，诸位切不可与诸国卿大夫暗通款曲，以致我祭氏泄了这一股子的刚烈之气！事关我们祭氏之生死存亡，诸位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李然在最后，特别强调了一点。
他知道，在场的族老当中，不乏与诸国卿大夫私交甚好的。
当此时刻，若是他们为了自己一点蝇头小利而致祭氏的大利付诸流水，他李然可是决计不饶的！
祭先也为此是频频点头称是。
“诸位既都是我族中人，当知一切得需以大局为重！”
祭先的目光甚为犀利，虎视一周后，诸位族老见状，皆是连连点头，无有再言驳斥。
“那么敢问家宰，若当真如此执行，我族亏损在即，且手中定然会多出许多的现钱来。还请明示，既然如今这买卖也不做了，那这许多的钱财却还有何去处？总不见得坐吃山空吧？”
此时，又有族老是如是询问道。
毕竟，中断与诸国之间的贸易，祭氏的每日亏损那是肉眼可见的。而在没有彻底解决贸易争端之前，他们这些无利不起早的商贾，却又如何能闲得住呢？
他们也都知道李然素来是以奇招致胜的，所以，他们自是希望李然能想个办法出来，能够通过别的途径来补上一补。
商人重利，那可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的重视。
其他族老闻声，亦是一阵交头接耳，并是齐头又再度望向了李然。
“何必如此？子明所言之法，亏损都只是一时的，日后定能得偿，你们又何须急于这一时呢？”
不待李然应声，面对族老们的“为难”，祭先已是有些不悦，脸色也不由是低沉了下来。
他就是担心族内会有人急功近利，以致李然的计划破产，所以听得这些，他自是有些不悦的。
可谁知李然闻声，却是心中大喜。
“呵呵，此问甚好！那今日族议的第二件事，便是这该如何让诸位找补回这亏损之利了！”
好得很，这不是直接把由头给送上门来了吗？
李然也是感叹天时地利，这种碰巧之事他可还真是头一次遇到。
“哦？有这等好事？”
“子明快快说来！”
一众族老们都已经是迫不及待了，毕竟每天一睁眼就亏钱，对他们这群人来说真的是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的。
于是，李然便将昨日与子产大夫一同商议国的“子钱”一事给搬上了台前。
“子钱，乃是由子产大夫于官家发起的，我们祭氏与其他几个大宗商贾豪门可进行前期的投资，待得等本收息之后，所得利润一半会上缴公室，剩下的便由诸位所得。”
李然特意是最后强调了这一点，就是担心这些个族老不明就里，以为所得之利皆是自己的。
然而他这话刚刚说完，便引起了在场族老的又一阵强烈的反对。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叫什么点子？！把钱平白无故借给那些庶民？”
“简直闻所未闻！自古以来，还从未听闻过有借钱给庶民的啊！”
“子明你这又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又糊涂起来了？”
他们强烈反对的主要原因是：庶民根本没钱，也没资产。
庶民没钱，你借钱给他们，万一到时候遇上个天灾，他们田地里没有庄稼，家中又是一贫如洗，到时候他们该拿什么来还？
这么大的风险，如此小的收益，谁愿意去干？
而且，本身他们就要面临与诸国中断贸易的亏损，一旦这里再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那可不就更是要雪上加霜了？
“那些个庶民可都是穷得叮当响，你借钱给他们，还不如养条狗来得实惠。”
“庶民最是无有信用的！就算他们最后有了收成，你又如何能保证他们果真能把钱都还你？”
“是啊！这些个庶民本就是最无信无义之徒，与他们做生意，老夫可情愿与诸国的卿大夫暗通款曲去了！”
甚至有人宁愿违背李然刚才的法子，也不愿与这些庶民做生意。
这件事的难度可见一斑。
饶是祭先听得这个法子，一时间也是眉头紧皱。
他实在不知，李然这回究竟是又要搞出什么破玩意儿。
“子明，你可否说得……再通透些？众位族老，乃至是老夫我都是听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不过，他还是愿意再给李然一个机会。
李然见得群情激愤，也并不着急，待得场面安静下来之后，这才缓缓言道：
“诸位现下所面临的亏损，短时间内可能真无法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可眼下这个子钱，然以为乃是唯一，也是风险最低的方法。”
“敢问在场的诸位，有谁种过田的？”
李然的目光一扫，在场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是的，他们还当真没有种过田！
因为从祭先的祖辈开始，祭氏一族便很早就已是走上了以商贸持家的道路，他们的田地都是雇佣佃户去种的，他们只管收成，哪里需要亲自去种呢？
“种田乃是天底下所有庶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唯一能做了得心应手之事！”
“子产大夫的新政，乃是鼓励庶民们开垦荒田，届时按亩取税，如此按理说，自然是能够极大的调动庶民们的积极性的。但奈何因这些庶民的手中一无农具，二无本钱，所以他们就算愿意去开垦荒田，也终究要担心自己的后路。”
“现如今，子产大夫在朝堂之上提出的子钱一法，以国家的税赋为其背书，以国家信用作为本钱。只要诸位愿意出资，贷与庶民以子钱，当庶民们用子钱买了农具，又从官家处领得青苗种子，试问他们又有什么道理不去开垦荒田呢？”
“郑国虽小，可一旦全民垦荒，所得田税必是现在的三倍，甚至五倍不止！如此的体量，如此规模的田地，届时诸位所获之利，又岂是与诸国卿大夫暗通款曲所能够比拟的？”
李然把话说得很清楚，庶民愿意种田，也愿意开垦荒田，但就是差本钱和抗风险的能力。
只要有人愿意借给他们买农具的本钱，有人能在背后给他们兜底兜住，他们就没道理不去开垦新地。
因为，这是他们如今能够活得更好的唯一途径！
话到这里，在场的一众族老皆是沉默了。
他们面面相觑良久，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进行反驳。更何况，这毕竟是事关郑国的大政方针，他们又如何敢是多说些什么呢？
只不过他们的沉默，也并非就代表了他们被就此说服了。

第一百九十章 子钱的推行
眼见众人对发放子钱一事仍是疑虑重重，莫衷一是。
李然的神色也不由发生了转变，忽的是变得略有些凝重了起来。
“诸位可知，家国大义，可是要远大于你我家私之利的！”
此言一出，族议会场内的族老们先是一怔，继而又是一阵集体的爆发。
“什么话！你李子明才吃多少年饭，今日便胆敢教训起我等这些老者来了？！”
“哼！老夫我活了几十载，难道还不识得什么叫‘家国大义’？！”
这些族老，要说起来可也都是祭氏族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他们在商道上的本事，也都算得是数一数二的。
要不是当年这些族老们的勠力同心，祭氏也不可能只在短短数十年间就发展壮大成为如今的规模，更不可能坐上全天下商贾集团的第一把交椅。
可也正是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功绩甚大，所以便都是有些倚老卖老的。
李然今年也不过就二十出头，出生的牛犊便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口吻跟他们说话？这是不是也太过于“以下犯上”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哼！老夫当年为国家分忧解难之时，你李子明可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毋庸多言！外姓之人终究是当不得这个家的！此事风险实在太大！若是不成，我祭氏岂不是要直接血本无归？到时候，难道你是要我们这些老骨头，全都上街乞讨去吗？！”
“是啊！真可谓是‘非我族类，必有异心’啊，此言诚不欺我也！”
话题一经转动变，最终竟又落在了李然并非祭氏族人这件事上。
他们认定了李然始终不是祭氏，所以，这法子铁定是要坑害祭氏的。
一时间，这个看似“不争”的事实，顿是又引起了在场一众族老们的集体响应。这些人见状，并是纷纷出言驳斥李然方才所提议的内容来。
“然虽非祭氏，可然所为所作之事，又有哪一件不是为祭氏谋利的？又哪一件不是为郑国谋利？！”
“上至虢地之会，下至熏隧盟会，然所为之事皆凭自天理良心，其心日月可鉴！”
李然显然也是有点生气了，这帮老东西事到如今了，尽还是一群戴着有色眼镜看旁人的主。
非但如此，竟还非要冠冕堂皇的给自己粉饰，着实是恶心之至！
而想他李然，自来到郑邑，入赘祭氏后，一切所为之事，皆可谓是问心无愧的！
而当祭先看得李然面颊上的神色是略显激动，知其毕竟还是年轻气盛，情绪已是有些上头了。于是，急忙出面打了个圆场。
“都安静些可好？！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闻得祭先一通呵斥，会场顿时是安静了下来。
而这，就是所谓家主的威信！
紧接着，只听祭先继续是力挺李然道：
“子明所为之事，大家其实心中都是有目共睹的。若说子明他是怀有二心的？老夫便是第一个不信！”
“此次子明所谓之‘子钱’，虽是令人一时难以理解，但明显也是着眼于家国大计的！想当年我们的先祖祭仲，辅佐我郑国五任国君，亦是为国为民，夙夜操劳！”
“而今，我等既身为其子嗣，又岂能只光顾着自己的得失，而不顾家国大义呢？”
祭仲，春期第一权臣，也是祭氏门楣最为光辉的代表。
当祭先道出他的名字，再道出他的一生之所为，在场诸位族老一时间也都尽皆是默然不语了。
“子明且放宽心，老夫支持你！”
“但此法终究还是颇有些风险，子明可先调用你手上的财力，届时老夫再出资一半，权且先试上一试！”
祭先选择了一个十分稳妥的办法，并没有让所有的祭氏族人都参与。
毕竟这件事在尚未看到成效之前，祭氏也不能当真是倾尽全力。
“宗主！”
“宗主不……”
“闭嘴！”
还有些族老意欲继续反对，却是被祭先给当场喝退。
李然深知祭先的谨慎，闻声当即躬身谢道：
“诺，小婿拜谢岳父大人”
……
于是，子钱之法在得了祭先首肯之后，便开始紧罗密布的筹备起来了。
其实，要搞这个子钱之法，说到底也是没什么难的。因为子产在朝堂之上也已是放开了政策限制，所以，只要是有人肯入局一试，待得有人是尝到了甜头后，那么其他人也自然而然的，都一起跟着一起入局。
当然，由于一切都还尚处于摸索阶段，因此具体的操作，仍是需要由李然亲自负责的。
由国家提供青苗，李然提供子钱，一场轰轰烈烈的新政改革，便在郑国拉开了序幕。
祭氏别院内，李然与祭乐正在核算各地子钱所需的具体数目，孙武则是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悦。
“先生，有眉目了。”
之前李然一直在让孙武调查竖牛在祭氏内，以及郑邑内的同党。
因为竖牛逃奔鲁国，这些同党一直隐藏在地下，孙武始终调查不出个所以然。
然而，此次随着子钱一事一经推出后，孙武总算是有了一些新的线索。
“这是近段时间调查出来的名单。”
“都是潜藏在我祭氏的内部之人！”
孙武当着祭乐的面径直是拿出了名单，也就意味着这件事李然根本没打算是瞒着祭乐。
而李然也十分爽快的将名单递给了祭乐，并让她先行过目。
可谁知祭乐看完名单，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孙武送来的名单上足有二十多人！
而且，这些人可都是在祭氏内部掌握着一方实业的！
“可都查明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
“都已查明，他们而今与鲁国竖牛之间仍旧有着暗中的联系。更有甚者，于前些日子里，这里面有几个才派人去到鲁国与竖牛有过会面，叔孙大夫那边也已是传来了消息。”
说着说着，孙武又将叔孙豹传来的简牍卷宗是一并递给了李然。
李然打开看了一番，也随手递给了祭乐。
祭乐看完，顿时没好气的将书简一把合上，并甚是愤慨的在那言道：
“孟兄所为之事，这些人可也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们岂能再与他沆瀣一气？！”
“当真是气煞了人啊！”
祭乐双手叉腰，肚子里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秀脸之上满是不忿。
谁知，李然对此却表现得十分的平淡。
“这也难怪，毕竟竖牛在祭氏内部已是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其人虽是被驱逐去了鲁国，可毕竟底蕴仍在。”
“有这许多人暗中与他勾连，这其实也并不奇怪。”
“长卿啊，这几个人，你可都得盯紧些。”
李然在名单上圈出几个名字，然后将名单再度交给了孙武。
“先生的意思是……”
“这几个人，似乎与齐国的几位上卿亦是私交甚笃啊……”
李然这一句话，便让孙武立刻明白了过来。
竖牛当初在郑邑作乱时，就曾与齐国之人是暗中勾结，现下这些祭氏族老又与齐国的上卿私交甚笃，这其中难道就没什么猫腻？
而且此刻正值祭氏重新制定战略和规划商贸大战的重要时刻，一旦这些人是从中作梗，那祭氏有关中断其贸易往来的计划，岂不是等于要搬石砸了自己的脚？
李然自是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所以名单上圈起来的这几个人，必须是严加看管！
毕竟，攘外必先安内。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受阻的原因
李然之所以要先忙着处理祭氏内部与竖牛勾结之事，自然也是为了能够让子钱更为顺遂的推行下去。
可是，在经历了大半个月的试运行后，子钱发放的效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差劲。
这却让李然着实感到有些诧异。
于是，择了一日，李然领着祭乐与褚荡一起，是亲自前往田野乡间查看一番。
他在郑邑虽也能得到各城邑乡野的信息，可他还是想亲自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庶民有了子钱提供的保障，他们没道理拒绝新政才是。
来到郑邑城外的一处乡野，李然与祭乐携手乃并肩而行，而褚荡就跟在他的身后。
举目望去，乃是一大片耕田映入眼帘，此时正有不少乡民在其中耕种。
路上来往的乡民也是不少，李然便拦下其中一人，并是躬身作揖问道：
“敢问老伯，此间田地乃属何人啊？”
他知道，能够有如此多人在里面耕种的，自是那些“大地主”家的。
老伯应声，便是说了一个郑邑城中大夫的名讳。
李然看着耕田内的农夫们，又不禁是诧异问道：
“老伯啊，听闻最近官家新颁了政策，若老伯肯去自行开垦荒田，那便算是您自己的田地啦！届时按亩取税，而且还发放了子钱，可供购买一应农具之用度。”
“老伯为何不自己去垦荒种田呢？”
随性的祭乐也是十分好奇，从旁亦是瞪着个大眼睛看着那位老伯。
老伯听得李然如此一问，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然，这才放下手中的锄镐。
“想必这位大人是城里来的吧？”
老伯话还没说完，便是给李然还了一个稽首大礼。
李然急忙将其扶了起来。
这时，田野间的乡民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亦是纷纷放下手中活儿围了过来。
“晚辈李然，不过郑国一介行人。”
“只是，此次子钱的发放乃是由晚辈负责，最近晚辈在城中发放子钱，却不见乡民前来领取，不由好奇，特来探访。”
“还请老伯释惑。”
李然恭敬谦虚的态度，顿时赢得了乡民的好感。
那老伯顿时直言不讳道：
“大人呐，并非是我等野人直言，不过，那子钱不正是那些大户人家用来欺我们这些野人没见识的嘛？”
“我们去借了他们的钱，去买农具开垦荒地种田，到时候却非但又要用我们种出来的粮食来上缴赋税，还要拿来还他们的钱。”
“同样是为肉食者所劳，这与那些卿大夫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更何况，此间田亩之主还终究是还要念及我等之身价性命的。我们若是去垦了私田，那日后自己若真落了难，官家又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呢？”
很显然，他们给大夫充当佃户，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先入为主的臆断，又让庶民们都是患上了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是的，当一个人受到的压迫过于深重的时候，所谓的“迫害”反而会成为一种“恩典”。
而且，要他们领取子钱，开垦荒地。说到底，在他们所有人看来，不也是变相的一种榨取手段罢了？本质上好似还当真是没什么区别的。
“老伯这话却是何意？晚辈当真是没听懂。”
“老伯，你们若是开垦荒田以耕种，这些田地便是你们自己的，往后无论收成多少，都是你们自己的了。而所需上缴的赋税，以及所需归还的子钱，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又何至于与现如今是没有区别？”
李然的眉宇间尽是诧异和不解。
这时，几个中年汉子从田野间走了过来，径直来到李然身前一丈外停住，而后朝着李然行过大礼。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这几个中年汉子年富力强，中气十足，说话的声音自是很大。
李然将他们扶起来后，当即问道：
“你们又是为何不愿执行子产大夫的新政呢？”
只听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道：
“大人，那子钱分明就是城中大户诓骗咱们的玩意儿，大人良善，当然不知他们的那些个心思。”
“大人您看，若是我们现在去借了那些大户人家的钱，去买了他们的农具，并开垦荒田，那我们就只能守着开垦出来的田地所种出来的粮食过活了。”
“现下那子钱借贷看上去还行，可是万一到了该还他们钱的时候，他们非得说得一二三四五，我们又哪敢与他们争辩啊？到时候，还不是他们说是多少，我们就要还多少？”
“如此一来，我们届时一年岂不等于白干？既然这样，那我们自是愿意还是继续给大夫们当工得了。”
这位汉子说话的水平不高，但是条理还是很清晰的。
总的来说，他们认定子钱就是祭氏这些豪门在那准备薅他们羊毛的玩意儿。
同样的，只为了眼前的利益，便被怂恿着去当新政的“炮灰”，那他们自然是更不愿意的。
若当真去开垦荒田，歉了收成。借了子钱又还不上，到那时又该如何是好？还能有谁能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所以，他们当然不去借子钱，也不会去执行新政。
其他的乡民们听到这位汉子所言，也皆是不住的在一旁点头称是。
“肉食者鄙，根本就不在乎咱们的死活，所以这些东西压根就都是骗人的！”
“是啊，到头来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位大人，您人倒亦是不错的。可就别再帮着他们了，这些人可都没一个好东西啊！”
纵是李然听罢，也是不由得于额头上捏了把汗。他是万万没有想到，郑国祭氏居然会在庶民的眼中竟会是这样的形象。
他不禁亦是暗自庆幸，亏得是没把自己是祭氏家宰的身份在此处说破。
此时，只见又来了几名妇孺，身边是牵着几个刚刚学会走路的稚子，竟也在一旁围观。
李然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手中的稚子，一时也不禁是有些惭愧。
是的，官家的确是不会理会这些下层庶民死活的。这些庶民之于官家而言，也不过就是一串数字，一台出产粮食的机器。
即便是李然，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一个事实。
所以，也就无怪乎这些庶民，会对官家抱有如此的敌意，却反而对他们的主人家“感恩戴德”了。
正所谓“民无信不立”。
虽然这一句话是几十年后孔子所说的。然而，如今李然所面临的困境，也大体如此。
可这又能怪谁呢？
怪上面的人？
他们受历史局限，看不到更长远的未来。
那怪下面的人？
他们受尽了权贵们的盘剥，无论是野人亦或是奴仆，又亦或是从奴仆到国民，无论是何种身份的变迁，又何尝不是一部血与泪的交响曲呢？
所以，要想这个国家真正的获得长治久安，光靠上面或是下面，都是不成的！
“明白了。”
“原来竟是这样。”
不枉费李然这一顿打听，他对眼前的事实终于是有了一个更为清晰而完整的认知。
下面的庶民并不相信上面的“肉食者”所制定的新政，两相隔阂，新政能推行得下去那才叫怪了。
“既然如此，还请诸位明日清早，到得郑邑城门一聚！”
问题既然清楚了，那终归是要解决的。
而他李然此番之所以要深入乡野探听民意，也正是为了能够解决其症结之所在。
在回去的路上，祭乐又翘着小脑袋与身旁的李然问道：
“那么，夫君这是打算怎么做呢？”
李然却只是浅浅一笑，回答道：
“乐儿莫急，待明日你便知道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祭先的智慧
新政与子钱的症结算是找到了，那么接下来该如何解决呢？
待得李然是回到了郑邑后，便于私底下又交代了一番鸮翼。祭乐见他二人低声商议了良久，却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祭先却又派人来唤，李然在叮嘱完鸮翼后，便与祭乐当即又马不停蹄的来到了祭先的书房。
待得李然与祭乐是一起进入，但见祭先正在案几之上写着文书。
“见过岳父大人。”
李然自是上前作揖行礼。
祭先见他二人前来，当即是按下了笔墨，并是示意他二人近到跟前来说话：
“子明啊，听闻子钱一事，响应的庶民甚少，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啊？”
关于子钱一事，毕竟祭先本来也是支持的。所以，听说子钱运转的情况不容乐观，那他这个当家做主的，自也是要亲自过问一番才是。
于是，李然便将今日在乡野间的所见所闻，又前前后后的与他给说了一遍。
不过，除此之外，他还另外补充道：
“不过，岳父大人也不必心急，小婿其实也已有了主意。”
可谁知，祭先闻言却依旧是不甚放心，竟依旧是惴惴不安的在那摇头言道：
“这件事……恐怕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闻声，李然与祭乐皆是一怔。
祭乐不禁是上前一步，并是颇为关切的问道：
“爹，您的意思是……”
祭先看了眼祭乐，却又是叹息回道：
“你们所见的那些各城邑下的庶民，大部分都乃是伯石大夫与子皙大夫一党的，此二人原本一直就反对子产大夫新政，此次我祭氏挑头推行子钱，此举又明显为了与子产大夫的新政相配套的。既如此，那岂非是挑明了要与他二人作对？”
“此事表面上虽是乡民不知国政，不信任官府。然则，在这其中肯定也不乏是有他二人从中作梗的缘故啊。”
“所以，若是仅靠你一人之力，只怕是难以解决此事的。”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一两句话便说到了重点上。
子钱的推行之所以如此艰难，其实，也正如子产推行新政一样，自然是不乏有守旧势力从中阻拦的因素在。
“岳父所言极是！”
听得祭先所言，李然也是一阵恍然。
子钱一事，子产虽已于朝堂之上明确提出了，且丰段，驷黑等人也未曾对此有过强烈的反对。
但是，关键之处在于，这件事终归是要由祭氏来具体落实的。
说白了，他们这些人此时虽不敢与子产正面为敌，但是难道还不能私底下对付你祭氏么？
所以，只要他们暗中是有所防备，那么，子钱一事就不可能是大张旗鼓的给推广开来。
想到这里，谅是李然也不由得佩服起祭先来。仅凭着简单的信息，便能推断出如此多的暗处的猫腻，其经验之老道可见一斑。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祭先已经看到了这一层，那又该如何解决呢？
“老夫已经细想过了，此事断不能让子产大夫替我们出头，所以还得靠咱们自己解决才行啊。”
是的，子钱一事本就是遵循的商贾之道。其背后所遵循的逻辑也大都是商业逻辑。子产作为官家的代表，若是让其过早的强行干预，最后也只会是适得其反。
虽说祭先是身处的春秋时代的一名郑国商人，但是凭借着从商多年的经验，居然对于这些于后世广为流传的经典政治经济理论，也是有一番体悟的。
只见祭先是顿了顿，随后又接着言道：
“这样，明日你便备上厚礼，去这两家走一走。”
“一来，缓解当下的紧张局势。”
“二来，也算是为子钱的铺一铺路。”
“切记，在这郑邑城中，没有绝对的站在哪一边的！我们乃是商贾之流，即是商贾，自然该是‘在商言商’的才好！”
最后四个字，祭先咬得极重。
祭乐不太明白，闻声当即又皱眉道：
“爹，倘若如此做，我们岂非……”
她原本是想说，倘若祭氏向丰段与驷黑示好了，那岂不是对子产的背叛？
可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李然与子产的关系，要李然背叛子产，李然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小婿明白，多谢岳父指点迷津！”
可谁知，李然在听完了祭先所言过后，非但是无有迟疑，而且竟是如同恍然大悟一般，顿时了然，并且当即是朝着祭先躬身一礼。
祭乐一脸懵逼的看着李然，泛着一阵的迷糊，秀脸之上尽是不解之色。
“嗯，而今乃是多事之秋，我祭氏如今刚刚中断了与诸国的贸易，子钱一事乃维持我祭氏繁荣之首要，切记不可莽撞啊。”
祭先再叮嘱一边，这才让李然与祭乐退去。
……
待得李然与祭乐回到自己的院子，祭乐这才满是疑惑的与李然询问道：
“爹让夫君去拜访伯石大夫与子皙大夫，可是当真的？”
她的小脑袋瓜，始终是没能明白祭先此举的用意。而且，更不能理解李然为什么会接下这活？
李然看着她，却是微微一笑：
“呵，岳父大人这是在教咱们如何在朝野博弈的大浪之中去保持平衡呢！”
“啊？”
祭乐依旧是听不懂，不由又是一顿抓耳挠腮。
李然见祭乐依旧是不开窍，便是又耐心的解释道：
“子钱之事，其本身乃是有利可图的美差，所以，我祭氏这会才去挑这个头。”
“现如今遇到了麻烦，那自是要为了这其中利益，去向丰段，驷黑二人示好才对。毕竟，我们祭氏一族，本就不该是牵扯朝政太深的。”
“亲近政客，远离政治，这才是真正的‘商贾之道’啊！”
“倘若此事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那么子钱之事必然就可以畅通无碍了。即便明面上依旧是得不到他们的支持，但此番前去拜访过后，他们就算不给我李然面子，也还是要给偌大的祭氏面子的，那么我们于私底下的阻碍也必定会减少许多的。”
“当然，此举虽表面上是有背叛子产大夫的嫌疑。然则刚才岳父说得很明白，商贾之辈，本就是在商言商的。我们若携重礼前去拜访丰段与驷黑，简而言之，也只是为了子钱能够得以顺利推行下去罢了，而推行子钱，本也是为了子产大夫的新政而设的。如此说来，此举又如何能谈得上是对子产大夫的不忠呢？”
“呵呵，正所谓‘君子贞而不谅’，只要我们的出发点是端正的，即便在这过程当中，稍微是用一些非常之手段，那也无可厚非呀。”
“届时倘若真的能够让丰段与驷黑不再带头阻挠子钱的推行。以子产大夫的旷达贤明，又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来？”
说祭先是老江湖，不单单是指他能一语中的。
更为关键的是，他提出的这个办法，是很符合祭氏一贯的行事作风的。
祭氏毕竟是商贾大族，趋利避害乃是其天性。
而子钱将来又极有可能成为祭氏赖以为计的新增长点。既然以丰段为首的一派，都在阻碍他们祭氏赚钱，那祭氏自是要出面游说一番的。
正所谓先礼而后兵，如此才能算得是名正言顺。
所以，祭先的这一招仙人指路，饶是李然也不由对他是肃然起敬。
这个经历无数风雨的老头儿，不出声则已，一出声便能替他是点明津要，真可谓是大智若愚，不外如是。
祭乐听罢，也不由是一阵恍然，当即对“爹爹”的这一番大智慧也是感到无比的钦佩。
“既是如此，这厚礼怕是要好生挑选一番才是。”
“投其所喜，投其所好，这送礼嘛，终归是要送到人的心坎里才是。”
话音落下，李然便又唤来了仆人，并取来了笔墨，于一片便简上，是洋洋洒洒的列出一串长长的清单来。
而最后，李然又亲自是挑选了几个长相姣好的婢女。
“哦？这是准备送给子皙大夫的？”
“真聪明！”
李然在她的鼻尖上轻轻一刮。
“子皙大夫既然喜欢美女，那咱们自然要满足他的喜好。”
“这几名婢女乃是你我成亲之时，族内的那几位族老所赠的，如今，也该是她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李然脸上的笑意逐渐晕开。
而祭乐，也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一时也不禁是莞尔一笑：
“行啦行啦，知道夫君这是在让乐儿安心呐！”

第一百九十三章 效法商鞅
翌日，李然又领着鸮翼和褚荡一起是来到了城门前。
郑邑作为郑国的首邑，乃是郑国最大的城邑，而其所辖范围内的乡民自然也是最多的。
昨日李然的一番下乡巡视已是广为流传，所以今日也理所当然的是引来了无数庶民的驻足围观。
因此，今日城门口，自然是一派人声鼎沸之象。
看热闹这种事，无论在什么时代，人们都是一样的。
而此刻来到城门的李然，也废话不多，径直是登上了昨晚早就搭好了的高台。
“诸位！在下李然，子钱之事便是由某负责的！”
“然昨日听闻，如今依旧是有不少乡民，对子钱一事心存疑虑。所以，李某今日特地来此，便是为了让大家消解疑虑的。”
“大家可看到这根木桩了么？”
李然话音落下，伸手指向了高台前不远处的一根巨大木桩，长约两丈，粗约一尺，光秃秃的，不见任何装饰。
一众乡民当即是将目光转向了这根木桩。
见状，李然又继续是喊话道：
“今日在场众人，若谁能独力扛着此木桩，往前一丈者，子钱之息免一成。”
“往前十丈者，则子钱之息全免！”
原来如此！这不就是“当年”商鞅变法伊始时，为了取信于民而设下的“送钱大法”吗？
商鞅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在几百年后才想出来的点子，今日居然是被李然给捷足先登了！
在这律法并不严明的时代，上位者想要以最快的速度令下面的民众信服，除此之外，也的确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李然的话音落下，台下乡民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就这？能真的白给钱？”
“我不信……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对不对，我看像是真的，这李子明的名头你们还没听说过啊？他可不像是那种会骗人的主……”
名人效应在这时候就起了作用。
倘若是换作其他官员前来，岌岌无名者定然也不被乡民所信任，而声名远播如李然者，却是直接能够为乡民们所看好。
这其中的差距，可谓是不言而喻。
“不过，李某可也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尔等所获的子钱乃我祭氏所发的，其中乃另有标记，所以，这些子钱，也只能是用于购买一应农具以及应急所需之口粮。”
“莫说是不可能于各城邑中我祭氏的铺子中流通，即便是真有人胆敢拿去换作它物，若是一经我祭氏之人发现，便须得其本人是立即归还足额的本息！”
“来！李某的话已是说完了，有没有哪位乡亲愿意上前一试？！”
“此木桩李某已经请人量过，区区两百来斤，想必应该是不会太为难大家的吧？”
好一招激将法。
果不其然，他这话音刚落，一名农家汉子便是上前一步，撸袖挽裤，跃跃欲试。
李然急忙是从旁鼓励道：
“这位老兄一看便是身强力壮，还请众人是拭目以待，看看这位老兄究竟能将这根木桩往前移动几丈？！”
那汉子看了一眼台上的李然，又看了看地上的木桩，不假思索，径直上前。
只见他双手环抱住木桩，腰马合一，猛的使了一劲儿！
下一刻，他原本黝黑的脸便立时变得通红，而木桩在他双手环抱之下也顿时是摇晃起来。
这木桩，当真是有些分量！但这农家子弟更是一身的蛮力！
接着，汉子倏地低吼一声，木桩顿时被他扛在了肩上！
众人见状，顿是一阵叫彩。
李然见了，也是颇为欣慰的点头道：
“好！好一名壮汉！”
汉子将木桩在肩头掂量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能够得以平衡的位置，并继续往前移了几步。
一丈！
两丈！
……
“八丈！九丈！”
“十丈！”
随着那汉子成功将木桩往前搬动十丈，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欢呼。
随后，众人拥簇着那汉子来到台前。
只见李然从鸮翼手中取来账簿，提笔询问道：
“未知老兄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那汉子闻声开口道：“草民武，家住郑邑大槐乙丘。”
李然不由点头言道：
“甚好！”
“大槐乙丘氏，子钱之息，全免！”
接着，他将已经写好的简牍是双手拉开，以示众人。
“真的免了？！”
“不会吧！天底下真有这种好事？”
“再等等，再看看！”
乡民见得李然手中的账簿，一时是激动不已，纷纷往前更为靠近。
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尝到了甜头，旁观者自是会一齐踊跃上前。
李然也不废话，直接拿出五十枚子钱递给那名农人并道：
“这五十枚子钱便是借给你的，为期一年，免息。”
“此乃子钱简，待归还之日，还请持此简一并前来。”
话音落下，李然再度提笔，在子钱简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全免”二字。
“对了，敢问这位兄台，如今所开垦的荒田共有多少亩？”
李然看着台下的那农人再度问道。
那农人挠了挠头，甚是不好意思的回道：
“家中男丁不足，不过区区两亩……”
其实，他们哪是因为男丁不足？就算是男丁不足，量他那身型，一人种上五六亩地都可谓是不在话下的。
所以，说到底，终究还是他们不怎么相信新政对于他们的利好罢了，故此开垦的荒田自然算不得多。
李然听罢，不禁又微微一笑道：
“这点田地，只怕无法养活老兄一家吧？”
“唔……也罢，待得今年播种之后，官家会专门派人前往验收所开垦新田的亩数，此乃田契，届时你拿着田契，是多少亩便让验收的官员写多少亩，日后好按亩取税。”
那那农人从李然手中一一接过了子钱，竹简，田契，却一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仍是痴痴的呆立在原地。
这其实不难理解，毕竟他给“地主”当了十几年的佃户，如今头一回能够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地，一时不知所措也是自然的。
而这，也就成为了史上第一次土地改革。
无数庶民从野人到奴隶，再从奴隶到庶民，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洗礼后，他们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田地！
这无疑是重大的历史时刻！
这一次的土地改革，将会影响后世千年！
立在原地的那农人看着手中的田契，又抬头看了看台上的李然，好似呆了一般。
李然见状，又不由笑道：
“老兄切记，免息的子钱只能借贷一次，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哦。”
他这话说完，台下顿时传出一片笑声。
“果然是真的！我就说这个李子明是从不骗人的吧！”
“真是老天开眼啊！竟真有这样的好事？！”
“快快快，我也来！”
见得那农人确确实实从李然手中拿到了子钱田契，顿时台下的乡民群情跃动，纷纷上前。
一时间，偌大的城门口，无论男女老少，皆是只将搬动木桩这一项，是在那玩得是不亦乐乎。
据于此，李然又命仆人是逐个登记，无论往前移动了多少丈，皆按此数目开出相应的免息简，而后又给予他们以子钱，乃至田契。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正式在郑邑的郊野拉开了帷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游说丰段
正当郑邑城门口所举行的“商鞅变法”还在如火如荼的开展之际，李然却并没有在那里停留太长时间，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李然是将城门口的变法之事直接交由鸮翼全权负责后，李然便立即是返回了一趟祭氏的家中，并亲自驾着一辆马车，孤身来到丰段府邸的大门前。
而丰段此时也早已听闻了今日城门口的动静，正自琢磨着“对策”，却不料此时李然竟会是突然到访。
诧异之余，丰段眉宇间也隐隐浮现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冷色。
丰段自是要出门相迎的，然而，待得李然是将一大箱财礼径直送进了丰段府内后，丰段也由此推断李然此番前来乃是“好意”。于是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并是眉开眼笑的看着前来拜访的李然言道：
“哎呦，稀客！真是稀客啊！”
“贤侄此来郑邑也一年有余了，只怕今日还是头一回来丰府做客吧？”
“不过，这是……”
尽管他已经猜到了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可是这面子上，他却还是要装模作样的询问一番的。
李然闻声连忙道：
“伯石大夫所言极是！”
“李然已到得郑邑也已一年有余，却不曾到得伯石大人府中拜访，实在是失敬呐！”
“因此，今日在下既然是来了，又如何能够空手而来呢？此乃我祭氏的一点心意，实是不成敬意，还请伯石大夫笑纳！”
说着，李然顺手命人打开了箱子。
礼，的确是厚礼。而且李然说得也很清楚明白。这礼，是他祭氏给的，而不是政治上的礼尚往来。
丰段见得此礼，虽说也并不在意，毕竟他作为郑国的第三把交椅，又有什么奇珍异宝是没见过的？
但是，这些随礼终究也是聊表了李然的一片欲与其结交的诚意。而他本身也是有意结交李然的，所以对他而言那自然也是来者不拒的。
“贤侄这叫什么话！”
“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丰段的来者不拒倒也也显得十分的直白，当即就让自家的仆人是将箱子给收了下来，而后又领着李然径直是进入客厅落座。
“哎，其实不瞒贤侄，老夫其实也早就想去祭府登门拜访贤侄了，只是奈何本卿总是被诸多琐碎之事所羁绊，实是叫人脱不开身呐！”
丰段好歹也是得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套得一些近乎。起码是得让自己此前的行为能够解释得通。
“而且，想前几日我等所参加的熏隧之盟，若非是得益于贤侄从中斡旋，替老夫解了这燃眉之急，老夫如今又岂能还坐在此处泰然与贤侄话聊？”
既收了李然的厚礼，那体面话自也是要说上一番的。
这话既感激了李然当初从中斡旋，又暗示他如今确是已无与子产再起争斗之心，可谓一举两得。
毕竟在郑国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丰段的话术造诣亦是极为高超。
“呵呵，大夫见笑了，然亦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熏隧盟会之所以能成，终究还是在于大夫的心诚所至。至于李然，又能有几许的功劳可言？”
“今日我郑国朝堂之上，一片祥和，也全赖大夫能识得大体，此实乃国之幸事啊！”
李然当然也不甘示弱，也是还以一番吹捧。
两人便如是客套寒暄了一阵，随后，丰段这才开始旁敲侧击的问道：
“本卿听闻，贤侄今日在城门口搞出的动静颇大，是搞了个什么移桩减息之事？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啊？”
李然当即拱手作揖道：
“大夫消息果然灵通。”
“确有此事。”
丰段闻声一怔，不禁纳闷道：
“听闻贤侄所发明的子钱，虽说这利息乃是祭氏日后的获利之源。但是此法终究是先出后入的，这可不太符合祭氏一贯的做派。因此，贤侄如今这般的作法，祭氏之内就难道无人反对？”
所谓子钱，就是从借贷之中赚取利息，就类似后世的风投一般，这的的确确是子钱家们的主要获利方式。
然而，李然如今搞这么一出，这是显而易见的损害了贷方的利益。所以，如今这子钱就成了旁人眼中，风险与收益并不对等的买卖了。既如此，那祭氏内部难道会没有怨言？
“大夫明鉴。”
“子钱一事，乃是由李然与岳父大人共同牵头的，而所出之资也都是由我二人所承担的。”
“既是为国为民，然又如何敢在意获利几何？且岳父大人亦是向来深明大义的。此等惠民之举，岳父大人也曾明确表态，认定此事他也是义不容辞！”
是的，出的钱乃是李然与祭先一起的钱，所以只要他们俩不说什么，那其他族老又能再说些什么呢？
反正最终能赚多少，都是李然与祭先的，其他族老都还没参与，又凭什么说三道四的？
听到这里，丰段不由面露恍然之色，继而赞道：
“嗯，祭氏能有如贤侄这般的佳婿，真乃苍生之福啊！”
“子钱一事，惠利于民，若得推行，我郑国必将仓禀殷实，富甲天下，如此国家可兴啊！”
说着说着，丰段竟起身便要向李然躬身而揖。
“丰段在此，代万千庶民，躬谢祭氏之大义！”
“哎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李然急忙起身将之扶住，脸上尽是惶恐之色。
“然乃受恩惠于郑国，今日得幸，又岂能不反哺于郑国？”
“还请大夫万莫如此折煞晚辈了。”
李然一边摇头，脸上的惭愧之色更甚。
而听得这话的丰段，自然也不再坚持，当即是再度端坐了下来。
“那贤侄今日来访，却不知究竟是……”
“哦，是这样。”
进入正题，李然的神色微变，只听他有意是压低了声音，低沉道：
“然听闻，如今有不少伯石大夫的封邑内，其庶民对于子产大夫的新政，仍是颇为些抵触的，甚至其间是还有不少恶意诋毁之人！”
“为此，然为大夫是深感不安呐！”
“而今朝堂之上所议定之事，却被这些下民如此肆意诋毁。若是被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们给传扬了出去，那日后却叫别国该如何看待我郑国？”
“况且，而今子钱之事，大夫也是亲眼所见，此绝非是然与岳父大人意欲中饱私囊，而实是一心为民呐！”
“可叹这些下民不解其意，不识新政之利，故而政令不能通达！”
说着，李然不由面露叹息无奈之色，一时惆怅。
可他此话说完，丰段的脸色却是微微一顿，眉眼间继而显现出淡淡的狡黠。
“子明所言甚是，然则……段虽也曾是三令五申，此事断不可再议。可那些封邑内的庶民却偏偏就是都不肯从啊！哎，老夫如今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这话的意思是，子产新政的意思，他丰段早就已经传达到了，现在是底下的庶民他们自己不信，对于这事他又能怎么办呢？
这是典型的搪塞敷衍。
对此，李然却也是不急不忙，并冷不丁的是抛出一句来：
“故此，然今日前来，便是希望大夫能够是以言传身教，乃助我祭氏一臂之力的！若能幸得大夫亲自授意，想来这些庶民必将归附。”
“什么？老夫亲去？这……”
“大夫莫急，李然此话尚未说完。”
不待丰段说完，李然却是立即将其打断，并递进言道：
“郑国庶民本就是成千上万，若日后仅靠我祭氏一家，定是无法满足这许多人的。”
“再加上近年来，从天南地北涌来的流民亦是越来越多，若想要安置他们，予他们些荒田聊以生计，那所需的子钱更是繁多庞杂。”
“所以，待得时机成熟，届时还请大夫与众位上卿一同能够参与其中！”
说一千道一万，真正能说动人心的就只有利益。
李然的意思很清楚，如今的子钱乃是由祭氏挑头的，可日后，若要再上得规模，却还是得指望丰段等卿大夫们的那些个家底才行。
而这个子钱，若是运营良好的话，显然又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所以，这对丰段等人而言，不就等于是天上掉钱一般？
……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新政，新气象
在肉眼可见的大利面前，即便是丰段，一时也不由得是有些心动了。
在这个遍地都是卿大夫在薅庶民羊毛的年代，虽说这本也是不足为奇的一件事。但是，究竟该怎么“薅羊毛”，那绝对是一门技术活。
而如今的这个“子钱”，聪明人一看就能看出，这绝对是属于即薅了羊毛，吃相又不至于太难堪的极佳办法。
即是名正言顺，惠利于民的政策，而且又能薅得体面，薅得冠冕堂皇，直叫人是拍案叫绝。
当然，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如今子产的新政在其其他很多地方都已经是深入人心了。
而丰段自己的许多采邑内，庶民有些也都外溢去偷偷的开始开垦新田了。在这种情况下，若能有这样的一个办法，将这一块儿的漏洞给补上，倒也算是个极佳的办法！
丰段脸上虽仍然在那思索着，可这心底却已然是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过得好一阵后，他这才又看着李然问道：
“此事，贤侄可曾与子产大夫商议过？”
他虽是心动，但好歹智商还在。
这么好的事，他李然又岂能是这般轻易的拱手相让？
这其中会不会有诈？会不会又是子产与李然设下的局？
李然的机智，实在是令他放心不下。
而李然一旁闻声，也知道这是丰段对自己的忌惮。他们几经交手，他对丰段的心思，也早已经是洞若观火了。
“伯石大夫且放宽心，子钱一事乃是由我祭氏率先挑头的，如今正准备联合其他几家商贾是一道入局筹措。”
“子产大夫之于此事，只有监察之权，却并没有管制之权。所以，此事然又何须是与子产大夫商议？”
事实也的确如此，子钱说到底，目前毕竟只属于是民间所自发的业务往来，而身为执政卿的子产，对于此事自然是只有监察的权力，却如何能够随意管制呢？
要知道当年郑国立国之初，便是与商人盟誓过的。所以，郑国的官家还真就没法明着干预的。
而且，即便日后这项业务可能会慢慢的由卿大夫们入局主导，但终究那也属于是商业行为。
退一万步讲，这种商业行为，只要是不存在强行摊派垄断的现象出现，作为官家其实都是没有必要介入太多的。
而李然之所以要让尽可能多的卿大夫与商贾大族入局，一方面是为了尽可能的铺开子钱，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够防止垄断的形成。
听到李然如此说，丰段当即才算是放下心来，脸上笑意顿时弥漫。
“如此甚好，呵呵，如此甚好啊！”
“不瞒贤侄，本卿对这子钱一事也是颇为看好的，日后若有机会，还望贤侄是不吝赐教啊！”
“颇为看好”的意思，便是要准备要入局了。
毕竟在赚钱的买卖上，郑国的卿大夫也很少有不心动的。
“好！有了伯石大夫这句话，然也就放心了。”
“新政推行，事关郑国中兴，子钱一事又关乎诸位大夫的切身利益，所以，若得伯石大夫从旁鼎力协助，我郑国又何愁不兴？！”
李然顺带又拍了一波马屁，恭敬之色溢于言表。
“既如此，然便不再叨扰了，然还要前去子皙大夫家中……”
“哦？难道是驷子皙？贤侄还去拜访那驷子皙作甚？”
不待李然言罢，丰段便是在那不禁皱眉问道。
近日来，驷黑与他可谓是矛盾重重，甚至已然是在朝堂之上公然的反目成仇了。而此时李然却当着他的面，说要去拜访驷黑，他自是有些不悦。
李然闻言，当即言道：
“那自然也是为了子钱一事啊。”
“眼下，却也不止是伯石大夫的采邑之内的庶民对新政是知之甚少，其实，有不少上卿的情况也皆是如此的。”
“所以，若想要此法推行顺遂……子皙大夫那边，然自是也不敢不去啊。”
话音落下，李然脸上满是喟叹，像是对于现实的无奈，又像是对未来充满了担忧。
特别是“不敢”二字，更是将他心中的忐忑演绎到了极致。
饶是丰段见状，也不由冷哼一声道：
“驷子皙那家伙，从来都是一根筋的！哼哼，贤侄若想要说服他，只怕是无望！”
对于驷黑近段时间来对自己的伺机报复，丰段一直是铭记于心的，所以，眼下又如何会给他好评价？
而丰段此言之意也是相当的明显，那就是要李然清楚，在这件事情上，谁才是能真正能帮到他的人。
当初，他让驷带前去招揽李然，而今李然登门拜访，这算得是一种回应。
可那驷黑是向来直来直去的，也不通什么人情世故，他既没有给你李然些许的实惠，那你又何须去以热脸贴冷屁股呢？
“多谢大夫提点，然自当言行守一，不敢忘大夫相助之谊。”
听到丰段这话，李然当即表明了态度。
丰段听罢，亦是只能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却又不禁暗想：也罢也罢，这李然终究不是我丰段的人，我又是替他瞎操心什么呢？
……
于是，从丰段府中出来后，李然果然是立刻又去了一趟驷黑府上。
不过，不同于游说丰段的敷衍拉扯，鬼话连篇，游说驷黑那可谓是相当的简单。
一来，当初熏隧盟会之际，便是李然派人给驷黑报的信，只提及这一件事，便足以令驷黑是对李然“感激涕零”的了。
二来，驷黑这个人本身就没什么城府，虽说偶有妙手加持，但终究是想法纯粹，套路简单。
所以，想要游说他其实也并非难事，单单是李然带去的那几个容颜姣好的婢女也就足够了。
所以，于明面上只是经过了一番简短的讨论，驷黑便当即是答应了下来，并许诺会遵照李然所说的，往自家各处的封邑是传出消息，鼓舞自己封邑中的庶民去尝试新政。
当然，这也可以看作是驷黑继续向子产继续示好的一个举措。
毕竟现在的他虽位列上卿，但却始终排在末尾，辈分虽高，可职位却始终还是矮人一截的。
再加上他如今是与丰段彻底闹翻了，眼下也是急需盟友。
既然丰段那边靠不上了，那子产自然就成唯一的选择了。
李然对此心知肚明，但也自不会去点破。
……
如此一来二去，李然便如同庖丁解牛一般，将子钱的各处关节给悉数打通了，而子产新政的也再无任何的阻碍。
无论是丰段还是驷黑，都在李然前去拜访后的当天，便授意自家各处的邑宰，开始让采邑下的庶民尝试子钱以及新政。
而这一场足以改变郑国整个国运的土改，几经波折之后，终于是落实到了实处。
不出李然所料，祭氏一众族老们，在见到了李然的这一番骚操作后，也立刻是想通了其中的奥妙。于是，纷纷一改当日的反对态度，亦是积极筹备起子钱来了。
而向来最是顽固的那些“地主”们，或许是因其从众心理作祟，竟亦是加入其中。更有甚者，有些“地主”为了能“贷”到更多的子钱，更不惜是亲自上阵耕作。
毕竟，在失去大量的佃户后，便只能想方设法的去到各地招揽流民，以充实自己的劳动力。实在招揽不到的，那也就没了办法，只得是号召族人都亲自上阵了。
所以，郑国上下一时是热闹非凡，农务的积极性亦是空前的高涨。
当然，无论是普通庶民，还是“地主们”所开垦的新田，最终都会有官家登记在册，并按亩取税。自然而然的，公室到头来竟是莫名成了最大的赢家。
而那些因种种其他原因逃入郑国的流民，也由于大批量的充当了原先那些“佃农”的角色。所以，换句话来说，他们这些人，也竟然大都是一来郑国，便有了自己的安身之所了。
如此的德政，自然是能够为郑国赢得好名声的。所以，子产与李然也因为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而一时声名鹊起了。
……
而李然，自从新政是如火如荼的开展过后，更是一刻也没歇过。
为了推行子钱新政，他也已经是几次三番的亲自下到乡野去进一步了解情况，替乡民们是排忧解难。
甚至是不惜亲自上阵，竟是与祭乐一起体验着一同与乡民们劳作的快乐。
辛劳的汗水在他的脸上流淌，但他的心中却感到无比的快乐。
他并不知道，这一条颇为“现代化”的道路，是不是可以在如今这个时代持续的运行下去。但至少就目前而言，情况倒也算得是十分乐观的。
他有时也在想，倘若……他能够将此新政推行至其他地方的话……
在田野间休憩时，他也曾有过无尽的遐想。但他其实也十分清楚，若想要从上到下，彻底的重塑这一时代，仅依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又谈何容易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 体察民情
随着子产的新政，与李然的子钱，逐渐的深入人心，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面不断推进着。
如今，郑国上下大致已有六成的庶民，都已经是或多或少的接受了子钱。并着手开垦着自家所分配到的荒田。而仅剩下的一些人也大多依旧是守旧一派所治下的庶民。
李然也知道，虽说当时游说丰段与驷黑之时，的确是十分的顺遂，但终究其效果也不可能如此快的得以体现。
毕竟，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大族，虽也能从子钱中获利，可是，一万人就有一万个心思，他们那些个替主人看家护院的采邑邑宰们，终究还是一时无法接受。
任何会破坏现有格局的措施，对他们来说都是如临大敌一般。
即便，他们的这种因循守旧，故步自封，很可能会让他们所治下的封邑，出现大量庶民外溢的现象。
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庶民们终究是会用两条腿来进行抉择的。简而言之，最终他们大概率依旧是避不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的。
不过，对于李然而言，他倒也并不急于这一时。因为他也知道，即便自己再急，那也是无济于事的。
正所谓“元亨利贞”，李然很清楚，他充其量也只能是让此事，能有一个良好的发端而已。
毕竟，这世间之事本就皆有定数，纵然李然的筹谋得再好，盘算得再周到，可终究还是要让事物本身自觉的去演变发展。
无论是什么事，都还得是循序渐进的，如此方能得以水到渠成。
……
一日，李然与祭乐，鸮翼，褚荡等人是继续下到乡间视察，于是，一群人又是声势浩大的前往郑邑城外的另一处亩丘。
只见得满山遍野，均是乡间百姓劳动的身影。而悠扬的歌谣，又在这山谷间回转荡漾，好一派朝气磅礴的景象。
李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亦是喜不自胜。
“诶？这不是李子明李大人吗？”
“见过李大人！”
识得李然的乡民已不在少数，看得李然的到来，乡民们都纷纷放下了手中农活，远远的便朝着李然是俯首跪拜。
随着新政推行，李然在庶民心目中的声望也日益高涨，这是显而易见的。
“快，快去给子明大人奉上些吃的去。”
“子明大人一路前来，幸苦了！”
乡民们自发的送上他们最珍惜的蔬果，并团团坐下来，与李然聊着开垦荒田的一些琐碎之事：譬如这家犁了多少亩荒田，那家已经又种下了多少亩的青苗，明年收成大概又有多少之类的。
李然一边悉心的听着，一边亦是旁敲侧击的询问着他们对于子钱的态度。
李然最担心的，还是子钱。一方面，因为这是他所极力倡导的。另一方面，他知道，这种做法，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过超前了。究竟效果如何，其实谁都无法预料。
“回大人的话，这子钱虽是好的，可我们家本也没几口人啊。若是借得多了，日后只怕也是还不上啊。”
“嘿嘿，子明大人，我家可是开垦了二十亩荒田呐！若无灾荒，来年是定能还上的！”
的确，在这个生产力决定一切的年代，钱的多少其实是无关紧要，重要的仍旧是不可或缺的人力。
李然与乡民们一边聊着，紧接着，又干脆是与祭乐一起也下了场。
乡民们早就知道，这李然与其他所有的卿大夫都大不相同，这李然是最乐意与他们庶民共进退的。
所以，与李然一齐劳作时，期热情更加旺盛起来。
而就在李然正在劳作的时候，李然的余光又忽的是瞥到了不远处的祭乐。
只见此时的祭乐，虽也在有模有样的插秧，却举手投足间总是给人觉得是有些不对劲。
由于祭乐出门在外时，总是要蒙着一层面纱的，所以李然一路上其实也并没有发现祭乐是有些什么异样。
但其实这一路行来，祭乐的心情却并不算好。
倒不是因为她身为千金之躯，对于这些农事的厌恶。只因几次三番的出门在外，她和李然身后却总是跟着这么一大群人，这却让她是十分的苦恼。
她原本以为离开郑邑后，便总能与李然有一些独处的空间的，可谁知，哪哪竟都是有如此之多的人跟着。
这对于天性不羁的祭乐而言，可别提有多难受了。
而祭乐似乎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了“大人物”的辛酸。
“乐儿。”
祭乐闻声回转过头来，却见李然此时已是走到了她的跟前，并一把拉着祭乐，穿过边上了田埂，并行至一处偏僻处。
“乐儿，为夫刚刚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还有劳夫人是替我出出意见。”
不受历史局限性限制的李然，脑中的点子可谓多如牛毛。
“啊？什么事呀？”
祭乐闻声，倒是强打起了几分兴致，并当即如是问道。
李然又稍是想了想，似乎是在捋清自己的思路，但他看向祭乐的目光却又稍微显得有些尴尬，好似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
这可把祭乐给急得，当即没好气的道：
“说便说，夫君这般欲言又止的又是何故？夫君到底是想到了什么事啊？”
李然环视四下，见得鸮翼与褚荡等人都离着很远，这才开口道：
“咱们得多生几个。”
他这话音落下，祭乐当时便脸黑不已，直接给了李然一个白眼。
“这叫什么……什么……夫君刚刚想到的便是这个？”
“不是……乐儿误会我的意思了。”
李然急忙解释。
“为夫方才与乡民们闲聊之际，突然是觉得，对于庶民而言，若想提高生产力，其实这劳动力才是最关键的。”
“你看王伯家，他们家因为劳动力多，所以能开垦二十亩荒田。若是闫伯家也有如此多的劳动力，那他们家自然也能开垦如此之多的荒田……”
李然还在那边与祭乐分说着这治理天下的大道理，却根本注意不到祭乐在面纱之下的心情变化。
“哼，原来夫君想到的便是这个！庶人是庶人，又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难道夫君是唯独只见得庶民多产之利，却见不到卿族之间同室操戈之弊吗？”
祭乐嘟起小嘴，言语之中尽是不满之意。
其实真要说起来，祭乐的这话严格来讲也的确是不错的。只不过，若按照祭乐往日的心性，她是断然不会如此驳斥李然的。
但是，这女儿家的心绪便是如此的，若是真不高兴起来，却是根本压抑不住的。
而李然在被祭乐呛了这一顿后，却是真真的被数落得一脸茫然无措，不由诧异问道：
“啊？怎么了？”
显然，李然到现在依旧是没能反应过来。
而此时的祭乐也不再多说，白了李然一眼后，竟是直接转身去了农田继续插秧去了。
她原本以为李然是看出了自己不甚高兴，所以这才来找自己说说话的。
可谁知，李然如今心中，满满装着的都是家国天下，却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
这下祭乐可就更郁闷了，一句话也不说，只觉得李然是不再关切自己了。
而李然却又哪里懂得姑娘家这些个心思呢？要是他有如此敏感的神经，当初也不至于是会单身这么久了。
见得祭乐一脸不高兴的模样，李然还以为是自己刚才又说错了什么，急忙想追上前去解释一番。
可奈何祭乐就是充耳不闻，竟只自顾自的在那闷头插秧。
待得天色较晚了，她这才从农田里出来，却也不与李然同行，竟是独自返回了庄园。
李然即便再傻，也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急忙跟上前想要询问。
但奈何身边一路紧紧跟着的鸮翼与褚荡等人，有些话却又不好明说，便也只得是径自先返回了庄园再议。
而在回到庄园后，祭乐也只自顾自的去洗梳，扔下李然独自一人在院内，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直叫他是好生的尴尬。

第一百九十七章 祭乐失踪了！
晚间，李然想要再进屋去，可谁知祭乐居然是隔着门说，她现在却只想是自己一个人呆着。
他二人成亲这么久，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李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搞得有点懵了，也实在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是暂时随她去了。
于是，他一个人坐在庄园后的高尔夫球场内，凭借着皎洁的月光，望着一望无垠的草场。继而是慢慢的进入了一种深度思索的境地当中。
他思索起今日白天里所想到的“人口增长”的问题。
他想着，倘若郑国能够出台一系列的措施来促成人口的增殖，那势必就会涉及到田土和粮食的分配。
所以，在新政尚未彻底推行铺开的情况下，粮食产量尚未得到极大提高的情况下，促进人口增长似乎也是不合适的。
当然，生产力的增长，肯定是离不开“人”的。
但频繁的战争，也会使得人口的增长速度变慢，甚至还会削减人口。
所以，究竟该如何阻止大规模战争的爆发呢？这就成了另外一个关键的问题。
而面对着这一世纪难题，李然显然一时也是毫无头绪。他只得是尝试着，慢慢去理清这背后的底层逻辑：
“一国之内，若是卿权相争，则养寇自重便是常态。而君权独断，则更是会以战立威。”
“所以……若想要真正的改变这个世界，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李然如今隐隐约约之中，对“何为最好的政治”这一终极追问，似乎是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而且，还是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
可一旦走上这条路，未来究竟将会发生什么？他却也是完全无法预料的。
现在的他，于脑海中无尽的思索着，并架构着未来。
同时，却也好似深深的陷于一处思想泥泞之中，解不开，也逃不脱，只能是无奈的挣扎着。
他无法用他现有的历史经验来进行验证，也无法用后世经典学说来进行剖析。
因为他如今要走的路，显然不属于后世中的任何一条。
……
在一番天马行空的遐想后，不知不觉已是夜深了。
于是，李然又起身回到了别院内，他走近了祭乐独自待着的房间。在门口又犹豫了一会儿，但终究还是推门而入了。
冷战并不能解决问题。这或许也算得他在一番无尽遐想过后，所得到的成果吧。
无论如何，他总要知道祭乐今日到底是怎么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祭乐她生出如此的反应？
可是，就在他推门而入之时，却惊奇的发现，祭乐竟然并不在房内！
“人呢？”
李然环顾四周，却始终不见祭乐的身影，只在其几案上发现了一书锦帛。
打开一看，他的眉头顿时紧皱。只见锦帛上歪歪曲曲写着几行字：
“欲索祭女，河口相约，独来。”
李然看完这份锦帛，只觉一时莞尔。
他虽不懂女人，但是他对祭乐还算是了解的，像这样的恶作剧，以祭乐的性格，那绝对是干得出来的。
李然只觉着可能祭乐是在与他玩起了捉迷藏，便只微微一笑，径直是推门而出，并四下又随便是找了几名院内的下人询问。
可谁知，他们这些人竟然都没有看到祭乐的踪影！
甚至是护卫庄园的褚荡，及其手下，也未曾见过祭乐！
李然心中不由是咯噔一下，这一下子是彻底慌了。
“祭乐！……祭乐！”
李然此时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了，竟是在庄园内四处寻找着，而庄园内的仆人们见状，也自是不敢怠慢，纷纷赶紧是四下寻找着女主人的踪迹。
可是，找了一圈，却还是一无所获。
此时李然不由得是想起了那一份锦帛。
他当然知道，无论是鲁国的季氏，还是郑邑城中的丰段，其实他们都会有可能对自己下手。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绑架祭乐呢？
这明显不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啊？
可倘若不是他们，那又会是谁呢？
鸮翼与褚荡也觉得这事甚为蹊跷，在一番询问过李然后，才得知了那份锦帛的存在。
褚荡顿时也是慌了神，急忙言道：
“主公，都是俺的错，俺这就去把夫人给抢回来！”
毕竟，护卫李然与祭乐的安全乃是他的职责所在。
但就在今晚，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将夫人给劫走了，这如果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呢？
然而，李然却只摇了摇头道：
“锦帛上已言明，是让我一人独往，你若带人去了，只怕夫人会有危险。”
他想了想，于是临行前，又随即叮嘱安排了一番。
……
依照锦帛上所约定的地点，乃是祭氏庄园西边靠近一大片山林的河口。
河上有一条名为“郑通”的桥，河的南岸便是郑邑城外有名的“林场”，郑邑城中的木材大多是从这片林中砍伐得来的。
李然独身来到郑通桥上，但桥上却依旧不见人影。
借着月光，以及手中的火把，四下又寻了一番，但别说是人影了，就连鬼影都看不到一个。
他又来到郑通侨的另外一边，沿着河岸边亦是搜寻了好一阵，却始终是不曾见得有半分的动静。
正当他心急如焚之际，他却忽的在岸边一块巨石上看到了祭乐所随身佩戴的一枚玉环！
“乐儿！”
他拿起玉环，脸色顿时惨白，不由惊叫出声。
“乐儿！”
他急忙沿着河岸不断寻找，手中的火把在他的一阵奔跑中逐渐熄灭，只剩下天上的月亮仍旧默默无闻。
可是待得他将河岸两边都跑了个遍，却始终未曾见到一个人影。
“乐儿……千万不要出事啊……千万不要……”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紧张一个人。
他以前总以为只要自己是算无遗策，便不会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当意外是突然来临之时，即便他是拥有着超脱这一时代限制的智慧，却也还是会慌乱，也会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就这样，在河岸边寻了约半个时辰，当他筋疲力竭无法再继续坚持之际，他忽的感到内心一阵猛烈的跳动，好似生命即将走向终点一般。脑袋也随之一时昏沉，身体不断的摇晃着，就好像随时都会垮塌下来一样。
他紧紧握着那枚玉环，眼神在此时也不由得变得模糊起来，一阵急促的呼吸之下，天上的月亮也渐渐是失去了模样。
“乐儿……”
嘶哑的声音再度从他的喉咙里传出，他已经没有力气。
他知道无人回应，可是心底倔强的希望却始终支撑着他。
“李然！”
然而就在这时，郑通侨的桥下面，忽的传来一声。
闻声，李然于不经意间是猛一回头。
只见郑通侨下，竟是一道人影是缓缓走来。
李然亦是起身，并缓缓靠近。
“乐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祭乐！
“乐儿！”
他一把加速，径直冲上前去，并是抱住了祭乐。
两人相拥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河水奔流的声响与李然急促的心跳恰好节奏完全一致，“叮咚叮咚”的声音便是隔着衣物，也仍是能够让祭乐感受得到。
“夫君……”
“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李然紧紧的抱着她，生怕下一刻他一松手，祭乐就又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刺客又来？没完没了了？
祭乐的忽然出现，让李然原本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地。
而他此刻，即便是再愚笨，也大致能猜到祭乐究竟是为何会突然与他玩起了失踪。
所以，不待祭乐开口，他便径直是冲上前去，并一把拥住了祭乐，并细声与她安慰道：
“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其实，他又如何猜不出祭乐的心思呢？
祭乐她其实不过就是想多有一些他两人能够独处的空间，说一些体己的话，想让李然多陪陪自己而已。
所以，她这才故意“恶作剧”了一回，为的便是赚李然出来，好让他两人能有片刻独处的时光。
可当她看到李然心急如焚的模样，她的心中又十分的愧疚，原本对李然的一些抱怨，也转瞬间便是化无了。
是啊，只要他的心里是有自己的，那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祭乐心中这般想着，紧紧依靠在李然的怀中。
两人在郑通侨畔，望着皎洁的月光，就这样不言也不语的，拥在一起，谁都不愿意打破此刻的宁静……
于是，待他二人于郑通桥上是坐得好一会，这才准备是起身想要缓缓回去。
“乐儿，你日后可不能再如此任意妄为了，此番可害得为夫是好生焦急啊。”
“是是是，乐儿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啦！”
祭乐见得李然略带不悦的脸色，当即俏皮的与他扮了个鬼脸。
他两人如此的心意相通，言语的交流此刻只会显得苍白。
登上郑通侨，来到北岸，正当两人准备往回走，可谁知李然忽的是停下了脚步，并一脸警惕的望着岸边的树林内。
时值深夜，天上孤月，夜风不断摇晃着树林传来“沙沙沙”的声音。
“怎么了？”
祭乐也是心神一紧，拽着李然臂膀的手顿时更紧。
李然顺势将她往身后一揽，目光如炬盯着岸边树林喊道：
“各位夜行的君子，既然都来了，那便请出来吧！”
林中有人？
是的。
在李然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中立刻窜出数道黑影。
借着月光，李然并不能看清楚他们到底长什么模样，但是这些黑衣人迅捷的动作以及悄无声息的步伐无一不体现着他们的技艺高超。
果真是有埋伏！
李然脸色更是凝重。
“夫君……我……”
“与乐儿无关，他们一早便是在此处埋伏好了，就只等你我路过此处！”
李然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祭乐的“恶作剧”按理只有祭氏庄园内的人知道，可是这些黑衣人明显是在此恭候多时了！
那也就是说，自祭乐离开庄园的那一刻起，这些刺客就已是知道了消息，并且是随着祭乐一道来了此地设伏。
换句话说，祭氏庄园内肯定是有他们的内应的！
不过，此时的李然却哪里还顾得上去思索如何找出内应？
他现在首先要解决的乃是眼前的这一场危机。
“呵呵，真想不到，先生虽非习武之人，竟也能这般的警觉，竟是发现了我等在此处所设下的埋伏。先生若是再往前几步，只怕此刻便已成箭下亡人了！”
不远处的一片漆黑之中，借着月光，渐渐是浮出了一两个人影来。其中为首的头领，终于是站了出来，其嘶哑的嗓音好似锯木一般，给人一种十分刺耳的感觉。
不过，从他的语气当中，也并不难听出，他们好似是已然觉得今晚是胜券在握了一般，此刻竟也不急于动手！
“呵呵，警觉谈不上，只是鼻子比较灵罢了。”
“方才经过这片树林的时候，原本是只有腐枝枯叶和苔藓的味道的，但如今却是多出了许多的汗味儿，若不是有人藏匿其中，却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若李某所料不差，诸位这一路，只怕也是赶得甚急吧？”
能够如此孜孜不倦的于自己周围是伺机而动，李然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
八九不离十，这些人就是鲁国季氏派来的！
毫无疑问，叔孙豹于虢之盟会上得以侥幸返回，反过来必然是带给了季氏以极大的压力，而这一切，也必然招来了季孙意如的怒意与杀心。
李然对季孙意如的为人，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而这些刺客之所以能这么快的就逮到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又必然是离不开竖牛在庄园内所设下的暗桩。
只不过，令李然依旧极为困惑的是，季氏得以培植了如此规模体量的刺客群体，那终究是要烧不少资财的。
但这显然与季氏一族的收入是不相匹配的，那么，其背后又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在支持他们呢？
这个问题，一直是萦绕在李然的心头，久久不能释然。
“唔……看来还需要抓个活口才行。”
李然的眼神一时凌厉。
“素问先生高义，重信守诺，仁德兼备。既然先生已经识别得我等的身份，想来先生自是不会让我等空手而回的吧？”
那领头之人的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之中顿时是传来一阵拔剑出鞘的声音！
体面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说下去显然也已经是徒劳。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取下李然的头颅，然后回去复命便是了！
“先生请吧。”
这个“请”字咬得极重，显得他们好似是势在必得了一般。
此刻，李然与祭乐只有两人，而且他二人可都不会武艺，想要从他们这帮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的手中逃脱，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且慢！李某如今却还有一个问题。”
只见李然从始至终都未曾显现出任何的慌乱，反而是异常的冷静，他好像就一点也不担心今晚的危局一样。
饶是身旁的祭乐，面也对李然的冷静也感到甚是莫名，因为她并不知道李然究竟是留了什么后招。
“哼！好吧！将死之人有所请，理应满足。”
“请讲”
在这个尚未衍生出“江湖”的年代，周礼对于底层民众所起到的作用还是十分显著的。
这些人虽然可能并不理解“周礼”的精深。但是在其耳濡目染之下，却也养成了一些在后世看来颇为奇怪的作派。
而也正是这一特殊的底层逻辑，却是又给李然能够得以拖延一阵的机会。
“既然竖牛如此憎恨李某，那他为何不亲自前来结果李某的性命呢？”
“为何只派了尔等前来？”
此问，李然其实难免是有些没话找话的成分在里面。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拖延一会是一会。
但与此同时，他也的确想知道，竖牛与季孙意如到底是在谋划什么。
取他的性命？
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的鲁国，凭什么认定这些人就一定能取得自己的性命？
还是说，竖牛与季孙意如之所以派出刺客不断刺杀自己，只是源于他们的个人仇恨？
但作为一名政客，这种行为显然是过于幼稚了些。李然觉得，这一切的背后应该是还有更为深层的原因。
“呵呵，先生果然聪敏。”
“不过这个问题，在下只怕是不能告诉先生的。”
“好了，先生还是请上路吧！”
领头的刺客也是个嘴巴上了锁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拿捏得很是得当。
也就是在他话音落下之际，隐隐泛着金光的铜剑映射的月光忽的闪现，数十个黑衣人一起朝着李然涌了过来。
“杀了他！”
悬赏千金的人头就在他们的眼前，谁人又能不动心呢？！
李然见势不妙，眉头顿时紧皱。
下一刻，他便立刻是拉着祭乐一阵狂奔起来！
原来，之前的镇定都是故意装出来给敌人看的！当危险真正来临之际，逃命才是最重要的！
幸亏他和祭乐的体力都还算不错，两人狂奔出一阵，并且在夜色的掩护下，总算是未让这些黑衣人给第一时间追上。
不过，望着相距甚远的庄园，李然的心也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啊，终究安排了得还是太远了吗？”
很显然，李然的确是有所安排的。但是由于当时是关心则乱，所以这一通安排如今看来却是极为欠妥的。
他把褚荡是安排得实在太远了！
就在两人奔逃的途中，只听得祭乐又忽的是传来一声惊叫声。而她的身体也顿时不由自主的往前扑倒！
亏得李然是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住。而接下来的突发情况，却是让他的额头上不由惊出了许多的冷汗来。
祭乐，竟在这时候把脚给崴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绝处逢生
庄园内有鲁国季氏的内应，而刺客居然就埋伏在李然与祭乐返回庄园的必经之路上。
就在李然拉起祭乐一路狂奔之时，祭乐却又因为跑得太急而崴了脚。
李然见状，亦是无奈，只得是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又是一路狂奔。
可本就生得文弱的他又如何能够支撑得起这般的消耗？只跑出了百来步，他的步履便开始放慢了下来，汗水也浸湿了他的每一寸衣衫，视线也被汗水所掩，竟变得愈发模糊起来。
愈发粗重的喘息声，从他嗓子里不断的传来，靠在他胸口的祭乐第一次感觉到了李然的慌乱。
于是，她自是不想，也不愿意连累了李然。所以，在李然怀中是呜咽着，让他是放自己下来。
可李然却哪里能听她的？猛的一甩头，且是甩去了自己额上的汗水，紧咬着牙关，仍是不留余力的狂奔着。
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那数十名黑衣人，亦是手持着利剑，一路盈身促步的在那紧追不舍！
“夫君……快放我下来！我能走的！”
祭乐想要挣脱李然的怀抱，可此时的李然显然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去想这些。
眼看后面追击的黑衣人是越来越近，祭乐忽的一下子哭出了声。
“都是乐儿不好……要不是乐儿任性妄为……他们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祭乐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十分的后悔，她哪里能想得到，仅仅是自己的一个恶作剧，竟会酿成如此的险境来！
而面对当下危险，她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非但是帮不上一丁点的忙，而且还在这种时候拖了李然的后腿。
此时此刻，她这才意识到李然之所以身边要时刻带着鸮翼，褚荡等人，乃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然而，这世上之事，既然发生了便已成定论，又哪里有后悔药可吃的呢？
祭乐一边呜咽着，她的眼泪与李然的汗水混合在一块，径直滴落在了草地之上。
腐枝枯叶在李然的脚下发出奇怪的沉闷声响，偌大的山林死一片寂静，死亡的气息仍在不断靠近！
“呼……”
长时间的奔跑对于李然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还抱着一个？
从来就没有学过武的他，身体虽说不上十分的孱弱，但也绝对比不上那些亡命之徒。
待他是再跑出了一阵后，他只感觉到了一阵眩晕和窒息。
“夫君！这边不是……”
“嘘！”
就在祭乐想要提醒李然这个方向不是庄园的方向时，一直未曾说话的李然忽的让她噤声。
浓密的山林之中夜风激荡，细碎的树叶摇晃声好似从九幽之中传出，带着森冷的寒意。
饶是李然意识再怎么清晰，此刻他也无法再强制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继续狂奔。
在他跑到一棵参天大树下时，他身体的力量终于是被耗尽了。无奈的他只能是放下祭乐，像是瘫软一般靠在大树上不断喘息。
而黑衣人，亦是转瞬间已就追至他们的近前。
“呵呵，先生又何苦挣扎至此？人固有一死，不过是早晚而已。”
黑衣人领头显然将李然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他没有着急让手下围上来，因为他知道，李然已经无路可逃了。
李然强撑着身体将祭乐护在了身后，随后四下扫视周围漆黑的密林。
接着，他在喘息了一阵后，又是呛口急道：
“好汉！可否是放我夫人一条生路？”
“她乃祭氏之女，尔等若是惹怒了祭家，你们的主公应该知道后果的！”
事到如今，任何的口舌之利都显得苍白无力。
面对绝对的劣势，饶是李然也全然无计可施了。
谁知，对面的领头竟是直接摇了摇头。
“上面早已言明，若得机会，你二人都必须得死！”
领头的不断摩擦着手中的利刃，并一步一步的缓缓走上前来。
经过数年的追讨，如今李然这颗最值钱的人头，终于是要落入他的手中，他又岂能不郑重一些？
李然的人头，那便是价值千金的赏钱！说他们这后半辈子将是衣食无忧，那绝对是毫不夸张的。
非但是他们的后半辈子，或许他们的子孙后代，也能因此而萌荫。
“先生，上路吧。”
领头之人来到李然身前，与李然相距不过半丈！
但就在此时！
就在那名杀手准备挥剑取李然性命之际，就在他的剑锋已经挥至半空并准备落下的刹那间！
月光却不知为何，竟是从一片树叶的缝隙中是洒落了下来。
借着月光的辉映下，杀手竟是看清了李然脸上那一丝极为阴诡的笑容。
那是一个令人不自觉便会毛骨悚然的笑容，就好似李然在交织了无数的天罗地网后，终于是等到猎物上钩了一般！
怎么会？！
那名领头的杀手见状，瞬间是遍体通凉，一股寒意亦是油然而生，直从脚底板冒至头顶！
而他那惊惧的眼神，即便是在漆黑的夜里也能清晰可见！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杀！”
他也来不及再去多想，手中依旧泛着金光的的铜剑，径直是朝着李然的脖颈狠狠挥了下去！
“啊！”
一旁的祭乐急闭双眼，并是直接惊叫一声，尖锐恐惧的声音霎时间传遍了整个树林。
“叮！”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金戈相交的声音骤然响起。
当祭乐闻声，再睁开眼时，却倏地发现自己与李然的周围，不知何时竟忽的冒出来了数十个猎户装扮的人。
他们个个手中，只持着铁叉，铁锹一类的物件，并是正对着那群黑衣人是虎视眈眈。
而那领头的那一剑，也被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猎户给直接挡了回去。
“嗯？”
黑衣人领头也反应了过来，急忙反手抽剑，并在那是大喊动手。
可谁知当他回头，他身后的那些黑衣人早已被这些猎户准备好的大网给网住了，几十个猎户手持利刃守在一旁，只要他们一出声，便是个死！
“怎……怎么可能？！”
领头之人的眼里，不由是露出惊恐的表情，并甚是难以置信的转过头去。
“呵呵，这世上之事，便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刚刚若非李某一路以肉身相引，只怕你们也不会来到此处。”
李然拍了拍身上的枯叶，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逐渐浓郁。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老猎户，淡淡道：
“看来……你们果然就在这里！你们这些人，恐怕就是我那远在秦国的老爹派来的吧？”
“不过，李某很是好奇，你们既然早就守在李某周围了，却为何一早不动手呢？”
原来，李然于方才遇袭之时，除却了想到庄园内有内应，却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在晋国时，医和曾对他说过，他从鲁国逃亡至郑国，一路之上都是有他那素未谋面的亲爹在暗中保护着他的。
所以这一次，当他再度陷入险境，并且是绝望之际，他也无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也只能是将这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种看似极为“虚无缥缈”的由头上。
倘若，真如秦医医和所言的那般，他爹当真是派了人手，护着他的周全？那么，毫无疑问，今晚他们这些人肯定还会再度现身的！
……

第二百章 算计之外的算计
李然对他的这个亲爹的印象其实一直都很模糊。直到最后一刻，他其实也不敢确信，到底会不会有奇迹出现。
但是，作为唯一能够活命的机会，他也只得是以身犯险，冒险一试了。
于是，他这才假装是慌不择路的往深林之中跑去。
一来，山林茂密，可以干扰这些追击刺客的视线。
二来，若是他老爹当真派人在暗中保护他，那此间的密林，无疑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所幸，他还真是赌对了。
他老爹李耳，的确是在保护着他。只不过，令李然依旧不甚明白的是，这些护卫却又为何非得要等到最后才肯出手呢？
若这些人能够早一些现身，那他又何至于要吃尽这些苦头？
这问题，却也是令李然百思不得其解。
“哎，你呀你！救得了这天下苍生，却是差点连自己的小命都给搭进去了！”
“老阁主他若是见得少主您是这般的不成气，真不知他是会作何感想！”
只听那名老猎户，是颇为语重心长的与他说着。而后，他又给身边的人都使了个眼色。
随后，那些被他们所俘获的黑衣杀手，便是被陆陆续续的给带了下去。
而李然刚想要开口继续询问，却是被那名猎户又给提前抢先答道：
“在下知道少主如今是满腹的疑惑。只不过，阁主他也曾是有言在先，要我们不能说得太多。若少主不是遇到了真正的险情，我们其实也是决计不会出手的。”
李然听得老猎户如此说，也知如今他再如何多问也是无济于事的。所以，也只能是就此作罢。
“还请少主勿怪，正所谓『大道若隐，大象无形』，也并非是我等不肯用命。只是若我等暴露得过多，违了‘知白守黑’之理，那迟早有一天，是会被这些人给琢磨透的。届时，少主的安危，即便是我等亦是难以保全了。”
是的，他们这些人，若能一直隐藏在暗处，那么对于他们而言，所起到的作用才是最显著的。
一旦是于明处现了形，那么其效力也就会随之减去几分。
“对了！少主你不是应该也已经有所安排的么？”
很显然，老猎户所知道的事情比李然所想象的还要多，甚至连李然早已是准备了后手都知道。
是的，李然又岂能是全无准备的就一个人从庄园内追出来寻人呢？他又如何不知，如今这外头是有多少人想要他这颗脑袋？
只不过，由于祭乐于半途之中是突发了意外，这却是李然所始料不及的。
褚荡其实此刻就在前方不远处接应着他们。只不过，他的体力终究是有所不及。
李然见这老猎户什么都知道，便也无有再瞒着的必要，与他笑着点了点头，对其问话也不予置评。
他很清楚，既然医和所言不假，那么有一件事便可以肯定，他老爹李耳所领导的这个组织，肯定还知道很多其他的秘密，而且还是那种足以轰动天下的秘密。
偌大的祭氏家族内，既能容得下竖牛的内应，那么再多藏一个他老爹的耳目又有何难？
“不过，我依旧很是好奇，他老人家远在千里之外的秦国，消息往来都至少得要一月有余。他又是如何能够精准预计到竖牛的行动的呢？又何以得知我今日之险呢？”
在自己身边布下耳目是一回事，可是耳目要将消息传回秦国，并传回自己老爹的耳朵里，又是另外一件事。
竖牛要对自己下手，这个计划可能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制定了，就算老爹在一个月前也得到了的消息，可是要安排下去，吩咐人手提前过来布置，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毕竟，从鲁国到秦国，再从秦国到郑国，消息往来都甚为不便。
换句话说，李然由此是可以料定，他老爹是绝不可能在得知竖牛即将行动以后，才将此事给布置下来的。而应该是在竖牛有所行动前，他就已经有所行动了！
那么这一看似悖论的问题便又来了，他老爹李耳到底是如何料到这一切的呢？
“呵呵，老阁主他一向是神机妙算，无有不准的。”
“少主啊，你这点道行，却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哩！少主或许走一步能料敌十步，但老阁主他却是可以料敌百步在外的！”
“好了，还请少主自己好好保重。眼下却还有很多事等着您去做呢。”
老猎户并未直接回答李然的问题，而是在清理了这些黑衣刺客后便领着其手下便匆匆离开了。
李然一时也不禁有些纳闷，毕竟，在得知了自己的算计如今竟是一直都处在别人的算计之中。这种滋味，实在是叫人不怎么好受。
他并未见过自己的这个老爹，至少是从他记事开始便一直未见过。
但是，从他的一番布局来看，他的这个老爹，可当真就犹如他所传于后世的《道德经》一般，可当得上“神通广大”四个字。
运筹帷幄之中，预知千里之外。而且最关键的是，似这等的“知白守黑”之理，也的确是很像“李耳”给后世所留下的印象风格。
……
回到庄园，天空已是蒙蒙亮。
然而，李然与祭乐却都没有睡意。李然正默不作声的在替她脚伤处悉心敷药，并是将其包扎固定住。
祭乐看着李然一脸肃然，又毫无表情的脸庞，祭乐一时是愧疚到了极点，并又是禁不住又抽泣了起来。
她未曾想到，今晚只因自己的一个恶作剧，竟会无端生出如此之多的事来，还险些让两二人就此命丧郊野。
“夫君……对不起……”
她一边看着李然，一边是呜咽着轻声道歉，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生怕大一点声就会惹怒了李然。
“乐儿不必这样……”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为夫啊。”
李然闻声一怔，而后脸上顿时又浮现出惭愧之色。
“夫君后来其实也知道了乐儿的心思，只恨未能早一些领会，也没能早一些做出反应。要说起来，又何尝不是为夫的错呢？”
“好在今晚终究是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祭乐听得李然如此说，更是禁不住后悔和愧疚，眼泪顿是流淌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今晚若不是乐儿胡闹，又哪里会生出这许多的事来？都是乐儿不好……都是乐儿不好……呜呜呜……”
说着，祭乐泣不成声，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放声大哭了起来。
李然急忙起身，又将她是揽入怀中不断的安慰着，又过得好一阵，这才让她是少许的平复了下来。
“其实为夫知道，乐儿你只是想让为夫多一些陪伴与你。”
“为夫向你保证，以后为夫一定会多腾出一些时间来陪你的，好吗？”
生逢乱世，儿女情长自来显得矫情。
可是，李然却又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他其实比任何人都珍惜眼下这一段感情。
祭先不曾知晓，祭乐或许也不能完全领会，甚至连他那个神机妙算的老爹，只怕也算不到他对这一段奇妙姻缘是有多么的在意。
人活着，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
也只有在这个基础之上，再去谈所谓的“仁”，才会显得更为顺理成章。
而眼下，他所爱之人便是祭乐。
祭乐紧紧的依偎在他的怀里，眼泪逐渐停歇，劳累一夜之后的倦意也渐渐是涌了上来。
最终，祭乐就这般，缓缓的睡熟了过去……
而当她睡着以后，李然这才将她放倒在榻上，自己则出门来到院中。
此时，鸮翼与褚荡已经在那等候多时了。
那也是自然的，毕竟老板都没睡，他们又哪里敢睡？
“查过了吗？到底是什么来历？”
李然单手紧紧攥着拳，一边问着话，一边是望着天上那一轮倔强的，始终不肯坠落下来的银月。

第二百零一章 丰段又要搞事了
就在李然因遇刺而彻夜未眠之时，是夜，距离祭氏庄园不远的郑邑城中，其实还有一位大人物也未曾睡着。
“伯石大夫，这件事您可无论如何也得要出手管一管啊！”
“是啊，这像什么话？！咱们封邑内的庶民都去开垦了私田，公田反倒荒芜了！难不成，咱们还要指望这帮庶民微薄的赋税来养活吗？”
“狗屁的新政！分明就是那国侨想逼死我们啊！”
丰段府内，一大帮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封邑邑宰们，都纷纷向丰段大倒着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苦水。
随着子产新政以及子钱法的推行，因为庶民们都去开垦自家的私田了，所以这些个封邑内的“地主”们，他们手上的公田便是全都无人打理的了。
他们无奈之下，虽也能去招募到不少的流民填补空缺，可比起流失掉的庶民，这些流民的数量根本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长此以往，他们这些邑宰以及封邑内的“地主们”，自然而然的，是要收成锐减了。
不过，虽然明面上，这些“地主们”的确是欠了收成的。可是背地里呢？这些封邑的邑宰们，单靠着子钱一项，可也没从少获利的。
这就好比是买彩票，有人中了一千万，但当他去领奖时，却被告知只中了九百万，然后他就不干了。哭喊着是别人吞了他一百万。然后在那死皮赖脸的就是死活不走，非得要把另外一百万给要到手不可，甚至是恼羞成怒，还一把火直接烧了整个领奖中心。
而如今这些个邑宰，以及他们封邑内的“地主们”，显然就属于这种状况。
可是，新政毕竟是子产提出来的，也是子产一手推进的，面对而今郑国朝堂之上的局面，又哪里有他们这些邑宰说话的份儿？故此，他们就只能是前来求助于他们的宗主——丰段。
“诸位莫慌，此事老夫也已是早有耳闻。”
“子产矫枉过正，竟是一心只为庶民着想，全然不顾国人的死活，真可谓是舍本而逐末啊！”
“不过，老夫如今已是在想办法了，还请诸位是耐心静候。”
丰段嘴上虽是答应了李然襄助子钱法的推进，可那说穿了也都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的。毕竟，就算他不玩，想玩的人也是大有人在。
不过，子钱归子钱，新政归新政。一旦子产的新政触及到了他的核心利益，他又岂能再容忍？
此番见得如此之多的邑宰前来向他求助，他自是要表态一番的。
不过，又碍于之前在熏隧盟会上，他的确是向子产服了软的。倘若眼下直接在朝堂之上与子产硬碰硬，那显然也是不明智的。
所以，这件事只能是从长计议。
“不行啊，伯石大夫！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如今便已是火烧眉毛了啊！”
“子产新政，万万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啊！再这样下去，难不成是要我们真去给那国侨也一齐服软不成？”
这些个邑宰那叫一个急啊。
非但是因为庶民的流失，导致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封邑里，明面上的利益锐减。
而且，更为紧要的是，在子产“作封恤”的利益链上，一旦封邑的收入乃是直接与公室的总收入直接挂钩起来，那地方上的势力便很有可能都会径直倒向以子产所代表的公室利益一方。
更何况，既然你这个保守派的头子都是已经向子产服软了，那他们这些邑宰也向子产服软又有什么问题呢？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一旦这些人都是投靠了公家，子产届时只需要再邀买一番人心，那你丰段岂不瞬间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哼！”
“诸位可记住了！诸位可都是我丰氏一族的邑宰！可不是这些他子产的私官！”
丰段难得一见的朝着这些邑宰加重了说话的语气，面部表情也显现得十分的凌厉。
有些事，在有些场合，可还是要“公私分明”的。
闻声，一众邑宰皆是不敢再叨叨。
“子产新政之事老夫自会安排，诸位回去后且代老夫转告你们各自底下的那些人，都好生安静一些，少在那聒噪不休！”
“麻雀飞上天，也终于只是麻雀！大鹏就算落了地，也始终是大鹏！诸位可都明白？”
这时代的人，打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这一辈子是什么样的人。
丰段这话的意思也很是清楚，就算他封邑内有些人真投靠了子产，那也终究只是麻雀而已，想就此飞上天也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异想天开之事还是在那少琢磨为妙。
前来求助的邑宰们听到丰段这话，心中亦是了然，便也都不再多言。当即是趁着黎明前最后一点的昏暗，匆匆是乘车离开了郑邑。
而在他们离开后，一名武者这才从门外躬身进来。
“如何？”
丰段面无表情的问道。
“回大夫……让那人给侥幸逃脱了……”
武者似乎是有些害怕，说话时显得是吞吞吐吐。
丰段闻声，脸色顿时骤变，一双眸子一下子便阴沉了下来。
“竖牛不是说此击必中的么？如何又让那厮给逃脱了？！”
“回大夫……弟兄们在出手之时……竟是遇到了一群夜出捕猎的猎户，是他们……是被他们给阻挠了……”
祭氏庄园距离郑邑并不算太远，若是快马加鞭，消息来回也是极快。
只不过事到如今，这名武者似乎也还是没能弄清楚，在其背后出手搅局的到底是谁？
“猎户？”
“那……查清楚没有？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丰段如何肯信那些人会是普普通通的猎户？况且李然此人一向是小心谨慎，丰段此时宁可相信这就是李然自己一手安排的。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根据祭氏别院内的线人来报，李然这次匆忙出走，并未将一应防卫之事给安排细致。以至于他们的头号勇士褚荡，从头到尾都不曾出现过。
所以说，又或许……就如同当年李然一路投奔郑国时那样，如今依旧是有人在暗中保护于他？
若真是这样，那丰段又岂能不将这些人的来历给查清楚？
“尚未……尚未查清……这些猎……这些人来去无踪，待得属下赶去时，那树林内已是一个人影也无了。想必……”
“难道说……是郑邑城中之人出手相助？”
他们所能够怀疑的对象，如今也只有两个，一是祭氏，二是子产。
可无论是祭先还是子产，却都又似乎是不太像。
“据祭府内人所说的，今日祭先似乎也并未接待过什么可疑之人，更未曾是说过什么蹊跷的话……”
“至于子产，不过是穷卿一个。平日里也多是靠着祭氏的排面才能勉强度日，要说他手底下，绝对没有这么多人可供他驱使……”
“查！无论如何都得要查清楚不可！”
丰段话音落下，再一挥手，武者当即退了下去。
见得武者离去，丰段这才转头看向门外的黎明。
“既然硬的不行，那便只能来软的了。”
“事到如今，似乎再没有任何退路，若不再拼上一把，又如何能将子产给拉下马来？”
“哼哼，瞧着吧，好戏啊，还在后头呐……”
丰段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望着蒙蒙亮的天空。伴随着鸡鸣的破晓，大地之上又笼上了一层迷雾。
……

第二百零二章 不毁乡校
新政新气象，自李然竖桩立信之后，新政与子钱是立刻纷纷得到了郑国上下庶民的响应，一场轰轰烈烈的开垦荒田运动就此开始。
如此的盛况，莫说是在郑国却是还从未有过的，甚至在诸国当中，那也是鲜有的。
这可让平日里一直是郁郁寡欢的子产，是露出了几分悦色来。
又过得一个月，随着全国各地所呈报上来的私田亩数，子产脸上的笑容更是愈发的灿烂了。
“啊呀呀，好啊！然明你看！若是按照如今的情况，至多再过得两年，我郑国必定能成为中原第一大粮仓了啊！”
“嘿嘿，届时我郑国非但不必再为粮食发愁了啊！”
是的，在这一时代，粮食才是最硬的硬通货。
有粮才能有人，有人才能从事各种生产，有了生产能力，才能进一步的发展国力。
所以，届时甭说晋国本就是粮少，即便是粮多的齐国，到时候看了他们郑国的亩产，那也只有眼红的份了！
如此一想，饶是子产，也不免是有些激动了起来。
可就在此时，被他唤作然明的下大夫却是面露出担忧之色。
“不过……非是蔑杞人忧天，只是……蔑听闻最近各地有关于新政的传言也是愈发的激烈，大有席卷扩散之势。若日后不加以管控，只怕是要闹出些事端来的呀。”
被子产所唤作然明的，乃是郑国的一名下大夫。
此人鬷氏，名蔑，字然明，乃是子产一党。
鬷蔑今日来见子产，一来是要将各地的亩产数量通禀给子产，二来，便是要提醒子产，如今郑国上下，对于新政的流言蜚语也是愈演愈烈了。
这对于子产一党而言，绝非好事。
而他的这一番话说完，子产脸上的神色也是微微一变。
关于最近各地的传言，他也都有所耳闻。
这些个流言，主要是集中在最近的乡校集会之上。一群自命不凡的贵族子弟，借着乡校集会，在那里是大放厥词，对新政表达出了强烈的不满。
而他们所惯用的套路，却还是那些个陈词滥调。诸如“不符周礼”，“尊卑有别”，“礼坏乐崩”，亦或是诸如借“祖宗之法”说事的。
当然，也有人是从实际情况出发的，称私田的规模应该是要有所限制才对。现下国内所有的庶民都去种私田了，那谁来管公田呢？
是的，在他们眼里，贵族的利益以及其优越性，就应当予以保留。而庶民，天生就应该是替他们劳作，永世不得翻身。
当然，这种言论在于如今这个时代，也的的确确是极具煽动性的，尤其是在他们这些贵族的圈子里。
虽说这些贵族从本质上来讲，也不见得利益会受到多大的影响。毕竟，公田是田，私田那也是田啊。这些庶民们所要缴纳的赋税，其实也是一分不少的给到了他们。
但是，他们这些做贵族的，就是见不得自己的庶民有朝一日能咸鱼翻身。
所以，对于子产新政的口诛笔伐，那也是尤为犀利的。而在这些读书人的鼓动抨击之下，“子产苛政”的恶名，便是立即传遍了郑邑的大街小巷。
而鬷蔑的担忧也正是来源于此。
毕竟，这些贵族们的屁股直接是决定了他们的脑袋。
这对他们而言，这已经根本不是利益不利益的事了。而只是为了维护他们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很显然，这是令子产所始料未及的。他没想到，他即便是没有动得这些贵族们分毫的利益，但这群人依旧是不肯善罢甘休。
而这些个“贵族圈”，“读书人”，更令人头疼的还在于，他们作为国家治理是否得当的一面镜子，你却还真没法无视他们的存在。
“所以，蔑以为，若不暂时关停乡校集会，此等的言论只怕是很难制止得住啊。”
鬷蔑也同时是给出了他的意见。
既然如此，那不如便暂且是关停乡校集会，彻底断绝他们散播流言的场合以及途径。
可这种法子的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防人之口甚于防川，要想真正堵住这些人的嘴，又哪有这么简单呢。
子产闻言过后不禁是陷入了沉思，他当然知道这种流言传播对于自己的影响，可若当真关停乡校集会，那也无疑是在告诉世人，他子产的确是真害怕了，露怯了。
但若是不关，任由流言是继续在底下传播。届时，全国上下的贵族，都联合起来再来一场当年“推翻周厉王式的暴乱”，那子产届时岂不只能是坐以待毙？
届时郑国内乱再起，又何来的安宁可言？
一思及此，子产顿觉是左右为难。
“来人，速去将李子明请来。”
思索了半天，他最终还是决定唤李然前来商议。
“李子明？”
“此事找他商议又有何用？他能出得什么主意来？”
鬷蔑好歹也是个下大夫，而李然不过是一介行人，难不成李然还能提出比他鬷蔑更有方法？
“子明素来多智，叫他前来商议总归没错的。”
子产对鬷蔑的细微反应并无关注，只示意仆人赶快去请李然。
不多时，李然即至。
而子产见得李然来了，也不多礼，赶紧将其前因后果是与他分说了一遍。
要说起这乡校集会，李然自是不陌生的。毕竟，他当年“人生的第一桶金”就是在鲁国的乡校集会上挖出来的。
所谓的乡校集会，原本只是给众多学子一个能够进行辩理交流的场所。同时，也为众学子是提供一个可以迈向更高阶层的台阶。
可是，没想到，当抨击朝政成为一种潮流的时候。乡校集会便也会成为一场吐槽大会。
“即便如此，然以为，也坚决不能关闭乡校集会！”
李然亦是甚为坚定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但是……子明可也听闻了最近有关新政的传闻？”
“如今众人就着这一场所之便利，都在那里抨击时政！所造成的影响也已是十分的恶劣！”
“若不将其关停，此事必然不利啊。届时于我们而言，只会是得不偿失啊！”
鬷蔑的态度也十分的坚决，在他看来，关停乡校集会乃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
毕竟官家是绝不能亲自下场，去和这些人较真的。为今之计，只有关停乡校，才能阻止流言的进一步发酵。
“得不偿失？难不成在然明大夫的眼中，乡校集会所起到的影响便只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大夫可知，既为君子，心中便该有家有国，心怀正义而利天下！何谓利天下？以百姓之心为心，可谓大利！如今子产大夫推行新政，乃是于民得实惠的好事。却为何要将此等的善事反做成臭事呢？”
李然顺便给他纠正了一下究竟何谓“利益得失”。
是的，以一种不正确的方式，去推行一件原本是名正言顺的事情。这种做法的结果，往往也会是适得其反的。
“所以，为什么要关停乡校集会呢？无论是贵胄，亦或是国人，他们既然是汇聚在一起，在那里侃侃而谈，针砭时弊。这对于整个国家而言，难道不是好事？难不成非要到最后演变成‘国家存亡，国人无责’，到那时，大夫才觉得这是好事？”
“更何况，大夫难道是忘了当年‘周厉王路人以目’之故事？”
这里稍微解释一下，所谓“路人以目”，是指的周厉王时期，也同样是为了强推新政，以致于遭到国人毁谤，周厉王为了打压舆论，曾严令禁止路人互相攀谈交流。所以，当时的人们走在路上，便只能是以目光交流。这就是所谓的“路人以目”。
这或许是华夏历史上，最早的“舆论控制”。不过，到头来，周厉王自己，也为此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所以，既然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的，能够获得他们的认可，我们便继续推行。若真是不利于国家，不利于百姓的，我们便积极去改正就是了。参与乡校集会的这些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够成为我们的老师，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去关停它呢？”
是的，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只有当它是“虚怀若谷”的时候，这个国家才可能有生机，有朝气，有活力。

第二百零三章 再登乡校
李然的这些话也说得非常的明确。
是的，一个国家的兴盛，并不是只看其武力的强大，也并非是看它的府库是否充盈。
富国强兵，固然十分的重要，但是此二者绝不是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内涵。
最为重要的，乃是这个国家的民众所发出的声音，能否被“肉食者”们所听见。
国人的声音才是最为真实的声音，它就犹如是国家的一面镜子。
就如同人一样，梳妆打扮，整顿衣冠总要有一面镜子才行的。若没了镜子，那么就算再如何装点打扮，那也都只能是适得其反。
听到这里，子产与鬷蔑都是愣在原地，缄口不言了。
他们万万想不到，不过是一个乡校集会，竟还能扯出这么多道理来？
“更何况，然只听说过尽力做善事来减少怨恨的，但却从未听说过能够靠摆威风，耍官威来防止怨恨的。”
“面对防民之口，倘若是像防止河水决堤一样去防范他们。那么，来日一旦河水真的决堤了，届时所造成的损害肯定是比现在更多的。所以，与其如此，那还不如直接是先开一个小口，权当是疏通一下河道也好啊！”
李然的话音落下，子产当即为他叫了一声彩。
“子明一言，可谓是令本卿茅塞顿开啊！”
“说得好！”
“嗯，乡校绝不能毁！”
很显然，子产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子产是分得清利弊得失的，也是能够听得进劝的。
乡校集会之于整个郑国，乃至整个天下的重要性都是不言而喻的。若真是将其毁了，那么被堵住的民怨，便不再只是暗流涌动这么简单了。
“不过，眼下毕竟关于本卿的流言甚多，长此以往终是不妙，总得想个法子才行……子明以为如何？”
既不能关停乡校集会，那又该如何阻止流言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呵呵，不过是舌战罢了，大夫不必忧虑，然其实早有准备！”
“然听说，明日在郑邑城外便有一场规模甚大的乡校集会。这些学子们不是喜欢辩论么？李某虽是才疏学浅，但也愿意前去讨教讨教！”
这世上之事千回百转，最终却总是殊途同归。
当年李然流亡鲁国，便是靠着在曲阜的乡校集会上一鸣惊人的。而今他身在郑国，为了给子产的新政正名，他却又需要去乡校集会上是以一人之力舌战众生。
不过，从他这语气中，其实也不难听出。他对如今郑国的这帮学子们，可没有当初在曲阜时的那般客气。
读书人？
我李然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读书人，更何况还是你们这帮死读书的。
说到论辩，他李然可当真是从未怵过，说成是“降维打击”也丝毫不为过。
……
翌日，李然便携着祭乐，一起是来到了在郑邑城外举行的乡校集会。
祭乐自然是来凑热闹的，她也已经许久没见过李然跟人耍嘴皮子了。
她还记得当年在鲁国，那可是她最喜闻乐见的趣事了。如今再身临其境，可真叫她是感慨万千。
李然与祭乐以国人的身份入场后，便立刻看到了会场中央是站着一人。
因为，按照惯例，自是有人要主持当日的议题的。
而李然在看到这个乡校集会的主持后，心中当即是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此间集会的主持，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替丰段来游说招揽过李然的驷带！
“敢情是这么回事儿！”
李然一眼就看出了这背后的猫腻。
什么乡校集会，什么学子之言，不过是丰段在其背后所带的节奏罢了！
他们是想通过这一种方式，来阻碍子产新政的进一步推行，乃至是要复辟旧制！
果然，这世上诸多冠冕堂皇之事，其实大多都都只是掌权之人拿来愚弄庶民的说辞罢了。
只听其中一人，这你一是开宗明义道：
“公室之财，当有定数！此乃祖宗之法也！”
“我郑国自恒公始，公室之财，积蓄几何，皆有定数，此万古不变之法！而今子产新政，此做法名义是为利民，实则却只是为了替公室敛财罢了！”
“是啊！以如此的方式敛财！真是天理难容！届时公室究竟会如何挥霍用度，又有谁能知道？这还了得？！”
乡校集会刚刚开始，便有人开宗明义，强烈谴责子产新政其实就为公室敛财的手段。
这一说法，的确是极具煽动性，并立刻是得到了集会上绝大多数人的支持。
“是啊！公室挥霍无度，却要我们来承担，却还说得这般的冠冕堂皇，简直是可恶至极！”
“没错！子产的新政就是用来压榨我们的新手段！”
“我们坚决反对新政！”
一时间，不少人都跟随着那慷慨陈词之人是径直齐刷刷的喊出了口号，而集会上的形势自一开场，便是立刻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来。
而且，非但是场内的贵族是如此的态度，即便是围在场外的国人，甚至是还有一些白头庶人，居然也是在那里是附和着。
而此时，坐在中央的主持人驷带此时面露微笑，其深意亦是不言自明。
李然见得这一幕，心道丰段这回还真是下了血本啊！居然能找来这么多的群演，这手笔只怕亦是不小的。
于是，他李然就在这等的逆风局面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是缓缓登台了。
“行人李子明？”
“还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
见得李然登台，当即便有不少人是在那窃窃私语起来。
毕竟李然的名声，在这郑国当中却还有谁没听过的？
不过，他们更为好奇的是，李然今日登台，究竟是想说些什么呢？
“哟！原来是子明来了？失敬，失敬……”
李然登台，驷带自是立刻上前见礼，毕竟这是连丰段都要意欲招揽的人，他又岂能是太过于失礼？
而李然也是极为客套的回了一礼，并是回答道：
“然听闻此次乡校集会就在郑邑城外，大夫也是知道的，李然平生最喜欢结交天下学子，故而又岂有不来之理？”
与驷带这一来一往的寒暄了一阵，李然这才转过身来，面向大众。
而他此时的目光，也一时从恭顺变得是格外的犀利，就好似是瞬间变了一张人脸一样。
“然以为，如今，我郑国之财富，与日俱增乃是事实！而公室从中按比例收赋，也并无不可！”
“更何况，今日公室之赋，也完全符合周礼所设‘井田’之初衷。”
“所谓井田，便是公室从亩产中九取其一。而如今私田所缴比例，却远不及九取其一！故而，以李某所见，此乃仁政也！更何况，由公室所收之赋税，也并非是郑伯一人独享的。其中，绝大部分都已是用以兴建各处的水利，以便于庶民能够拓得更多的荒田。”
“故而，然以为，子产大夫之新政，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李然必须强调的，乃是周礼的根本。
因为这依旧是遵从“周礼”治世的世界。
但是，若要说到“周礼”，却又有谁能比李然更精通的呢？
而当他这一番话说完，台下的众人便瞬间是没了底气。
因为，谁都知道，与李然这个前洛邑守藏室的史官论“周礼”，这无异于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寻死路啊！
更何况，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其实也的确不知道被公室所收取的赋税，到底是被用在了何处？
所以，听得李然这么说，自然也是有不少人就信了。
很显然，李然的名人效应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

第二百零四章 针对李然的人身攻击
随着李然的话音落下，集会上无论是勋贵，国人，甚至是那为数不多的庶人群演，都是为之一惊。
毕竟，他们今天可没想到，今日与以往不同，自己来这带节奏居然会碰到这一硬茬。
毕竟李然的名声可不是摆设。
那些人在听到李然竟三言两语便使得集会上的风向改变了方向，当即皆是气得咬牙切齿的。
可奈何李然所言又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的。所以，对于此事他们就算想驳，也是无从驳起。
但是，于这些人中，却也不乏是有思维灵敏之人的。
只见另有一人起身，并是立即是针对李然的身份，发出了质疑：
“且慢！话说你李然既身为祭氏的赘婿，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过是一个吃软饭的家伙罢了，竟也敢在此处大放厥词？”
“呵呵，听闻你李氏当年在洛邑，虽算不得身世显赫，可也好歹是王室的史吏。而今却落得给商贾之流当赘婿的地步，这难道还不够羞耻的吗？”
“你非但不以为耻，如今竟还在此地这般聒噪？可当真是个厚颜无耻之徒！”
“上门女婿”这四个字，无论是放在何时何地，对于一个男人而言，似乎总是泛着一层不那么光彩的光圈，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显然，这些人既然就事论事去驳斥李然的论点行不通了，此刻便立即是对李然本人展开了人身攻击。
只不过，这本来也是事实。
“哼！就你能是吧？那就把你的台面给拆了，看你还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大放厥词！”
不过，这也算得是意料之中的操作。当用文明的方式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那便只剩下了野蛮，或是暴力。
就譬如这“人身攻击”一般，它又何尝不是一种暴力？
而当那人把话说完，集会上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是向李然投去了颇为异样的目光。
“是啊，你李然如今的确是声名鹊起，可那不还都是靠着祭氏才得到的？”
“吃软饭还吃得如此的心安理得，还真是古今往来第一人啊！”
“要点脸吧，一个大男人，却要靠自家夫人才能得以安身立命！真真的是恬不知耻啊！”
有不少学子皆为李然的这个“赘婿”身份在那叹息不已，甚至是感到有些“惋惜”。
毕竟以李然如今所显现出来的才能，以及他前洛邑守藏室史的身份，其实随便去哪里都是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若李然当真是有大志向的，又岂会甘愿屈居于祭氏之下？并是只在郑国任一个小小的行人呢？
这不是吃软饭吃上瘾了么？还舍不得走了？
而坐在中间的驷带则始终是一言不发，面色也尤为平静。看上去，好似对这场辩论，甚至是针对李然的这些人身攻击，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李然的眼角余光不自觉的也瞥到了驷带，他当然也知道这驷带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着针对自己的人身攻击，李然却依旧是不显山不露水，不急不慢，甚至可以说是觉得有些好笑。
吃软饭，呵呵。
“诸位所言确是不假啊。我李然吃软饭确是不假的，但是要说历史上能吃上软饭的英杰可也并不在少数啊？！”
“若真要说起这‘吃软饭’的境界，却还有谁能比得上当年的一代天下霸主晋文公呢？”
李然此言一出，集会之上，立刻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由得又是一惊。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李然竟还能在那是反唇相讥。而且，更是将此经历比作了当年的晋文公来！
“想当年，晋公子重耳因躲避骊姬之祸而流亡，每至一处，便会娶一夫人。且每一位夫人，都是其霸业途中不可或缺的贤内助！”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又不由自主的望向了祭乐。
只见祭乐亦是投来了那一副甚是期许的眼神。
是啊，谁家的妇人又会不希望自家的夫君乃是盖世英杰呢？
随后，只听李然此时继续是侃侃而谈道：
“晋文公的第一位夫人，乃是狄人，虽为蛮夷，却是颇识大义，收留晋文公于危难之际，并且自与文公相别之后，便是终身未嫁！此女可谓烈也！”
“而文公的第二任夫人，乃是齐桓公之女。想当年晋文公沉溺流连于齐国。此夫人亦是深明大义，劝君逐梦，且不可枕乐于异乡。此女可谓贤也！”
“而这第三任夫人，便是秦穆公之女，晋文公娶得此女，便犹得了秦师百万，其重要程度可谓是不言而喻！此女可谓之贵也！”
“晋文公流亡二十余载，却能够得三位夫人之襄助，终成霸业！呵呵，如果说吃软饭便是一种耻辱，那诸君又岂能是对晋国文公之事是视而不见？！”
“况且，晋国如今毕竟还是这天下的共主，诸君这些话若有朝一日是让晋人听了去，只怕……”
话到最后，李然忽的来了一个顿挫，脸上又强行装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而听得此话的众人，也一时都是神色一紧。
说你李然吃软饭是耻辱这也就罢了，但你居然说晋文公也曾是个吃软饭上瘾的，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还敢再接下去？
所以，刚刚还在那讥笑李然的一群人，顿时都变得垂首漠然起来。就好像是全然没听到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在那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而刚才“失口”误伤了晋文公的人，一看这情况，也不由得是慌了。
“你……你李子明如何能够与晋国文公相提并论？晋国文公乃何等的雄主？你又是何等阴暗的鼠辈？当真可笑至极！”
当一个人，说也说不过，耍流氓也耍不成的时候，恼羞成怒后的谩骂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不过，恼羞成怒的一方，也就代表是已经自乱了方寸。
李然见此状，更是只觉可笑，不由是嗤笑一声道：
“李某自是无法比肩晋文公的。可李某扪心自问，在郑国入赘祭氏后，李某一切之所为，也没有任何一件是为自己谋利的，而皆是为我郑国着想！”
“子产大夫之新政与我祭氏子钱的推行，乃是惠利于民的上上之策！然亦是颇为有幸，能够造福一方之百姓！……反观诸位，终日浑浑噩噩，不思进取，反还在此间大肆诋毁新政，难不成诸位侃侃君子，竟还不如李某这一赘婿不成？！”
“诸位于今日之言行，难道就不觉得羞愧么？”
的确，细数李然在郑邑的所作所为，竟果真是挑不出一件是为了自己谋利的。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即便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可以拿来诟病他李然的。
而方才与李然在那对质谩骂之人，也一时不由得慌了。
他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和李然显然不在同一个段位上。
管你是什么居心，管你是用何种歹毒的言语，我李然都有的是手段来驳斥。
现在人身攻击不成，恼羞成怒的侮辱也不成，反倒是被李然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给驳得是体无完肤，一股浓重的羞耻感顿是涌上了心头。
“没错！子明所言倒也是提醒了我们，你当然不会为你自己谋利，因为你的身后所站着的乃是整个祭氏啊！”
“谁都能看出来，如今推行子钱后，最大的受益者便是祭氏！你既身为祭氏的翁婿，自然是要帮着新政说话的啊？！”
这时，外围的人群之中忽的又有人是从李然的话里挑出了刺来。
说理不成，耍流氓不成，那咱们就来谈谈立场吧！
你李然乃是祭氏赘婿，这总是事实吧？
新政最终能够给祭氏带来巨大的利益，这也是事实吧？
你这么为新政说话，不就是为了在祭氏家主面前表现一番？为祭氏谋利？
这跟你为你自己谋私利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懂得吃瓜的群众一向不太擅长思考，所以听风就是雨。更何况有些还略带着些“仇富”的心态作祟。
所以，在场的众人听得此言，一时间便是又频频点头称是。
“是啊是啊！我道他李子明能是什么好东西，原来也不过如此！”
“唉，说话说得漂亮，但到头来不还是一个鸟样？”
一阵窃窃私语又从集会的各个角落中传来，甚至是原本驻足于场外的那些庶人，在听到内场之人是如此说，便也是立刻在场外是带起了节奏。
难得他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是能够占得一回上风，这种被授权能够羞辱“肉食者”的机会，他们自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而立于乡校正中的驷带，却自始至终都未曾发过一言。
他就好似是与这一场集会全然无关，乃是个局外人，即不予置评，也不予理会如今所发生的一切。

第二百零五章 忠之属也
“是啊！这个祭氏的走狗，又哪里会真的关心我们庶人的死活呐！”
当集会上有人提出，李然之所以要为子产新政说话，显然是为了整个祭氏谋利。而为祭氏谋利的同时，也就是在为他自己谋利。
这底层逻辑，看上去也很是透彻，让人辩无可辩。
反对新政之人，这一回总算是占了上风。那么理所当然的，又顿时纷纷朝着李然是恶语相向。
而此时此刻，最为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在于，此时的场外竟是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庶人，在那里驻足围观着。
或许是由于他们对于这些上位者，天生有着一种反感。所以，他们所认定的东西也很是简单。
那就是你李然既是背靠着祭氏，为祭氏谋利的，那归根究底，不还是为了压榨我们这些靠土地为生的庶人？
明明是薅羊毛，而且还薅得如此的理直气壮，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在场众人，谁都没给李然好脸色看。
一张张阴阳怪气的脸庞，像极了李然曾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的反派。而他们的表演又何止是生动，简直可以用“本色出演”四个字来形容。
李然见状，一时在内心深处也不免是生出一丝悲哀。
人类究竟是何等奇怪的一个族群？
贫苦到不能生存时，他们反抗上位者。
上位者明明所出的政策是想要帮他们改善生活的，但他们又打心眼里怀疑这些上位者的动机。
你说他是民智未开吧，可他们对你口诛笔伐的时候，那可是字字珠玑的。
但你说他们是聪明睿智，可他们却又表现得往往更像是未开化的野人一般。
奇怪？
不，这就是人性的悲哀。
李然自是无法将责任推给这些庶人的，也无法将所有这一切都归咎于不得当的制度。
只因是受了时代的限制，这个时代的民众自是无法看到更为广阔的一片天空的。
于是，李然他只得是缓缓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依旧是平和如初的，而后才开口回应道：
“不可否认，李某的确即是为新政说话，而且也的确是为祭氏说话。”
他没有反驳这一观点，反而是极为爽快的应了下来。
而他这一突如其来的反向操作，反倒搞得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你看看，这叫什么？说不过就直接主动承认了？”
“这不？终究还是露出真面目了吧！”
也有不少不明所以的人们是在那一阵拍手称快。
而一直被上位者所欺压着的底层庶民们，借着这千载难逢的“上层内耗”之机，总算是能够出一口恶气了！
“不过……”
只见此时的李然，脸上又是装出一副疑惑之色，目光亦甚为诧异的四下环视着。
“李某虽身为祭氏家宰，却也绝非只小忠于一家，而乃成就大忠也！”
“小忠者，为一家谋也！”
“大忠者，乃民之所望！上思利民，忠于民而信于神也！”
“而想我祭氏乃商贾大族，利民利己本就为忠之属也！故而，既为善事，又岂能弃事而不忠呢？”
“诸位皆以为我祭氏乃争利于民，却殊不知若无我祭氏守命事忠，又岂能有如今这郑邑之繁荣？诸位又岂能还在此处针砭时弊？”
“故而，于我李然而言，于我祭氏而言，事小忠而成大忠，此实乃忠之属也！”
李然这话音一落下，在场众人也皆是一怔。
他们根本无法反驳李然的这个观点。
因为，李然所言之立论是极高的。
他李然替祭氏说话是不假，祭家身为商贾的确是利己也不假。但是，最关键的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身为君子，能够事小忠而成就利国利民的大忠，难道不可以吗？
退一万步讲，李然之所以要为祭氏谋利，归根究底，不过也只是一种手段罢了。
其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实现他那早已是埋藏于心底深处的那个，最为伟大的抱负——为天下人找一条活路来！
这即是当年他的好友太子晋的遗言，也同样是他之所以会站在这里的最根本的目的。
只不过，这里在场的其他人人，显然不可能都有这样的觉悟。
毕竟，这就如日后孔子所讲的那般：“夏虫不可语冰”！
说得了一些题外话，而此时的李然，虽说是极为硬气的应承了他的“私心”。但是，这终究不能当成是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堵住云云重口。
是的，你是祭氏的人，所以你替祭氏说话，这是很正确。
那同样的，你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如果其立场本身就是令人存疑的，那又能何以服众呢？
一旦是这个问题处理不好，那么李然之前所说的所有大道理，就理所当然的会全部失效！
所以，而今的当务之急，就是要给子钱正名！
“想我祭氏，在此次推行新政的过程中，可谓是费尽了心力，也一时散尽了资财！此间风险，皆是由我祭氏一力承担着。而由我祭氏所借出的子钱，最终也的确是使得这些庶人的生计有了保障。”
“既然如此，我祭氏的所作所为，虽说或许日后是能够从中牟利的。但是归根究底，我祭氏欲造福一方百姓的宗旨却始终没有改变过的！”
“所以，这又有何不可呢？更何况，我郑国本就是以商贾立国的，商贾既得其利，此乃是我郑国自古以来的惯例！李某作为只半个郑国人，对此尚且是了如指掌。难道在场的诸位，即是皆生养于郑国的，难道对这一点却还有何疑惑不成？”
李然为祭氏谋利的确可谓是“自私”。
但祭氏得利，庶民也同样得利，他们不仅拥有了自己的土地，而且还变相的减免了税赋。
民众的安居乐业，就是家国社稷的根本。
是啊，如果能够互惠互利，甚至是能够满盘皆赢，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想我祭氏，之所以能够成为今时今日这般的豪门望族，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们只为自己谋利？”
“或许在场诸位乃是皆不事商贾之人，故而对于商贾之道是有所误解。”
“其实，所谓商贾之获利，乃是以货殖为利，而绝非是巧取豪夺之利！”
“譬如此间新政，若新政本身对于郑国上下，皆是无利可图的，那我祭氏又如何能够以此为利？”
“所以，我祭氏之人既以此得利，便恰恰证明，子产之新政，乃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故而，我祭氏之人如今积极投身其中，与庶民们是互利互惠，这又有何不可的呢？”
李然一顿侃侃而谈的输出，直把在场众人又都给听傻了。
但李然的表演却还没有结束，在结束这个话题之前，他也不忘是继续反向输出一波：
“呵呵，反观在场的诸位，你们既也是郑国的子民，而且其中更是有不少读书明理之人，如今却不知顺应天时，以成新政之全功。却反而还在这里，对新政是妄加猜疑。”
“试问尔等，却又究竟是做过多少利国利民的实事呢？如果没有，却又为何要这般的‘妒贤嫉能’呢？”
“生而为人，上不为国家出力，下也不去努力奋斗，却整日只知道在此坐而论道，抨击这里又抨击那里的，吹毛求疵。试问，此等行为又到底该叫什么呢？”
“下作！”
李然的话音落下，集会之上顿时一片死静。
越说越上头的他甚至连后世的一些网络喷子也给连带着鄙视了一番。
而在场的众人，在听得李然这一番慷慨陈词之后，一时间皆是面红耳赤，难以言语。
显而易见的，正如李然所说的那般，他们祭氏，就是天生的雁过拔毛。
但是在这一过程当中，若根本无毛可拔呢？那他们这些个商贾大族，却还在那瞎起些什么劲呢？
所以，自然而然的，乡校集会之上，已是无有人胆敢再来挑战李然的了。
这一场从新政辩论，到李然自身的人身攻击，再到关于祭氏的辩论当中，李然可谓又再一次是大获全胜。
的确，论舌战，他李然的确是还没怕过谁。
而在场众人一时也已经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好让他们可以再借题发挥，继续反驳李然的观点。
而一直是立于场外的那些个庶人，甚至也有不少人已经是开始觉得，李然所言确是极为在理的。
祭氏是薅了他们的羊毛，但是，他们又何尝不是在薅祭氏和子产的羊毛呢？
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至此，李然觉得此间集会应当是要接近尾声了。
而丰段于暗地里所耍的这些个小把戏，终归是上不得台面的。子产新政与子钱法，也不是他们靠着这种小手段就能阻止得了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驷带，只见其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稳如泰山。
这让李然不得不暗暗称奇：
“此人委实是有些不简单啊。”
虽然，他知道如今驷氏的宗主驷带，很可能已经与丰段是打成了一片。
可眼下，驷带的这种呆若木鸡式的反应，却又使得李然这心中，无端端的生出了一丝忐忑不安来。
毕竟，郑邑城中的勾心斗角，可远没有表面上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第二百零六章 一代人只做一代事
随着三个回合问答的结束，乡校集会上一时呈出一派寂静来。
李然用他那犀利精辟的言论，再一次将这些个“网络喷子”给批评教育了一番。
但李然也很清楚，要指望他们从此改过自新，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如果能够让他们不再明目张胆的“喷”新政，这一点来讲倒还是有可能的。
毕竟，谁都不想是被二次侮辱一番。
李然的目光迥然，一番扫视，见得再无人出言挑战，心中不禁油然而生出一股志得意满来。
在这时代，跟我这儿搞论辩？
简直是不自量力啊！
非是李然看不起他们，实在是这帮人实在也是闲得蛋疼，而且听风就是雨，典型的说话做事不过脑子。
不过，话可说回来，这些人若真能明辨是非的话，又怎么会聚众在这里开什么吐槽大会呢？
而祭乐那一双恰如春水流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时此刻也是多了一抹爱慕，只紧盯着李然，如痴了一般。
“子上大夫，今日集会，怕是差不多了吧。”
李然转过头，看着一直未曾说话的驷带淡淡道。
还未来得及细说，这驷带，字子上。如今乃是驷氏一族的宗主，于郑国六卿中排行第六。当然，也正如前面所说到过的，这个驷带其实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驷黑的侄子。
话说驷带听得李然如此说，倒也觉得今日的乡校集会，确是该结束了。
毕竟，再这样继续下去，对丰段一党也没什么好处了。
于是，驷带便是故作惊醒一般，一顿伸手拍额，并是惊乍忙道：
“是是是，子明所言在理，今日集会的确是该结束了……”
“慢！”
就在驷带走上前台，并准备宣告结束今日乡校集会时，一道十分冷漠的声音自人群之中传来。
接着，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自人群中站起，缓步上前。
“子明所言，确有道理。而今我郑国新政，商贾从之，皆是惠利于民。”
“不过，子明可曾细想过，我郑国的流民如今却也是越来越多了。只因是听闻我郑国优待庶民，以致于如今全国大小城邑内，如今已是招惹来了大量流民的涌入。”
“若长此以往，待来日无地可分了，届时仍然还有相当数量的流民不断涌入，那样不但会产生隐患，而且这些人还会抢走原本属于原住庶民的生计，此乃其一也！”
“其二，一旦其他邻邦意识到了他们境内的庶民流失严重，那势必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进行改革，也一样推广新政，以力争再将庶民给争夺回去。如此一来二去，我郑国与他国之间就难免出现纷争呐……”
“然而，以我郑国目前之实力，又如何能够解决这样的纷争？若届时因争夺庶民而与邻邦大打出手，战端一开，届时我郑国四面受敌，岂非有着旦夕倾覆之危矣？”
只听此人说话，虽是慢条斯理的，但是逻辑缜密，所说的话也是极为有理有节。
话音落下，集会之上又有不少人都在那里一阵点头称是。
没错，现在我们承认新政的确是好的，祭氏处于其中所为之事除了谋利，惠利于民，这也都不假。
可问题在于，这样好的政策难免会吸引更多的流民涌入郑国，而这些流民又势必会跟原住民发生冲突，产生矛盾。
更有甚者，或许还会引发郑国与邻国之间一系列的矛盾。
这样一来，推行新政的意义岂不是就变味儿了？
饶是李然闻言，也不由多看了此人两眼。
只见此人三十出头年纪，相貌富贵，略显肥胖，身上的华服一看便是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的，绝对不是普通庶民。
“不错，居然还能碰到个硬茬，不简单啊。”
李然之所以称这人乃是个硬茬，那是因为这人提出的论点实在别出心裁，角度也是十分的刁钻。
普通士子与庶民，大抵只知道从新政推行的受益者，普通庶民能否接受来进行驳斥。甚至有些没读过几本书的，便只知道人身攻击与耍流氓。
可是这人的论点却十分标新立异。
更为关键的是，这也正是郑国即将要面临的问题。
流民越来越多，对郑国而言有好处，自然也有害处。
这就好比是后世的某一超级大国一般，在逐渐强大的同时，贫富、种族、阶级等一系列的问题都会随之出现，并且还会愈演愈烈。
世间之事，总有两面。
伴随着旧有问题的解决，总会不断出现新的矛盾。
而这，不就是天理循环的道理吗？
“咦？原来是子旗啊？！你怎么也来了？”
闻得此人出言过后，驷带却是难得一见的开口说话了。
“子旗？伯石大夫之子？”
集会上听得“子旗”二字，立刻有人叫破了此人身份。
丰施，丰段之子，字子旗。
而李然也是没想到，丰段不但在暗中搞舆论破坏，居然还敢让自己儿子也参与其中了，这可当真是上阵父子兵啊。
不过，在得知了丰施的身份后，李然的脸上却是愈发的平静。
只见他微一思索，嘴角当即上扬，掀起一抹弧度。
“子旗兄所言确有其理，流民涌入我郑国，便难免与我国民之间产生矛盾。自我周王室东迁以来，各国之间战乱频繁，流民难以计数。而流民涌入他国，论及风俗、语言、文化皆是与其国民是有所不同的，矛盾冲突也是在所难免。”
李然并未着急驳斥丰施的这个论点。相反，他先是肯定了一番，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外场的不少庶民，也同样对于这一点是深有体会的，闻声当即连连点头。
“哦？子明兄也以为有理？”
丰施虽嘴上如此问，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事实胜于雄辩，如何能言之无理。”
“不过……”
就在李然对丰施之言甚为赞同之际，他的话锋倏地一转，而在场众人又立刻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众所周知，每逢遇到这样的转折，那便意味着李然又要开始秀了。
果然，李然微微一顿，脸上当即浮现一抹笑意。
“不过，无论治国还是做人，其实都是一样，都不能够因噎废食啊。”
“如今，我郑国所急需解决的，乃是自庄公之后便一直萎靡至今的国势，以及一直仰人鼻息的国运！郑国现在最迫切的，乃是从今往后，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不要被晋楚两国这样来回拉扯。而应该要在复杂的外邦交往中，保有我郑国独立的一席之地啊！”
“而这背后，都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国力作为支撑。”
“子旗兄的话有没有道理？有，而且很有道理。”
“但是，子旗兄许不闻，《尚书》有云：‘四季有常’者乎？四季之时，乃是循环往复，无有始终的。春华，夏荣，秋实，冬蕴，此乃四时之天理也。”
“人道亦是如此，如今我郑国若不能替后世子孙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那又谈何未来？”
“譬如，晋国若无献公之征伐四夷，又何来后面的文公霸业？同样的，昔日的齐国，若无襄公为之开疆拓土，又何来的桓公霸业可言？”
“所以，唯有先让我郑国强大起来，这后面的事情还需留待后人去解决啊。”
“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倘若子旗兄希望一代人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那在然看来，那无异于是吹毛求疵！此实乃上累君卿，下累民众之举啊！”
的确，流民涌入的问题的确很严重，可这并不是郑国如今最亟需解决的问题。
郑国目前最紧要的问题乃是摆脱受制于晋楚，不能拥有独立自主的境地。
当一个国家，无法依靠自身来发号施令，却只能始终仰人鼻息。试问，这还能算得是一个正常国家么？

第二百零七章 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丰施所言的确是在理的，问题也是客观存在的。
可是这样的问题绝非是郑国现下最紧要的问题。
以后的问题只能是留待以后的人去解决，这世上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尽善尽美之事。
李然的一番言语落下，集会之上又再度是安静了下来。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这的确是更古不变的道理。
这就好像，该插秧的时候插秧，该除草的时候除草。你不可能在该插秧的时候去想着除草，而到时候反而是错过了插秧的季节。
所以，即便是场外的庶民，也都能理解李然所说的话。
而在场的读书人，也一样能够理解。
再以郑国举例，当年若无郑恒公，郑武公为之铺垫，郑庄公又何以能够小霸于诸侯呢？
当然，这时代的人其实并不知道，后世的秦国更是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
若无前面六代君主的铺垫，始皇帝想要一统华夏，只怕也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所以，在“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这个观点上，无论是丰施这样的贵族子弟，还是普通士人，亦或者是最为底层的庶民，他们都无从反驳。
到此，乡校集会便也就彻底结束了。
李然用几乎完美，且令人不得不服的论据，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能够在暗中给新政使绊子，更不可能有人能够质疑得了新政的正当性。
当然，他的这一番论证，也不仅仅是维护了新政，也同样是维护了子产在国人心目中的形象。
而这也正是李然所希望达成的目的。
新政既然是子产定下的，那他的形象自然也是至关重要的。
当然，除此之外，李然这么做，其实也有着“回敬”丰段的意思在里面：
我李然终究与你丰段不是一路人，想收买我？哪那么容易？
之前的卑颜屈膝，好商好量，不过是一时的。你有你的买卖，我也有我的盘算。
做买卖的时候，李然可以就利益一退再退。可一旦涉及到子产新政，李然可就没什么好态度可言了。
或许，李然这种行为，可以称之为不守信用。
但是，李然也始终是信奉一句话，那就是：君子贞而不谅。
身为君子，需要守信用吗？
需要！但是，又往往不需要！
当君子所坚守的信条，与信用发生冲突的时候，“坚守正道”才是最大的信用。
而随着李然这一顿在乡校集会的慷慨之辞，也就彻底代表了丰段对其收买计划的彻底破产。
……
于是，又过得一段时日后，在李然的四处游说之下，郑国国内反对新政的声音也逐渐是低落了下去。
上至丰段本人，下至为其所收买的庶民，都再也不敢对新政进行任何抨击。
虽有不情愿者，可是在看到别人开垦出数十亩私田时，他们又何尝不动心呢？
所以，如今无论是丰段，还是驷黑，亦或是其他顽固守旧一派的封邑内，新政的推行就好似大江东去一般，已然成为不可逆之势。
而郑国上下也由此掀起了一股大包大干的拓荒之风。
而随着新政的推行，子钱也随之越来越普及开来。
毕竟，普通庶民本就没什么本钱，所以，拓荒之初对于子钱的需求量是极大的。
也正因如此，李然的家底也开始显得是有些捉襟见肘了，毕竟要满足郑国上下这么多庶民的借贷，光靠他自己的，以及从岳父那里借来的，也已经很难再支撑下去。
于是，祭先又替李然是在郑邑城内，游说其他商贾是一同加入。
……
勉强而艰难的度过了一季，终于是等到郑国一季稻收成的日子了。
李然跟随子产，前往府库查看各地粮食的收成数目。
“全国各地开垦荒田共计三十四万亩，这般数量，可当真是极为可观的啊。”
看着田契上的数目，饶是子产也不由笑开了花。
因为，这还只是今年新政前半段受阻的情况下，所开垦出来的荒田。
待来年，若按目前的新政推行的进度继续下去，郑国未来的田亩，那是完全可以预见得到的。
“不过，由于新田的肥力不足，单论亩产却仍是不及公田的。”
“好在总量上，还是远超了公田一大截啊！”
李然也在一旁是颇感欣慰。
他为这件事忙前忙后，差点还跟祭乐闹出了些许的矛盾，祭氏一族中对他有意见的也是大有人在。
但如今看得新政推行后的粮食产量，他心中悬着的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真不枉费他一番苦心啊。
“子明幸苦了，侨代寡君，谢过子明的相助之谊！”
子产当然知道李然在他的新政中所发挥的作用。所以，见得如此喜人的收成，他立刻对李然表达了感激之情。子产一番拱手作揖，显得格外的郑重。
“大夫这是哪里话，然既为郑官，自当以家国为重。”
李然急忙上前，并将其扶住，并是回礼相敬。
“呵呵，想当初你我第一次在平丘相见时，侨便知道，子明乃是个能成大事之人。”
“今日看来，侨之所料果然是分毫不差啊！今幸得子明相助，真乃我郑人之福啊！”
对于此次新政的全胜，子产最应该感谢的当然是李然。
而他的这一番夸赞，也当然只是个前菜罢了，他给李然的赏赐早就准备妥当了。
……
另外一方面，因为新田收获颇丰，庶民们也自然是获利匪浅的。毕竟，有祭氏这样的商贾大族在，他们所多种出来的粮食，也完全不必担心会有贬值的风险。
很快，全国各地的庶民都开始陆陆续续偿还子钱的借贷了。
于是，李然可谓是一夜暴富！
要知道李然虽是给不少庶民都免去了不同程度的利息，可是绝大部分庶民还是多多少少要偿还一些的。
如此一来，全国各地的庶民争相还贷，即便是对整个祭氏而言，也可谓已算得是一笔巨资，所以又遑论是李然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祭氏的商业版图也就此是更进了一步。
如今在整个郑国境内，除了六家权卿之外，也无人能够再望其项背。
祭先自然也是乐开了花，更是在族议大会之上，公然让李然作为祭氏家宰，顺理成章的接管了祭氏的另一半家业。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在经过此事之后，那些祭氏上下的族老们，也都对李然是刮目相看。
非但如此，还争相着自掏腰包，想要参加李然的子钱买卖。
李然终于是迎来了自己在郑国的高光时刻。
可面对这样的收获，他仍是不敢有半点的马虎。
通晓“周礼”的他，最是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便越要保持谨小慎微的态度来。
《易》中有云：“履虎尾，不咥人，亨”（译：跟在老虎尾巴后面，老虎如果不吃人，就是亨通的）
李然完全知道，如今的他，不过是在“履虎尾”罢了，看似全是自己的功劳，但其实呢？他只不过是跟在了一只“无形的老虎”后面罢了。
所以，倘若他流露出半分骄傲自满来，这只“无形的老虎”将很可能会径直反扑过来，并将他是咬个稀碎。
所以，就在他一夜暴富之后。他立刻是通过子产，给郑国的公室进献了一大批财物来。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嗅觉。
又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为人处世。
总而言之，李然如此做，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表示对郑国公室的尊重。而另外一方面，自然也是为了能够让自己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正所谓“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译：跟着老虎走的路很宽，幽隐起来的人能够保持吉利）
李然虽然已无法成为“幽隐之人”，但是，尽可能的让自己摆脱众人的各种目光，这对于李然而言，也是极为重要的功课。

第二百零八章 庆功宴君臣赋诗
新政的实施，最躺赢的那绝对属郑国的公室了。
随着公室的府库也逐渐是殷实了起来，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郑伯，为了感谢子产替他治理郑国的功劳，所以特意是在德明宫设宴庆功，美其名曰君臣同乐。
李然自是也是被叫了去的，他虽只是个行人，可新政所配套的子钱法毕竟是他一手操持的。
而子产新政之所以能取得今日如此的成就，很大程度上也还要归功于他。
所以于情于理，李然都不该缺席这一场庆功宴。
不过要说起来，李然来了郑国也有三四年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郑国的国君——郑伯。
宴席之上，见得郑伯约莫四十来岁，身形臃肿，大腹便便，嘴边还留着短须，颧骨微陷，整个人看上去颇有些其貌不扬。
不过即便郑伯长相如此，李然却也不敢小视。
毕竟在经历过平丘之会后，他可是深刻理解，这时代，任何一个国君都绝对是有点本事的，不然何以能够驭臣呢？
“来来来，二位功臣，且与寡人共饮一盏！”
“此番新政，你二人居功甚伟，寡人不胜感激。待日后，我郑国届时还需多多仰仗二位之大才啊！”
郑伯举盏，脸上堆满了笑意。
新政取得成功，公室获利也是颇丰，郑伯又如何能不高兴呢？
当然，他之所以这般高兴，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若能按照目前新政的推行速度，只需不出数年，郑国得以重登天下舞台的夙愿也绝非只是妄念了。甚至，说不定还能重现当年庄公小霸之盛况也未可知！
而他郑伯身为庄公后人，若真能够得以重现当年的先君之治，那对于他而言，也毕竟是个能够流芳后世的美名。所以，他又岂能对此不感到兴奋呢？
而子产与李然此时闻声，也当即是起身举盏，并甚是恭敬的一饮而尽。
“君上谬赞，侨愧不敢当。”
“侨既为郑卿，自当以企我郑国之千秋大业，此乃臣之使命也。”
随后，子产当场是即兴赋了一首《桑扈》：
交交桑扈，有莺其羽。君子乐胥，受天之祜。
交交桑扈，有莺其领。君子乐胥，万邦之屏。
之屏之翰，百辟为宪。不戢不难，受福不那。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万福来求。
要说这时代的公卿大夫，其实话术还真是都不差的。尤其是在这种公众场合之下，每每要表达谦虚、欢乐，亦或是奉承、恭维，那最高级的表达方式，就莫过于赋诗了。
就好比子产的这一首《桑扈》，一方面是用以表达自己的谦逊——我子产能有这些功劳，那都是上天的庇佑。
而另一方面，也是暗喻是郑伯领导有方，所以他子产才能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所以，郑伯这时候，也同样是即兴赋了一首《黍苗》的第 四 章，以作为对于子产的答应：
肃肃谢功，召伯营之。烈烈征师，召伯成之。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有成，王心则宁。
很显然，这是郑伯将子产给比作了召伯，这也是在夸赞子产一心一意，为了郑国是鞠躬尽瘁，也算得是对子产的一种肯定。
……（这里就不灌水啦^O^）
朝堂之上，赋乐齐鸣，君臣一派其乐融融之景，场面一时都好不欢快。
可唯独这丰段，是坐在那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丰段身为上卿，自然也在宴席之上，他听闻子产之言，却是一言不发，甚至有同僚前来劝酒都被他是一一回拒。
脸上又不由是露出一丝不屑，眼角微微闪过，又满怀着对李然的一抹嫉恨，独自将盏中的醴是一饮而尽。
他当然也是聪明的。
郑伯如今正在兴头上，而且李然还特地是给公室送了厚礼。要是他这时候去故意搅局，硬是在那拆台，那他自己其实也是讨不到任何好的。
所以，尽管心里是极为不痛快，但他却并未在此时出言不逊，仍只是自顾自的喝着闷酒。
与他截然不同的，乃是罕虎。
子产乃是他的世叔，他二人的关系可谓是无比坚贞。现在子产有了这般的成绩，那他这个当首卿的，自然也是有一番功劳的。所以，他那脸上当然也是荣光无比的。
只见，他起身朝着郑伯躬身作揖，而后开口道：
“君上，国侨与李然二人，这段日子为我郑国是殚精竭虑，夙夜操劳，可谓是人臣之楷模，后世之典范啊。”
“只不过，李然至今仍是个行人，于我国朝政依旧是不得言议的。如此人才若不得其用，实是可惜。所以，还望君上借此机会，对李然是授之以封赏。”
提拔李然，乃是子产与他原先就一同商议过的。
按照子产的说法，现如今李然对于郑国而言也是愈发的关键。所以，若只让他继续担任区区一介行人，显然已经是不合适的了。
要让李然能够其才尽用，那就必须授予他更高的官职，另外，也同时可以对丰段，驷黑这些保守派起到进一步压制的效果。
只不过，这件事他们俩虽是在那商议了许久，却独独是将李然给一直蒙在了鼓里。
所以，此时饶是李然闻言，亦是不觉有些错愕。
因为，他倒是从未想过要在郑国的仕途上再更进一步。
正如当初他在鲁国襄助鲁侯后又悄然离开一般，他对自己一直是有着清晰认知。
他深知自己这样的人位列朝堂之上会给君主带来什么样的流言蜚语。也知道这对于自己而言，又将是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通过仕途来达成自己心中的使命，他也其实是一直在探索一种全新的方式，来达成自己最终的目的——匡扶天下。
面对罕虎当下对自己突如其来的举贤推荐，李然一时只觉得十分的尴尬。
更何况，他所擅长的，无论是阴谋也好，阳谋也罢，说一千道一万，终究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
所以，郑伯若当真答应了下来，那对郑国而言反倒是有些不美。
只不过，面对当国罕虎的提拔，且还是在郑国国君的面前，他若就此出言婉拒，又会给人感觉是是颇不识抬举，所以他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嗯，卿之所言在理！”
“寡人虽深居宫中，却也听闻李然之事迹甚多，确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唔……那以卿之见，该许他亦何等官职为好呢？”
其实郑伯也是很清楚的，就凭李然前后这两三年里的功劳，许他一个下大夫的官来当当，那是绝对不过分的。
但他故意问及罕虎，也是授意罕虎可亲自裁度之意。
子产闻声，洞若观火，当即不着痕迹的朝罕虎使了个眼色。
“依臣愚见，以李然之才学德性，可官居下大夫，任大府之职！”
大府，也就是主管一国财币的行政部门最高长官。
用后世的话来讲，大致相当于“央行”的地位，乃是掌管财币赋税的九府之首。
在这年头，大府这种职位可以说已经是个顶级高管，其地位也已是仅次于当朝六卿的了。
虽说只是个下大夫之职，可其重要性可谓是不言而喻。而且其实际的职权，那也是有着极大的可操作空间的。
毕竟在郑国，商贸的繁荣直接造就了财币的兴盛。而李然又是背靠着祭氏这样的商贾大族，当他再有了这一层便利后，说李然将成为能够左右郑国经济的第一人，那也是丝毫不为过的。
听到这里，丰段端着杯盏的手，不自觉的又是轻轻一晃，顿时将目光投向了郑伯。
很显然，若当真氏让李然当上了大府，那日后他们这些上卿封邑内的粮食赋税岂不都要看李然的脸色了？
想到李然这之前的种种，就譬如前脚刚给自己送礼讨好，后脚就在乡校集会上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而今李然却还要官居大府之要职，那日后他自己岂不是直接要仰李然的鼻息了？

第二百零九章 伍举报丧
对于罕虎与子产而言，李然若能官居此等的要职，那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
可对于丰段而言，那便是灾难。
现在李然不过是一介行人，仅仅是仰仗着祭氏，以及子产的支持便能在郑国内是呼风唤雨。
若届时当真是让他手握了郑国的财政实权，那这李然岂不是要直接骑在自己头上来了？
眼见罕虎已将此事给提了出来，郑伯也已有了准许之意，丰段不由一时急得团团转，这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一般。
但奈何此间如今也没他说话的份儿，今晚的庆功宴本来就是给子产和李然准备的。
而且，他若在此时横加阻挠其升迁，想必国君也会很不高兴。
得罪其他人他丰段当然不惧，可得罪自己的君上，他丰段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忌讳的。
虽说，郑国的国君素来是不管事的主。但是，在名义上，他依旧是郑国最高的统治者，而且，他若是直接在明德宫翻脸，那日后子产还指不定会给自己怎么穿小鞋呢。
当然，此时德明宫内，除了丰段外，其实还有一人的心里自然也是极不痛快的。
没错，那就是驷黑。
自从他与丰段闹翻脸以后，他虽强行要求罕虎等人将自己也列入了七正卿之一，可至此以后，这朝堂之上的事，他却反而是变得两边不靠了。
而且，也压根就没法靠。
无论是丰段还是子产，如今对他的态度其实也都一样。毕竟谁又敢跟一个即刺头，又嘴上不把门的，做事还特别跋扈的人为伍呢？
而众人也是完全领教过了驷黑的“胡搅蛮缠”的。所以，跟这种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人主动上去套近乎呢？论谁都是来不及要与他“敬而远之”的。
这就导致他在朝堂之上的声音是变得越来越小，以至于他这个上卿，就好似可有可无一般，根本就没人会关注到他。
现在，听到李然因为子产新政和子钱的功劳竟然是直接要晋升为下大夫，且官拜大府之职，这让原本就十分贪婪，且爱慕虚荣的驷黑是愈发的感到羞愤。
所以，他也同样是对罕虎和子产是极为不满的。在这一点上，他反倒又与丰段是同仇敌忾起来了。
不过，眼下他和丰段所处情况也如出一辙，即便他再如何不通人情事理，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是绝对不敢轻易去触了国君眉头的。
于是，两人虽是心中有一万个不爽，却又不能明言，直叫人是好生难受。
郑伯在听得罕虎的奏请后，只略微思索一番后，正欲应允。
然而，就在这时，殿外一名侍人却是急匆匆的跑了进来禀告：
“禀君上，楚国遣使求见！”
楚国来的使者？
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在这时候来！
一听到楚国使者求见，郑伯与众人的脸色当即是阴沉了下来。
事实上，整个郑国的君臣对楚国都十分的无感的。
毕竟，他们身为姬姓之邦，却被身为蛮夷的楚国是欺压了上百年。这段时间里，他们可谓是看够了楚国的颜色。
所以，当听得楚国使者前来求见，郑伯这心里便立刻是不痛快起来。
因为他知道，楚国绝不会是无缘无故派使者前来。而他们一旦派人来了，那必定是有大事要发生。
就好像当年径直是通知他们要派人前去虢地盟会一样。
“哼！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而另外一边，丰段与驷黑却像是拔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直接是心里乐开了花。
要说选盟友，还真是要擦亮眼睛才行啊！原本他二人还在担心李然日后官居要职会对他们有所不利，但他们的好盟友楚人，却突然横空出现在了郑邑，并径直阻断了这一进程。
“楚使？楚人这又是想作甚？”
“回君上，来人只说……是来报丧的……”
侍卫话音落下，德明宫内顿时震惊一片！
报丧？！
究竟是死了何人？竟还需要派遣使者前去诸国报丧？
还能有谁，那必须是国君啊！
楚君死了？！
是的，楚王熊员竟是莫名其妙的突然薨了。
无论是还在那暗自高兴的丰段，驷黑，还是罕虎，子产，亦或者是郑伯，甚至是李然，闻声都是极为震惊，一脸的错愕是溢于言表。
楚王死了，这可真是天大的事啊！
不过诧异片刻，当即所有人又不约而同的反应了过来。
是的！是王子围弑君了！
与所有人之前所预料的一样，王子围最终还是走上了弑君夺权之路！
尽管从王子围之前的种种做法，已经不难看出他的狼子野心。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李然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好吧，且让楚使进来。”
思索片刻，郑伯还是答应接见。
而李然升官一事，也就这样暂且被搁置了下来。
不多时，侍卫领着一人走进宫内。
李然转头望去，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此前就已是见过几面的伍举！
“郑君在上，楚使伍举参见。”
“贵使免礼，据说是贵国的国君是不幸薨逝了？确有此事？”
“是，寡君德明厚义，至贤甚恭，礼卿士，受命于天，得位四载，如今却不幸薨逝……呜呼哀哉！”
正儿八经的报丧按理并不是这样的，但伍举作为楚人，能学个八九不离十便已是不错了。
先歌颂一遍先君，然后再告知此君已薨，接着再来一通哀嚎。
反正过程就是这么个过程，只不过在楚国这，显得略微有些粗鄙罢了。
而郑伯当然也是说得一些场面话宽慰于他……
李然对这种过场并没什么过多的感觉，他所在意的，是他觉得伍举此番前来，绝不只是报丧这么简单的。
果然，在一番客套之后，伍举终于是道出了他此番前来的真正用意。
“寡君薨逝，乃我楚之不幸。今特邀君上能屈尊入楚吊唁。若此，寡先君在天有灵，必是深感欣慰。”
“什么？！这……这太过无礼了吧！”
听得伍举如此说，在场的众卿大夫无一不是群情激奋。
按说不过是请郑伯前去吊唁而已，为什么众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呢？
原来，按照周礼，若一国的国君死了，其他诸侯国，只需要是派一个大夫前往吊唁就行了。正所谓：
“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
而楚国此次公然要求郑伯入楚吊唁，这是什么？
这是楚人真把自己当王了啊！如今非但是要王的名头，甚至还要王的行头。
这也变相说明王子围此人之心计，可真是不得了。即便只是个“死人”，也能变着法的给你玩出花来。
但问题就在于，楚国并非姬姓啊？
你楚国本就是个外姓蛮夷之邦，而且你这“王”说了难听点，那也是你自己封的，咱们平日里称你一声楚王，就已经算得是给你面子了。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所以，这却是让郑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又是那样的问题：回拒吧，怕楚人恼怒。应允吧，怕被其他诸侯国，尤其是晋国所斥责。
于是，他急忙是朝着子产使了个眼色。
子产立刻会意，只思索片刻后当即回道：
“虢地之会刚结束，楚国新任盟主也不过半年而已，却没想到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既是如此，寡君确实是理应前去吊唁的，以效友盟。”
“所幸我郑邑与楚国郢都相距也并不算太远，也不过就几日的行程，前去吊唁，倒也无妨。”
很显然，子产对于郑国前去楚国吊唁一事，却并不反感。
“如何使得？届时晋国问责，却叫我等该如何回答？”
众人听得子产竟然会直接帮着楚人说话，一时也都不由懵了。于是，招黑那是必然的。
但子产却也并不慌张，显然腹中是已经有了盘算的：
“无妨，如今晋楚两国已于虢之盟会上宣誓，共为天下盟主。今楚君新丧，便以盟主之礼葬之不亦可乎？”
“若是晋国真派人前来问责，我便反问其使，‘若为晋丧，何如？’呵呵，想必其使是必不敢言呐！”
子产这话，说得其实也没毛病。
虽说楚国不是姬姓之邦，可人家的硬实力还是明明白白的摆在那儿了啊！
更何况，人家楚国现在也好歹是与晋国一样，乃是这天下的共霸之主。
饶是这一点，天下人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所以，既然楚国开口如此相邀了，我郑国就卖他几分薄面又能如何？
而且，此时如果只为了这种小事去得罪了楚国，显然也是完全没必要的。
所以，该去就得去。
别一个劲的认死理，别总拿条条框框的把自己给框死了。做人做事，只要不违背大的原则，相对灵活的处置各种问题和矛盾，这其实就是所谓的“中庸”之道了。
对此，李然也是微微点头称是。
毕竟，如今郑国的新政刚有了一些起色，也正是需要一个相对和平的发展空间。
因此，身为郑国的国君，为能使郑国得以长治久安。屈尊前往楚国吊唁一番，便也算得是合情合理的了。

第二百一十章 共王之子围为长
楚君新丧，遣使来郑，邀郑伯前去吊唁。
经过子产的一番解析后，郑伯也当即是应了下来，并是安排子产届时随行。
伍举见得郑伯与子产就这般极为爽快的答应了下来，脸上顿时闪过了一抹笑意。
“呵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如今这些个诸夏之邦，看来都当真是认同了我楚国盟主之位了。”
原本他也没指望此次能这般轻而易举的请到郑国的国君的，可没想到居然会如此的顺遂，这倒是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这时，坐在另一侧，一直未曾开腔的丰段终于是忍不住了。
今日庆功宴本也没他说话的事，眼见方才李然就要列为下大夫，他这肚子里的苦水早已是翻江倒海一般的了，此刻好不同意逮到机会，那自是不能就此放过。
“敢问使君，段听闻楚先君年幼无嗣，如今猝然薨逝，不知继位者是何许人也？”
报丧，吊唁这些其实都是小问题。
而丰段所问的，才是真正的大事！
楚王死了，那楚国总得有继位者吧？
可先君膝下无子，又该谁来继承大统呢？
而对于这个问题，其实在场的众人心里都清楚，除了野心已是昭然若揭的楚令尹王子围，却还能有谁呢？
之前，他王子围都已经在虢地之会上明目张胆的穿着君王的服饰了，现在楚王一死，不是他登上楚王位，还能有谁？
那既然都心里明白，丰段为何还要就这个问题故意挑出来询问一番呢？
那是当然的了，这可就是所谓的“摆阔”嘛！
因为起码在名义上，他丰段可是王子围的岳丈啊！
一旦王子围成为楚王，那他丰段岂不就是楚国的王亲贵胄了？
有了这一层的关系在，再加上郑国与楚国古往今来的种种微妙关系，他丰段日后在郑国，好歹也是可以扬眉吐气一些的了？至少是不会向如今这般的憋屈被动。
而且，王子围是什么样的人？在虢地之会上就已经是显露无疑了。
若以后王子围真有意再北上与晋国争霸，再以郑国如此尴尬的地缘处境，届时他还需要看子产和罕虎的眼色吗？怕不是他们反过来需要看他脸色行事才是吧！
所以，丰段此问，实际上乃是典型的炫耀，是赤裸裸的炫耀。即便，他这炫耀的资本，多多少少有些“里通外番”的嫌疑。
不过，丰段并不以为耻，反而是以之为荣。
所以，此刻话音落下，他的眼角处当即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自喜来。
李然亦是听得分明，随即轻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郑伯，罕虎，子产三人当然也都知道丰段在那是打着什么如意算盘，但又碍于楚使在场，他们自然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而伍举对于此问，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的。
他的回答可谓也是十分的精妙。
“共王之子围为长。”
可别看这句话只有七个字，但就是这短短的七个字，霎时将伍举的老道与精明展现得淋漓尽致，饶是李然也不由在一旁暗暗为此人叹服。
好家伙，姜还是老的辣，古人诚不欺我也。
要知道，按照各国的邦交礼节，现在伍举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会被记录在郑国的国史之中的。
这是一个春秋时期的一种重要的写史方式。
而这也就是《春秋》这本书之所以虽是鲁国史官所写，却会出现这许许多多别国大事的原因。
所以，伍举非常清楚，他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必然是要经过精雕细琢的。
而方才他所答的这七个字，无疑是体现出了伍举于外交上的老练。
李然闻声，亦是微微一笑，并是与伍举打趣道：
“难道不该是‘楚令尹围’吗？”
李然与伍举说起来也已是有过数面之缘，再加上之前王子围还曾招揽过他，所以李然与伍举的关系其实也算是比较熟络的了。
当然，李然这话里虽说是打趣的，但其实留的坑也是不小的。
他所说的“楚令尹围”和伍举所说的“共王之子围”，虽然是同一个人，但这完全是不一样的性质，所代表的含义也是截然不同的。
毕竟，令尹虽乃是楚国类似于后世“宰相”之类的最高级别的大臣。官的确是很大，但归根究底，到底仍然只是臣子而已。
而伍举所言“共王之子围”，那便是在刻意强调王子围的王子身份，而且还重中之重的强调了王子围乃是先君共王的长子身份。
倘若，王子围乃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宣告天下，并就此登上楚王之位的话，那话里话外无论怎么说，那都是赤裸裸的篡权弑君，必为诸国所不耻。
可若王子围乃以王子的身份登上了楚王之位呢？而且还是以楚共王的长子身份！那他继承楚王之位，这岂不是一下子就名正言顺了许多？
所以说，无论是伍举，还是李然，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虽然看似只是在争议一个前缀而已，但实际上，是完完全全的关系到了楚国颜面的。
而这，也正是春秋时期，国与国之间，经常会玩弄的小把戏。后世所谓的“春秋笔法”也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
所以，李然之所以如此反问，目的其实也很简单。其实无非就是在给伍举下了个套。看你伍举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如果要接，你又是准备怎么去接？
因为，那便如上面所言的那般，伍举一旦有个闪失，那可就把楚国的颜面给丢干净了。
伍举显然也领会到了李然此言的深意，闻声当即扭过头来看了看李然。
“哦？……竟是子明兄啊！”
“自虢地之会，一别已是半年有余了，举竟是一时间未曾认得出来，真是惭愧，惭愧。”
“不过？若举没记错的话，当初在虢地时，子明兄当时还只是郑国行人的身份。而如今却能以行人之职，在此间论议国政了？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呐！”
其实，他哪是没认出李然来？他打从一入殿，第一眼就先认出了李然了。而他之所以这么说，其实也就是在那故意阴阳怪气的回敬李然罢了。
毕竟，李然到现在还只是区区行人。今日能站在这里，伍举虽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这显然也是不符合礼制的。
更何况，现在他们所谈论的乃是关乎楚国国君继承人这种大事，他一个行人又凭什么插嘴？
于是。把他的这两句话直接翻译过来，再直白一点无非就是两个字：闭嘴！
虽然伍举如此说，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无论是郑伯，还是罕虎，子产其实也都已经听出了伍举此言的无礼。
子产第一个便看不下去了，便是直言道：
“呵呵，李子明这些时日来，于我郑国乃是立有大功的。使君来得也是凑巧，就在使君进来之前，寡君还正准备是封李子明为下大夫之位呢。子明他既是我郑国的大夫，在此朝议政事又有何不可呢？”

第二百一十一章 当璧之命
听聪明人打嘴炮，不要注意他说了什么，而是要注意他没说什么。
伍举如此，子产亦是如此。
子产本来就对楚国人一贯的飞扬跋扈而感到厌恶，此刻再听到伍举如此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不由得更是来气。
而他回怼这两句话，其意思也是再明显不过：李然乃是我郑国的栋梁之臣，他在这里又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郑伯与罕虎闻声皆是微微点头称是。
唯有丰段和驷黑显得是有些不高兴，但奈何当着郑伯的面，又不敢是当众说些什么。
而李然在此得了子产与郑伯的首肯后，便也是来了几分底气。于是又予以回应道：
“那……敢问楚使，王子围既已身居令尹高位，此时此刻，理应是顺应天命而为，又岂能是枉顾纲常，摒弃天命，而行自立之事啊？”
“更何况‘当璧之命’由在，王子围他难道就当真没有一丝的顾虑？”
伍举一听李然这话，顿时也就明白了过来。他所谓的“顺应天命而为”，实际上所指的乃是共王的另一个小儿子——“王子弃疾”。
因为同样是楚共王之子，这个王子弃疾，其实确是比王子围更有“天命”加持的。
楚共王有五个儿子，分别是长子招、次子围、三子比、四子皙、五子弃疾。这五个儿子中，长子招年龄最长。
当年，楚共王也甚是胡闹，为了选择楚王的接班人，曾经在祖庙内玩了一出“谁坐了跟玉璧更接近”的游戏，也就是把玉璧给埋在了祖庙内的某处，然后让五个儿子依次先后进入祖庙，看谁坐下的位置更接近玉璧，就代表谁更有“天命”。
但有意思的是，共王的五个儿子中，有三个儿子都触碰到了玉璧。老大招、老二围和老五弃疾，都先后触碰到了玉璧。
只不过，稍有不同的是，老大招只是“跨过”。而老二围呢？很有意思，一副坐没坐相的，竟然是用手肘支着侧躺着，但是这老二围的手肘，却正好压在了玉璧的上面，所以叫做“肘加”。
而最有意思的是老小弃疾，那时候由于老小弃疾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是由下人抱入祖庙的，谁知，这下人抱着小弃疾竟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玉璧上面，是为“当璧”。
一个是“跨过”，一个“肘加”，一个“当璧”，所以，到底谁更有天命加持，那简直是一目了然的了。
而老大招之后继位，是为楚康王，但楚康王寿数不长，便传给了其子郏敖。
但如今郏敖又新丧，由王子围夺得了君位，这也算是应了这一极为荒诞的“游戏”了。
行，既然这游戏你们都能当得真。那就按“天命”来算，那王子弃疾呢？难道不该比你王子围更有优势些？
这显然又是李然给伍举给设的另一个坑。
不过，伍举在听得李然出言如此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却也一点也不慌忙，眉眼间不经意又流露出了一丝笑意来，脸上也满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
“呵呵，子明兄所谓之‘天命’，举以为无非便是两点。其一，乃是观其是否得了上天的眷顾，其二，是看此君能不能得到国民的支持。举以为，能满足此二者，便可视为‘天命所归’也。”
“共王之子围，其在成为新君前，会盟诸侯于虢地，并以为天下之盟主，此等功绩难道不是承了上天的眷顾？而吾国之国民在听闻之后，也皆是在那里欢呼雀跃的。这不正说明了寡君已经得到了民众的认可吗？”
“更何况，王子围乃如今共王之长，这是上天赐予他这样的身份，难道还算不得是天命所归吗？”
伍举话到这里，微微一顿，脸上泰然之色渐渐更甚。
而丰段此时虽说依旧是面色不改，但其实内心深处早已是“欢呼雀跃”起来：
哈，可算是有人能替他出得这一口恶气了！真是令人好不痛快！
而李然听罢，也对伍举此人是佩服有加。
真不愧是当年被晋楚两国同时争取过的人才，这些个外交辞令，此刻即便是要他李然来回答，估计也不过如此了。
而伍举真正难能可贵的地方，还在于他原本可是一介“行伍”出身！换句话说，他除了现在的“文”之外，却还有他“武”的一面，而这一能力，可是李然所不具备的。
而且，伍举这一生，几经动荡，数次沉浮，他所经历的事若是再串联起来，也足以是再写成一部小说。
而这样丰富的人生阅历，便也成为了他而今能够站在德明宫内侃侃而谈的资本。
所以，饶是博古通今的李然，也对他的这番话是无以辩驳。
毕竟，站在更高的立意上所发出的声音，又如何能够去驳斥呢？
于是，李然与伍举的这第一回 交锋，可算是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吃亏。
两相罢战，相视一眼，皆为之一笑。
话既已带到，而郑伯也已经答应了楚国的请求，将亲自前往楚国吊唁亡君。那伍举也就此准备是告辞了。
不过，就在伍举准备告辞临走前，顺便着他却又是多提了一句：
“对了，还有一事，需禀告君上。寡君于临行前是特地关照，郑伯前来吊唁之时，李子明需得是一道前来。”
待得此话说完，他便面向郑伯行了个稽首礼，并拱手往殿外退去，徒留了德明宫内的众人是一脸的错愕不已。
因为，他们完全不明白，伍举这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王子围居然要郑伯带着李然一道前去楚国吊唁？
这葫芦到底又是在卖的什么药？
难道说，如今李然已经成了人人都要的香饽饽了？就连刚刚篡位夺权的王子围都在那觊觎起来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众人当即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而此刻的李然当然也是反应了过来，别人不知王子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又岂能不知？
“好家伙，这货还是贼心不死啊……”
李然不由暗暗一阵腹诽。
当初在虢地之会时，王子围便曾招揽过他，只是被他回拒了。
而今看来，王子围让郑伯带着他一道前去，这不明摆着是想要继续招揽他的意思么？
“不对，‘贼心不死’这四个字，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李然眉头一皱，顿时对自己的措辞感到一丝的肉麻。
……
德明宫内的宴席氛围，在伍举的到来后便悄然结束了。
待伍举走后，宫内的宴席自然也就散了。
子产与李然一道返回，二人在车舆内，就今日之事再度进行了商讨。
“子明当真是要随君上与侨一道前往楚国？”
伍举虽然只是提出了建议，却也并未明言其如若不从的后果，所以去或不去，最后还是要看李然自己的意思。
毕竟，子产当然还是希望李然能够呆在郑国的。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如今这种外交场合，对于现在的李然而言，反而是会平添了几分危险。
李然闻声点头，也颇为有些无奈之意。
“想来，今日伍举并不会无缘无故的只提了这么一句，肯定是那王子围有意为之的！”
“王子围此人刚愎自用，为人又喜怒无常。如今既已自立为楚国新君，那郑楚之关系只怕也是会徒增几分变数！所以，若只因李然一人而致郑楚失和，那李然的罪过可就大了。”
而郑国历来面对楚国的压力时，到底有多窘迫也自是不需多言。
所以，在这个大前提下，李然就算不愿前去楚国，但为了尽可能的息事宁人，他当然最好还是照办为好。
而且，他也知道，王子围虽是跋扈，但是他此行，却也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李然此言，却又不由得让子产是心头一紧。
只见他闻声，顿时双眉紧皱，已经开始显现鱼尾纹的眼角立时流露出一丝担忧。
“王子围此人喜怒无常，而且常常做出一些出格之事……”
“你若就这般前去，本卿甚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话音落下，子产旋即陷入思索之中。
“大夫不必担忧，若届时真有危难，然也自有非常之法处置。”
“此事，明面上看虽是有些不妥，但若换个角度来看，对我郑国而言，倒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子产闻言，又是一怔，不禁问道：
“哦？子明此言何意？”
李然则当即回答道：
“楚国北进争雄之心是路人皆知的，但若能借此次前去楚国吊唁之机，游说其放弃北进，那于我郑国而言，岂不是好事一件？”
子产一听，当然也旋即就明白了此间的道理。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现在的李然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话虽如此，可万一……”
“罢了，反正此次侨也是要一同前去的。万一……这一路上，好歹也能是有个照应。”

第二百一十二章 婚者，昏也？
待郑国宴席上将诸事都安排下了，李然便是回到家中，将此事又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祭乐。
楚国来邀，而且还是新君特意相请，李然也自知那不是轻易能拒的。
但是，待他将此事告诉了祭乐后，祭乐的神色顿时就低沉了下来。
自成婚以来，他二人总是聚少离多。先有李然出使晋国，后有虢地之会，紧接着更是为了子产新政一刻也没消停过。
祭乐原本还以为子产新政得以推广后，李然便能空闲下来，可谁知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天终究是不肯遂了她的愿。
他们小俩口在一起的时间，真可谓是少之又少。
她那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一时又黯淡了不少。
不过，她也并未就李然要出使楚国一事而表达出不满，反而很是担心。
“夫君在虢地之会上就已然拒绝过那王子围了，此番前去楚国，若他再强行招揽，夫君届时又该如何应对？子产大夫莫不是糊涂了？居然还真是应允了下来？这难道不是故意给王子围留待了机会么？”
心中一急，她差点就说错了话。
不过，她的考虑却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之前在虢地，王子围之所以招揽李然不成，那主要还是因为当时他王子围那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受制于大环境，做起事来终归是束手束脚，难以施展开来的。
可现下李然若是去了楚国，那便是他们楚人自己的地盘了。一旦王子围强行招揽李然，李然若还是不从，难不成他王子围还能像在虢地那般，只吃了个闭门羹就罢了？
以他王子围的脾性，想必绝不会是如此轻易就善罢甘休的！
“呵呵，此事乐儿倒也不必担心。”
“哦？”
祭乐闻声一怔，小脑袋瓜上闪烁着大大的疑惑。
而李然，则是若无其事继续言道：
“正所谓‘逆取顺守’，他王子围既已篡位成为了国君，若他往后行事再是这般的跋扈无道，且不说中原各国会是有如何的反应，便是他们楚国国内想必也不会是始终寂静一片的。”
没错，他王子围篡位夺权，底下是有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看着的。而且，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是心怀鬼胎在那等着。
这些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了。
而李然心里也十分清楚，王子围如今所走的路，楚国在未来也一定会有人再继续走上一遍的。
“夫君所说的是？……”
祭乐只觉得李然显然是话里有话，当即又如是问道。
可谁知，李然却只是笑了笑，竟是卖起了关子，并未再继续回答。
随即，他只与祭乐交代起了有关祭氏家业的一些事来。
毕竟，他也能料想得到，此番前去楚国，可能一时半会是返回不了郑邑的了。
他身为祭氏家宰，这些时日里肯定是关心不到这边的了。那自然而然的，这些个担子就要落在了祭乐和鸮翼的身上了。
对此，祭乐也是心领神会。
“哎……现在想想，我们终究还是被我爹爹给利用了。”
与李然成婚后的这两年内，渐渐的，祭乐所知道的事也多了，见识也增长了。而很多原本不甚明了的事，此刻也就愈发的清晰了起来。
“爹之所以会同意我俩成婚，哎……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夫君呢？”
“他知道夫君与子产大夫交好，又与晋国的几位大夫关系匪浅……所以，爹爹他才会将这祭氏家宰之位让夫君你来担着的吧。”
“爹爹便是用我，将夫君与祭氏给牢牢的栓在了一处，所以，无论夫君在外头做什么，也无论夫君未来会如何，祭氏都将因为夫君而门楣光耀。”
聪明的祭乐，在她成婚两年后，终于是明白了过来。
原本的她，还只以为父亲只是因为疼爱她，所以才同意她与李然成婚的。
可随着李然在祭氏内的责任越来越重，在郑国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甚至可以说已经成为了郑国朝野上下最为举足轻重的第一人。
她这才意识到，当初的想法是有多么的天真。
说白了，祭先始终是个商人，而且还是祭氏这个商贾集团的核心。
他和她一样，所做的每一件事，所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可能是随心所欲的。
即便是对待他所最疼爱的小女儿祭乐的婚事，对于整个祭氏而言，那都是需要反复掂量的。
这绝非是能够任由着祭乐的个人喜恶所能决定的。
“呵呵，不过……这又有什么不对呢？岳父心中所想的，不过是为了维护祭氏的百年门楣罢了，这也其实算不得什么过错呀？”
显然，李然对此其实早已是心知肚明了的。
甚至，在第一次从祭罔，祭询的口中听到祭先意欲将祭乐嫁给自己时，他便已然是想明白了这其中的一切。
只不过，他也是真心喜欢祭乐，而祭乐也的的确确是对自己有意，既然是两情相悦，那便纵是被利用一番，又有何妨呢？
“可自从我们成婚以后，夫君便一直忙着族内族外的一应杂事，我们俩在一起的日子粗算起来一共都没得几天……也从来没有好好的……”
聪明的祭乐，贪玩儿的祭乐，即便是懂事之后的她始终还是保持者一颗善良纯真的心。
她对爱情充满了向往，所以她也并没有太多“政治联姻”的概念。她只希望自己和自己所爱着的人，能够因为岁月的牵绊而愈发的恩爱。
即便她身为这一时代的人，并不知道后世居然还会有“爱情”这样的名词。
但她所希望的，无非就是两个人能在一起，去观赏春夏秋冬的变幻，去游览山河纵横的壮阔，去体悟人世间最纯粹，最纯洁的情感。
这才是她所想要的。
只是这个希望，却因为这纷繁复杂的乱世，而逐渐变得缥缈起来。
说着说着，她不由得是心情更加低落了。
有些事并不是她能够阻止得了的，可是她于心底，却还是忍不住去抱有幻想。
当情绪上涌，她始终还是李然第一眼在曲阜看到的那个姑娘，简单而纯粹。
李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庞，用极尽柔和的目光看着她。
“乐儿不必担心，然会一直陪着你的。”
“然……”
这世上最美好的回忆，总是第一次措不及防的相遇。
时光不会给这片天空留下痕迹，痕迹往往只会留在人们的心里。
二人之间的感情也早已不需要告白。
因为陪伴，乃是最长情的的告白。
祭乐闻声，心头一软，霎时甜蜜四溢，仰起脑袋后缓缓吻上了李然的嘴唇。
言语在此时只会显得多余，只有两个人都听得见的呼吸，才是属于他们的浓情蜜意。
秋末的斜阳还在山的一边肆意，微凉的秋风从遥远的山谷而来，而后在这小小庭院内汇聚，最终又化作一抹灿烂的笑意，在天地间洒脱离去……
……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临行前的准备
翌日一早，李然便召集孙武、褚荡、鸮翼一同前来议事。
临行前，该做的准备还是一定要做的。
“长卿，如今你手下是有多少武人了？”
自虢地之会后，李然便让孙武将招揽来的武者全部迁移到了郑邑城外一处山谷之中，一来是为了避免被丰段，驷黑等人的耳目发现，二来也是因为随着人数的增加，继续将这批人留在城中，会十分惹人注目。
所以，李然其实对现如今的人数实在是不怎么清楚。
“目前共有三百二十七人，人数不多，但皆是愿效死命之人！”
兵贵在精，而不在多，所以孙武平日里对武人的质量那算得是精挑细选的。这主要是得益于李然如今的财力，确实也今非昔比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如今在身边留用一些精兵强将，对李然而言也已不是一种奢望。
李然闻声点头，安排道：
“嗯，如此甚好！长卿啊，那你便去挑选百余名好手，此次随我一道入楚。”
“剩下的武者，便全部交由鸮翼来调遣。令其散于城中各处，以为耳目。”
此番前去楚国，前途未卜，李然当然不会不做些准备。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这百余好手相随，对于他李然而言自是能多了一份保障。
“先生，俺也要去！”
不待李然把话说完，褚荡便已是在那如是迫切的喊道。
他听见李然只吩咐了孙武与鸮翼，竟没他什么事，这如何了得？所以，当下便吵吵了起来。
李然闻声不由得是白了他一眼，随后忍俊不禁道：
“废话，自是会带上你的，你可是我麾下的第一勇士啊！”
褚荡的这一身蛮力，绝对算得是百年一遇的。只带上褚荡一人，那便可胜过执卫千万，李然对此又岂能不知？
听到李然如此的吩咐，褚荡旋即亦是高兴不已，并是嚷嚷道：
“好好好！这鸟地方，俺老早便呆不下去了！”
“终于是可以出去走走了，多谢先生成全呐！”
褚荡显然也是个没法安分下来的武夫，让他长世间的待在一个地方，那还真是太为难他了。
“呵呵，荡兄这性子，可当真是静不下来啊。”
见得褚荡屁颠屁颠的跑去收拾行礼，孙武当即如是笑道。
李然也是不由点了点头道：
“嗯，他若是能静得下来，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对了，长卿，最近让你一直是抽时间暗中遴选训练这些个武者，说起来也真是辛苦长卿了。”
李然起身，朝着孙武躬身一礼。
毕竟，让后世的兵家至圣给自己训练私人卫队，这可不是典型的大材小用嘛？
可谁知，孙武闻声却是立即拱手还礼，并是有些受宠若惊的回道：
“此乃孙武之职守也，先生此言，折煞武了。”
“而且跟随先生这段日子，武亦是受益良多，又岂敢言‘辛苦’二字？还请先生万莫再作此言，武受之有愧啊。”
孙武之所以日后能够成为兵圣，这与他善于学习肯定是分不开的。
在他追随李然的这段时日内，无论是阳谋还是阴谋，无论策论还是学识，都在不断的增长。而他之所以游历诸国，为的也不就是不断的提升自己？
既然追随李然便能得了如此多的见识，那又何来的委屈一说呢？
李然听得孙武此言，心中也十分高兴，当即也不再多言，只委托他前去安排武者去了。
而后，他这才将鸮翼又是叫到了后院。
鸮翼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也知定有托付，当即颔首凝神在那里静听着。
“鸮翼，我走之后，这郑邑城内的大小事，任何的风吹草动，切记！务必要第一时间将其给记下。”
“诸如族内一些族老与齐人暗通款曲，与竖牛暗中勾结联系之事。若是有了线索，可先与夫人商议后再做定夺。切不可莽撞啊！”
“若遇夫人也拿不定注意之事，可快马送至楚国来寻我，我必将亲启回复。”
原本这些事一直都是孙武在暗中进行，现下孙武跟随自己将去楚国，那眼下自然只能是交给鸮翼了。
“诺！”
鸮翼也没有别的话，毫不犹豫应声。
李然将他扶起，两人就院中是席地坐下。
“族内之事，你大可与夫人商议。然则，若是遇上了外事，譬如丰段，驷黑，乃至竖牛，季氏，这些事便可暂时不要透露给夫人。”
外敌环伺，李然不能将这样的重担再托付给祭乐了，她那小小的肩膀上又如何能够再承担得起如此艰巨的任务呢？
“若遇他们于暗中有诡异的，可直接先告知宗主，而后请宗主与子皮大夫言说，当然事后也要呈报于我知晓。”
祭先虽一直在利用他，可他说起来又何尝不是在利用祭先？就像此番他前往楚国，郑邑内的许多事，他也都只能是更多的指望他那老丈了。
“另外，晋国与鲁国方面的来信，你也要第一时间送往至楚国予我。”
这一点很关键。
无论是鲁国的叔孙氏，还是晋国的叔向，他们的情报对于李然对于时局的判断也都是极其重要的……
待得李然是千叮万嘱了一通，思前想后再无任何遗漏了，这才让鸮翼是安排了下去。
而鸮翼受命如山，深知自己此番责任重大，也不敢有半分大意，当即是全都给记了下来，并是立即安排去了。
随后，李然则是又来到了祭先的书房，准备是与祭先辞行。毕竟他身为家宰，跟家主辞行也是必要的形式。
“此去楚国，任重道远，子明可要多加小心呐！”
“老夫年事已高，未来族内诸事，还多得仰仗于你啊。”
祭先看着这个越来越受郑国官家，乃至是诸国上卿重视的女婿，心中一时也说不上是宽慰还是无奈，反倒是有些五味杂陈。
毕竟，李然越受重视，祭氏所受的牵连便越深。
祭先此刻也不知道，当初的决定对于整个祭氏而言，或者说对于祭乐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如今却也只能是寄希望于李然了。
“对了，祭罔与祭询，你到底是有何想法？现在能否给老夫一个准信了？”
话锋一转，祭先又提及了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他终究还是希望李然他能够好好的辅佐祭罔或者祭询二人成材的。
因为他如今也知道，单单只他一个祭氏，已经是很难再把李然给拴住的了。
李然他一定是会尽心尽力的帮助祭氏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但祭氏一族的未来，终究还得靠祭氏自己。
对于这一点，祭先也是看得越来越清了。
“回岳父大人，这一年来，二位兄长于族内诸事虽都尚可应接，然大体上总还有些偏差的。”
“关于仲兄与叔兄究竟谁更适合家主之位，想必岳父心中也早已有了答案，只待时机到来，岳父便只管对外宣布就是了。”
有些事，李然虽没有拿到台面上来说，可他二人于为人处世的细微偏差，平日里却还是能够观察得出来的。
而以祭先之明，他又岂能不知呢？
第五卷 楚志（二）——楚灵王的崛起

第二百一十四章 章华台
当李然在安排所有的事情时，郑伯也同时是完成了此次临行前的告庙祭祀。
所谓的“告庙”乃是古代天子或诸侯在出巡或遇兵戎等重大事件时，前去祭告祖庙的行为。
在一应事情皆是准备就绪之后，李然便随着郑伯，子产一行，正式踏上了前往楚国的旅途。
这是李然第一次前往楚国，面对这个与中原诸国完全不一样的国度，李然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微妙感觉。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不仅仅是因为楚王子围的个人作派与其他的国君的风格是迥然不同的，也是因为楚国这个国度本身所孕育的意识形态，以及其别具一格的风俗文化的确是反差极大。
楚国与中原诸国的不相同之处，在这里已勿需赘述。
而李然随着入楚的队伍，也不过就十来日，便已进入了楚国郢都地界。
让郑伯，子产等人都感到诧异的是，在他们入了郢都地界后，便立即看到了前来相迎的楚人使团。
而使团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伍举。
“伍举奉新君之命，特在此恭迎郑伯大驾！”
楚国对郑国的重视程度似乎很是不一般，而今他们不过刚刚抵达郢都郊外，王子围便已派人前来迎接了。
不过，说来也实属正常，毕竟郑国与楚国的关系，向来都算是“还不错”的。而且，郑伯作为姬姓国的代表，前来楚国吊唁，那可谓也算得是给楚国长脸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楚国才会对郑国显得格外的重视吧。
而郑伯，当然对楚国的这种特殊照顾而感到“高兴”。
于是，当即对前来相迎的伍举言道：
“新君即位，想来国事也必是繁杂，却还要特意派汝来此迎候，真是有劳了。”
“君上客气了，此乃举之本分罢了。”
“既如此，那么还请大夫是于前方引路吧。”
尽管郑伯对楚国，对王子围这个人都没有什么好感，但现如今来到人家的地盘上，说两句人家还爱听的话，这显然也是极有必要的。
李然在队伍之中看着伍举，脸上也不由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别人或许不知，但是他心里很清楚，王子围之所以会如此重视郑国使团，除了郑伯本身的特殊身份外，其实想来也有他李然的原因在里头。
毕竟，王子围意欲招揽他的心思，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而王子围如今突然变得这般的讲道理，显然是刻意为之的。
所以，也不排除大体就是在那特意装点些门面给他李然看的。
伍举在郊劳了一番郑国使团后，便在前方带路。
但是，在又走出一段路后，却又突然是拐了个路口，选了一条并不是通往郢都方向的路！
要知道，而今他们已是身处郢都的郊外，按理此时他们应该火速赶往郢都吊唁先君的。
但伍举如今并未急着带他们前去郢都，反而是带着他们去往了另一处所在，饶是郑国众人，这心中也都不由得一个“咯噔”。
郑伯见方位不对，便赶紧是差了子产前去质问：
“敢问伍举大夫，这是带我等去往何处？”
子产当即是骑马上前，并是赶上了伍举并如是问道。
伍举闻言，也不迟疑，立刻是转过头来，来到郑伯车舆前并是下马躬身，可谓是给了郑伯十足的面子：
“回君上的话，前方不远处便是寡君所建之章华台，寡君特命下臣迎郑君及诸位前往那里是休憩几日，吊唁之事也并不急于这一事啊。”
章华台
一座象征着他们楚国意欲九合诸侯，吞吐天下，一座表达出楚王熊围意欲招揽天下之士的天下第一台。
当然，现如今的郑伯和子产，肯定是不知道章华台到底是一处什么杨的所在，听完伍举所言，显得也是有些懵逼。
心道这新继位的楚王是不是脑子糊涂了，吊唁亡君这样重要的事，岂能无故延后？
不过，他们转念又一想，这些个楚人向来也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所以，他们不去按照周礼行事，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所以两人只相视了一眼，对此也并未多言。
倒是跟在后面的李然，听得伍举所言章华台，心中当即泛起一番感慨：
王子围始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他的雄心壮志在这章华台内，不知到底是能留存多久呢？
要说起这后世被称之为“楚灵王”的人，在李然所亲眼所见的国君之中，绝对是属于最有雄略的那一个。且其人所具备的，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体魄与雄心。
其人能够自比齐桓公，意欲吞吐六合，一匡天下。
而从他继位前的那一番表现来看，也足以是印证这一点了。
只不过，贪图享乐又似乎是每一位君王都难以跃过的坎儿，特别是在这纷争不断的乱世。若君王还好上了这一口，那无疑是更会成为一种上至国君，下至臣民都会为之深受其害的行为。
李然正如是想着，前方的伍举却突然来了个停顿，而众人一抬头，蔚为壮观的章华台便顿是映入众人眼中。
而李然看到章华台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历史上另一处著名的建筑——铜雀台。
嚯！此二者真可谓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啊！
只见此一处章华台，台高近十丈，基广十五丈，雕栏玉砌，色彩华丽，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钩心斗角。
王子围修建章华台，所彰显的乃是他求贤若渴的态度，并极力粉饰他们楚国之强盛。
这与后来的曹操所修建铜雀台的初衷，岂不也是出奇的相似？
将这种自我粉饰发挥到极致的行为，似乎是他们这些个枭雄们都会采用的，一以贯之的手段。
看来，后世的曹操定然是楚灵王的粉丝无疑了！
不过，在看到这雄壮宏伟的宫殿群，饶是李然也不由咋舌。毕竟以现在这一时代的建筑能力，想要造出如此蔚为壮观的建筑群，所需动用的民力那可真是不敢想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这王子围在楚国国内的号召力以及执行力。
毫无疑问的，想要建造像这样的世界奇观，没有一定行动力的君王，是根本不可能达成的。
“寡君已在殿内等候，请郑君稍殆。”
来到章华宫的宫门前，伍举下马先行进去通报，并是留下了郑伯等一行人于宫外等候。
郑伯望着那高耸的章华台，一时也不免是有些嫉妒。毕竟，他也是一国之君，却别说是修建什么华丽的宫殿群了，便是在宫内稍微享受享受，也会被群臣们所监视。
虽说也算得是衣食无忧的，但其实公室的生活却也远没有人们所想象的那么美好。
而这王子围，在此前却还没当上楚王呢！只是楚国的令尹，却已是动员举国之力，修建了如此华丽壮观之楼台。
这如今不叫他们这些同样当国君的眼羡羞愧？
而一直侍立一旁的子产，像是也看出了国君的心思，便当即是躬身劝谏道：
“君上，自古贪图享乐之君，是绝难成事的。凡有大志者，绝不在于身居何处，自食何物。心志高存者，乃是旷野不能平，沼泽不能埋，虎啸山林而鹏飞浩宇。”
他这话的意思，不外乎是告诉郑伯，不要在乎别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也不要在乎别人享受着什么样的生活。
真正胸有大志之人，即便是穷居于山野之间，也应是心向天下的。
当然，这些话其实也适用于数千年后的任何时候。真正有志存者，大多不是住在华丽的别墅之中，而真正能有所成就之人，也大多是起于平瓦之间，发迹于平民百姓之中的。
穷奢极欲的享乐，只是一种自我标榜的手段罢了。一个真正的有志之人，当不会被这种虚伪的旁骛所迷惑。
李然在一旁亦是听得分明，也当即点头称是，并暗道子产真乃是真君子是也。

第二百一十五章 楚王熊围的礼贤
众人来到章华宫的宫门之外，伍举且是进去通禀了一番，不多时，便又径直出得一名侍卫，前来传唤道：
“寡君有令，命李然进宫朝见，其余人等还请在此稍候。”
这话音一落，郑伯和子产当时就懵了。
这叫什么话？
我们国君这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以期邦交，你特么居然不见？
这就是你们楚国人的待客之道？
郑伯和子产相视一眼，均是不禁有些气愤。
但毕竟眼下是在人家的地盘，既然楚王说只让李然进去，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于是，子产只得是叮嘱了李然一番，叫他见机行事，好生应对。
李然心中明白，当即是随着侍人入了宫门。
不过，李然显然还是小看了这楚国人彰显自己强盛的决心了。
只说这章华台的台阶，李然在途中可足足是小歇了三次，才得以登上了殿门之外的第三层大平台之上。
“我特么……你又装不了电梯！你这装B也好歹有个度吧？别的不说，你自己这爬上爬下的难道不累么？”
对于爬楼梯这种活儿，李然可真是好久都没干过了，要是科技允许，他倒是当真希望楚王能给这个章华台给修个电梯。
你搁这么高招待别人，这谁能遭得住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李然终究还是咬着牙爬了上来。
而当他来到最高的平台处，转身望去，但见偌大的江汉平原，田亩阡陌之盛况便霎时间便呈现在他的眼前。
而不远处的方城山，高耸入云，亦是蔚为壮观。
见得此情此景，李然不由得是想起了一首后世耶律楚材所作的诗来：
八月阴山雪满沙，清光凝目眩生花。
插天绝壁喷睛月，擎海层峦吸翠霞。
松桧丛中疏畎亩，藤罗深处有人家。
横空千里雄西域，江左名山不足夸。
这首诗虽说是所描写的是新疆的天山，但是李然站在这里，这些个辞句却也不自主的从他的脑海中是蹦了出来。
“难怪是要修得这么高……此情此景，的确是让人会不自主的雄心万丈呐。也难怪当年鲁国的先君鲁襄公，从楚国回去之后就要吵着嚷着要修建‘楚宫’，这些个景致的确很是洗脑啊。”
章华台作为楚国的离宫，共有层台三，殿堂九，寝宫侧室三十六，府库军械等更是不计其数。真可谓是亭台乍起，城垣始兴，金汤之固，铁崖之险。
而布置在章华台四周的，还有各处工匠作坊，码头，寨落等。
山野秋雾弥漫，河溪渔船往返，潮浮潮退，穿梭航行，东达百越，南下百濮，西登巴蜀，北抵殷都。
这难道就是楚国么？
那个被中原诸国称之为蛮夷的楚国？
李然看在眼中，心里却是不仅泛起一阵一阵的涟漪。
“啊！子明……子明先生！”
就在李然思绪万千之际，一股浑厚而嘹亮的叫唤声音忽的从他身后传来。
他不由是转过头，只见之前的王子围，如今已作了楚王的打扮，华服冠冕，龙行虎步而来，脸上还依旧是挂着那标志性的亲切笑意。
“外臣李然，拜见楚王！”
李然见状，无有迟疑，立即是伏身跪拜，来了一个稽首礼。
楚国为王这件事，虽然中原诸国对此都甚为反感，可其实大家也早已是心照不宣，墨守成规了。
“唉！子明先生何须如此大礼？快快随寡人进殿内说话！”
楚王见得李然，那喜悦之色当即是毫无遮掩的在其脸上荡漾，楚王熊围一把将他扶起后，当即抓起李然的手，便一同步入了章华宫内。
一国的国君亲自接待一个他国的下臣，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不寻常的礼遇。
而这种不寻常的礼遇，理所当然的是让李然的地位一下子拔高了好几个级别。
就这种形式，在《三国演义》里，大概也就是如同曹操在赤壁之战前礼遇庞统时那样吧，或许，那曹操的作派都没现在楚王所摆的架势好。
只见楚王是一手执着李然，昂首挺胸，阔步而行，既彰显了自己的礼贤下士的决心，又彰显出他身为楚王的霸气，端的太过于令人心驰神往了。
而李然，又哪里受到过这种“尊贵”的礼遇？所以，一时间也是有点懵了。
不过一瞬间，他便反应了过来。
这分明是楚王要赶他这鸭子上架，让自己是下不来台啊！
只不过，即便是领悟到了这一点，又能有什么用呢？
只见楚王熊围是大摇大摆的进得章华殿内，竟还是不肯将手松开。非但如此，而且竟是直接拉着李然，在自己身侧的席位将其强行按下，而后又大手一挥，命人立刻是准备筵席，为李然接风洗尘。
这一幕，径直是让在场的楚国群臣也都一时都看懵了。
虽说这楚王熊围对于别国的“人才”往往也都是来者不拒的。譬如他这新认命的右尹，那可就是郑国穆公之孙，当年公子嘉之乱的“罪臣”——然丹。
招降纳叛，作为楚王熊围用人的一大特色，这似乎又与曹操有了几分暗合之处。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又何时见过楚王如此厚待一个别国的人才呢？
理所当然的，那些不认识李然的人，纷纷是在那一通交头接耳，各自揣度着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而少数认识李然的人，则皆是面色低沉，显然都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毕竟看到自己的国君如此礼遇一个外邦之人，甚至还享受自己都未曾享受的待遇，各中滋味，可真是令人……五味杂陈。
“子明先生远道而来，寡人却有失远迎，还望子明先生不要见怪啊。”
而楚王求贤若渴的架子还没摆完，刚一入座，便是朝着李然拱手致歉，贤王的模样在他的身上是一览无余。
“大王何出此言，然不过是郑国一介行人，岂能劳驾大王亲迎。”
其实，李然也只是随之应声，不过他刻意强调了一番自己的身份。
他当然知道楚王有招揽他的意思，但若他李然当真被这点面子功夫就能哄骗过去了的话，那他只怕也早已是活不到今天。
“唉，子明先生切莫自谦！”
“寡人早已是说过，先生之大才，可堪这天下之英雄！而如今天下，又谁人不知你子明先生乃德才兼备，可运筹天下之人？”
“如今寡人得先生一人，我楚将兴啊！”
楚王毫不掩饰的将自己招揽之心给显露出来，而这一番吹捧，饶是伍举当年只怕是也是未曾有过的。
“来啊，奏乐！为子明先生接风洗尘！”
话音落下，楚王兴致颇高的便要让宫人奏乐起舞，开始筵席。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章华宫外是还有郑伯，子产等人在那驻足候着。
李然闻声，急忙起身，并是躬身言道：
“大王！寡君一行如今还在宫外等候，此刻怕是还不到摆筵的时候。莫不如等君上见了寡君与子产大夫，再行开筵不迟。”
毕竟他现在还是郑国的臣子。
既身为郑国的臣子，现在郑国的国君和执政卿等人都还在外面候着，他却已经要在大殿内吃上了筵席？这种事一旦传将出去，天下人还该当如何看待他李子明？
李然当然知道这一点的严重性，所以，这才劝谏楚王，要他先行与郑伯会面，把该办的正事都了结了才好。
楚王闻声，却只微微一笑，并甚是不假思索的应道：
“好吧！既是子明先生开口，那寡人又岂有不从之理？传令下去，让郑伯一行人且都进来吧，就看在子明先生的面子上，权且让他们进来一同享乐！”
听得这些话，李然却也并不傻，顿是一阵腹诽：
这不是摆明了挑拨离间么？这话要是传到郑伯耳朵里，他又该如何作想？人家好歹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还要看我一个行人的面子？
饶是李然脾气再好，也不由对楚王的这些个蓄意招揽的手段而感到不耻。
但现下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楚王能同意让郑伯和子产进来，便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了，他当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多时，郑伯与子产皆是双双入殿，不过瞧这两人额头上的大汗珠，也不难猜出他们定是同样受了这章华台的阶梯之苦。
紧接着，便是两国国君会面时所该有的客套寒暄之词，无论是楚王还是郑伯，都极尽附会之辞，总之就是该客气的“客气”，该礼敬的“礼敬”。
郑伯恭贺楚王即位，楚王则是夸赞郑伯治理郑国有方。
但毕竟一个人便有八百个心眼，所以这话里藏话的博弈也可谓是被他二人给演绎到了极致。
最后，在双方进行好一番友好“交谈”后，楚王这才命人是于大殿之上重新摆上了筵席，算得是聊以款待郑伯一行的大驾光临。

第二百一十六章 楚材晋用？郑材楚用！
楚王对李然的招揽之心算得已是袒露无疑。
所以，此番在这章华宫内，明面上乃是给足了李然的颜面，才得以让郑伯，子产等人是入内宴饮。
当然，他这也是摆明了特意如此恶心一番郑国的君臣，以达成他“耀武扬威”的目的来。
只不过，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这么一搞，李然对他此番招揽的抗拒之心，也是愈发的强烈了。
随着一声钟鼎之声落下，筵席开始，一时间章华宫内，君臣同乐，而楚王与郑伯则自是再是一番觥筹交错，盏盏相迎。
众人亦是你来我往，一派礼尚往来，也同时尽是彰显出甚为“和谐”的宾主之谊来。
李然则是被安排就坐在楚王的身旁，也是被楚王频频劝酒。这让本就不甚喜饮酒的李然更是有些不自在。
酒过三巡，众人皆至半酣，而楚王这才端起杯盏，来到李然跟前，并是一边举盏，一边是面向各路臣公，且脸上尽是说不出的欣赏与敬重。
“呵呵，诸位恐怕是有所不知啊！寡人与子明先生其实早已是有过数面之缘了！”
“早在寡人前去郑邑迎娶郑姬时，寡人便曾与子明先生是把酒言欢，彼时真可谓是相见恨晚呐！子明先生博古通今，算无遗策，乃是世间少有的大才！今日幸得先生大驾光临，寡人这章华台内可谓是蓬荜生辉啊！”
楚王对李然自是不吝赞美之辞，而这一顿“吹捧”可谓已是达到了一种极致。
若是不知道的，听了这话只怕当真以为他李然真是楚王的臣下了。
于是乎，郑伯和子产自是有些不甚高兴起来。只是毕竟在这大殿之上，楚臣满座，他们作为宾客又能说些什么呢？
而李然心里其实是非常清楚的，楚王越是这么给自己戴高帽子，便只会让自己越下不来台。
而楚王的目的也很简单明了，无非是要他最终接受他楚王的招揽罢了。
可他毕竟是李然啊，这世上还能有人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所以，李然云淡风轻的笑道：
“呵，大王实是谬赞了，当日在郑邑郊外，区区不过是略尽行人之责罢了，故而郊迎大王来郑下聘，不过是如此而已。而今日李然得以进得这章华宫内，又得以领略这楚国的大好河山，那也只是沾了寡君的泽惠罢了。”
既然你要恶心我，那咱们也就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本事尽管亮出来吧！
你说郑伯乃是看我的面子才进得这章华台，那我便偏偏要说我这是沾了郑伯的光。
我李然是绝不可能因为你楚王而开罪了郑伯的。
得罪郑伯，就等于得罪子产，子产虽是有君子度量的，自是不会计较这些。
但是，好歹他这些个态度和立场，是必须要表明一番的。要不然，他李然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而得罪你楚王熊围就不一样了。显然，得罪你楚王那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你若当真要杀李然，自然也不会等到现在。
要不然，这会我李然说不定早该在外面的鼎里给炖着了。所以，这也就摆明了你楚王熊围根本不会在乎再多这一次。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的，李然心里自是有数，但旁人可都不知道这李然和楚王的关系到底是好到了何种地步啊！
所以，听得李然这一句话，殿内原本还甚是喧嚣的人声，刹那间便是都寂静了下来。
毕竟，李然这些话，可就是摆明了告诉楚王熊围，他的这些个礼遇，到头来全只是徒劳罢了。
而楚王熊围是什么人？！还能受得了这个？就不怕他一怒之下，直接是把你给拉下去给烹了？
然而，就在殿内气氛逐渐凝聚，不论是郑人还是楚臣，都不由替李然是捏了把汗之际，谁知，楚王熊围不但是没有生气，反而是极为反常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子明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自谦呐！”
“但先生可知，此刻这章华台内，所有人可都是寡人的卿臣呐！”
楚王也不拐弯抹角了，这话落下，殿内一众楚臣皆是起身举杯，面朝楚王躬身拜礼，而后一饮而尽。
他的意思，那是再明显不过：今日能有幸进得这章华台的，便都是我楚王的亲信，你李然也自是不例外！即便今日你还不是我的臣工，但总有一天，你会与他们一样为我效力！
楚王熊围这话音刚落，子产却忽的是起身，并躬身上前，冒出了一句：
“大王说得极是！侨早就听闻楚国乃是人才济济的，譬如那申公巫臣，在楚则楚兴，入吴则为楚敌。可确见楚材之利害啊！”
“今日见得众位臣公，也果真是名不虚传，大王可谓有福啊！”
在恶心别人这条路上，怎么能少得了他子产呢？
你楚国的人才多是吧？那你可别忘了你们的“申公巫臣”啊！
嘿，你说气不气？自己国家的人跑到敌国来对付你自己，就问你气不气？！
要说发言权，此时坐在这章华台内，郑伯都没说话呢，他子产怎能僭越呢？
可问题就在于，众所周知李然乃是他子产一手提拔上来的，而如今楚王这摆明了是要挖墙脚啊？
这种时候，如果他不挺身而出，把矛盾移到自己身上，替他李然打个圆场，却还能有谁解得了这一危局？
所以，管你这是哪儿，管你是谁，要不恶心你两句，你不会当真以为我郑国无人吧？！
果然，在场楚臣听到子产这话，纷纷脸色微变。
其实，“楚才晋用”这事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而之所以现如今的吴国能够成为楚国的东边的头号威胁，说穿了也是你们楚国人自己造的啊。
这种事在中原各国流传，大家说说笑笑也就算了，但对于楚人而言，那肯定是莫大的侮辱啊。
自己人跑到晋国，甚至是吴国那边，帮助晋国转过头来打自己，这可不丢人么？
平日里，他们楚人对这种事是讳莫如深，提都不敢提的，现在居然被一个外人当众给揭了伤疤。
而且看似还是以赞叹，实则嘲讽的口气给说了出来，可想他们此时此刻的心里阴影面积是有多大？
不过，即便是如此，楚王熊围却仍旧是保持着极为心平气和的态度，甚至没有就子产此言进行任何的反驳。
毕竟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只能是聊以遮掩自己心中的阴霾罢了。
于是，楚王熊围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而后又若无其事的回道：
“呵呵，那是自然！想我楚材之盛，那自是诸夏所不能比的……只不过，想我楚国今日之所以能够这般的人才济济……呵呵，却也是有另一番的道理的啊！”
楚王熊围一边说着，却是突然朝着李然斜视了一眼，也不知他到底是在卖的什么关子？
“今日，这大殿之内的众多楚臣之中，有一人想必子产大夫也认识吧？”
楚王说完这一句，便立即是把着盏，来到了楚国右尹的边上，并是与其举盏相敬。
“来，子革自任我楚之右尹后可谓也是兢兢业业，寡人亦甚是欣慰。来，此盏便是敬右尹的，话不多说，寡人先干为敬！”
“岂敢岂敢，丹受之有愧……”
众人此时定睛一看，原来这楚国的右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郑国公子嘉之乱时，所出奔楚国的叛臣——然丹。
子产见得此状，却也是一时无语。
楚灵王之所以要搞这一出，其意思也是再明显不过。
一方面是为了回敬了子产的这一顿“恶心”之辞。而另一方面，也是借机表达出他楚王熊围的“用人策略”——唯才是举。
不管你是在别国犯了事，逃到我楚国的流亡之人，又或者像伍举那样，论出身原本只是个毫无身份之人，只要你是个人才，我楚王熊围便是一个不拉，照单全收的！
而然丹（字子革），便是如今最好的证明！
众所周知，在塑造形象工程这方面，楚王熊围可谓是相当的拿手。
前有亲率两千卫士前去郑邑偷家，后有僭越国君之名在虢地召开盟会。
无论是哪一件，只要做成了，那都是绝对长脸的。所以，对于楚王熊围而言，“面子工程”是一定最优先考虑的。
所以，即便是在“选贤举能”这种事上，他也是一定要特立独行的。
待得楚王熊围是敬了然丹，却显然还不过瘾，立即是又自斟了一樽，并是直接举起了酒樽，于殿内是大喝一声：
“来！诸位臣公皆为我楚国的股肱之臣，请同饮此酒！”
但见此时殿内的众位楚臣，立是响应，于是尽皆再度躬身拜礼，举盏而敬。
此情此景，可谓是足以撼动人心，可谁知，李然却与子产是暗示了一眼，并是面露出一丝颇为诡谲的微笑来。
……

第二百一十七章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待得楚王熊围与众人同饮之后，这才志得意满，紧接着又不禁是大笑了三声，并是接着说道：
“哈哈哈……话说寡人之所以要修建这一处章华宫，众人皆只谓是寡人贪图享乐！呵呵，其实真乃是大大的谬误啊！”
随着楚王这一句话说完，大殿之内又是一阵碎语交耳，但旋即又是立刻安静了下来，静待楚王是继续言说。
“周人有一句话，正所谓‘维鹊有巢，维鸠居之’！而寡人之所以要兴建这章华宫，便是为了吸纳这天下之能士！使世人能够看得见我楚国之强盛！如此，方能招揽众贤达，以为我楚国所用！”
“而今，但凡是愿意为我楚国效力之能士，勿论此人此前是犯过何事，也不管此人是何等的出身，只要是入了寡人这章华宫，那便是寡人的贵客！勿论是谁，也休想要对寡人的贵客不利！”
说得倒也是，如果光是“唯才是举”又如何能够广纳天下之能士呢？
这诚意显然是不够的。
而但凡是能够在自己本国内折腾出大事的人，即便是失败者，那能是能力底下之人吗？
显然不会
所以，能够让这些个来路的人才都能够投奔楚国，且能为楚国所用，这才是他楚王熊围的终极目标！
显然，这话也是说给李然听的。
你李然之前不是在郑邑坏了寡人的好事么？不重要，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李然不是在虢地之会上屡次劝谏寡人么？可以，只要你愿意，寡人就让你李然成为我楚国君明臣贤的典范！
你李然而今不是只郑国的一名小小行人么？没关系，我楚国要的就是唯才是举！
还有，你李然不是还得罪过不少人么？那更没关系了，只要你成为了我楚国之臣，寡人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谁人还敢来动你？！
把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足见楚王对李然的拉拢之诚意了。
听得这些话，即便是子产那也是眉头紧锁，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毕竟楚王所给出的承诺，实在是让人有点受不住啊。
至于其他楚臣，则更是对楚王的这种“博大”胸怀感到无比的赞叹，甚至开始为自己能够置身在这章华宫中而感到无比的光荣。
这要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已是感激涕零，五体投地的了。
可楚王要招揽的偏偏是李然，而他李然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
于是李然放下手中杯盏，起身慨然道：
“禀大王，李然曾听闻，天子应该要经略天下，而诸侯应该要治理封疆，这是古代的制度。”
“现在您的封疆之内，又哪里不是国君您的呢？大王您如今治下之人，又有谁不是国君的臣下呢？所以《诗》中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故而，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这样，上下和谐，便可以处置天下所有的事情了。”
这里要提一句，后世对所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一句话其实是存在一定误解的。
所谓“普天之下”，指的实际上并不是土地，因为毕竟按照周王室的分封制，周王朝的土地早就分给了诸侯，而诸侯又分封给了大夫。
“王土”二字指的是名义上拥有，但实际上却并不拥有的东西，更多的乃是指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而正所谓“守土为民”，土地虽不归“王”所有，但这些土地上的生民，却仍是“王”所必须要承担的义务。
于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真正的解释应该是：以天下之大，其实都是你身为“王”的责任！
说得再直白一点，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不要把自己的责任推卸给别人！
很显然，这一句潜台词解析到这里，其实也还没有出现任何的作用，甚至是有些辞不达意，不知道李然是在说些什么。所以，也导致这句话乍一看，显得是略有些突兀。
但别着急，李然既然是开腔了，那肯定是话里有话的。
“但现在，若大王您总是用些流亡奔命之辈，这恐怕是有些不妥啊。”
“文王曾宣召法令说，‘有亡，荒阅’（有逃亡的，就要大肆搜捕），于是，最后得了天下。而楚国的先君文王也曾制订惩罚窝藏的法令，说‘盗所隐器，与盗同罪’（隐藏盗贼的赃物，和盗贼同罪），因此楚国的疆域也变得越来越大。”
“可如果按照大王现在的做法，到时候岂不就没有地方可以去逮捕逃亡的人员了么？逃亡的就任由其逃亡，而且还给他们地方住，这样的话，对大王的事业恐怕亦是不利啊！”
“从前周武王曾列举纣的罪状，并通告诸侯说：‘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纣是天下逃亡者的窝藏主，是逃亡者聚集的渊薮。）所以，最后大家都希望纣能早日下台。如今，大王您刚开始求取诸侯的帮助，但另一方面却还要去重蹈殷纣王的错误，只怕是不可以的吧？！”
按照李然的说法：楚国吸纳亡人留用，实则与当年的纣王无异，而纣王最终的下场，大家可都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再联系李然之前的那一段潜台词，这一番话的最终目的也就得以体现了。
你楚王不是喜欢收留那些逃亡之人么？可以，这没什么问题。
可一旦因此而出现了问题，那最终要负责的，终究还是你楚王啊！
而且，这种责任是你身为一国之君所无法推托的，也不能找任何理由的！
对啊，谁让您是“王”呢？
听得李然这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内的人顿时都又捏了一把汗。
这已经是李然第二次出言不逊，直言冒犯楚王了！
这时候，即便是胆大心细如子产，此刻也不由狠狠一震，瞳孔顿时紧缩，整个人显得异常紧张。
毕竟当着楚王的面，却把他比作商纣王，这不是摆明了打他楚王的脸么？而且，还说得如此的理直气壮，有理有据的。
至于其他的楚国臣工，在一时震惊过后，更多的自然就只剩下愤怒了。
你要说他们现在所侍奉的君王，又岂能是纣王那个亡国之君所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
再者说，你把楚王比作纣王，那他们这些侍奉之人，又成什么了？
是费仲？还是恶来？
不管是谁，总之是逃不开这“奸臣佞臣”的污名了吧？
你特么这又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于是，众楚臣理所当然的皆是朝着李然投去了甚是愤怒的目光。
“这竖子！安敢如此？！”
“哼！还真是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啊！”
众人嘴上不敢出声，但心里却早已是开始喊爹骂娘起来了。
但此时的楚王，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着，甚至没有就李然的言论而表现出一丝的不满来……
他依旧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樽，众人也只能看到他面无表情的一阵思索着，却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又过得好一阵，楚王这才是放下手中的杯盏，竟又是忽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楚王熊围的这一通狂笑，却直叫在场的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第二百一十八章 虚心纳谏哪家强
面对李然的一番“教导”，面对李然将自己是比作历史上有名的昏君——商纣王。
楚王一时却是以哄然大笑来应对。而那一阵阵笑出的声音就像是他曾看过的“星爷的电影”一般，可谓是表情做作，略显浮夸。
这也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为之一惊。
因为，他们实在不知这到底是不是楚王恼羞成怒了？以至于才有了这样的反常之举？
子产手心里也是直冒冷汗，脸上僵硬，尽是说不出的担忧之色。
倒是李然，仍是一副泰然处之的表情，面上不见任何表情。把话说完，便若无其事的是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就好似全然不把楚王的反常举动当一回事一般。
就这样，楚王又笑了好一阵，却突然是来了一个骤停。
只见他神色忽的一冷，放下了手中的酒樽，并是缓缓起了身。
众人的心，霎时间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后楚王又径直是来到了李然的席位前。
楚国的众臣看到这一幕，顿时心中是幸灾乐祸了起来。
“该！让你在此胡言乱语！这下你这条小命就等着交代在这了吧！”
“嚯！有好戏可看咯！”
敢在楚王面前说得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们这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而这对于那些本就甚为反感李然的人来说，此时此刻自是希望楚王能够好好“教训”李然一番的。
楚王就这样站在李然的身前，八尺的身高再加上他那脑袋上的冠冕，脖子上所挂着的一圈又一圈的玉器，一时间径直是涌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来。
就好似是一座山巍然矗立在了那里，即便心理素质强大如李然，也不由得是被他所产生的这一股强大气场所震慑。
楚王眯着眼，却直勾勾的看着李然，而李然则完全不敢接目。
楚王那双眼睛，可谓是不怒自威。就仿佛是拥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就会忌惮和恐惧的魔力，只要瞥上一眼，心神便会为之颤抖，就更别提此刻他的眼中还隐隐藏着一丝不可见的怒气。
见得如此场景，所有人都觉着，李然此次恐怕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甚至当着外邦使团的面，如此打他楚王的脸，这口气身为楚王的熊围又岂能咽得下去？
就当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楚王这下要对李然下手之时，然而接下来的事，却再度让众人是目瞪口呆。
楚王就站在李然的身前，好一阵后，他忽的是一伸手，将李然给径直扶了起来，而后又甚是亲切的握住了李然的右手，将其带到了大殿的中央。
“诸位！寡人今日闻过，且听得真言，寡人心中甚悦！自今日起，上至寡人，下至庶民，皆要牢记先君文王之法令，日后胆敢收纳盗窃犯罪者，同罪！”
其实，楚王在这里故意是耍了个小聪明，他并未说明这个“文王”到底是指周文王，还是他楚国的楚文王。
换句话说，他要臣民们所遵守的并不是周王室的法令，而是他楚国人自己的法令。
因为，楚国人向来最是“不服周”的，每每有一些举措，往往都是和“周人”是反着来的。
所以，楚王熊围如果拿周文王的那一套来说，这会直接引起自己人的反感。
而如果是他们自己的先君文王的呢？那可就完全不是一码事了。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李然非得在劝谏时，特意提了一句“楚文王”的原因。
不过，此时除了李然外，并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因为此时此刻的他们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楚王。
“寡人初登王位，国事之巨细，裁决之轻重，难比先君，此罪皆在寡人。”
“今日听子明先生一言，令寡人是茅塞顿开。此后，章华台将不再收纳天下之罪臣，尤其是以下犯上者，决不予以收容！倘若有以下犯上而逃亡至我楚国之人，有暗通款曲者，若为寡人所知，便是与之同罪！”
“诸位可都明白了吗？”
这一番话说完，楚王招揽李然的架子，便又再度是上升了一个等级。
即便是李然当着众人的面将其比作纣王，他也居然还能够虚心纳谏，而且还当即为之做出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这等的胸襟，这等的容人之度，这等的果决，细数古今多少君主，能够与之相提并论者，又有几人呢？
而伴随着楚王熊围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也都是惊呆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此事居然会来这么一个大反转！
他李然不但啥事没有，而且楚王还因此而径直改变了自己的政令！
这李然，也实在是太猛了吧！
怎么会这样呢？
大王为何会如此信任李然这一外邦之臣？
这是此时此刻，在场所有楚臣心目中所共同浮现出来的问题。
他们完全不能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一个李然，当真能比得上如今这大殿内的所有楚国臣工？
一时间，楚臣们纷纷在心中是发出了质疑，也对李然今日的幸运一时嫉妒非常。
而子产听到楚王这话，心里悬着的一颗石头这才落在了地上。
不过，即便是他，也同样是十分的诧异。毕竟楚王前后的反转实在有点太大了，他一时间也没能适应得过来。
楚王言罢，此时已然转过头又看向了李然，并是面带笑意的询问道：
“先生以为，如此可行否？”
对，我堂堂楚王不但容忍了你李然的暗讽，而且还接受了你李然的劝谏，改变了现有的制度。非但如此，而且如今还要再反复的虚心请教于你。
怎么样？给足你面子了吧？
话题进行到这儿，楚王礼贤下士的架子已经是一览无余了。
试问古往今来，历代君侯，能够将求贤纳才的态势摆得如此的端正，如此恭谦的，又能有几人？
于是，饶是李然，也是有些反应不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你说回答可行吧，好似你当真是在“教训”楚王，为他出谋划策了。
可你说回答不行吧，又是典型的得寸进尺，人都已经给你这么大面子了，你还隔这儿哔哔赖赖？
李然一时语塞。
这时，楚王见状一笑，松开了李然的手臂，而后从容不迫的道：
“先生高义，今日所言，实乃治理我楚国之良方！寡人，受教了。”
是的，他不但接受了李然的劝谏，而且还要给他堆一堆功劳，当着现如今李然的顶头上司郑伯和子产，好生的感念了李然一番。
这叫什么？这才叫真正的恶心人。
你不是不愿意为我楚官么？没关系，反正你只要给寡人出谋划策，甭管你是不是我楚王的麾下，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此一来，显然，郑伯和子产的脸上顿时是有些挂不住了。
……

第二百一十九章 锲而不舍的招揽
李然与楚王在章华宫内的一番唇枪舌战，最终却以楚王的“大度怀柔”而告终。
非但如此，楚王熊围在最后还着实的恶心了郑国人一把。
你们看，李然不是你们郑国的行人么？现在不还照样是为我楚国在此出谋划策？
呵呵，这才是寡人要的效果！
不知不觉当中，已经来到薄暮时分。而当天的筵席，也就在各样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
郑伯，子产以及其他人则都被安排在了偏殿内住下。
而李然，则是被单独安排在与楚王寝宫相近的厢房内住下。
是夜，楚王在寝殿内，又再度唤来了伍举与观从，问及今日之事。
“依你们所见，今日寡人所为，能否让李然是为寡人所用？”
他今天的架子已经算是摆得足够好的了。按道理，就算是个经世老者，只怕也会被感动到落泪吧？
他在筵席上，已经是做到了“一代贤君”所应该做的一切，难道这样还不能让李然是为自己效命？
此时，伍举与观从是相视了一眼，又皆是微微摇了摇头。
伍举先道：
“李然此人，从不按常理行事，臣以为我们对此人也不能是以常理度之。”
“大王招揽李然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礼贤下士之举，更是明明白白。而李然三番五次的拒绝了大王的好意，一看便是心存他志。”
“今日大王虽是谦怀如斯，虚心纳谏。但在李然的眼中，这恐怕也是大王为了招揽他而故意为之的，以李然之心性，恐怕还难以让其感怀大王的好意啊。”
老辣的伍举不光是嗅觉敏锐，而且目光也是十分的精准。
李然会因为今天这件事便给楚王感激涕零么？
显然不会。
在李然的眼中，今天这件事，只不过是一场戏罢了。一场意欲招揽他，而故意演出来的戏码。
而且，这场戏，还多多少少是有些胁迫，刁难之意在里面。
此时，观从也是在一旁回道：
“臣以为伍举大夫所言极是。”
“李然而今在郑国出仕，与晋国又素有往来的，与赵武，羊舌肸等人更是交往甚密。”
“这样的人，大王若只是想用普通手段将之笼络至麾下，只怕亦是很难啊。”
观从作为楚国的谍报头子，知道的事显然要比伍举多得多。
既然李然是背靠着晋国这么一棵大树，而且与晋国上卿又往来甚密，那此时此刻又岂能因为你楚王的一点小恩小惠就改立旗帜，另投门庭呢？
楚王闻声，一时陷入了沉思。
不可否认的是，他今日所为，的确有表演的成分在里面，也的的确确是为了笼络李然而故意表演出来的。
可面对伍举与观从的回答，他终究还是有些心有不甘。
毕竟李然的这一番运筹帷幄，能将各路诸侯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事，乃是他们楚国眼下所最为需要的。
无论是他那对于“周礼”这一套游戏规则的熟悉程度，还是他那又不拘泥于“周礼”行事作风。
都对楚王熊围是极具吸引力的。他若是得不到，那只会是令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那依你们所见，寡人该当如何？”
既然今日之事依旧无法令李然转投自己的麾下，那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呢？
伍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面对李然，纵是老练如伍举，他也始终是有些看不透。李然此人，就好似天生自带着一层迷雾似的，能够令人无法猜透他的心中所想。
同时，如此捉摸不透的人，也同样是给了伍举以很强的压迫感。
所以，他从见李然第一眼起，便对李然此人是不甚喜欢的。只不过，碍于身为臣子的本分，他这才几次三番的是替楚王出谋划策，试图招揽于他。
但在其一而再，再而三的挫败之后，此时面对楚王的问题，他如今也只是选择了沉默。
倒是观从，听得楚王如此问，却是一旁冷冷道：
“禀大王，若真想得此人佐助，或不可急于一时啊。”
“常言道，千年冰寒非一日之功，李然既是能够运筹天下的大才，那大王便不能以常人之理度之，还需日复一日的慢慢感化，方为上策！”
“臣听闻，郑国的伯石大夫和子皙大夫等人皆对李然是颇有微辞的，大王或可从此处着手？”
观从绝对不会说一句废话，因为他的职责所在，就是为楚王出谋划策的。
而他的最后这一句话，则是直奔主题，更是着眼在了实际上。
没错，李然如今既然是郑国的行人，那么倘若郑国方面直接是罢了他的官呢？
楚王闻声，对观从所言自是心领神会，眼前不由顿是一亮：
“嗯……观卿此计甚妙！”
于是，当即便命人是取来了笔墨竹简，便要写信予丰段。
丰段乃是他名义上的老丈人，只靠着这一层的关系在，有些事自然是会好办许多。
而伍举与观从，见得楚王正欲提笔，便当即准备退下。
可谁知，楚王一边端着笔，却是一边头也不抬的与他二人言道：
“嗯，你们出去后，将寡人寝宫内的侍妾都给李然送去。”
“想来，他现在应该还待在郑伯处未归吧？”
李然的下榻之处，虽是被安排在距离楚王不远处的厢房内。但经历过今日白天之事，郑伯想必是一定会召见李然的，而此刻他多半还在郑伯所在的偏殿内说话。
“诺！”
伍举与观从闻声，当即是一齐应声答应道，随后便是慢慢退出了殿门之外。
果不其然，当伍举将楚王宫内的侍妾送到李然的厢房之中时，李然的的确确是仍在郑伯处还没回来。
伍举看着这几个国色天香的楚王侍妾，却是漫不经心的与之言道：
“今晚大王要你们所侍奉的，乃是大王最为重视的贵客，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么？”
几个侍妾面面相觑，皆是不明所以。
毕竟，她们也才刚刚入宫没几日，而之前她们被选入章华宫，那可都是侍奉楚王的。
“你们……”
伍举各自在她们耳边小声说道了好一阵，又再三询问她们清楚了没有。
待得这几名侍妾皆是一阵羞涩的点头允诺过后，伍举这才又匆匆的前去安排其他事务去了。
而就在伍举离开后不久，李然便是告退了郑伯与子产，并独自一人也准备返回就寝了。
今日之事，郑伯与子产多少都是有些担忧和疑虑的，所以他自是要好生去解释一番才行。
待得他从郑伯处回到厢房，夜早已是入深了。而偌大的章华台，如今却是寂静一片。
于是，他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进入了他所下榻的厢室之内。

第二百二十章 楚王熊围的诚意
回到厢房的李然，刚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清幽的香味。忙碌一整日，此时此刻的李然也已是颇为疲困的了。再加上这幽香扑鼻，不知不觉，这困意顿是涌了上来。
李然只当是自己一来酒意未散，二来或许是太过疲倦了，于是他急忙来到榻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衣服一解，只简单覆了层被褥便是昏睡了过去……
很快，他便进入了睡梦之中。
在梦中，他似乎是见到了祭乐，他梦见他二人是回到了鲁国郊野嬉戏，一会又梦见了在祭氏别院内的你侬我侬，一会又梦见了他们新婚燕尔时，曾说过的那些个体己的话来……
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梦见了祭乐，这一夜李然睡得是格外的香甜。不但是令李然得以缓释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紧张，而且也让他是终于能够安安心心的，在梦中忘却了现实中的一切烦恼。
“乐儿……”
漫漫长夜，便在一个长长的梦境中度过了。
……
翌日，待得李然逐渐醒来，慢慢睁开了惺忪的眼皮。但是，下一刻，当他一个侧卧，竟是有一股幽幽的芝兰香气扑来时，他突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梦境与现实的差别他还是能分辨清楚的，当他突然察觉到自己榻上有人时，他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剧了。
于是，他急忙掀开自己的被褥，霎时间，灿烂的春光在他的眼帘之中满溢。而且，还不止一个女人，如今他这榻上，竟是横七竖八的躺了三名曼妙的女子！
李然一阵羞愧惶恐之情，顿时是溢于言表。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然当然知道自己是被下套了，他所怨的，乃是自己怎么会这般的“不小心”呢？
但事到如今，李然也自知已是闯下大祸了。所以是全然慌了神，不知所措，却也只能是一阵大呼小叫起来！
一阵慌乱，他吓得慌不忙迭的是赶紧逃离了厢房，甚至连自己的衣衫都没能穿戴好。
好巧不巧，正要出门时竟是撞到了前来请他前去大殿的侍卫。
也是在侍卫的提醒下，李然这才是稍稍整顿了下衣冠。
待他一路趋步行走时，一想到自己昨晚上的荒唐，便又顿是令他心虚到不行。
当然，他也十分清楚，这定然是楚王熊围的手笔。
“王八蛋，居然跟我来这招！这摆明了是要败坏我李然的名声啊！可真是够损的！”
李然自是羞愤不已，因为这事他也知道，楚王既是有意为之，那么这一处把柄，定然是会为他所用的。
至于楚王熊围会怎么用呢？
很显然，这把柄实在是再好用不过了。
一来，若以此随意制他李然的罪，他李然能辩解得了吗？
二来，他若将此事传遍天下，那他李然还能为天下诸侯所容吗？
而李然现在又该如何做呢？去训斥楚王一番，说他这一作法太过于下作么？
显然不行，且不说这种事本就是难以启齿的。
而且，他身为郑国的官员，若是因此事而致使郑楚两国关系恶化，尤其是现在郑伯尚且还身在楚国。
万一激怒了楚王，那郑国的君臣上下还能有好果子吃么？
所以，当他一番深思过后，待他再度见到楚王时，便只剩了在那一阵的忐忑不安。
“然……昨夜失礼……冒犯了……不过，李然实不知情啊！还请大王恕罪……”
这种事是令他李然最难以忍受的，明明是别人给自己下的套，到头来却还要自己给别人请罪。
这恐怕就是这一时代的特色了吧。
然而，让李然没想到的是，楚王在听完他如此“辩解”，却完全是没当一回事，反而是与他坏坏的笑着问了一句来：
“呵呵，腰可还细否？”
听得此言，饶是李然也是不由一怔，心道这楚王还当真是好色成性呐！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个故事，即便是对于后世的华夏之人，也几乎可谓是家喻户晓的。
只不过，令李然没想到的是，楚王熊围一个人好色成性也就罢了，居然还把这当成了他意欲招揽收买天下之士的“绝招”。
当然，也由此可以看得出，在招揽李然这件事上，他楚王熊围也可谓是下了血本了。
就连自己最为喜爱的细腰侍妾，他居然都舍得，其决心也可见一斑。
片刻后，李然神色顿变，大惊失色的拜跪在楚王面前。
“然罪该万死！”
既然昨晚侍奉他的，乃是楚王的侍妾。那也就说，他李然昨晚乃是睡了楚王的女人。
这么荒唐而又疯狂的事情，放平日里，纵是给李然十个胆子，他也绝对做不出来啊！更何况，李然毕竟是更偏于“现代传统”的男子。
如今干得这种事，委实是把他给吓得不轻。
然而，楚王却好似仍然是没当作一回事，只是一把将李然给扶了起来。
“来，不说了，寡人且再带你去个好玩的去处！”
面对神秘莫测的楚王，李然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心道这王八蛋如今葫芦里到底又在卖什么药？
但毕竟此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只能是随着楚王一道去了。
不多时，两人来到章华台北面山麓的一片草场之上，只见这片草场，虽是在山麓上修建的，却已是极为平整的了，就连一应的草皮也都被悉心呵护得极好。而四周又围着一圈木制栅栏，栅栏外同时又立着许多持戟的侍卫。
而后，李然目光一闪，忽的看到了草地上居然有着数个小洞，而且在洞口，还立着一面象征着楚国的牙旗。
他霎时间就明白了过来。
这是楚王依葫芦画瓢，所建造的高尔夫球场啊！
“寡人还记得第一次与先生相遇时，便是在先生的庄园内学了那‘高什么球’的。寡人至今都是难以忘怀啊。”
“如今这一片草场，便是寡人按照当时记忆所复建的，不知可有缺漏？”
楚王双手叉腰，环视着整个球场，而后甚是得意的与李然问道。
李然看着如此径直的高尔夫球场，顿时一阵无语。心道你这都跟未来的高尔夫球场有得一比了，却还能有什么缺漏？
而且，从未听说过能够有人在山麓之上修建高尔夫球场的，毕竟成本实在是太高了。而你这一顿骚操作，可也算得是古今第一人了。
“大王可真是有心了，能于此间建得这等规模的球场，可真是令人叹服啊。”
李然一顿彩虹马屁拍着，楚王熊围听着也是颇为受用，因此亦是不禁回道：
“呵呵，先生不必过谦。若非当初是受了先生启蒙，寡人又何以能够晓得，这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精妙的玩物？”
“来，闲话不多说，陪寡人打上几洞。”
随着楚王的话音落下，当即有侍卫给两人递上一套球杆，以及他所命人特制的高尔夫球。
这一套球杆仍然是实木所制，在重量上只比李然当初所制造的球杆要略重了一些。所以，倒也是更添了几分手感来。
而当李然接过小球时，他更是为之大吃一惊。
因为这球，跟未来的高尔夫球都已是极为相似了，且无论是其弹性还是质感。
“这……”
他当初都只能用实木来勉强制造高尔夫球，而楚王居然能够造出与未来的高尔夫球如此高仿的球来，这叫李然如何能不感到震惊？
“呵呵，寡人曾听先生说起，这球最好乃是用树胶制成的，于是寡人便命人让那些百濮小国只进贡了一些树胶来，得以制成此球，如何？先生以为，这球还算过得去吧？”
……

第二百二十一章 登佣的条件
李然万万没想到，这楚王居然会在章华台的北麓，这种崎岖不平的山丘之上，建造了一个高尔夫球场，而且还造出了那种与未来高尔夫小球质感极为相似的球来。
这种排面，却是一时让李然有了些许的感动，当即是奉命，陪着楚王是打了十几洞。
而楚王在高尔夫球上的天赋，也再一次是得到了体现。
之前在郑邑城外的祭氏庄园，李然还能跟他有来有回的打上几杆，甚至还能凭借着许久以前的手感是占得一些小优势。可是现在？他却基本上只有被碾压的份了。
这可绝不是李然有意放水，实则是楚王这高尔夫球的技术确实是今非昔比了。
楚王如今在打高尔夫球上的造诣，可谓是恐怖，饶是李然也不得不汗颜。
但这世上却又哪里真有什么“天赋异禀”呢？所谓的“天赋”，虽能将一门技艺快速的使人掌握其要领，但是归根究底，却还是脱不开勤学苦练的。
楚王熊围之所以能够技术如此的精湛，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打得多了。
而至于楚王熊围为何会“打得多”呢？这个恐怕便只有楚王自己才知道了。
“大王球技高超，下臣已实不能及了！”
这话绝对是出自真心，而李然此时也着实是有些羞愧。
想他一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居然在自己最拿手的高尔夫球上，输给了一个古人！这身为未来人的脸面都算是让他给丢尽了。
“呵呵，寡人可都听说了，先生这些时日都是忙于郑国的政事，又何来的时间消遣？这球技有所生疏也是难免之事啊。”
打完了球，楚王又领着李然是来到了球场边上的庭院内歇息，而此时，却又立刻有侍人是端上了雨露花茶。
李然一看，亦是心知肚明的。
只不过，虽说他都知道，这些都是楚王对他的邀买手段，但是却也不知为何？他这心中却也难掩一丝激动来。
也难怪后世的楚国人屈原，会时常将“淑女”比作是像他自己一样的“良臣”。现在看来，君王追求良臣，这些个作派，还真是像极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般的。
而且，这种心境，这种意境，也真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呵呵，先生请品。这可也都是跟先生学的。只不过，我楚国的花茶与郑国的相比，风味还是略有不同的，虽是少了分清雅，却是多了几分浑厚之感呐。”
话说楚王第一次喝到花茶，乃是在祭氏庄园内。所以，待他回国之后，他便立刻是安排了下去，而在经过了几十种花草的比对，以及十余种工艺的遴选，最终才得了眼前的这一盏花茶来。
李然举盏小酌，只觉花香扑鼻，甘醇浓烈，唇齿满溢，隐隐间还有一股清凉。
在这南方炎热的季节里，如此一杯花茶，当真可谓沁人心脾，饶是李然也不得不为之暗叹。
而在此间休憩一阵，两人这才是回到了章华台。
站在高耸入云的章华台上，只见楚王望着辽阔的北方，身影一时变得格外高大。
也就是在这里，他向李然正式提出了登佣的请求。
“中原诸国如何，想必先生比寡人更清楚，昏庸之君，庸碌之臣，数国勾连，终究是难成大器！”
“寡人如今即位，楚国正需要像先生这般的大才，若先生愿为我楚国效力，寡人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必是不在话下！”
“而届时，先生也必定能够得以流芳百世，名垂千古！”
登佣，也就是让别的国家的人才给自己效力。
楚王招揽李然之心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此番正式提出来，也就算是彻底把话说明了。
他楚王的志向绝不止于南方这一片，他希望能够得到李然的辅佐。
而李然听罢，心中却是一时喟然。
他虽是知道楚王熊围已算得是给足了诚意，但是他李然毕竟也有他李然的难处。于是，他只得是躬身婉拒道：
“大王厚爱，下臣实在是无以为报。只是下臣之家眷皆在郑邑，实在有心无力，还请大王见谅。”
这话李然也不是头一回说了，然而这一次，楚王好似是早就料到了李然会如此回答，脸上不禁扬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只听他放眼望着远处，并是叹息一口，并缓缓道：
“先生重家业胜过前程，寡人亦是早有听闻。郑邑城中其实也有不少楚人的耳目，先生应该亦是知晓的。”
“不过话可又说回来，郑邑距离楚国又能有多远呢？”
这话说完，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饶是李然也不由心神一震。
因为他知道，楚王这句话，其实是暗藏着杀机的。
何谓郑邑距离楚国又能有多远？
其言下之意，不就是要北伐郑国之意？
你李然不是因为家眷在郑国，所以不肯为我效力么？
好嘛，那若是本王灭了郑国，让郑国归附于我楚国，这样一来，你的家眷不就等于是在楚国了么？
到时候，你李然还能有什么借口不为我效力呢？
换句话说，楚王此言的潜台词便是：要么你李然跟着寡人一起搞事业，要么我就先把郑国给打下来，然后再让你跟着我继续干事业，你自己看着办吧。
楚强如斯，天下诸国又谁能与之相比？
李然知道，楚王熊围说得这句话，可绝不是随便说说的。
毕竟，如今的楚国是又出了一代雄主，而眼前的这一任楚王，其野心只怕是比其先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若要说这世上谁还能阻止得了楚国北上的呢？要说有，那便也唯有晋国了。
但如今晋国自己内部是个什么状况，他李然难道还不清楚？
赵武羸弱，韩起又不堪大用，晋国内部六卿又是各自为政。且不说万一郑国有难，这样的晋国到底会不会派兵来增援郑国？就算是真的派兵前来，到底能不能与如今的楚国一较高下呢？皆是犹未可知啊！
所以，即便是李然听到这话，心里也不由一个“咯噔”。
简而言之，楚国现在的确是有这样的实力！
而且，新即位的楚王也真的有可能会这么干！
当李然一想到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劝谏楚王放弃北进之策的么？此时的他心中亦不由得是矛盾重重。
所以，无奈之下，他便只能是选择妥协了。
毕竟楚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若是再拒绝，便真有可能会给郑国上下带来无妄之灾了。
不过，虽是如此，但他李然也绝不是个软柿子，可以随便任人拿捏的。
“大王既是话已至此，下臣又如何再敢回拒？”
“不过，要下臣为大王效力，也并非不可，只不过下臣却有两个条件。若大王能应允，下臣便愿为大王效命。”
楚王一听，顿是眼前一亮，立刻是转身回来，甚是惊喜的问道：
“哦？不知却是何事？只要是寡人力所能及的，先生但讲无妨！”
紧接着，李然便又是拱手屈身，正色言道：
“其一，便是我李然只能替大王谋划三件事，待三件事情完成，便会自行离开。”
一直给楚国打工那是不可能的，他李然终究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有自己的羁绊。
所以，待得三件事给办完，他李然便会离开楚国，这是一定的。
楚王一听这话，浓眉顿时微微皱起。
他所想得到的，乃是李然的全部，而绝不是李然仅仅只能替他谋划三件事。
可又难得一见的是，如今的李然总算是松口了。所以，他如果现在驳了李然，这种机会只怕也会稍纵即逝。
所以，楚王熊围只得是颇为勉强的点头应允了下来。
“大王莫急，下臣却还有另一个条件。”
你以为只答应你帮你出谋划策三件事就完了嘛？
那是不可能的。
这三件事，却还必须要满足另一个条件！
楚王此时只得是再度耐着性子，并示意李然是继续。而李然见状，这才拱手回道：
“这条件便是，无论大王要做什么，下臣所献之策，都不得是针对姬姓之邦。”
阻止楚国的北进，乃是李然此番前来楚国的首要目的。
而“不得针对姬姓之邦”，这说白了也就是不能针对郑国，实际上也就等于是变相的阻止了楚国的北进。
“此二者，却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缓兵之计
面对楚王的登佣请求，李然自知无法再回拒，于是便只提出了两个条件，以作为交换。
而他的这两个条件，也顺便的，是暂且阻止了楚国准备北进问鼎中原的计划。
其实，这明眼人一眼就知道，这分明便是缓兵之计。
然而，楚王也明知是计，却仍是勉为其难的应允了下来。
“好！只要子明先生肯为寡人效力，这些个条件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明面上乃是因看重李然，所以才答应李然的条件，然而事实上这又何尝不是楚王熊围的缓兵之计呢？
他之所以会答应下来，那也是因为他也知道，你李然一旦是答应了，那这一时半会定然是不会再离开的了。
来日方长，只要你李然肯是先留在楚国一段时日，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于是，对于李然登佣一事，便算是暂时确定了下来。而楚王也是极为高兴，正欲传令下去，要为此事而再度大摆筵席以示礼重，却毅然是被李然给回拒了。
毕竟，虽说是为了郑国的长治久安才出此的下策，但他李然终究还是有叛国之嫌的。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而大摆宴席那更是万万不可的。
……
此间事罢，李然便赶紧是找到了子产，并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是与他说了一遍。
“然实有愧，只怕短时间内是回不了郑国了。”
李然是一脸的羞愧之色，只觉得此次是有负于子产所托。
李然相助子产，的确是出于真心诚意的。因为，他从子产的新政当中，的的确确是看到了一丝与这个时代迥然不同的格局，以及一个充满了和谐气息的理想蓝图。
他自是愿意继续相助子产，愿意继续为子产的新政，以及天下的未来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可惜，天终究不遂人愿。面对楚王的咄咄逼人，为了能够让楚国从此能够断绝其北进争霸之心，他李然也只得是做出些许的牺牲了。
另一方面，由于李然短时间内是肯定无法返回郑国的了，所以，显而易见的，子产也只得是暂时一个人在郑国孤军奋战了。
“哎……子明这又是说得哪里话？本卿又岂能不知子明所为之深意？”
子产闻声急忙将李然扶起，面露愧色，微微一叹道。
“唉，若非我郑国实力不济，楚国又岂敢如此蔑视于我们呢？子明此来楚国，为的本就是阻止楚国北进，此间之事，皆是情非得已，君上与本卿又岂会怪罪于你呢？”
“只是……如此一来，只怕又要委屈子明了。”
聪明如子产，不会猜不透李然的用意，所以这一番话也可谓情真意切，不带半分虚伪粉饰的。
身为郑国行人的李然，为何会被楚王强行挖走？这其中最为关键的原因，难道不还是因为郑国的弱小么？
倘若郑国能够强大如晋国一般，那楚国又岂能是如此的放肆？
“多谢大夫体谅……”
“李然在此，拜谢大夫！”
子产可谓是李然自穿越以来，所遇到的人中，与他是最为志同道合的忘年知交。
无论是其“一心为民”的执政理念，又或者是“无可无不可”的处世原则，都可谓是与李然的秉性是不谋而合的。
生逢这一乱世之中，能得一朋友已算得是实属不易，更妄论是得一知交呢？
“子明放心，你且安心是在楚国好生自处，祭氏那边，侨自当会多加关照一二的。”
子产也明白，李然不在郑邑的这段时日里，祭乐将是李然最为牵挂的羁绊。
李然闻声，再度拜谢，感激之情，一时溢于言表。
而正当他二人在说着话，此时，殿外忽的是进来了一名侍卫，只说是郑邑来人求见。
要说起在楚国做生意的郑国商贾本就是不少的，故而得闻郑伯与子产驾临楚国，那些个来自郑国的商贾请求拜见一番，并献上些许的殷勤，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让子产和李然都没想到的是，前来拜见的并不是郑国商贾，而是鸮翼从郑邑派来的信使。
“鸮翼派来的？”
“莫不是……郑邑出事了？”
子产当然也知道鸮翼乃是李然的仆从。也知道此番李然前来楚国，这鸮翼便是在郑邑替李然镇守后院之人。
此番鸮翼突然从郑邑派人前来报信，除了郑邑出事，却还能是有何事？
李然自然也有些吃不准，毕竟他于临走之时便已交代得很是清楚了。
什么事该告诉什么人，又与什么人商量，他都交代得是一清二楚的。
所以，而能让鸮翼派人十万火急来楚国报信的，那决计不会是件小事！
于是，两人对视了一眼，并立刻是让侍卫将信使给带了进来。
“拜见大夫，拜见主公！”
信使乃是经常跟在鸮翼身边之人，见得二人便是急忙跪伏在地。
“起来说话，郑邑究竟是出了何事？”
李然不及多想，径直如是问道。
而一旁的子产也是一脸担忧的看着信使。
此时，只听信使是继续禀道：
“回主公，鸮翼主事前些日子得到情报，说子皙大夫正准备趁如今郑国国内空虚，企图发动叛乱！”
原来，乃是鸮翼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情报，所以这才第一时间派人前来告知李然。
而饶是李然听闻此事，也不由是微微一怔，急忙把目光投向了子产。
然而，子产却是闻声沉默，脸上满是思索之色。
“主事还得到可靠情报，说此次子皙大夫发动叛乱的第一目标便是游氏的宗主——游吉！”
随着信使的第二句话说完，饶是子产也忍不住大吃一惊，脸色一时间变得相当难看。
游吉乃是子产死党，乃是子产在朝堂之上最为可靠的盟友。
驷黑此次叛乱，竟是以游吉为首要目标，看似是为了报游氏的夺妻之仇，但实际上呢？游吉又跟他能有什么冤仇？这分明就是冲着子产来的！
“还有呢？”
反倒是李然，听罢此言，依旧是显得十分冷静沉着，当即又如是问道。
而信使却是再无任何情报，只得摇头，也甚是惶恐不安的看着他们二人。
……

第二百二十三章 驷黑之乱
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呐！
李然刚是应付完楚国这边，却不料后院居然又失了火。
驷黑这厮居然是如此的胆大妄为，竟意欲是发动叛乱！
饶是李然这随遇而安的秉性，也不由是有些恼怒了。
只心道这个老匹夫，可真是一天天的不得消停啊！净是到处给自己添乱。
好在郑邑方面，鸮翼是一如既往的可靠，得以提前刺得到了情报，这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关键了！
“子明，你怎么看？”
子产双眉紧皱，也是一脸的怒气，但如今碍于他们身在楚国，鞭长莫及，徒增怒气也是无济于事。
“此事恐怕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李然想了想，只觉得此事也颇为蹊跷。
“其实……驷黑若仅仅是要对付大夫，然以为大可不必如此的大费周折。”
“若真是针对大夫来的，那他也应是于途中设伏才对，又何必是舍近求远，选择在郑邑动手呢？”
“毕竟大夫如今也不在郑邑，更何况还有子皮大夫镇守。驷黑如今竟胆敢是在子皮大夫的眼皮子底下发动叛乱？这未免也太过牵强了些。”
其实，除了这一处的蹊跷外，李然却还有一点疑惑是没有说出来的。
不过他没说，并不代表子产想不到。
子产闻声，神色不由一时凛然，并是双瞳如炬的看着李然言道：
“嗯，子明你在此处刚刚接受了楚王的登佣，国内便突然是传来了驷黑意欲的消息，莫不是此二者之间是有什么关联？”
“毕竟……如今的楚王，那可是丰段那老家伙的岳丈啊！”
是了，李然没说的一点蹊跷之处正在此处。
要说以驷黑的才智，他想要发动叛乱，的确是想不到什么好点子的。
毕竟以他的能力，他所能够想到的事，便仅限于他眼前所看得到的东西。若是再深远一些的，他便只能是睁眼瞎了。
但即便如此，此事却还是颇为令人费解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驷黑的脑子不够用，那也不至于是主动找死吧？毕竟人家当国罕虎还在啊。驷黑难道只当他这个当国是个摆设不成？
所以，这件事本身，看起来就显得是矛盾重重的。若是只对付子产，就一定不会是安排在郑邑动手。
除非，这件事所针对的主角，一定不是子产。或者说，并不完全是针对的子产这边。
“若无丰段再背后推波助澜，谅那驷黑那老匹夫，纵是给他十个胆子，也决计不敢如此行事的……所以……”
“原来如此！”
子产把话说到此处，竟是灵机一闪，一下子便想通了这其中所有的干系。
“看来……这驷黑如今便是成了弃子了！”
而伴随着子产的此言一出，李然也是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是了！果然是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丰段唆使驷黑发动叛乱，却并不是于暗中针对大夫的，其真实的用意，乃是欲要在郑邑闹出一番大动静来！”
“游吉大夫素有善名，而驷黑又素有恶名。所以，以恶惩善，此乃取‘逆乱之道’！”
子产此时，又接着继续说道：
“所以，此间乱局，无论是驷黑胜败如何，郑国之乱象既成，楚国便有了干涉的理由。而楚王熊围则更是可以以子明的名义，前去郑国问罪。届时……郑国朝野上下，还岂能容得下子明你？”
“显而易见，楚王熊围是要将你彻底留用在他楚国，并且是要让我们郑国主动将你驱逐啊！”
当然，还有一层含义，其实他们谁都知道。若是驷黑果真是干掉了游吉，那毫无疑问的，丰段和驷黑就能会再次在郑国朝堂是占据上风。
所以，楚王熊围此计，乃是与丰段可谓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的。
子产与李然都可谓是犀利，几乎一瞬间便看透了这里面所蕴含的所有阴谋诡计来。
驷黑会选择在郑邑发动叛乱，当真会是他的主意么？
以他的脑子，如何敢在罕虎当国仍在的情况下发动叛乱？
其身后必是有丰段的教唆！
而丰段之所以如此行事，一方面乃是为了借驷黑之手剪除子产的羽翼，而一方面，也是为了襄助楚王，将李然彻底留在楚国。
看上去，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连环计。
“既如此，看来本卿得是先行一步返回了，若能赶在驷黑那家伙发动叛乱之前赶到，则此事尚可无虞。”
“但若是晚了，恐生巨变！”
刚才说了，以驷黑一人之力，那决计是不可能成事的。
可若是驷黑背后还有丰段的支持呢？
子产细思极恐，所以为了这件事，他必须要尽早返回才是。
李然亦是深以为然，此时他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阻止此事了。
不过，在子产连夜启程前，李然却还是为他献上了几条计策。
“然这便命鸮翼尽可能的拖延住驷黑，并暗中搜集其叛乱的证据。待大夫回去以后，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拿住，只要驷黑在手，那么一切都可无虞！”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又当即是从身边随手扯下一块绢布，并是飞速将其写满后，取了信物，是一并交给了信使。
“交给主事，他知道该如何做……”
这是李然如今唯一能够做的事了。
而子产见状，也当即再不迟疑，向郑伯辞别后便立即先一步单骑往郑邑赶去。
……
而信使也是动作极快，此番往返乃是受了主子的重托，所以自是做足了准备的。信使本人则更是一刻都不敢耽搁，一路上愣是跑死了五匹好马，不过两日光景，便火速回抵了郑邑。
鸮翼见得他如此快速的返回，知道必然是有了新的指示，便急问回使。
而信使则将李然让他一并带回的绢布给取了出来。
“旧创未愈，需得活血。叔侄阋墙，不推自倒。”
鸮翼一看之下，只略微思索了一番，便立刻就明白了李然的用意。
当即，他便命人是去到驷黑府上的下人经常去抓药的医馆，差人给他偷偷是掺上了大量活血化瘀的药物来。
紧接着，又派人是在坊间放出流言，说驷黑最耿耿于怀的依旧是这驷氏的宗主之位，如今闹出的这些个动静，那毫无疑问，肯定是为了要将自己侄子的宗主之位给取而代之！
由此，驷氏的宗主驷带，在听得了这些个风言风语后，也不由得更是提防起了自己的这个叔叔来。
如此，又是过了两日，但子产依旧是尚未赶回。
不过所幸的是，驷黑这两天却也是出奇的太平，竟是突然间也没了声响。
这却是为何？
原来，驷黑当初与游楚一战，其肩胛是受了重伤，所以一直是在敷用治疗外伤的药物。
而此番鸮翼，则依照李然所示意的药方，在那驷黑的药方中是做一番手脚。
原本受了金创之人，最忌讳的便是那些个活血的药物。而如今李然却授意其开了大量的活血药物掺杂其中。那他这外伤不发作才怪了。
而只要驷黑的外伤一发作，那他这蓄意叛乱的时日便会推迟，而这也就给子产归郑是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
而一方面，如今驷带乃是丰段所一直意欲拉拢的，而丰段若是在背后又教唆驷黑叛乱，此事自是不便公开的，所以驷带一旦将此事报给了丰段，那丰段又岂能不有所顾忌？
驷黑这乃是我挑唆的，而现在驷带又觉得这事是故意在针对他的，最关键的是这事他丰段还不能与驷带明说！
所以，只要丰段，驷黑，驷带的内部存在着嫌隙，那驷黑叛乱一事也就自然而然的会被拖延住。

第二百二十四章 子产归郑
驷黑的旧伤发作，所以只得是暂且搁置了叛乱的举动。
但毕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密谋叛乱这种事，你要么就一气呵成，却哪有能够给你拖拖拉拉的道理？
所以，在驷带和诸大夫于暗中都得知了驷黑的所作所为后，也都开始厌恶驷黑。于是乎，在稍纵即逝的“机会”失去后，驷黑的处境也就愈加的困难起来。
只不过，对于当事人而言，他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大祸临头，却还浑然不知。
此时的子产这还在全力往郑国赶，只可惜他只得是一人一骑，却是终究比不得那些个能够中途换马的信使。
子产深知此次驷黑作乱的影响，一旦让驷黑举事了，无论他到底是成功与否，郑国都将会卷入内忧外患的漩涡之中。
届时，就算他能够及时赶回平复叛乱，但届时也会给楚国以出兵平乱的理由。
而一旦楚国介入了，那郑国毫无疑问，就又会成为晋楚争雄的角斗场，那么，子产他所苦心经营的，刚有一些中兴之象的郑国，也将再度成为如幻泡影。
晋楚相争，受伤的永远都是他郑国。
此乃子产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赶在驷黑发动叛乱之前，赶到郑国！
这千里迢迢的回郑之路，他心中所悬着的巨石，那是一刻也不曾松懈下来。
终于，在最后抵达郑邑城外五十里时，终于是见到了自秦国来的客商，子产甚至不及思索，直接将自己身上的锦带直接跟秦商换得了两匹好马，这才是火急火燎的赶回了郑邑。
而他连夜入得郑邑，便立即是找来了祭先、游吉还有驷氏的宗主——驷带。
子产之所以此时此刻会找来驷带，这其实也是当时李然当时与他所出的奇谋。
之所以要找他来前来，那自然是要他充当传话筒的角色。驷黑与驷带不和，而丰段也是与驷黑貌合神离，那理所当然的，子产与他们其实就驷黑的问题上而言，其实并没有本质上的矛盾。
而如今，子产连夜赶回了郑邑，子产的回归也就意味着李然必然是已经被留在了楚国。那楚王的目的，显然已是达成了的。
另外，子产的回归，也同样意味着驷黑的此次叛乱，实际上已经宣告失败了。所以，丰段与驷带又是何等精明的人，既然驷黑本就是他们的弃子，那他们还会去伸手相助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情况如何？”
子产急忙如是问道。
“万幸大夫及时赶到，驷黑那老匹夫目前还无有动静！”
游吉当然也已是听说了近日城中的流言，知道驷黑发动叛乱第一个目标就是他。此时也甚是愤怒，好在终于是将可以在为他主持公道的子产给盼回来了。
“祭老，这莫不是子明所出的缓兵之计？”
而子产也清楚，此番他之所以能有足够的时间赶回郑邑，那必定是李然的计策生效了，所以急忙是向祭先求证道。
只见祭先亦是躬身道：
“回大夫，确是小婿家中的主事所为，如今引得驷黑的旧伤复发，这才使得驷黑是不得不暂缓了行动。”
毕竟如今驷带也在场，所以祭先是故意隐去了其四处散布流言的桥段。
而祭氏之所以是替子产做些这些，祭先其实也很明白，祭氏与子产本就是同气连枝的。所以，此时此刻他们必须是与子产保持一致，而这也是祭先这些年来一直所遵循的发展理念。
面对子产，祭先显得是格外的卑谦，丝毫没有天下第一商贾大家的架子。
“嗯，如此甚好。其实在本卿回来之前，子明便已是向本卿说明了一切，祭氏此番阻止驷黑作乱有功，待本卿是料理完此事，自当是禀明国君，大加封赏！”
“唔……子上，明日一早，你去召集诸位卿大夫，既然子皙他不安分，那这次本卿便是绝不姑息！”
子产对驷黑的容忍已到极限，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子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这一次，他不能再容忍驷黑如此胡作非为。这节骨眼，若再不给他一个痛快，那日后保不齐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驷带从子产这话里听出了杀意，当即躬身退却，并前去安排了。
“祭老，另外……子明短时间内只怕是回不来了，本卿这且先告知于你，也好让你们能有个心理准备。”
叫祭先来，除了关于驷黑一事，当然还有关于李然的事。
毕竟李然被迫接受楚王登佣，说到底也是为了维护大局。而他子产，自然也有这个义务将事情的真相与祭氏是如实相告。
祭先闻声，亦是当即诧异不已，急忙询问缘由，子产便将其前因后果是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
待得子产说完，又不禁是轻叹一声，甚为无奈的补充道：
“不过，此终究只是子明的缓兵之计罢了，祭老可千万得要宽心呐。”
祭先闻言，先是自顾自的捋了捋已满是银白的山羊胡，又颇为无奈的点了点头：
“唉……大夫言重了……先又岂能不知小婿的谋略？楚王这百般的拉拢招揽，此番前去楚国本就是羊入虎口，能有如此的结果，能够保得郑国安宁，已是算得万幸了……”
“但愿子明他能够在楚国化险为夷吧。”
失去了李然，对于整个祭氏而言当然是巨大的损失，可是对整个郑国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祭先强作镇定，显得是丝毫不担心。
毕竟比起他，子产想迎回李然的心思必然是更加的强烈。
见得祭先能够如此的通情达理，子产也就不再多言，只让祭先是先回去准备去了。
……
而祭先一回到家中，祭乐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找了来，一方面是询问有关驷黑即将作乱之事，而另外一方面，也自然是关心李然为何没有随子产一道返回。
祭先也知道此事决计是瞒不住女儿的，只能是据实相告。
可当祭乐闻声，情绪瞬间绷不住了，眼框一下子通红。
“呜呜呜……夫君他！为何会被独自留在楚国啊！……为何啊！”
她这几日一直是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但谁知，最令人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一颗颗豆大的眼泪，顺着她那俊秀的脸颊滑落，并是滴落到了地上。原本素来最以快乐活泼示人的她，此时此刻就像个泪人似的，在那伤心欲绝。
“乖女儿，别哭……子明他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祭先轻抚着祭乐的头，并是继续安慰道：
“子明他聪明过人，他一个人在楚国一定不会有事的。咱们往后再想办法就是了……好么？”
如何安慰女儿，其实一直是祭先的拿手好戏，毕竟对于这个宝贝女儿，祭先待她可远他那三个儿子更为关切。
可是这一次，他却也没能很快将祭乐给安抚下来。
“呜呜呜……我不要……我就要夫君回来……”
“你们做什么都……都要带着他……现在好了！李然他被留在了楚国……却叫我该如何是好？呜呜呜……”
一直憋在祭乐心里面的话，此时此刻也顺涌而出，委屈与伤心同时交织着，直让她一时叫人心疼不已。
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个姑娘，是那个对李然有着千般依靠，万般依赖的姑娘。
本就聚少离多的夫妻俩，这一下更是被隔绝开了千里之外。这对她而言，心中的不舍之情那也是可想而知的。
而祭先，也深知这些年他利用李然为祭氏是谋得了不少利益，此时见得祭乐伤心欲绝，却也不敢多言，只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轻声安抚，老脸之上更是愧色重重。
圆月无声，最后一点秋意也在徐徐而来的北风之中被消弭殆尽。
……

第二百二十五章 驷黑的灭亡
子产也是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子产便立刻是领着郑国的诸位卿大夫及罕氏、国氏和游氏三家的家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是将驷黑府上给团团围住。
驷黑情知事情败露，心里顿时害怕到了极点。
可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已是再也没了退路，当即壮着胆子闯将出来，并厉声反过来质问子产：
“国侨！你为何是要带着这么多人擅闯我的府门？！”
“看来子皙真是老糊涂了。”
“你自己到底做得些什么臭事，你自己心里难道就没点数吗？！”
子产也不多言，命令侍卫当即是包围了整个府邸，而后又带着人是直接闯了进去。
“国侨！”
“你放肆！”
“我驷子皙！好歹也是上卿呐！”
驷黑直接是亮明了身份，说自己乃是与子产平起平坐的上卿，毕竟当初熏隧盟会之时，他的名字乃是赫然写于昭告天地的盟书之上的。
可他这不说还好，他一旦是说起了这个，便算是彻底点燃了子产的怒火了。
“你竟还知道你也是我郑国的上卿？”
“你也还知道当初盟会之事，你的名字是曾写于盟书之上的？！”
“哼！当真恬不知耻，给本卿直接拿下！”
话不多说，子产命令一下，左右侍卫当即上前将驷黑捆绑拿下。
饶是在场所有的大夫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由大吃一惊，毕竟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捉拿一国的上卿，子产此举可谓大胆。
可万一是找不到确凿的证据呢？那子产这回岂不是当真走远了？
“国侨！你混账！”
“快将老夫放开！你们难道是忘了‘伯有之乱’了吗？！老夫……老夫乃是有功之臣呐！”
驷黑不得自由，顿时一通大吼大叫，脸上的激愤之色一时间也是溢于言表。
然而，子产根本不给他任何的机会，直接是让底下的侍卫是彻查了整个驷黑府邸一番。
不多时，根据鸮翼所提供的情报，子产很快就搜集到了驷黑意欲作乱的证据。
而当子产拿着这些证据，来到驷黑面前时，一直在那叫嚷着子产滥用职权的驷黑也顿时是没了声音。
“哼！叫啊！你怎么不叫了？”
“驷黑！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子产再懒得是看他一眼，当即命人是将其直接收监了。
于是，刚刚还像打了鸡血似的驷黑，立刻像是被拖死的狗一般，被侍卫给径直拖了下去。
一众卿大夫见得此情此景，届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要么不动如山岳，要真动起手来，其手段之刚猛果敢，郑国上下谁又能与之相提并论？
从驷黑的府邸出来，子产还是并未第一时间前去审问驷黑，而是命众大夫先去朝议，只说自己随后便到。
众大夫也不明所以，但又哪敢质疑？只管是各自去了。
而子产，却是立刻掉头，去往了丰段府上。
“子产？”
正要出门前去参加朝议的丰段见得子产突然出现在自己府中，顿时心神一震，眼睑不由得一阵跳动。
“伯石兄别来无恙，您这是忙着去朝议么？”
子产不请自来，甚至不请自坐，脸上满是神秘莫测的高深之色。
“那是当然，有何不妥吗？”
丰段有些拿捏不准，当即也坐了下来，随口应付道。
然而子产闻声，脸色却是猛然一转，盯着丰段的眼睛凛然道：
“那……伯石兄可知子皙意欲作乱，今日一早已是被侨给收监了！”
“什么？！”
听得这个消息，丰段顿时大吃一惊，脸上的震惊一时间都要溢出眼框了。
“看来伯石兄是真有些后知后觉了。”
“不过也无甚紧要，侨此番前来，为的便是给伯石兄提个醒的。”
“此番子皙意欲谋反，证据确凿，已无需审问，其勾结的一应人等，侨都必当严惩，绝不姑息！”
“伯石兄若是知晓其中的内情，还请此时明言，侨绝不希望届时会有违了同宗情谊的事情发生。”
是的，子产此番前来，唯一的目的便是为了敲山震虎！
就是你丰段煽动的驷黑作乱是吧？
就是你丰段整天在背后阴阳怪气不安本分是吧？
此次子产虽并未搜集到丰段教唆驷黑叛乱的直接证据，所以并不能拿你丰段怎么样。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任由丰段是继续在暗中胡作非为下去，所以，这一出“敲山震虎”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当丰段听到子产此言，心里其实也跟个明镜似的。毕竟这之前，驷带早就是已经给他带了话的，只不过，他的确是没想到这子产居然是会动作如此的迅速！
但事已至此，丰段当即也只得是故作姿态的敷衍道：
“呵呵，子产贤弟这是哪里的话？段又岂能知晓驷黑暗中所为之事？以如今段与驷黑的关系，子产贤弟难道还看不出来么？若是当真知道那驷黑竟胆敢如此的妄为，我丰段必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制止的！”
是的，现如今他与驷黑的关系的确是十分的微妙，所以他的这个理由也还算得充分。
只不过，这些话拿来诓骗一下那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尚且可行，可这话要拿来麻痹子产，这未免显得也太有些自欺欺人了。
当然，对于子产而言，如今权且先快速平息了驷黑之乱，才是重中之重。
“既然如此，那还请伯石兄好自为之。”
子产也不再多言，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起身后，子产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丰段府邸，只留下了惊魂未定的丰段，一脸茫然的看着匆匆离去的子产。
……
郑邑，德明宫，朝议。
驷黑被侍卫带了上来，双手反绑着，跪在大殿中央。
子产看了看地上的驷黑，又与罕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起身。
“伯有的那次动乱，你擅作主张攻打伯有，以致我郑国招祸！这是你第一条罪状。与宗室兄弟争夺妻子，还意欲大动干戈！这是你第二条罪状。在薰隧的盟会，你肆意妄为，还强行篡改盟书！这是你的第三条罪状。有了三条罪状，我们又岂能再容你？！你还是赶紧自行了断了吧，要不然，就休要怪我等对你动用国刑了！”
驷黑听罢，知道大势已去，如今纵是幡然醒悟也已是无济于事，于是他再拜叩首，并是近似哀求的言道：
“我驷黑确是罪该万死……但人都是早晚要死的。子产啊！……请你就不要再帮着上天来虐待我了吧！”
子产听罢，却是径直一声冷哼，又甚为不屑的回道：
“人谁不死？！哼！凶恶之人就该不得善终，这是天命。侨如果不替上天行事，难道还要帮着凶恶的人吗？”
驷黑已经没自知没了活路，又请求他的儿子能继续担任褚师的官职（就是子产之前许给他的官职，主管税务的）。
子产却又淡然回道：
“你儿子如果是有才能之人，国君自然会任命他的。但如果他没有才能，那迟早是要跟你去的。你对自己的罪过不担心，而又在这请求些什么？不快点去死，难道非要司寇来定你的罪不成？！”
七月初一日，走投无路，众叛亲离的驷黑终是在庙堂之上自行上吊而死。
一个在郑国上蹿下跳了多年，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甚至是让罕虎这个当国也颇为头疼的公孙黑，终于是迎来了他的人生结局。

第二百二十六章 襄助子产的原因
驷黑之死是注定的。
在这个谋略家纵横捭阖的时代，似他这的智商显然是不太够用的。若是智商不够，能有德行来凑，那本来应该也是可以无咎的。
可这驷黑偏偏还特别喜欢是肆意妄为，惹是生非。所以，横死对于他而言，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如今的“一尺白绫”，对他而言显然已算得是最为体面，也最符合他身份的死法了。
而子产嘴上虽是不饶人的，可实际上呢？在昭示驷黑罪状的时候，并没有以谋逆罪论处，只是相对的给他定了三条比较轻的罪状，这也算得是维护了他作为公孙一辈的最后的颜面。
消息传至楚国，楚王熊围表情亦是毫无波澜，毕竟他所需要的，是李然的辅佐。至于其他外邦人的死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而当李然得知后，则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毕竟，驷黑的覆灭，对于郑国，对于子产而言，能够借此机会铲除一个不安定因素，终究算不得一件坏事。
另外，对于子产的这一番做法，以及对外所宣称的“驷黑三罪”，也是令他不由得称赞了一番子产来。
子产的确是有仁德的君子。
要知道，驷黑意图叛乱乃是铁证如山的事实，对于子产而言，若他想要借着此事大肆的搞“风闻言事”，并借机是将此事扩大化，将原先所有反对他的人全部都牵连进去并惩戒一番，那日后谁还敢对他的新政说半个“不”字？
可是，子产终究没有这么做，他甚至没有公开驷黑是意欲发动叛乱的罪状。
如果这不是他本身的君子仁德，又如何能够这般的“克己复礼”呢？
孙武听李然在那如是分析着这里面的道道，也是不由在那点头称是。并是不由感慨起子产这些年在郑国的处境来：
“子产大夫上事国君，下孚国野，居中策应皆需得是两头兼顾，保得此等的平衡实属不易。”
“倘若，此番子产大夫处置得过于猛烈，那必定就会导致其失衡，届时恐怕为难的仍会是他自己啊。”
“难啊……想必子产大夫心中也是有难言之苦衷吧……”
孙武则是从另一个角度，说出了子产之所以如此做的另一层不得已的原因来。
君子的仁德只是一方面，而身不由己的苦衷又是另外一件事。
跟在李然身边多年，孙武看事也逐渐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
子产乃执政卿不假，可也正因为他乃是高高在上的执政卿，所以面对国内的一众宵小之辈，处置起来就会显得尤为的困难。
毕竟，他既要维护公室的颜面，又要维护民众的利益。而且还不能因为这样的事，让郑伯，让罕虎产生了别的想法。
说白了，便是既要保证整个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又要做到明哲自保。
其处事的尺度以及力度，都需得是相当的考究。
所以孙武才会感慨子产身居执政卿的难，毕竟这种活儿，若若没点真本事，只怕还真是不好干。
“呵呵，长卿所言极是啊。”
“如今这般处置，当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长卿现如今应该是明白了，我为何一定要协助子产大夫完成新政的改革了吧？”
李然襄助子产，看上去乃是因为他二人志同道合。可实际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并不简单。
“先生可是敬重子产大夫的仁德之心？”
孙武显然还没看透这一层，所以他的回答只局限于表面。
李然摇了摇头，笑着缓缓道：
“乱世之中，仁德之心自是难能可贵，可光有仁德之心之外，更重要的乃是懂得如何去治理一个国家。”
“如何使一个国家变得强盛，如何使一个国家的民众能够得以安居乐业，如何使得一个国家能够上下齐心，邦有德而民有信。这些，才是一国的执政卿所最应该考虑的。”
“而这些，才是一个君子所应具备的最大的德行。”
“子产大夫贤名在外，仁德义举自不必多论。”
“不过，至于这些个治国安民之术，却非得是亲眼目睹一番，方能一窥其究竟的。毕竟沽名钓誉者有之，庸碌无能之辈有之，而假公济私者更是多如牛毛。所以，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君臣皆是折戟于改革的大浪之中……”
“所以，我李然之所以要襄助子产大夫，正是因为大夫在治国安邦上的初心、决心及其手腕，确是令人为之叹服的。而唯有如此之人，方能有这扭转乾坤之力，改天换地呐！”
是了，李然之所以决心不计代价的襄助子产，绝非只是因为子产有着一颗愿意操持天下苍生的圣人之心。
更为关键的乃是子产本身的能力以及魄力，还有他的治国安邦之术。
而李然苦苦追寻的，不正是这一些吗？
子产之德行，子产之治国，乃是他目前所看得见的，成效最为显著的一个。
所以，他当然要帮助子产，因为，他的到来，本就是为了那久远的未来，能够从中汲取到一些最为纯粹，最为本初的经验来的。
孙武听罢，当即陷入思索之中，他显然并不是很明白李然所言的深意，毕竟他并不能体会，将整个天下的安危都一肩挑起的重担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
这时，侍卫前来禀报，说是伍举前来拜访。
李然自答应了楚王的登佣请求后，便权且是在章华台住下了。
楚王也专门为他是安排了一处极为奢华的香园，李然的一应饮食起居皆在其中，甚至不少时候，楚王还会专程来香园探望。
所以，在礼遇这方面，楚王可当真已是做到了极致。
而此处香园，那自然也不是闲杂人等就能够随意出入的，园内园外皆有楚王的贴身侍卫把守，即便是伍举这等上卿，前来拜访李然也是要先行通禀的。
得闻伍举前来拜访，李然自是不敢怠慢。毕竟伍举乃是楚王熊围身边的大红人，他可是最早追随着楚王熊围的亲信，为楚王出谋划策，立有大功，是深得楚王的信任之人。
伍举进到了香园内，先是与李然一番见礼，双方都坐下后，伍举这才是道明了来意。
“实不相瞒，举对先生效力楚国之心，尚有疑虑。”
“想当初在虢地之时，伍举也曾是携着寡君的厚礼前去拜访先生，后来君上又亲自拜访先生，那时先生乃是几次三番拒绝了寡君的好意。而如今先生既身在楚国，想必也只是不得已，才留在楚国的吧？”
“呵呵，也真是为难先生了，如今先生只为能暂缓我楚国北进争雄之举，却还要先生以自身为质。先生的这一番舍生为国之举，可当真是令人感动呐！”
聪明如伍举，一眼便洞悉了这其中的一切。他对于李然的心中所想，虽是不能知晓全部，但从中猜个八九分，却是毫无问题的。

第二百二十七章 克己复礼
伍举对李然始终是抱有偏见的。
毕竟他之前是亲自招揽过李然的，也看到过楚王是如何亲自招揽于他的。
但当时，或许是因为李然太过于恃才傲物，所以都是无果而终。
而如今李然居然会答应留在楚国，并接受楚王的登佣，这其中若无几分耐人寻味的其他考量，他伍举还当真是不信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李然也始终是有着一丝的不信任。
于是，他也没有东拉西扯的暗示，或是旁敲侧击，而是直接开口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李然之所以会答应留在楚国，想必只是缓兵之计吧？
此时此刻，李然在听出了伍举的这一番质疑后，心里也不禁是掂量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伍举此番前来的质问，到底是伍举自己的意思呢？还是楚王的意思？
但李然心知肚明的是，他如今的这一番回答，无论究竟是谁的意，都必定是会传到楚王的耳朵里去的。
所以他的回答也是十分的谨慎：
“大夫是觉得我李然当真不会为楚国效力？”
李然习惯性的反问道。
他知道，在面对聪明人的质问时，无论他如何作答，伍举都能从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所以他只得是以这种反问的言语来进行刺探，并伺机是予以反驳。
但伍举也并没有多言，只是摇了摇头。
他肯定李然是不会真的为楚国效力的。
“那……既然伍举大夫不信，然又何必多言？”
“大夫这便请吧。”
而后，李然就做出了一个让伍举万万没想到的举动。
他居然是直接给伍举下了逐客令了。
你不是怀疑我不会真的为楚国效力么？
你既然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答案，那我无论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那我干嘛还要白费口舌？
这一番看似耍无赖的行为，直接是让伍举差点当场懵逼。
因为他以为，按照李然这巧舌如簧的一贯作风，肯定会想出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来证明他的确会为楚国效力。
可是他哪里想得到，李然竟是直接来了一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招数，极其的无赖，极其的无解。
“哦？先生这是何意？先生难道就不怕举将此事告诉寡君么？”
伍举定了定心神，立刻搬出了楚王来给李然施以恫吓。
“呵呵，大夫大可一试便知，何须在此与李某是多费唇舌呢？”
面对伍举的恫吓，李然的回答更加简洁明。
这一下，饶是伍举也不由狠狠一懵，眼睑猛然跳动。
因为当他见得李然是这般的笃定，他立即是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是啊，既然他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李然的缓兵之计，那大王又岂能看不出来？
难道说，大王这是有意而为之的？
一思及此，伍举的心中顿时豁然。
他恍然大悟的看向李然，而后突然是转怒意为大笑，并立刻是起身躬行道：
“哈哈哈，错了错了！……确是伍举小人之心了，实是惭愧，实是惭愧啊……”
“先生既肯留在我楚国，便已是对我楚国最大的助益了，举竟是还这般的不知趣，前来质问先生，还望先生多多见谅，多多见谅呐！”
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伍举的反应便突然是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而这种转变又显得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其间也没有出现任何十分刻意的违和感。
为什么？
他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之大的转变？
那是因为他在想明白了楚王的想法后，便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来。
李然如今既是答应了会留在楚国，那实际上就楚国而言，其战略意义其实已然是不小的了。
李然是谁？李然可是大名鼎鼎的纵横家，谋略家！是各国都争相追捧的人才！
李然非但是郑国的关键人物，他如今更是与晋国上下的关系也是非同一般的。与羊舌肸，赵武，乃至是韩起等人那更是私交甚好。
可他并没有选择襄助晋国，反而是留在了楚国。这不就等于是“楚才晋用”的反向操作么？
所以，像这样的人才若是留在了楚国，那对于楚国身为天下盟主的声势，岂不更是有推波助澜的妙处？
所以，只要李然能答应留在楚国一日，那便已是对楚国极大的帮助了。至于他是不是会当真愿意为楚国效力，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王显然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对李然如此明显的缓兵之计是视而不见。
而伍举此时才看明白这一点，恍然之际却难免是觉得有些惭愧。
毕竟他那自以为是的机敏，在李然与楚王的面前，好似还是不够看的。
“呵呵，伍举大夫言重了，然如今在楚国也不过形同黔首一般，所言所行皆是无足轻重的。对楚国而言，真正重要的乃是像大夫这样的人啊。你们的一言一行，对于楚国而言才是才至关重要的啊。”
话说到此处，李然突然是又来了一个停顿，又向一旁的伍举是偷偷瞥了一眼，并是颇为有些神秘的与伍举言道：
“只不过……如今楚王的有些个作派，然以为，却还是有些不妥啊。”
伍举一听，这李然明显是话里有话的，便当即是躬身问道：
“哦？却不知究竟是有何处不妥？”
伍举当即再度拜礼，恭敬之色，一时溢于言表。
李然见状，却是微微一笑，并甚是轻描淡写的言道：
“先君丧期在即，国内诸事乱如麻蓖，此时正该是邀买人心的关键所在。”
“可近几日来，这章华台内却是日日欢语，夜夜笙歌，这恐怕于礼不符啊！此等的作为，如何能使天下臣服？又如何能使百姓信服呢？”
言罢，李然端起杯盏，甚是轻描淡写的小酌了一口。
“哦？先生的意思是……寡君须得是……‘克己复礼’？”
李然闻言，不禁两眼一闪，颇为有些兴奋的回道：
“嗯，正是！当然，然亦素知你们楚人最是不服周礼的，故而每每是喜欢反其道而行之。但是，这可并非是谋取天下之道啊！楚国现下虽是盟主，然则倘若不能令中原诸侯都心悦诚服，只面上一套，暗中一套的。那么，就算是奉了你们楚国为盟主又能如何呢？”
“若这一声‘盟主’既是有名而无实的，那又要来有何用处？”
显然，眼下李然已经是有了一番新的筹谋。
没错，他既身为前洛邑守藏室史，如果能够让楚国真的从此“克己复礼”，做一些天下盟主就应该有的样子出来。那么无疑是对于这一纷乱的时代而言，也不失为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啊！
正所谓：礼之用，以和为贵。

第二百二十八章 楚国的隐忧
以李然前洛邑守藏室史的身份来劝导楚国如何克己复礼，虽说是有些奇怪，但也不能说不合适。
毕竟，倘若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无论是对于楚国，还是对于整个天下而言，也都算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只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让楚人听进去这些，那也是十分困难的。
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楚王熊围的个人原因。这其中，其实也是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的。
只见伍举听罢过后，又思索一番后，随后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其脸上又缓缓浮现出一抹质疑之色，双目闪过些许疑问，直勾勾的盯着李然：
“哦？先生是以为……我楚国如今还需得学周人的那一套虚伪做作的规矩来？难道，先生不知我楚国自有我们楚国的强盛之道？而这些个门道，又岂能是与周人相通？况且，若真如此做，那岂不还是证明我楚国终究是不如周人的？”
前面说过，楚国之所以崛起，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对于周王室的那一套所谓的“周礼”最是不屑一顾的。
分则弱，合则强。
这就是楚国总结了周邦之所以迅速衰弱的原因。
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既然有了周人的前车之鉴，那如今李然还反过来推销他们那一套早已是验证过是“失败”的经验，又是何居心？
更何况，就他们楚人本身而言，其实也是不乏有此类的经验教训的。
想当年，成氏和斗氏便是楚国的两大世袭贵族。若不是他们的先君楚庄王能够力挽狂澜，将成氏和斗氏这两大若敖氏的大族给清算干净了，他们楚国又何以是能够强盛至今呢？又何来的逐鹿中原，以为天下盟主呢？
所以，伍举对李然的这一番“因循善诱”自然是不会赞同的。
“呵呵，我李然又何曾说过，楚人若遵了周礼，那便是意味着楚人不如周人了？此真为大大的谬误也！”
“然只是说，若是以楚王如今这般的骄奢，只怕是会有失天下之人心！又如何能够远摄诸侯，以为盟主呢？”
李然的一番解释也可谓十分清楚。
楚国的整体战略目标肯定是要制霸天下！而且，历代的楚王皆是以此为志向的。
而楚国若想要继续以此为目标奋斗，那么“周礼”便是他们现如今跨不过去的坎。
不管你楚人认不认同‘周礼’，像如今楚王的这些个作派，若是按照“周礼”所诠释的天理而言，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王，那迟早是要出大乱子的。
所以，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使得其他诸侯产生敬畏之心。
而这，却还只是李然所谓的第一条理由罢了。
“非也非也。”
“先生此举，恐是有动摇我楚人根基之嫌呐！”
伍举的双眼之中闪过一抹冷冽，当即点破了李然如此劝导的“用意”。
“呵呵，先生所求者恐怕不过是为懈怠我楚的伎俩罢了。伍举虽不才，但也知这天下大势。如今除却我楚国外，那些自诩‘以周礼治天下’的诸侯们却又都在做了些什么呢？而他们的君臣之间的尔虞我诈，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国君克己，则权卿当道。权卿克己，则大夫僭越。纵是小小一隅之内，竟也能有数国并存，礼不通，邦无德，相倾相轧，何其愚也？”
“周人自己尚且不守自家的规矩，足见这‘周礼’实是无甚大用的。既如此，这‘克己修身’之举之于寡君而言却又有何用呢？”
很显然，伍举还是对李然所说的这些个所谓的“周礼”是极为排斥的。
但是伍举所说的，其实也并非无有道理。
你劝我楚国克己复礼？可你看看你们中原诸国的那些君臣呢？他们的身上又哪里有一丁点周礼正宗的德性呢？
是啊，当这些个大道理正在快速从这个天下消失的时候，你现在却还反过来劝导我楚国应该遵周礼？
这不是典型的反向洗脑么？
那你猜我会不会上当呢？
很显然，伍举认为李然的那一套因循守旧的东西，早就应该丢尽垃圾桶里去了。
而所谓的“克己复礼”，那些个装模作样的德行，其实也早就已经不是‘争霸天下’的关键了。
面对着伍举句句入其要害的回答，李然却并未显得十分的慌乱，反而是面露着一丝颇为奇怪的笑意。
“呵呵呵，看来伍举大夫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那敢问大夫，何为强国之道呢？”
他只淡然的笑问了这一句，而伍举紧跟着的回答也甚为简洁明了：
“那还用说，自是君明臣贤了。”
显然，他所说的“君明臣贤”，指代的便是楚国上层的国家机器。
在他的意识里，唯有执政者的所作所为，才会真正影响到一个国家的兴衰。
而这，却不偏不倚的，是正中了李然的下怀。
“呵呵，大夫所谓之‘君明臣贤’，那便不外乎是公室与卿大夫。既如此，那‘周礼’中所谓的君君臣臣，岂不正合适？这可与李然方才所言是并无二致啊。”
“更何况，然以为，如今楚王所最为令人担心的，并不在于如何对外争雄，而是在于肘腋之患呐！”
李然这些话一经出口，便算得直接是开宗明义了。
是的，这就是李然所要说的第二个原由。而且，还是最有说服力的那个。
“伍举大夫所言不差，自我周宗平王东迁以来，我周邦之纷乱，皆是由礼乐崩坏所致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岂不正好说明，‘周礼’中所谓的君臣之义，对于一国之兴亡而言是何等的重要？”
这的确是一个礼乐崩坏的时代，但这一口锅，“周礼”可绝对不背。
退一万步讲，可不正是因为周邦不再是以周礼从事，甚至对周礼所阐释之“天理循常”更是视而不见。所以，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周人之邦会像如今这般的分崩离析，日渐衰微？
于是，核心问题又回到刚才的楚国问题上，试问楚国又该如何能够长久保持着强者之姿，去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呢？
很显然，把如今楚国的内忧给排除掉，才是最为重要的关键所在。
换言之，楚国若不能依靠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来维系其自身强大的优势，那又谈什么强国之道呢？
于是，李然将话题终于是引到了自己最终想要表达的真正主题上来了：
那就是现如今楚王熊围的正统问题，以及其权利交接的规矩！
众所周知，现如今的楚王熊围乃是通过篡位弑君而得到的权力，楚王这个位置本身可谓就是得来不正的。倘若不想个办法，使得其上下君臣都能够是安分守己的，那么楚国的内乱便是迟早的事。
而楚国一旦发生了内乱，无论是臣弑君，亦或是君杀臣，对于楚国而言都将会是一场极大的内耗。
到那时，就别说是是再去争霸天下了，能够得以自保都已是算得不错的了。
伍举听罢，似乎也是意识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顿时只感到是有些诧异。
他万万没想到，李然弯弯绕绕说了这么多，最终的论据居然会是这个。
而也正因为他终于是明白了李然所谈论的重点，所以一时间他竟也是无言以对。
对于楚国内部的情况，他伍举是很清楚的。而对于如今的楚王是如何篡夺的王位，他自然也是再明白不过的。
李然说的不对吗？不。
李然所言，的确在理。
而这其中的道理其实也是出奇的简单：
既然楚王的位置是能够通过篡位来夺取的，那其他人呢？是不是也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弑君夺位，并成为下一代的楚王？
而这样的权利交接方式，显然是不适合一个国家去发展壮大的，甚至无法确保一个国家的长期安定。
现如今的楚国，的确很需要一种制度来各自约束君臣各自的行为，使得君臣都能够各自安分守己，恪尽职守。
那么这样的制度到底存不存在呢？
……

第二百二十九章 看客而已
所以，李然所提出的方法，是在劝导楚王熊围应该克己复礼吗？
是，也不是。
他前前后后说这么多，无非就是在暗示伍举，现如今的楚国其实内忧远比外患更为严重。
在李然看来，现如今的楚国正需要一种类似‘周礼’的制度，来规范君臣各自的本分。这样非但对于“以文斗争霸天下”大有裨益。而且，也能使得公室与卿大夫，执政者与民众之间是上下一心。
最重要的是，也能让楚国在往后的权力交接过程中，能够避免再次出现动乱。
一个国家要想长治久安，要想国力日盛，光靠一代君主显然是不成的。
所以，权力的交接就显得格外的重要。
晋国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当年晋国经历了“献公杀群公子”，以及“骊姬之乱”后，待得晋献公一死，其身为卿大夫的里克，先杀晋君奚齐，再杀晋君卓子，如此一乱便是十几年，期间可谓是内忧外辱不断。一直待到是晋文公即位，这才算得是暂时将内乱给平息了下来。
所以，就这一点而言，饶是伍举也不得不认可。
他当然清楚，李然所暗示的正是如今这楚国朝野上下，究竟是有着怎样的暗流涌动。
可是，他并不知道又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达到李然所谓的那种君明臣贤，上下齐心的状态呢？
于是，他只得是继续请教李然。而这时，显然伍举之前对于“周礼”的那些个不屑之色，已是消去了七八分了。
“既然先生提及此事，想必心中是早已有了答案，既如此，便还请先生直言。”
只见伍举起身，给李然是再度躬身作揖，谦卑的姿态可谓是一览无余。
然而对于这件事，对于何种制度才能使得楚国上下都安分守己，上下齐心，李然却也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毕竟，他自己如今也是在寻找这样的一条路，一条可以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道路。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他也不能说他是真能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说，在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前，他这一世脑海中的“周礼”，便已算得是目前的最优解了。
“正如李然今日所言，然以为，就目前而言，‘克己复礼’当是最为合适的方法了。”
说了老半天又回到了原点，李然所言，也当真是有些虎头蛇尾了。睿智如李然，如今所能借鉴的，居然仍旧只是复刻‘周礼’而已。
伍举听罢，也不免是有些失望。
他原本以为仗着李然博古通今的本事，想要替楚国找出一条特立独行的道路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李然的回答却并未能让他感到满意。
于是，他又甚是索然无味的与李然回道：
“只以‘周礼’而论，如此是否显得有些牵强……或者说……”
他本来想说李然这是在白话。
说来说去，毫无卵用，这不是白话又是什么？
“呵呵，伍举大夫可不要忘了，然可并非楚人呐。若你们楚人能有更好的办法，那自当李某全然白说了，也亦无不可啊？”
“正所谓‘祸福无门，唯人所召’，楚人之成败，全系于楚人自身。我李然不过是一外臣，又能有何作为呢？”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这大体上应该就是如今李然的所思所想。
“周礼”中的君君臣臣，对于如今的楚国而言，肯定是有利的。但是你们楚人用不用，那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他李然作为外人，终究也不过只有说说的份。若觉得对于你们楚国有利，你们就姑且听听。若是觉着不妥，那李然也就言尽于此了。
“先生此言……恐是不妥吧，难道就不怕让寡君听了去？”
伍举也不甘示弱，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轻慢。
你可是已经答应了大王的登佣请求的，怎么着？搁这儿是来撂挑子的么？我们楚国花得这些代价，就听你来这推销“周礼”来了？如果我们楚人不买账，你还就真杠上了？
伍举搬出了楚王，觉得李然按理说应该会感到害怕。
而其言下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
他既然已经被留在楚国，那就老老实实的替楚国发现问题并且解决问题，如若不然，以楚王的性子，只怕给不了他好颜色看的。
然而，李然是何许人？他会被这阵仗给唬住？
只见李然非但是没有感到惧怕，反而更是不以为然的发出了一阵狂笑声来。
他的笑声就像是这时节里最后一抹秋风，如浪起伏，其肃杀之意令人是不寒而栗。
“先生笑什么？”
伍举甚是疑惑不解。
“呵呵，这些个话，楚王他只管是听得去便是，又能奈我何？想我李然，到头来还是能在这章华宫内高卧的！”
李然的回答仍旧是十分的霸气。
不过，当他这话刚一说完，伍举的脸色顿时便不对劲了。
“先生，祸从口出啊！”
伍举环视一周，压着嗓子如是言道。
“此处好歹是在章华宫内，先生此言……当真就不怕惹祸上身？”
他只当这是李然是在羞辱楚王。
殊不知，李然这言却是另有一番深意的。
“呵呵，伍举大夫是误会了，李然所言之意，并非是说楚王无能，杀不了李然。”
“然的意思是，就算然当真如此，对楚国之事是漠不关心，想来楚王也必然不会对然是有半分斥责的。”
“哦？先生如此笃定？”
伍举虽是如此说，但其实，他二人对于此事皆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了。
正如之前所说的，李然留在楚国，便已是对楚国极大的帮助。
倘若楚王要对李然不利，试问天下诸侯又该当如何看待？楚王的这个“君明臣贤”，“唯才是举”的名声，还能维持的下去么？
“呵呵，若楚王当真有杀李然之心，只怕也不会三番五次的如此招揽于我，既是楚王下定了此等的决心，那么无论李然如何行事，楚王必是不会追究的。”
李然言罢，又与伍举是对视了一眼。随后，二人不由是一齐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而李然所提出的楚国之疾，李然虽是一并拟出了一个药方，但是，若真想治好这一场大病，那还得看楚国人自己到底是服不服了。
但无论楚国人服不服，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楚国若不能把这顽疾给彻底根治的话，楚国的霸业也是必然持久不了的。
至于李然，他今日能在这里发现这个问题并是将其提出来，便也算得是尽到了一个谋略家的本分。
毕竟，在这种事上，他更多的只能是充当一名看客罢了。

第二百三十章 伍子胥来了
说来也是奇了。
今天伍举之所以前来，原本是为了试探，而如今却变成了请教。
伍举作为楚王的宠臣，楚王对他的信任，可谓是远超其他的卿大夫的。
而伍举，也同样是感念楚王待他们伍氏的恩德，自是一直想着如何报答楚王的知遇之恩。
所以，伍举虽然是出身行伍，却也一直是十分留心这些个治国安邦的道理。
尤其是面对如今楚国的内忧，伍举虽是隐隐有所察觉，却也是没有半点办法。
今日有所幸能够与李然说起，并向其请教究竟该如何避免这萧墙之祸。
只不过，令他有些失望的是，这个问题，即便是睿智如李然，所开出的药方，却也是令楚人有些水土不服。
“克己复礼”无论是对于楚王本人，亦或是楚人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而且，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要靠他们楚人自己解决，他李然作为外臣，实在是很难办到这一点。
这绝不是李然不肯倾囊相授，实则是他也有心无力。
就在这时，园外的一名侍人是进来禀报，说是伍举的孙儿伍员前来探望。
李然一听，这伍举居然还带着自家的孙儿也来了。心道这伍家上下倒还真是齐心协力，这祖父还没完事儿呢，孙儿却又来了。
而伍举却只灿然一笑，朝着李然拱手道：
“呵呵，实不相瞒，拙孙早就听闻了先生身旁的孙将军乃是武艺高强之人，近日听闻孙将军是随先生一同来了楚国，所以便一心想与孙将军是比较一番，故而今日是不请自来了，还请先生莫怪啊。”
原来，这伍员前来拜访，为的竟是来与孙武比武来着！
李然听罢，当即是扭头朝着孙武看去：
“呵呵，看来如今长卿也是名声在外了啊。”
孙武此时却也是一脸的懵，只在那是一言不发的立在原地。
李然得见孙武不置可否，却也知孙武的这场比试，想躲也绝对是躲不开的。于是，这才与伍举是回了一礼，并是恭言道：
“呵呵，看来伍家可当真是人才辈出啊。”
“既如此，那便请令孙进来吧。”
其实李然心里明白，伍员前来找孙武比试武艺，也很有可能也是伍举的授意。
至于为何，以后再表。
李然话音落下，那侍卫便去将伍员带了进来。
只见伍员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还颇为稚嫩，生得也可谓眉清目秀，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南方士族所特有的书香气息，尽管其手中是握着一柄三尺长剑。
“员儿，快来拜见先生。”
伍举见得孙儿进来，便急忙为其引荐。
“此乃拙孙，伍员，伍子胥。”
当李然猛然听到这个“伍子胥”三字，心中不禁是顿是一个“咯噔”。
“妈耶，我差点就给忘了，原来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伍子胥啊！”
伍员，字子胥，便是几十年后那个将楚平王“挖坟鞭尸”的始作俑者。
这可也是个猛人呐！
饶是李然见了如此意气风发的少年伍子胥，也不由得是眼睑一跳，足见此人之英气逼人。
而此时的伍员，肯定也没想到自己日后竟会是倒戈相向，成为楚国上下的噩梦。
伍子胥听得祖父之言，当即躬身上前，双手举过头顶，朝着李然恭敬一拜。
“伍员拜见先生。”
虽然伍子胥如今是比李然小不得几岁的，但祖父既然是将李然尊称为先生，那伍员自是不敢妄自托大的。
然而此时的李然仍旧是深陷于伍员日后的“大作为”之中，见得伍员上前拜见，这才是突然醒来。
“子胥无须多礼，快请入坐。”
比起伍举，其实日后的伍员才是那个真正让整个楚国都闻风丧胆的猛人。
而这样的猛人，李然作为未来的理科生，好歹是经过十二年义务教育的，纵是他华夏史再差，也不可能没听说过伍子胥。
可他这一激动，却也一时竟又忘了这一时代的规矩：人家伍举还坐在这儿呢，伍员他怎敢坐下？他此时此刻便只有站着的份儿啊。
而伍员也误以为李然此言只当是客套之辞罢了，当即躬身再礼，并是言道：
“员今日前来，只求能与先生麾下的孙长卿比试比试，还望先生成全。”
人狠话不多的伍员直接是说明了来意，根本没有任何客套的意思。
李然听得这话，自知今日孙武若不露一手，伍举与伍员只怕是都不会同意的，当即只得转头给孙武使了个眼神。
孙武自是会意，旋即也从李然身后挺身而出：
“既如此，便还请子胥兄弟赐教。”
于是，二人来到园内的空地上相峙而立，李然与伍举皆是走出门来，并凝神以待。
这年头切磋武艺没有那么多讲究，譬如说是定个日子，亦或是大肆宣扬一番，给自己增加点彩头，这些都是不存在的。
毕竟这时代的武人还停留在“军武”这一层面，也没有出现门派之说，即便是墨家这样的游侠组织，那也还得晚上个几十年才出现。
所以，军武出身的武者们则更注重杀意，也更为果决。所以，自然也就不存在那种打之前还要来几句开场白之类的闲话。
不多时，孙武与伍员便是径直交上了手。
按照两人年龄，孙武其实也只比伍员大上三岁，可伍员这十五六岁的身体内却是蕴藏着极为劲猛的力量，出手也可谓是尤为迅捷，饶是孙武也不由得是一惊。
不过好在孙武终究是有过征战沙场的经验，临机应变的能力也堪称一流。只简单的两三招，便是将伍员一上来便颇为劲猛的攻势给招架住了。
随后又是二人试探性的过了几招。
李然在旁看得十分清楚，伍员的武艺明显带着楚国军武的气息，刚猛迅捷，骨子里透着一股彪悍的气息。
而孙武则显得有些……
倒也不是被动，只能说是虚实相间，招式虽也甚是凌厉，却并未直击其要害之意。
更多的乃是利用招式上的变幻给对手制造出一种不确定性。使得对手始终是有所顾忌，不敢冒进。
这原本其实并非是孙武的一贯作风。恐怕也是源于他跟随李然多年，这才慢慢又养成了的习惯吧。
在没有确切看清对手的破绽前，在没有确定自己能够将其一击致胜的情况下，绝不冒进。
正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很显然，即便从孙武的招式中，也已经能看出一丝日后成为兵家致胜的影子了。
两人便在空地上又过得数个回合，却始终不分上下。
只见伍员是越战越勇，渐渐的，骨子里的那一股子傲气都被激发了出来。只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越是猛烈的进攻，却反而是在孙武手下越占不到便宜，甚至是接二连三的落入孙武所设的圈套中，缕缕被其压制。
本就年轻气盛的他，血性也不由一时上涌，招式变得更为刚猛，径直往孙武的要害上招呼。
饶是伍举见了也不由微微皱眉，为自己孙儿的僭越行为是有些担忧起来。
可李然却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面色，仍是好整以暇的如是看着，还时不时还为两人精彩的过招而叫彩。
至于身在其中的孙武，则是一脸的风平浪静，无论伍员用什么样的招式进攻，也无论伍员进攻的方向，他始终仗剑持守，不露任何破绽，手中青铜剑就好似一块铜墙铁壁，任由伍员如何击打，却始终是在那屹立不倒。

第二百三十一章 点拨
或许是因为伍员自久攻不下，在二人僵持了数个回合之后，伍员竟是开始显得有些急躁了。
只见他的剑招在被孙武一一挡开之后，他的双眼是渐渐涌出一股恼怒之色，手中的三尺长剑也随之变得愈发的迅猛起来。
原本楚国的军武便走的是刚猛之道，伍员在慢慢不收其劲的情况之下，招式也随之逐渐走了型。
直至最后，竟已是再无任何套路可言。一心想着要凭借其劲猛之力攻破孙武守势的伍员，如今只顾是使尽全身的劲道，所以一剑更比一剑生猛。
饶是伍举见得此景，也顿时双眉紧皱起来，脸上也浮现出一丝不悦之色。
而李然看到这里，心知这场比试已分了胜负，再无悬念了。所以，也当即是愈发的轻松起来。
孙武见伍员的进攻愈发的没了章法，知道时机已然成熟，当即长剑一挑，顺势上削，他的剑锋顺着伍员的长剑刮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眼看便要削去伍员的手腕。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此刻，孙武的手又猛的一抖，剑身随之狠狠一震，剑身直接击在了伍员的手腕之上，伍员顿感手上是一阵麻木，长剑脱手，掉落在地。
而一旁的伍举也被这一幕给直惊出一身的冷汗。但见得孙儿无恙，这才是松了口气。
至于伍员，此时更是脸色煞白，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呵呵，好！真是好剑法！”
伍举稍定心神，便立即是为孙武拍手叫好，脸上也满是恭维叹服之色，算是为伍员缓解了一时的尴尬。
然而伍员自己却仍是自觉羞愧，脸色显得十分的难看。
这时，李然给孙武使了个眼神，孙武立时会意，从地上是捡起了伍员的三尺长剑，并双手递到了伍员的手中。
伍员接过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剑，又看了看孙武，最终这才一声叹息，朝着孙武拱手躬身而礼，双手接过了孙武手中的长剑。
“长卿兄武技超然，员甘拜下风。”
他刚才自己也说了自己是来请孙武赐教的，而今孙武当真是教了他，他又岂能是以怒意相迎呢？
要说伍员本也不是心胸狭隘，不能容物之人。只是作为伍家的小子，不曾是经历过其祖辈与父辈那般的沉浮起落，所以也自然而然的身上也多得几分傲气。而一向自负的他，又天资聪慧，论武技，更是极少输给他人的。
所以，此番输给了孙武，多多少少有些令他难以接受。
“呵呵，其实子胥贤弟的武技也并不比长卿差，只是心态上还是稍欠了些火候。”
此时，李然又出声是替伍员打了个圆场。
“子胥贤弟日后需得谨记，正所谓‘重为轻根，静为躁君’，今日比试，贤弟之所以不能取胜，乃是因你不能沉着应对之故。只一味追求刚猛之劲，却不通因势变化之理。”
“若子胥贤弟能够日后再沉着一些，招式上稍加一些变化，想必日后必能大有长进。届时，长卿他恐怕也难为敌手啊。”
李然随即是与伍员一边宽慰着，并是顺带着指点起一二来。
李然虽不通武技，但他对于孙武的那一套虚实相生的套路可谓也已是相当了解。
而伍员一听李然此言，便当即是来了兴趣，急忙问道：
“既如此，还望先生赐教！”
在被李然指破了不足后，伍员算是彻底摆正了自己的态度，且径直是朝着李然行了个大礼。
此时，立于一旁的伍举也是凝神以待，好整以暇的看着李然。
李然则上前是先行托起了伍举，并与他缓缓言道：
“子胥的剑招乃是受了楚人军武影响，走的乃是大开大合的刚猛之道，所求的是一击毙敌。这种招势在战场搏杀之时，当然是极为适用的。然而在二人比试时，这种趋于直白的剑招却并非是取胜之道啊。”
“长卿乃是以兵法融入剑招，先示敌以弱，渐渐诱敌深入。先为不可胜，而待敌之可胜，最终再择机而处，一招致胜。此实乃兵家诡谲之理啊。所以，若子胥一味只求强攻，那自然就难免落入长卿所设下的圈套之中呐。”
“所以，子胥贤弟若要取胜，便须得是要懂得如何变通才行。”
“而所谓变通，那不外乎是因时而变，因势而变，不拘于套路与招式，把握进退之机，从容应对，如此方为制胜之理啊。”
若说剑招细微处的招式，李然可能还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但若要说两人比试时的应对之法，李然也是看在眼里的。而他的这一番话，也可谓是一下就道出了其中的精髓。
孙武的剑招厉害就厉害在他是虚实相生，鬼神难辨。所以，若要胜过他，那就必然是要有比孙武更为强大的心理才行。
换言之，就是要看谁比谁更能耗，谁比谁更能装，谁比谁更能因敌制胜。
而这种脱离于武技，却更类似于心理战的东西，李然对此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
伍员听到这里，似乎也想到了些什么，眼神亦是当即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须得根据敌人的变化而变化？不能衡绝守一？”
所谓“衡绝守一”，便是指将一条路走到极致。
李然笑着点头道：
“是了。”
“世间万事万物，无论是如何的完美无暇，却总有其短缺之处。所以，若能通过变招，先使自己先能立于不败之地，守时待命。届时胜负之机，存亡之理，犹未可知啊。”
“同理，若只一味愚昧信奉自己的所知所识，却不识世事之变幻莫测，那无异于是自取灭亡啊。”
随着李然这话音落下，无论是伍员还是孙武，都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然当然不会知道，他今日的这一番话，将对他二人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又将会给日后的楚国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而伍员自己当然更不会知道，因为今日李然的这一番话，其实也已是道出了有关于他自己的“天命”。
“员儿，还不赶快谢过子明先生的指点之恩？”
伍举此时再度出声，示意伍员要懂得规矩。
于是，伍员当即再度朝着李然是躬身行礼。随后，又与孙武是各自客套了一番后，这才是随着伍举告辞离去。
看着这祖孙俩一前一后离去，李然脸上的笑意也是愈发的神秘。
而孙武在一旁看着，亦是忍不住笑道：
“看来先生之谋，似乎又成功了？”
李然乃是算无遗策之人，那自然很少有计策会落空。
可是在面对伍举这样的人精时，还能取得成功，这足以证明李然的确是智计无双。
李然回到屋内，只端起几案上的楚地花茶，小酌一口，这才道：
“嗯，从今往后，这伍举应当是不会再对你我起杀心了吧。”
“你我往后，也能安心的留在此处了。”
原来，他早就看出了今日伍举前来拜访以及伍员前来请孙武“赐教”的真正目的。
伍举今日前来乃只是为了向李然请教治国之道么？
是，但也不完全是。
只从他那三三两两的对话中，其实就不难看出，伍举对他李然始终是抱有一丝敌意的。
而李然自己也很清楚，今日但凡只要他一句话说错，伍举定会立刻会禀明楚王杀了他！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也并不是因为伍举小鸡肚肠，不能容人，更不是因为伍举与他李然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说到底还是一个道理：得不到，便毁掉！
因为，唯有这样做，才是真正符合楚国最大利益的。
这个道理，伍举作不可能不明白。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李然是否是真的愿为楚国效力。
这就好像《三国演义》中，赤壁之战时，周瑜总是三番四次的要整死诸葛孔明一样，是周瑜小鸡肚肠吗？
当然不是，要不然他又如何会让其兄长诸葛瑾去劝降呢？
而伍举的心思，大体上就与周瑜的心思是差不多的。
所以，今日伍举他明面上说是前来拜访请教的，其实还不如说他今日前来，试探的成分要更多一些。
“老谋深算”四个字，用在他伍举的身上，显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被隐藏的对话
时间回到郑伯，子产，李然刚刚抵达章华台那一日。
当日在章华台内，楚王大摆筵席，款待郑伯一行。待筵席结束以后，楚王便在自己的寝殿内是召见了观从与伍举。
当时观从的一句话可谓是点醒了楚王：郑国的伯石与子皙大夫对李然都颇有微词，或可以是从此处着手。
李然既不愿意在楚国为官，那就让郑国方面出些乱子，并借故驱逐李然，让他无处可去，届时他便只能是留在楚国。
楚王依计行事，并亲笔书写了信笺，送往了郑国丰段处。
而这，也就是后来郑国驷黑之乱的起因。
对于这一伎俩，无论是李然还是子产，其实之前都已经猜到了。
可是，众人所不知的是，是夜，当伍举安排好了那些个侍寝李然的楚王侍妾之后，伍举竟又回到了楚王的寝殿。
原来，他们在这之后，其实还有一番只他二人的君臣对话。
“大王，不知大王如今为何如此礼重于李然？竟还舍了大王身边的侍妾于他？”
伍举自然明白楚王用意，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李然若就此便能沉醉于温柔之乡，那自是再好不过。
只是伍举不明白的是，既然楚王都已经打定主意要从郑国的阋墙入局了，那楚王此时还这般的“礼重”他李然，那岂不显得是有些多此一举？
谁知，楚王却只依旧是傲然一笑，并不以为意道：
“呵呵，丰段与驷黑始终是外人，就算他们肯替寡人办事，也不见得就能成事啊。李然和子产绝非等闲之辈，郑邑内又有罕虎当国，哪有这么容易的？让他们郑国内部折腾一番，充其量也不过是为了赚那子产赶紧回郑国去罢了。”
“但是，如果李然能销魂这一晚上后，懂得了寡人之用心良苦，那明日登佣一事自是会水到渠成的。而且，郑国发生了内乱，若他李然届时还是以家眷亲属皆在郑国为由，那寡人届时也就有了另一个理由可以管上一管了。”
楚王将自己最为“心爱”的侍妾送给了李然，这足以证明他招揽李然的诚意。这一点，他认为李然自是应当能够有所领悟的。
事实上，李然也的确是领悟到了这一点，虽然对于李然而言是极不适应的，同时也尴尬到了极点。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爽快的答应楚王。
所以，这才有了后来楚王的那一句：郑国距离楚国又能有多远呢？
而这，也就是楚王所说的另一个方式，也是对于“驷黑之乱”的另一层妙用。
而伍举当时听得楚王如此筹谋，亦是微微点头。不可否认，楚王这一招双管齐下的方法，谅是换做谁都是难以招架得住的。
而楚王为何要处心积虑的搞定李然呢？
显而易见，李然乃是身负大才之人。而楚王自己又是胸怀大志，一心要比肩齐桓公的一代雄主。
既然是齐桓公，那就必须要有像管仲这样的大贤来辅佐。
而李然，在楚王看来，显然就是他的管仲。
楚王必得之！
所以，在招揽李然这件事上，伍举虽对李然不太感冒，但也从未反对过。
“今日夜已深了，伍卿去而复返却是何故？莫不是还有何疑虑？”
楚王的目光在伍举脸上一扫，见他去而复返，又迟迟不退，顿时感觉有些异样。
而伍举果然也是闻声应道：
“大王明查，举有句话，却不知当不当讲。”
“呵呵，你我君臣何必如此，伍卿但说无妨。”
楚王一摆手，颇为豪气的道。
伍举当即躬身，而后又略带迟疑的问道：
“李然其人，心智近妖，倘若大王能够将其揽入麾下，那自是最好不过。”
“可若到头来，纵是大王手段尽出，最终却仍是无济于事呢？那时又该当如何是好？”
是了，刚才他们所言，只是讨论了如何把李然给留在楚国。可是倘若李然宁死不从呢？亦或是死活不肯留在楚国为楚王效力呢？
伍举的话音落下，楚王脸上顿时涌现一抹冷色。
自他当上了楚国令尹至今，他想要的东西，却还从来没有失手的，即便是楚国的王位，对他而言也是势在必得。
只这一个李然，他三番五次的招揽，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现出诚意，按理说早已是做到了礼贤下士的极致了。
可倘若如此还是不能将其揽入麾下，甚至还留不住李然在楚国……
“想我楚国先君，皆是以争雄天下为己任的。饮马黄河，剑指晋齐，问鼎天下，乃我雄楚之夙愿。可如今若想要做到这一点，郑国便会成为了我楚国不得不迈过去的第一道坎。”
“而李然又几次三番的自称是郑人，与亲近晋国的子产又是莫逆之交。甚至是数次以家眷在郑为由，拒绝大王的好意，足见此人对郑国之忠心。”
“若大王此次不能将其招揽，放任此人回到郑国，那郑国必将成为我楚之劲敌。届时以李然的智谋，再加上他身边孙武的将才，大王确有把握可以对付得了么？”
伍举所迟疑的，犹豫的，正是这最后一句话。
正如周瑜提防诸葛亮一样，伍举所犹豫的，乃是李然日后近乎不可避免的与楚国之间的对立关系。
所以，若让李然安然回到了郑国，楚王当真有把握对付得了拥有李然的郑国乃至是晋国么？
楚王没有说话，不过脸上的阴云却在密布。
他非常明白伍举的意思，也知道伍举说的也都是事实。
半晌后，他才低沉着嗓音道：
“伍卿的意思是……要让其无法返回郑国？”
言罢，他转眼又看向了伍举。
可是，伍举却并未应声，只是目光之中带着浓浓的阴狠是直视着楚王的脚部。
楚王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只见他双目微眯，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伍卿所言，其实也不无道理……”
得不到，便毁掉，决不能因一时心慈而纵虎归山。自古以来能成大事者，皆是如此。
更何况，若李然执意不肯留在楚国为他效力，那他也就的确是没有什么可利用价值。
而这样的人，也绝对不能让其成为楚国雄霸天下的障碍的！
关于这一点，楚王不可能不明白。
“呵呵，伍卿这是要寡人把事做绝啊……”
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冷笑，楚王竟是忽的嗤笑了一声。
可就是他这一笑，便让伍举是意会了一切。
只听伍举此时又是下跪一个叩首言道：
“举愿为大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接着，他便重重的又一叩首，以示此言乃实是出自肺腑。
而楚王一边看着伏身在地上的伍举，又想了想今日筵席上李然的种种表现，楚王的目光中隐隐露出了一丝阴冷。
有些事，他身为楚王，自是不方便去做的，也不方便去吩咐的。
譬如楚王郏敖之死，虽然许多人都知道乃是楚王熊围所为，可事实上呢？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或许是只有楚王自己心里清楚。
对待李然也是一样。
李然之名如今扬于四海，乃是众所周知的贤能之人。他身为楚王，当然不能自己动手，可若是他手底下的卿大夫们一时失手呢？
那起码对外而言，可便不是他楚王的责任了。
……

第二百三十三章 吴国犯境
周瑜在赤壁之前中后期不断寻找机会想要杀掉诸葛亮，按照演义所文，难道他仅仅是嫉妒诸葛亮的神机妙算么？
当然不是。
周瑜所忌惮的，乃是如果放走了诸葛亮，那日后东吴想要对付刘备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与如今伍举的心思是一样的。
李然虽是留在了楚国，可他若只是身在楚国心在郑，不为楚王献一计，出一谋。甚至还千方百计的想着如何返回郑国。
那他伍举是绝对不能放任如此的大敌活着离开楚国，所以他才会深夜里再次面见楚王，提醒楚王万万不能是放虎归山。
而李然呢？其实，他对于伍举今日的来意其实也早猜到了七八。所以，他于无意之中非但是直接指出了楚国目前的诊结所在，而且还潜移默化中是更是明言：
只要他留在楚国一日，楚王便绝不能杀他。若是杀了，楚国日后再想纳贤便也就难了。
这算得是李然给伍举此次试探的一个回应。
……
正当伍举准备离开香园，却忽闻楚王传召，伍举看了一眼伍员，示意他赶紧回家去，随后便是急匆匆的赶往章华台的正殿。
来得正殿，只见一众诸卿皆至，而楚王此时正在殿内来回踱步，原本英武的脸上满是阴沉之色。
“大王……”
“嗯，等子明先生到了再说。”
不待伍举询问到底发生了何时，楚王微微摆手，示意他且先在一旁坐下。
伍举不由神色一顿，情知楚王此举乃是有意要让李然露脸，以试探其态度，当即领会其意。
不多时，李然便也到了，与楚王一番见礼后，就被安排在伍举的身旁坐下。
待得所有人都到齐了，楚王这才朝其中一个大夫使了个眼色。只见那人快速起身，向楚王作了一揖后便当场宣了前方的来报：
“诸位，十日前，吴王诸樊亲率大军前来寻衅，而原本附庸于我楚的小邦舒鸠而今已转投了吴国。”
那大夫短短的一句简报，却令得整个章华台正殿都为止一震。
胆大放肆的吴国，竟已经直接拿下了舒鸠！
这还了得？！
难怪楚王今日的脸色会如此的难看。
想他这刚一即位，按理说吴国不来朝觐也就罢了，可没想到竟还反其道而行之，不但领兵进犯，还直接是骑在自己脸上，硬生生的把舒鸠这一附庸国给夺了去。
这能忍？
饶是伍举听了，也是不由一怔。
因为他很清楚，舒鸠作为群舒之首，此国乃是江淮流域最为重要的一处据点，地势也极为险要。
如果楚国一旦失去了对舒鸠的掌控，那么就等同于楚国非但是失去了对江淮一带的掌控，而且也等同于失去了日后可进一步压制吴国的据点。
同样的，如果吴国方面掌控了舒鸠，那么便会在东南方向对楚国产生极大的威慑，进可攻退可守，由此便掌握了与楚国争霸南方的主动权。
所以，可别看舒鸠只是一弹丸小国，可其战略意义却是相当的重大。
显然，吴国之所以此番会举兵来犯，很大程度上是看准了楚国新君即位，立足未稳，故而想要大捞一票！
而如今，既然吴国已然是占得了先机，那么楚国这边的对策自然也绝不能马虎应对，更不能认怂！
而李然在听到此事后，却并未有任何表示，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毕竟，这是楚国的国事，跟他一个外人，此刻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关系。
他顶多只算得是个看客罢了。
“虢地之会时，这诸樊便推辞其路途太远，故而敷衍不来参加。哼！原来是早就包藏了祸心啊！”
“诸樊小儿，近年来对我楚国江淮一带本就是多番袭扰，此次更是变本加厉，实在可恶至极！”
“打回去！”
“是啊！楚王请下令吧！”
正殿内的一众大夫们，在沉默了片刻后，便相继是发表了看法。
而他们也一如既往的是发扬了他们楚人彪悍的姿态：对！没什么可多说的，打回去！
吴国就整体实力而言，如今还绝对不是他们楚国的对手，只不过碍于路途遥远，鞭长莫及，故而暂且是留得他们偏安一隅。
但此番是吴国自己往他们枪口上撞，他们又岂能就此放过？
伍举闻声，当即将目光转向了楚王。
他知道，按照楚王的心性，此番对吴国用兵乃是板上钉钉的。只是此番出师舒鸠，该由谁来节制统兵呢？这才是关键问题。
楚王刚即位不久，这正殿之中能够效忠于他的卿大夫虽也有很多，可论能够统兵杀敌的将才，却是寥寥无几。再加上舒鸠新败，楚军士气低落，故而这一领兵之人便显得是十分的关键！
思来想去，伍举觉得自己当然是义不容辞的了，正准备奏请出战，可谁知楚王却忽的发话了。
“子明先生，关于此事……先生如何看待？”
是的，楚王并没有询问殿内其他任何一个楚国大夫的意见，而是径直看向了李然。
而身为局外人的李然，此刻却佯装着在打着瞌睡，一听到楚王问话，顿时两眼一睁，精神假装一振。
怎么看？
我说我用快播看你信吗？
唉，真是的！这种事儿你们自己拿定主意便是了，又何必非得来问我呢？
李然心中一阵腹诽，可脸上却仍是波澜不惊。
“子明先生？不知关于此番吴国夺我舒鸠一事，是有何高见？”
见得李然居然是在那里闭目养神，楚王却也并不动怒。只当是他未听清原委，故而又将其复述了一遍。
而这一番操作，李然自然也就无法再推诿了，便只得是拱手回应道：
“舒鸠，乃江淮之重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就此舍弃，于楚国而言自是不妙。”
“然曾听闻，凡诸侯小国必须得有大国以兵势威之。唯有令其畏惧，而后才能令其上下慈和，慈和而后才能安靖他们的国家。”
“如今，舒鸠已乱，该是楚国用兵之时。况且如今诸位楚国的上卿都是如此的齐心。然也以为此时率师予以回击，乃是上策。”
李然只随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说得倒还煞有其事似的。但若要说李然此刻的内心独白？却就不见得是能拿的上台面了：
打吧打吧，你们楚人如果不在南边跟吴国交手，那不还天天嚷嚷着该怎么北进争霸？
此时李然只暗道了这一句，随后又面不改色的又坐了下来。
理所当然的，若是吴国能就此牵制住楚国，那对于郑国，对于他李然而言，又有什么坏处呢？
伍举闻声，亦是微微点头，他当然也知道李然赞同对吴国用兵乃是有着私心，可眼下夺回舒鸠自是显得更为重要些。
“大王，臣也以为该当如是。”
“吴国这些年屡次犯我边境，早有与我雄楚争霸之心，此次诸樊更是亲自率军攻占了舒鸠，其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啊！”
“若这都不回击，我楚国这天下盟主的位置岂不直接要沦为天下的笑柄？！”
伍举直接就把话说明了，必须打，而且是要狠狠的打！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李然的无奈
既然议定是要对吴用兵，那么该由谁人来领兵呢？
楚王即位不久，若说有多少人是他如今能信得过，并且能有威望领兵的？无论是楚王自己还是伍举其实他二人都清楚，那真是屈指可数了。
譬如令尹薳（wei）罢，太宰薳启疆。此二人作为薳氏一族的掌门人。不但是执掌着楚国薳氏一族，更是在楚国内部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这个薳罢，或许大家已经不太记得了，当年就是他在虢之盟会上，竭力回护着楚王郏敖的颜面。
所以，可想而知，楚王熊围对于薳氏一族，能够信任得了吗？
当然信不过，起码现在肯定信不过。
就更不提那些斗氏（若敖氏）的楚国旧贵族了，这些大族的卿臣那就更靠不住了。
而被楚王熊围破格提拔的那些人呢？这些人往往在楚国又威望不足，所以也不能委以将帅重任。
那如果楚王是自己亲自帅师出征呢？
倒也不是不可以，可眼下他刚刚即位，国内的各方势力其实都须得他去安抚摆平，所以亲自出征显然也不现实。
楚王的目光一扫，正殿内的所有卿大夫都在他的眼神底下一一掠过。
最终，他将他的目光是落在了伍举和王子弃疾的身上。
王子弃疾，熊氏，名弃疾，就是传说中有着“当壁之命”的楚共王之幼子。
基于他的两名兄长相继成为了楚王，再加上自己的“当壁之命”的传说，他如今在楚国的人气也是极高的。
而他身为楚王熊围最为溺爱的弟弟，他和伍举俨然就是楚王如今最为信任的两个人了。
所以此番对吴用兵，统兵之将帅，就不外乎就是他们二人中的一个。
“臣伍……”
“臣弟愿往！”
就在伍举“毛遂自荐”的前一刹那，王子弃疾却是抢先了一步，起身后朝着楚王跪拜道。
伍举闻声一怔，急忙侧头。
他当然清楚此间能够领兵出征吴国的如今只有他和王子弃疾，可是他没想到的是王子弃疾居然会主动请求带兵出征。
就是这一怔之间，楚王那甚是浑厚的声音又径直传来。
“哈哈哈，真不愧是寡人的好弟弟！终是知道替兄长分忧了。好！甚好！”
楚王很是高兴，从他接连的叫好声以及他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转而浮现出灿烂的笑容就不难看出。
“不过……”
然而，楚王此时又话锋一转，忽的似乎很是为难起来。
“寡人即位乃初，国内还有许多事需得王弟帮为辅佐，所以此次出征群舒，王弟还是不要去了吧。”
“伍卿，此番征讨，想来还是由卿代劳吧！”
楚王没有给王子弃疾任何再度争取的机会，直接是把将帅统兵之位是下给了伍举。
而此时的伍举闻声又是一怔，不过转瞬就反应了过来，当即上前听令。
“寡人予你三万精兵，一个月之内务必将舒鸠给寡人夺回来！”
这可算是死命令了，楚王的态度显得十分的坚决，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不过想来也是，吴国诸樊此次趁着楚国新君即位之际，竟是直接打了楚王这么大一脸，他楚王能忍得住才怪了。
“诺！”
伍举应声叩首，起身后却是并未着急退下，而是微微抬头看向楚王的脚下道。
“大王，臣此次带兵出征，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王成全。”
“哦？何请求？但讲无妨！”
楚王毫不迟疑的看着他言道。
只见伍举朝身旁的李然看了一眼，并是缓缓言道：
“臣恳请子明先生能随臣一道出征舒鸠。”
“臣早就听闻子明先生算无遗策，智绝天人，堪称当世第一。此番臣出征舒鸠，若能得子明先生相助，臣必定能大胜而还，还请大王成全！”
是了，如此良机，他伍举岂能错过呢？
你李然不是说不愿为楚国效力么？
你不是与大王有着所出的谋略绝不能不针对姬姓之国么？
好了，现在我楚国要出征群舒，要说这些个群舒之邦，那可都是偃姓小邦，跟姬姓是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的，你李然还能不出力？
这下，伍举可算得是把李然给拿捏得死死的了。
而楚王在听得此言后，也是猛然醒悟过来。情知伍举所言之意，当即也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哦？那先生以为如何呀？”
客套的把戏还是要耍的，毕竟李然说到底目前也是客卿，楚王这个主人家如今要客卿出力，这面子上的功夫终究还是做一做的。
而对于李然而言，这可真是人在殿中坐，祸从天上来。
“真特么是奇了怪了，为什么非得要跟我杠上？”
此时，李然一边如是想着，一边却只得是忍住给伍举一个白眼的冲动，并甚为不乐意的开口道：
“回禀大王，夺回舒鸠乃是攸关楚国经略的大事，然乃一客卿，怕是不便插手吧？”
无论是对于舒鸠，还是后续楚国与吴国之间的战争，李然其实都不想掺和太多。
这跟他其实没什么关系啊，他为什么要去掺和？
再说了，帮助你楚国壮大，那我们郑国岂不是更加危险？我李然的一家一当如今可都在郑国，这种折本的买卖他决计是不会做的。
“先生此言差矣！”
李然的话音刚一落下，伍举便立刻又是现身说法。
“先生之智，举世无双，天下又有谁人不知？”
“而今先生既是客居于我楚，先生若能为我楚国建言献策，此乃我楚之大幸啊！又岂能有不便之理？”
“还请先生万莫推辞啊！”
除了钻空子的功夫，这吹捧的功夫伍举倒也是拿手。
你不是强调自己是个外人么？
那行吧，你说你自己是外人，可我们不拿你当外人看，反而还要猛吹你一顿。
怎么样？现在你还能推辞么？
李然听罢，可当真是把伍举的脾肺心肝肾给全都看透了。
自知如今这个伍举是定然要把自己扯进这件事里头去的，脑袋上的乌鸦顿时一阵一阵的略过。
而这时，楚王也是出声附和道：
“嗯，伍卿此言甚是！先生可还记得与寡人的约定？但凡是不针对姬姓之邦的，先生便应是不遗余力的替寡人筹谋的。还请子明先生能够说到做到，万莫食言咯？”
楚王也干脆是把话明说了，这也算是给了李然一个台阶，但同时也多了一分警示的意味在里头。
大家都是明白人，这种弯弯绕绕的把戏就不必再耍了吧？如今的这件事，既然没有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那你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来吧！干吧！
跟着寡人干，以后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说到这里，李然却只得是强颜苦笑了一声后回道：
“好吧，既然大王与伍举大夫皆是如此言说的，然又岂敢有不应之理？”
“然愿随伍举大夫一同前往。”
话虽是这么说，但李然可当真是无奈到了极点。这本来跟自己是半毛钱都没有的事，还非得把他给搅和进去。
而一直坐在伍举身侧的王子弃疾，自从其领兵出征的请求被他那王兄给婉拒之后便是再没多说一句。
李然应声坐下时，眼角的余光又刚好瞥了他一眼。
只见王子弃疾脸上一副不动神色的模样，高冷的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三不朽
在确定了此次出征舒鸠之事宜后，一时楚国上下立刻是忙碌了起来。
吴人的来犯，显然是对楚国在南方统治地位的一次极大的挑衅。
所以，收复舒鸠对于楚国而言就有着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
因此，此时此刻，无论是楚国上下哪一方的势力，甚至是此前对于楚王篡夺王位不甚满意的那些旧贵族们，都在紧锣密鼓筹措着战前准备。
这不单单是因为事关楚国的颜面，也同样是因为众人都想在楚王面前“显眼”一番。
纵是这些人内心是对楚王不满的，但他们起码得保证楚王熊围不会因其“筹措不利”而问责到自己的身上。
而此时的李然，也很是忙碌。
按理说，他李然应该是所有人里最闲的了。可他究竟在忙着啥呢？
原来是在抓紧时间给子产写了一卷信札。他想要告诉子产自己如今的境况，并且将他即将随队前往舒鸠的消息给一并通禀一声。
毕竟，此番他随队前往舒鸠，他自认为是极有可能会与吴国发生摩擦的。
而众所周知的，吴国与晋国如今乃是战略同盟的关系，所以这件事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前告知子产的，也好让子产代为提前给晋国那边是给传个信。免得让世人误以为当真他李然是通了楚国了。
……
不日，伍举便要率大军出发了。
无奈的李然，在尚未得到子产的回复前，便只得是随军一齐出征了。
要说起来，自李然知事以来，却还是头一次随行行伍。
所以，此时的他只感到压力巨大。
因为就战争而言，他的的确确是相当的不在行。
尽管是有未来的兵圣——孙武随行，可他这心里头却仍旧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至于是为什么？
李然自己却也说不出是个子丑寅卯，只是这种感觉一直是萦绕在其心间，久久挥之不去。
楚军的行军速度极为迅速，这得益于历任楚王，在平日里就一直极为注重境内官道的建设。
所以，只用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一路杀奔到了离城。
此处距离舒鸠不过五十里，以此处为据点攻打舒鸠，显然是伍举早就盘算好了的。
是夜，伍举传令，让大军在离城外安营，而后又唤李然与随行的几个将领都传去了主营帐。
待得众人落座，伍举这才环视一周后问道：
“此次攻打舒鸠，诸位是有何高见？”
伍举身为主将，对于该如何攻打舒鸠，其实早已有了沟壑。
而他之所以这么问，摆明了是在试探李然的斤两。
待得几名副将是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伍举径直都是给直接无视了，最终是将目光又对准了李然。
“不知先生以为，该当如何啊？”
赶鸭子上架，伍举如今可谓已是信手拈来。
李然闻声，也知道自己今日肯定是躲不过的，于是，当即只拱了拱手回道：
“甚是惭愧，由于李然还从未来过此地，也不知此间地形如何，所以还需得待到明日见了地形后，才能给予大夫一个答复。”
这倒也不是李然故意拖延症犯了，而是他当真不知此间之地形。
在冷兵器时代，地形之于战场上所发挥的作用，可远比其他任何因素都要来得重要得多。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要说这天时与人和，往往并不是统兵的将帅所能够决定的。可唯独这“地利”，却是将帅们真正临战时，所能够最大化利用的战争要素。
李然虽对战场之事也不甚明了，可这点道理他终究还是明白的。
战事开始前，探马，细作，向导官，都是必须要最先派出的。而主将则更是应该要亲自观察地形，以便于利用地形上的优势或者避免其劣势，并制定最为合理的战术方策，最终凭借这些来取得最后的胜利。
对于李然的这个看似“拖延”的理由，伍举也并未急着进行反驳，反而还甚至是颇有几分赞同的言道：
“嗯，先生所虑倒也甚为合理，那明日举便与先生同去。”
话音落下，伍举这才摆手，并示意众人退下。
而当李然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孙武听得了李然所述的帐内所言后，他便立时是提出了疑问：
“今晚伍举，似乎又在故意针对先生？”
即便是孙武，也看出了今晚伍举的异常。
把所有人都叫过去，却独独只问了李然一个问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不是故意针对李然，又是什么？
李然闻声，却只作了苦笑一声，并是叹息言道：
“哎，他这是要把我和楚国给牢牢的栓在一处啊。”
孙武闻言，不禁又皱眉道：
“难道？楚王和伍举是打算通过这一场仗，彻底将先生逼成一名楚臣？”
孙武当然也看得出来，伍举之所以如此热衷于获得李然的意见，很明显就是刻意要让这场仗给世人造成一种错觉：李然已是通了楚国，并倾力辅佐了。
换句话说，无论这场仗怎么打，最终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李然对于楚国而言是有功劳的。
如此一来，消息只需是一经传出，无论真假，即便李然再如何自辨，也都会因为这件事而成为事实。
正所谓“人言可畏”。
届时所有的周人之邦，谁还能信得过他李然？
简而言之，这其实就是要李然“众叛亲离”啊！
“为了让先生就范，他们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饶是孙武也不由得是吐槽了这一句。
而李然却只“呵呵”一笑，不置可否的回道：
“哎，只怪自己平日里还是过于高调张扬了。正所谓‘君子藏器于身，伺时而动’。事已至此，我这‘藏器于身’显然是不成的了，便也只能是‘伺时而动’吧。”
的确，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他所能做的选择已然是不多的了。
“呀？这可不像是先生说出来的话啊。”
孙武有些诧异。
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李然会如此的束手无策。
以往的李然总是给人一种无论任何事都难不住他的感觉，可是这一次，李然的无力之感竟是如此的强烈，甚至还说出了“伺时而动”这样的听上去似乎是有些丧气的话。
孙武紧皱着眉头，并是看着李然，一时也颇为担心。
他担心李然如今受困于楚国，会进一步影响了他的心志。
可谁知李然摇头一笑，示意他不必担心：
“料来也是无妨的，我其实也已经早做了准备。来舒鸠之前，我便已去信与子产大夫言明，此次吴楚相争，乃是转移楚国北进的最佳选择。以子产大夫之明，定能悟出其中奥妙的。”
李然这一句说罢，不禁又叹息一口，并是不无感的言道：
“嗨，宇宙之大，天地之阔，纵是圣王二帝也总会有头疼无奈之时，又遑论我等凡人之躯？”
“李然此生之所为，只要能贞而不改，不违本心，纵死亦可无悔矣。”
听得这些，难道李然这是准备躺平了？
当然不会
李然自到了曲阜之后，便再无任何躺平的想法。
李然的这一番自言自语，无非是在提醒他自己：纵是身处纷乱之中，亦不可随波逐流，忘了本初。反而是更应该要坚守自己的信念，不能迷失了对于伟大目标的追求。
当然，他所谓的“伟大目标”，并不是要成为那种拯救黎民于水火，挽救苍生于倒悬的英雄。
或者说，并不完全是。
因为他明白，这个世界无论诞生了多么伟大的英雄，最终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而他李然所要的，并不是逞一时之英雄，而是一条能够不朽于世的太平之道。
何谓“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也！
立德：创制垂德，博施济众；
立功：拯厄除难，功济于时；
立言，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

第二百三十六章 恐怕是场血战
对于伍举而言，如今将李然与楚国给有意无意的捆绑在一起，应该算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对李然彻底的放下戒心。
也正因为如此，此次对舒鸠之战，他才会向楚王提议，要让李然一起随军出征，并迫使他从旁献策献计。
对此，李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翌日，在三两名偏将，以及向导官的陪同下，伍举，李然，孙武三人从离城出发，顺着斥候所探查过的方向缓缓往舒鸠的方向靠近。
这不来不知道，来了以后李然才猛然发现，越是靠近舒鸠，附近的地势便越是复杂，山川河流，纵横交错，深林峡谷，星罗棋布。
自舒鸠方圆十里的范围内，除了一条官道外，再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容得大军通行的道路。
而这条官道，非但是颇为崎岖，而且也不甚宽阔，仅能同时并排两辆兵车通过罢了。
显然，想从此处以兵车进军，真是极为艰难。
李然站在一处半山腰，举目四顾，但见除了四周的山峰林立外，他几乎找不到半点附近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可见此处地势之崎岖，根本无法令大军在此处铺成应战。
“只此一条道可以通往舒鸠么？”
李然显得有些不敢相信，当即朝着伍举问道。
伍举闻声，点头应了一声，随即又是眉头一阵紧锁。
“舒鸠之前虽是我楚国的附庸，然与我楚国之间，一向是不甚往来的，除了平素里的朝贡，盟会之外，其实也甚少往来。”
“再加之此间山峦起伏，又有旁流众多，若要在此修建道路，花销亦是巨大，故此从我楚国至舒鸠的官道始终便只此一条。”
楚国在自己的国内，其实是修建了大量的官道，可是在连接舒鸠这一块，由于路途遥远，所以是鞭长莫及。
当然，另一方面，也要归因于楚人向来的狂傲自大，始终认为舒鸠，乃至是群舒众邦，都不过是附属小邦罢了，所以定然是不敢背叛楚国的，故此之前都并没有太过在意。若放平日里，连接舒鸠的官道仅此一条，倒也已经够用。
只不过，随着东边吴国的崛起，显然，楚国对于这一地区的掌控力便大不如前了。而此后的楚国历任国君，都不曾想到要如何应对这一局面。故而难免就出现了像现如今这样的困境。
而这也就导致如今楚国的大军若想要进攻舒鸠，在进攻策略上就显得是非常的局限。
饶是伍举这样军旅出身的大夫，见得此情景也是一时束手无策。
毕竟，楚国此前一直是北面争霸的。无论是对于周邦，还是对于楚国，主要的战法都是以兵车对冲为主。
所以，无论是对于哪一边而言，都要把大量的人力投入到修路当中。甚至，谁家的路修的好，谁就能短时间内动员出更多的兵车军力，谁就更有可能获得战略主动。
而如今面对舒鸠，吴国这样的敌人，他们那些人其实更擅长于野战，所以在无法展开车战的地方，楚军就相对更为吃亏了些。而且，对于楚军而言也会更加的不适应。
“若于此处长驱直入，万一是遭遇吴军埋伏，我军便退无可退……”
“诸樊小儿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所以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舒鸠，而我军不远千里前来讨战，诸樊既是得了消息，那必定会有所防备。”
几个将领纷纷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对目前的形势也并不看好。
人总归是很现实的。
虽说楚人的嘴上一个个都显得很是傲气，但在面对实际困难时，再是傲气的人也总有低头的时候。
毕竟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战场。
“先生怎么看？”
伍举转过头看着李然问道。
“大夫以为呢？”
李然却又径直如是反问道。
伍举闻声一怔，继而满脸深意的笑了笑。
“舒鸠绝不可丢，便是拼上伍举的这条性命，也绝不能让吴人如此轻易的得了舒鸠！”
接着，伍举似是用十分慷慨激昂的一句话来表明了他誓要夺回舒鸠的决心。
那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就是强攻
进攻舒鸠的道路只此一条，现在再去开辟新路显然是不现实的。
而他们楚军乃是远道而来，又不能拖得太久。
既然如此，那便唯有强攻了。
虽说此次伍举只带了三万士卒，可这三万士卒可都是由他亲自调练出来的精锐之师。
他完全有信心，若当真要打起步战来，比起诸樊所率领的吴人士兵，其战斗力也未必就会落于下风。
而且，据探马来报，驻扎舒鸠的吴军本也不多，不过就区区一万来人。
以数倍之师强攻，拿下舒鸠，按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然听罢，只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显然就目前而言，迅速组织起一波强攻，无疑是目前最合适的方案，毕竟战事一旦拖下去对楚军更为不利。
一来，吴军背靠江淮体系的船运，物资粮草容易得到补充，而楚军的补给线很长，又不能因粮于敌，所以很难保证后续的补给能否到位。
二来，楚军现在士气正低，战事一旦拖延，士气只会是一降再降，届时锐气尽丧，还谈什么攻城拔寨？
此时，就连身旁的孙武，也没看出来还能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毕竟楚军作为攻方，所需要承受的压力无疑是更大的。
一番观察过后，几人正准备返回，却不料此时一名斥候又忽的从山下跑来汇报：
“报！”
“吴王诸樊亲率两万吴军来救，如今已至舒鸠！”
不好！这个消息一出，饶是伍举也是不由得眼皮一跳。
他们作为进攻方，如今在面对舒鸠这一困局，本就没有妥善的进攻方案。现在作为防守方的吴军又平白多出了两万人，这对于楚军而言岂不是难上加难？
伍举老脸一黑，顿时头顶是阴云密布。
“诸樊小儿，反应倒是挺快。”
暗自骂了这一句，伍举忍不住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
而一旁的李然则是淡然言道：
“想必是那诸樊在见得楚国派了大军前来报仇，他便也立刻是前来舒鸠增援了。”
“看来这一仗打起来是颇有难度了，恐怕一场硬仗是在所难免了啊。”
李然只就目前的局势是做了一个大致的推论，可就眼下的情况而言，这种推论只怕很快就会变为现实。
刚刚伍举还计划是以三倍之师的优势强夺舒鸠，纵有损失，但胜算也还算得是可以十拿九稳的。
然而现在吴军又多出两万大军，同时又是作为守方，地形也更占优势。所以，若他如今再要强攻，其胜算可谓已是寥寥无几。
“呵呵，这哪里是硬仗，根本就是一场血战……”
伍举纠正了一下李然的用词，一时也颇为郁闷。
“来了！”
这时，孙武低沉的声音霎时是提醒了众人。
几人急忙抬头看去，只见在距离舒鸠最近的关隘处，一片尘土飞扬，只见大批身着戎服的士兵，从关隘内飞奔而出，鲜红的吴军旗帜在烈日下迎风招展，吴王诸樊竟是亲率大军主动出关迎战了！
见状如此，伍举的脸色顿时更是阴沉。

第二百三十七章 兵圣孙武初献策
谁也没想到，吴王诸樊作为舒鸠之战的守方，居然竟敢在明知楚军大军压境的情况下选择出关迎战！
饶是李然也不由对这个诸樊是来了一些兴趣。
刚才说了，舒鸠乃是一处易守难攻的据点，若诸樊背靠舒鸠选择防守，仅凭伍举带来的这三万人马，只怕是完全没胜算的。
而现在，诸樊居然选择了出关迎战，看上去好似压根就没把伍举这三万楚军当成一回事，其嚣张跋扈的感觉，简直就与当年楚王熊围孤军入虢有的一拼了。
明明可以选择简单模式通关，却非得要选择困难模式。要说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态？
逞能，耀武，装比，大致就是如此。
但不管是出于何种的心态，便是这一份气魄，就绝非其他诸侯的国君所能够比拟的。
“呵呵，伍举大夫果然是一语成谶。”
李然忍不住对伍举刚才的纠正发言进行了点赞。
血战，这一下就成了正儿八经的血战了。
伍举带来的这三万楚军，如今要想生吃诸樊出关应战的这两万大军，谈何容易？
“先生有何高见？”
见得吴军竟是有如此的士气，反观自己这边，伍举也知现在强攻已绝非上策，所以当即是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毕竟他现在似乎也只能期待李然是能替他说出一番奇谋怪论来了。
可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此次能让他指望得上的，可绝不是李然，而是另有其人。
李然看着不远处关隘外的吴军如今正在那安营扎寨，脸上亦是不由浮现出了一抹忌惮之色。
面对这样的情景，他一时半会儿竟也无有良策。
毕竟楚王是只给了他三万人马，数量上本就不占优势。
而且最为致命的是在这崇山峻岭，沟壑密布的地方，兵车根本无法展开，若论步战，那可不就是一场唯有硬碰硬的血战？
“先生，武倒是有了一计。”
就在李然也一筹莫展之际，孙武却忽的出声了。
于是，两人急忙转头。
只见孙武伸手指向吴军，正色道：
“诸樊刚刚攻下舒鸠不久，便又立刻来救，如此一去一回，便是他的士兵都是铁打的，只怕也早已疲累。”
“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各位且看，吴军出关之际，气势虽甚是浩大，然则如今在安营扎寨，行动却十分的缓慢。而且他们的营地距离关隘其实并不远，仅背靠关隘扎营，甚至都没有想过去占据关隘外的两侧山丘。”
作为兵圣，华夏兵法的鼻祖，孙武的这一番见地可谓有理有据，字字珠玑。
不可否认的是，在军事上，孙武对于敌情的判断力实在是要比李然与伍举都更胜一筹。
而孙武在战场之上的观察力，那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流。
“这是为何呢？那是因为他们也是有所忌惮的。他们若分兵占据了关外的两侧山头，看似是占据了地形优势，可一旦被我军强攻截断了他们撤回关内的道路，那他们届时便只剩死路一条了。”
“所以，他们这才于关隘外的平地上安营扎寨，一旦情势不对，他们便能立刻涌入关内，据关而守。”
“是了，若非是因其疲累，也无有必胜之把握，必不致于放着如此优势的地形不用，而选择如此安营扎寨。”
李然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当即对孙武的分析进行了补充。
他虽在军事上并没有孙武那般高超的判读能力以及观察力，可他的反应也并不慢。
听得孙武言罢，他也同样是看出来了吴军的一丝破绽来。
而此时的伍举闻声，却还是忍不住皱眉问道：
“可……即便如此，我军若想要占领此处也是难于登天的，待得吴军休整完毕，情况只会更糟，说得这些又有何用？”
是啊，吴军现下可能的确已经十分疲累。
可即便如此，若是吴王诸樊就此背靠关隘死守，甚至就在此处与楚军展开血战，楚军又能有几成把握可以攻破吴军的大营？
当然，若是待得吴军休整完毕，那结果自然也是更加不容乐观了。
“既不能给吴军喘息的机会，又不能与吴军正面硬攻……真可谓是两难啊。”
“佯装败退！”
“诱敌出战！”
李然与孙武几乎同时说出了各自的四个字。
接着，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一笑。
而伍举听罢，顿时也是恍然，阴云密布的脸上顿时散发出一抹光彩。
正面硬碰硬肯定是讨不到好处。既然如此，若是能以奇谋取胜，自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军可佯装强攻，却无需血战，更不要与吴军陷入死战，待得其外营受挫，大夫便可立刻下令后队转为前队往后撤退。再另引一军伏入这片山林间埋伏，前队则且战且退。待得吴军追击而至，我军前队便立刻倾巢而出，将吴军拦腰截断，以人数上的优势进行分割包围……”
孙武对这个计划的各个环节都作了一番尽可能详尽的讲解。
一旁听着的李然亦是不住的点头，显然对孙武的这个计划也是钦佩不已。
“继续说。”
伍举一边听着，一边也显示出了极高的兴致来。
孙武此时又顿了顿，放眼望着远处的吴军，并是继续言道：
“如此，吴军的两万士卒一旦陷入包围，前后不能相顾，必然惊慌失措，加之他们本就是疲惫之师，士气若一旦受挫，便败局已定。”
“另外，若伍举大夫可提前安排数百精锐，多备引火之物，藏于靠近关隘处的那一片山林之中，待得吴军被围便立刻纵火，并借此截断吴军的生路，那这两万吴军便一个也休想逃脱了。”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山林，并是对这一计划的最后一个环节进行了补充。
吴军人数并不占优势，所以在追击的时候肯定不希望分散兵力。
但是，这一条狭长的官道，那时就不再独独是楚军该如何进攻的难题，同时也将成为吴军的难题。
毕竟只此一路，两边又是茂密的山林，吴军两万士卒若真贸然追击出来，前后必定分隔，而这时候就是楚军的机会了。
“好！如此甚好！”
“看来孙将军跟随子明先生，亦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啊！”
饶是伍举听罢，也不由对孙武的这一番建议同样是感到钦佩不已。
当然，他此时也只当孙武的这些个本领，也都是跟着李然学来的。他又哪里知道，这货就是未来的兵家鼻祖呢？
“呵呵，大夫戏言了。这些个本领，可并非是李然能教给他的，那都是长卿他自学成才，领悟出来的。”
李然自是不愿意冒功，毕竟就这一方面而言，他还当真是教不了孙武什么。
人家好歹是兵家鼻祖，他一个半袋子水响叮当的外行又凭什么教他？
而孙武一旁听得这些个赞誉之辞，却也并未多言，只是朝着两人拱了拱手，算是对他二人的回敬了。
……

第二百三十八章 伍举点将
楚人虽然彪悍，但并不代表楚人没脑子。在没绝对把握的时候，他们自然也不会轻易冒进。
就像之前楚王熊围聘于郑邑时，别看是他身边只两千护卫相随，可就是这两千护卫，便已是让整个郑邑闻风丧胆，匆匆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以此便不难看出楚人的彪悍。
但是，当楚王熊围得知郑邑方面已是有了防备后，便也是立刻就认了怂。
由此，又能看出如今的楚人，也早已不是以前的蛮夷。除了彪悍之余，更是知晓了进退之机。
所以，此番伍举率领三万精兵前来夺回舒鸠，其战前的准备当然也是极为充分的。
而李然和孙武的谋略，显然就是他们所备下的致胜关键。
在确定了此番进攻的策略后，伍举与李然等人便立刻是返回了楚营。
离城以北三十里的楚军大营之中，伍举手持楚王兵符与牙璋，昂首挺胸的走上了点将台。
在这里，顺便可以再提一句，伍举之所以会主动请缨打这一仗，除了楚王眼下没有更加值得信任的人以外，其实也还有伍举自己的私心。
前面说了，如今的楚国令尹乃是薳罢，太宰薳启疆，此二人作为薳氏一族的掌门人，不但执掌着楚国薳氏一族，更是在楚国内部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伍举如今虽是楚王眼前的红人，可论及在楚国内的地位，他终究还是比不上那些仅凭着祖上的功劳便能稳居高位的薳罢和薳启疆的。
而他们伍氏一族在楚国的地位，那就更是不用提了。
伍举心里明白，他作为现任楚王最为得力的宠臣，若不能以此为契机将自己家族的地位是更近一步的话，那他们伍氏一族，只怕也只得是止步于此了。
更何况，众所周知的，楚王熊围的这个王位是得来不正的，别人或许只能猜测楚王到底是如何即位的，但他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甚至许多事都是他亲自参与的。
他伍举所不能成为楚国的功臣，那他们伍家，日后也难保不会被倒逼清算。
所以，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整个伍氏一族，他都必须要打好这一仗！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替主公排忧解难。而另外一方面，他同样也需要一件大功劳来稳固伍氏一族在楚国的地位。
而夺回舒鸠，打败吴国，让楚国在东路再无任何后顾之忧，便是这一桩最大的功勋。
所以，此刻他所肩负着的，不仅仅是楚国东边的忧患，其实还攸关他伍氏一族的荣辱。
点将台上，伍举的神色可谓凛然。
一生经历过数次大起大落的他，虽说是什么样的风浪都是见过了。可是，如今在面对与吴军的这一仗，他此时依旧是慎之又慎。
“楚国的同袍们！”
“吴人夺走了我们的属国，抢走了我们的领地！你们说，我们楚人能答应吗？！”
点将台上，伍举望着下方三万楚国男儿，一手持剑，并是颇为慷慨激昂的如是喊问道。
都说楚人彪悍，这些言语虽是质朴，但也不难从中看出楚人这好斗尚武的性格，以及他们根骨中所深植的侵略性。
其实，若要真说起来，舒鸠的确是楚国的属国，这是没错的。可舒鸠的土地是楚国的土地么？
这显然不是啊！
而伍举先入为主的将舒鸠国径直纳入了楚国版图，这无异于增加了楚国男儿此时的愤慨与血性。只他那一句“抢走了我们的领地”，便可谓是极具煽动性。
“不能！”
“不能！”
“不能！”
三万男儿齐声喊，声震寰宇，气撼长空，纵是附近的山林也都随之摇晃起来，一时万鸟齐飞！
气势浩荡的三万楚国男儿，便好似一束束小火苗，聚集在了一起，逐渐燃成了滔天之火，无论是何等的铜墙铁壁，在他们面前都好似是将化为乌有一般。
“好！”
“那我今日便带你们，去将属于我们的领土，给夺回来！”
伍举再度振臂高呼，脸上激愤之色已是溢于言表。
“嚎呜！嚎呜！”
三万楚国男儿随之震动手中戈戟，嘴里发出狩猎野兽时的嘶喊之声。
这源于楚地在数百年前尽是蛮荒之地，遍地野兽，楚人在狩猎之时经常会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吓唬野兽。
后来楚国建国以后，这种战前“嚎呜”的方式便成了楚军的一大传统。
一来是增长自己的士气，二来也是为了威慑敌人，跟后一时代的秦军，在战前会经常大喊“风，风，风”，亦是十分的相似。
“子强何在？”
“末将在！”
“本帅命尔率领右军于今夜子时一刻出击，夜袭吴军！”
“诺！”
“息桓，子捷，子骈，子盂！”
“末将在！”
“本将命尔等率领左军于下山坳山林埋伏，接应子强撤离！”
“诺！”
……
伍举在台上不断的宣布军令，下列的楚国将军则接连出列躬身授命，整个过程都显得极为严肃庄重。
饶是李然见得这一幕，也不由感叹楚国军事力量的强大，自上而下，军纪分明，难怪楚国能在短短数百年内崛起，能够得以成为霸主级别的超级大国。
而后，当伍举一番点将完毕，这才将目光转向李然。
“先生便与本帅一同率领中军居中策应，如何？”
看起来，他仍是没有放过要让李然彻底参与到这件事当中的想法。
李然闻声，当即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孙武都把整个战役的具体过程以及细节都给你讲了，你却还非要拉着我干嘛？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可碍于目下的形势，心里虽是一阵不爽，但嘴上却仍是不得不答应下来。
于是，楚军点将完毕，胜败便在今晚！
在将一切都料定之后，李然与孙武回到营帐之中，孙武忽的问了李然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话说，先生可想过，亲自领一方之师，纵横捭阖？”
“以先生之智，倘若能行兵道，必定亦是所向无敌啊！”
事实上，孙武也看得出来，李然虽不通兵法，可是对于战场上形势的转变以及对于战机的把握，也都是极为敏感的。
毕竟，若真要说起来，当初他初出茅庐之时，那也是听了李然的建议，这才率领莒邾两国联军将鲁国季氏的军队打得溃不成军的。
所以在他看来，李然若是能够成为一名将帅，那必定也是能够名震天下的。
可谁知李然思索片刻后，忽的一笑，苦涩中带着一丝沧桑。
“呵呵，兵者，终究是不祥之物，此绝非吾之所愿。”
是的，李然从未想过这个。
因为战争，从来不能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加美好。

第二百三十九章 舒鸠之战
战争
无疑是一个极为沉重的话题。
这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样的。
而李然也十分清楚，越往后世的战争，其惨烈程度只会较之前的更甚。
这便是人类几千年来的历史教训。
所以，如果这个世界只能通过战争来改变，那李然便宁愿放弃去改变这个世界。
万幸的是，这一时代还远没到无可救药到那一地步。
孙武对李然的回答自是不甚了然的，毕竟他的思想并没有经历过历史沿革的洗礼，对于后世战争之惨烈，以及泯灭人性的程度，那也是毫无认知的。
可是，他能够从中感觉到的是，李然所要做的，一定是比战争更为有意思的事情。
而这件事，也很明显将是一件超乎所有人想象的事业。
不过，如今却并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待此话题一经收住，孙武当即是吩咐营帐外的护卫，今晚务必是要保护好主公的周全。
因为他自己，很有可能会去往前线观瞻一番。
显然，这是李然给他的又一个历练的机会，也是李然能够得以获取第一手战况的手段。
……
日薄西山，太阳终究是缓缓落下，并埋进了崇山峻岭之中。紧随其后的，乃是一片无尽的黑夜。
子时，三万楚军高举篝火，汇成一道黑夜中的星火。集结完毕，伍举只一声令下，三万人便悄无声息的从大营中出发了。
而李然则跟随伍举，再度是来到白天所在的半山腰位置，站在这里，能够俯视整个关隘前的一举一动。
待得左军于指定地点设伏完毕，右军将子强迅速拔剑出鞘，一声令下，一万右军顿时如同潮水一般涌出。
“杀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骤然在夜空中响起，无数火把像是流行雨一般在漆黑的夜里猛的飞行，径直朝着舒鸠关隘外的吴军阵营冲去。
“敌袭！”
“敌袭！”
吴军很快便做出了反应，这些跟随着吴王诸樊身经百战的吴国将士，几乎第一时间就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紧接着，吴楚之间的第一场交锋便就此爆发了。
楚军的优势在于偷袭，而且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的夜里，这种夜袭所能起到的效果显然是极好的，楚军万人就像是一柄利剑，直接捅进了吴军阵地的心脏。
随着楚卒的戈矛挥舞，吴军营地最外围的那些个本是最来不及反应的士兵，顿时都应声倒下，而整个外围的营防也是瞬间崩溃。
但楚国的右军此时却并未是着急强攻，而是在子强的号令下快速调整了进攻方略，将前队变为后队，在吴军的外营是径直来回冲击了一番。
“大王！外围营防遭到楚人夜袭，已溃！”
吴王诸樊本还在睡梦之中，此时突然听得此紧急军情，一个惊身猛起。
听闻此报，诸樊自是愤怒不已，当即拔剑出鞘，号令全军，准备一举合围这一支夜袭来犯的楚军。
但诸樊不知道的是，楚国的这一场夜袭其实本就是佯攻。所以，将军子强领兵在一番冲击后，便立刻是朝着外营的出口冲去，万人上下齐整，行动也是极为迅捷。
诸樊却还没能反应过来，楚军的大部就已是冲出了营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追！快追！”
诸樊站在王旗之下，亲自是登上鼓车，并是径直打了一通进军的大鼓。随着一通战鼓齐名，号角也是一齐大鸣起来。
随着一声令下，于内营已经集结起来的吴军士卒，顿时便一拥而出，两万人的队伍几乎同时包抄了楚右军的两翼，眼看便要抢先一步将出口堵住！
恰在这时，楚右军忽的是又变幻了一个阵型，万人从刚才的勾型阵，一下子竟是在吴军的地盘上，颇为大胆的展开成了雁行阵。
只见数千人分列成两队，各自组成了一只大雁的羽翼，硬是将前来包抄的吴军给抵挡住了。
而此时的吴军，由于乃是刚刚集结完的，又哪里有早有预谋的楚军反应迅速？况且，趁着夜色追来，根本就无法组织起来。所以这前部的追兵只稍许接触，便是立刻溃了。
子强见状，知道机不可失，当即在登上一出石墩，并大喊一声：
“撤！”
两个雁行阵霎时又兵合一处，拱卫着子强的右军军旗是往回撤走。
吴王诸樊看得这一幕，顿时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急忙是从鼓车跃下，又翻身上马，收拢左右士卒，并是厉声大喝道：
“快！快！快给寡人追！”
原本刚刚拿下舒鸠的他正自鸣得意，却不料今夜却被楚军给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只一万人的楚军，在他吴军的外围阵地中居然走了一个来回，而且还胆敢摆开架势与他硬碰硬的干了一架，最后居然还让他全身而退！
这若不算是在猛抽他吴王的脸，又能算什么？
这口恶气，叫他吴王诸樊又如何能忍？
于是，近两万吴军是紧紧咬在楚国右军的屁股后面，并是伺机发起猛攻。
或许是因为吴王亲自督战，这帮吴人打起仗来更好似是不要命一般，那勇猛的架势比之楚人是有过之无不及。
这里顺便可以提一下，吴军的战斗力之所以如此的强悍，很大程度上还是由于历任吴国的国君几乎都无一例外，都是亲临战场第一线的。
而吴国很有特色的地方就在于，他们这一传统几乎是成为了一种惯例。就譬如吴王寿梦，要说起他那四个儿子们，先先后后是出了三个吴国国君，而其战损率竟是高达三分之二！
所以，你也就能想象得出来，吴王寿梦那鼎鼎有名的小儿子季扎，为什么始终不愿意继承吴王之位？
高风亮节的确是一方面，而恐怕考虑更多的，还是担心自己有朝一日，同样是会横死沙场吧？
这些东西暂表过不提，且说回吴国与楚国的这一场大战。
话说这些吴人的脚力确实强悍，论野战也的确是更为擅长，所以只一会儿的功夫，吴王诸樊便领着追兵赶了上来。
而那些因力竭而落在后面的楚卒，但凡是被吴军追上的，不由分说，直接就被结果了性命。
而此时的子强正在按照既定的目标，加紧赶往指定位置，所以又如何管得了屁股后面？当即一咬牙，只得是不闻不问的继续撤离。
吴王诸樊在前方看得分明，一看楚军是有了败退之相，当即只觉是有机可趁，便是发起了更为疯似的追击。
只一会儿的功夫，一路便是躺满了楚卒的尸体。
而原本就不甚宽敞的官道，更是硬生生被他们给多踏出来了一辆马车的宽度。
可正值吴王诸樊追得兴起，两侧山林却忽的竟一下子又是亮起无数火把！
“杀！……”
原本阴森漆黑的山林间顿是火光冲天，而忽然间传来的这一阵喊杀声，又是如此的震耳溃聋。
饶是吴人再勇猛，也不由被这一幕把给吓住了。
“不好！有埋伏！”
吴王诸樊立刻是意识到不对劲，正要下令撤退。
然而这些藏于林间的引火之物早就是替他们准备齐全了，山火瞬间便是引燃了起来。
其实，要说放火烧山这种事，在古代倒也并不罕见，当年晋文公重耳为了把迫使介子推从山里出来，就曾这么干过。
如今又时值秋末，满地的枯叶腐枝，甚为干脆，大火一起，便立刻漫山遍野的燃烧起来，而那些原先举着火把的楚人也都骤然消失不见了！
吴王诸樊急忙回头，只见来时的官道上早已是化为火海一片，根本退不得了！
而就在这时，前方却又猛然响起一通震天的战鼓声。
原来，是楚军又杀了回来！
“奸猾的楚人！天杀的楚人！”
吴王诸樊此时已经气的血脉喷张，在一阵火光之中更显通红。
不过，身为一国之君，他的杀伐果决倒也是真没得说。眼见退无可退，他当即毫不犹豫的，便是选择了向前突围！
只见他从腰间是拔出了他的那柄七尺王剑，并是又大喝一声：
“向前！向前！杀出去！”
只听得他一声大吼，竟是直接率领着吴军猛的又朝着已然是封堵住前方的楚军是径直冲杀了过去。
“杀啊！”
双方都同时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一方是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一方则是为了保卫自己夺下的疆域。
一时间，整片树林顿是化为了一片炼狱火海！

第二百四十章 战力爆表的吴王诸樊
此刻，吴王诸樊见得是前有楚人拦路，后有大火劫了后路，已是退无可退。当即一狠劲，竟是直接率领大军朝着正前方的楚军冲了过去。
就这样，双方在极为狭窄的官道上展开了激烈的搏杀，只见诸樊一马当先，冲入人群之中所向匹敌，不断领着周边的吴人对着楚军的围堵几番冲杀。
其刚毅猛劲，简直就有如神助一般，好几次竟险些是让他径直冲出一个缺口来。
而一直在半山观战的伍举，本以为是胜券在握，但如今见得此景，也不由得是一颗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一边看着山下所发生的一切，一边是用手拭去额上不断生出的冷汗：
“这吴人果真勇猛！阵中领头厮杀的究竟是何人？！”
伍举不经意间，是不由直接念叨问了这么一句。
“报将军，阵中领兵的，正是吴王诸樊！”
“什么？！是吴王诸樊亲自领兵！”
显然，他们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会是身先士卒，冲在队伍的最前头！
这时，立于一旁的李然也忍不住是大赞了一句：
“深陷重围而不惧，身先士卒，只进不退，这番胆魄与气势……难怪能仅以如此鄙陋之邦而撼强楚啊！”
春秋时期虽不如战国时期名将辈出，可这一时代的名将也同样是极具风采的。
显然，这吴王诸樊就是其中的一个。
在面对这样的困局，身为一国之君，却依然能够是坐怀不乱，亲自率领着大军试图突破楚军的重重围堵。就他这一身的胆气，论是谁也都不得不承认。
伍举当然也知道，这吴王诸樊的确是个硬茬，可是他不知道居然会有“这么硬”！
此时听得李然对他的这一番夸赞，只一时眉头紧锁，显然也是有些不悦。
不过即便他再不悦，此刻面对诸樊的勇猛，他也是毫无办法。
毕竟狭窄的官道已经拥塞着左右二军，显然已经容不下他所坐镇的中军。
而左右两军又已经都卷入了战斗之中，此刻正与诸樊在那是拼死搏杀。
所以，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只能是静待战果了。
漆黑的深夜之中，无数火把在茂密山林中的官道之上摇晃，惨叫声与喊杀声交织混响，随着渐起的北风在这地势复杂的南方山地间来回激荡。
山下，吴军在诸樊的率领下，在身临绝境之时，算是彻底爆发出了他们求生的潜力。所有人都近似疯狂的对着楚军进行着冲杀着。
此刻他们的身后虽是滔天大火，却也同样是为他们照亮了前路，让他们能够专挑楚军包围最为薄弱的地方进行冲杀。
而楚军左右两军的将领一时也都懵了，他们只眼睁睁的看着不断朝着自己这边冲杀过来的吴人，一时竟也被吓得是面面相觑。
好不容易协力将吴军的一次冲击给挡回去，吴军的第二波竟又接踵而至！
“疯了！这些吴人简直是疯了！”
明明是楚人占优，却不知为何，恐惧与胆怯竟是在不少楚军的脸上浮现。
他们原本自以为自己身为楚熊后裔，本是足够以骁勇著称于世的。而放眼整个中原，论战斗的意志，他们若说是第二，那绝对没人敢说第一。
可是，当他们遇到比他们还要彪悍，还要勇猛的吴人时，那种原本并不存在的恐惧一经出现，便再也无法抹去。
霎时间在他们的心间不断的萦绕着。
论狠？吴军可比你楚人更狠！
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竟是一时只能认怂了！
且战且退，仅依靠长戈的守势，来不断消耗着吴军。
“这样都挡不住么？”
伍举在山腰上看得分明，面对吴军的不断冲击，楚军的围堵竟是快要抵挡不住了！
数万人在狭窄的官道上进行血与肉的厮杀，一时间，整片山林都浸润在了一片血与火的氛围当中。
很显然，倘若楚军这样都挡不住吴军的冲杀，一旦缺口被其冲开，那等待他们的，将会成为一场屠杀！
届时，这一片山林便是他们楚军的葬身之地。
“撤！”
伍举深知今夜已不能将诸樊的万余吴军给统统吃下，所以当即就准备暂且撤军。
李然在一旁并没有说话，显然他们也看得出来，伍举的选择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乃是没办法的办法。
若是继续僵持下去，楚军只要显露出一丝的败绩，那便犹如是决堤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伴随着一阵鸣金之声，楚军开始往后撤退。但这一撤不打紧，吴人见状，又如何会放过如此好的时机？
所以，紧接着又是一阵冲杀过后，楚军士卒纷纷是被追着杀翻在地。
所幸，吴人在追出一段后，也不敢再继续恋战，只豁开缺口之后便是径直引兵退去。
此时，目睹了这一切的李然，借着火光能够清晰的看到写在伍举脸上的不甘。
今夜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无论是计策还是将领的指挥与调度，都近乎完美。
然而，即便如此，却还是无法将吴军给全部通吃，就更不提是要借此机会夺回舒鸠了。
最为关键的是，此战若是不胜，楚军的士气定然比之前更为低落，日后还如何能与吴人交手？
一想到这些，伍举顿觉自己此番确是过于轻敌了。
“大夫不必太过懊恼，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此番既已见识到吴人凶猛，那日后再多加运筹，必能取胜。”
李然只如此轻描淡写的与伍举是宽慰了这一句。很显然，他觉得既然这样都无法拿下舒鸠，那伍举这下应该也是黔驴技穷了。
其实，他现在本对于此战的胜负倒也并没有很在意，毕竟楚国在此处与吴国若能一直对峙下去，那对于北边的中原诸邦而言，自然算得是个好消息。
所以，他此时的心态倒是所有人中放得最为平稳的。
“先生这叫什么话？此战还没结束，先生何以就认定我们此战必败无疑了？”
可伍举仍是意欲坚持，撤退对他而言也只是一时的，这仗还远没到结束的那一刻。
闻声，李然却只是躬身一礼：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毕竟，这楚军的主帅乃是伍举，说到底，跟他李然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于是，这场对吴军的诱歼战便在楚军后方一阵撤军的鸣金声中落下了帷幕。
吴军的战损虽也是极为惨重，但是终究却还是被他们给杀出了一条血路出来。
而同样的，楚军的损失其实也并不少。
面对吴军的拼死一搏，再是彪悍的楚人也抵挡不住如此不要命的冲击，两万多的楚军将士竟是直接损失了五千多人。
可伍举却并未因此受挫，反而是又再度是自己拿定了主意：此时诸樊定然以为我军不敢再此主动出击，那我们便要反其道而行之，再攻他们个措手不及！
于是翌日一早，他又亲率本就已是颇为疲敝的楚军，径直是来到了关隘之下。而原本已经退入关隘内的诸樊见得楚军居然还敢来挑衅，当即是再度率军迎敌，双方一番战斗，楚军自然是再度不敌。
第三日，伍举又来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正面进攻，待得诸樊率军前来迎战时却又立时撤去……
就这样如此反复七日，伍举接连不断的对关隘发动攻击，可都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而诸樊同样也不敢追出太远，毕竟是有了前车之鉴，深怕是再中了密林间的埋伏。
于是，双方就在这关隘外围是反复的拉扯，一时倒也显得颇为有趣。
李然与孙武当然明白伍举这么做的用意：以楚军疲敝之师不断前去关隘挑衅吴人，一方面是为了重塑楚军的士气。因为吴王诸樊必然是不敢追出太远的，所以对于楚人而言，不断的于隘前叫骂，也能起到一定提振士气的作用。
而另一方面，他也是为了能够进一步消耗吴军的锐气以及体能，毕竟吴王诸樊率来的两万大军，至今都还没得到过休息。
此消彼长之际，伺机歼敌，这便是伍举的策略。
如此一直到了第八日，孙武终是按捺不住了。
……

第二百四十一章 唯快不破
这一日，伍举一如既往的是率领大军前去叩关。
“诸樊小儿！快快出来受死！”
诸樊见得伍举又是率军前来叫骂，也二话不说，一如往常那般，径直是率军出关迎敌：
“哼！伍举老匹夫，有本事你今日便休要逃走！来与寡人大战三百回合！”
诸樊回罢，二话不说，径直是掩军杀来。
但是，两军这刚一交手，伍举便立时是下令后撤，以期是诱敌入林。
但吴王诸樊也并不傻，只杀了一阵后，见此情景知道其中必然有诈，于是便只管是领兵又回了。
而当孙武是遥遥望见了败退下来的楚军，当即是与身边的李然言道：
“伍举大夫此举虽是能够消耗吴军的锐气，可长此以往，楚军的士气同样也会被耗尽。”
“一旦吴军再有援军驰援，届时我们便再无人数上的优势，此战必败无疑啊！”
李然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闻声亦是一阵点头称是。
此时，只听孙武是继续言道：
“如今，唯有是引一支奇兵前去引诱吴军决战，另再安排好精锐部队进行埋伏两侧，或可一击成功。”
李然知道，孙武这是“技术控”的瘾又犯了。所以是与他进行着“技术研讨”。
但现在的问题是，伍举本来也是这么玩的。孙武的这些个说辞，似乎跟伍举如今的作派并无二致。
吴王诸樊自上一次虎口脱险后，如今便早已是学聪明了。见得伍举往后撤退，也不再追击。所以，伍举才完全找不到办法与诸樊决战。
正所谓“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所以，显而易见的，要想把所有吴军引来决战，那就必须是对其有足够的吸引力。
当他二人于楚营内正说着，恰巧遇到伍举是又一次无功而返。李然见状，自是上前慰劳一番。
言语间，有意无意的，是将孙武的想法与伍举说了一番。
伍举听罢，却是一声嗤笑，并是摇头言道：
“如此已经反复七日，那诸樊小儿却始终不肯出来。若只凭长卿一人，又何以能引得他出关决战？”
事实上，伍举这几日早就是一直在不断的尝试着诱敌来追，却始终无果。
既如此，量他孙武又能如何引出诸樊来？
“呵呵，这其实又有何难？只再羞辱他一番即可！”
孙武这时亦是快步上前，并如是抢先回道。一时眼睛里忽然是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听得这话，伍举又是一阵眉头紧皱，显然他对于孙武方才所言依旧是颇为不解。
然而，此时孙武也不与他解释，只顾是抱拳恭身言道：
“还请大夫予在下三千精锐，剩下的人，大夫可自行安排于山谷之中，待得在下将吴军悉数引出，大夫全军尽出，必能将其一网打尽！”
李然与伍举听他此言，皆是不由一惊。只不过他二人所惊讶的点却是各不相同。
对于孙武的本事，李然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
李然同时也知道，孙武之所以会献策，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他作为“技术控”的不由自主。李然作为理科生，其实非常理解孙武的心情。
可他的信任如今其实并没有什么用，现在最关键是要看伍举。
所以，李然虽然也本来并不想过多的掺和，但是孙武既然开口了，李然就也无道理不附和一声。于是，便开口与伍举是建议言道：
“长卿既有如此的自信，大夫或许可以试上一试。纵是长卿的筹谋不成，结果总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三千人，显然也是不算少的了。用三千人去冒险一试，这代价对于伍举而言也不可谓不大。
但是，他自己也心里清楚，现如今若想攻克舒鸠，便唯有出奇致胜。
经过他这七日来的消耗，吴军的士气恐怕也早已是泄了。或许，也是时候该冒险一试了！
而如今所欠缺的，唯独就是一口像孙武这般的利刃而已。
当伍举见得孙武是如此的少年意气，也是不由感慨：
“呵呵，好！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血性！本帅便许你三千精锐！”
于是，他当即下令，让孙武是率领三千人前去叫阵挑衅，而后他自己则将大军退至通往离城的山谷埋伏。
黄昏时候，一切准备就绪。
孙武点齐了三千楚人，却让他们悉数卸去了身上的披甲，只以戎服着在外面。而且，还尽弃了戈戟，而只管让他们各自选用了更为称手的短兵器。
这些个楚人，也完全不知道这孙武到底是在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战场之上，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改长柄为短兵，而且还把披甲都给卸了，这确定不是要他们去送死？
但是，他们身为楚卒，既然是划拨给了孙武，他们如今却也只有听命的份。即便是知道是去送死，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随后，在吃饱喝足以后，三千人便是立刻启程了，这支奇袭的队伍，虽称不上浩浩荡荡，但也颇有气势。
只见孙武很快抵达关隘之前，诸樊见得楚军此次是换将前来挑战，而且还是派了如此“不堪”的轻卒前来，当即二话不说，径直率军出关迎敌，想要将孙武所率领的三千人一口吃下。
两军再次交锋，而孙武在面对诸樊的一万多大军时，非但是没有撤走，反而是打得极为顽强。
只见他不断的指挥着三千人在诸樊的大军之中是来回穿插，这些楚军在他的手下便好似化身一柄利剑，不断游走其中。
而吴王诸樊完全没想到，这名小将竟是这般的难以应付，而且其勇武程度竟也完全不输于他！
加之他一万多人，与关隘前本就施展不开长柄的兵器，行动自然不可能有孙武率领的三千轻足那般的迅捷。
所以，如此一来，孙武不但能够不断的冲击吴军的阵型，而且还能让吴军每次包围都落空，导致孙武率领的三千人就像个泥鳅一样，始终在人多势众的吴军眼皮底下偷偷溜走。
诸樊这几日本就一直被伍举的接连进攻给搞得不胜其烦，好不容易见得有如此小股楚军的“残兵”，正想一鼓作气的全部拿下，涨一涨士气。
可谁知遇到孙武所率领的轻足，却根本奈何不得他们，一时直把他气得是咬牙切齿。
“区区三千丑卒，竟也敢在寡人面前撒野！”
“杀！给寡人拿下他们！”
诸樊决定亲自上阵。
吴军在诸樊的亲领之下，立刻是对孙武的三千人发动了更为凶猛的围剿，孙武见势不妙，便立刻是脚底像抹了油似的，领着轻卒一溜烟直接是往后撤去。
可此时的诸樊却已是被这些个“丑卒”给激怒了，岂能放任孙武溜走？
于是他只号令一声，一万多吴军当即是咬着孙武所部是紧追不舍。
一时，在狭隘的官道上，一万多吴军的行动速度肯定是不及孙武的三千多轻便士卒的。
所以，当转过了一片山林，吴军便已是看不到了楚军的影子。
诸樊“啐”了一口，正要回转撤军。
可谁知，就在此刻！孙武却又率军从山林之中是再度杀出！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度前来讨战。
诸樊看得眼睛直是一阵冒血，自他领兵出征以来，又何时受过这等的窝囊？
当即是想也不想，直接率领大军是再度追击而去，誓要将此人生擒扒皮。
然而，脱了披甲的三千士卒，却当真是滑如泥鳅，一击得手后，却根本不给吴军追上的机会，掉头便又开奔起来。
吴王诸樊见得此状况，气得是七窍生烟，当即是啥都顾不上了，直接是一人当先的冲上前去。
这时，孙武在马背上转头一看，情知诸樊已经上当，当即是放缓了撤走的速度，让自己的三千人始终与吴军保持着极为“暧昧”的距离。
何谓“暧昧”？即看得见却又摸不着的距离。
诸樊在屁股后面不断追击，可始终追不上孙武，一时更是气得腮帮子鼓鼓。
而孙武为了勾引诸樊紧追不舍，甚至是故意停下来，让那三千楚人竟直接当着吴军的面，原地唱起了“楚歌”。
那些都是在楚地流传了数百年的民谣，具体的孙武也是听不懂的。
可当吴王诸樊看到区区三千楚人，竟敢在他面前这般的嚣张跋扈，身为一国之君的他算是被彻底激怒了。
这一次，他丧失了理智，径直号令大军是全速追击！
孙武见状，情知计划已是成功了，当即也再不拖延，径直是将后方一万多的吴军是引入了伍举早就设伏好的山谷之中。
“哇！真成了！长卿少年英雄，可当真是了不起啊！”
站在山坡上，看到那一万多吴军是进入到山谷之中，伍举也不禁是发出一阵感慨。
他一边捋须，一边亦是露出颇为满意的笑容。
这场旷日持久的鏖战，终于是要落下帷幕了。
“杀……”
随着四处忽然间又传出了一通鼓声雷动，那些埋伏于山谷两侧的楚军，顿时是掩面杀出，而整片山谷霎时间，又再一次沦为了人间地狱。

第二百四十二章 见众生
由于伍举前几日接二连三的前去叩关挑衅，吴军上下始终都是保持着高度警惕。
正所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所以，在经历了这些时日的来回折腾后，如今却又再度被楚军给围堵在了这一片山谷之中，吴军立时就萌生出了怯意来。
此时，只听得伍举的一声令下，半山之上，又是一阵鼓角争鸣。
而楚军也随之顿如潮水一般径直涌出，同时孙武所率领的三千轻卒也是闻得鼓角后，猛然回过头来，倏地又杀奔而去。
一时间，偌大的山谷内惨叫声与喊杀声不绝于耳。
吴军也知是中了奸计，此刻面对如此的绝境，那也已是有心无力。
于外围抵挡楚军第一波冲锋的士兵，几乎在一瞬之间便全部被放倒在血泊之中，山谷间也再一次是血流成河，血腥味儿混杂在腐败的苔藓味儿，一时颇为令人作呕。
吴王诸樊见此战状，看得是眼睛直充血，只顾在那是疯狂大喊道：
“突围！突围！”
他知道，他这一万多人的队伍，若是在此处被楚军全部吃下，那舒鸠便会直接落入楚人的手中，届时他若再要与楚国争夺群舒，将不再有任何的优势。
所以这一仗，他吴王诸樊也是输不起的。
可惜，无论他如何喊叫，此刻楚军已是占尽了天时地利，再加上有孙武这等的大杀器，吴军面对此等的境况，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随着楚军的利刃是不断的挥舞着，吴军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的纷纷倒地，而纠缠多日的舒鸠之战也终于是要落下帷幕了。
李然与伍举站在山坡之上，看着下方山谷内的景象，二人脸上呈现出完全截然相反的表情。
伍举自是极为兴奋的，毕竟这一仗打得确实漂亮！如今更是胜券在握。
而正如之前所言的那样，这一战若要是被他打赢了，那无论是对于楚王熊围而言，还是对于他伍氏一族而言，都可谓是天大的喜事。
倘若能再就此俘虏了吴王诸樊，那可更是天下奇功啊！光是如此想想，也不由是让人激动万分。
待得功成名就，他伍举将不再是仅仅通过依附楚王而谋求荣耀的嬖臣，而是一位有着百年来楚国无人能及的第一大功臣！
届时，他们伍家也将成为如同蒍氏一般的楚国大族。而他伍举，就将像当年被楚庄王所破格提拔的蒍敖（孙叔敖）一样，他要成就他们伍氏一族的贵族身份。并把这一份家族的荣光，继承发扬下去。
而这，也正是他此番之所以要主动请缨征讨舒鸠的原因！
但是，对于另外一边的李然而言，此刻脸上却是挂着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沉重。
不止是他的心情是如此的沉重，还有他那忧郁的眼神，也同样是显得尤为沉重。
是的，他的确应该为楚国的胜利而感到高兴，毕竟这里面多多少少也有他的一份功劳，虽然他其实也并不想要。
然而，这种浅薄的喜悦之情却随着山谷内不断倒下的吴军士卒而逐渐消散。
他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省与自责之中，纵是随风弥漫的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此刻也无法将他唤醒。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反省自责呢？
有人可能会说，身在礼乐崩坏的时代，身处乱世之中，任何后来者都理应成为一位手执七尺王剑，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盖世枭雄。
亦或是成为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挽救天下苍生于涂炭之下，真真正正的给予这个世界一个“和平盛世”的治世大贤。
可是，又有没有人想过？他李然既是身为后来者，他所坚持和坚守的道理理念与这个世界本身其实是格格不入的。
他之所以此前将自己定位成谋士，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情势所逼。但另一方面，其实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比谁都更懂得战争的残酷。
所以他才希望能通过另外一种更为柔和的方式去调停，布局，甚至是掌控一切。而并非是仅仅依靠暴力。
暴力，在掌控一切的同时，也会彻底摧毁一切。无论是对于哪一方而言，都是如此。
所以，他所自责的，乃是他发现他并不能去阻止这一场大战的发生。当他眼看着山下的一幕幕“人间惨状”，他自省着，在往后的岁月中，他是不是应该将自己的视界给跳脱出这一时代的局限呢？
他既然有这样的眼界和视角，他理应为这个时代的未来去承担更多。
郑国，鲁国，祭氏，子产，这些都是与他关系亲近之人。但是，在他力所能及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并不能将自己的视界只局限在这一方一隅呢？
如果能救得更多的人，能够以更小的代价去结束战乱。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李然突然在那是扪心自问着，究竟对于他而言，对于一个从现代社会溯源而来的未来人，他的底线和初心应该是什么呢？
楚人和吴人的生死，当真跟他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面对众生，但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这难道不是他所一直所坚守的正道吗？
尽管这的确是一个乱世，他也知道，在这一时代，满口的仁义道德只会让他更像是一个傻子一样。
就像当年的宋襄公一样，满口的仁义道德，最后呢？终究还是是被无情的现实给教育了。
可是即便如此，他真的应该就此而放弃吗？真的应该坠入时代的旋涡中而彻底迷失了自己吗？
他此时已经有些记不清，当孙骤死在曲阜城外时，他为什么会那样的愤怒？甚至会将鲁国季氏永远记在自己的复仇名单上！
孙骤很重要吗？能够影响整个天下的格局吗？
绝对不是。孙骤不过就是一名普通的武人。若说得再不客气点，他不过就是一名庶人罢了。
当时李然之所以会如此的愤怒，难道不正是因为季氏的那种只顾争权夺利，甚至不惜以草菅人命，一味的杀人来达成目的的手段？
这才是当时的李然所无法容忍的！
而现如今，他虽是无法阻止这一场吴楚争夺舒鸠的大战。但是，他既然是被卷入了其中，他的袖手旁观，以及他有意无意的“炫耀”之举，却也间接造就了如今山下的这一“人间炼狱”。
那如此说来，他与季孙宿，与丰段之流又有何异同呢？
纵是这一时代的所有人都想成为始皇帝，他李然也决不应该以此为人生目标。
当然，你可以说李然就如同个贱人一般的扭捏造作，矫情，胸无大志。
可是你无法否认他身为现代人的思维与逻辑，更无法否认他对这个残酷世界的认知，乃是这一时代最为理性，最具有人伦情怀的存在。
……
山谷内的战斗很快便接近了尾声，吴军的士气本已是彻底竭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那些楚人，看见吴人如今已落入了瓮中，又岂能坐失此等的良机？故而人人都是整戈待发，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所以这一场歼灭战，最终是以楚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只是让伍举颇为感到有些遗憾的是，吴王诸樊终究还是被其突围逃走了。
数千人前赴后继的冲杀，只为他一人能豁开了一道口子，并让他最终顺利得以逃脱。
而他逃离以后，吴军也就再无任何反抗的士气。
……
战场清算时，此战吴军共死伤一万两千余人，另有三百人被俘。
而舒鸠城的大门也再无任何阻碍，楚军夺回舒鸠是指日可待。
楚国营地内，伍举迫不及待的将这一捷报派人送回郢都，顺带着也附上了为全体将士请功的简牍。
接着，他又让全体将士们是抓紧时间休整，准备三日后进攻舒鸠。
“子明先生，长卿此番为我楚国是立下了大功，举已是禀明大王，待此战过后，便封长卿为我楚国的下大夫。”
在逼迫和拉拢李然成为楚国一份子这件事上，伍举可谓是煞费苦心。
你李然既然不愿为我楚国效力，那就让你的手下在我楚国出仕。
这样一来，你李然还能解释得清吗？
而且这样的封赏也是合情合理的，孙武此番立下大功，楚王要封赏于他，难不成你李然还能说个‘不’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伍举的脸上尽是灿烂的笑容。
而李然对此当然亦是心知肚明，于是也只得是微微点头，并未再与他多言。
这倒是让伍举感到十分的诧异，他眯着眼，看着李然问道：
“哦？先生难道不想说些什么？”
“伍举大夫既是如此安排了，然却还能说些什么呢？”
李然也是毫不客气的如是反问道。
怎么着？还想让我李然谢谢你伍举替我请功吗？这不摆明了恶心人的么？
还能不能稍微真诚一点？
而伍举被李然这呛了一句，却是只装作一脸“无辜”，怔怔的看着李然，一时无言以对。
而李然见状，只朝他一拱手，便转身离了大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然知道，孙武的献策之功，以及他的先登之功，楚国不可能不封赏于他。
而李然自然是也不能在这时使绊子的。攸关孙武的前程，纵是孙武再对自己如何言听计从，这种事他也是不能插上嘴的。
毕竟，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这是这一时代，所有像孙武这样的人，所共同谋求的目标。
所以，他也只能默许了伍举为孙武请功。
只是伍举如此的蹬鼻子上脸，却让李然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所以，又如何会给他以好脸色看？
回到营帐内，孙武却早已是等候多时了。
看得出来，孙武也知道他今晚的一战成功，很有可能会让李然陷入一场两难之中。

第二百四十三章 吴国的游击战
孙武当然知道他今日的出战，肯定给李然带来了一定的麻烦。
毕竟楚王若是对他大加封赏，这就与李然一直想要与楚国撇清干系的意图是背道而驰的。
可没等他开口说话，李然便朝他微微摆手，示意他坐下。
而后只听李然依旧甚是平易的与他言道：
“今晚这一仗，打得很是漂亮，对于长卿而言，这便是你扬名四海的机会。”
孙武一听此言，顿是一惊，正欲起身跪拜以表明自己的心意。却见李然又伸手制止：
“长卿不必如此……不必因为为兄的缘故而感到惭愧，长卿未来的成就，定然比为兄这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玩弄阴谋的人要高明得多。”
是啊，兵家至圣，光是这个称号，便足以影响华夏文明数千年。他李然凭什么与孙武相提并论？
“先生……”
“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
孙武一听，李然这话似乎味道是与以往不同。所以，他不免是有些急了，他以为李然说得这些，乃是因为不悦而说出的反话。
可李然却是依旧极为坦然的继续言道：
“无论楚王他如何封赏于你，长卿你都大可接受，不必推辞，这都是长卿应得的。而这一切不正是长卿这些年来所一直在追求的吗？”
“生而为人，总得有些追求。只是人各有志，所以每个人的追求也不尽相同罢了。”
“所以不必担心为兄，为兄若想要与楚国保持距离，呵呵，为兄还有的是办法。”
李然想得很通透明白，他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去阻止孙武迈向更为广阔的未来。
“武谨记先生教诲！”
孙武闻言，立时是拜倒在地，朝着李然又是重重一个叩首。
他心里明白，李然这是在给自己松绑，让他能够放开手脚。
“哎呀！这是作甚？”
“你我本就该以兄弟相称，为兄又岂能受长卿如此的大礼？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李然急忙是将他扶起身来。
“只是……武还是担心先生，会因武今日之功，而被楚王所裹挟……”
“不妨事，楚王要封赏于你，为兄自是不会反对的，可他若是要封赏于我，那为兄便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推辞的。呵呵，楚王的那些个心思，为兄又岂能不知？”
其实，此时李然的确是并不担心孙武的此番封赏会连累到自己，他现在所担心的，其实还另有隐情。
而他之所以刚才在面对伍举时，显得表情是如此的凝重，其实也是这个原因。
如今诸樊败了，舒鸠迟早是落入楚人的手中。
而楚国若是趁胜追击，便定会与吴国是大打出手。
于是，他李然理所当然的，也就不得不卷入到楚国对吴国这一姬姓之邦的战争当中去。
虽然他可以向楚王请辞，说这已是违背了他们当初的约定。
可事已至此，他都已经参与了伍举对吴王诸樊的战斗，再提及此前的约定，岂不是有些太造作了些？
但他若不以此回拒呢？那郑国呢？晋国方面呢？子产，羊舌肸等人当真能替他在各自国内，把这事给圆下来吗？
“那先生如何打算的？”
孙武听罢，当即也是一阵皱眉。
他当然也知道吴国与晋国乃是战略同盟的关系，一旦李然参与到楚国对吴国的战争当中，那李然与中原诸邦的关系可就会变得相当的微妙了。
再加上晋郑两国的关系，李然的污点效应，迟早是会传导至郑国的。
李然听得孙武如此问，却也只得是摇了摇头，哀自叹息一口，并未就此作答，但脸上却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显而易见的是，这件事的确是有些难倒他了。
……
随着楚军的大举进攻，驻守舒鸠的吴军根本就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不出三日，舒鸠城破，楚军不但收复了舒鸠，并借此机会是将数鸠国的国君给迁去了楚国郢都，彻底灭了舒鸠国，将舒鸠是直接纳入到了楚国的版图之中。
这也正应了伍举点兵时说的那句话，舒鸠虽不是他楚国的土地，却也终会成为他楚国的土地，其实说起来也都一个样。
而吴国方面，因为是直接丢了舒鸠这一处关键据点，吴国在面对楚国时便再无任何优势。吴王诸樊只得是率领吴军果断后撤，并将大部是化整为零，于江淮一带与楚军是打起了游击。
要说对于战争的领悟能力，吴王诸樊也绝对是排得上号的。
他们吴国如今虽是失了先机，但是若论对于江淮地区的掌控力，尤其是群舒与吴国之间的联系，他们也其实并非是完全没有机会。
诸樊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不但没有因为丢了舒鸠而感到懊恼，反而更加积极的投入到与楚国的周旋之中。
江淮一带尽是崇山峻岭，河流遍布，群舒各邦与吴国自己，又本身藏有大量的舟兵，这些个舟兵，原本对于两军对垒的这种大阵仗而言，本来是并无用处的。
但是如今放在吴国与楚国的游击战中，就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
每每楚军大军即将要剿灭一方时，这些个舟兵总会及时出现，将吴国步卒接上舟楫，而后又从容撤退。
所以，纵是伍举想尽了一切办法前去围追堵截，却始终不及这些舟兵在江淮流域上自由来去接应，所以，这也一时间令他是颇为头疼。
……
一日，李然终于是收到了子产予他的回信。
其实，这封书信本应该早就到了。
只因李然跟随着楚国大营四处辗转，几乎每天都在不断更换驻所，所以这封书信自然是要晚了许久。
子产在信中倒也并未多说什么，毕竟他也清楚李然现在是被楚王给盯上了，许多事情实在也是不得已为之。
不过，他同时也旁敲侧击的提醒了李然，晋国与吴国的战略同盟乃是维系天下安稳最为关键的一道防线。
一旦吴国在南边无法牵制住楚国，那么整个中原的处境都将会变得十分的危险。
他还在信中提及，晋国的中军帅赵武，以及晋侯都已对李然此次跟随伍举出征吴国而感到不满。
甚至连带着一直与李然关系要好的羊舌肸，也因李然的这件事而受到了牵连，在晋国朝堂上一时成为了众矢之的。
所以，子产想叫李然得好好拿捏住其中的分寸，既要保全住自己的性命，但又不能破坏了当下局势的平衡。
其实，子产所说的这些，李然又何尝不知呢？他若如今真能有这般的能耐，那他现在又何必是自寻苦恼呢？
于是，他赶紧是又给子产回了一封信……
而后，他这才唤来了孙武，并是一同商议起了对策。
“先生唤我？”
“哦，长卿啊，为兄之所以唤你前来，是想与你参谋参谋，该如何尽快结束吴楚对峙？”
孙武听罢也是心知肚明。吴楚在此多对峙鏖战一日，李然便一日不得安心。
而且，孙武十分清楚，李然的言外之意其实还有一层潜台词，那就是：如何让两边都以最小的代价两厢罢兵。
“先生，依武之见，若想赶紧结束与吴国之战，莫不如……”
孙武话到一半，却是骤然停住了，而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之色。
见状，李然忍不住皱眉道：
“可有把握？”
不过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是有些多余了。
……

第二百四十四章 终止战乱的法子
孙武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其实说来也简单。
要想赶紧结束楚国与吴国的鏖战，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尽快决出胜负！
而吴人他们是断然无法控制的，他们手中有的筹码，唯有楚军。
所以，为今之计，唯有让楚国得一场“大胜”。
如此楚军自然会班师回朝，结束与吴国的战争。
如若不然，以目前吴王诸樊所制定的游击策略，这吴楚两国能在这一带打上好几年都不带休战的。
因为，既是游击战，吴国所投入的兵力本就不会多。而且凭借着群舒与吴国的关系，吴军毕竟是有群众基础的，只凭借那些个舟兵从中策应，吴军游击的战损自然是极小的。
所以，吴国大可不必在乎会因连年的征战给国家带来的沉重负担，反而这样的战斗还能一直牵制住楚国，甚至是拖垮楚国。
而楚国呢？
楚王刚一即位，而且是得位不正，如今也正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转移国内关于王位继承的矛盾。
正所谓“留寇自重”，与吴国持续的战事，显然也是一个合适得不能再合适的理由。
所以，楚王一时半会的，或许也希望能与吴国这样一直消耗下去。反正如今有了舒鸠这一据点，往后迟早是可以自给自足的，所以接下来的补给调度对于他楚国而言，也就成了无关痛痒的事。
不过是陪着吴国在江淮地区玩玩捉迷藏，顶多就是伍举多受累些罢了。
所以，这两国一旦分不出胜负，当真是打上几年都不成问题的。
那最后呢？群舒就此民生凋敝，沦为互相拉锯的站场。而他李然的“名声”也是迟早要败光的。
而如今唯一能结束这场战争的，唯有是让其中一方彻底获胜。也只有这样，李然才能从这场战争中抽身。
“只是一旦如此，先生只怕会遭到晋国方面更为严厉的责问啊……”
孙武也明白，一旦吴国战败，李然肯定会被晋国责难。
“那……如果是吴国主动退兵呢？”
李然却是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生擒诸樊，让诸樊是主动退兵？”
倘若吴国主动退兵，放弃在江淮一带与楚国争夺地盘，那两国的战争便不会持续下去。
可显而易见的，若想要做到这一点，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而孙武一听这话，却顿时是来了兴趣。
“先生这么一说……倒也并无不可啊！”
孙武脑筋一转，顿时灵光闪现。
“哦？长卿有何计较？”
李然急忙问道。
只听孙武道：
“武与吴人也算得是几经交手，根据武的经验来看，但凡是大的阵仗，并是他们自认为是志在必得的大仗，吴王诸樊都必定会亲自出场，甚至是冲杀在最前列。”
“舒鸠之战便是最好的例子。”
“嗯，吴王诸樊先前对于楚军是颇为不以为然的，所以接连几次都是亲自领兵冲杀在最前列。若非在那山谷之中他被护着溜走，只怕此刻早已是被楚军所擒了。”
话到这里，孙武当即顿了顿，没有继续接着往下说。
可即便他不说，李然也已然明白了过来。
孙武作为曾身临一线，自然知道吴人作战的习惯。
他吴王诸樊不是最喜欢冲锋陷阵么？不是喜欢对势在必得的战事一手掌控么？
那何不再给他一个机会？引他入彀？
“前几日，从舒鸠传来的消息，楚军三次粮道被劫，似乎都是由诸樊亲自率军的。”
“可见若要引诸樊入彀，似乎也并非是一件难事。”
李然听罢，嘴角当即扬起一缕笑意：
“若能生擒诸樊，迫使他主动退兵，这场仗自然就不会再继续打下去了，届时我等便能全身而退了。”
方法有了，也可行，二人就这么议定了下来。但是最后，李然却又强调了一点：
“但绝不能让诸樊出现任何的闪失！”
是了，生擒诸樊，迫使诸樊退兵乃是最好的结果。
可一旦诸樊有个三长两短，一来，李然在面对中原诸国时，便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二来，吴国的这颗仇恨的种子，迟早会是一个祸根。
“所以，这件事还需得是长卿你亲自出马才行。”
“诺，武定然不负先生所托！”
李然如今唯一能信得过的，便唯有孙武了。
随后，李然便立刻是转身出了营帐，并是来到了伍举的主将营帐之中，说他有办法能生擒诸樊。
当然，生擒诸樊，迫使诸樊退兵的真正用意他肯定是不会告诉伍举的。
伍举听闻能够李然有办法生擒诸樊，自然也是极为高兴。
毕竟这场仗已是耗了他好几个月，眼下天寒地冻的，楚军与吴人如此一直周旋着，他却始终不得寸功，士气也由此变得十分的低落。
若是能够生擒诸樊，不但能够结束这场战役，还能让他伍举立下大功。所以，他自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李然说得更为清楚些。
而李然当即把之前所议定的整个计划都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并是特意强调了一点，此计的最后一处环节，只能是交由孙武去办。
“哦？为何只能让孙武去？”
伍举不由是来了一丝警觉，不禁是皱眉问道。
毕竟若非他亲临，那生擒诸樊的这份功劳，对他而言，分量自然就要轻上不少。
“呵呵，大夫也应该知道长卿的本事吧？试问大夫帐下，如今又能有谁人担此此等的重任？”
的确如此，生擒诸樊，光是想一想都知道其中的难度。
而现在的楚军之中，除了孙武，却还有谁能够办得到这件事？
伍举细细一想，也是深以为然。
毕竟孙武的本事摆在那里，无论是当初他孙子伍员与孙武的一番较量，还是之前的舒鸠之战。孙武无论是他的个人能力还是统兵能力，都可堪称一流。
这件事若是换作其他人，他还真是有些放心不下。
一番思索，伍举当即是下定了决心。
“好！”
“那便让长卿去成就这一盖世奇功！”
“他需要多少人马？”
伍举当即又如是问道。
李然此时也极为坦然，径直是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五千即可。”
他这些日子一直便跟随楚军大部，对吴兵实施围剿，他自然也清楚吴军现在的实力。
五千规模的楚军，已完全可以引得诸樊亲自出战了。
“嗯……那准备何时动手？”
“便在二十日后。”
原来，二十日后便是吴国先君寿梦，也就是吴王诸樊生父的祭日。而孙武之所以要选在这一天动手，为的便是要激怒诸樊，给诸樊一个不得不亲自引兵出战的理由。
“好！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伍举听罢，不由是拍案而起，脸上也不由是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喜悦之色。
是的，面对唾手可得的战功，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可是他也并未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当他兴高采烈的答应了李然的请求后，他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呵呵，此事若成，举自是不敢贪功。而先生的大名，也定当是为天下人所皆知啊……哈哈哈。”

第二百四十五章 巢邑之围
伍举显然也知道这是一个绝好的主意。所以，李然刚一献计，伍举只短暂的思考一番后便是立刻答应了下来。
而他所说的那最后一句话，也是十分的耐人寻味。
何谓“举不敢贪功，先生之名定当天下皆知？”
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这显然是要用军功把李然给直接“逼上梁山”呗。
一旦因李然之计，生擒了诸樊，此等的奇功，不但他伍举能够因此而沾光，倘若是再大肆宣扬出去，那便等同于是将李然与楚国是拴在了一条船上了。
届时你李然若不为楚国所用，却还能去往何处？
要说这伍举，编排起李然来那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于是，他很快就又拨给了孙武五千精锐，且是将兵符一并交给了孙武，让他能够自行节制，一切行动皆无需再向他汇报。
孙武在接过了兵符之后，却并未第一时间离营，而是又如此这般的与伍举是更进一步的详述了一番具体的诱敌之策……
待得李然和孙武悉数退出之后，伍举便立刻是召来众将商议了起来。
“什么？！不单要我们主力后撤，居然还要我们拱手让出这得来不易的舒鸠城？！”
“是！非但是要放弃舒鸠，而且，所有部署在群舒的守军应当全部后撤三十里，以为策应。”
“什么？疯了疯了，哪有这样打仗的！他二人既非楚人，这显然是要坑害我军啊！若是那诸樊不上当，那我等岂不是等于功亏一篑！”
“是啊！若是大王知道了，定是饶不了我等的啊！”
原来，孙武所出的这一招诱敌之策，乃是两厢调停的奇招！一方面，即能使得楚军的阵线是全线后撤，而且也可以以此为契机，活捉吴王诸樊！让楚国立得全功后便班师而还，还两国一个太平。
而楚军的全面后撤，也同样可谓是给足了李然以搪塞芸芸众口的理由：
我李然已经尽力让楚军后撤了，如今是吴王诸樊不知分寸，轻敌冒进而误入了楚人的圈套，那完全就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的了。
不过显然，孙武的这一招虽说是用心良苦的。但是，这一计的关键所在，还是在于伍举！
就看他能不能压得住楚国其他将领了。毕竟，佯装全线的溃败，乃是诱敌冒进，甚至是引诱吴王诸樊现身的最重要的一环。
“吾意已决，不必再言！各位将军只管是节制好各部，一起协同后撤即可，不得有误！”
伍举也自是对于此间的关键是了如指掌。所以，当即传下将令，所有目前在群舒的驻军统统后撤三十里，以为策应。
过得数日，舒鸠城内的楚国守军，也同样是得了密令，悉数直接从城中是撤了出来。
而原本楚军分散部署在群舒的军力便也不算多，这些时日又被吴军的舟兵是耍得团团转。所以，其士气可谓已是低落到了极点。
这些楚卒本就已不想逗留在这是非之地，所以一得到全线后撤的军令，只当是吴人即将杀来，所以一时间也是人心惶惶。
所幸各处楚军的将领还算得是能够做到令行禁止，节制有方。大部分楚卒摄于统领的威信，且平日里所操练出来的素养也还算过得硬，虽一通折腾过后，倒也勉强是没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这天气也越来越冷，马上又是年节，谁都希望能快些回去。所以虽说下令是后撤三十里，但有些部曲，竟是直接后撤了五十里的都有。
如此一来，楚军的阵线就更像是真的溃败了一般，完全没了章法可言。
十一月中旬，楚军主力在伍举的指挥下，亦是接连诈退了十余阵，眼见整个江淮地区的楚军都几乎同时是消声灭迹了一般。
这一切自然是却令吴军洞见到了“时机”。
一般情况来说，战场之上，突然有一方退得这么急的，要不是因为后方出了大乱子了，要不就是后勤补给出现了崩溃。
显然，吴王诸樊也是这么考虑的。
所以，两国的军队士气一下子就发生了大翻转，吴军开始蠢蠢欲动，频频主动出击，不断袭扰着不断后撤的楚军，甚至是明目张胆的对楚军营地发起进攻。
而楚军的防线则是一退再退，并且，由伍举亲自所率领的中军大营，在每次烧饭时，所挖的土灶数量也会随之不断减少。
刚开始撤退时，主营地内尚且还有四五千口埋锅造饭的土灶坑，可在接连十余次撤退后，留在营地内的炉灶便只剩了一千多口。
显然，这也是孙武所布下的计谋。
而吴王诸樊亲率大军追击，一路之上自然也是观察到了这一现象。眼见楚军的人数是莫名其妙变得越撤越少了，吴王诸樊不知是计，于是他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十一月底，当楚军再一次往后方急退二十里，吴王诸樊见状，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亲领一万人一路是高歌猛进，竟是直接攻至了楚军于江淮地区的最后一处据点——巢邑城下。
巢国原本也是楚国的附庸，在舒鸠被灭之后，巢国便成了楚国在江淮地域唯一的据点。
显然，作为江淮流域“楚尾吴头”的存在。攻下巢邑，对于吴国而言也同样是有着极为重大的战略意义。
而当孙武得知吴王诸樊是一路亲自领兵打到了巢国，他心知其已是中了欲擒故纵之计。于是，便径直率领着五千步卒，星夜兼程的赶至巢国增援。
原本，在孙武驰援巢邑之前，巢邑内的守军不过三千来人，本不可能防得住诸樊的进攻。当巢国的守城主将巢牛臣在得知孙武是授了伍举之命，特意带兵来救，顿是信心倍增。
“快！今夜就将外城的大门给打开！迟则有变！”
谁知，孙武一至城楼见了巢牛臣，便二话不说，直接是要巢牛臣洞开城门，放那吴王诸樊进到瓮城，巢牛臣一听，也立马是懵逼了。
“什么？这如何使得？！如何能让吴人进来？瓮城低矮，城门亦小，可谓是一攻即破，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啊！”
巢牛臣想都没想，直接是拒绝了孙武的提议。
孙武见巢牛臣这般智浅，便是又急忙喊话道：
“吴王亲自领兵前来，且此人有勇无谋，我们若是把外城门打开，他肯定以为巢邑是出了异端，他不知是计，必然会亲自率兵冲进来！”
“届时我们再把城门一关，依靠瓮城，他便成了瓮中之物！”
“正所谓擒贼擒王，只要抓住了诸樊，这些吴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巢邑毕竟是巢国的都城所在，又是楚国在东边最大的一处军事据点。所以，这座城的防御工事是极为完备的，每一处的城门都有一处瓮城。
一道外城，一道瓮城，所以孙武只是让巢牛臣打开外城的城门，即使诸樊是进到了内城，显然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攻破瓮城。
而只要瓮城不破，那么，有着亲自冲锋陷阵习惯的诸樊，便将成为他孙武砧板上的鱼肉。
可巢牛臣听罢，只觉得是太过于匪夷所思。毕竟诸樊率领着一万多士气正旺的吴军，而他们守城的将士加起来也不过八千，还要分散兵力在其他各处布防。
仅靠着这些人手，若不是依托强有力的城防工事，又如何能够抵御得了诸樊手中的一万多吴军精锐？
而且，诸樊的勇猛他也早有耳闻，你们楚军主力都能接连撤下十余阵，我现在把他放进来？那岂不等于是束手就擒？
“不可不可，这个法子实在太过凶险，我巢邑上下的安危现如今皆系于此城之上，本将万万冒不得此等的风险。”
巢牛臣反复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孙武的建议。
巢国虽是楚国的属国，但巢国好歹也是一个国家，也有着一定的自主权。所以在这件事上，他若不答应，孙武还真是没什么办法。
见状如此，孙武只得是拿出了杀手锏。
只见他从怀中是又掏出了一枚青铜制的令牌，上面乃是用楚文篆刻着两个明晃晃的大字——王令。
“将军可识得此物？”
他将令牌送到了巢牛臣眼前。
巢牛臣双手接过一看，顿时手一抖，令牌差点掉落在地。
“这是……这是楚王的令牌！”
巢牛臣又如何不认识这令牌？
每年巢国向楚国朝贡时，每每前来接收朝贡之人的手上拿着的，就是这枚代表着楚国最高王权的令牌！
原来，在李然随伍举前往舒鸠之前，楚王为表示对李然的信任，特地是暗中派人赐给了李然一块楚王的令牌。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进一步拉拢李然。而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李然能够见机行事，替他楚国能以奇谋致胜。
楚王熊围，他又如何不识人呢？他深知伍举虽是能够做到统兵节制有方，但是往往奇谋不足。
此番楚国远征，楚王也当然知道其艰难程度，不亚于虎口拔牙。若非奇谋，那是绝难取胜的。所以，他当然希望凭借着李然的“奇思妙想”能够替他拿下舒鸠！
而李然在与伍举来到前线后，由于前线战况复杂，而伍举也算得是指挥得当，再加之李然本身就不怎么想出手，所以这枚令牌就一直没有它的用武之地。
如今孙武率军前来巢邑救援，李然料定巢邑的守将可能会不听孙武的，所以便是直接让他将此令牌给一并带上，以防万一。
果不其然，此时当真还就被他用上了。
“见此令牌便如见楚王！”
孙武从巢牛臣手中拿过令牌，朝着守城将士转了一圈。
顿时，连同巢牛臣在内，所有人都立马跪伏在地。
“将军现在肯打开外城的城门了么？”
孙武颇为威仪凛然的朝着巢牛臣质问道。
巢牛臣闻声，自是再无任何迟疑，当即点头称是。
于是，在孙武的指挥下，巢牛臣当即就安排了下去，先将守城将士全都安排在瓮城的城楼之上埋伏着，而后又在城楼是竖上了降旗，最后这才把外城的城门给径直敞开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瓮城大战
随着孙武拿出了楚王令牌这一杀手锏，守城的主将巢牛臣又岂敢再有任何的质疑之色？当即是按照孙武的安排打开了外城城门。
而此时，正在城外驻扎的吴王诸樊，见得巢邑城楼上竟是直接竖起的降旗，又见城门缓缓被打开，顿是以为是巢邑城内发生了叛乱！
转过头，吴王诸樊便立刻是召集起部众，快速集齐了一万吴军，并浩浩荡荡的压到了巢邑城下。
吴王诸樊走在最前方，回过头来，并甚是得意的望着自己麾下的一万多名江东子弟，喊话道：
“吴国的好儿郎们！夺取群舒的最后一战便在今日！”
刚才说了，占领巢国对吴国而言显然是有着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若能再兵不血刃的拿下巢邑，那在吴人的眼中，便等同于是控制了江淮全域。
听得吴王这一振臂高呼，一万多人的吴军同样亦是展臂呼号起来！气势汹涌，好似下一秒便要将整个巢邑淹没一般。
诸樊见状，便不再犹豫，把配件往自己身前向前一横，而后是一声大吼，一人当先便是径直冲入城中。
而此时与吴王诸樊最近的数百名吴军，在诸樊的带领下，也径直是一起冲入了巢邑城门。
由于，此前楚军已是连退了几十阵，所以此时的诸樊早已认定此乃楚军的败迹，而巢邑也早已成了孤城，如今城内又似有变故，那必然是难以成气候的了。
所以，他压根就没把巢邑的守军是放在眼里，再加上他还不知孙武已是悄然入了巢邑，所以其动作可谓是迅如猛虎，几乎不假思索的便冲入了城门之中。
可是当他进入外城城门，当他看到就在不远处，竟还立着另一道城门时，他心里顿感不妙。
“不好！是瓮城！”
吴王诸樊万万没有想到，一向最不喜欢筑城的楚人，居然在巢邑竟是建得一座有瓮城的城门！
为什么说楚人按理说最不喜欢筑城？这其实有几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楚人几百年来，本一直是选择的战略扩张。这导致他从不防守，既然不需要防守，那他自然就不需要筑城。
而另一方面，这其实也是他们楚人的一贯作风。因为楚人一直有迁都的习惯。几乎历任楚国的国君，都基本上至少要迁都一次。
尤其是春秋时期的楚国更是迁都频繁，且地点之多更是令人眼花缭乱，根据后世《楚居》所记载的，楚国明确迁都的就有湫郢、樊郢、为郢、大郢、鄀郢、睽郢、蓝郢、美郢等，而这些也只是列举出的一小部分。但是从这里就已经能看出，楚国的确对于迁都一事是乐此不疲的。
既然楚人那么爱迁徙，所以自然而然的就给世人留下了“不喜欢造城”的印象。
所以，吴王诸樊是万万没想到楚人居然会在巢邑建了一座带有瓮城的城防工事。
他见得此状，也知道是上当了，便急忙是转头朝着四面的城墙上看去。
就在此时，原本只竖着降旗的外城城墙上，果然是忽的是冒出了无数的弓箭手，此刻尽皆弯弓搭箭，对准了已经冲进来的吴军。
而瓮城城墙之上，一面鲜红的楚军旗帜正在北风之中呼呼作响。
“撤！”
诸樊情知中计，急忙掉转回去便要撤走。
然而如此良机，孙武他又岂能错过？
只听他一声令下，四面城墙上无数箭矢破空，城墙下的吴军立时如草芥一半倒下！
另外一边，就在刚刚吴军冲进来的城门口，孙武早就安排的五千楚军宛如是神兵天降，立刻截断了吴军，使其首尾不能呼应，并牢牢的占据着城门口。
那数千多名已冲入城中的吴军，此刻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立刻是稀里哗啦的死伤过半。
诸樊在护卫的掩护下，一边撤退，一边躲避着箭雨，可城楼上的弓箭手却根本没有罢手之意。
只两个呼吸之间，诸樊身边的护卫便已然死伤殆尽，惨叫声在狭小的城郭之内此起彼伏，直叫人是毛骨悚然。
这时，坐镇瓮城城头的孙武摇晃着手中令旗，在外城城门口的楚军收到命令，立刻又是往城内一番反冲，硬生生将想要冲出去的吴军给逼退了回来，而后反手便要将城门给关上。
“守住城门！”
诸樊一边大喊着，想让后面的吴军将城门守住。
可此时城外的吴军亦是群龙无首，早已彻底乱了阵脚。困于瓮城内的吴军则又是被立于城墙上的弓箭手是射得抱头乱窜，都在寻找可躲避箭雨的地方。目及之处皆是哀嚎连连，却哪里还有人听得见他的叫唤声？
诸樊眼见得这一幕，心里顿是凉了半截。
可他脸上却依旧是涌出一股的刚毅不屈之色，只见他竟也不知是从何处，随手举起一块木板挡在身前，并是好似离弦之箭般的冲至城门口，只他一人径直是杀入了驻守城门的楚军之中。
因为这一处乃是有大量的楚军聚集的，所以城墙上的弓箭手并未疯狂射箭，诸樊由此就不必再担心背后的冷箭。
可冷箭是没了，但不待他喘过气来，楚军便已从四面汹涌杀来。因为这些人乃是孙武亲自训练出来的此次战术核心，所以他们并未携带戈戟这样的长兵器，而是全都换成了短刀，以便于在这样的狭窄地区作战。
楚军的刀锋凛冽，不约而同朝诸樊身上招呼。
诸樊见识不妙，当即要拔剑迎敌，一通交战后，数十个楚军是被他放倒在地。
可数十名楚军的生死却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剩下楚军的轮番进攻，毕竟他们如今所要擒拿的，乃是赫赫有名的吴王诸樊！所以，他们所有人都是义无反顾的朝着诸樊冲来。
诸樊此刻乃是光杆司令一个，他的脑袋到底有多值钱已然是不必多言，所谓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就更别提这帮楚军早就受够了吴军的滑溜，对诸樊也早已是恨得牙痒痒。
于是，在城门口处，诸樊可谓孤身面对着数百名楚军的围堵。
饶是如此，诸樊却也是仅凭一己之力，硬生生的将城门给守了下来！
而这时，那些没有被箭矢射死的吴军也同样是反应了过来，他们见得自己的国君竟在城门口独自一人奋战着，不由士气大振，也纷纷是朝着城门口涌去，与楚军又缠杀到了一起。
不过他们手中的武器显然是限制了他们的发挥。巢邑的外城与瓮城之间，地形本就狭隘，再加上双方人数实在太多，能够站人的地方本就不多了，所以他们的长兵器又如何能够施展得开？
于是，双方一经交战，吴军面对前方的围堵，又腹背受敌，无数吴军倒在了城门口。
但奈何吴人终究是求生心切，而瓮城内与之厮杀的楚人人数上也并存不占优，所以也只能是勉强占据着城门，不让吴军撤出。
这时，吴王诸樊却又再一次给在场的所有人上演了一出何谓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见他又孤身径直杀入楚军之中，瓮城守军眼见马上是要招架不住了，便立刻是叫唤着赶紧把城门给合上，切莫是走脱了吴王诸樊。
而诸樊见状，也不知左手何时竟又多出了一把戈戟，他用戈戟顶在一面城门之上，立在原地，阻止城门关上，右手挥剑，将前来阻挠他的楚军给悉数击退。
他便像一个杀神般的伫立在城门处，人来杀人，佛来杀佛，任凭楚军如何冲击，竟都无法将其逼退。
“撤！快撤！”
诸樊顶着城门，始终不让城门合上，而后又是回头一通大喊，让剩下的吴军赶紧是撤出去。
那些还在原地与楚军血战的吴军，听得大王喊话，便当即似乎朝城门口涌来，矮身钻过诸樊的戈戟，撤出了城去。
可此刻仍有不少吴军在城内与巢邑守军交战，他们被城楼上的弓箭手射击，又被城楼下的守军给埋伏，死伤颇为惨重，能够走得动的人已是寥寥无几，而剩下的那些不是已经死了，便是躺在地上哀嚎惨叫，数千人的吴军转眼便只剩下四五百人。
诸樊看到这一幕，两眼充血，牙齿咬得蹦蹦作响，满脸皆是怨怒之色。
“天杀的楚人！”
只听得他一声怒吼，丢下手中戈戟便要从城门出去。
即便有着万夫不敌之勇的他，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撤退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

第二百四十七章 无敌的孙武
吴王诸樊在轻松夺回舒鸠后，又连续略了楚军十余阵，理所当然的以为楚军乃是真撤。但是，正所谓真作假时假亦真，赢麻了的诸樊万万不可能想到，巢邑，居然会是楚军精心为他布置下的另一个陷阱。
数千吴军被他连带着一同落入了陷阱之中，最终也只剩下了数百人是匆匆撤出了巢邑外城城门。
剩下的，不是被乱箭射死在了外城与瓮城之间，便是被前来围堵的楚军是杀死在城门处，而由吴军的尸体所堆成的小山，也彻底的挡住了城门口。
诸樊看得这一幕，眼睛直冒血，他知败局已定，已是无力回天。
然而，就在他准备随一起死里逃生的吴军一道撤走，孙武却又犹如天降神兵一般出现在城外，胸前横着一把三尺长剑，硬生生的挡在了他的面前。
“天杀的楚人！”
早在舒鸠之战时，他便见过孙武。
当时他被孙武所领着的三千楚国轻足，一边撤，一边不无嘲讽的当着面唱起了楚歌，而他在被其狠狠的羞辱了一番后，最终是恼羞成怒，引兵追击，最终中伏，险些丧命。
此时再见孙武，所处之境于他而言倒是与之前有几分相似。
孙武就这样立于战车之上，以一种近乎可怜的目光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是从未对这场战争放在心上。
一向暴躁而又自负的吴王诸樊，又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当即是重新拾起了手中的戈戟，率领着突围而出的，以及从城外杀入的吴军千余人，径直朝着孙武发起了最后的突围。
其实，此刻孙武麾下也仅剩了数百楚军精锐相随，其余的皆是被他布置在外围抵御着。所以，在面对英雄无敌的诸樊向他们发起冲击时，这些仅随着孙武前来的数百名楚人，不由是感到一丝胆怯。
毕竟吴军此刻已经被激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任何阻挡在他们面前，阻碍他们逃生之人，只怕都会被他们这一股激奋起的杀意所淹没。
可孙武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忌惮之色，见得吴王诸樊率队朝自己冲来，他反而也显得愈发的兴奋起来！
“楚国的将士们！摆开阵形，生擒吴王！”
只见孙武拔剑出鞘，数百楚卒立刻在巢邑城外三三两两的摆出了一个个颇为奇怪的阵势，或圆或方，或前后为战，或左右为战，数百人在孙武的指挥下，竟好似数千人在各自为战。
而这些个楚卒，在听得统领一句“生擒吴王”后，亦是一时气势高涨。
吴军的第一波冲锋很快就与他们是交上了手，第一波吴军虽是人数不多，但这些吴人手中都持有一把长戈，所以在这城外的广阔地形下理应是具有更大的优势，他们狰狞的吼叫着，长兵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烟尘四起的巢邑城外，顿时被这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所淹没。
“叮！”
金戈相交的声音骤然响起，吴军凶狠的冲击遇到严阵以待的楚军，阵势奇特的楚军，锋利的戈戟一下子被楚军奇特的阵型所架住。
只见楚军以短兵器近身肉搏，三三两两的阵型在他们相互默契的配合下，一下子便将吴军的长兵器架在了半空，而后这些楚军在听得第一道鼓声后，立刻又向战场的中心靠拢，短兵器在人缝中冲出，不断刺杀着冲过来的吴军。
这就导致原本气势凶悍的吴军根本无法有效的发挥出他们长兵器的威力，人数上的优势也因为楚军的这一招“化整为零”而失去了锋芒。
因为楚军的小阵型移动，也更为迅捷和灵敏，再加上相互之间的配合，往往吴军刚刚冲到面前，他们便相互配合着将最近处的敌人给击杀，然后又寻找可以相互配合的楚军小阵，如此往复，竟是直接将吴军的第一波冲击给完全硬抗了下来。
这便是孙武对于战场形势变化的敏锐把握的最好证明。
他知道吴军在逃生之际肯定会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勇气与战力，一个人的求生意志，绝对不能以常理度之。
所以，他并没有选择让楚军以常规的一字阵展开来迎接吴军冲击的锋芒，而是选择了化整为零，让楚军摆出此前早就训练好的星点式阵型。
将吴军的冲击分化开来，然后借助短兵器的优势消灭意欲突围的吴军。
虽说吴军也是十分的彪悍，可他们在面对严阵以待的楚军面前，他们这种原本令他们都引以为傲的彪悍，却俨然只成为了一种鲁莽。纵是战死，似乎也只是蚍蜉撼树一般。
毕竟此次孙武率领的这五千楚军，可谓是精锐中的精锐！更是经过他亲手调教了二十日，对于此番阵营之精髓都可谓已是拿捏到位。
于是，虽只有数百名楚军，但在面对两倍于己方的吴军时，他们几乎是以零损耗的代价，硬是接下了吴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诸樊甚是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孙武，他紧握着戈戟的手忍不住微微抖动了一下，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一向自负的他，从未在任何时候感到过恐惧，即便是面对伍举率领的一万多人的埋伏时，他也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看到孙武所率领的这几百名楚卒，竟是犹如天神下凡一般，不动如山的立在他的对面，成为了一堵他似乎根本不可能逾越过去的高墙。
那种厚重沉稳，但又颇为冷峻的杀气，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就好似在此人眼前，这些吴军的生死其实早已注定一般。任何的反抗，都已成为一种徒劳。
面对这样的孙武，诸樊的内心深处第一次涌现出“恐惧”。
他看着地上已经倒下的吴国男儿，又看了看仍是无动于衷的孙武，戈戟在他的手中越发的颤抖。
“吴国的儿郎们！”
“便随寡人一同战死吧！”
他强撑着，竭力掩盖自己心中的恐惧，并以怒吼来为自己壮胆。
只见他挥舞起戈戟，径直朝着孙武是冲了过去。
而孙武，也拔剑出鞘，冷漠的脸上不带丝毫表情的从战车上是一跃而下，并是朝着诸樊的位置快步移了过去。
“叮！”
诸樊还是占了长兵器的优势，加上他本身力大无穷，一击之下，孙武手中的青铜剑差点被他是震落在地。
然而孙武却毫不在意，调转过头去便又立刻是直刺了过来，手中的青铜剑以一种颇为诡异刁钻的角度直刺诸樊，而诸樊此时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孙武的刺击范围内。
“啊！”
吴王诸樊被刺到了大肱，霎时间翻倒在地。
他急忙又抡起戈戟是于周身横扫，可谁知孙武又一个矮身躲过了诸樊的戈戟，青铜剑剑锋斜出，一下子竟又刺在诸樊的胳膊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让剩下的吴军动容，他们不管不顾的朝着诸樊冲过来想要救援，然而却被早已等候多时的楚军所阻拦，两军主帅决战之时，楚吴两军的最终决战也随之到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 绝不屈服的吴王诸樊
巢邑城外，楚吴两军的决战终于打响。
眼见君王受难，吴军也在最后关头是一齐迸发出了强烈的战意，他们不管不顾的冲击着楚军的防线，以一种慷慨赴死的姿态证明着他们对于国君的忠诚。
冷兵器所沾染的鲜血撒落在地上，汇入早已流淌成河的血水之中，生命如同蝼蚁一般在城外不断倒下，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凄厉的惨叫声交织混响，阴沉的天空中突然下起了寒雨。
诸樊一把抹去眼前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亦或者是血水，他重新站了起来。
于两军交战的中央，他与孙武相对而立。
“你……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的诸樊已经战胜了心中的恐惧，他不再忌惮眼前的孙武，反而以一种更为坦然的态度面对着这一切。
但他的问题，也暴露了他此战会败得如此之惨的原由。
自负如他，竟到现在还不知孙武到底是何人？
明明此前就已经在孙武手下吃下了在舒鸠的败仗，可他却仍是不知孙武为何人，甚至是不知道孙武的名字。
这种自负，某些时候或许能够成就他的豪迈个性，可在这种时候，却只会成为他一败涂地的最根本的原因。
“末将孙武，孙长卿，见过吴王。”
孙武收起长剑，抱拳拱手而礼。
这算是在战场上能够给予到敌人的最大的尊重了。
“好一个少年英雄！孙长卿……”
“寡人从未在一个人手上败国两次，你却是头一个。”
吴王诸樊此刻绝对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也就是他面前的这位，一生中两次打败了他的孙武，在他的儿子公子光（阖庐）的手下，会成为何等耀眼的战神。又将会给予他的一生之敌——楚国，是带去怎样的打击！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吴王诸樊清楚的知道，眼前的这名小将，若论打仗的本领以及谋略的深度，那都是远在他之上。
他今日恐怕是难逃一死了。
于是，他索性是彻底的放开了，只见他随意扯下了身上的一块碎布，简单的给手臂和大腿做了一番包扎后，便手持七尺长剑，要寻求与孙武堂堂正正的一战。
“君上，今日你们吴军是败局已定，何不就此投降呢？”
“吴国势弱，若是硬来，吴国此刻绝非楚国的敌手。所以，若此时君上若肯就此罢去刀兵，亦不失为上策啊！吴国虽不及楚，然自保之力尚存。”
孙武甚是轻描淡写的看着他，而后是缓缓开口劝道。
吴王诸樊此时若降，或许还能保下这最后这城内城外近千余名吴国士兵的命。
可诸樊在听到这话的时，却忽的是径直仰天大笑起来。
他浑厚的笑声穿透了战场，让正在交战的楚吴两军同时停下了攻伐，皆是将目光投向了他。
“哈哈哈哈！”
“让寡人投降？！”
诸樊似乎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时根本停不下来。
“我吴国只有断头的国君！岂有屈膝的国君？！”
接着，他一声怒喝，本就不怒自威的他此时看上去更具英雄气概，浑身上下无一不散发着一种令人动容的一国之君的霸气与壮烈！
我堂堂一国之君，你跟我说投降？
天底下何来一国之君临阵投降的道理？！
“来吧，让寡人看看你这位孙将军究竟还有什么样的本事！”
即便是战死，他也绝不承认自己现在是处于劣势。
而孙武，此时也再无任何言语。
他知道，如果此番不能生擒诸樊，那一切都将是徒劳。
“我二人的比试，任何人不得插手！”
孙武凌厉的目光扫过楚军。
“都退后！寡人要与此人一决生死！”
“大王！”
“这是王命！”
吴王诸樊怒目而视，而那些原本还想冲上来保护他的吴国士兵尽皆只得是伫在原地，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于是，两军主将的对决就此拉开帷幕。
淋漓寒雨在天幕之下不断侵蚀着所有人的体温，呼啸的北风在山谷之间来回游荡，这场宿命的对决，影响整个天下大势的对决，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开始了。
只见吴王诸樊是手提着长剑，另一只手则是托着剑背，大步朝着孙武是飞奔而来。
剑锋在寒雨之中带起一溜水花，剑身抖动间竟直接向孙武身上三处要害劈来，形势颇为鬼魅，力道却也颇为强劲，破空声甚至在一瞬间压过了淋漓的雨声！
“叮！”
孙武横剑而立，剑锋微动三寸，恰好挡住了诸樊的剑尖。
若论玩弄虚实相生，孙武也是个中好手，又如何看不透诸樊此一剑的真实用意？
他顺着剑势挥动剑锋斜走，雨滴在他的剑锋上激荡，他的剑尖毫无遮掩的朝着诸樊的手臂刺去，正是诸樊已经受伤的手臂！
趁你病，要你命！
孙武可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辈。
“好！来得好！”
只听诸樊竟是又叫了声好，而后急忙回转避让，可孙武的剑尖却始终紧随他的步伐移动，仍旧不差分毫的朝着他已经手上的手臂追来。
避无可避的诸樊只得抬剑去挡。
“叮！”
清脆的声响再度传来，孙武矮身上前，长剑掠出一个巨大的圆圈，想要以剑招的广度将诸樊包围，使其无法避退。
可谁知诸樊冷哼一声，剑锋在空中使劲儿一抡，径直砸在孙武的剑身之上，剧烈的震动霎时间通过剑身传到孙武的手上，令其虎口是剧痛无比。
此时诸樊趁胜追击，只一步便至孙武身前，长剑横扫迫使孙武后退，而后剑身回抡，向孙武的双脚扫去，寒雨激散，水花四溅！
他这一扫一抡，速度可谓快到令人眼花缭乱，若非孙武早有预料，只怕这一扫，他的双脚便已然废了。
只见孙武猛的一个鹞子翻身，凌空反转，躲过诸樊的长剑回抡，而后剑出如龙，直刺诸樊的脑袋。
诸樊快，他孙武更快！
在这个武艺尚未被开发和完善的年代，所有的招式都以简单的快准狠而体现其威力。
饶是诸樊与孙武这样武艺高强者，除了一些肉眼可见的虚招外，剩下的都是更为直接的狠招，只以取敌人性命为要。
而年轻气盛的孙武，显然在这方面是更为强势的，毕竟就体力上而言，孙武本就更胜一筹，再加上他此时占据上风，这一剑刺出，彻底将剑道中的精髓是发挥到了极致！
诸樊本在意欲抢攻，却哪里能想得到孙武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会选择直接反击，于是，在情急之下只得是矮身去躲。
而正是他矮身去躲的这一下，本在凌空反转的孙武猛然落地，反手出剑，一下子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胜负已定！
天选之子孙武以一种不可战胜的姿态赢得了这场主将之间的对决！
……

第二百四十九章 阵前劝降
孙武的长剑就架在诸樊的脖子上，再进半寸，明年今日便是诸樊的祭日。
寒雨之下，北风呼啸，世间万物在雨声中死静。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主将与主将之间的对决，竟会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就决出了胜负，此时无论是吴军还是楚军的将士，此刻都几乎是以一种极为震惊的神情，看着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
吴人所震惊的，乃是他们的王，他们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大王，今日竟然输了，而且是输是输得这样彻底。
而这也就意味着今日他们这些人，纵然不是被楚军所俘虏，便也同样是要命丧于此了。
而楚军所震惊的，乃是这位孙将军的神武，竟然真的带领着他们，生擒了吴王诸樊！在这之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只以为是一句玩笑罢了。
此刻，孙武他那挺拔耸立的身姿，即便被寒雨浸湿，仍旧英武不凡的面孔，那一双不怒自威的眸子，皆是令人不禁叹服。
还有什么能比此时的孙武更夺目闪耀的？
堂堂吴国的一国之君，就这样败在他的剑下！
今日孙武，一战成名！
他追寻多年的梦想，或者说理想，就在今日是踏出了最为坚实的一步。
而未来的他，也终将成为令整个天下，乃至是后世，都为之震撼！
要说“永垂不朽”，孙武绝对算得一个。他的名字，终将永留史册！
“寡人输了。”
诸樊虽然自负狂妄，但并不愚蠢。他认得清现实，也分得清成败。
这一刻，他既是败在了孙武的手下，那也就意味着，这一仗他吴国便是输得彻彻底底的了。
“你动手吧。”
他扔掉了手中长剑，坦然面对着孙武手中的利刃。
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可解释与狡辩的，输了便是输了，而输了的人，就不配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唯有就义倒下，壮烈牺牲，才符合他一国之君的身份。
他显然不知道就在十几年后，就是他们吴国所一直轻视的越国，也同样有那么一位因为输掉战争而差点就义的国君，名字叫勾践。
而勾践的事情，那在后世都可谓是家喻户晓的。
显然，如果此刻的诸樊若能有勾践的觉悟和心态，或许，他真能够看到吴国称霸整个南方的那一天。
可惜他并没有。
在他诸樊的世界观里，一国之君在战场上被敌人以剑抵喉，那便是耻辱。而战死沙场，乃是他身为一国之君最好的归宿。
之前也说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吴国的历任国君，战损比会如此之高的原因。
“可是，君上何以认为孙某一定会杀您呢？”
此时，孙武则是抛出了他的答案。
他今日的目的便是要生擒诸樊，迫使诸樊罢兵。
所以，他又如何能杀了诸樊？
“寡人的人头价值万金，你难道不想要？”
诸樊仍是用极为自负，又甚是轻蔑的眼神看着孙武，并如实回答道。
在吴楚之战中，他身为吴国的王，堂堂一国之君的脑袋，放眼楚军之中谁人不想取之而后邀赏？
眼前的这个黄毛小子会是个例外？
“呵呵，孙某从军以战，自是想要功名的，但不在此时。”
“君上不若是降了吧，以如今的吴国之力，尚无法与楚国相抗衡，胜败也其实早已注定。”
这倒并非是孙武有未卜先知之能，而是现实的情况。
以如今吴国的整体实力，与楚国这个庞然大物相比，原本就不在一个层级上。
即便仰仗着其彪悍的民风，以及强大的军事实力，的确或多或少是能够给楚国造成一些麻烦，但是一个国家的底蕴，绝不只是军事层面的较量。
对于这一点，孙武作为一名旁观者，对此也是有着极为清晰的认识。
吴王诸樊之所以能够攻下舒鸠，乃是他趁着楚国国内王位更迭，政权不稳之时所发动的袭击，再加上舒鸠本就与吴国比邻相近，所以可以说吴王诸樊乃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
然而倘若吴楚两国当真拉开阵势大打出手的话，吴国就绝不是楚国的对手。
正如此次巢邑之战，即便他孙武不以此奇谋取胜。那伍举最终也依旧可以通过强大的军事掌控力，逐步将吴国逐步逼出江淮地域。
这其实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
“哈哈哈哈！”
“好一个胜败早已注定！”
诸樊猛的仰天大笑，豪迈粗狂的脸上满是对这句话的不屑与蔑视。
“可惜，寡人偏不信邪！”
“楚国势大又能如何？他能以一国之力抗衡整个姬姓的天下吗？倒我一个诸樊，却还有千千万万个诸樊！你们杀得完么？”
“今日寡人之败，来日我姬姓之人必定十倍奉还！”
诸樊身为吴王，他倒是对于自己乃是姬姓后裔的身份是颇为认可。虽然他们自认为的鼻祖“吴太伯”本也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此时面对楚国这等蛮夷之辈他们自是不屑一顾的，更是有一种莫名的天生优越之感。
而此时的吴王诸樊，他也是认定了自己今日必死，故而再无任何疑虑，却只将所有复仇的希望寄托在了其他中原诸侯的身上。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几年后，他的这句话便会一语成谶。而且，不必是依靠中原各国的帮助，真正帮他达成心愿的，乃是他的好儿子——吴王阖闾。
“看来今日孙某是无法阻止君上赴死了？”
孙武用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寡人今日要么就死在你这竖子的剑下，要么便是任由寡人自刎亦可！”
“投降之举，寡人绝不会做！我吴国，没有屈膝的王！”
这就是诸樊，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的历史典范！
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不可能，他诸樊绝不可能做到！
倘若还有一种法子能够洗清他今日战败的耻辱，那便唯有一死。
只有他死了，才能激起吴国上下团结抗楚的雄心！
唯有他死了，才能让他的那几个即将继位的王弟，始终怀揣着复仇的信念。
“那大王可曾想过，大王若战死了，那这些被俘虏的吴国士兵又会是落得如何下场？”
“据孙某粗略估计，随大王一起来此的吴国士兵大约有一万五千人，战死三千，伤者五千。”
“再加上随君上一起突围冲出外城的，现如今还剩下一千余人，也就是还尚存有六千吴国的号男儿在等待着这场战争结束，也在等待着他们的命运。”
“君上若死，这六千吴国男儿只怕也会随着君上赴死吧。”
孙武没有再行劝降，而是给了诸樊一个具体数字。
但同时，也等同于是在警告着诸樊。
你诸樊当然可以为了你一国之君的名誉，而选择壮烈赴死。
可你手下的这六千多条性命呢？
你若一死，他们也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你的死，最直接的影响，便是这六千名吴国男儿的性命！
“呵呵，你这是在威胁寡人？！”
诸樊的眼神立刻狠厉起来，粗狂的脸上满是愤怒。
可谁知孙武只是微微摇头，并是抱拳微微躬身，并甚是恭敬言道：
“孙某只是想止战，尽快平息战火，不想再造成无谓的杀戮，并没打算威胁任何人，包括大王在内。这六千吴人，纵是我们不杀他们，君上以为他们会苟且偷生吗？君上应该是最了解他们的，这些事即便孙某不说，君上也应是最清楚的。”
“现在，还请吴王早做决断，是带着这六千多吴国男儿一起赴死，还是就此罢兵休战？”

第二百五十章 天下守衡
话说正所谓：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想当年（将来），西楚霸王项羽在面对刘邦数十万大军的围剿，兵败垓下，夜闻楚歌四起，于是自刎于乌江而死。
项羽如此的气节，或许是因为受了屈原的影响，以为他的死能够激励起楚地男儿复仇的决心与勇气，再加上他死要面子的个人英雄主义，所以最终宁死不肯过得江东。
而屈原又是受了谁人影响？听闻君辱国破，宁肯是跳入汨罗江也不肯忍辱偷生？
想来，应该不会是他诸樊。
但不可否认的是，类似屈原，项羽的那种甘愿赴死，绝不受辱的胸怀与气魄，与此时此刻的诸樊是极为相似的。
至少他们都以这种看上去十分悲壮的形式，完成了他们所认为的最值得，也最有意义的人生抉择。
只是，诸樊这个在中国历史上所载的第一个战死沙场的一国之君，此时此刻他的情况就比较特殊了一些。（是不是世界历史上首例，不清楚）
此刻，他若死了，那么首先，于此地被俘虏的六千吴国男儿也毫无疑问的，会随着他一起赴死。
换句话说，他此次带来的一万五千多吴国男儿都将全部埋骨于此。
他诸樊自然可以为了个人的荣誉而慨然赴死，留下战死沙场，宁死不降的千古美誉。
可是他手下的那些士兵，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始终对他忠心耿耿的士卒呢？
他们呢？
在这个年代，他们的事迹只可能出现在各国的史册当中，可能就不过是简简单单，冷冷冰冰的十几个字：“十有二月，吴子遏伐楚，门于巢，卒”。
而至于他的那些手足弟兄，谁人又还能记得住他们？他们是谁？可有姓名？
此战过后，他们这些人终将会化作尘埃，被一股又一股的清风所吹散，直至最终于天地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并无任何意义。
诸樊怔怔立在原地，双眼之中已经满是血丝，胳膊上的伤口处也再度流出鲜血，顺着手臂混入雨水与汗水，最终浸入这片深沉的土地。
他愤怒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喜欢这样的选择，更无法做出这样的选择。
死？他并不惧怕。
可是，他的确不能因为他一人之死，而连累了随他出生入死的数千名吴国好儿郎！
“大王若薨，我等绝不苟活！”
“对！绝不苟活！”
就在这时，吴军之中忽的传来一道振聋发聩的声音。
接着，一千多名随他突出外城的吴国士兵纷纷紧握手中兵器，以悍然而倔强的姿态喊出了那句他们心中的信念。
“绝不苟活！”
“绝不苟活！”
“绝不苟活！”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吴国男儿们用他们的呼喊声，甚是明确的告诉了他们的王，告诉他们一生追随的王，他们会跟随他一道赴死，即便是骨埋他乡，魂飞千里，他们也在所不惜！
在这个寒雨淋漓的世界，吴国男儿们的声音是这样的响亮与震撼，像是一道道惊雷在本没有雷声的雨天里震耳欲聋，哗啦啦的雨声无法掩盖。量是楚军严阵以待的杀气也无法阻止。
他们就像一个个迎着穹顶疯狂生长的参天大树一般，立在这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上，厚重且坚韧。
诸樊回头看向他的儿郎们，那是一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那是一道道亲切得不能再亲切声音，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当初他起兵攻打舒鸠时，点兵时的场景。
“吴国的儿郎们！”
“寡人将带你们开疆拓土，带你们为吴国，为寡人，也为你们自己，赢得属于你们自己的土地！”
那时候的他们，这些壮志凌云的男儿郎们，眼睛里闪烁着无尽的希望之光。
可是现在，他身为一国之君，竟是带领着他们走到了这样的末路。
想到那些他曾经给他们所期许过的愿景，在此刻是烟消云散，并化作这一滴滴寒雨混入了泥流之中，浑浊到再也分不清。
不知为何，诸樊看着此时此刻的他们，眼框突然是红了。
即便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此时此刻也无法抵挡住心中的柔软。
他的儿郎们用坚定的信念，宁死不屈的顽强，以及对他日月可鉴的忠心，向他，也向孙武，向虎视眈眈的楚军，向着这个无法被他们征服的世界，呐喊出了他们的心声。
他的确是没有选错人，也没有错付他的一腔热血，他成功的赢得了这些儿郎们的信任与坚守。
这恐怕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想取得的成就吧？
即便是战死，这些追随他的好儿郎们也都能矢志不移的维护着他的体面。
饶是此时此刻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的李然，也不由被这些吴国的男儿郎们所感动，所震撼。
以前，他都是在电视电影，或者小说军事杂志上看到过这样类似的情节。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一幕幕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他一下子便陷入了沉思当中。
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都是抱有着与他同样的信念，为了心中的那一份坚守，战至最后一刻的？
那些历朝历代，宁死不屈，顽强拼搏，在任何逆境下都不曾轻言放弃的他们，此时此刻就好像是活脱脱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般。
于是，李然亦是进到了巢邑。此刻，淋着寒雨，出现在了诸樊的面前。
“吴王，还是降了吧。”
李然看着满眼通红，脸上尽是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的诸樊，说出了这一句此时似乎已然有些违背他本心的话来。
他的本心，在看见了吴人如此坚毅不屈的精神后，自是希望诸樊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让他能够选择不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苟活下去。
可是，他又不能继续让吴楚两国再继续这样打下去，他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名节，便去毁掉无数人的太平安稳。
“在下李然，李子明。”
“吴国的男儿郎们个个都是英雄豪杰，可是今日一战，胜负已分，再做牺牲亦是无谓。而君上若一意求死，那吴楚两国日后便不知还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
“君上可以摒弃一切慨然赴死，吴国的好儿郎们或许也愿意追随您同埋于黄土之下，可是此间的一切后果与苦难，最终却需要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妻儿老小，乃至是所有吴人去承担？”
“况且，大王若死，吴国之社稷又该如何？吴国若乱，楚势更盛，届时整个天下亦不能幸免。”
“所以，还请君上三思啊。为天下守衡之大计，请君上莫要志死以明小节啊！”
李然朝着诸樊躬身一揖，肃然的脸上满是敬意。
……

第二百五十一章 坏事的伍举
李然的到来，他的这一番话，恰好是戳中了诸樊心中最不愿提及的地方。
战场之上，生命本显得无足轻重。
可战场之外，与这些生命所维系的千千万万的族人，却是整个国家的命脉所在。
在华夏的土地上，从未有过真正令所有人都为之信奉的信仰。
中华文明之所以源远流长而从未间断，炎黄子孙之所以百折不挠，坚定不屈，正是因为他们心中所信仰的，并不是虚无的神，更不是虚无的造物主。而是他们彼此所深切关爱着的，这片土地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当诸樊得知自己之死，居然会牵连如此之多，他内心确是有了一丝的动摇。
诸樊虽称不上是一个仁君，甚至算不上一个明君，可是在面对这样的重要抉择之时，他以往的固执与自负都在此刻化作乌有了。
他的心里此时此刻所能承载的，便只剩下他的儿郎们，以及那一方故土。
李然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无论是平丘之会还是虢地之会，又或者是他在郑国的所作所为，李然的名字已算得是响彻九州了。
面对这样的“君子”，吴王诸樊算是认清了现实。
他虽然不知道李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如今有着李然相助的楚国，那绝不是他所能战胜得了的。
没有比这更残酷的现实了。
本就实力强劲的楚国，再加上智计无双的李然，吴国日后又该如何能够成为他们的敌手？
诸樊第一次为自己的自大狂妄，轻敌冒进而感到后悔。
显然，历时数月的征战，数万名死去的吴国儿郎们，他们的牺牲，在这一刻都白费了！
而他曾经向他们宣告的那些豪言壮语，此时此刻也竟都成为了过眼云烟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寒雨中，诸樊惨笑连连，本坚毅不倒的身躯逐渐摇晃，看上去如此刚强的一国之君，原本也是如此的脆弱。
“大王！不能降！”
“吴国儿郎，绝无屈膝乞降之辈！”
这时，追随着诸樊一起冲出外城的吴国儿郎们，又再一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呐喊。
他们，宁死不降！
他们也同样知道，他们的大王，也绝非是贪生怕死之辈。
世间最伟大最可歌可泣的君臣关系，恐怕也便是如此了吧。
李然闻声，眉头顿时紧锁。
而此时的诸樊用长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再度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儿郎们。
“寡人……”
“大王！我等皆愿与大王共死！”
“我等愿与大王共死！”
吴国儿郎们的齐声呐喊，那壮烈的气势，径直冲破了天际，直上云霄！
寒雨为之泪目，大地为之震动！
李然，孙武，巢邑的守军，楚国的援军，此时此刻尽皆是心神骇然！
大丈夫须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何来乞降？！
吴国男儿当有志气！
生不同命，死当同宿！
这一刻，原本已然被李然说动的诸樊再度被激起了强烈的赴死之心。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紧紧的握住了手中长剑，止住潸然热泪，刚毅的脸庞上再度浮现出他初征舒鸠时的壮勇！
“敢问先生，先生本也是姬姓之人，而今却相助蛮夷之邦，究竟是何故？先生难道就不怕到时候会遗臭万年么？”
“今日寡人败于此，寡人无话可说，然我吴国男儿，也终有一日将会踏上楚国的土地，将我吴国失去的一切全都夺回来！”
诸樊举剑在手，仰天怒吼！
他下定了决心，他不能辜负他的儿郎们对他的期望，不能辜负他们对吴国的耿耿忠心。
吴国上下，绝无乞降之辈！
“吴王！”
“哈哈哈！吴王此言可当真是荒谬至极啊！且不言今日你们吴国至多不过如此尔尔，便是再给你吴国一百年，只怕你吴国也只能望着我楚国的大好河山也是无济于事啊！”
“我楚国的土地，你吴国永远也休想涉足！”
就在这时，伍举竟是出现了。
虽说他给了孙武完全自主的调兵之权，又许诺给了李然以罢兵劝降的时间。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完全信任了李然和孙武。
就在李然，孙武率兵赶来巢邑之后，他便立刻调集了亲军，远远的随在其后，也于今日一早抵达了巢邑。
只不过，自始至终，他的这一支亲军，都从未露过面。所以，即便是自己军中的将领，也大都不知道他此刻会悄无声息的来到巢邑。
而这一场巢邑之战，他从头到尾都始终只在城外的山麓旁观着，直到此刻大局已定，这才是匆忙赶来收获战果。
早就说了，老奸巨猾如伍举，这世上当真没有几人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伍举大夫？”
李然见得伍举到来，顿时心头一惊。
在原本的计划里，此处本不应该有他的戏份。他刻意的让伍举率领中军后撤，为的就是让他莫要掺和进来。
可谁知道伍举竟还是跟了来，非但如此，而且如今还当着诸樊的面说出这等的羞辱之言，这摆明了是要把诸樊往死里逼啊！
“老匹夫，今日寡人不敌的乃是孙长卿，与你这匹夫又有何干？！”
诸樊一见到伍举就又是暴跳如雷，听得这些羞辱之辞更是怒火中烧，若非此时孙武在旁，只怕他早已是要提剑上前与伍举同归于尽了。
“呵呵，吴王此言更是荒谬。”
“孙长卿乃是从将，你败给他，岂不等同于是败给我？”
“哈哈哈哈！”
“吴王若不早降，却又更待何时？！若吴国肯归服我楚国，本帅敢与吴王保证，寡君必定能给吴王禄三邑，以资吴王日后可以在我楚国安度余生。”
伍举此时胜券在握，出言可谓极尽羞辱之能事，嚣张至极竟一时丝毫没有顾及所谓的礼教。
伍举此言也可谓已是诛心。与李然所言完全不同的是，伍举此言的言外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了：
无论你是不是自尽，你都不可能再回到吴国了。
而这对于吴王诸樊而言，简直就如同是判了死刑一般。
要知道诸樊可是姬姓之国的国君，那是与周王室是同宗的兄弟，如此说他，莫说他们本就甚是彪悍的吴国了，一国的国君被囚质于蛮夷之邦，这无论是对于谁，对于哪个国家而言，都可谓是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
可他伍举，他楚国，最不在意的便是这些。

第二百五十二章 诸樊之死
诸樊死了。
在吴国士兵们那句“吴国男儿，绝不乞降”中，在这悲壮与嘹亮的呐喊声中，在面对伍举这一通羞辱中，诸樊最终还是选择了拔剑自刎。
还是那句话，他不能辜负他的“身份”，更不能辜负了吴国数百年的名誉。
吴国人，宁死不屈！
这是诸樊所能想到的，他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归属，也是他这一生最好的结局。
而随后，一千多吴国士兵也不约而同的是拾起了戈戟，尽数切腹而死。但见其纷纷倒在寒雨之中，场面一时令所有楚人都为之骇然。
饶是孙武见得这一幕，也不由得是为他如今这一对手而感到钦佩不已。
或许在多年以后，他仍能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想起诸樊那一幕宁死不降的英雄气概。
相较之下，此刻李然眼中，却是萦绕着无尽怒火。
他当然知道以诸樊刚烈的性子是绝对遭不住伍举的嘲讽与羞辱的，这也是他为何让孙武领兵生擒诸樊的原因。
可是伍举的偷摸到来，却是搅乱了他全盘的计划。
诸樊一死，中原诸国姬姓之邦必然视他为首敌，而郑国也会成为中原诸国唾骂的对象，于是他李然在中原的声望也势必会一落千丈。
届时，若让竖牛、丰段和盘踞齐国的那一股与他一直暗斗着的势力给利用了的话，那日后他该如何自处？
所以，对他而言，诸樊可不能死啊！
李然猛的转头看向伍举，凌厉锋锐的目光好似要将伍举活剐了一般。
“哈哈哈哈，诸樊小儿今日命绝于此，实乃我楚国之大幸事啊！”
“先生立此奇功，还请受举一拜！”
而此时的伍举，却直接把李然给再度架了起来。
他不但对李然凌厉愤怒的目光是视而不见，甚至还直接把诸樊之死的功劳全部都给算到了李然的头上。
是你李然杀了诸樊，是你李然为我楚国立下了这一不世之功！
你李然就是我楚国的大福星啊！
“大夫！”
李然猛的怒吼，眼框内的愤怒已然再也藏不住，瞬间喷涌而出。
“哦？先生这是怎么了？”
伍举故作不明的皱眉看着他。
“怎么了？”
“大夫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为何要出言逼死吴王？大夫难道不知我李子明之计为的就是生擒吴王么？！”
在李然的原本计划里，“生擒诸樊”其实本也是假的，但让其认清现实，让他就此罢兵回去休养生息，乃是最终的目的，也是他唯一目的。
“呵呵，先生所言差矣。”
“今日吴王不死，我楚国东陲便永无宁日！”
“他难道不该死？舒鸠之战，我楚国多少人因此而葬身？这些年来，他又三番五次的前来我楚国袭扰！他若不死，难道先生还希望……先生请自重，先生如今乃是我楚国的客卿啊！既是客卿，便该知道哪些事做得，哪些事做不得！”
你一楚国的客卿，怎么能帮着吴国说话？还是帮着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诸樊说话？
这不是吃里扒外么？
伍举也没给李然好脸色，而是用最为锋利的言词对他进行了反击。
可是这一下，便算是彻底激怒了李然。
只见他神色忽的阴沉下来，一双眸子火光四溅，整个人霎时间杀气凛然！
“今日大夫逼死吴王，吴国上下必定以楚国为世仇，来日楚国有难，吴国趁乱而起，吴楚两国战火重燃，不知还会死多少黎首，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流离失所，这便是大夫希望看到的？”
“再有，今日诸樊之死，中原诸国姬姓之邦，必定将这笔帐算在楚国头上。然而‘古之为战者，不重伤，不擒二毛’！楚国如今刚得了这盟主的位置，如今却又硬生生将一国的国君给逼死了，这等下作的手段，岂不叫天下人所不齿？”
“大夫难道不知今日大夫虽是逞得一时之口快，却已然是为楚国酿下百年之祸？！非但是为楚国酿下了百年之祸，甚至是大夫一族届时亦不能幸免！”
站在李然的角度为吴国说话，显然是不成的。
可是站在楚国的角度，甚至是从伍举的角度上去说话，那便是理所应当的。
今日诸樊之死，看上去乃是楚国大胜而还，好似自此以后楚国东南边陲，吴国将再难起势。
可转头一想，此事当真如此简单么？
是的，诸樊之死，中原诸国肯定会怪罪李然，唾骂李然，认为李然背弃了姬姓之邦，伸手帮了外姓蛮夷之邦。
可中原诸国的君臣们也不是傻子，他们当然知道吴国最大的敌人乃是你们楚国。
是因为吴楚大战，诸樊才会因此而丧命，这笔帐翻来覆去，最终还是会算在楚国头上。
身为天下的盟主，讨伐不臣也就算了，但是从古至今，却还从未听说过讨伐不臣之邦，却最终把对方国君给杀了的。
做出这样的行径，楚国的这个盟主之位还能得到中原诸国的认可么？
别说是认可了，甚至可能将来你们楚人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不会再信了。不联合起来共同抵制你楚国，就已算得是不错的了。
还有，谁又能担保你楚国以后就不会再出事？
日后一旦你楚国发生了内乱，中原诸国难道还会坐视不管吗？如果不趁机把你给撂倒，那他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吴国的国君呢？
更何况，还有如今结下了吴国的这一世仇，难道他们会就此罢休？
不懂得“克己复礼”，日后你们楚国所要面对的难题也终将会接踵而至，甚至是这数百年的基业恐怕也将要毁于一旦！
而这，也正是未来伍子胥与孙武所做的事情。
事到如今，李然也算是看明白了伍举的肤浅之处。
原本他以为伍举已然足够老谋深算，在阳谋这一块儿，也可谓是佼佼者。
可是今日，伍举的所作所为却是彻底将楚国置于危险的悬崖之上，堪称蠢不可及！
“先生乃一心为的姬姓之邦，又何须是在此危言耸听呢？”
“不过一吴国罢了，待来日，覆灭吴国只在举手之间！”
伍举现在可谓自信心爆棚，他甚至忘记了前不久刚刚发生的舒鸠之战，甚至忘记了在江淮流域被吴国遛狗一般遛着玩的惨痛经历。
诸樊一死，他甚至认为楚国已经有足够的实力可以覆灭吴国了！
此时的他，却比诸樊还要自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可笑的笑话！”
“大夫事到如今还不自省，伍氏危矣，楚国危矣！”
李然不再多言，他只需要等待历史事件继续发生，那么今日他说的这一切就会顺理成章的变成现实。
于是，他与孙武快速离开了巢邑，简单的收拾了一番后，便匆忙赶回了郢都。
伍举当然不知李然今日所言，将来有一天会真的变成现实。所以，他对李然今日的反应还是归结于李然心向姬姓。
而他在给楚王的捷报中也故意是提及了这一点，让楚王在接见李然时能够对他好生的敲打一番，好让李然是彻底断了这些个妄念。
得胜凯旋，班师回国。
至此，伍举立下这等盖世奇功，理所当然的，他们一行也将要迎来楚国上下君臣的恭贺了。
……

第二百五十三章 班师回朝
诸樊，史上第一个战死于沙场的一国之君。
他的死，也将直接导致吴国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都不敢再染指楚国之地。
如此，楚王熊围便可以放下心来继续展开他的宏图霸业，而不用再需要担心东南边陲的吴国了。
对于楚王而言，这自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消息传回郢都，本就十分关注前线战事的楚王，在听得如此的捷报，顿时喜若狂，连下三道王命乃告示全国，大赦有罪。
他楚王熊围，即位仅一年，便重创了东边的劲敌苦主——吴国，而且还取了吴国国君诸樊的项上人头！
这是何等的神武？！
而他楚王又如何不要炫耀一番？
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有楚王意欲震慑那些暗中反对于他的旧贵族的意思。
毕竟他得位不正，国内一些旧贵族，譬如被他打压甚严的蒍氏一族，还有那些若敖氏的残余，这些人仍旧以先王郏敖死得不明不白为由，对他是有颇多的腹诽之辞。
此番他即位之初便能取得如此的功绩，若非是真有天命加持，又岂能是如此的顺遂？
既然他是有天命的，那想来应该是可以堵上这些人的嘴了吧！
而随着楚王的告示，楚国上下也都知道了吴王诸樊已死，所以对于李然，伍举，孙武三人也是一时赞不绝口。都认为楚国有着这三人，他们楚国称霸天下也将是易如反掌。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正在返回郢都途中的李然，此时此刻心情却是低沉到了极点。
诸樊之死，他的一切计划尽皆落空，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挫败感。
以往的他，可谓算无不准，计无不中。
可是这一次，他的计策却功亏一篑，甚至还直接是影响到了整个天下的局势。
这让原本一直坚守天下安定的他，心中被备受创伤，好长一段时间都是令他寝食难安。
“长卿，事已至此，莫不是为兄我还是太过自作聪明了么？还是说，为兄太小看了其他人？”
李然如今已能够理解诸樊为何要自刎而死，也能够理解吴国士兵们为什么会一起随主赴死。毕竟在这个上古时代，身而为人的尊严才是他们的重点，至于他们自己的性命，反倒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可是李然无法理解的是，伍举为何就一定要逼死诸樊呢？
在那紧要关头，但凡伍举能够弯下腰来，与他和孙武保持一致，诸樊想来也都不会由此而自尽。
届时，诸樊罢兵而去，与楚国休战言和，那岂不要比现在的情况要好得多？
他伍举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如此鲁莽的逼死的诸樊？
仅仅是为了战功？
李然不能相信，伍举他好歹也是通些“周礼”的，难道真会不懂得这些个“克己复礼”的妙用？
然而他此刻相不相信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伍举或许还真就是这样想的。
因为，吴王诸樊的生死，对于他伍氏一族而言，便是开宗立业的最大筹码！
前面已经说了，伍举毛遂自荐自请出战，为的便是获得战功，提高伍氏在楚国的地位，从而巩固他们伍氏一族的权势，甚至是成为超越薳氏一族那样的超级世家，为了他的儿孙们铺路。
所以，在面对诸樊的这颗项上人头，这等的不世之功时，饶是一向老谋深算，通晓周礼的伍举也会变得如此的急功近利，也愈发的莽撞起来。
由此也不难看出，“礼坏乐崩”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什么呢？当眼前的既得利益足够强大到令人疯癫的时候，那些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往往是真实存在的“远虑”便会犹如形同虚设一般，不再为人们所关注。
伍举便是如此，他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诸樊之死将会给吴楚两国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又会给他伍氏一族带来什么样的隐患。
只因为诸樊的脑袋，对他现在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过事已至此，李然的计策可谓是全盘落空，而接下来他所要面对的狂风骤雨，显然要比吴楚两国的这一场兵祸还要严重。
孙武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对于李然所问的问题也甚为明了。
“先生何出此言？先生所计，天衣无缝，若非是那伍举鲁莽，横插了一脚，此事绝不可能会发展到如今的这个地步！”
“要怪，便只能怪那伍举实在太过智浅，生生的将吴国变成了楚国的宿敌，从此天下恐无安定矣。”
作为整件事的直接参与者，孙武看得最是分明。
然而李然却是自嘲的笑了笑。
只听孙武接着道：
“当此时刻，先生若再思自责，只怕已是无益。”
“以武之见，先生当思如何回应子产大夫，以及中原诸国的责问。”
“吴王之死定会牵连到先生，成为那些人对先生口诛笔伐的由头！”
孙武眉头紧皱，显然也在思考这一问题。
毕竟诸樊以死，无法挽回，如何面对中原诸国君臣的口诛笔伐才是李然此时最需要考虑的。
可谁知李然却是长叹一声，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寒雨淋漓的楚地之上烟雾缭绕，四下一片阴沉寂静，不闻鸡鸣，不闻狗叫，人烟稀少。
望着这样的世界，李然沉默不语。
他原本以为，以他数千年的历史经验以及现代人的逻辑思维，他完全能够在这样的世界里游刃有余的应对任何事情。
所以当他第一次在曲阜参加乡校集会时，便将所有人都看作“学渣”。
简而言之，在他李然看来，这时代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成为他的对手。
可是事到如今，他这才发现当初的他是有多么愚蠢，有多么的自大。
任何一个时代，都有这个时代无法改变的特质，即便他李然是后来者，是集上下五千年历史经验的第一人，他也无法改变这一时代的特质。
而且，在这样的时代里，还有许多事是他无法做到的，是他无法通过他想要的途径去完成的。
常言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可是现在，李然却十分怀疑这句话的正确性。
他始终只是一个人。
一个也同样是血肉筑成的人，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平凡之于他，等于平凡之于芸芸众生。
……
经过半个月的颠簸，李然与孙武终于是一起回到了郢都。
而等待他们的，乃是楚王的郊劳亲迎。
章华台下，楚王难得一见的从数百阶梯上走了下来，率领着楚国一众文臣武将，亲自迎接李然与孙武。
这场面，堪称壮观。
数千名楚王的侍卫将章华台是围了个水泄不通，楚国上下一众卿大夫，并排两列立于楚王身后，而楚王头戴冠冕，身着华服，英武不凡的脸上挂着至今尚未褪去的兴奋。
“恭迎子明先生得胜归来，君臣同礼，寡人拜谢先生于楚之功德！”
随着王子弃疾的声音响起，章华台前，楚国君臣同时朝着李然行了躬身拜礼。
这等的荣耀，即便是王子弃疾也是羡慕不已，一双阴沉的眸子里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而李然面对楚王的礼遇，那自是要回礼的，只见他快步来到楚王身前并是拜跪于地。

第二百五十四章 杯酒赐县公
《史记》有载，夏代元旦为正月初一，殷商元旦为十二月初一，周代元旦为十一月初一。
在《诗经&#183;豳风&#183;七月》中，也有关于年头岁末祭神祭祖活动的记载：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必公堂，称必兕觥，万寿无疆。
也就是说春秋时期，十月末便已是岁末，可称年节。
楚国的年节，大约在十二月上下，绝不是十月末十一月初。
这源于楚地的特殊性，毕竟居于蛮夷之地，除了必要的栽种外，楚民最大的活动便是狩猎。
所以冬季狩猎那些肥美的野味，显然是楚民最大的乐趣。
而楚地的冬季，自然要比中原诸国的冬季来得更晚，所以楚地的年节时间自是比中原诸国的年节要晚上许多。
再加上楚人向来不喜与中原诸国一个样，什么事都讲究个特立独行，标新立异，所以自楚武王称王后，楚国的年节时间便一直规定在十二月左右。
言归正传，李然此次大胜吴国，还取得了吴王诸樊的首级，班师回朝的时间又恰好遇上了楚国的年节，对于楚王而言，那自是更添得几分喜庆。
于是，楚王亲自郊劳，并命人于章华宫大摆筵席，是要犒赏三军。
而此次大胜吴国，根据伍举的捷报，李然与孙武理所应当是居首功。
毕竟有关于前线的情报，伍举那可是一字不落的尽皆传回来的，所以楚王对李然，孙武在前线都做了什么，说了些什么，那可都是门儿清的。
故而，由他亲自迎接李然与孙武归来的架势，便不难看出他对此二人的重视程度已是无以复加的了。
毕竟，身为一国的国君，亲自前来郊劳两名连臣子都算不上的外邦之人，这种礼遇那绝对是属于破天荒头一回的。
可这还没完呢。
在章华台的筵席上，楚王又让百官陪坐，硬生生是给他们上演了一出“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戏码来。
“诸卿，寡人这第一盏，敬我楚国那些战死的儿郎，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保卫了我楚国的土地，捍卫了我熊楚的尊严！”
言罢，楚王举盏，于台前是一挥而尽。
群臣闻声，当即也跟着连连点头，纷纷举杯，遥敬远方，并效仿其模样，一起是将酒挥出。
李然与孙武自然也不例外，毕竟是敬亡者，这也算得礼数。
随后，只见一旁的侍人是赶紧又给楚王熊围是添了一盏酒，随后楚王又举起盏来，并是大声唤道：
“这第二盏，敬在座诸卿的通力相助，使我楚国国运昌隆，大胜吴蛮！”
楚王言罢，又将这一盏酒是一饮而尽。
“谢大王！”
此时，那些立于席边，但实际上却没有干任何事的卿大夫们闻声，一时受宠若惊，急忙举盏应和而饮。
“至于这第三盏，寡人自是要敬子明先生与长卿的，二人大贤，一文一武，皆是当世无双的豪杰！如今寡君幸而得之，实乃我楚之大幸事也！”
要说当初的王子围能够成为楚王，除了楚国本身的特殊性外，楚王熊围个人的智慧那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
他为何要先敬战死的士兵，再敬这些毫无作用的卿大夫，最后才敬李然与孙武？
这当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楚国之所以如此的强大，为何？
当然要归结于楚国强大的国力，而强大的国力体现，又恰恰是体现在楚国的军伍之中。
而军伍之中，又以什么为先呢？
自然是人。军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从地上长出来的，而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所组成的。
所以，他熊围身为楚王，日后若想要开疆拓土，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些“人”？所以，把他们摆在第一位那自是理所应当的。
而后，再敬的便是这些殿内的，看似在这场与吴国的战役中，好似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的卿大夫。
为什么要敬他们呢？
因为楚王毕竟也是凡人，即便是有三头六臂，他也不可能把整个国家的所有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楚王当然要仰仗他们了。
至于他将李然与孙武放在了最后，那深意也自是不言而喻。
一方面自是表现出最高的敬重和礼遇，而另一方面呢？
什么叫“寡君幸而得之”？
很显然，这就是当众“偷换概念”的措辞。
不言而喻，这是硬性捆绑：李然此刻便已是我们楚臣了！
而你李然，此刻既然身在楚国，又如何不能算得是“寡人得之”？
由此可见，楚王玩弄措辞方面，也是个中好手，这一番前后顺序以及措辞造句，都可谓细致到了骨髓。
至于李然，他自是不能在这时候拆楚王的台，毕竟人把你夸得上天，你反手就给人一巴掌，这确实也有悖于人情。
不过，李然心里也明白，楚王之所以这么做，无非还是想要邀买人心罢了。
“寡人即位之初，便得二位贤达的鼎力相助，而二位更是立下了这盖世奇功，实乃寡人幸甚，我楚幸甚啊！”
“二位想要何等赏赐，尽管开口便是，寡人必是无有不准！”
当然，光是口头夸赞肯定是不成的，实际行动也必须要有。
李然与孙武相视一眼，孙武很是识趣的微微摇头示意，却并未开口。
李然会意，便是起身道：
“回大王，臣与孙武此番随伍举大夫出战迎敌，未曾拖累大夫，已实属万幸，又岂敢再向大王索要赏赐？臣与孙武，皆受之有愧！”
李然当然不希望楚王给他赏赐，毕竟拿人手短，日后那更是要说不清道不明了。
可谁知楚王闻声，当即是大手一挥：
“呵呵，先生实在过谦了，这是说得哪里话？！”
“先生为我楚国立下这汗马功劳，寡人岂有不赏之理？既然先生不愿开口，那寡人便自行裁夺了……”
“这样，先生既然心系于郑，那寡人便将楚郑交界处的叶邑赏赐给先生，任先生为叶邑的县公，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殿内顿时一阵寂静无声。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伍举，此时也不由狠狠一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之色。
叶邑的县公？
这岂不是让李然成为了等同于诸侯般的存在？
……

第二百五十五章 孙武执叶邑
因楚国制度的不同，所以楚国的县公，要比中原诸国的邑宰权力大很多。
简单来说，楚王让李然前去叶邑任县公，便是将叶邑以及其所属的土地，一并是封给了李然。
而李然在叶邑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可以不受楚王的管束，可自行裁决其管辖范围内的一切事务。
这是不是听着很耳熟？
是的。
楚国的这种独特的“县公”，其实权之大，几乎就相当于是执宰一方的最高长官。
但是，这种“县公”制度，却又完全迥异于周王室的分封制。
其迥异之处就在于，对于所谓的“县公”一职，楚王都是有直接任免权的。
并不是像周王室那样，一旦封了国，那这个国家便不再受周王室的管制，而是成为了世袭的职位，并一代一代的往下传。
或许是因为楚国人是汲取了周王室逐渐衰落的教训，又或者，楚国人就是要处处有别于“周王室”。总之，在这一制度的加持之下，楚国自然而然的就走上了一条相对集权的道路。（当然，仅限于春秋时期）
这是不是又很像将来奠定了中国几千年制度格局的“郡县制”？
是的，所以如果要说中国最早的“郡县制”开端是什么时候？很多人或许第一反应会想到是秦国。但其实呢？秦国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文抄公”罢了。而他所抄袭的对象，就是如今这个，早了他几百年的楚国。
再把话说回来，由于“县公”一职，其职务其实就等同于一国之主。
所以，也由此可见，楚王这回可算得是真的下血本了。
毕竟，此时此刻，坐在这章华台内的卿大夫可不在少数，然而他们其中能够获封为“县公”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而李然作为一名外臣，甚至都不是真正的楚臣，却已然得到楚王如此的奖赏。楚王熊围的礼重之意，难道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饶是李然自己，在听到楚王如此“慷慨”的封赏过后，那也是忍不住一怔，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的确没想到，这楚王居然会出手竟是这般的阔绰。要么不出手，要一出手便是赏了一国啊！
“先生？”
“先生以为如何？”
楚王仍是一脸灿烂笑意的看着李然，满怀期待的问道。
而在座的一众卿大夫，见得楚王竟是如此的大方，那看得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啊！
毕竟，这赏赐可是前所未有过的！即便是伍举，身为楚王熊围身边的第一宠臣，却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如今楚王竟是直接封了李然，一个在他们眼中的外邦之臣，他们又岂能不眼红？
饶是这帮人也都是老狐狸级别的存在，可此刻见得楚王如此重赏于他，那脸上也是止不住的浮现出羡慕。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李然，在稍稍镇定下来之后，便立刻是清醒了过来。
其脑门上，也不由是一阵黑鸦掠过。
“我特么跟你说了一万遍了，我不想留在楚国，更不想在楚国当官！”
“耳聋是吧？直接赶鸭子上架是吧？！”
“这哪是什么好意！这分明就是逼着老子上梁山啊？这货是把老子给当作卢俊义了啊！”
李然见过不要脸的，却还没见过像这么不要脸的。要放小说里，宋江对卢俊义那般耍流氓，那可都是小说家言，现实里哪有这样玩的？！
而李然这时候可还真叫一个阿公吃黄连——苦了爷了！
其实，他又岂能不知道楚王的这些个如意算盘？
一旦他接过了这个封赐，那他再不想承认，那也是难了。
不仅如此，以他那周人身份的政治仕途也就算是走到头了。
因为，他一旦成为了楚国的县公，便就意味着他李然已经是直接受命于楚王的了。
如此一来，那他还谈个屁的南北和平，天下安宁？
北边的中原诸国只怕恨不得要把他给挫骨扬灰了都！
但如果他不接受呢？可以放心，楚王这早就是留下了后手的。若是李然执意不肯授赏，楚王到时候，只需要将这消息一经宣扬。
这马上就能整成另一出戏，用来宣扬“楚王礼遇贤人”的典范。到时候，非但中原诸国会记恨，便是楚国上下，那也不会给他以好脸色的。
正所谓“挡人财路，杀人父母”。你李然一下子直接都是这样的姿态了，你这可不就是给后来的人难堪么？
还记得当年的介子推吗？介子推是怎么被歹人陷害而被活活烧死在山上的？
可不就是“标榜自己高风亮节”而惹下的祸患吗？
狠呐！
着实是狠呐！
“当了一国之君，你不研究国事，居然研究起兵法了！”
“孙武这还还没写《孙子兵法》呢，你这招釜底抽薪又到底跟谁学的？”
李然心里那叫一个郁闷，此时此刻他便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两边都是火葬场，怎么选？
就在左右为难之际，他脑中忽的是灵光一闪，不经意间，倒是想到了华夏历史上另一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没错，他现在的“身在楚营心系周”岂不像极了当年受困于下邳的关云长？
“哎，也罢，关老爷既然能日后再封金挂印，那我李然咋就不能呢？”
“大不了，以后直接把印玺往县衙里一挂，拍拍屁股走人也就是了。”
想了想，李然觉得这是个办法，毕竟他此刻也的的确确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于是，于半推半就中，只得是上前拜谢了楚王的封赏。
而楚王见得李然竟然是接受了自己的封赏，自也是高兴非常。直接上前一把抓起李然的手，将李然牵到大殿中央，并郑重其事的看着殿下的众位卿大夫喊话道：
“诸位，从今日始，子明先生便是我楚国叶地的县公了！”
“甚好！甚好！接着奏乐，接着舞！今日寡人定要与诸位臣工是好好痛饮一番！”
让李然成为楚国县公显然是楚王招揽李然的第二步。
只要李然当上了他楚国的高官，那让李然心甘情愿为楚国效力的日子还远吗？
楚王一想到不日便能真正的收服李然，心中那叫一个激动，那可比他得了十个弓腰小妾还要舒坦百倍。
可他并不知道的是，他迈出的这第二步，也将成为他招揽李然的最后一步。
……
翌日，李然从醉酒中醒来，脑袋一阵浑噩疼痛，直到喝了好些茶水，这才是缓缓回过了神来。
而此时屋内早已准备好了楚王命人送来的县公服饰还有印玺，连同叶邑的一应册简，皆已是备齐了。
“先生既接了叶邑县公，那便要立刻派人前去才是。”
楚王只派来一名宦者，并敦促李然应该尽快派人前去接管叶邑。
李然当然也知道要派人去接管叶邑，当即只得是叫来了孙武。
此时此刻，他身边能代替他去接管叶邑的，除了孙武，还能有谁呢？
孙武一听李然要自己去接管叶邑，当即也是吓了一跳，一开始还以为李然是开玩笑的。
可当听罢李然所言，这才知道李然所言非虚。
“为兄若是亲自上任，日后与中原诸国便再无任何可回旋的余地，为兄与郑国，与子产大夫那更是彻彻底底站在了对立面。”
“长卿既追随我多日，又深知郑国的内情，让你去接管叶邑，不但能保持与郑国的和睦，而且还能稳住楚王的北进之心。”
“嗯，先生说得不错，这或许亦是楚王之所以会封赏叶邑的原由吧！其实，也是为了表明他无有北进之心，好让先生是安心的留在楚国。”
“非但如此，而且日后情势若是徒增了变数，你我二人届时抽身离去，便也能无有任何的阻碍。”
原来，李然之所以受赏，而楚王之所以吃定了李然一定会受赏，这其中的奥妙就在于叶邑的地理位置上。
叶邑作为郑楚之间最为重要的一处城邑。李然受封于此，便等同于是拿到了随时回郑国的门票。
而另一方面，也是表达了他楚王是绝无北进争雄之心。至少，只要李然在楚国一日，便是如此。
所以，让孙武去替他接管叶邑，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可是先生，武还从未有过……”
“呵呵，长卿无需多虑，执掌一方，只需记住四个字即可，那便是——执政为民。”
孙武原本身为一介黎首，本是毫无执掌一方的经验。
可在这个年代，与后世大不相同的地方在于，任何人执掌一方，都是可以根据不同的地域情况，玩出不同的方略特色的。
就好像郑国重商贸，鲁国重礼教，晋国重融合，宋国重鬼神，等等。
正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每个地方，其实都会有自己别样的风格。
所以，很显然，要想治理好一方百姓，最绕不开的一个根本前提，那便是——以人为本。
很显然，李然认为，作为一方的执政，只需要能做到“以人为本”，能遵从当地的民风特色，因地制宜的予以适度的开发，便能从中找出一套足以令其长治久安的大道来，而这便算得是“大治”了。
所以，孙武虽是没有执掌一方的经验，然而恰恰是因为他的“没有经验”，所以若他能只凭着“执政为民”的内心，李然也深信，孙武他完全是能够胜任的。
“诺，武定当时刻谨记先生教诲。”

第二百五十六章 坏事传千里
李然成为了叶邑的县公，而孙武作为李然的左膀右臂，则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叶邑的县尹。
（注：县公和县尹有争议，目前的主流观点是“县公”即“县尹”。但也有观点认为“县公”是爵禄，“县尹”是职务。二者有时统一，有时不统一，作者君更倾向于后者，故而此处分开言说）
而这自然是体现了李然对于孙武充分的信任。
就在孙武即将走马上任时，李然再三叮嘱他，抵达叶邑后一定要想办法与在郑国的鸮翼取得联系。
这些日子，他总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因为，他总觉得郑国那边可能会出事。
孙武不由诧然，不禁皱眉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丰段等人会趁此发难？”
李然微微是摇了摇头，并未做过多解释。
郑国丰段会不会趁势发难显然并不是那么的重要，现如今的丰段，在失去了驷黑等一大批保守派的支持后，其声势可谓是一落千丈。
就算他打算利用“楚王大胜吴国”这件事做点文章，李然也相信子产也一定是能够应付得来的。
他现在所担心的，乃是另外一个隐藏了许久的敌人。
“鸮翼的情报一向是不会出错，你与他多多联系，总归是好的。”
李然伸手拍了拍孙武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坚毅，目光坚定的年轻人，一时忽的恍然。
想当初在曲阜初遇孙武时，他还是个仗剑执义的少年。
可是一转眼，如今眼前的这个少年却即将成长为执掌一方土地的大人物。
俗语道：是金子总会发光。
时至今日，孙武这枚金子所发出的光芒，已足以闪耀整个天下。
“长卿，一路保重。”
分别在即，李然心中不由生出一丝不舍，毕竟是要与自己一道走过如此长远之路的朋友分别。
“先生也多家保重，武不在先生身边……”
孙武依旧坚毅的脸上，眼框似乎是微微有些泛红。
这一去叶邑，二人不知要多久才能相见，回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两人之间的情谊，早已远超朋友，更像是生死兄弟一般。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李然便摆手阻止了他。
“去吧，莫要耽搁了时辰。”
“待得来日有事，为兄定会再唤你前来。”
分别只是一时的，李然不会让这种分别持续太长时间，他当然还需要孙武的帮助。
而孙武，也早已是视李然为兄长。
章华台下，李然目送孙武离去。
时值傍晚，斜阳西去，寒风在山谷间来回游荡，一时清冷。
过得好长一段时间，李然才从别离的情绪中是慢慢舒缓过来，他站立在章华台下，眼神逐渐变得清澈凛冽。
来楚国数月，他已经受够了被人牵着鼻子走，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将要换一种方式来应对。
他的路，当然不能因为别人的改变而改变。
他的路，只能由他自己来决定！
转过头，高耸的章华台就矗立在他的眼前。
这巍峨的高台，一如既往的彰显着楚国的强大。
可在此时的李然眼中，这章华台也不过是一块块石砖，一片片泥瓦堆砌而成的牢笼。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古代的人精们到底有着怎样的智慧吧！”
……
楚国大胜吴国，吴王诸樊战死。
消息很快传遍了神州大地。
中原诸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无不感到惊愕。
自古以来，他们还从未听说一国之君能有战死沙场的。
历任吴王都自诩为姬姓的子孙，说起来也算得是正统中的正统，如今却死在了楚人的手里！
“是李然！就是因为楚国得了那个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李然相助，才致吴子惨死的！”
“天杀的李然！吃里扒外！亏得虢地之会时我等如此敬重于他！”
“叛徒！叛徒啊！此乃我姬姓子孙共同的敌人！乃整个天下的共敌！”
类似，陈曹宋卫等国，纷纷第一时间发表声明，严厉谴责李然，甚至直接把李然给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因为李然的行径，已经彻底破灭了他们身为姬姓子孙的优越感，也彻底颠覆了周礼治世下礼义廉耻。他们感受到了背叛，感觉到了耻辱，尽管他们本来一个个的其实也都早已是背弃了周礼。
不过，他们的这些发言也仅限于给晋国发发文，毕竟以他们这些国家的力量，充其量不过就是个打酱油的存在。若论真本事，那是连半点也没有的。
“李子明怎可如此？竟是去做了楚国人的爪牙？！”
消息传至晋国，晋侯也是颇为恼怒。
虢地之会时，他还曾以为李然是个心怀“正义”之人，未来定能支撑起联合诸侯，共拒楚国的重任，可谁知一转头，李然便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这种来自现实的疼痛，就像是有人拿着利刃不断的戳刺他的五脏六腑。
“叔向大夫，此事还劳你尽快向那李子明问实了，吴子作为我晋国的盟友，可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
卧病不起的赵武已经连续一个月缺席晋国朝议，朝堂之上又回到了以韩起为首的时期。
而此时责问于羊舌肸的，自然就是他。
得闻李然相助楚王熊围大胜吴国，还杀了吴王诸樊之事后，羊舌肸也如同是受了五雷轰顶一般，好长一段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听得韩起如此问责，一时心里也极为忐忑，同时又夹杂着深深的自责。
他与李然有着师徒一般的情谊，虽说两人相见的次数极少，可正是在这为数不多的见面会谈之中，他们建立起了这样亦师亦友的特殊情谊。
也正是因为这样特殊的情感，让他对李然此次相助楚国之事感到了内疚与自责。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去得信札一封，以长者的口吻，询问于李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哼！这个李子明果然没安好心，当年卫国之难时，我便观此人对我姬姓之宗不甚礼敬，而今竟是助纣为虐，实在可恶！”
“呵呵，现在最难过的只怕是晋国吧？这对咱们齐国来说，正是隔岸观火的好时机。一旦楚国拿定主意要北面争霸，晋国与郑国必定是首当其冲，届时便看他们晋人会如何处置了！”
此时齐国人的心态倒是暧昧许多。毕竟，对他们来说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此番李然背弃中原姬姓诸国，他们作为看客，吃瓜便是，大动干戈那自是不必。
“胡闹！诸位说得此言，何曾想到过我姬姜守望之谊？”
可他们的言论却是第一时间遭到了晏婴的驳斥。
作为齐国最有贤名的大夫，晏婴对于这种看他国笑话以当取乐，甚至是思以趁机而入的想法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在他看来，姬姓之邦纵是再弱，那也是如今天下的正主。面对别国的灾难而感到幸灾乐祸，这岂是身为大国的胸襟？

第二百五十七章 耍无赖的楚王熊围
面对齐国上下的幸灾乐祸，以及朝野上下，那些企图等楚国北进与晋国争霸时便趁机入局的想法，晏婴第一时间便对这些卿大夫予以反驳。
毕竟齐晋两国，那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而齐楚的关系，天南地北的，说他是遥相呼应恐怕都显得是有些牵强。
况且，若坐视楚国的势力日益势大，这对于齐国的复霸之路而言，本身也是徒增了变数的。
而如果他们这些中原的兄弟之邦，仍是在那里勾心斗角，又岂能挡得住强楚的再一次崛起？
晏婴与他们不同，他是真正的以天下的安危为己任的。
而且与子产一样，他同样是怀揣着“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的民本主义信条的。所以，“行仁政，施仁义”那更是他的基本执政理念。
只可惜，他与子产所不同的是，晏婴他并不是齐国的执政。所以，他的影响力之于齐国，更多的是只体现在舆论上。而他的执政理念，却很难是能够落到实处。
因为，齐侯虽说对他也算得是言听计从，但与叔向在晋国的处境一样，当他面对齐国内部日益强大的卿族势力时，他也只感到无奈。
前有“崔杼弑君乱国”，现有“田乞邀买人心”，晏婴对于这种僭越非礼行为的反感，那始终是一以贯之的。
也正是因为他对“礼”的重视，所以他才会对那些如今在那幸灾乐祸的齐国卿大夫而感到不耻。
而这种表面君子，背地小人的行为，在他眼里只能称之为“下作”！
晏婴的目光冷冽，他自是不会与这些人为伍。
“还请君上修书一封，遣楚国，质于楚君。”
对于诸樊战死，李然受封一事，晏婴的态度很明确，不能完全归咎于李然，这件事必然是要楚国负责！
姬姓之邦的君主当然不能这么白死，他齐国自然要有自己的态度！
而齐侯当然也当即是明白了晏婴的意思，便立刻是按照他说的办了。
……
另外一边，身在楚国的李然，这些日子可就相当的不好过了。
他先是收到了子产的信札。
郑国毕竟与楚国最近，消息往来自是最为快捷。
一如他自己所预料的一般，子产这回是真的震怒了。
吴国与晋国乃是战略同盟的关系，所以，那自然便算得是郑国的盟友。而李然身为郑国的大夫，竟是相助楚国，以致吴王诸樊战死！
这不是叛国是什么？
当然，子产的用词不会这么锋锐，他的言语相对是要委婉一些的，可意思却还是那个意思。
子产在信中严厉的批评了李然的这种行为，并且一定要李然给他一个说法。
而李然也能想象得到子产而今所面临的困境。
毕竟郑国新政才刚刚有了起色，国内上下都指望着子产。丰段等人那更是一直等着子产这边出现差错。
此事一出，子产必定会遭到国内反对派的一致谴责，即便是当国罕虎那也是拦不住的。
子产情急之下，说得几句狠话，一方面自然也是出于自保。而另一方面，他也的的确确是被这件事给气坏了。
而就在李然准备给子产回信之时，另外一封快马加鞭送来楚国的信札也一并到了。
李然打开一看，竟是晋国羊舌肸写予他的。
同样，羊舌肸也对李然相助楚国一事也是进行了措辞极为严厉的批评，还将而今晋国朝堂之上的风向告诉了李然。
只是，他并没有急于让李然给他一个说法。
羊舌肸与子产不一样的是，羊舌肸所处的环境并没有子产所处环境那般危机四起。
所以，羊舌肸只在信中批评了李然，末了又对李然进行了一番“淳淳教导”，让李然要切记天下之安定，皆应以姬姓之邦为先，以姬姓之邦为要。若是助纣为虐，自误于歧途，那迟早是为天下所弃的。
简而言之，就是应该一切都以姬姓优先。
而从这两封信札便不难看出，这两人与李然之间关系的异同。
一个乃是与李然亦师亦友的羊舌肸，一个是与李然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密盟友。
所求所谋，两人也都不甚相同，对于李然相助楚国之事的态度，当然也不尽相同。
只是尽管羊舌肸的来信更强调立场，也并没有子产那般的严责。可李然这心里，却还是清楚明白的。
毕竟，这件事说一千道一万，始终是他有错在先。他本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能够生擒诸樊，劝诸樊罢兵而还，可谁知，竟是会直接害死了诸樊。
而且，还直接一手创造了一国之君竟是会直接战死沙场的先例！
如此一来，吴国实力大损，楚国再也不用顾及吴国，反而能够腾出手来北面争霸，这与他当初来楚国的目的可谓亦是背道而驰。
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写了两封回信，分别是予羊舌肸与子产。
这件事，他是谢罪也好，解释也罢，无论如何，始终是需要他的一个交代的。
翌日，当他把两封信札交给护卫送出了章华台后，他便立刻是去觐见了楚王。
因为他知道，他被楚王封为叶公这件事，肯定是被楚王添油加醋的对外宣扬了一番的，要不然，全天下的人何以如此之快就知道了此事？
而楚王之所以要这么做，显然是为了逼他就范！
在逼他李然成为楚臣这件事上，楚国上下真可谓是煞费苦心！
“哦？子明先生求见寡人？今日不知先生找寡人有何事相商啊？”
楚王得知李然已经是派了孙武前去叶邑担任县尹一职，所以自然以为李然已是彻底认同了叶邑县公这一身份，所以对此也是格外高兴。所以，如今见得李然前来，当即是满脸堆笑。
“大王，都这种时候，咱们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吧？”
李然脸色一沉，却十分不痛快的与他直接怼道。
可楚王却仍是一副故作不明的模样，稀里糊涂的表情霎时间浮现在他脸上。
“先生这是何意？这话寡人怎么听不懂啊？”
“臣与大王曾有言在先，三件事毕，臣必离楚，大王当时也是答应过臣的。然而如今大王却以这种手段想要将臣困于楚国，岂不是背信弃义？如此所为，大王如何能成为楚国上下臣民之表率，又有何信义，让楚国成为天下诸邦共尊的盟主？”
李然打开了话篓子，甭管好不好听，只管是一股脑的全都给抖搂了出来。
他也是真的怒了，毕竟现如今的形势对他而言已是十分不利，楚王却还搁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不是耍无赖又是什么？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楚王如今还真就是耍起无赖了。
“哎呀，原来是这回事啊……来来来，先生不必动怒，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此事啊，确是寡人所扬言出去的。可谁让先生为寡人是立下如此盖世奇功呢？先生之功，之于寡人，便是当年管仲之于齐桓，赵衰之于晋文啊！既如此，寡人又焉能不让天下人知晓寡人的这一番爱才之心？”
“况且先生又何必生气？当年管仲欲除齐桓，而齐桓日后反能容得管仲为相。今日先生虽仇视于寡人，而寡人之大门却始终为先生敞开。如今，周邦既是容不下先生，先生何不就……”
堂堂楚国之王，竟当着李然的面耍起了无赖，而且这话说得，竟还直接搬出了齐桓晋文之故事，还在那是说得振振有词！
是啊，宣扬你李然的功绩，的确是我干的。
我不仅要楚人知道你李然的功绩，我还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你李然的功绩，不然何以彰显出我楚王对待有功之人的敬重态度？
反正，你现在也是为中原诸国所弃了，干脆不如就留在楚国呗？
若论当今诸国厚脸皮，他楚王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背地里摆了李然一道，当着李然的面居然还能搬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招揽于他。
此时此刻，不禁是让李然第一时间想起了诸葛孔明的那句“传世”名言来。

第二百五十八章 楚有三危
面对楚王这耍无赖般的态度，李然一时气急。
背后捅刀子不说，还捅得如此理直气壮之人，他李然确是还头一次见到。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诸葛孔明大骂王司徒的那句传世名言来：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但这话显然只能在肚子里来回晃荡，嘴上那肯定是不能说的。
“大王此举实在不妥啊！大王此举虽是表以惜才，但恐也是胁迫之意！若大王乃是用此等的方法来对待天下贤士，试问谁还敢来楚国替大王效力？”
“臣出身洛邑，自来便与中原姬姓之邦牵绊甚深，大王如此摆臣一道，便是要臣绝于姬姓之邦，那么臣的这一世名声又将何存？”
“所以，大王这不是在助臣，而是在害臣啊！”
“待得来日，若天下人皆知前来襄助大王，却最终反而会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试问届时天下贤达谁还敢来？”
李然直接把话说明了，脸上神色那叫一个难看。
这楚王熊围，可谓是想尽一切办法要将他困在楚国，其司马昭之心是路人皆知。
此时若再与他说话拐弯抹角，显然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
莫不如直接是把话给挑明了，大不了是将他惹怒了又待如何？
可谁知楚王闻声，不但没有被惹怒，反而是将李然这一揽子的责骂是照单全收了！
只见，他轻轻一拍自个儿的额头，当即是装作恍然诧异道：
“哎呀呀，寡人怎的没想到此处呢？先生说得对，说得有理，寡人此举的确是显得操切了些。”
“不过，还希望先生也能多多体谅寡人啊，寡人毕竟是即位不久，正需要一件大功来稳定国内的人心。先生能为我立下如此盖世之功，寡人又岂有不大肆宣扬一番的道理？”
“还请先生放心，日后若再有此事，寡人一定会三思而行！”
是的，他堂堂楚王不但对李然的责问照单全收，而且还明确给你李然表了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下次？
还能有下次？！
“老子信你个鬼啊！”
听到此处，李然当场就怒了，差点直接一口麻溜的现代方言就要脱口而出。
实在是太混账了，堂堂一国之君，却哪哪都是阴招？这摆明了就是要坑死我李然呗？
行，这都戳不破你这厚脸皮，那我便再说些猛的，就不信还惹不了你了？
面对楚王熊围那固若金汤的“脸皮”，李然知道，若是现在不戳到他的痛点，恐怕日后这货便会一直把他当成hellokitty一般。（一种宠物猫）
于是，李然一步向前，随后又躬身一礼，便是继续开腔言道：
“哎，臣一人，却还不打紧。不过，今日臣所立之功，或许便是楚国来日之祸啊！大王可知如今的楚国之势已是危如累卵？”
李然想了想，脸色一时森冷。
楚王闻声亦是不由一怔，并是皱眉看着他回问道：
“哦？先生此言何意？”
他虽是不懂李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能切切实实的感觉到李然是话里有话的。
随后，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楚国之危，不在吴国，亦不在北边，而是在于萧墙之内啊！”
“先前臣便与伍举大夫说过，大王如今是即位不久，此前兴建章华台便已算得是劳民伤财了。如今再日日笙歌大宴，夜夜饮酒寻欢。试问楚之黎民，会作何感想？役民无度，此乃治国之大忌，此其一也。”
“其二，大王是如何得了楚王之位的，坊间亦是早有传言。而今大王正值春秋鼎盛，自还是无虞的。然而光阴如梭，待得有朝一日大王年迈体弱，亦或是不能临朝执事，这楚国之权柄，大王可曾仔细想过？……有些事，大王做得，那么后来人自然也做得。”
“届时，政权混乱，国将不国，楚国百年之基业恐怕亦是悬于一线！”
“其三，而今楚国逼死了吴王诸樊，吴国与楚国便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大王虽是能够得逞这一时，然而待来日楚国起了萧墙之祸，吴国也必定会趁乱而入。”
“有此三危，大王不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还引以为自得，可谓之不明啊！”
李然言罢，朝着楚王躬身一礼，神色尽是冷淡。
这些话，他的确曾与伍举说过。只不过，他也不清楚伍举到底有没有告诉过楚王熊围这些个道理。
“先生此言，恐怕是有些危言耸听了罢？”
楚王拂袖而立，原本还甚为不以为然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冷漠。
他当然从伍举哪儿听过这些话了，毕竟关于李然的一切，他都是让伍举要事无巨细的悉数报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今日李然会借此机会将旧事重提。
其实，对于其他的谏言，他倒还是能听得进去一些的。
唯独关于如何“篡位”这件事，他当然是不希望听到任何人的议论，即便是伍举，即便是李然，那也是不行的。
“大王还需得时刻谨记‘克己复礼’，今日李然所言也此绝是危言耸听。然言尽于此，还请大王三思。”
显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已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楚国政权更替混乱的问题本就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从楚共王开始，这个问题将会一直困扰楚国数百年之久，直至楚国灭亡。
现如今的楚王，虽是胸怀大志，可他倘若不能解决好楚国的这一顽疾，那楚国甭说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了，便是日后想要做到守时待命，只怕也不过是幻想罢了。
更何况，李然还依稀记得，楚国日后的覆灭，本就是由于权贵阶层的崛起，严重妨碍到了君主的权威。
而楚国国君的权威，之所以会迅速的走向衰弱，那就是因为最高权利的继承上一直会出现问题，这就是楚国现在和将来最大的顽疾。
所以，到头来楚国如今最引以为傲的中央集权，也将会最终名存实亡。
不过，李然自是不会把这些话一股脑儿的全告诉楚王的。
毕竟这些事，就算他现在说出来，估计楚王熊围也是不会相信的。
至于，他所说的这些“克己复礼”的建议，楚王到底能不能听得进去。亦或是能不能如他所说的那样，稍微做得一些表面功夫，那便不是他李然的事了。
而此时，看着李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楚王的脸色也一时阴沉到了极点。
他自是明白李然说的一切，也知道李然说的的确是没错的。他身为楚王，他当然知道自己国家的顽疾，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一名弑君篡位者。
可是，这些话从李然的嘴里说出来，却还是有些让他难以接受。
毕竟，对于一名君王而言，得位不正，乃是他的致命伤。就像后世的唐王李世民，残杀手足，软禁父亲，是他一生都不愿再提及的往事，甚至为此不惜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执意要篡改史书。
楚王熊围此刻的心情，应该和李世民是类似的，所以有关这一问题的讨论，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他的禁区。
正当楚王脸色变得凝重，场面一度尴尬之际，殿外侍卫忽的进来禀报，说是王子弃疾求见。
楚王闻声，顿时脸色又为之一变，不禁是大喜喊道：
“哈哈，好好！救星来了，救星来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悲催的许人
王子弃疾的到来，确实是让李然没想到。
他也不知道王子弃疾此来觐见楚王究竟是所为何事，于是当即退至一旁，静候等待着。
不多时，只见王子弃疾与另一人是进得殿中。
“臣弟弃疾拜见大王。”
“啊，季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之间，合该无需如此。”（季弟：小弟）
楚王快步上前，将王子弃疾给一把扶了起来。
看得出来，楚王对他这个弟弟其实还是非常友好的，并没有称其官职或是名字，而是直接以“季弟”相称。
“臣观从，拜见大王。”
这时，跟随王子弃疾一道进殿的另外一人也是开口了。
不错，此人正是当初跟随楚王一道去过郑邑下聘的楚国卜尹——观从。
两人见礼后，正要退至一旁，然而王子弃疾转首却是径直看见了李然，眼神明显的愣了一下，显得是有些吃惊的样子。
而那观从更是侧目一直盯着李然看了许久，这才缓缓退至一旁。
这搞得李然是颇为有些不自在，也很是疑惑不解。
“此二人怎么眼神如此奇怪？”
“难道是有什么事要说，而我不便在场的？”
李然一头雾水的猜测几许。
他当然也知道这个王子弃疾可不是个善茬，也同样是个野心勃勃之人。
当初在楚王点兵出征舒鸠之时，他就曾注意到这个王子弃疾，虽然嘴上并没有与伍举起争执，可当时他那脸色却也是相当的难看。
而后来，在伍举得胜回朝，在楚王郊劳亲迎的时候，他也曾注意到隐于众人之中的王子弃疾。
这个人虽然年纪不大，看上去却是十分的沉稳持重，其城府也是极深。
“嚯，这可真是一家人有八百个心眼，这一家子如果放一块，恐怕是完全够写一部小说的了。”
李然在心里暗道一句，而后只管自己是眼观鼻，鼻观心的退到一旁。
这时，楚王熊围则是率先出言询问道：
“二三子今日来见寡人，是所为何事啊？”（二三子：你们）
原本被李然一番话搞得有些憋气的楚王，见得王子弃疾与观从前来替自己“解围”，心情顿是大好，满脸都是笑意。
这却让李然不由是微微皱眉。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身为楚王的熊围为何会如此信任王子弃疾呢？在这个礼坏乐崩的年代，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对于他而言，是极具威胁的存在吗？
或许是因为楚王的身边实在是无亲信可用？又或者是他对于兄弟之间的亲情还是有着一种别样的留恋？
他不懂，也实在是没办法理解。
“回王兄，臣弟与观从今日前来，乃是为了驻守江淮之事。”
“经舒鸠，巢城一役，如今我楚已是彻底占领了群舒，且吴王战死，吴国也暂时无有起复之力，所以群舒短时间内应该是再无兵祸了。不过，究竟该如何驻守，以防止类似舒鸠叛乱这种事的再一次发生，眼下应是重中之重。”
诸樊一死，导致吴国后面几年将无法再与楚国争雄，这倒并非是王子弃疾夸大其词。
毕竟这件事对于吴国的打击，那可谓是天下皆知的。
而楚国如今既是打下来的领土，那自然要派人去守才行，非但要守，而且可能还要召集劳力前去服役修路。
要不然，只攻占下来而不去经略，那迟早是还要被旁人再夺去的。
“嗯，季弟此言有理，确实应该想个办法才好。”
“那季弟以为如何？”
楚王闻声，不住的点头称是。
此时，只听王子弃疾是继续言道：
“臣弟以为，要守住那一片领土，只需将我方城山下，那些相对听话的许人迁移过去，再将许男之子，作为质子留在郢都，以防止其借故作乱。如此便能使许人在江淮一边屯垦戍边，一边服劳役。届时一方面加紧造桥修路，另一方面可筑城父和州来二城，以为掎角之势。如此便可为我楚国守住那一片领土。”
“另外，也将城父、州来二处的民众，迁来我楚国之腹地，如此也更便于管控。”
许国，周初周文王所封的一个男爵之邦。
按理说，许国作为男爵，其爵位倒还比楚国的子爵还要低一等。可是，却别小看这个许国，他原本却还是个姜姓的小宗呢！所以，他与周王室的关系，那自然是要比南边的那些蛮夷小国，更为亲近一些的。
可是，随着楚国的势力不断的发展壮大，数百年过去后，许国如今已然成为楚国的边上的一个附庸小国。甚至在楚国人眼中，对于他们那些人，也都不再是以许国相称，而是直接称之为“许人”。
而许国也因为其邻邦楚国的强势崛起，而不得不卑躬屈膝的在那苟且偷生。甚至是他们许国的国都，也是任凭历代的楚王而不断迁移，所以许人在四处迁移的这件事上，也早已是见怪不怪的了。
但凡楚王看得不顺眼的，让他们迁，那他们就得迁。
而这，也就是王子弃疾为何要让许人迁移到江淮一带的原因。
再加之，把他们的嗣君留在郢都当作人质，许人即便再不满意，那也是绝对不敢作乱的。
“彩！”
“季弟所言甚是有理！寡人怎么没能想到呢？”
楚王高兴之余，竟是抬起脚来并是一拍自己大腿，顿时恍然。
“如此，便权且让许人替我们守住新土，又能让这些个最不听话的群舒之人是彻彻底底的归化为楚民。如此一举两得，真真是个妙计啊！”
“季弟有心了，不知季弟是想要何赏赐，尽管开口！王兄定是无忧不允的。”
这事情还没办，便已经开始准备赏赐王子弃疾，这当哥哥的对弟弟的宠爱，还真是令人有些小感动。
“大王！”
然而就在这颇具温馨的时刻，一直未曾说话的李然，却是突然横跨一步站了出来。
“哦？先生是有话要说？”
楚王闻声，当即转过头来，显得是有些诧异。
而王子弃疾则是微微皱眉，目光阴沉的盯着李然。
只听李然道：
“然以为此举不妥！大大的不妥啊！”
“哦？是有何不妥？愿闻其详？”
此时，李然又更进一步上前言道：
“迁许人以守新疆，此举不妥！”
李然昂首挺胸的说出了这句话。
而一旁的王子弃疾听了，脸色顿是变得更差了。
倒是楚王，闻声却显得十分的不解，不禁是直言问道：
“哦？却不知此举是有何不妥？”
他不明白的是，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怎么就不妥了呢？
李然朝着楚王再度躬身，这才道：
“迁移一国之民，让他们从自己的故土去往另外一个地方驻守，这本就是劳民伤财的行径。大王若想归化许人，那便该以对待楚人之心而待许人，不应是以无度的劳役来驱使他们。”
“再者，群舒一带的重要性那自是不言而喻的，而大王如以此粗暴之举对待许人，万一许人在群舒作乱，而不顾嗣君的死活，到时候楚国岂不是又要重蹈如今舒鸠的覆辙？”
是啊，兔子急了也还会咬人，又遑论人呢？
而楚国人强行迁移许人的手段，不可谓不粗暴野蛮，这跟对待牲口，几乎没什么区别。
这当然是李然所无法接受的。
倘若他不在楚国，不知道此事那也就罢了。
可是今日他既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自是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楚人是人，许人难道就不是人？
用如此野蛮粗暴的手段迫使他们离开故土，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垦戍边，这对于他们而言，必然是即屈辱，又难受的。

第二百六十章 疏不间亲
其实，李然本大可不必在这时候为“楚国百年计”而忧心。
楚王忘恩负义，背后捅刀子，若他此时视而不见，闻而不理，任由楚王自己去败坏自己公室的名声，任由楚国自取灭亡，这对于他而言也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李然却并没有选择就此沉默。
面对王子弃疾所提出的驻守江淮一带的方法，面对可能会败坏楚王名声的阴招，李然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规劝。
那他这是在帮楚王么？
不，不是。
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更多的乃是为了求得自己心安。
见恶而不止，为恶十倍。这份胸襟，正是当初孙武与他说过的。
而楚王在听完他的这一番话，一时间也是不禁皱起了眉头，看上去似乎也十分的赞同李然所说的话。
迁移许人驻守江淮，而把城父、州来二地的原住民给迁入楚境。这个办法看上去似乎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能让这些外族人不得不逐渐的归化为楚人，又能让相对听话的许人为他们楚国去守住最为要紧的战略区域。
可倘若楚王一旦真这么干了，后果又会演变成什么样呢？恐怕他自己也是心里没底。
“先生所言，倒也是不无道理……此事，当真有些棘手。”
他想了想，随后一声叹息，无奈的点了点头。
一旁王子弃疾见状，脸色顿时变了样，急忙出言道：
“王兄，子明先生所虑虽是有理，但以臣弟之见，此事除此之外，只怕是别无他法啊。”
“却不知先生是有何高见？”
王子弃疾在跟楚王“谏言”完之后，又突然是侧过身，与一旁的李然较上了真。
你不是要反对我提出的办法吗？
行，那你来说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吧？
从他这话不难听出，此刻他对李然是感到极度的不悦，甚至是有些厌恶。
只是，当着他王兄的面，他当然是不便直接把话给说明了。
“嗯，不知先生可有计较？”
楚王听罢，也当即转头，看向李然并应和着如是询问道。
只见李然脸色甚为平淡，目光在王子弃疾脸上微微一扫，便立时是明白了过来。
于是，他思索了一番后便又开口回道：
“臣听闻在楚国南陲尚有百越杂处，且各有姓氏，所拥有之土地也甚为贫瘠。大王何不考虑将这些百越之民迁至江淮一带，赐予他们良田与农具，如此一来，岂非两全其美？”
这个法子说起来倒也是颇对楚国的现状的。
楚国原本大部分人便是从蛮夷逐渐教化而来的，所以在教化蛮夷这方面，楚国的确是有着远超其他邦国的经验。
而李然提出的这个办法，既能为楚国增民，又能解决驻守江淮一带的问题，当真可谓是两全其美。
只是他这话一说完，便立时遭到了王子弃疾的一顿冷声嘲笑。
“呵呵，先生此言差矣！”
“先生或许是有所不知，我楚国南陲确实还有许多未曾教化的蛮民，但这些人大多不事农牧，而乃以游猎为生。这些人也并非是一朝一夕所能教化的。若依先生之言，赐予土地农具，教其播种耕种，不知要等上多少年才能等他们学会这些？”
“更何况，我楚如今正值用兵之际，千秋功业更是迫在眉睫，又岂能浪费如此多的时间在这些蛮人的身上？”
“先生此举，呵呵，恐怕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言罢，王子弃疾还甚为不屑的瞥了李然一眼。
用蛮民代替许人，看上去乃是个好办法，可这样的办法显然耗时太长，这不是存心要延缓楚国争霸的进程么？
你李然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又谁人不知？
楚王一听，顿觉他这个弟弟说得也甚是有理，于是，又把目光是转向了李然来。
“先生……”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李然便是立时出言道：
“呵呵，王子说得倒也不错，臣此言确是有缓兵之嫌。”
“所以呢？这又有何过错吗？”
“王子许不闻，古之用贤，外不避其仇，内不失其亲？”
“然乃一介外臣，所言虽有私心。但是对于楚国而言，难道不失为是一条良策？迁移许人，一举而积两族之深怨，难道大王当真要等到群舒烽烟再起，才知此举之谬误？”
是的，李然索性就直接摊牌了。
他也不装了，直接亮出底牌了：
我是周人没错，但是我所说的，难道不是为你们楚国的整体利益着想？这又有什么不应该的呢？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对王子弃疾的不屑。
他其实很清楚，王子弃疾他为何要竭力请求迁移许人去驻守江淮一带？他甚至想都不用想，只一看王子弃疾的眼睛，就能洞悉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迁移许人驻守江淮，这个办法乍一看似乎是并无不妥的。
可是，如果楚王一旦当真这么干了，那楚王在楚民心目中的口碑可真就要一落千丈了。
毕竟下民也不全是可以愚弄的。
今日许人可以被楚王无情的强迫着迁移到江淮一带，日后其他地方的属民呢？诸如申人，沈人，曾人这些，乃至是楚国自己人呢？
于是，所有楚人心里肯定都会想：是不是有朝一日，许人的下场也会落在自己头上呢？
而一旦他们心目中产生这样的想法，那楚王自然就难免会被套上“暴虐”二字，而楚王的群众基础也就自然会一落千丈。
换句话说，王子弃疾这个办法看上去乃是在帮助他的王兄安定江山，但实际上却难免是有败坏楚王的公众形象的嫌疑。
而李然之所以没有对楚王明说，一方面是因为这是他们两兄弟之间的事，他李然又有什么资格去插手其中？
若不是看在这许人无辜的面子上，他甚至连在此谏言都懒得多说一句。
正所谓“疏不间亲”，类似他们这种兄弟之间相互算计，当然需要楚王自己去想清楚才是。别人若是从旁说破了，那也难免是有挑拨离间之嫌呐！
何况这些话在所有人都在场的前提下，那自然是更不能说的。
楚王听罢，亦是再度微微点头。
楚王熊围也并不傻，他当然知道李然的心中所想，其立意也绝不像他弟弟所说的那般狭隘。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李然提出的办法显然比王子弃疾的办法更为妥当一些。
只不过，他还是有些疑虑，于是当即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未曾开口的观从。
“子玉，你以为此事如何？”
这件事，一旁的观从自始至终都未曾是发表过意见，这不由是让楚王有些疑惑。
……

第二百六十一章 庆封在钟离
其实，观从身为楚王的近臣，在其即位前，便是一直陪在楚王身旁为其出谋划策的主要谋士。
而在楚王即位后，便被任为卜尹，所以他便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
今日他会随王子弃疾一道前来觐见，其实已委实让楚王感到很是诧异。
不过，让楚王更疑惑的是，王子弃疾与李然争辩许久，都不见观从出一言，他这葫芦里又到底是装的什么呢？
“回大王，臣也以为此时迁移许人，不妥。”
“哦？子玉也是这样认为的？”
楚王闻声一怔，当即继续问道。
站在观从身前的王子弃疾听罢，更是一愣，急忙转过头看向观从。
而李然则也是微微皱眉。
他们显然都没想到，观从居然会站在李然这一边。
难道说这个观从，也是心怀正义之辈？
还是说他另有所谋？
就在他在思索之际，观从的声音却是又再度响起。
“大王，比起迁移许人，此时却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哦？却是何事？”
楚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攻下钟离，诛杀庆封！”
当观从斩钉截铁的说下了这八个字，大殿之内顿时陷入了片刻的安静之中。
庆封是谁？
庆封，原齐国的上大夫，曾有拥立如今齐侯杵臼（齐景公）的大功。
为什么要说是“原齐国的上大夫”呢？
这个还说来话长。
原来，当时的庆封与崔杼在杀害了齐庄公之后，二人便是共同拥立了如今的齐侯，并把持了齐国的国政。而后，庆封又施奸计，除去了崔杼。在齐国成为了实际上的话事人。
但是，就在其势力鼎盛之时，却又突然是遭了齐国田氏，鲍氏，栾氏，高氏等族的联手反扑，其子庆舌被杀，而他则只得是只身一人逃到了吴国。
再后来，却也不知为何，竟会被之前的吴王诸樊，给册封在了钟离，俨然成为了钟离的一国之君。这就是庆封之所以是“原齐国上大夫”的缘由。
但这些似乎与楚国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而观从又为什么说诛杀庆封乃是比迁移许人还重要的事呢？
因为显而易见的，庆封如今被吴国封在了钟离，这对于楚国而言，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臣获悉，庆封在去到了吴国之后，吴国的实力可谓是与日俱增，前吴王诸樊之所以胆敢领兵侵犯舒鸠，想来便是有着这庆封的这一份功劳！”
“哦？那为何这庆封去了吴国之后，对于吴国的襄助会如此之多呢？”
“回大王的话，此皆是因为庆封乃是掌管着钟离一域，又坐拥朱方大城。此城乃是夹在吴国与宋鲁之间的。臣以为，很有可能吴国便是利用此城为跳板，为吴国进行军械物资的补充，以此来壮大吴国的实力，并使其成为制衡我们楚国的一把利刃！”
“原来如此……这对我楚国而言，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事啊。”
观从身为楚国的间谍头子，对于这些消息那自然是了如指掌的。
而这一番话娓娓道来，旁人皆识寻不出半分破绽，即便是李然，也不由得是微微点头。
不过，观从显然还没有把话说完。他见得楚王之后并未再言，便是继续说道：
“臣以为，我楚国若要灭吴，便必须要先拿下钟离不可！”
“虽说如今我们占据着江淮一带的有利地形，却根本上还并未伤及吴国之根本。一旦吴国借此继续不断的壮大，并源源不断的获得从中原诸国运送而来的物资，那吴国日后必会成为我楚国的心腹大患！”
“到得那时，若我们再想灭吴，恐怕便要难于登天了。”
观从之所以能够成为楚王的心腹，可见其本身便是具有非凡的远见。
而且他总是能在各种微不足道的情报当中嗅出对于楚国不利的那一些因素。而刚才的这一番话，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这一番话，真可谓是字字珠玑，合情合理。
楚国若想要灭掉吴国，那么拿下钟离，诛杀庆封便是如今首先要做的事。
不然，若等着中原的那些周人源源不断的为吴国补充物资，待得吴国是真正的成长起来以后，那怕真是后患无穷的。
可观从所言虽是在理，但这件事当真若要做起来，却又是何其的困难？
是啊，拿下钟离，谈何容易？
钟离之国远在楚国的东北方向，距离楚国腹地是十分的遥远。所以楚国若想要拿下那里，除非是采用千里奔袭，否则若一旦是等钟离和吴国反应过来，并做足了准备。那恐怕，拿下钟离就只会是成为一个笑话。
而且光是此前的舒鸠之战，对于楚国而言便已算是打得实属不易了，现在更何况是比舒鸠更远，更易守难攻的朱方城？
要说这钟离国的北面，乃是直接连接着宋国与徐国的，而庆封又远在朱方城，此城依托长江天险，极为易守难攻。
之前说了，楚国若要拿下钟离，以目前楚国的实力，唯有是搞千里奔袭，方有一战之力。而这也就代表楚国所能够出动的军队，其数量必然不能太多。因为所到之处一应所需的补给那自是指望不上的。
然而，在面对朱方城时，楚国若是不能以十倍之势合围此城，光是想从一面进攻就攻破此城，那也无疑是在痴人说梦。
这就成为了一个两难的问题。
而且，更为要命的是，此时楚国已经逼死了吴王诸樊，这算得是与其他诸侯都把梁子是给结下了。
所以，一旦晋国借此为由，举行会盟，趁着楚国出兵钟离的机会再挥师南下，给楚国上演一出“围魏救赵”的戏码，那楚国可就真的是走了远了。
所以，这件事听上去倒是没什么，可实际要操作起来，却远没有这么简单。
“此事……只怕绝非易事啊。”
楚王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观从，而后回到王位上是端坐了下来。
“朱方城易守难攻，而我军士兵又要千里奔袭，还要防备北面……”
话到这里，楚王并未继续说下去，而是眉头紧锁的直摇头。
庆封所在的钟离，如今的确对楚国威胁太大。
可倘若楚王当真下定决心要讨伐钟离，只怕是要狠狠的下一番血本才行的。
“大王所言甚是。”
“然则，此事现在却是非做不可！”
“因为，如今乃是吴国士气最为低落的时候，此时若不动手，一旦等吴国是缓过这口气来，我们还想再攻下钟离，那可就更难了。”
是的，现在攻打钟离的确是最佳时机，此时不动手，又更待何时？

第二百六十二章 王子弃疾的野心
吴国正值国君新丧，举国势头低落。所以，眼下的确是拿下钟离的好时机。
楚国若此时不出手，待得吴国缓过了神，要再想对钟离出手，那几乎便是不可能的了。
但话虽是如此，可一旦是选择动手，那楚国上下就必须是得再下一番血本才行。
非但如此，而且还要冒着被中原周邦各国给来一出“围魏救赵”的风险。
所以现在究竟打与不打，理由其实都很充分。
而这自然也让楚王是有点难以抉择了。
这里需要再次强调的是，楚王虽然在某些方面是显得比较霸道跋扈的，甚至可以说是显得有些荒诞。但当他面临某些重大事情的抉择时，却依然是有着常人所无法企及的胸怀与胆魄。
譬如攻打钟离，诛杀庆封这件事实在两难，若是换做他人，只怕是早就选择放弃了。
毕竟做成这件事的风险实在太大。对于常人而言，绝大多数人那自然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甚至会选择极不负责的把所有问题直接是抛给子孙后代去解决。
可他楚王是谁？
他楚王熊围会是个肯如此轻易放弃战略目标的君王吗？
显然不是。
楚国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沉寂后，如今在这风云变幻，战祸连年的时代，他早就看清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要想称霸天下，在家里闭门枯坐是绝对等不来的，必须要主动出击，寻找机会！即便机会渺茫，但也一定要大胆去尝试。
若真的是“天命所系”之人，那必然是怎么搞怎么有的。若是“天命所弃”之人呢？那你如果还不去折腾，那就只会更没机会。
所谓的“天命”，永远只会眷顾那些爱折腾的人。
所以，倘若他放弃了此次拿下钟离的机会，那楚国或许是可以安安稳稳的混上几十年。
但将来呢？
如果依旧是放任吴国崛起，那吴国便终有一天会成为楚国的祸患，也必定给楚国的大业带来灾难。
所以他不能等，更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将吴国压制在东南一隅，为日后灭吴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
也唯有彻底搞定了吴越，他们楚国才能真正的染指中原，甚至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于是，在经过楚王慎重的考虑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的看着观从。
“子玉言之有理，这一仗，必须要打！”
其实，楚王熊围在还未即位前便是怀揣着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的。而今他已经即位成楚王，这番志向更是时刻铭记在他的心头。
而这一仗，或将成为他楚王称霸天下的开端！（舒鸠之战与巢邑之战毕竟是被动防御，算不上楚国主动出击，所以算不上开端。）
“王兄……”
“哦？季弟是想劝寡人收手？”
王子弃疾刚刚出口，楚王便将目光转了去，并是反问道。
只见王子弃疾面露难色，思虑良久才出言道：
“方才观从所言不差，这一仗于我楚国确有必要。然则臣弟思虑再三，还是以为这一仗的胜算可谓是寥寥无几，于当下而言，也绝非万全之策，还请王兄三思啊！”
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能会有人感到疑惑，为何王子弃疾会突然在这时候劝谏楚王“克己”？
显而易见，这可是与他刚才想要戏耍楚王，败坏其群众基础的阴谋是背道而驰的。
难道这个王子弃疾是猛然间良心发现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呵呵，真是好一个狼子野心，你们熊家上下可还真是兄谦弟恭呐……”
李然一旁看得分明，不由是在心中一顿腹诽。
王子弃疾这是在劝谏楚王么？
看上去好像是的，遣词造句也都十分贴合实际，并无任何妄言，也看似并没有故意刺激楚王的意思。
但在这大殿之内，除了楚王自己以外，无论是李然还是观从，亦或者是他那好弟弟王子弃疾，这三人谁人又不知楚王本就是个固执己见的主？
想当初，他若不是固执己见，又如何敢只率两千猛士就前去“偷”郑邑？
若不是他刚愎自用，又岂敢别出心裁的跑到人家晋国的家门口去举行会盟？
若不是他固执，他又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篡权夺位，致使如今这般的时局动荡不安？
倘若这些都不还足以说明楚王本身就是固执的话，那么在招揽李然这件事上，也可谓是能够完完全全的证明这一点。
他一开始既认定了要招揽李然，那甭管什么子产，郑伯感到不满，也甭管什么伍举，观从给出的劝告。
在这件事上，他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可见他的固执是可以不计一切代价的。
所以，当楚王熊围认定一个大方向，而且下定决心要去做的时候，这世上恐怕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拦得住的他。
而王子弃疾身为其最为亲近之人，又岂能不知这一点？
可他在明知道王兄不会听劝的情况下，却还是要假惺惺的进行一番劝谏，其意义何在？
答案便是李然刚才说的那四个字：狼子野心！
王子弃疾越是这般劝楚王，楚王便越是不会听，而这一仗便越是会雷厉风行的进行。
而楚国刚刚结束了与吴国在群舒的战役，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却又要在钟离重燃战火！
如此一来，楚国百姓所将面临的苦难那是可想而知的。而天底下的百姓，又会有谁喜欢一个如此穷兵黩武，弑杀好战的暴君呢？这恐怕是应该是古往今来的共识。
所以，楚王一旦决议要对钟离用兵，无论成败，他都会多弃一份“天命”。
毕竟，正如《尚书》有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被百姓们所厌弃之人，理所当然的自然就会少一份“天命”。
而王子弃疾所谋，正是这个目的。
只不过这种事，看破不说破，还是那句话，李然犯不着去“挑拨离间”，给自己惹来一身骚，只当个吃瓜群众看看热闹也就是了。
至于楚王自己能不能看透这一点，那便不是他李然能够管得了的了。
“呵呵，季弟委实多虑了，此战于我楚国而言，意义非凡！寡人是非打不可啊！”
“寡人可不想待得来日，将吴人的问题再留待给后人去解决。寡人等不起，楚人更等不起！”
话到这里，楚王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再多说下去似乎已经没有意义。
观从当即拜道：
“大王圣明！”
此时此刻，观从与王子弃疾自是不会再继续规劝楚王的。于是，他二人也是赶紧上前行了稽首礼。
而这一声恭迎，便也算是把这件事给就此敲定了下来。
于是，在翌日的朝议上，楚王在没有经过与一众朝臣，甚至是跟令尹和太宰商议的情况下，便径直提出了“攻打钟离，诛杀庆封”的整体战略决议，而且是不容置疑的。
于是，整个楚国又再一次陷入紧张且诡异的战前动员当中。

第二百六十三章 “暴虐”的内涵
打仗对于楚国而言乃是家常便饭，甚至对于这个时代的所有国家都是家常便饭。
这里有个值得一说的问题。那就是世人可能都以为一百年之后的战国时代那打起来才叫一个激烈。
可实际上呢？
春秋三百年，至少发生了四百多次战争，全年无战事的和平年代仅有三十八年而已。而战国两百多年，却发生了两百多次战争，全年无战事的和平年代却有八十九年。
或许还有人会说，春秋和战国的战争规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长平之战的四十多万赵人被坑杀。但其实呢？
要知道战损这一概念，放在春秋和战国，其意义是完全不同的。在春秋，多杀人那叫暴虐。况且对对于双方将领而言，并没有直接利害关系。
但如果一旦要描写楚国暴虐的时候，譬如邲之战，所谓“舟中之指可掬也”，而三年后的楚国围宋，更是描写其“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如此说来，其惨烈程度那是完全不输后世的。
可见，战争惨不惨，关键看文宣。
而到了战国时代呢？多杀人反而成了可以大肆宣扬的好事来。因为，人头就代表了军功，就代表了爵位。而且，同时也是对别国也是一种恫吓。
可以说，战国时期的弑杀成性、虚报军功，确是军功爵制度下的一个副作用。
总而言之，春秋时期的战争，无论是其规模大小，亦或是战前动员，其实与后世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这一次楚国要以举国之力攻打钟离，却让楚国上下都是提心吊胆的。且又显得是有些怪异。
这很奇怪吗？
不，并不奇怪。
因为按照楚人彪悍的性格，他们从来不怕打仗，甚至喜欢打仗，喜欢在战场上横扫六合，马革裹尸的波澜壮阔的景象。
所以，这一次攻打钟离，楚王特委任令尹薳罢为帅，将军薳泄，监军伍举，起兵五万前去征讨。
有人会说，才五万人，这也不算多啊，当初平丘之会上，晋国韩起随随便便用来阅兵大游行的士卒数目都高达三十来万。
所以，区区五万人的动员，也值得楚国人这般提心吊胆？
若只是动员五万人前去攻打钟离，当然是不值得楚国人提心吊胆的。
可是，除了在钟离正面战场上的五万人外，楚王却几乎还动用了楚国所能调集的全部兵力，并是大肆部署了一番。
江淮群舒一带，为防守吴国再一次趁机偷袭，楚王已是调兵三万前去驻守巢邑。
而在北面，为了防止晋国趁虚而入，楚王又调集了十万大军驻扎在申县，一旦北方有变，这十万大军便能够阻止晋国趁机侵入楚国腹地。
另外还有于各处驻防的，对付百越、百濮的近十万人，以防止他们那些蛮夷会借机起事。
再加上如今前往讨伐钟离的五万人，楚国的近三十万大军几乎是同时被调度了起来！
而这难道还不足以让楚人提心吊胆？
有如此之多的楚人士卒都投入到了备战或者是后勤当中，这对于整个国家的资源消耗那是极大的。所以，楚国上下自然是陷入了一阵极为紧张的氛围当中。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仗对于楚国而言是意义非凡的，楚王输不起，他们这些楚人也更输不起。
至于气氛诡异，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楚国国内的一些守旧贵族，想趁着此次楚王大举用兵的用度而趁机贪腐一把罢了。
权贵贪腐，这在春秋时代，几乎是每个国家都曾出现过的情况。
而至于楚国国内的贪腐现象，却是显得尤为的严重。
这却又是为何呢？
原来，这是由于楚国当时的特殊体制所决定的。
像楚国的那些个高官，例如令尹，县公之类的，这些个职务由于并非是勋贵世袭，所以呢，在任的这些个高官就很可能会腐化堕落。
换句话说，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今日不贪，明日便没机会再贪。这本帐，确是人人都会算的。
就比如楚共王时期的令尹熊壬午，就曾对陈国的使者是公然索贿。而后世所出现的楚昭王时期的令尹囊瓦，那更是贪腐一把好手。
所以，随着此次楚王大规模用兵，国内的战备资源被大幅度调动，而这些个贪腐的现象也自然而然是再度冒头，相互勾结着进行贪腐。
于是，一个很是奇怪的现象就此出现了，一边是楚王在进行着开疆拓土的丰功伟业，而下面的权贵却想尽办法的在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
所以，如此也就可想而知，为什么身为楚王的熊围，即便是为楚国立下了如此的不世之功，而其属民却始终不会念他一个字的好，甚至是在其身后，还被直接是贴上了“暴虐无度”的标签。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视线继续回到楚国对钟离之战上。
楚人的动作也算得是极为迅速，所以在五万大军集结完毕以后，薳罢，薳泄以及伍举当即是率领大军浩浩荡荡的朝着钟离杀去。
但是，这一场仗的艰难程度却是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饶是有着伍举这种久经沙场的良将坐镇，但前线战事却依旧是极为不顺。
楚军渡河之后，便立刻是围住了朱方城，并是前前后后攻了近一个月，居然会寸功未得！
前方战事受挫，伍举亦是无奈，只得先行返回了郢都，并亲自向楚王请罪。
“哼！定是薳罢那老匹夫不肯全力以赴，才致朱方城会久攻不下吧！”
楚王一听这结果，当时就火了。
他本来就对薳氏一族便不怎么感冒，甚至还有点厌恶。
而这一次之所以让薳罢，薳泄领兵，其实也只是为了安抚国内的守旧贵族。以彰显他新楚王的容人之量。好让他们能够在这期间恪守本分，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他没想到让这两人领兵出征，居然会得来这么一个结果，五万大军此时此刻，竟会深陷于钟离的战争泥沼之中，进不得，退不得。
为什么会这样呢？
其实很简单。
人家庆封虽说是落魄了些，但又岂能是个泛泛之辈？人家好歹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当年他在齐国呼风唤雨的时候，楚王熊围还不知道在哪爬滚呢！
所以，当他得知楚国派兵前来攻打自己时，他可也没闲着。一方面是大把大把的派人去四处游说，问中原各国索要物资，一方面又大把大把的问吴国要兵员。
所以，朱方城一时间就俨然成为了一座牢不可破的军事堡垒。
再加上楚国这长达千里的补给线，所以这一来二去，时间久了，谁却还受得了？
而薳罢，薳泄这些个贵族出身之人，本来也就不精于战事。所以一通攻城下来，不但是寸功未得，反而是白白损失了不少楚人的性命。
楚王本以为启用这两个老家伙，能够安抚国内的一些守旧势力。可他哪里想得到，这两人居然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现在楚军在前线进退两难，战事一度陷入困境之中。
而眼下随着战事的吃紧，国内的形势自然也就变得愈发的不容乐观了。
于是他不由大怒，当着群臣的面是大骂薳罢，薳泄这两个老匹夫。
幸亏伍举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这是楚王的一时气话，便急忙劝道：
“大王切莫动气啊，此时前线战事吃紧，大王乃一国之君，万不可失了方寸。”
这句话，可算是为楚王点明了津要。
薳罢，薳泄再不济，他们也是国内守旧势力的头牌，你楚王这么骂他们，让那些守旧的世袭勋贵们又情何以堪呢？
正如韩非子所云：明君不悬怒，悬怒则臣罪轻举以行计，则人主危。（译：明君不能以怒示人，或者是怒而不行，因为这样会让臣子更加轻举妄动并且暗地里想着怎么干掉国君，那国君就危险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又是季氏来搅局？
攻略朱方城的战事失利，楚王不由大怒。
然而在伍举的一番劝谏下，楚王也当即是明白了过来，这时候动怒显然是无济于事的，当下最为紧要的乃是如何攻下朱方城。
而这时，观从也进到殿内禀报，只见他含首促步上前，随后一个扑通的拜倒在地：
“拜见大王”
“免礼”
“谢大王！”
“卿来此，是有何要事禀告？”
“是！臣获悉，吴国这几日也是动作频频，接二连三的出兵袭扰我军的辎重。”
楚国攻打钟离，本就是要切断吴国与中原诸国的交通，并由此彻底断绝中原诸国对于吴国的支持。
所以，吴国能眼睁睁看着你楚国这么干？
诸樊死后，其弟余祭即位，也就是吴王寿梦的第二子。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吴王寿梦一共四子，他最喜欢乃是小儿子季札，所以原本是一直想把王位传给季札的。
然而季札这个人怎么说呢？
用一句十分伟光正的话来说：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世间最为令人痴迷的国君之位，在他眼里就如同粪土一般，他甚至是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
所以，其父临终前意欲传位于他，他托辞不受。
而先王诸樊本也早已有言在先，若他死，则传位于季扎，谁知季扎依旧是托辞不受。
而今刚刚即位的余祭，以及于十几年之后即位的夷昧，都曾相继是要传位于他，他却始终不受。
甚至直接要一拍屁股，归隐去了！
兄弟阋墙，争权夺位的戏码在华夏历史上数不胜数，但像季札一样几次三番的谦让王位的，确实极为少见。
而诸樊之后，之所以会传位于余祭，其实也就是想让余祭把王位继续传下去，直到传到季札手里才肯罢休。
这里还值得一提的是，如果你以为季扎的做法是完全没由头的？
那倒也不是。
因为吴人自认为的开国鼻祖吴太伯（也称泰伯），传说当年就是为了谦让君位于自己的弟弟季历（也就是周文王姬昌之父）而一口气从陕西跑到了吴越。
所以，这倒也算得是一种家族传承美德了。
好，言归正传。
如今余祭即位为吴王，一听说楚国竟胆敢是千里奔袭，攻打钟离的主城，这是完全不把他这个新即位的吴王给当一回事啊！这谁能忍？
于是，在诸樊战死，国内士气极为低落之际，余祭选择了迂回作战的方法予以策应朱方城的守军。
诶，我吴国也不是傻的，你楚国现在势大是吧？那你们去打吧！我反正就跟在你后面时不时的戳你一下，就问你怕不怕？！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利用虚实来拖延敌人。
从这里便不难看出，吴王余祭与他兄长比起来，确实是不一样。他可算得是个聪明人，他并没有立即增援朱方城，而是以一种最为廉价，却又最为致命的方式来策应朱方城。
楚王一听，吴国在这当口居然还给自己添堵，顿时这气就又不打一处来，正又要勃然大怒，可谁知观从的话却还没说完。
“另外，臣这几日还得了可靠的情报，我军自攻打朱方城以来，包括鲁国的季氏，宋国的华氏在内的好几个外邦卿族，竟然都在一直暗中通过徐国，给钟离一线援以军械物资。”
“所以，我楚国之师实则乃是以区区五万人而抗三国，这委实是难于登天。”
前面已经说过，吴国正是借用钟离国这块跳板，所以才得以一直与中原诸国取得沟通，从中获取大量物资支援，发展并壮大自己的势力。
所以，而今楚国要攻打钟离国，中原诸国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啥也不干。
但另一方面，楚国毕竟现如今乃是名义上的天下盟主。所以，类似鲁国，宋国这些小国自然不敢直接出兵与楚国正面对抗的。
于是就选择了这种相对委婉的方式对钟离国进行物资上的援助。
这就导致楚国五万人在朱方城城下，看上去乃是打的是庆封，可实际上却是在打的由好几个别国的卿族所组成的势力联盟。
因此，五万楚军会在钟离吃瘪那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然作为客卿，本没有资格听取这等紧要的军情，但楚王为彰显他大度且包容的胸怀，便是一直把李然带在一旁。
而李然一开始也没太注意，毕竟攻打钟离国这件事本身就难度极大，现在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本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可当他听到“鲁国季氏”居然也掺和里面时，他立马就打起了精神。
毕竟，在来到楚国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叔孙豹的音信了。因此对于鲁国国内之事也可谓一无所知。
现在，季孙意如竟然会又搅和在楚国与钟离之间，所以他理所当然一下子就提高了警觉。
本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原则，李然的脑子一时又飞速的转动了起来。
然而这兵家之事，可也不是他随便想想就能想出法子来的。
如今孙武又不在身边，一时半会儿他自然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
而楚王在听说了鲁国季氏，宋国华氏竟然在背后暗中帮助庆封后，当即是不顾形象的对其是破口大骂起来，甚至连带着他们的国君也都狠狠的臭了一顿。
性情中人，难免情绪失控。
只不过骂归骂，闹归闹，前线的战事吃紧，光靠嘴巴显然是不行的。
楚王深知此事也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于是，当即把目光是转向了李然。
“先生以为当下该当如何？”
李然一听，心道：我特么又不是哆啦A梦，每次都能给你伸出圆（援）手？
“回大王，朱方城易守难攻，楚军乃千里奔袭，补给困难，再加之有外邦势力的介入，此仗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臣……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只叹息一口，摇了摇头并拱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楚王闻声，当即是略显失望的叹得一口凉气。
“大王，为今之计，只能是先稳住前线阵脚，再寻解决之法。”
观从给出的意见比较中规中矩，前线将士不能溃败，无论是士兵还是物资的补给都要及时到位，绝不能给庆封可趁之机。
楚王闻声点了点头，于是当即就又安排了下去。
……
朝议结束以后，李然回到香园之中，这时又恰好是收到了子产的来信。
信中子产满是关切之情，其大致意思：
便是询问李然关于楚国攻打钟离之事，李然到底参与了没有？若是李然没有参与，那就让李然是继续作壁上观，千万不要把自己给再搅和进去了。
然而，当李然是看完了信，却是一时显得有些漠然。
他当然知道子产的意思，毕竟现在他不帮楚国，便等于是帮助吴国，而帮了吴国，那便等同于是帮了晋国。而帮了晋国，便等同于是与中原姬姓之邦是达成了和解。这对于李然而言，也不失为是一个能够自证清白的好事。
但是，如今李然心中所想，却是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季孙意如，还有那宋国的华氏，这些家伙到底是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呢？
……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世上安得两全法
楚国千里奔袭攻打钟离，原本硬实力差距相当明显的双方，却因为钟离国背后有鲁国，宋国等卿族势力的渗透，使得楚国大军在朱方城外居然是寸功未得，反而还要面临着时刻会被反杀的危险。
楚王问及李然是否有办法能够挽救眼下局势。其实，李然当然是有办法的。
只不过他也很矛盾。
之前因为襄助楚国大败吴国，逼死了吴王诸樊，李然便已经是硬生生的把自己置于中原各国的对立面。
甚至是有不少国家的君臣都已将李然给直接钉在了姬姓周邦的耻辱柱上。
倘若此番他再帮助楚国拿下钟离，甚至是杀了庆封，那岂不更是自绝于本宗？
要知道庆封虽不是姬姓，但他好歹也是姜姓啊。
如果你是以姬姓人的身份替齐国讨逆，尚且还好说说。但是你如今可是帮着荆蛮打庆封，这你打他跟当初帮着楚王打吴国有什么区别？
先是帮着楚国打姬姓之邦，而今又帮着楚国打姜姓之邦，即便李然有一万个理由，浑身是嘴，只怕也是辩解不清的了。
这便是李然为何于朝堂之上不愿向楚王献策的原因。
可是另外一方面，当他听到鲁国季氏与宋国华氏在暗中帮助庆封后，他便有一种十分强烈的预感：这庆封，说不定会是撬开季氏以及季氏背后这个巨大利益群体的关键所在！
鲁国和宋国，作为晋国的同盟国，资助吴国这倒本也并不奇怪。但是，“鲁国的季氏”与“宋国的华氏”，这些个字眼也实在是太过突兀了。
他们都不过是其他诸侯国里的卿大夫，为什么会想到去帮助庆封呢？
更何况，一个从齐国逃亡出来之人，一个在齐国已是声名狼藉之人，他们这些个外人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而相助于他呢？
既然，鲁国季氏与宋国华氏在这种时候都要相助庆封，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三家原本乃是一伙的，或者说，是同属一个利益集团！
而当初李然在郑邑时，在对付竖牛和丰段时，他便猜测过鲁国季氏与竖牛的背后，肯定还藏着另一波人。而这一波人里，又肯定还有齐国人。
再联想上庆封本就是从齐国出奔的。
这难道是巧合？
所以，此番若是能够借此契机，擒住庆封，那他便很有可能从庆封的嘴里套出一些极为重要的信息来。
而这就是李然如今所矛盾纠结着的点。
一方面他始终惦记着当初秦国医和与他所说的，以竖牛为代表的“利益集团”，可能会成为他的大敌。
如今既能有机会生擒其盟友，这个诱惑对于李然而言不可谓不大，所以，李然确是没道理不出一份力。
但另外一方面，他此刻与中原诸国的关系已是变得十分恶劣，一旦他再帮助楚国讨伐姜姓，那便是自绝于姬周，那么，日后除了楚国外，便将再无他的容身之所。
饶是他一向智计百出，算无遗策，此刻也不由是对此颇感头疼，心烦不已。
这就好比和尚谈恋爱——“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如今这两难之境，却是让李然左右为难。
李然亦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起身并走到了窗边，窗外乃是北风呼啸的寒冬，天地间一片肃杀，不见飞鸟，不见青云，只一片灰蒙蒙的世界在不断延伸，直至他的视野尽头。
自入楚以后，李然似乎又回到了在曲阜时的那种状况，始终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被迫接受楚王的登佣如是，被迫相助楚国与吴国的群舒之战如是，献计策划巢邑之战如是。
最终连接受叶县的县公，那也是被迫无奈，令人无从拒绝。
世事无常，百回千转，最终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
这让李然一时间颇为感伤。
他以为他自己已经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一切，可是到头来才发现他甚至连自己的想法都无法精准掌控，不得不跟随历史的车轮转动。
或哭，或闹，或上吊，似乎都无法改变这一世界原本的模样，他的到来似乎并没有为这个世界增添什么不一样的光彩。
“啊这……为什么呢？”
李然一时也想不明白。
明明他已经做得够多了，可为什么这世界还是这般模样？甚至没有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泛起一丝的涟漪？
难道说，他所做的一切，仍旧如此的微不足道？
还是说，他的初衷从一开始就不正确的？
此刻，他不想再像个提线木偶一般的被人给牵着鼻子走，可是他此刻又无力改变这种现状。
自我怀疑只会让他更加丧志，从而彻底失去“争渡”的信心。
要知道，他原本是与这时代的所有人所立下的志愿都完全不同的。他所“争渡”的并非是一河一江，并非是一朝一夕，而是为了千秋万代。
但是如果他所作的一切本就是无意义的，那他所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就在李然独自进行着复杂且危险的思想斗争时，香园内却忽的是响起褚荡那甚是粗狂的声音来。
“俺不过是力气大了些，不过是一口破井而已，叫嚷些什么？”
“统统给俺闪开！”
褚荡这些日子一直没什么事做，主要是没什么架打，像他这种一天不打架浑身难受的主，总爱自己为自己寻点事做。
可他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似乎没什么心眼，但他心里也清楚此间乃是个什么地方。再加上李然平日里对他的约束，其行为举止已算得是收敛许多了。
他像今日这般嚷嚷的，却还是头一回。
李然正自不知该如何抉择，又被褚荡这么一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眉头瞬间紧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只见园内，墙角的一口水井是四分五裂的塌了一地。
而褚荡手上则担着一双水桶，被几个侍卫团团围着，情况一目了然。
侍卫要褚荡“认罪”，褚荡嚷嚷着不过是一口水井，修好便是。
李然看到这一幕，顿时停下了脚步，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好笑的是，这时代居然还有损坏公物的罪名，而这公物居然不过是一口水井。
好气的是，不过是一口水井，诚如褚荡所言，井口坍塌了，修好便是，多大点事呢？
“这水井掘来便是给人用的，哪有不坏的道理？俺就是力气大了些，这才弄坏了井口，俺修好便是了！又何来的那么许多闲话？”
“要俺说，你们楚人也忒得小气了些吧……”
褚荡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心知自己失误在先，嘴上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嘟嘟囔囔的模样倒反而是平添了几分可爱。

第二百六十六章 傲娇的楚人
李然听得褚荡在外的叫嚷声，出门一看竟是褚荡不小心将园内的水井井口给弄塌了。
而此刻章华台的侍卫正围堵着他，要他“认罪”索赔，褚荡自是不服，嘴上好生一顿倔强。
李然在旁远远看着，一时也不觉莞尔。
褚荡毕竟是个粗人，做事的时候毛手毛脚的也是情有可原。
而这些侍卫若想要就此为难褚荡，那他李然自然也是不会答应的。
不过，瞧褚荡这个倔强劲儿，想必这水井井口日后在他手上也一定还会被修得比铜墙铁壁还要坚固。
眼见没什么大事，李然深吸一口气，强行振作一番后，正要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脑海之中忽的闪过一道光亮来！
“水井掘来本就是给人用的，坏了修好便是。”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的呢！”
刚才褚荡的话语在他耳边一阵徘徊，竟还使他瞬间恍然大悟过来。
这何尝不是与他如今的情形是一样的道理来？
庆封现如今便是他想要打捞起的“水”，而他的名声则是这一口“井”。
井坏了，日后可以慢慢修补。
可水若是流走了呢？还能上哪找去？
正所谓“来日方长”，他李然在中原各国的名声，只要不是犯得太大的过错。日后总可以找机会再漫慢修补。
更何况要说这一时代的最显著的特点，还真就莫过于是对于“招降纳叛”的大度了。
在春秋时，像李然这样的人，其实如果撇开道德层面不谈，若光是谈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是重返周邦，又会有何结果呢？
其实，除了名声不好之外，也完全不必有任何的政治包袱，因为这种事在那时代，实在是太过于司空见惯的了。
所以，对于李然而言，大不了就是就是“井”塌了，到时候再重新砌起来就是了。
可一旦让庆封逃了，或者说李然一旦失去了这个能够了解到一切真相的机会，那日后再要觅得良机，恐怕不易。
毕竟，像丰段，季孙意如这样的人物，如果他现在不是依靠着更为强大的力量去撬动，光凭他自己的力量那可谓是毫无机会。
事之轻重缓急，李然还是分得清楚的。此刻他自己的名声，已然显得并不那么重要，而如何解开这背后层层的迷雾，对他而言，俨然便是此刻最为紧要的事情！
说干就干！
李然理清了思路，整个人霎时间再度变得洒脱起来。
他急匆匆的又再一次前去觐见楚王，楚王一听李然去而复返，当即以为李然想到了什么好法子，亦是急忙宣召入殿。
这一次，李然确实是没有让楚王失望，他的确是有了法子。
“先生去而复返，想来定是有了高见，快说与寡人一听吧！”
楚王有些迫不及待，毕竟攻打朱方城的战事如今很是吃紧，这也同样让他是倍感压力。
李然闻声，当即躬身一礼，而后这才缓缓道：
“如今朱方城内的庆封有着外邦相助，仅凭武力，只怕短时间内大王是很难将其拿下的。既是如此，大王莫不如做好长期围攻朱方城的准备，从各地再调集精兵良将以及一应粮草，换下前方的疲敝之师，摆出一副要与之长期对峙的态势，以此来震慑庆封。”
“啊？先生可是在说笑？如此动静，晋国又岂会是眼睁睁的看着，无动于衷？”
李然这边刚刚说完，伍举却是出言打断，并如是冷嘲热讽道。
按照李然的说法，长期作战的准备若要充足，那势必会调走各地的防守力量。
其他地方倒还好说，唯独这北面，倘若是惊动了晋国，届时其借道郑国趁虚偷袭楚国腹地，那楚国岂不腹背受敌？
“呵呵，大夫这只听得半截便妄下定论，这可算不得明智啊？还请伍举大夫静听。”
自巢邑一战后，李然对伍举便始终没什么好脸色。因此，此时听得伍举故意呛声，这不得给你狠狠的顶撞回去？
楚王见状，当即朝着伍举摆手道：
“伍卿不必多言，且听完再议。”
此时，他也只能是寄希望于李然，所以自是不希望李然因为伍举而耽误了献计。
伍举老脸一红，当即是退至一旁。
“禀大王，既要长期对峙，那也确是得先安定北面才是的。”
“而今大王在北边所部署的兵力亦算不得多，所以，倘若晋国届时会盟诸侯而南下，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的确是事实，如今楚国已是因为远征钟离而渐渐现出了疲态。倘若再将最为精锐的北面防务给换去钟离。这对于楚国而言，无异于是火中取栗。
“既然如此，大王何不换一个思路？另想一法，彻底断绝晋国南下的可能呢？”
李然的脸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得颇为有些神秘。
听得这些，却让楚王是不由为之一怔，半天都没想明白李然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见他一时眉头紧皱，沉思良久。
而一旁的伍举也同样是大为不解，只自顾是冷笑一声，却也不再言语。
“还请先生明言。”
楚王倒显得很是谦逊，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摆出的这一副“恳请赐教”的模样倒也很是到位。
也是，有求于人之时，平时再嚣张跋扈之人也会低声下气。
李然闻声，当即拱手道：
“若既想要攻克朱方城，拿住庆封，又想避免晋国直接介入，这第一步，便是要楚国先摆正自己的态度，要先亮出无意与中原诸国相争的态势来。”
“什么？这叫什么话！”
“我楚国历代君王，皆志在北进争霸，此时先生却让我楚示弱于周？那岂不是要大王背宗弃祖？！”
一听到这话，伍举当时便坐不住了，立时上前一步来驳斥道。
而楚王脸上也很是难堪，喉咙一阵打结，欲言又止。
楚人会向周人示弱吗？
“共王十六年，鄢陵之战，我楚军死伤十万之众！康王三年，湛坂之战，我楚军再被晋人击败，晋人一路长驱直入，直至我方城山下！”
“然而即便如此，我楚国又何时向晋国示弱过？我楚人何时向中原之人低头过？！”
“先生此言，实乃有辱我楚！还请先生自重！”
是啊，以楚人的彪悍与倔强，他们又岂会向他人示弱？
这里又需要把项羽这个西楚霸王拿出来说一说。
楚人的骨子里至始至终都带着“天下独尊，舍我其谁”的霸气，从楚武王开始到项羽，从西周到秦汉，历代的楚人皆多有傲气。
即便是那个被秦国劫持至咸阳囚禁到死的楚怀王，也都始终带着这种骨子里的霸气，宁死不屈。
而这种傲气，也就成为了后来所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由来。
简而言之，楚人从古至今，就从来没有向别人服软过！
想当年楚武王在面对中原姬姓之国的强强联合之际都尚且敢自尊为王，不肯示弱。
他的子孙后代能干出这种事？
楚成王没有这么干过，楚庄王也没有这么干过，难道致力于功盖千秋的楚王熊围会这么干？
伍举既身为楚人，其根骨里的楚人血性那始终还是有的。所以他这一番话说完，饶是楚王熊围也不由一阵点头称是，认为李然此言确是有些欠妥了。
……

第二百六十七章 办大事，先学忍
朱方城之战，战事不利。
而李然所献之策第一步，却又被伍举给当场严词驳斥。认为李然此言乃是让楚人低头示弱。
如此羞辱楚人，真是令他们难以忍受。
然而，李然面对伍举的这一番言辞激烈的驳斥，他却反倒显得极为轻松，似乎他早就料到他们会有如此的反应。
李然静待一旁不但没生气，反而还在那好整以暇的听完了伍举的所有言辞，然后又略表赞同的点了点头。
只不过他在点头的时候，脸上无端浮现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既然大夫要这样觉得，那这钟离之难，便还是请大夫来吧。”
李然微一抬手，只顾是摆出了一个相请的姿势。
然后，伍举就愣住了。
“我……你！”
伍举心里那个气啊，一时老脸通红，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尴尬得连楚王都在替他着急。
李然见状，当即再度给了他一个白眼。
“什么玩意儿？就这？”
“装杯？逼格这么高，你咋不自己来？嘴强王者是吧？说三道四就你能？真刀真枪的干的时候，你跑得倒是比谁都快？”
“要你这么牛掰，你回来干嘛？倒是拿下朱方城啊？！”
伍举乃是此番楚王攻打钟离的监军，他跑回来说是汇报军情，可实际上呢？
难道不是怕摊上这监军不利的责罚，提前回来告状来的？
李然对此自然很是不屑，不禁是一阵腹诽。
“还请先生勿怪。只是先生刚才所言，确是骇人。要寡人向中原诸国摆出如此的姿态，的确是有些……有些令寡人为难呐……”
楚王不得不承认，要他这么干，当真是让他有些难堪。
毕竟他可是当初带着两千侍卫就敢冲郑邑的人，毕竟他可是敢在晋国门口虢地召集天下诸国前来会盟的猛人。
你现在要他低头向中原诸国示弱，甚至示好，这不比给他一剑还难受？
“大王以为，是大王个人的荣辱重要，还是整个楚国的安危重要？”
李然没有跟他说什么大道理，而是直接把话给挑明了。
朱方城一日僵持不下，楚国上下便都需为此而提心吊胆，而且眼下楚国举兵数万，可谓是日废千金，楚国能拖得起吗？
而一旦因这种消耗拖垮了楚国的国力，届时晋国再挥师南下，楚国又该拿什么去抵挡呢？
比起你楚王一人的荣辱，楚国上下历代楚王所积累的家业难道不应该是更重要的？
“寡人……”
“当然是楚国的安危重要！寡人即位为王，为的便是让我楚国称霸天下，光复我先君庄王之威！”
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前文所言，饮马黄河，问鼎中原，便是这一代英主。
楚王熊围当然也是一名志在天下的君主，这一点李然也是极为清楚的。
要不然当初楚王熊围也不会在虢地之会时，向他虚心讨教有关齐桓公的称霸事迹。
其实，自楚庄王以后，几乎每一代楚王都是以光复楚庄王的霸业为己任的。
只不过在楚王熊围这里，这个远景犹为明显罢了。
“既如此，那么大王向中原诸国示一示弱又有何妨呢？”
“自古成大事者，能忍善断，方为大丈夫。晋之先君文公流亡至曹国，于曹国曾受窥沐之辱，至卫国，又于卫国郊外甚至是受了野人的嘲讽，劝其合该‘吃土’。但最终呢？待其回国后，却能称霸天下。难道晋文公这二十年所受的屈辱还比不上大王？”
“大王既想成就千秋霸业，也不妨是再多想想成王与庄王当年，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最后一句，李然格外加重了语气，以一种斩钉截铁的口气说出，整个大殿内顿时一片死静。
伍举当然是还想反驳的。
可是当李然抛出了像晋文公这样重量级的例子后，他想用来反驳李然的言语一时只显得极为苍白无力。
楚人的确争强好胜，可这世上所成就的每一位丰功伟绩者，又有哪一个不是一步一步熬过来，一点一点苦过来的？
莫说其他，就光是楚国的两位先君呢？
楚成王若不是遭了“召陵之盟”的屈辱，又如何能够在之后的“泓水之战”后一雪前耻，称霸中原？
楚庄王若不是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胸襟，又何以能够大败若敖氏，最终得以问鼎中原，饮马黄河？
正所谓“受国之垢，而后为社稷主”。先君成王，庄王都能忍得，你楚王熊围难道就忍不得呢？
“寡人……”
楚王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大王若是连这一点屈辱都不肯承受，然恐怕也实难再为大王效命。既如此，大王与然之间的约定，便就此作废也罢。”
李然言罢拂袖，便转身欲走。
“慢！”
楚王神色一怔，急忙出言阻止。
“先生这是哪里话，寡人岂是不知隐忍，徐图展望之人？”
“还请先生尽兴而言，寡人必当洗耳恭听！”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救陷入泥泞之中的朱方城之战，既然李然已经说起，就算是要让他向中原诸国低头示弱，此刻他也只能遵从。
当然，这个屈就的过程或许真的会比较曲折，他楚王熊围心里也肯定是老大不乐意。
只不过，碍于现实的艰难，他这种不乐意恐怕也只能是埋没在心底了。
见楚王都如此表态了，那伍举却还有何话可说？只得是继续立于一旁听着。
李然闻言，却立刻又转过身来，就好似早就意料到了一切。他朝着楚王是再度一拱手作揖，这才继续道：
“楚王既要亮出自己无意争雄的态势，最好的办法，莫不过和亲！”
“而今大王即位也有半年，该当立后。此前大王所娶郑邑丰氏之女，显然其身份并不足以母仪天下。其女虽为姬姓，然则丰氏于郑国不过是一卿大夫而已。若立此女为正室，恐为天下人所耻笑。”
“然听闻晋侯有一女，正值妙龄，与大王也可谓门当户对。大王不如遣一心腹之人，前往晋国表达和亲之愿，晋国如今内忧不断，晋国上下皆不愿惹出事端，因此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大王若能够得以与晋侯之女成婚，那大王想与中原诸国和平共处的诚意岂不为天下所尽知？届时，就算楚国继续陈兵于朱方城下，想来晋国也不会自毁其约，撕破脸皮挥师南下。”
“而若是无有晋国相助，那么中原诸侯又孰敢擅自引兵南下？如此，楚国北面的威胁岂不直接迎刃而解？”
和亲，显然只是第一步。
当李然的话说完，楚王的脸色顿时开始好转。
因为倘若真如李然所言，那其实从事实上讲，他们楚国也算不上是“低头示弱”啊。
只不过是再娶一回老婆而已，这对他楚王而言又能有什么妨碍？
更何况，这本身也是各诸侯国之间极为正常的礼尚往来罢了。而晋侯之女，也的确算不得是辱没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啊？
于是，他当即点头称是，并饶有兴致的示意李然继续说下去。

第二百六十八章 “盟主”的妙用
李然所提与晋国和亲，乃是楚国需要做的第一步。
听完以后，无论是楚王还是伍举，对此也都是无有异议。
毕竟这对于楚国而言，只是诸侯国之间的礼尚往来而已，实际上这倒也算不得低头示弱。
“先生此计甚妙！”
“既是第一步，敢问第二步呢？快快说来，寡人却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楚王笑着道。
李然闻言，也不着急，只朝着楚王是再度躬身一礼。
“至于这第二步嘛，那便是楚晋和亲以后的事了。”
“楚晋和亲以后便是一家。这对于楚国用兵钟离虽有百利，但是光靠这一点，却还是不够的。”
“大王可借此时机，顺势再次召集天下诸侯前来楚国会盟。毕竟，大王如今身份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召集诸侯举行盟会，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举动。”
“且此次盟会，仍然是要以寻宋之盟为由。并以此为借口，在盟会之上公布讨罪于庆封的檄文。”
“届时，其他诸侯便不敢再与钟离有明面上的来往。这样，便等同于是断了庆封的外援。而且，也同样能壮大我方之声势，楚军前方的将士届时也必将士气大振！”
没错，依照李然的筹谋。欲克钟离，便要先断绝其来自于中原各国的支援。而要达成这一点，那就必须是让楚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才行。并迫使其他诸侯放弃对钟离国的扶持。
所以，此次会盟的意义自然就就绝不是装点门面这么简单的了。反而是有了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彩！”
“哈哈，听先生所言，可当真是醍醐灌顶呐！是了是了，寡人为何就没想到此一招呢？！”
楚王在惊叹于李然智谋的同时，眼睛却是有意无意的又瞥了伍举一眼，就好像是在埋怨伍举的智计浅薄：你看看人家，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而伍举此时却哪里还有说话的份儿？李然所提所谏皆是合情合理，而且对楚国而言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饶是他也不由是暗自点头称是。
但当他得见楚王目光，老脸顿时一红，窘迫尴尬至极。
毕竟他好歹也是追随了楚王多年，一向老谋深算的他，却在此事上比不上李然的半根指头。
这差距，实在令人捉急。
可是他伍举想不到这一层，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他身为楚人，又哪里能想得到居然“盟会”还能有这样的妙用呢？毕竟以前他们可都是从来不关注这些个“正道”的，像这样的阳谋，放在以往，那更是令他们都不屑一顾的。
“先生接着说。”
楚王又继续是抬手示意。
李然点了点头，“诺”了一声后又若无其事的言道：
“既是召集会盟，那便还需当着诸侯的面公开讨伐钟离国的由头，取得天下诸侯的认同，并且对于此事，只得是听之任之。”
“所以，还请大王切记！此事既不能说是钟离有罪，更不能说成是伐吴。毕竟如今晋国和吴国关系密切，所以这讨伐钟离的由头，只能是说要为了替齐国讨逆，捉拿庆封！庆封原本就是齐国的叛臣，此前又被吴王是册封在了钟离，自此莫名当上了钟离国的国君。而这，毫无疑问是有明显僭越之嫌的。”
“更何况吴国乃是自封为王，其实力也并不为中原各国所认同。所以，楚国以替齐国捉拿叛臣为由，讨伐钟离，那自是最好不过的了。”
各位看官请注意，李然此刻其实还故意是给楚王下了一个套。将之前他们所既定的“诛杀庆封”，悄无声息的变成了“捉拿庆封”。
是的，他要的当然是生擒庆封，而不是要让他们带回来一具尸体。
替齐国捉拿叛臣的这个由头，显然是合适的。但是，同样的对于楚国而言，如果他们楚人擅自杀了庆封，那么这事也就变得不那么名正言顺了。
起码从道义上来讲，庆封是齐国的罪臣，理应是送去齐国处置才是最为合适的。
所以，显然李然在这里，也是额外借机留了一手。以防其来日类似于吴王诸樊的窘境会再次发生。
“先生之计，真可谓是惊为天人呐！得先生相助，寡人甚幸，楚国甚幸！”
听完这三步曲，楚王脸上当即是笑开了花。
虽然按照李然所言，这个过程确是相对会曲折一些，时间也更漫长。可如此而为，对于楚国而言，确是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既能堵住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又能防止晋国趁机南下，最终还能名正言顺的迫使中原诸国放弃对庆封的援助，更有振奋士气之效，使得楚军可以放心大胆的在钟离作战。
所以只此一举，便可得四利。何乐而不为呢？
“大王只需是按照上述三条按部就班的走下来，钟离之战必可顺遂，而届时生擒庆封，亦可再无阻碍。”
而这，便是李然献给楚王的第一计。
楚王闻声，大喜过望，深知李然这一套连环计下来，定能“打得”中原诸国是摸不着头脑，当即想也不想，立刻便是召来了其弟王子弃疾。
很显然，派人前去晋国提议和亲这件事，自然是由他最为信任的弟弟前去最为妥帖。
李然见状，却不由微微皱眉。
他深知王子弃疾这个人看上去对楚王忠心不二，但背地里的盘算肯定早已打得叮当响，楚王派他前去晋国商议和亲之事，这岂不是在自己给自己挖坑？
“嗐，也罢。我如今就一外臣罢了，操这份闲心干嘛？”
而李然在一番思索后，却还是保持了沉默。
“季弟，此事对于我们楚国而言可谓是关系重大，季弟务必办得妥帖，不得有些许的差池……”
楚王与他是叮嘱再三，模样亦甚为谨慎。
毕竟这是他身为楚王，第一次与晋国的正式外交，而且这件事又是直接关系到他们楚国的国运，确是半分也马虎不得的。
而王子弃疾又如何不知呢？
只见他闻声当即躬身而揖：
“臣弟必全力以赴！”
言罢，王子弃疾便要准备退下去筹备了。
可是在他转身离开大殿时，他却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李然一眼。
李然见状，当然是礼貌性的含首低头，以作为回敬。
可他从王子弃疾的眼神当中，却还是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警告，很是复杂，又很是隐秘。

第二百六十九章 什么叫国际巨星啊？
王子弃疾在临走时的眼神确是耐人寻味，别人或许不知，但李然对其用意却很是清楚。
王子弃疾这是在敌视自己给楚王所献之计，同时也在警告自己，别没事给自己找事。
不过即便对此，李然却显得也无所谓。
毕竟，他本就并未打算在楚国常住。
言归正传，楚王在下达了指令后，很快就命人是备下了一应聘礼，并准备不日启程前往晋国。
临行前，楚王又亲自前去送别王子弃疾。那场面，比之当初李然与孙武从巢邑得胜归来时还显得要隆重些。
显然，楚王对于此事的郑重态度，以及对于自己这个亲弟弟的信任，都已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只不过，令李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个楚王的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毕竟你熊围干过的那些事，你那好弟弟可都也是看在眼里的。你现在对他这么好，难道就不怕以后他在暗地里给你也来那么一下？
风水轮流转，你既做了初一，那别人难道就做不得十五了？
像楚王熊围这般聪明之人，却为何会想不明白这一层？
正当李然还在寻思着，转过头，王子弃疾却已然是辞了王兄，并终于是启程了。
而王子弃疾前去晋国，又势必是要路过郑国的。
所以，未过多久，郑国上下一听王子弃疾要来，也当即是准备了极为隆重的郊劳，以款待王子弃疾一行。
为什么？
其实很简单。
不过礼尚往来罢了。
按例，他国使臣路过自己国家，无论是不是重要的使臣，本来就都应该是要善加款待的。
至于是不是需要国君郊劳亲迎，则要视对方的身份以及重要程度而定。
不过，他们郑国和楚国的关系本来就很是微妙。所以，对于郑国而言，楚国就是个根本不敢怠慢的祖宗。
那这份礼数自然也就免不了了。
可是，令郑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虽是摄于威迫而遵守礼数，这王子弃疾却反而比他们更懂得“礼数”。
一听说郑国上下已经设下郊劳款待自己，王子弃疾当即便派人前去很是客气的想要谢绝。
但所谓的谢绝，其实也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换句话说——不要就是要。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就在他婉拒了以后，却也唯恐到时候是弄假成真，因此又立刻派了人，前往郑邑是请求入城拜见郑伯。
这是何意？
很显然啊，那就是：你给我的，我谦让，但是我跟你客客气气的，你却不能给当真了！
是了，王子弃疾在玩弄这些个把戏时，那智商简直就上升了好几个纬度。即便是李然知道了，只怕也是不得为之不叹服。
郑伯于郊外先迎了第一位使者，这使者本是前来谢绝的。郑国上下本以为王子弃疾是因为郑楚两国的敏感，所以不愿接受自己的款待。
可谁知当他又派了另一位使者来请求觐见。
这一下，郑国上下那就全然明白了过来。
于是，郑伯一行，便依旧是在郑邑郊外摆下了阵势，与王子弃疾郊劳款待。
随后又没过得多久，郑国上下便在城外看到王子弃疾的车队是朝着郑邑徐徐而来。
只不过，待其车队与他们越来越近，他们却惊奇的发现，王子弃疾所在的车舆上竟然是空着的！
是的，他并没有乘坐马车，至少在进入郑人的视野后，他便立刻下了马车，并选择是徒步而来。
这份尊重与礼数，可显然比当初的王子围不知要高出不少。
“楚卿弃疾拜见郑伯！”
“外臣不期而至，叨扰甚多。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王子弃疾话音未落，他的侍卫便立刻牵来了一辆八匹马的车架。
按照周礼，什么样的人该乘坐什么样的马车，这都是有着严格规定的。
八匹马的车架，显然是一国之君的仪仗。
只见王子弃疾所赠的这一车架，周身镶金鎏银，雕龙画凤，其奢华程度简直可以直接吊打郑伯原本的车架，其出手阔之绰顿时一目了然。
可这还没完。
“见过子皮当国。”
随后见到罕虎，王子弃疾立时又送上了一辆六匹马的车架，虽不及给郑伯的车舆奢华，可这六匹的马车也足可谓之豪横，至少与罕虎所乘的车舆比起来，在这辆马车的面前只能称其为寒酸。
罕虎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的楚国王子，居然还给自己备下了厚礼。因此一时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并是照礼全收了。
接着，王子弃疾又见过执政卿子产，并且是送上了四匹马的车架，见过游吉，又送上了两匹马的车架。
什么样的人，对应着送什么样的礼，王子弃疾在礼数上，可谓直接碾压当年来郑邑下聘的王子围。
至少从赠礼这方面看，王子弃疾对周礼的认可度，在楚国王室之中，那可算得是绝无仅有的了。
而郑国方面，无论是郑伯，还是罕虎，子产，游吉，皆是对这个王子弃疾好感倍增。
但这还没完！
郊劳款待当然只是一时的，而郑国上下为表其诚意，希望王子弃疾能够在郑邑小住一段时间，这按理也算得是一种礼数。
王子弃疾见郑国上下如此热情，当即也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他当着郑国上下一行人的面，当场严令自己的侍卫部下不准割草，放牧，采摘，砍柴，也不准进入农田，更不得砍伐私园内的树木，不得采摘农园里的果实，不拆房屋，不强行讨取。
而后，他又亲自宣誓道：如有触犯命令的，为官撤其职，庶人降为奴。
这叫什么？
这叫立规矩，也叫遵周礼，当然，更多的成分，乃是作秀演戏。
霎时，王子弃疾的“贤明”与“美德”立刻在郑邑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随着王子弃疾在郑邑小住的这一段时间，既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桩暴行，又没有产生任何的僭越行为。
一来一往都遵照他自己所立下的规矩，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部下侍卫，皆是如此。
于是，郑国的罕虎，子产见此情形，心中亦是了然：
“恐怕，此人是有楚王之志啊！”
是的，王子弃疾为何如此粉饰自己？
又为何极力遵照周礼讨好郑国上下？
不就是为了能够彰显出他与他哥哥完全不一样的作派？
要知道当初王子弃疾前来郑邑下聘的时候，那可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的。
而此时他虽是路过郑邑，但其礼数却是完全符合中原周礼的，这岂不是与他那飞扬跋扈的兄长是背道而驰？
这说明什么？
这不正是说明，他有着与他兄长完全不一样的路数？
而这不也同样暗示着，他一旦成为楚王，不就能够将楚国从不遵周礼的“歧途”上给拉回来？
阳谋。
王子弃疾在这方面，的确已是不输当年的王子围了。
“此人如此精明，子明之前为何未从未提及？”
“难不成子明在楚国时，并未发现此人的行径怪异？”
子产感到好生疑惑，当即写了一封信送往楚国询问李然有关王子弃疾之事。
毕竟楚国的所有大事小事，都是有可能会影响到郑国的。而子产身为郑国的执政卿，自然要事无巨细皆了然于心。
……

第二百七十章 楚王子弃疾聘于晋
就这样，王子弃疾在郑国小住了一段时日后，便又启程赶往了晋国。
而对于王子弃疾而言，在郑国时既然已经彰显了自己的礼仪风范，那么去到别的国家时，自然就需要再彰显一次才行。
既是做戏，当然要做足全套才行。
十日后，他便抵达了晋国边境，并遣人入绛城，请求拜见晋侯。
晋侯彪一听楚王熊围竟是派了王子弃疾前来下聘，眉头顿时一皱。
他打心眼里，是不想接见的。
原因很简单，巢邑之战，楚国杀了晋国的盟友吴王诸樊，晋楚两国的关系可谓是降至冰点。
更何况，最近楚国又在加紧攻打钟离，其狼子野心可谓是一目了然。所以他身为晋侯又有什么理由去接见楚国的使臣呢？
至于韩起，他本身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而此时王子弃疾也并未是提前给他“打过招呼”，甚至连书简都未曾修过一封，那他自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了。
如此，在晋国朝堂之上还能有着与韩起一样的话语权的，便只剩下羊舌肸了。
他虽不是六卿，可是他的地位以及话语权在晋国却也不容小视。
其实，他于前几日便已得了李然的来信，信中请求他能够出面，从中斡旋晋楚联姻之事。
可是，他原本就对李然投楚，并且帮着楚人击破吴军，并害了吴国国君性命一事而感到极为不满。
他甚至为了此事，还特意是修书一封，送去楚国并是措辞严厉的批评了李然一番。
所以，他本来也并不赞同晋楚两国的联姻之事。
然而，李然在信中所提到的另一件要事，却也是让他产生了些许的犹豫。
“鲁国季孙意如如今与钟离国的庆封亦有勾连，若能擒住庆封，那便可以借此揭开许多悬而未决的真相。这关系天下之安危，还请大夫三思。”
羊舌肸当然也是个明白人。
有关李然相助楚国，杀死诸樊一事，他也知道这绝非是李然自己所愿，定是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更何况，就在这件事上，李然本也已是向他表达了歉意，而他也依旧相信李然的人品。
同时，他也知道鲁国季氏与宋国华氏相助盘踞钟离的齐国庆封，其背后的原因肯定也是不简单的。
毕竟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年卫国灾荒，就是那鲁国的季氏、竖牛以及其背后的齐人互相勾结，还曾是借着自己府上失窃的兵甲，狠狠的摆了自己一道。
当时要不是齐国的晏婴明察秋毫，替自己在齐国奔走斡旋，只怕他羊舌肸的名声也早已是被其败坏了。
所以，此番若能通过李然在楚国的运作，搞清楚鲁国季氏背后究竟是何势力在暗中搅局，这对他而言，对整个天下而言，的确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当然，还有一点是，晋楚联姻这件事，其本身倒也并不能算得一件坏事。至少从大局看，晋楚联姻对于保持各国的安宁与稳定，确实也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更何况，如今的晋国，也只有他们晋国人自己知道，他们晋国如今到底还有没有与楚国一争高下的可能？
羊舌肸那是再清楚不过了的。
于是，思来想去，羊舌肸最终还是答应了李然的请求，替他游说晋侯。
翌日，在朝堂之上，羊舌肸劝谏晋侯道：
“君上，楚国乃蛮夷之邦，而我晋国乃是姬姓正宗。如今，既然楚王欲与我晋国亲近，我们何不应允下来？却为什么反而要去效仿蛮夷的行径呢？”
“《诗经》有言：‘尔之教矣，民胥效矣’。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自己的本分就是了，哪里用得着去学别人不正派的行为呢？”
“《尚书》中又云：‘圣作则。’我们既自诩为大国，便该是以善为则，难道还要以不正派的做法为准则吗？一个匹夫，做了好事，百姓们尚且还要以他的行为为准则，又更何况是国君的呢？”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无论别人遵不遵周礼，我们晋国一定是要遵守的，而且还要以此为准则，给天下诸侯树立一个榜样。
而这句话能起到的效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晋侯能不遵周礼么？
显然不能。
即便他对楚国再不感冒，但按照周礼，按照一国之君的行为准则，他始终还是要接见的。
于是，晋侯在听完羊舌肸一番话后，也知道羊舌肸既是如此言说，那定然是有一番道理的。因此，就当即派人前去迎接了王子弃疾一行。
接着，王子弃疾又顺理成章的在晋国的朝堂上提出了晋楚联姻之事。
而晋侯将女儿嫁与楚王，那晋侯便成了楚王的岳丈。辈分来说，晋侯便成为了楚王的尊长。这对于晋国而言，倒还算得是占了个名分上的便宜。
所以，晋国上下对这件事，基本上也没有反对的。反正又不是嫁自己的女儿，要心疼也心疼不到他们身上。
而王子弃疾也没闲着，在得了晋侯的确切答复后，便又再一次彰显出他为人和善，且克己复礼的一面。并借此机会是完完全全的把自己粉饰成了一个深谙周礼治世的楚人。
就如同郑国的那些君臣一样，王子弃疾的这一番作秀，也同样让晋国上下皆是对他刮目相看。
……
朝议后，韩起却是只觉得奇怪，他知道晋侯的态度，照道理是不可能会答应这门婚事的。
如今晋侯居然会径自答应下来，那显而易见的，肯定是羊舌肸提前是与晋侯说了些什么。
而他也很好奇，为何羊舌肸会劝晋侯应允下来呢？
所以他便私下又找到了羊舌肸要询问一番，毕竟如今他是执政卿，有些事他本也应该知道。
而羊舌肸对他倒也没有避讳，他深知韩起的为人，虽是贪婪，却也还算得为人正派。于是，便将李然在信中所言是告知了他。
“什么？竟有这等事？”
韩起在听完国后，表现得亦是诧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羊舌肸不疑有他，并是缓缓道：
“李子明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盘踞于各国背后的势力，此番若非是楚王执意要打钟离，只怕鲁国季氏也不会这么快露出马脚来。既是如此，我等何不顺水推舟，再助他一臂之力？”
“只是，而今李子明身在楚国，许多事也不便与我等明言。因此，中军日后若送亲去往楚国时，还需得小心从事。”
羊舌肸信任李然是一回事，但毕竟在楚国的很多事情毕竟也不受其掌控。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韩起届时旁敲侧击打探一番，确定李然是否存在“变节”之举。
“嗯，叔向所言极是！”
韩起也是个明白人，至少在维护大国的体面上，他还依旧有着身为晋人的荣誉感。
只不过这种荣誉感对于他们而言，似乎并不能持续很久。
二人议定过后，韩起这才起身离开。
而在韩起离开后，羊舌肸便立刻提笔，又给李然是修去了一封手札。

第二百七十一章 “秦晋之好”的真相
话分两头，王子弃疾在晋国下聘之时，李然在楚国也收到了鸮翼从郑邑送来的信简。
信中，鸮翼将他所见的，以及道听途说的，有关王子弃疾在郑国的表现，是一处不漏的全都告诉了李然。
而根据李然自己在楚国的所见所闻，他其实本就知道，这个王子弃疾是极为野心勃勃的。
再加上如今他在郑国的表现，也都使得李然更加确信：这个王子弃疾一定是有着一些别的想法的。
虽然目下楚国正值紧要关头，可王子弃疾在中原诸国的表现，却终究还是让李然感到有些不安。
一来、这个王子弃疾因为自己多次相助楚王，明里暗里早已是向他表现出了不满之意，所以这却让李然如何不有几分警惕？
二来、李然如今与楚王也算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而且更是有约定在前。所以，他自然不希望在他将这一切都调查个水落石出前，徒增变数。
所以，在看完鸮翼的来信后，李然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择机给楚王提个醒。
虽说他并不想掺和他们楚国王族内部的家事，可事关他自己的全盘计划，甚至是自家的性命，因此这件事也就变得不那么纯粹简单了。
这一日，楚王又邀李然前来打高尔夫，大概是楚王手底下的人都学不会，又或者即便学会了也不敢真的和楚王作对手，毕竟在这种事上，人情世故那可太重要了。
于是，索然无味之际，楚王便只得邀请李然，希望李然能够与他正儿八经的来玩两杆。
李然倒也是欣然答允。二人一边打着，一边闲聊着。
而就在他们坐着小车，去往下一个球洞的途中，李然便是突然提及了王子弃疾前往晋国提亲之事。
“四王子此番不负大王重望，算是将和亲之事定了下来，大王日后可以安心对付钟离的战事了，李然还未来得及恭贺大王！”
李然知道，和亲这件事对于楚王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恭贺的，反倒是可以放心大胆的用兵东北，以解钟离之危。这件事对于楚王而言，才是真正值得庆贺的。
楚王闻声，当即爽朗大笑，脸上止不住的满意与得意之色。
“季弟在中原素有贤名，能够办成这件事倒是并不奇怪。”
“寡人如今所高兴的，乃是楚晋联姻以后，对于这北面的晋国，寡人便可以暂且无忧矣。”
注意这里楚王的言词——暂且。
按道理说，楚国与晋国联姻，只要楚王自己不死，这种相对和平的状态其实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
然而楚王却说的“暂且”。
为什么呢？
呵呵，这流露出的，依旧是他楚王熊围的野心啊！
就比如当年的“秦晋之好”，秦穆公与晋国邦交，跟晋国那可没少通婚的。首先自己的夫人那就是晋献公的长女，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穆姬。而自己的女儿怀嬴呢？又先后嫁给了晋怀公，晋文公。
看着好像“秦晋之好”也不错啊？但是实际上呢？那段时日里，秦国和晋国那可也是互相攻伐了最欢的。
崤函之战，一场针对秦穆公老同志，老亲家的偷袭，那更是直接让秦国上下都如同是哑巴吃了黄连一般。
所以，再看此番楚晋联姻，这就当真意味着楚晋两国能够从此同修盟好，再不言战？
恐怕就算晋国是如此想的，他楚王却也绝对不是如此的打算。
楚晋联姻对于楚王而言，只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依照他的想法，待得他楚国一旦灭了钟离，乃至是灭了吴国后。届时他楚国的兵锋所指，定是中原！
毕竟“饮马黄河，问鼎中原”，乃是楚国历代君王之志！
所以，楚王说只需“暂且无忧”，言下之意便是要给他楚国几年时间，妥当准备好一切。
对此，李然也可谓是甚为了然。
只不过，楚王在作此想法，并是脱口而出之际，显然并没有考虑到李然就在其身边。
李然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楚王做如此非分之想？
更何况，倘若你楚国当真如此容易便能饮马黄河，问鼎中原，那他李然又何必是被你强留在楚国呢？
当然，这些所说的不过都是些题外话。
李然如今自然是要将话题引到了王子弃疾身上去的。
“是啊，四王子在楚国内本来就甚有名望，门客食邑更是数不胜数，如此文质彬彬的大君，若能日后成为大王的左膀右臂，大王自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李然的话显然没有说完。
王子弃疾若能成为楚王的左膀右臂，那自然是好。
然，若是不能呢？
李然没继续说下去，是为了故意给楚王留了一个想象的空间。
“是啊，寡人的季弟，他自小便聪明伶俐，长大后更是师从大家，学到了不少东西。便是寡人，呵呵，那也是比之不及啊。”
“先生所暗示的，寡人明白，只是先生恐怕是误会了，寡人可是从未怀疑过他的。”
“恰恰相反，寡人对于这个季弟，那亦是期许颇高啊！”
楚王也不是傻子，又如何听不出李然是话里有话？
于是，他便也不再藏着掖着，竟是直接把话明说了。
李然闻声一怔，诧异道：
“大王何出此言？”
他不太明白，楚王说的“期许颇高”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见楚王一杆挥出，高尔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径直落在了终点洞的洞口。而楚王熊围直接是换了一根推杆，显然，只再有一杆，这一洞便算是拿下了。
楚王问身后侍人端着的手中取来了帛布，一边擦着球杆并是一边笑着与李然问道：
“先生以为寡人做得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李然毫不犹豫的道：
“自是为了重振楚国之威。”
可谁知楚王却只是微微一笑：
“呵呵，先生说对了一半。”
楚王慢步走着，脸上始终挂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似乎对他而言，这世上之事在他眼中，早已是透彻分明，所有的一切也都能淡然处之。
“寡人其实早就想过了，待得寡人将这楚国天下给安定下来以后，季弟便会是这楚国的嗣君！”
此言一出，饶是李然也忍不住狠狠一惊。
他没想到的是，楚王心底居然埋藏着这样的想法！
这个时代的特殊性已然不需要多言，任何一个国君，在他们继承大统以后，从来都是希望能够子承父业的。
而且，“嫡长子世袭制”早已是这一时代的国际惯例。
可令李然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楚国，在这样一个无论是民风还是国风都是如此彪悍的楚国，在满腔雄心壮志却又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楚王熊围身上，他居然看到了另一种甚为宽广的胸怀。
楚王熊围居然就没打算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来继承自己的位置！而是打算留给他的弟弟——王子弃疾！
“呵呵，怎么？先生看上去好像很惊讶？”
楚王又是淡然一笑，显然他的确早就如此想过，所以此刻说来才显得是如此的云淡风轻，脸上不见任何的波澜。
李然躬身一礼，摇头道：
“臣实在没想到，大王会作如此想法。”
千万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也千万不要以为可以看透任何一个人。
因为每个人，都有超乎想象的一面，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第二百七十二章 功成不必在我
身为后来者，李然本以为他可以看透这一时代的每一个人。可现实却再一次狠狠的打了他的脸。
他万万没有想到，楚王熊围居然早就有将王位传给王子弃疾的想法！
“呵呵，先生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惊讶，我楚人本就与中原诸国不同，而寡人更是也与那些庸碌无为的国君不同！”
“季弟无论是其心性，还是能力皆是在寡人之上。况且，他还有上天所赐予的‘当璧之命’，他若不为楚王，恐怕是连上天也不会允许吧？”
“而寡人之所以要争这王位。乃是因为我楚国如今已是再也拖不起的了，前有鄢陵大败，后有湛阪之辱。现如今东面更有吴人是如虎在邻。寡人若不趁势而起，力挽狂澜，试问后人又能有谁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楚王话到这里，微微一顿，而后接着道。
“寡人其实很清楚，无论群舒之战，还是钟离之战，即使全都大获全胜，但若想就此饮马黄河，问鼎中原，恐怕也并非是寡人在位之时便可以达成的。”
“晋国近些年虽是暗弱，然其大国底蕴仍在。若晋国公室六卿一致对我，我楚国贸然北上也只会是落得惨败的下场。”
“而吴国又远在东南一偶，我楚国想要踏平那里，那也绝非是一朝一夕。”
“故而，寡人如今所能做的，便是将一切给后人铺垫好。待得来日，我楚国上下一心，国富而兵强，到那时，便是我楚国北进中原，称霸天下之时！”
“诚如先生所言，若无齐襄公替其开疆拓土，仅凭齐桓公一人又如何能够称霸？若无晋献公‘杀群公子’以聚其权，文公又如何能够于短短数年时间内便骤然崛起？”
“寡人即便是做不成齐桓公、晋文公，那便做一个齐襄公、晋献公也是不错嘛。呵呵，纵是留了如他们一般的恶名，那又如何呢？”
不曾想，刚刚即位不满一年的楚王，却用实际行动，或者说用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的言词深深的震撼了李然。
李然对于君权，对于楚王熊围，都突然是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楚王并非是一个只知道蛮横跋扈的主，更不是一个无脑征战的暴君。
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为后人铺路而已。
此等的胸怀，此等的气魄，饶是李然也不由是肃然起敬！
因为李然十分清楚，楚王所做的这一切究竟会给他身后带来什么样的骂名？
就如同他刚才所提到的齐襄公和晋献公，这两名国君，在历史上那同样也是“骂名滚滚”的。
可楚王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如此去做。
对比起之前楚王耍无赖的那些把戏，此时的楚王，其大义凛然，就完全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又或者说，楚王的“耍无赖”，其实也只是在为了他的大义凛然而铺的路。
“大王明德！”
李然不得不对这样的君王而感到赞叹。
毕竟，在这样一个欲壑难填的时代，在这样一个私欲横流的时代，能有楚王如此想法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的了。
“呵呵，先生不必如此。寡人亦不过是有些自知之明而已，算不上明德。”
“反倒是先生，对于周邦如此的忠心，甚至不惜为他们以身犯险。然则先生可曾想过，似他们这般的昏庸无道，是否值得先生这般的替他们回护？”
“天下之势已不可为，周邦亦不可再兴，先生只一味死守周邦之道，岂非困于桎梏？”
除开广阔的胸怀，楚王却还有一番远见卓识。
而他的这一番反问，也可谓是有根有据，着实叫人难以辩解。
可他不会想到的是，李然的回答却让他也是大吃一惊。
“大王所言甚是，臣确是无从辩解。”
“然则，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楚王表现得很坦然。
而后，只见李然从容一笑，眸子里忽的闪现灿烂的光亮。
“放眼这天下之道，无论是大王的兴楚之道，亦或者中原的周礼之道，其实……皆非臣之所愿。”
此言一出，楚王的神色顿时大变，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李然。眼睛里尽是说不出的困惑与惊诧，交织缠绕，而后融合交汇形成一种十分迷茫的眼神。
他不懂，同时却又感到害怕。
什么叫天下之道，皆非他李然之道？
难不成他李然并非是志在振兴姬姓之邦？
又或者说，他李然想要独自开辟出另外一条路？
“先生可否说得再明白些？”
楚王将原本已经高高挥舞起的球杆，又顺势给卸了下来，并扭过头去，甚为谨慎的如是问道。
可谁知李然却只是一阵摇头。
“呵呵，大王不必忧虑，臣所追求的，非为兴邦之道，而是万世安宁之道。然则，臣自周王室出奔以来，漂泊数载，却仍未能寻得此道。”
“只能说，天下悠悠，臣所寻所求，皆不在其内。”
是的，李然始终还是没能找到那一条可以拯救天下万民的道路。
尽管他从洛邑去到了曲阜，从曲阜到了郑邑，而后又从郑邑来了楚国。
千里奔波，风云起伏，他李然所经历的不可谓不多。
只是即便如此，他到如今仍是在探索之中。
他在鲁国，所见识到了何谓卿权独大的“寡头”。在郑国，又见识到了卿权互为掣肘的“共和”之景。而如今，显而易见的，楚国又让他见识到了究竟何谓能够掌控一切的“君主”。
李然很庆幸他能够置身于这一个“制度孵化场”中，得以领略到各种截然不同的制度。
但是，你要说他究竟更倾向于哪一种？其实，连李然自己也都说不清道不明。
当然，楚王熊围毕竟不知道李然的底细。所以，这些话在他听起来，显然是令人觉得有些怪异。
不过，他也有一种预感，预感眼前的这个李然，将来必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来。
当然，那时候恐怕他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呵呵，先生志向远大，寡人委实敬佩。”
“不过，这之前，却还请先生是切莫忘了与寡人的约定哦。”
无论如何，无论李然要走什么样的路，要追寻什么样的道，只要他与李然的约定还在，楚国便可无恙。
李然闻言，却是不禁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
晚间当李然回到香园时，褚荡又与他送来了一封信札。
此信，正是羊舌肸所写。
信中羊舌肸询问了李然有关王子弃疾以及楚国对钟离之战之事，希望李然能够为中原姬姓之邦考虑，可以适当的给予其一些阻碍。
并且，也将王子弃疾在晋国的一些表现，也与李然是说了一些。
也正是通过这封信札，李然算是彻底断定了王子弃疾的野望。
此人是一定会成为下一个楚王熊围的，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他在给羊舌肸的回信中，亦是明确的告诉了羊舌肸有关王子弃疾的“包藏祸心”之事，同时也对钟离之战表述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和亲在即，楚王北进争雄之意暂缓，然鲁之季氏，实为隐忧。若得庆封，必可察其端倪。”
生擒庆封，便可挖出他们背后整个利益集团的链条。届时，若能将其一网打尽，则天下便可少一祸端。

第二百七十三章 想阉了韩起？真是大佬
当李然要义无反顾的要去做某件事时，甭说是羊舌肸，便是天王老子和玉皇大帝联手，只怕也是无法阻止他的。
所以，对于羊舌肸的来信，李然回信时的态度也很坚决，钟离国毕竟是隐藏着攸关天下的大秘密，所以，擒拿庆封对于李然而言，那是志在必得的。
更何况，毕竟事关鲁国季氏，生死之敌，李然不可能因为羊舌肸的一封信札就改变想法。
而也就在他给羊舌肸回信后的几天，王子弃疾的外交使团也如期回到了楚国。
“拜见大王，臣弟，幸不辱命！如晋而返。”
“晋侯已然答允了此次楚晋联姻，晋正卿韩起，代行中军将之职，不日便会代表晋国，送晋侯之女前来楚国与大王完婚！”
楚晋联姻，这在两国历史上都可谓是头一次。
这样的联姻，自然也就昭示着楚国而今已然成为中原诸国都不得不承认的超级大国。
而且在楚晋联姻以后，楚国的天下霸主的地位自然还会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楚王自是大喜，他这一生都在致力于提高楚国的国际影响力，而今能够迫使晋国与自己联姻，虽说对于他们楚人而言，确是有些“服软”的嫌疑。但不管怎么说，能够让所有人都承认他这个盟主，这份荣誉，可以说已然是光耀千古了！
“彩！”
“季弟不负寡人厚望，该当重赏！”
于是，当着群臣的面，他给了其弟王子弃疾以最高规格的赏赐。
如今，无论楚王再如何封赏王子弃疾，李然都不会再觉得奇怪了。
他此刻已然理解了楚王背后的良苦用意。
楚王熊围越是捧王子弃疾，便越能给王子弃疾日后铺平道路，待得日后他百年之后，王子弃疾便能越顺理成章的继承王位，成为下一代楚王。
章华台内，群臣皆以此次楚晋联姻而备受鼓舞，无论是忠于楚王的激进派，还是一直对楚王心怀怨恨的保守派，此时此刻都是皆大欢喜。
毕竟，在一致对外这种事上，楚国上下倒是显得尤为的团结。
接着，趁着这股高兴劲儿，楚王再次大宴群臣。
而就在这筵席之上，楚王接着假意醉酒，便是又故意试探了一番李然。
只见楚王将盏中之醴一饮而尽后，拿着空盏对着群臣道：
“诸位！寡人有一言，希望诸位静听！”
“晋国，是我们的仇敌！”
“据说，届时他们前来送亲之人，乃是上卿韩起和上大夫叔向。此二人素有大名，那假使我们把韩起给阉了！让他做个侍人侍奉于寡人，而让叔向做这章华台内的司宫，这应该足以羞辱晋国了吧？”
让晋国执政卿做侍人，让大名鼎鼎的外交官羊舌肸做司宫，这恐怕他楚王熊围有生以来最为天才，也最为疯狂的想法了吧。
饶是宴会上的卿大夫们听罢，一时也竟都突然哑口失声。原本嬉闹的宴会，一时变得鸦雀无声。更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接话回答。
他们不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是压根就不敢回答。
毕竟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于疯狂，可以说已然疯狂到了没谱。
羞辱晋国，用什么方法不行？
你偏偏要对这两个人下手，这不是逼着晋国与自己反目成仇？
就算你这是一句玩笑话，那这玩笑也未免是有些过头了。
这些话一旦是传了出去，传到晋侯的耳朵里，那不是被别人存心找借口不来？
宴会上在座的卿大夫们，都深知这个想法的危险。所以他们也是极为罕见的不约而同都保持了沉默。
唯有李然，作为在场唯一的外臣，却是颇不以为然。
只见李然淡淡一笑，脸上满是不置可否之色。
“当然可以，只要大王有所防备，又有什么不行的呢？羞辱一个普通人还不能不作防备，更何况是羞辱一个国家呢？”
“只不过呢？然听说，圣王只致力于推行礼数，却是从不想着如何羞辱别人的。而国家的败亡呢？就是由于失去了这种常道，国家的祸乱就会发生。”
“就比如城濮之战，晋国因为得胜而骄纵起来，没有防备楚国，所以在邲地最终为楚国所败。而楚国经历了邲之战，楚国得胜而也没有防备晋国，因此在鄢陵又吃了败仗。而自从鄢陵之战以来，晋国到如今都还没有丧失防备，对楚国依旧也是礼仪有加，以和为贵。因此按理说，楚国是不能报复的。而且，现在对方是来送晋侯之女入境，大王又想着要羞辱他们，这就是在自寻敌人啊！”
“敢问大王是想要怎么防备他们呢？如果这些大王都考虑清楚了，那么羞辱他们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没有，还请大王是好好考虑一下吧。晋国如今敬奉大王为盟主，大王向晋国求婚，晋侯就送来了女儿。而且晋侯还亲自送她出城，并且让上卿和上大夫亲自将她送到楚国。如果大王这样还要羞辱他们，大王还需早做打算啊！”
李然知道，这是楚王故意在试探自己。
试探什么？
当然是试探自己如今到底是站在楚国这边的，还是站在晋国一边的。
所以李然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
他既没有明显偏向于晋国，也没有明显偏向于楚国，而是摆事实，讲道理。
他就像一个中间人，致力于维持两边的友好，不偏不倚，不上不下。
然而他的这种态度，却让楚王依旧不甚满意。
楚王借着酒劲轻蔑一笑，英武的脸上顿时满是嘲讽的表情。
“韩起，羊舌肸都不过是晋国的卿大夫而已，寡人乃一国之君，难道还不足以让他们侍奉寡人？”
“再者，韩起与叔向皆是晋国的重臣，若能把他们留在楚国，晋国日后还拿什么与我楚国抗衡？”
在楚王看来，似乎搞定了韩起与羊舌肸，就等同于搞定了整个晋国一般。
听到这话的李然当即再度一笑，微微摇头，而后缓缓道：
“晋国方面，除了韩起之外，还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而上大夫除了叔向外，还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这些人都是诸侯所能任用的能人。”
“韩起如果受困在楚国，那么韩襄就会继任成为韩氏的公族大夫。李然听说，韩氏一家的赋税，就有七座城邑，而且可都是大县。而羊舌氏一家，那也是极有威望的家族。晋国人如果丧失韩起、叔向，那么其他五卿、八大夫便会辅助韩氏和羊舌氏，他们这十家九县，战车九百辆有余。而留守的战车更是有四千余辆。”
“到时候，可就是大王您激发了他们的勇武，让他们的愤怒得以宣泄。大王将要把亲善之举换成怨恨，想要违背礼数而招致敌人，而又没有应有的防备，让跟随大王的臣子们都去当了俘虏，并以此来满足君王的心意，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李然的话音落下，偌大章华台内顿时一片死静。

第二百七十四章 鲁国来了个惊天大瓜
晋国六卿除了韩起外，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可以胜任执政卿了吗？
晋国的卿大夫，除了羊舌肸，便没有贤大夫了么？
当然不是
这显然只不过是楚王的一厢情愿罢了。
晋国人才济济，今天你在楚国绑了其中一个，明天在晋国，同样还会再冒出一个新的来。
反倒是你楚王，这一些违背礼数的行为，晋国原本松散的六卿集团反而会变得更加团结。届时激怒了晋国六卿，遭殃的会是谁呢？
难道是他李然么？
这便是李然所回答的意思。
而楚王听罢之后，知道李然这是在正话反说，既替晋国回护，也在替自己打圆场。
于是，楚王熊围又嗤笑一声后，当即改口道：
“唔……子明言之有理，此乃不谷的酒后失言，哈哈，酒后失言呐！”
用羞辱韩起和羊舌肸，来羞辱晋国，这个方法显然不好。
而用这样的方法来试探李然，那更是自取其辱。
毕竟，李然与这章华台内的其他卿大夫可是截然不同的。
……
没过得几日，韩起与羊舌肸如约而至，晋侯之女也被送至了章华台，而楚王对他们自是厚礼有加。
该说不说，在装模作样这一块儿，楚王也可谓已是做到了极致。
韩起，羊舌肸如此重要的人物来了楚国，楚王那自是要大摆筵席的。
而在此次筵席上，楚王对此二人的态度，也可谓是礼遇有加。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乃是与李然一样，都是楚王心心念念要招揽的肱骨之臣了。
而李然则再次充当了一回看客，默默一旁看着楚王的表演，不言不语。欣赏着由自己所一手促成的这一场南北议和的大戏。
筵席完事以后，羊舌肸便私底下找到了李然。
“贤侄！”
“叔向大夫！”
亦师亦友的两人，在经过数年分别之后，终于是再次相见。
饶是羊舌肸也不由心生激动之情，紧紧握住李然的手，并是来到香园的院落内坐下。
在李然风云起伏的这些年，可以被他称之为朋友的人不少。
可能够让他感到敬服，且愿意拜以为师的，有且仅有叔向一人而已。
晋国平丘之会，虢地之会，赈济卫国之事，李然与羊舌肸的交情在经历过这些患难以后，其友谊早已是牢不可破。
所以，羊舌肸才会在其虽是出手误伤了吴王诸樊的性命后，还依旧是对李然深信不疑。
而李然也才会每每想到此事，便自觉愧对羊舌肸。
两人坐下，羊舌肸便是激动万分，竟是不自觉的红了眼框，亏得李然急忙说了一句：
“大夫这是作甚？与大夫相见，乃是喜事啊……”
李然扶起了羊舌肸，并是好生宽慰了一番。
“对了，李然还须得向大夫致歉，若非然自作聪明，吴王诸樊也不会战死在巢邑……”
李然的道歉，让香园之内一下子平静了下来，羊舌肸听罢后连连摇头，长叹一声。
“哎……成败由人，子明其实不必道歉，肸何尝不知子明苦衷？”
“被困于此，求生不得，求死也难，若不为两全之法，子明也断然不会冒此风险设计引诸樊入彀。”
“只可惜诸樊，刚烈之辈，不懂屈折，硬生生是留给了楚国此等良机，唉……”
话到这里，羊舌肸又是一叹，脸上满是无奈。
对于这件事，他其实早已看开了。所以此时李然突然说起，他也无法再怪罪于李然。
毕竟这件事说到底，李然所设之计本也是给足了吴国机会的。伍举当时尽弃江淮之地，硬是后撤百里，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可惜诸樊不懂谦和，非但是有些“得寸进尺”，而且最后竟还自戕于巢邑，虽是壮烈，然则却也同样是给了楚国以可趁之机。
这样的行为，他敬佩，可同时也是十分的不齿。
毕竟若是诸樊能够明白李然的用意，吴国也断然不会如此被楚国给牵着鼻子走。
“大夫高义，然甚是惭愧……”
这便是李然愿意承认羊舌肸乃是自己师傅的原因。
因为羊舌肸总能看透他的计策，并从中找到他之所以会失败的原因。
“嗐，不说这个了。”
“此次肸来楚国，乃是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要告诉你。”
羊舌肸话锋一转，语气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李然顿时坐直身子，凝神静听。
“好消息是，就在上个月，鲁国的季孙宿与孟孙羯双双离世了。”
“什么？”
饶是李然闻声，也不由狠狠一震。
季孙宿，孟孙羯，这两个把持鲁国朝政数十年的“寡头”，居然直接就这样死了？！
那鲁国三桓之中，岂非只剩下叔孙豹这一家了？
可谁知羊舌肸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让李然又如中了晴天霹雳一般。
“坏消息是，叔孙豹，也于前几日去世了。”
“什么？！”
李然一跳而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是的，短短一个月内，鲁国三桓竟全部离世！
“居然连叔孙大夫也……”
李然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依然还记得当初他在曲阜时，那个以国家大义为先，始终对他所为进行鞭策的叔孙豹，他依然还能记起在他离开曲阜时，叔孙豹那不舍却又无奈的眼神。
甚至他还能记起叔孙豹在鲁侯即位时那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般纯真的笑脸。
他在曲阜，受惠于叔孙豹良多。
“怎么会……叔孙大夫不是……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嘛？”
“唉，生老病死，从不由人呐……”
羊舌肸用极为简练的“八个字”给了李然答案。
是啊，世事就是这般无常，任谁也无法阻止。
李然沉浸在叔孙豹去世的消息之中，一时无法自拔。
他的脑海里尽是当初在曲阜时，与叔孙豹共事时的画面。
若非叔孙豹，他李然又岂能有今日？
若非叔孙豹的保驾护航，今日的鲁侯稠又岂能安坐国君之位？
可惜，这样一个伟光正的鲁国大佬，最终却也难敌寿数的大限。
过了好一阵，李然这才深吸一口气，使自己稍微清醒过来。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他如今所能做的并不是悲伤，而是要将叔孙豹的未尽之事给完成了，这才是对叔孙豹最大的报答。
“那……叔孙大夫既已离世，鲁国的局面如何？”
回到正题，鲁国三桓一时间内全部与世长辞，这对鲁侯而言自然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振公室的绝佳机会！
李然又如何不知鲁侯也同样是有着极大抱负之人？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季孙宿、孟孙羯、叔孙豹，这三个作为鲁国的老一辈三桓，竟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全部离世，这是李然万万没想到的。
显而易见，伴随着这三人的突然离世，鲁国内部必然会掀起新的一轮明争暗斗来。
既然如此，那如今鲁国的局面又将如何呢？
面对李然的疑问，羊舌肸表现得很是面色凝重，只听他缓缓言道：
“哎……不太妙啊。据说由于有竖牛以外戚的身份搅局，叔孙一族出了内乱。最后虽是由其庶子叔孙婼继任宗主之位，但是由于之前的内乱，季氏借机是裁去了中军。而鲁侯也因此而大怒，似乎是要对季氏采取大行动。但具体情况，老夫便不得而知了。”
也难怪，纵使羊舌肸的消息再灵通，只怕也是很难打听得到鲁侯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即便如此，羊舌肸的此番知会，对于李然而言也已是十分的关键。
因为他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当初被季氏害死了君父，害死了兄长，如今又被季氏径直是裁了中军，公子阿稠他终于是要按耐不住了。
李然眉头紧皱，脸上满是思索之色。
“子明？在想些什么？”
羊舌肸见状，当即一声问道。
“季孙宿，孟孙羯，叔孙大夫全部离世，然则鲁国朝堂中却仍有不少卿大夫效忠三桓势力，倘若鲁侯如此着急找季氏寻仇，然担心只会是螳臂当车，再次引得鲁国内乱啊……”
“越是在这种节骨眼上，便越是不能有这些动作！”
李然摇了摇头，甚是担忧的如是回道。
的确，无论是季孙宿还是孟孙羯，亦或者是叔孙豹，鲁国三桓的势力在鲁侯早已可谓根深蒂固，虽然其掌舵之人在短短一个月内相继离世，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势力就此遭到了削弱。
鲁侯要对季氏进行清算，以季孙意如的个性，能等你鲁侯出手以后他才反应过来？才想起如何反击？
他显然不会。
敌暗我明，李然深知。季孙意如如今有竖牛从旁辅佐，其人亦是智谋过人。只怕鲁侯稠如今的任何动作，都有可能会落入季孙意如的算计之中。
所以，越是在这种关键时刻，鲁侯越不能着急。万一弄巧成拙，那他这些年的隐忍可就彻底白费了。
“嗯，子明言之有理。只不过……”
羊舌肸当即点了点头，但也表达出了一丝无奈。
李然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给鲁侯修去一封书札。
鲁侯想要对季氏进行清算，并无不可，但绝不是在这个时候。
毕竟叔孙氏也发生了大变故，一旦鲁侯在这时候对季氏复仇，其牵扯甚广，搞不好会引起君臣之间的另一场大乱斗。
而以鲁侯如今公室的实力，想要一举扫清季氏，乃至三桓，那实在是太过于凶险了。
“此时不宜大动干戈，还请大夫将此封书札转交给鲁侯，务必替然劝住鲁侯，让鲁侯他务必隐忍，更是要以德服人。”
不一会，李然便写好了信札，又将书札是交给了羊舌肸。显然，这件事由他去办是最合适不过的。
羊舌肸当即收下书札后，不禁赞道：
“子明对鲁国之事，亦算得是尽心了啊。”
不难听出羊舌肸这话里隐隐是有些酸味儿。
李然离开鲁国，其实算起来也已经是有些年头了。可是或许是因为叔孙豹对他的知遇之恩，又或许是因为祭氏与叔孙氏的姻亲关系，他对于鲁国的关注，似乎始终都未消减过半分。
而鲁国上下呢？对于李然的帮助，却是少之又少。
反倒是晋国，无论是平丘之会还是虢地之会，亦或者此次晋楚联姻，晋国对于李然的支持都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李然对晋国，却并没有如此的关注，对晋国之事，显然也没有如此尽心尽力。
羊舌肸虽没有明说，可是他这话的潜台词，无疑便是这个。
“然自洛邑逃难而出，在曲阜受叔孙大夫照料，又受鲁前先太子的恩遇，这才有得一席落脚之地，知恩图报，乃人之常情。”
“更何况，鲁侯乃是然一手扶立的，一手将当初的公子稠推上那个位置。他若是出了事，然毕竟是难辞其咎。”
李然的回答不可谓不真诚，毕竟这些也都是事实。
鲁侯乃是他亲手扶立，而鲁国的安稳局势也是他的杰作之一。
所以，如果鲁侯因为他的策谋而以为大局在握，最终引得鲁国内部大乱，如此又岂是李然所愿意看见的？
他既要相助鲁侯，那自然要帮助鲁国能够得以平安顺遂的渡过这段关键时刻！
“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想当子明初至曲阜之事，肸也有所耳闻。”
“只是这岁月不饶人啊，我们这一代人……很快便都要落下帷幕了……”
羊舌肸忽的一叹，感慨万分。
鲁国三桓的全部离世，不仅对李然触动很大，对羊舌肸又何尝不是？
只见他微微摇头后，脸上满是慨叹之色。
“赵中军在虢地之会后，身体亦是每况愈下，而老夫也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想来也是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老了，大家都老了，这世间之事，终归要落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肩上。”
“子明啊，日后可当真要看你们的了……”
赵武的身体原本就不太好，在强撑着一口气，经历了虢地之会的一番折腾后，也已然是摇摇欲坠。
而羊舌肸此番前来楚国，他自己的身体究竟如何，他心里也自是再清楚不过。归于尘埃，对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转眼间的事了。
当他们这些老一辈人纷纷都落下了帷幕，这天下大事，自然而然的也就要落在李然这些年轻人的肩上了。
而羊舌肸之所以会对李然寄予厚望，便是因为他在李然的身上依稀是看到了自己年轻时那样意气奋发的影子。
李然的智慧与抱负，都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一直将李然当作下一个时代的接班人来对待，事无巨细，都会与李然商议。
只可惜，岁月不饶人，他剩下的时间也已没有多少了。
李然对羊舌肸所感所言，亦是了然，正要好生劝慰一番，却不料被羊舌肸又一摆手打断。
只见他站起身来，朝着李然躬身一揖，庄重而恭敬。
李然急忙起身，也当即回了一揖。
羊舌肸礼毕后，又不无感慨的言道：
“此次来楚，恐怕是老夫最后一次远行，未来能否再与子明再见，便全凭天意了。”
“子明啊，路漫漫其修远兮。这天下的大道，日后终有一天需要你去捍卫了。所以，切莫是‘因小失大’啊。”
最后四个字，羊舌肸咬的极重。
很显然，他这话的潜台词是，李然在楚国，为楚国做的事虽也有道理，但是对于整个天下而言，这都是小事。
追求天下得以安宁的大道，才应该是李然所致力之事。
而对羊舌肸所言，李然自是感同身受，闻声当即应道：
“然受教。”
随声又是一礼……
在一番感慨过后，羊舌肸便是要与李然惜别了。
“子明……万勿珍重啊……”
月有阴影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孰能免之。
在这即将告别的时刻，羊舌肸的言语一时变得脆弱起来，甚至于他整个人都变得异常伤感起来。
就好似是一阵清风拂过，随时都会烟消云散一般。
……

第二百七十六章 观从的谍报也太强了！
再伟大的人，也无法挡住岁月的侵蚀。
这一点，李然尤为清楚，毕竟他的脑子里装着的几千年的历史经验。那些曾在历史上留下过赫赫威名，功盖万世的大人物，最终也都败在了无情岁月的手里。
正如歌曲中所唱的那般：
“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
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叔向、子产这一代人的落幕乃是迟早的事。
可当羊舌肸真正与他告别后，他却只感到了一阵空落落的。
就像是在恍惚之间失去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一般，那种在刹那间，顿是失落的感觉，就宛如潮水一般汹涌，竟一时将他整个给淹没了过去。
他就这样站在香园之中很久，直到春日的太阳终于落在山头，待余晖将天机染得通红，大雁南归，翱翔天际，渔舟唱晚，回荡悠扬。
褚荡从圆外走了进来，看着一动不动的李然，忍不住问道：
“先生这是咋了？怎么呆了？”
“可是出了什么难事？亦或又是受了何人的气？”
“交给俺！俺替先生去摆平便是！”
褚荡还以为李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当即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在他的世界里，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用一双拳头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只需再加上一双腿。
只要能用四肢解决的事，对他而言便都算不得什么事。
李然闻声，刹那间反而是有些羡慕起褚荡。
他不懂得阴谋阳谋，他的世界是显得如此的简单，可他也因此能落得一身的轻松自在。
更不必为这天下的纷扰而苦恼。所见所想，都是最直接，最简单的表达。
所以，他反而很是快乐。
“没事，我只是一时之间有些伤感罢了。”
李然笑了笑，微微叹道。
褚荡闻声，当即挠了挠头，甚是不解道：
“伤感？是什么玩意儿？”
“俺不懂。”
他就像海绵宝宝，他的快乐无所不在，他当然不会知道什么叫伤感。
于是，李然很是服气的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奈状。
“牛！”
是啊，伤感是什么玩意儿？
是夜，李然又强打起精神，是给孙武又去了一封书札，并要他代为转交祭乐。
他在信中亦是好一顿的千叮万嘱，让祭乐务必想方设法，要将鲁侯阿稠给劝住，当此时刻绝不能轻举妄动。
褚荡的快乐，李然明白，可是他李然的快乐却并不在此。
伤感也只是一时的，他李然也绝非是多愁善感之辈。羊舌肸等老一辈的陆续逝去，换个角度来看，不也是给他李然这一辈人腾出了不少空间？也让他们能够得以尽情的施展自己的才能来？
所以，李然又如何能够迷失于伤感而不能自拔呢？
……
楚王大婚。
晋国的韩起已经将晋侯之女送来了，那么晋楚的姻亲关系也就由此而被确定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该以讨伐庆封的名义，召集诸侯会盟了。
对于李然所提出的三步走战略，楚王可谓是深信不疑。
因此，就在他大婚之际，他又当众宣布，是要号召各国诸侯前来申地会盟！
消息一经传出，天下再度哗然。
要知道虢地之会才过去一年，楚王竟又要再度召集诸侯？！虽然理由也说得过去，可是这顿操作却实在是让中原诸国都十分的头疼。
毕竟他们可不会像晋国那般去思考问题，在他们眼中，楚国再一次召集会盟，显然是要彻底把晋国给比下去，甚至是取而代之。
如此一来，届时他们到底是听谁的？听晋国的？还是听楚国的？
因此，类似宋，鲁，陈，卫等国，对于此次申地的盟会都很显得很是抵触。
而晋齐二国则皆是闭口不言，既未答应，也没拒绝。
就在会盟召令传出之后，楚王为排解心中的疑虑，又再度是让李然陪自己去打了几圈高尔夫球。
“先生以为，晋国真的会允许其他诸侯来楚国盟会吗？”
球场上，楚王不无忐忑的如是问道。
事实上，楚王也知道如此频繁的召集会盟，会让中原诸国很不适应，而且此次毕竟是关乎钟离之事，类似宋，鲁等与其有所牵绊之国，必然是不愿意来与会的。
然而李然却点了点头，很是自信的道：
“会的。”
“哦？为何？”
楚王听罢立刻是来了兴致，因此急忙问道。
只听李然又继续回道：
“晋国如今赵武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所以最后一个志存天下的上卿也即将陨落，而其他的卿大夫现在都只求偏安，其志向皆不在诸侯，所以，他们这些人都不是能够匡扶晋侯的臣子。”
“但这天下总要有人管事才行，所以，只要大王是秉持天下正义的，那么天下诸侯就一定会来楚国。更何况，大王如今依旧是寻宋盟的友好才召集的盟会，晋侯就算不想答应，那又能有什么用呢？”
楚王闻声，当即点头称是。
不过，下一刻他又是有了新的疑虑，并又反首问道：
“那……诸侯真的都会来吗？”
李然则也是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大王且放宽心，诸侯必然会来。只要大王是遵从宋盟，就能让大家都很愉快，各诸侯都不会畏惧楚国，那他们为什么不来呢？”
宋盟乃是公约，只要楚王遵守公约，便等同于遵守中原诸国的规矩，中原诸国自然不敢不来。
然而这时，一直在旁边侍奉着的观从却忽的提出了反对意见。
观从道：
“以臣看，应该也不至于会全来。依现在的情势看，鲁、卫、曹、邾等国应该都不会来吧？至于宋国，大概国君也不会来。”
楚王闻声一怔，忙问道：
“哦？为何啊？”
李然闻言，也不由是往观从看去。
只听观从又进而言道：
“他们这些国家都各有各的原因，宋国是因为国君年纪已经很大了，经不起这么来回颠簸，所以应该不会来。而宋国如今对曹国是虎视眈眈，如果宋国的国君不来盟会，曹国因为惧怕宋国，所以大概率也不会来。”
“至于鲁国，如今据说是一个月内竟是突然没了三位上卿，其国内的局势波诡云谲，所以应该也不会来。而邾国，由于害怕鲁国，所以大概率也不会来。至于卫国，因为他是与晋国是最为亲近的盟友，离着楚国又远，所以应该也不会来吧。”
作为楚国情报机构的头目，观从的情报工作可谓做得是天衣无缝。
而这一番分析，有理有据，头头是道，便是李然也无法反驳。
但李然还是从他的这一番话当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楚王听完，对观从的分析判断也是赞赏了一番。
随后又问李然：
“那先生觉得这次我们要干的大事，这些与会的诸侯们会答应么？”
李然想了想，很是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如果大王只是为了逞能显摆，这肯定是行不通的。但如果是为了替天下铲除祸害，那么就不会有问题。”

第二百七十七章 小别胜新婚
申地之盟事关重大，饶是楚王也不由得是忧心不已。
毕竟，让中原诸侯国到楚国来盟会，这非但是对于他熊围来说是第一次。
其实对于整个天下而言，都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而在李然与观从的一番分析之后，楚王才算得是心中有了一些底。
……
就这样，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之后，各国也终于是纷纷做出了表态。
果然便如同李然与观从的判断一样，除了鲁、卫、曹、邾四国，以及齐，晋两个伯主国外，其他各国都同意了会盟的请求。并都立即是动身前来申地。（伯主：通霸主之意）
而郑国由于距离申地最近，因此，理所当然的，郑国一行便是最先抵达的。
而子产，便也随着国君是一同前来了申地。
但让李然意想不到的是，随行的，居然还有祭乐和孙武！
他们二人居然也凑热闹来了！
原来，孙武如今已然是安顿好了叶邑的管理班子。所以，他自己也就能抽身前来与李然汇合了。
而祭乐，理所当然的只是因为太过想念李然了。
这也难怪，毕竟他二人成婚至今，一直是聚少离多。
而此番李然在楚国驻留时间又如此之久，祭乐难忍思念，这才软硬兼施的恳求父亲祭先答应，让她能随子产大夫一道前来楚国与李然相见。
而祭先心里也清楚，李然这一去楚国，也惹下了不少的祸事。而他身为祭氏的人，祭氏难免亦是颜面无光。
虽说祭氏上下，对于李然也都依旧是极为信任的，但是正所谓三人成虎，这对于祭氏一族的名誉而言终究不是一个好事。所以，祭先其实也很想知道，李然究竟在楚国是做了什么打算？
因此，他从一开始的舍不得，到后来也甚是无奈的答应了下来。再加上此行毕竟是随子产一道前往楚国，说起来倒也的确是没什么好值得担心的。于是这才松了口，放了祭乐随使团前来。
半年时光匆匆而过，当祭乐再度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李然一时却有些恍惚。
在这半年里，他想尽各种办法在斡旋楚王与诸国的关系，阴谋阳谋可谓不胜其烦，各种诡计层出不穷。不但他是如此，他所面对的敌人也是如此。
可是当他再度看到祭乐，心中那仅存的一丝温热忽的被唤醒，就好似在阴雨连绵数月之后，忽的瞥见了一束扬光，大地重回生机盎然。
因为他与祭乐之间，除了彼此之间纯粹的，不离不弃的爱意，便再无任何其他的东西了。
“夫君……”
香园内，祭乐看到李然的一瞬间，眼框便红了。
原本一向活蹦乱跳的她，此时显得格外迟钝，一步步朝着李然走来，脸上的泪珠滑落在地，留下一道鲜明痕迹。
“乐儿！”
而李然又何尝不思念着祭乐呢？
只不过，苦于他如今是深陷于这天下的纷乱之中，他的这种思念之情，却早已被无尽的阴谋诡计所淹没。
而此时，当祭乐再度出现在他面前，这股思念之意却又顿时从心底里唤醒，并是涌动起来，弥散开来。
两人在香园之中紧紧拥抱在一起，祭乐的眼泪打湿了李然的衣襟，可李然浑然不觉，兀自紧紧的将祭乐抱在怀里，无言的爱意在两颗心跳动间不断传递。
子产于一旁，微微是用手指了指园外，示意孙武和褚荡随他早些识趣的离开。
而偌大的香园，一时间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也不知就这样又过了多久，当祭乐的眼泪不再流淌，当春日的扬光洒落在两人的脸庞，当春风从香园外的山谷之中缓缓拂面，李然这才放开了祭乐。
祭乐略显憔悴消瘦的脸庞上，仍旧保留着李然记忆里最初的纯粹之美，那种类似晶莹剔透的月亮的纯粹之美，无论历经多少岁月，似乎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乐儿……我……”
“哼！”
正当李然准备对自己半年没能返回郑国向祭乐致歉时，祭乐伸手拭去脸上泪痕，当即转过身去，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
“不是……并非是为夫故意不回郑国的……实在是纷扰缠身，走不脱呀……”
“哼！你在这吃得好，睡得香的。还住着这么大的园子，每天还有这么多婢女给你穿衣洗漱服侍你的，你当然走不脱啦。”
当一个女人生气的时候，所有“嫌疑”都将变成证据。
最为致命的是，李然还无法反驳。
至少他的衣服的确是楚王安排的婢女给他洗的，这一点确实是事实。
“这……”
“难怪你在这里不想回家，看来你是早就有这般打算了是吧？哼，早知如此，我还这里干嘛！”
说着，祭乐心里怨气横生，当即便装模作样要离开。
李然急忙追上去一把将她拉住，而后再度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任凭祭乐如何挣扎，他都不放开。
“确是对不起夫人……”
“为夫本应该多写一些信札予你的……”
李然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半年间，竟是仅仅给祭乐写过一封信札。而且，那封信札还是说的关于鲁国正事。
说起来，的确是他失礼在先了。
“夫人你打我，骂我，怨我都没关系，但……”
“这里毕竟不是郑国，夫人若是耍性子，恐怕要吃大亏的哟。”
李然不得不提醒祭乐，毕竟纵是他，也无法在这里“为所欲为”的。
而祭乐当然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她如此埋汰李然，为的便是要李然的一句道歉罢了。
此刻心意已了，又听得李然如此真切的言语，心里的不满当即也就烟消云散了，双手不自觉的再度搂住了李然的脖颈。
两人在灿烂的阳光下，四目相对，充满爱意的眼神都洞悉着对方的心意，言语在此时已然显得苍白乏力，唯有心中早已泛滥的思念之情，此刻才能证明各自对对方的信任。
“夫君……”
“夫人……”
……
晚间，祭乐初到楚国，李然自是不能怠慢了她，当即去“请”了一回楚王，假借楚王之令吩咐香园的厨子给祭乐是做了一桌子的地道楚菜。
祭乐原本就是走南闯北的性子，到哪儿都喜欢吃喝玩乐，此次前来楚国，也是她头一次。见得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当即喜不自胜，甚至还与李然对饮起了酒来。
最终，在微醺的酒意下，李然扶着她回到了卧房。
两人就床沿坐着，祭乐将脑袋搭在李然的肩膀上，双手紧紧的抱着李然的手臂，好似一松开，李然便又会不见似的。
“乐儿，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李然原本想让她就此卧于塌上，好生休息一晚。
可谁知祭乐却是微微摇头，并是强挣起了身，而后拉着他的手臂道：
“夫君！且先坐下，乐儿有话要与你说。”
李然闻声，当即也端坐了下来，并正色以待。
只听祭乐继续道：
“临行前，父亲特意交代了，有关最近的郑邑之事，一定要告知于你。”
“近些日子，季兄一直在与丰段联系，父亲也知道你一直在通过鸮翼打探他们的消息。却唯恐鸮翼打探得不甚周全，所以让我把消息带来。”
“据族中商贾传来的消息，季兄似乎在鲁国与郑邑都有所动作，而且牵连之人甚多，范围甚广。尤其是各国的一些占星师，似乎都与竖牛有了瓜葛。”
“哦？占星师？竖牛去寻得那些人是要作甚？”
李然一听，不由又是一阵警觉。毕竟，任何与竖牛有关系的信息，他李然都会格外上心。于是，便如是问道。
“目前父亲也尚不得而知，但是事出反常，想来此事定然不会如此简单。”
……

第二百七十八章 子产入楚
其实关于竖牛的动静，李然从鸮翼处也得到过不少的消息。
只不过鸮翼毕竟只是李然的管家，虽是因为李然在外的关系，摄了祭氏家宰的位置。但终究是身份不高，情报的渠道也自然受限。
而祭先作为祭氏的家主，其情报的获取渠道上，差距也是显而易见的。因此，能打探到的东西自然也就更多一些。
只不过，纵是祭先已经打探到了这个份上，却依旧没能弄清楚竖牛一伙，他们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
“此事，其实为夫也已有所耳闻。”
“竖牛贼心不死，但若还想在那胡作非为，想来背后没有季氏与丰段的帮助是绝对不行的。而此次为夫之所以要襄助楚王攻打钟离，其用意也正是为了搞清楚，他们的背后到底是藏着些什么人？”
“若是为夫所料不差，庆封的这一突破口或许能够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李然自是也有所警觉，只不过碍于此时身在楚国，郑邑之事他终究是爱莫能助。也只能是着眼于如何捉拿远在钟离的庆封了。
“嗯，夫君能有所防备自是最好。父亲于乐儿临行前曾是再三叮嘱乐儿，务必要让夫君小心从事。”
祭乐听得李然原来也早已有防备，这才放心下来。
“好了，这些事，我自己去应付便是了，乐儿来这一趟楚国，长途跋涉的，肯定也累着了，好生休息吧。为夫还得去见见子产大夫，有些事还需得与他商议一下。”
李然安排妥当，哄着祭乐上榻后，这才起身离开，来到了子产的住处。
“子产大夫，李然求见。”
李然在屋外叩了三响，随后小声朝屋内唤道。
而屋内的子产亦是一惊，他本以为李然与祭乐久别重逢，定是要说一晚上的体己话。
可没想到李然竟半夜就寻了来。
“哦，子明啊，快请进来吧。”
李然闻声入得屋内，便是直接省略了一切弯弯绕绕，向子产大夫躬身直言道：
“然相助楚王误伤了吴王诸樊的性命，然罪责难逃，还请大夫责罚。”
说着，他朝着子产拱手深深一躬。
这件事对于李然而言，乃是避也避不开的。
而且，如今已然成为他身上的一大污点，洗也无处可洗。
不过，无论是在羊舌肸的面前，还是在子产的面前，他倒是也从未选择为自己开脱。
“哎呀，子明这是哪里话。先前侨于信中所言，乃是一时操切心急，难免是言过其实了。子明可切莫在意啊……”
而子产其实心里也明白，李然若是当真想要帮助楚国，那又何必搞什么楚晋联姻，申地盟会？
李然身在楚国，必然是有许多的难言之隐，又岂能是事事顺遂呢？
所以，他急忙致歉，只因自己在给李然信札中所说得那些措辞，确是太过于激烈了。
“其实，侨与当国，还有君上也早已是商议过了此事。巢邑一战，诸樊宁死不屈，成就一世之名，而楚王却终究是落下了弑杀成性的恶名。”
“这对于我们而言，其实未免也不是件好事。待日后楚王若再想北上争雄，那便是足以令中原诸国同仇敌忾的了。”
这些事，一旦冷静下来分析。便都能想得到，任何事情其实都是有其两面性的。
所以，就诸樊之死这件事而言，虽是损失，但也未必就无有益处。
“至于子明你与姬姓诸邦的关系，这些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待日后还可以慢慢弥补。”
“如今是天欲逞楚王之志，待来日，楚国必将生乱。届时，或许反倒能够成就子明之大功，也未可知啊！”
李然倒是未曾想到，子产竟是已经将此事想得如此透彻而深远。
又或许，只是在替他开脱？
总之，他当即是点了点头。随后又话锋一转，便谈起了自己在楚国的一些发现。
“对了，子产大夫，近些日子，然虽是身在楚国，却也有一些别的发现！”
“哦？却是何事？子明快些说来。”
“如果然所料不差，远在钟离的庆封，应该与鲁国季氏，宋国华氏是有着密切联系的，而他们背后肯定还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哦？何以见得？”
子产闻声一怔，眉头顿时紧皱。
“大夫请想，那庆封原本乃是齐国人，逃难至钟离，却能受到吴王的重用，将其封于钟离国。原本如此身败名裂之人，若是没有背后有人指使，若是没有庞大的势力为依托，鲁国季氏与宋国华氏又如何肯相助于他？”
“再者，楚王以数万之众攻打朱方城，仅凭钟离这弹丸小邦，纵是有朱方大邑，又如何能够坚守如此之久？而在其背后愿意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去帮助于他，且也不是以诸侯国的名义，足见其身后之势力可谓通天啊！”
“而他们愿意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去帮助庆封，又岂非是证明庆封在他们之中很是关键？”
“所以，若能拿下庆封，或许我们便能搞清楚很多之前的未解之谜了。”
李然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子产听后，也顿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子明如此着急想助楚国攻打钟离。”
“唉，侨又错怪子明了，错怪子明啦！”
当他明白了李然于近期在楚国的所作所为，便立时也醒悟过来，当即朝着李然躬身一礼。
李然急忙扶起他来，并惭愧道：
“大夫何至于此，然万不敢受。”
说着，他扶着子产坐下，并是如此这般的又继续商讨了一番。
“对了，还有一事。”
“何事？”
子产不由又甚是诧异的看着李然问道。
毕竟，能让李然格外强调的事，必然是极为要紧的。对于这一点，子产已是深信不疑。
“待得朱方城破，庆封被擒之后，大夫在郑邑可务必要警惕城中的动静，尤其是丰段那边的！”
“若是不出然所料，庆封一旦出事，丰段很有可能会采取其他的行动。”
事实上，李然的猜测是，庆封一旦出事，他背后的人就肯定会采取行动。
而李然是根据丰段与鲁国季氏暗中勾结，而鲁国季氏又与庆封有着密切联系，所以这才提醒子产，一定要注意丰段。
毕竟，倘若丰段当真是属于庆封背后靠山中的一个，那么庆封被生擒以后，丰段又如何能够坐得住？
“嗯，子明言之有理！”
子产当即也是明白了过来，庆封作为这全局的关键所在，正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姗姗来迟的宋人
当晚，李然与子产详细商议了朱方城破，生擒庆封后，郑国所可能发生的内乱，以及应该做些什么预防措施。
其实子产在这方面有着很丰富的经验，毕竟那些在背地里使坏的伎俩，他在郑国的这些年，已经见过实在太多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之所以如此的重视，乃是因为他知道丰段这一次于背后所勾联的势力绝不简单。而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毫无疑问便是：
“竖牛！”
“竖牛该如何解决？”
子产很清楚，一旦丰段作乱，竖牛必定为其马前卒。
祭先既能在郑邑打听到竖牛意欲再次勾结丰段，有所动作的消息，身为执政卿的子产难道就一点动静没听到？
这显然也不合理。
子产从其他的渠道，当然也获知了竖牛与鲁国季氏，郑邑丰段相互勾连之事。
“大夫请放心，这一次若不出然之所料，竖牛必来寻仇于我。”
“届时，无需大夫出手，然自会将其料理。”
无论是季孙意如，还是竖牛，李然对他们都相当了解。
在他看来，此二人与他都可谓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因此，他们若要趁机作乱，那么首要的目标也必定是他。
倘若竖牛直接来寻自己报仇，那他李然还求之不得哩。
毕竟，如今的李然也早已是今非昔比。当年没钱没势的时候，尚且还能与他们斗上一斗。现如今李然他也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如何还能怕了竖牛？
“依子明的能力，自是无恙。怕就怕……”
往日里，但凡是听到李然有这一番成竹在胸的言论，子产都会变得极为安心。
但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李然似乎有些盲目自信了。
不过，既知李然已有如此安排，那或许必有他的一番道理也未可知。
更何况，竖牛说到底终究是祭氏的人，能由李然这个祭氏家宰出手清理门户，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好吧，子明既如此说，侨也就放心了。”
“不过，侨还是有一言，子明务必切记：见恶人，还须如农夫之务去杂草，当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啊！所以，当断则断，届时可千万不能犹豫啊！”
子产自然是很了解李然的，对于他的软肋也十分清楚。所以他才多少有些担心李然的“仁德之心”，到时候会让他再次错失良机。
竖牛毕竟是祭氏之人，一旦李然念及祭先之恩，很有可能会再放竖牛一条生路，所以，为以防万一，他不得不如此出言提醒。
可谁知李然闻声却是一笑，不以为然道：
“呵呵，大夫多虑了。竖牛之事，然自有分寸。”
李然其实十分清楚，当初之所以在郑邑要放了竖牛一条生路，一方面是因为看在祭先的面上，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竖牛在当时并不能死。
当时就是为了放长线，才得以确信了鲁国季氏与郑国丰氏之间的勾当。
而如今的情况却早已不同了，所以接下来的事，更无需再考虑其他。
子产听罢，这才稍稍是放心下来，面露些许宽慰之色。
“对了，宋国来人了么？”
李然忽的如是问道。
此番申地之会，鲁国已经确定不来，那么还有与庆封有着密切联系的，便只剩下宋国。
“宋国？似乎还没消息。”
子产摇了摇头，也不太肯定。
听罢，李然又陷入了思索之中。
庆封，作为撬开竖牛，鲁国季氏、宋国华氏乃至郑国丰氏背后势力的关键突破口，鲁国季氏的缺席，也足以说明他们的确是心里有鬼的。
而宋国如果也不来的话，那便说明之前他的猜测完全是正确的。
可一旦如此，显而易见的，鲁侯的境地就会变得十分的困难。
当然，这些个烦心事，李然却并未告知子产，毕竟这些都是鲁国的事情，跟子产倒也没什么直接联系。
……
翌日，李然便又得到了消息，宋国已经确定派人前来参加盟会了。
而且，此次前来的还是三个宋国的大人物，分别是太子佐，向戌和华费遂。
宋太子佐，子姓，宋太子，名佐，乃当今宋君（宋平公）之子。
宋国在春秋历史当中可能并不出彩，可能许多人都对这个国家只限于听说过。即便是有所了解，大概也只限于那一场泓水之战。能够为人们所熟知的，大概也只有宋襄公的满口仁义道德，以及徒有虚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但其实呢？宋国在这一时代相对还是比较活跃的。尤其是先后两次“弭兵之盟”，说起来倒还是宋国一手促成的。
作为晋楚之间的媒介，为整个中原地区是争取到了几十年的和平。
而眼前的这个太子佐，也就是后来的宋元公，其实也是很值得一提的。
话说当时宋国的重要官职，一如中原诸国，也都是由世卿所担任。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君卿之间的冲突也是日益激化。即便大家明面上也都是亲戚，可是这种原本就已经十分淡薄的亲情，在面对如此境地，能起到的作用可谓是微乎其微。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华向之乱”。
而所谓的“华向之乱”，简单来说，就是宋元公与华、向二族所展开的一系列围绕最高权力的斗争。
最值得一提的是，最终居然是以宋元公，也就是现在的这位公子佐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这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乃是宋元公虽然身为国君，却居然与身为臣子的华亥，向宁，华定三人互换质子，君臣盟誓互不攻伐。
如果说，在这个礼乐崩坏的时代，国与国之见互换质子还算得是稀松平常的事。
可君臣之间互相质子之事，你敢信？
就这种剧本，连后时代的编剧也不敢这么写，可人家宋元公便是靠着这一骚操作，最终竟是软磨硬泡，忍辱负重，硬是把自己的孩子都给救了出来。
并且，最后还翻脸不认人，直接反杀了华、向两家的质子。并将华亥，华定等人是给赶出了宋国。（方便大家理解，此二人称华A）
而也就是这件事，让太子佐（宋元公）是背负了背弃盟誓的骂名。
但与此同时，更值得一提的是，宋元公也正是靠着这样的手段，竟是完成了春秋后期仅此一例的，国君成功反杀权卿的案例。
而这一“壮举”，也并成功诠释了，究竟何谓“明君不悬怒”的至理名言。
至于向戌和华费遂，前面已经说了，弭兵之盟乃是由宋国促成的。而这一场盟誓的发起人，便是眼前的这位向戌。
所以简而言之，向戌的名声很好，虽然不过是宋国的首卿，可作为当时的两个超级大国，双方却都是要卖他一些面子的。
……

第二百八十章 宋国二三事
申地之会，宋国来了三个大人物，分别是太子佐（即日后的宋元公），以及宋国的左师向戌，以及司马华费遂。
之前说完了太子佐与向戌，最后再重点说一说这个华费遂。
华费遂也是出自于宋国的华氏，而且作为宋国司马，乃是仅次于左师向戌与右师华亥的第三号人物。
但华费遂与后来作乱的向宁，华亥不同的是，华费遂始终忠君体国，而且德高望重（请牢记这个人设，方便记忆，称华B）。
也正是此人，后来帮着宋元公攻打华，向两家，导致华亥，华定以及向宁只能出逃陈国。（华B帮国君打华A）
但问题就在于在春秋这个时代，但凡权贵，子孙后代一定很多，而且宋国又是一个世族掌权的国家，所以世族子孙一代一代的繁衍，更是数不胜数。
华费遂一共三个儿子，分别是长子少司马华貙，次子御士华多僚，三子华登。
他的这三个儿子中，老三出逃吴国，老大老二互相看不对眼，都恨不得能弄死对方，最后便搞了一出华多僚诬陷华貙，兄弟阋墙的戏码。（华B内讧，华貙B1，华多僚B2）
被逼急了的华貙一不做二不休，劫持华费遂，召集流亡在外的华、向两族的族人，并是发动了叛变。（华B1挑唆华向A起事）
接下来的故事就非常精彩了。
华、向两族的叛党一路高歌猛进，打得宋元公缩在都城里不敢出来，但华、向叛军一时也打不进去。而此时流亡吴国的华登则说服了吴王，出动了大军支援。（华AB1联合吴国攻宋）
紧接着，齐国也被掺和了进来，并由此，宋国的一场内乱，逐渐就演变成了齐宋联军与吴国之间的战争。（华B2联合齐国）
战事几经转折，吴军攻入了宋国都城商丘，宋元公彻底崩溃了，立马就要跑路。（华AB1胜）
然后，一个厨子（濮）粉墨登场，他用裙子包着一颗砍下来的脑袋，佯装是华登的脑袋，一边跑一边喊，吴军听到这消息，反过来却也当场崩溃，乱作一团，随后被齐宋联军反杀，最后竟是被打了个大败亏输。（华B2胜）
而由此宋元公也才保住了最后的颜面，没有被叛军给驱赶出国。（华B2勤王有功）
而这个厨子濮的名字，也就这样被印刻在历史之中，与后世蒙古攻宋，钓鱼城之战时，那个张姓小兵完全可以一比。
但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么？
不不不，显然还没有。
华、向叛军虽然溃败了，但华登也不是傻的，他收拾好残兵败将，迅速重振旗鼓，打算是卷土重来。
而此时的晋国，又硬是拉着小弟曹国与卫国也参与了进来。（华B2拉来晋国）
这一下，五个大国都陆陆续续是参与到了这场宋国内乱之中。
于是，最高潮的阶段也来了。
华貙派人又去楚国搬了救兵，楚国一听有便宜可以捡，正符合他们历代君王饮马黄河，称霸中原的志愿，也当即就派兵支援华向叛党。（华AB1拉来楚国帮忙）
最有意思的一幕也随之发生了。
吴楚两个原本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国家，却因为支持宋国的华氏而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另外，齐晋两个原本也是貌合神离的伯主国，居然在这件事上又走在了一块。
整个中原，都可谓是被这一场华氏的内讧，搅成了一锅粥。
而因为晋，楚两国的加入，战事也就此陷入了僵持。最终只得以宋元公的低头，让华向等人逃亡楚国为代价，这场持续了三年，牵动整个天下的内战才随之宣告结束。（华AB1全身而退，华B2护驾有功）
看到这里，不知有人会不会发现一个问题。
也就是，那个被华貙劫持的华费遂，好像从内战开始以后就一直再没现过身啊！
还记得他的人设么？
此时再想一想，这场能够引得天下诸国尽皆参与的宋国内战，是不是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呢？
表面看起来，就好像只是华氏的一场内讧罢了。但其实呢？搞到最后，向氏被排挤，华氏独领宋国朝政。而且，另外一支“叛党”居然还得以全身而退。
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好了，后面的瓜吃到这里也已经差不多了，言归正传。
其实，宋国距离申地倒也不远，但由于华费遂在半路是整了点幺蛾子，故意拖慢了宋国使团的进度，所以宋国其实反而成了是最后一个到的。
于是，楚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你一小小的宋国，一开始就帮着钟离国的庆封来对付我楚国，现在来参加会盟又故意拖拖拉拉的，怎么着？是不是有点欠收拾了？
楚王熊围本就是个飞扬跋扈的性子，眼看这个宋国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使脸色，这能忍？
于是，在宋国使团抵达了申地后的第二日，楚王便立刻是召集群臣，商议如何给宋国一个下马威看看。
“诸位，宋人实在是欺人太甚！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楚国还如何当这天下的盟主？”
楚王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区区宋国根本不值一提，如果连这么一个小国家他们楚国都没办法“教育”一下，还成何体统？
那他楚国所吹嘘的“称霸天下”，岂不就成了一个笑话？
不行，得办他，得狠狠的办他！
现在既然宋国的人已经来了，就一个也别想跑了！
只不过，这世上又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这么严重的态势，终究是传到了子产与向戌的耳中。
子产一听楚王要对宋国三人下手，不禁是吓了一跳，急忙便领着向戌来找李然。
于是，李然也就此见到了在宋国历史上，甚至在整个春秋历史中都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宋国左师——向戌。
其实要说起来，这也并非是李然第一次见到向戌了。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却还是在几年前的虢之盟会上。
只不过，几年未见，如今已五十好几的向戌看上去要显得更为苍老一些，脸上满是褶皱，须发花白，眼薄唇厚。
而他苍老的面容，或许是与他常年奔波在外有关。
毕竟这年头四处奔波，风吹日晒，又没有防晒霜什么的，不显老才怪。
“郑行人李然，见过向左师。”
“免礼免礼！子明大名，戌早已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向戌其实已算得是李然爷爷辈的人了，可在李然面前却仍是以“戌”自称，可见他对李然的确是打心眼里佩服。
三人寒暄一阵，各自坐下，然后便直奔了主题。
“子明啊，楚王意欲为难宋人，你可曾听说？”
子产先行问道，李然当即是点了点头。
“然已是有所耳闻，想来大夫与左师今日前来，便是为的此事？”
李然自然也是猜到了两人的来意。
只见向戌一手捋须，颇为不忿的道：
“楚王目中无人，跋扈无道，欲为难我宋国，以逞他楚王的威风。如此待客，岂是大国所为？”
作为宋国人，显然向戌对这事儿，也是怨气颇深。

第二百八十一章 向戌的请求
向戌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大场面，大人物他可是见得多了去了。
前面说了，他因促成弭兵之会，在中原诸国以及各个大佬面前，多少是有些面子的。
可没想到这回来到楚国，刚一落脚便听说楚王熊围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是摆明了不买他这张老脸啊？！
所以，说他不心生怨气，那才叫怪了。
这确实很向戌。
因为向戌本身就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而且他也自认为自己很有面子。
李然也清楚这一点，毕竟如今的楚王可不是之前的那个楚王了，宋国的向戌，他之所以能在之前走南闯北的促成弭兵之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之前的楚康王相对比较好说话，而他向戌又同时跟楚国令尹子木（屈建），以及晋国的执政卿赵武关系都很是不错。
所以，才得他这张老脸有了几分的薄面。
而现在呢？早已经是换了人间了。如今的这个楚王熊围又哪里有这么好说话？他可不管你向戌以前是什么一号人物，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副朽木而已。
“唔……此事……楚王确实有些过火了……”
毕竟宋国来人始终是客，楚王身为主人家，一上来就搞这一出，的确不是待客之道。
再者，楚王此次召集申地会盟，本就是为了寻宋盟的友谊。
楚王此时对宋国不客气，这不是要失信于诸侯么？而一旦你失了信，宋国反被逼急了罢盟而去，那其他中原诸国又该作如何的反应？
中原各国虽然连年征战，可他们自齐桓公开始，在价值取向上，就是一直致力于合力对付楚国的。在这件事上，大家都可谓始终是保持高度一致的。
因此，若是楚王当真逼急了宋国，届时中原诸国再联合起来一起孤立楚国，那楚国又能讨得到什么好？
而静坐一旁的子产，这时也不禁捋须言道：
“中原诸国皆是同气连枝的，若楚王如此威逼胁迫，那此次申地之会只怕会适得其反呐。”
智慧如子产，又岂能看不穿这其中的门道？
他这一句话说完，向戌当即连连点头称是。
子产看着李然道：
“是啊，子明呐，如今你也算是楚王面前的红人，此事你应当劝谏一番才是啊。”
别人的话楚王听不听，子产不知道。
可李然的话，子产知道楚王是一定会听的。
而向戌此时也是朝着李然一拱手，并继续言道：
“对了，戌与子明素无往来，没想到今次见面却是直接要劳烦一二，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子明见谅……”
“来啊，将东西抬上来。”
他的话音落下，几个宋国侍卫抬着一口大箱子从园外走了进来。
向戌指着那些个箱子，并解释道：
“不过是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子明能够笑纳。”
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向戌又岂能不知“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
所以他此次登门，一早就备下了厚礼，就候着机会是与李然攀结了。
李然见状，当即起身朝着向戌躬身作揖道：
“向左师此举，岂不是折煞了晚辈？”
“如此厚礼，然如何敢受？还请左师收回。”
事儿还没办，李然当然不能收礼。
在这个讲究人情世故的时代，他李然可是要比子产，向戌更懂这一规矩。
收礼办事儿也的确是这个时代的常态，可他李然终究算不得这个时代的人。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事儿若是办成了，你到时候送礼作为答谢，这尚还好说。
可现在事儿还没办，却早早把礼给送来了，这也并不符合后世的道义。
“诶，子明糊涂！既是向左师的一点心意，子明又何必要推辞？”
这时，一旁的子产也给李然使了个眼色。
李然见状微微一怔，当即叹道：
“然无功不受禄……”
可谁知向戌却是大笑道：
“哈哈，李子明的大名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想给子明送礼之人，只怕从此处能排队排到郑国去！”
“今日子明肯收下戌的区区薄礼，那便已是给足了戌的几分薄面咯……”
看吧，这就是向戌的智慧。
他总能在适当的时候说最合适，最善解人意的话，从而达到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好吧，既如此，那然便却之不恭了。”
李然言罢，朝着身后的褚荡微微抬手。褚荡当即带着人下去，将装着聘礼的箱子给抬进了后院。
既是收了礼，李然便算是默许了替宋国向楚王说情了。
“呵呵，有劳子明，那戌便静候佳音了。”
言罢，向戌这才起身告辞。
待得他走后，李然又转身是与子产问道：
“大夫何故要然收下向左师的聘礼？如此行事，似乎也并非大夫的风格呀？”
子产闻声，脸上顿时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来。
只听他道：
“呵呵，子明不是还要对付宋国的华氏吗？若到时候向戌能帮到你，这件事岂不就能容易许多？”
原来，这是子产下的另一步暗棋。
而李然听罢也是恍然，当即连连点头称是。
庆封虽是突破口，可就算李然抓住了这个突破口，当真挖出了潜藏在庆封背后的团伙，可他又要如何入手呢？
若他当真要对宋国的华氏下手，那么显而易见的，向戌这个宋国的左师，乃至是向氏一族，日后便能起到极为关键的作用。
所以此时与向戌交好，对于李然而言，只赚不赔。
“若照子明你之所言，这庆封，鲁国季氏，宋国华氏，还有我们郑国的丰段，以及那齐国目前还尚不得而知之人，这些人的势力只怕是难以想象。甚至会不会还有更多的豪门世族，乃至某些公室都牵涉其中？”
“所以，子明若是要对他们下手，只凭自己的能力恐怕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能多结交一些权贵，多结交一些志同道合之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啊！”
子产再度如是提醒道。
而李然听罢，也是恍然大悟过来，不禁点头道：
“大夫所言在理，然谨记。”
对于“势”的运用，李然比当世所有人都应该更为清楚。
他自然明白子产的意思，可他心里却始终有一道坎儿。
那就是他其实并不擅长“用势”，换言之，他并不擅长利用他人去达成自己的目标。
因此，虽然他嘴上已是答应了下来，可实际上若要让他当真这么去做，只怕于他也很是为难。
他其实更愿意只靠自己的硬实力，去完成一些事儿。
不过此事毕竟还言之过早，一切也都还在他的计划之中。所以，对于李然而言，眼下也并没有更多的想法。
于是，他二人在又聊了一些其它的事情后，子产这才起身辞别而去。
当子产离开后，祭乐这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得李然一脸沉思，当即亲手沏了一盏花茶给李然端了过来。
“夫君莫非是不愿帮宋人解困？”
祭乐还以为李然在为帮宋人说项的事烦恼。
李然摇头道：
“帮他们倒也不难。”
“哦？那夫君在思考什么？”
只见此时李然将茶盏端在了手上，停在了嘴边，并若有所思的回道：
“为夫是在想，能否一箭双雕……”
……

第二百八十二章 王子弃疾不爽了
既然宋国的华氏也是在背后暗中支持庆封的一员，那么按理说他们便该是一伙儿的。
而如今宋国的华费遂如今也来了楚国，楚王又要给他们当即是来个下马威，惩治他们一番。
李然既答应了是要帮太子佐以及向戌解围的，但若真如此做，不也等同于是帮华费遂解了围？
所以，李然此刻所思考，乃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既帮了向戌，但又能震慑一番这个华费遂？
然而，这无疑是十分困难的。
毕竟太子佐，向戌以及华费遂同为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何能够在此时将他们给分割开来呢？
祭乐自是不懂得这些的，她看着李然陷入沉思，她很是自觉的闭上了嘴，坐在一旁静静等候着。
但是过了良久，李然却也没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于是当下只得选择放弃。
“看来，这华氏是早有了两手的准备啊。这家伙之所以于半路拖延行程，看来多半便是想要借此激怒楚王，并由此把盟会给搞黄了。”
思索至此，一时亦是无解，李然便只得是起身准备前去拜见楚王。
见李然起了身，祭乐便也一同起身，一边是替李然整理衣裳。整理完后，又从后边拥着，将头挨着李然的后颈处，细语柔声的言道：
“夫君所做之事，乐儿并不懂。可乐儿还是希望夫君能够始终记得一件事。”
“那就是，乐儿会一直等着夫君……”
话音落下，祭乐的眼框里，目光楚楚，纯粹且深情。
是啊，作为女儿家，她所希望的，不过是夫君能够每天平平安安的回到她的身边，仅此而已。
这恐怕是所有女人的共性。
李然对于祭乐的重要性那自是不言而喻，而祭乐自然是不希望李然会有任何的危险。
“呵呵，放心吧，为夫还犯不着为了一个宋国赔上自己的性命。”
李然解开祭乐的双手，并是转身过去，温柔的替她整理着耳鬓发丝，脸上却满是笑意。
……
李然来到章华殿，一番见礼后，正要拜将下去，却不料王子弃疾也到了。
于是，李然又只得是重新一番见礼。
而同样的，王子弃疾见李然居然也在，当即也是微微一怔。
“呵呵，今日季弟与子明同来，不知是有何要事啊？”
楚王端坐在王座之上，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意问道。
无论是李然还是王子弃疾，他都是十分的重视。
尤其是李然今日能够主动前来拜见自己，那说明李然对自己已然是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生疏。
这对楚王而言，自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而王子弃疾主动前来拜见，则说明这个弟弟，也正在全心全力的辅佐自己，他们楚国的未来那也是大为可期。
“听闻先生的令正也一同来了楚国，弃疾本还以为先生是要陪着夫人出去散散心呢？没想到先生竟如此在意我楚国之事？”
“既是如此，先生何不就留在我楚国？王兄定会叫先生满意。”
王子弃疾先行开口言道，恶语反说，言语之间颇有不屑之意，眉眼间也透着一股鄙夷之色。
之前李然口口声声说不会留在楚国为楚国谋事，而今却是三天两头的就来拜见楚王，王子弃疾当然以为李然这么做，就是在沽名钓誉罢了。
当然，他这么讽刺李然，其实也是在激李然。
毕竟，李然若当真留下，那对他而言，可绝对算不得一件好事。
“呵呵，四王子说笑了，臣与大王本就有约在先，待三事援毕，臣自会离去。”
“至于贱内嘛，她初到楚国，一切都还未适应，臣亦自会照料，不劳四王子费心。”
李然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夹枪带棒，也没有卑躬屈膝，而是以一种十分平和的口气说了出来。
只不过，他这话除却表面意思之外，其实也还暗藏着另外一层深意。
那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就你特么的天天事多！
因为，无论是他与楚王的约定，还是祭乐前来楚国，这都是他自己的事，轮得到你来插嘴？
王子弃疾听罢，似乎并未感受到李然这话的深意，只是一笑置之，不以为然。
可楚王听到李然的“三事援毕，自当离去”，脸色顿时微沉，有些不悦。
“先生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回大王，臣近日听闻，大王只因宋人迟到了几日，便要对其有所惩戒。臣听闻过后，甚是惶恐不安，此举于楚国不利，还请大王能够收回成命，三思而行啊！”
李然也没有藏着掖着，当即是如是谏言道。
而当他这话刚一说完，一旁的王子弃疾却是径直一声冷笑，甚是不屑言道：
“宋人骄纵，不懂礼数，既然应召，却还如此的拖沓。这分明是有意为之，不给我们楚国面子！”
“王兄由此对他们小惩一番，又有何不可？先生此时为他们说话，难不成与他们有何瓜葛？还是说先生是收了他们的好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
李然眉头微皱，心中不由浮起一丝怀疑。
这个王子弃疾难道在监视自己？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看向王子弃疾，沉声道：
“那……四王子以为该当如何惩治宋人？”
“那还用说？宋人不遵礼数，怠慢我楚，合该严惩不贷！”
刚刚还说“小惩”，转过头便是“严惩”，看来王子弃疾在自说自话这方面也很有造诣。
楚王闻声并未表态，只是以一种很是淡然的目光看着，似乎在等着李然的反驳。
而李然也不迟疑，当即一声嗤笑。
“今日大王若是严惩宋人，明日前来与会的中原诸国便会结伴离去，届时所谓申地之盟只怕会成为一个笑话，四王子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宋人，只是中原诸国中的一个代表，而且还不是十分重要的代表。
可即便如此，楚国也不能怠慢他们。
因为此时的楚国，要的便是联合中原诸国从而孤立钟离。
楚王若是此时严惩宋人，那别国的君臣可都看在眼里，届时难道还会傻傻的留在这里等着被你楚王找茬？
而他们这一走，也就意味着楚国整个计划的失败，申地之盟有名而无实，钟离国不但会公然得到宋国华氏的支持，只怕届时整个中原都会明着给予援助。
到了那时候，楚国的形势也将会一落千丈。更别说什么饮马黄河，问鼎中原了，便是一个小小的朱方城，都将成为楚国逾越不过去的坎儿。
王子弃疾被李然驳得当场说不出话来，怔怔看着李然，好长时间才憋出一句：
“哼！笑话，难道我楚国还当真怕了他们不成？”
死鸭子嘴硬，说的便是他了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特立独行的楚王
申之会，说它是一场盟会，但其实也不过是装装样子。毕竟不过就是依葫芦画瓢罢了，本也就没什么新鲜的。
其用意，也无非是宣告世人：
我楚国如今征讨钟离国，乃是为了替齐国讨逆。有这个理由当挡箭牌，谅你们中原诸国也不好意思再插手了吧？
这显然是李然的策略，也是楚国目前所迫切需要的国际环境。
所以，这时候能去得罪与之息息相关的宋国么？
显然不能
但王子弃疾依旧不服气，竟是口口声声的嚷嚷着纵是与整个中原为敌，他们楚国也是毫无惧色。
可他这话，充其量也只能是过过嘴瘾罢了。
实际情况其实谁都清楚，楚军为何会在钟离陷入苦战？楚国上下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展开动员？
到底前方是个什么情况，他心里难道真能没点数？
“呵呵，四王子若继续逞一时之能，将来如何，孰难预料啊。”
“还请大王明察。”
李然不想继续与王子弃疾争辩，当即把目光转向了楚王。
说到底，这件事怎么办，始终还是要楚王一言以断之。
而楚王此时心里就想：李然这话说得也的确没什么毛病，我请人家来开联谊会，为的就是和和气气的走个过场，并且拿宋盟来约束一下他们。倘若我自己先不遵守宋盟的友好，那岂不是直接闹了大笑话？
不行不行，这件事儿可不能这么办。
“唔……寡人以为先生所言在理，宋人虽有拖沓怠慢之嫌，然则我楚国事大，此时当不可因小失大，以致我楚失了先机。”
“季弟，惩治宋人一事依寡人之见，便姑且算了吧。寡人此前也是一时气急才如此言说的，算不得数。呵呵，算不得数啊！”
天子一诺，千金不易这种话显然对楚王无效。
毕竟在不要脸这方面，楚王可谓也是颇有造诣的。
王子弃疾一听，既然你楚王都这么说了，那他还能有什么意见？因此当即是泄了气，只能是摇头叹息道：
“王兄，今日若是纵容了他们，日后恐怕他们便只会变本加厉啊……”
李然在一旁，立刻又是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既是遵了礼数的举止，又岂会失助？”
“今日大王若能宽宥了他们，他们只会对大王更加心存感激，那日后对楚国只会更加顺从。所谓‘圣作则’，楚国如此行事正可邀买天下人心，如何会有‘变本加厉’之说？此纯属无稽之谈也！”
楚王听得此言，顿时眉开眼笑，并甚是欣慰的看着李然言道：
“先生所言极是！只要此次他们不出手援助钟离便好。至于‘变本加厉’，哼，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楚王还是那个楚王，从这句话便不难看出，所谓的申地之会，对于楚国而言当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待得在钟离取了大捷，拿住了庆封，中原诸国还有什么能拿出来掣肘楚国的？
届时，这些中原诸国求爷爷告奶奶还来不及，又哪有时间给楚国使绊子？
李然闻声并未答话，他心里也清楚楚王想要干什么，不过这对他而言都是后话，只要他离开了楚国，他便有的是办法可以阻扰楚国的北进。
至于现在，就权且让楚王过过嘴瘾吧。
王子弃疾见此事已成定局，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简单见礼后便要告退。
李然扭着头，看着王子弃疾离去的背影，又陷入一阵沉思。
今日向戌给他送礼之事，按理应该只有香园内的侍卫才知道，而这些侍卫乃是隶属于楚王的，如果说楚王知道他收了宋国人好处之事，他并不会感到奇怪。
可奇怪的是，王子弃疾又是怎么会知道的呢？
难道说，楚王身边的侍卫也已安插了王子弃疾的眼线？
想到这里，他当即转过头看向正在吩咐侍人如何设宴款待宋人的楚王，这个看上去霸道跋扈，但实际上却心细如发的楚王。
楚王在想尽办法为自己弟弟扫除障碍，尽可能的为其铺路，甚至不惜将偌大江山拱手让给他。
可这个弟弟却一门心思的在挖他墙角，暗中拱火，甚至还在他身边的侍卫安插了内应。
这哥俩，可真不愧是亲生的兄弟，在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这一方面，真可谓是出奇的一致。
只是比起王子弃疾，楚王显然更加的磊落，更加的敢作敢当。想当初在虢之会上，他穿着楚王的服侍出场，那便是在告诉世人他的僭越之心，并未有过惺惺作态。
如果说楚王乃是真小人，那王子弃疾这个伪君子，虽乍一看，好似是懂得不少的“周礼”的样子，但其内心而言，就显得尤为的腹黑且可憎。
只可惜，楚王竟还想着百年之后如何将楚国的大业交到王子弃疾的手上，他若是得知自己这个弟弟心中所想，只怕是会直接吐血吧？
“哦？先生还有何事？”
楚王吩咐完毕，见李然居然还在，当即是颇为有些诧异的问道。
李然想了想，见殿内没有其他人，最终还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大王有没有想过将这楚国的基业传给自己的子孙后代？而非……”
“先生为何又提起此事？寡人不是与先生说过了么？”
楚王是略带不悦之色的打断了李然。
这件事，私底下楚王或许还可以心平气和的与李然商议。
可在这大殿之上，毕竟不是能商议此事的地方。
显然楚王自己也很清楚，他的身边其实到处都有王子弃疾的耳目。
“大王既然知道，为何还……”
李然不太明白。
王子弃疾的野心昭然若揭，并非是真心实意的辅佐。那他干嘛还非要拿自己的热脸去贴王子弃疾的冷屁股？这不是……犯贱么？
“来，先生既然无事，便随寡人到殿外走一走吧。寡人这也已是许久未动了，身子骨也颇为不爽啊。”
楚王眉头一皱，便起身要往外走。
于是，他二人又再度来到章华台下的高尔夫球场之中。
李然拿着球杆跟在楚王身后，楚王默不作声的打了两杆后，终是叹道：
“先生又何须追问这么许多？这与先生似乎也并无太多的关联，不是么？”
他显得有些困惑，同时也有些无奈。
李然不禁摇了摇头，并是回道：
“如今然辅佐大王，约定未毕，楚国之事，然自当过问。”
“当然，倘若大王当真做如此打算，然也自当遵从，只是然甚为不解，还请大王释惑。”
站在李然的角度上来看，他辅佐楚王三件事，这三件事必定是对楚国有利的，会给楚国带来巨大收益的。
而一旦这样的好处，最终反而让王子弃疾得了去，这却是让李然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的。
……

第二百八十四章 楚王熊围的野望
李然感觉不舒服的点，可以看作是养女儿，嫁女儿。
你说你好不容易把自家的女儿给辛辛苦苦的拉扯大了，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落得也是亭亭玉立，精致动人。
可最后却被一个原本你根本就看不上的人娶了，你这心里能舒服？
李然如今便是这样的心态。
他虽是迫于无奈，才帮楚国赢了群舒之战，巢邑之战。现在又献计征伐钟离。
楚国若能赢下，那吴国便成了孤悬之势，届时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了。而楚国在黄河以南，便再无其他的敌手。
如此的大好局势，最终楚王却要把让这表里不一的伪君子王子弃疾给摘了桃子。
他李然这心里能舒服才怪了。
好嘛，我幸幸苦苦忙前忙后的搞这么多，可你倒好，反手就把胜利的果实拱手送人了。
这能心甘情愿？
“季弟多有猜疑，不理解寡人的苦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先生又何必大惊小怪？”
“且不言仅仅是几个眼线耳目，便是这满朝的卿大夫都向着季弟，那又何妨？倘若当真如此，日后季弟即位，岂不是能更加顺遂一些？”
楚王此言一出，饶是李然也是服气了。
做人能大度到这种地步，作为一国之君居然能大度到这种地步，李然也当真是麻了。
可他依旧是忍不住，并是继续皱眉问道：
“大王，四王子他如今，说到底也还只是您的臣子啊！”
“这如何使得？”
自古君王，最忌的就是底下朝臣拉帮结派，最最最忌的便是手底下的人最终是结成一党。
毕竟，若是朝臣各自为阵，互相掣肘，那么身为君王者或许还好施展制衡之术。
可若是所有朝臣都结成一党，那可就相当的难办了。
然而在楚王这里，这似乎压根就不是问题！他不但不担心这一点，反而还很是认可！甚至心甘情愿的让一众朝臣都尽可能的依附在王子弃疾的麾下。
这胸怀，这气魄，即便是李然也忍不住发怵。
“对于寡人而言，为了我楚国大业，这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先前寡人便曾与先生说过，季弟无论品性，才学还是能力，都在寡人之上，众卿若皆心向着季弟，那也实属正常。”
“待寡人撑过了这些时日，待得我楚国灭吴大业一成，那日后便将是季弟大展拳脚之时！届时，寡人纵是早已黄土埋首，那也能含笑九泉了。”
“至于先生所言，季弟怀有异心……呵呵，这又有无妨？寡人若无此野心，又如何能有今日？他要折腾，便折腾去吧，年轻人总要多折腾折腾才好。身为王子，若是连觊觎王位的心思也无，那还当个什么劲？”
楚王的这一番话，极为露骨，也极为真实，实在叫人无从反驳。
便是李然听得这些，也只能是暗自佩服楚王的“知人之明”。
他甚至开始产生些许怀疑，他开始有些不明白，为何史书上会将楚王熊围给描写成一个“暴君”的形象？
可此时他转念一想，或许这与“商纣王”的历史形象的由来很是相似。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而失败者就注定是要作为反面教材的。
“不聊弃疾了，对了，寡人敢问先生一句话，先生日后是一定要离开楚国的么？”
见李然半晌未曾说话，楚王当即是转移了话题。
而谈及这个话题，楚王脸上却是堆满了凝重之色。
“是，大王莫不是忘了与臣之间的约定？”
“呵呵，怎么会？寡人岂敢忘怀？”
楚王放下手中球杆，抬手示意李然坐下。
两人就这样席地而坐，望着远处渐渐西去的斜阳，山风微拂。
“巢邑之战，幸得先生之计，斩了诸樊。”
“钟离之战，又得先生献计，促成寡人与晋国之间联姻，而今会盟之日在即，攻破钟离更是指日可待。”
“三件事转眼便要成了两件，先生若走，我楚国未来可该当如何是好啊？”
其实，楚王熊围所问之深意，不过是在问李然在离开楚国以后，会不会转过头来帮助中原诸国对付他们楚国。
毕竟李然本就一直是心系中原安危的，而李然的这一态度，怕是整个楚国的朝堂都是清楚明白的。
“呵呵，这又有何难？还是那一句话，大王日后若能做到似今日这般的‘克己复礼’，继而施行德政，楚国大兴，诸侯人心依附之日便可翘首而待。”
“可大王若一味只知北望争雄，却不知如何守土育民。那即便是微臣留用在楚国，只怕也无济于事。”
李然并未正面回答楚王自己会不会帮助中原诸国对付楚国。
而是给了楚王一个选择题。
楚王若是能够克己复礼，并以大德加身自处，那他李然自然不会转过头来对付楚国。
可楚王若仍旧是如往日那般的跋扈无道，整日劳役无度，那他李然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
在这件事上，本就没有第三个选项。
楚王听罢，却装作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并是直接应和道：
“呵呵，先生所言，寡人自当谨记。”
“不过先生可曾想过，天下大势本就是分分合合，来日就算寡人不思北进，可来日北方诸国也会互相征伐，最终也同样是会生灵涂炭。”
是啊，就算楚国不插手中原诸国之事，中原诸国最终也会演变到“狗咬狗一嘴毛”的境地，而且，从后面的史实来看，这几乎就是一定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正是因为有楚国这个头号大敌的存在，反而是促成了中原诸国得以同仇敌忾的态势，并共同联合起来抵御楚国。
更难能可贵的，恰恰是因为楚国的存在，才得以变相的抑制住了中原各国所同时面临的君权与卿权之争。
所以，若要说起来，中原的这些蕞尔小邦，之所以能够得以存活这么长的时间，还真得感谢楚国了。
所以，若是真的有朝一日，当整个天下失去了他们楚国这一假想敌。到了那一天，纵然是他李然，能维系得了这天下的秩序吗？
纵是真能维系得了一时，难不成你还能帮得了他们世世代代？
想到此处，饶是李然也不由觉得可笑。
世间之事就是如此滑稽，就是如此的是非黑白混杂，根本无法分清。
“先生还是再想想吧，若是先生留在我楚国，未来可未必比不上齐桓公的管仲啊。”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呵呵，寡人所图谋的，可远不止齐桓公这点野心。”
楚王言罢，站起身来。
斜阳下，楚王的身姿显得异常挺拔。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君王的心思太简单
正如前文所言，当楚王决定要做一件事时，便是他老爹楚共王复生，那也是阻止不的。
所以，对于将王位传给王子弃疾这件事，楚王显然已经是下定了决心，即便是李然再如何劝谏，那也都无济于事。
而李然呢？
在这件事上依旧是心有不甘的，在他看来，就依着王子弃疾如今的腹黑心性，显然日后是绝不可能成为一代明君的。
所以，他们这两个各自都坚持己见的倔脾气凑和到了一块，就很难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
……
数日后，申地之会如期而至。
在前去会盟现场之际，陪在楚王身边的王子弃疾则再一次向他的王兄谏言道：
“王兄，前线探马来报，说如今会盟之际，钟离方面仍然有大量物资是经由徐国入了钟离！”
“想那徐国不过是一蛮夷小国，但其地利偏于滨海，于我楚国可谓是鞭长莫及。”
“如今徐国仰仗自己的地利，不尊我楚之号令，依旧是暗中让出了车马大道，给以庆封与鲁宋等国是行了方便。所以，我楚国于钟离的战事依旧会如此的吃紧。所以，这个徐国，必须有所惩戒才是啊！”
徐国的地理位置摆在那里，他说的这话，倒也是实情。
楚王一听，顿时点头。
“嗯，季弟所言甚是。”
“申地之盟，其他国家倒也就罢了。不过弹丸之地的徐国，竟也敢于暗处跟我楚国作对！当真是自寻死路！”
王子弃疾见王兄如此说，知其已经动了杀意，便是继续言道：
“王兄或许还有所不知啊！那徐子的生母，却还是吴国的女子啊！”（徐子：徐国国君）
“所以，庆封既是受吴国所封，那么徐国焉有不助庆封，而助我楚国之理？”
原来，除了权贵勾结以外，徐国与庆封之间竟还有着这么一层的关系。
饶是楚王闻声也是不由一怔，继而面露愠色的道：
“原来如此……！”
“看来他们这是铁定要与我楚国作对了？！”
常言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楚王一听徐国与吴国还有这般的姻亲关系，心中顿是起了怒意。
钟离久攻不克，吴国给楚国所施加的压力也已不小，再加上吴国与徐国竟还有这层关系，楚王一时不由有些后悔，当初巢邑之战居然没有趁胜追击，进而直捣徐国。
毕竟那时候若能下令趁胜追击，就算付出些许的代价，也定能是将徐国给“拨乱反正”过来。
“王兄，以臣弟愚见，若想尽快拿下钟离国，最好的办法便莫过于是将徐子扣押在我楚国。”
“如此一来，就算此次申地之会中原诸国仍旧只是面服心不服，想来有了徐子的前车之鉴，中原诸国也没这个胆子再援助钟离了！”
“再者，徐国国君在手，我们便可以此为质，要求徐国断绝与钟离国的往来。而钟离一旦没了中原诸国的相助，那么被我楚国拿下便是迟早之事。”
就为了攻破钟离而言，王子弃疾的这个办法，倒也算得上是个办法。
毕竟在他们看来，若想要彻底断绝中原诸邦对于钟离的援助，仅仅依靠这所谓的扯皮会盟，其实也很难起到太大的效果。
就像前文所说的，此次会盟，说到底只是一个形式罢了。
大家伙受邀前来走一个过场，会盟的内容当真能重要到值得所有诸国都牢记在心吗？显然不是。
这一点，不止是与会的诸国对此都了如指掌，即便是楚国自己那也是心知肚明的。
就算届时在会盟上，诸国都信誓旦旦的认可了楚国为齐国捉拿叛贼庆封的这一说法，但回去以后谁能保证不会再变本加厉的暗中给予援助？
所以，王子弃疾这一次意欲骤然发难，给诸侯国一个下马威。就楚国攻破钟离国，生擒庆封这件事而言，多少应该还是有些效果的。
楚王觉得王子弃疾说得也不无道理，徐子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请他先别急着回去了，等我楚国把钟离国拿下，再放他回去不迟。
这种事，楚王熊围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当初在虢地之会上，那时候还是楚国令尹的他便将鲁国的正卿叔孙豹给扣押过。
所以，干这些事，他楚王可谓是轻车熟路。
不过，在干这件事之前，他还是照惯例的且询问了一下身边伍举的意见。
毕竟，上一次他扣押叔孙豹的时候，正是伍举给他出了主意的。
而这一次，伍举的回答果然也没让他失望，倒是有着另一番的精辟：
“回大王，中原诸国中，晋齐两国皆不至，鲁国卫国更是连个借口也无，这对我们楚国而言，绝非好事。”
“臣以为，我们一方面既要对到会的各国都以礼相待，但同时也要展示我楚国的强大，使各国诸侯都心有敬畏，唯有这样，日后才能使得中原诸国对我们有所礼遇！”
我伍举当然知道你楚王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好臣子，一个可以值得信赖的“忠臣”！永远都知道君上所想要听到的是什么。
其实，伍举当真赞同王子弃疾的办法么？
他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伍举的智慧！
聪明如他，又岂能不知王子弃疾所献之计乃是一个巨坑？
倘若楚王当真这么干了，那岂不是当着诸侯的面，直接展示了他楚王的“跋扈无道”？
你身为楚王，径直是把一国之君给扣下了，这像是准备要好好说话的节奏吗？
中原诸侯又不是傻的，他们当然可以在这里对你楚王表达出畏惧之心，可一旦他们离开了呢？
所以，伍举一听到王子弃疾的话，立时就反应了过来，这摆明了是挖的一口天坑。
于是，他这才有了刚才的那一番话。
以礼相待的同时，自然是要展示武力，只不过武力归武力，归根究底还是要回归到“礼”上才行。
换句话说，他并未直言扣押徐国国君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干。
这让一旁的王子弃疾自是有些不悦，他皱眉看伍举两眼，正要出言，却不料楚王这时候反倒是抢先开了腔。
只听楚王甚是阴沉的言道：
“寡人对他们已经够客气的了，既然他们如此的不识好歹，那便休要怪寡人不留情面了！”
“走！”
话音落下，楚王大踏步朝着会场走去。

第二百八十六章 扣押徐子
伍举乃是聪明人，聪明到他自己都以为他的这一番话大体上可以蒙混过关，既讨好过了楚王，又不至于场面太过于难堪。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今日所说的这一番模棱两可的话，日后却已经足以给他的伍氏家族带来巨大的灾难。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申地之会就此召开，楚王自然又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他端于台上，望着台下的一众诸国使君，本该是极为高兴的，但也不知为何，也不知真假虚实，此时他的脸上却是堆满了不悦之色。
“诸君！庆封乃齐国的逆贼，如今却受了吴国所封而坐拥钟离！”
“诸位既然都是讲礼数的君子，本应该清楚此等僭越的行为乃是天理难容的！所以，像此等齐国的逆贼，便该是天下共讨的逆贼！庆封背叛齐国在先，如今更是欲自绝于整个天下。”
“寡人此番兴王师，以讨不臣！却不料你们之中，却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其勾结，援以利器，资其粮草，以困寡人之师！”
“寡人想问问在座的诸位，你们既与庆封如此交好，难不成他反齐乱姜之事也是你们教唆的么？”
凡事总得有个由头，而经过李然的提醒，楚王的这个由头可谓十分的“伟光正”。
而他的最后这一句反问，更是直戳在座诸位国君的内心。
教唆庆封弑君叛齐，这口大锅凭谁也背不动。所以，在场的诸国国君及使节一听到这话，顿时于台下连连摇头，忙呼不是，一个劲儿要与庆封撇清干系，场面一度显得十分滑稽。
“对了！寡人听说徐子也来了是么？”
在恫吓了一番与会的诸侯后，楚王便立刻是切入了正题。
徐子闻声，当即站起身来，并上前拱手行礼。
只见这徐子也不过就三十来岁，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一看便知其患病甚久。
“徐子在。”
徐国，一个历来不受重视的小国，由于地处实在太过偏远，所以其存在感甚至还没有莒、邾等国的强。
除了一个西周时期的徐偃王，徐国就再没有一个能够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国君。
而现在的徐子，显然也没有徐偃王时的底气，嘴上虽对楚王的点名不忿，甚至是有些不以为意。可这脸上颇为惨淡的表情，却已足以将他内心的懦弱展现得淋漓尽致。
“寡人听闻，我雄楚兴兵征讨钟离之时，你们徐国对其所资甚多，寡人借着今日会盟的机会，想知道你徐子与那庆封到底是何关系？为何要如此相助于他，与我楚国作对？！”
楚王也不藏着掖着了，一句话说完，整个会场的气氛顿时一变。
“楚王明鉴啊！此纯属无稽之谈！绝无此事！”
“我徐国只求苟且偏安，又岂会无事生非，去襄助一个乱臣贼子？！”
庆封此人早已被定性，至少在此次会盟上，庆封身上的标签只能是“乱臣贼子”。
徐子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当即矢口否认。
可楚王却哪能信得他这片面之辞，当即一声冷笑后言道：
“哼！若非是你徐国暗中相助，量他一小小钟离之邦又岂能是我楚国的对手？！”
“无需再言！来呀，将徐子拿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个楚国侍卫从会场外一拥而入，不由分说的将徐子绑了起来，顿时会场也惊起了一阵骇人之声。
“楚王！楚王！”
“大王不可啊！”
前面那一句是亲晋的几个小国说的，后面那一句是靠近楚国的几个属国说的。
“哼！做了便该认！惩戒如此的反复小人，寡人却又有何不敢？”
“徐子背弃盟约，视宋盟于无物，与会后仍旧是我行我素，毫无收敛之意！寡人身为盟主，自有处置之权！”
此前虢地之会所做的铺垫，在这时候就显得极为有用了。
他楚国毕竟是盟主，而你徐国既然相助钟离国，那就是背弃宋盟，楚国身为伯主国，那自然是有权力处置的。
于是，在徐子软弱无力的挣扎声中，此次会盟的高潮也就来了。
楚王看着已经被捆绑起来的徐子，眼角浮现出一缕戾气，沉声道：
“寡人请诸君前来，那是给了诸位面子。所以，还请诸位也能给寡人一些面子。”
“日后若还有人胆敢相助庆封，今日的徐子便是下场！”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同为一国之君，他这个楚国的一国之君显然要比他们更高一等。
打了你脸还要你说对不起的态度，简直跟后世的某二代开车撞人是如出一辙。
这一下，不止是徐子，楚王这是连带着将在场所有人都狠狠的羞辱了一遍。
子产与向戌相视一眼，皆是摇头。
子产低声道：
“楚王此举，怕是要引来祸患啊。”
向戌这时也不无微微点头，并是低声回道：
“事不关己，咱们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向戌这时候倒是显得相当的聪明。他非常清楚，倘若他在这时候还像很久以前那样，促成南北弭兵之时那样逞能的话，那他恐怕这辈子都要留在楚国了。
而诸国的国君也皆是义愤填膺，奈何此刻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他们心里的这种愤怒也只能是压在心底，只得是纷纷暗骂楚王熊围不得好死。
毕竟，无论是徐子还是他们，可都是遵守了宋盟之约所以前来参加会盟的。
可现在楚王却公然扣押了人家徐国的一国之君！并想以此来杀鸡儆猴！
这老天爷要不收拾他，还有天理么？还有王法么？
就这样，申之会就在极为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而会盟一结束，子产与向戌便第一时间是找到了李然。
他们觉得这件事如今也只有李然能够解决。
“徐子受邀前来，理应厚待，如今楚王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徐子扣押在此，此绝非王道也。”
“子明还是想办法劝一劝楚王吧。”
“是啊，天下虽是昏乱，然天道尚存。楚王如此荒乱无道，日后终成大祸啊！”
子产和向戌的出发点其实并不复杂。毕竟他们所在的国家，说起来处境其实与徐国也差不了太多。
所以，今日楚国能这样对待徐国，那来日楚国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对宋国和郑国？
站在他的立场上，楚王这么干，显然便是在敲山震虎。
其实，李然今日并未去参加会盟，毕竟这一场申之盟会，以他的目前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的，实在是有些过于敏感。
但他却哪里能想得到，临上花轿，水到渠成的盟会，楚王居然还能来这么一手！因此，李然闻讯亦是大吃一惊：
“什么？那徐子如今还安泰否？”
他急忙如是问道。
谁知子产与向戌却皆是摇头，表示不知。
李然见状，便没好气的言道：
“会盟会盟，本该是和和气气的事，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他的本意乃是想让楚王联合诸国，并借此机会孤立钟离国。
可没成想，楚王最终却还是直接来硬的，直接拿徐国开了刀，逼着诸国孤立钟离国！
这妥妥的一手好牌竟被他打得稀烂，这是闹哪样啊！
……

第二百八十七章 乖乖交出军权吧
李然实在不能理解，楚王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原本一场和和气气，顺风顺水的会盟，居然硬生生让他给搞成这样！
你当着这么多上国国君的面，直接扣押了徐子，这不等同于直接打了他们的脸？
你叫人家日后还怎么跟你过下去？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听闻此事，饶是李然也不由是操切起来。
楚国未来究竟会面临如何的局面，这对李然而言倒还是其次的。
最要紧的是，若是因为楚国扣押了徐子，导致楚国无法攻克钟离，从而最终导致他无法顺利抓住庆封。那他这前前后后忙活这么多岂不是都白费了？
而且，这场盟会要说起来还是自己一手促成的！这对于他自己而言，妥妥的是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啊！
“子明，此事恐怕还得是你去说。”
“徐子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如今被扣在了楚国，这成何体统？”
子产眉头一皱，看向李然道。
说来也是，莫说是现在是春秋时代，就算是放在了后面的战国时期，这种行为也都可以称之为不道德。
就像“张仪欺楚”时那样，当秦昭襄王把楚怀王给扣押在秦国时，他又何曾会想到，他如此飞扬跋扈的霸道行径，不仅是成就了屈原的一世英名，更是令所有楚国人都惊醒了过来，从而同样是为自己是埋下了祸根。
不过就一百年不到，最终秦国为楚国所灭。你很难说，这难道不是因为当年秦王的“飞扬跋扈”而咎由自取的？
所以说，像这种行径可取吗？在后人看来显然是不可取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话说当时，其实谁都知道，此事唯有李然出马才能让这件事出现转机。
李然闻声点了点头，当即转身前去觐见了楚王。
他走后，向戌若有所思的看着子产道：
“楚王若一意孤行，徐子岂不危矣？”
李然的建议对于楚王而言的确很重要。
可楚王当着中原诸国使君的面扣押的徐子，这会儿李然想仅凭自己一张嘴就劝服楚王，把人给放了，恐怕也是有点难度。
若是能够劝服倒也还好。
可若是李然的劝谏也无济于事呢？
“哎……倘若当真如此，那便也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子产的回答颇为消极，这也是小国的无奈之处。
毕竟俗话说得好，小国无外交。
今日倘若晋国在此，局面或许不同，毕竟大国的影响力，比起他们这些小国，定然要好上许多的。
但如今这局面，只怕晋国也是指望不上的了。
话分两头，李然这边拜见楚王，而此刻的楚王也正在为今日扣押徐子一事而庆贺着。
毕竟，这是他楚国第一次堂而皇之行使了一把盟主的权力，而且还如此的肆无忌惮，竟也没有人反对。
而现在于大殿之上，楚王正与群臣们商议着该如何进军钟离。
这一次申地之会，为的便是裹挟这些小国一起进攻钟离，他们既然都来了，那自然是要等楚国把钟离国打下来以后才能回去。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楚国与其他诸国一同进军，这军权该如何行使？
倘若楚国一家独揽军权，那这些小国定然是不会答应的。
毕竟，在申地之会上，楚王的行为已给他自己招致了许多的不满。
可若是让别国分散指挥各自的队伍，那对于向来就专横惯了的楚王，想必也是一万个不乐意。
楚王见李然前来觐见，急忙从台上迎了下来，一把抓住李然的手便是问道：
“哎呀，先生可算来了！快些替寡人想个办法，如何才能让诸国主动交出兵权？”
是的，楚王就是这么直接，根本没有考虑第二个办法，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个，让诸国使君交出军权，让楚国成为这一场战役真正的主导！
李然本是来劝谏楚王放了徐子的，乍见楚王当着群臣的面，对自己如此的热情殷切，一时间他也径直说不出话来了。
“既是诸侯联军，那这行使军权的便只能是一个人。而此次攻伐钟离，乃是由我楚国主持的，所以，这军权自然应该由我楚国的将领所有！”
“是啊！他们这些国家，所带来的队伍，加起来也不过万人，而我楚国有五万之众，这联军主帅的位置，又如何轮得到他们！”
“待过得两日，王兄直接宣了便是，又何须与他们商议？”
楚国群臣的意见出奇的一致，而王子弃疾则更显“霸气”，话音落下时，其不屑一顾的眼神还在李然身上扫上了两圈。
显然，王子弃疾并不希望李然再插手此事。
见状，李然亦是心知肚明。
申地之会，楚王已失“仁德之名”，倘若再逼迫诸国交出军队的指挥权，便只会使得诸国对于楚国的憎恶之感更甚。
届时，就算钟离国破，那这些原本还愿意依附于楚国的小国，只怕也再无任何的好感。日后楚国若要再行会盟称霸之事，便只能是痴人说梦了。
当然，楚王的“暴虐无道”，同时也能反衬出他王子弃疾之前所表现出的“恭敬遵礼”。
因此，这当然也会使得王子弃疾的人设，更能得到其他各国的青睐。
在败坏兄长声名这一方面，王子弃疾可谓是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
李然笑了笑，不以为然道：
“呵呵，这有何难？大王若想获得诸国的军权，又何须如此苦恼？然有一计，不但能让诸国主动交出军权，而且还能令他们心服口服！”
楚王以及一众楚臣闻声皆是投来诧异的目光，而王子弃疾则更是立即皱起了眉头。
“哦？先生有何良策？”
毫无疑问，楚王急忙如是问道。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回道：
“大军行进之时，大王可对此事闭口不提。待得抵达了前线，点军布阵之时，大王可命人询问哪国愿为先锋。”
“其实任谁都知道，先锋向来是最危险的，而朱方城又是易守难攻之地。故而，此问一出，诸国必定争相退缩不愿充当先锋，届时人人都只想作壁上观，保存实力，甚至还趁机想再占得些便宜。”
中原诸国虽在对待楚国问题上意见是一致的，可是在面对各自国家的利益时，他们也是极为自私的。
先锋说白了就是炮灰，又哪国的国君愿意将自己的军队送上前去当炮灰呢？更何况，还是给他们楚国当炮灰。
“哈哈！先生果然高见啊！”
李然的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楚国卿大夫中顿时有人也是醒悟了过来。
但见其中一人，立即朝着楚王拱手道：
“大王，子明先生所言极是。”
“若要让他们都交出军权，那就必得使他们起了内讧争执。此问一出，诸国的国君只怕都不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而届时我楚国便可以此为由，尽收诸国之军权，由我楚国统一调度！”
毕竟，楚王这群手底下的卿大夫们，也不全都是只知道贪腐谋夺私利的世族豪门，其中还是不乏有些聪明人的。
而这位说话之人，名叫申无宇，便正是这些人中最为聪明的一个。
申无宇，原为范氏，所以也称“范无宇”。（此“范氏”与晋国的范氏并无瓜葛）
群臣听罢顿时恍然，尽皆连连点头称是。
楚王更是高兴不已，大呼：
“彩！彩！彩！”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第二百八十八章 王子弃疾是个坏胚
若能使得楚国顺利获得诸国军队军队控制权，那么就攻伐钟离国而言，楚国便再无任何的阻碍。
而如今徐子已被收押，诸国大军也准备就绪。宋国与鲁国当然不可能在这节骨眼再继续援助钟离的。因此，只剩下一个吴国那也是独木难支，有心无力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楚王高兴之余，又再次大摆宴席，当下连连与李然是对饮了数盏。
但李然一寻思，感觉好像不太对啊！
我明明是来劝你要放了徐国国君的，怎么反手被王子弃疾这么一激，竟又帮了你楚国一个大忙来了？
这该死的好胜心啊！
转头，李然又瞥了王子弃疾一眼。显然，要不是这个王八蛋在这儿使坏，他也犯不着为了这件事再多费口舌。
唉，算了算了，反正这也是无伤大雅。权当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不过言归正传，既是受人之托。徐子被押这件事他既然是答应了向戌和子产的，那该进言的还是必须要进言的。
于是，他转头看向楚王，并是正色问道：
“臣听闻大王在盟会上扣押了徐子？”
楚王闻声，放下了酒樽，并是当即一声冷哼道：
“哼哼，那徐国不知好歹，竟然时至今日，还在暗中相助钟离！而且，还当着寡人的面拒不承认！寡人生平最恨便是这种口是心非，敢做不敢当之人，端的可恶！”
“如此，寡人又何须跟他客气？只要徐子执在我手，徐国必然不敢再放肆。哦，也请先生放心，待得钟离国破以后，待得时机成熟，寡人自会放人的。”
人，反正我已经扣下了，至于什么时候放人，那就要看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说。
一个小小的徐国如今也敢与他泱泱大国楚国作对，这不是摆明了找死？
楚王熊围从来都是霸道的，所以，做出这种事来也是完全符合他的人设。
“但是……大王可曾想过，大王今日如此的行径，日后是必会为自己招致祸乱的啊！”
“所谓会盟便是为的大家能够同舟共济，而今大王当着诸国使君的面扣押了徐子，日后中原诸国对楚国又岂能无有贰心？”
“再者说，此次会盟，楚国打的旗号便是寻宋盟之好，而大王如今自己却先违背了宋盟，那么天下世人这悠悠众口，又将会如何评说？”
这时，李然脸色显得有些不太好看了。
因为，除了他明面上所说的这些外，其实还有另一个他难以启齿的问题：
那就是会盟这件事乃是他向楚王提出的建议，一旦是让中原诸国知道了申地之会乃是他李然的主意，那徐子被扣押这笔帐，中原之人必定还会一股脑的都算到他李然的头上！
本来就因诸樊之死，中原诸国对李然的态度已是心生厌恶。而今又出了这档子的事，他李然日后该如何面对这天下众人？
这岂不是把他往死路上推么？
这里需要再度重申的是，类似李然这种没有显赫出身，唯有贤名在外的人，最重要的便是名声。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所以，像李然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名声到底正不正”对于他来讲那绝对是首要的。
就像之前李然因在鲁国的所作所为而声名鹊起，从而致使他在郑国所受到的待遇就要比普通的贤士更为丰厚。
而一旦他在中原诸国的名声一落千丈，那日后他还将如何行走于各国诸侯之间？又该如何去完成他心中的那个终极夙愿？
“哎？先生这叫什么话？”
“难不成寡人扣押徐子还是寡人的罪过了？”
楚王听罢，不悦之色立现，且其手中的杯盏也是随之放了下来。
“臣不敢有此意。”
“臣的意思是，震慑一番徐国确有必要，然则扣押徐子，则大可不必。”
“正如臣之前所言，大王而今最需要的便是‘克己复礼’，去获得中原诸国的信任。然而大王此举，可谓是全然与之是背道而驰！此实非明智之举啊！”
李然见楚王这脸色不对，无奈之下，只得是换了一种说法。
只不过他这话里话外，意思却还是一样的，那就是你楚王如今扣押了徐子，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这时，王子弃疾亦不禁是起了身，并冷笑一声道：
“申地之会是先生提出来的，如今先生言下之意却又是在责备大王不该在会盟之上扣押徐子？怎么？先生难道是想要两头讨好吗？”
“这可就是先生的不是了，我楚国待先生之厚意，可谓是有目共睹。事到如今，先生却还依旧是心向中原，却又将我楚国是置于何地？”
王子弃疾的这些话，火药味极重，显然就是直接冲着他李然来的。
而且他的这一番话，立即是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共鸣，其中当然也包括楚王在内。
李然始终心向中原诸国，楚王当然知道。
这本是一件众所周知，看破却不能说破的事情。
可事到如今，王子弃疾的这一番话，便等于是把李然和楚王都提到了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
楚王熊围并没有说话，只不过脸色阴沉，眼神也甚是凝重。
他当然可以容忍李然心向中原诸国，只要李然还愿意为楚国出谋划策。譬如之前的群舒之战，只要能够为楚国谋得一定的利益，那对于楚王而言，也就无所谓了。
可现在李然的劝谏，无论对于楚王还是对于整个楚国而言，乍一看来，怎么都觉得是不利的。那他楚王难道还会傻傻的赞同他吗？
纵是楚王再惜才，再怎么想回护于他，就事论事，这却也已经毫无可以圆说的余地了。
眼看楚王面露不悦之色，随即殿上众人对于楚王的这一态度，那更是心领神会了。
这样的人，可绝对是留不得的。
此时，持这种想法的，可绝不止王子弃疾一人。殿内绝大多数的卿大夫或许都已是作了如此的想法。
所以，他们看李然的眼神也突然间有了变化，不再是之前的敬佩和景仰，而是有了一丝忌惮与厌恶。
什么叫现实？这就叫现实。
尽管李然刚明明才为他们解决了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可当李然下一秒所说的事，触及到了楚国的利益。
什么刚才？刚才什么？对不起，忘记了。
李然甚至能够感受到这些忌惮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转动，就像是一束束隐含刺骨的光照射在自己身上，那种自心底深处涌动而出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一时觉得可笑。
笑他自己，也笑这楚国上下。
不过，他此刻还是得做一番最后的“挣扎”。
“臣与大王之约，别人不清楚，大王应当清楚，臣此时也不便解释太多。”
“大王扣押徐子，或可为楚国换得一时之利，然则从长远来看，必是弊大于利。楚国争雄之心，路人皆知，此事于楚国而言，绝非好事，还请大王明鉴！”

第二百八十九章 还来？没完没了的招揽
李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态度已然很明显，无论楚王亦或者是在场的楚国卿大夫们作得如何想法，于李然而言，他自认为都已算得是仁至义尽。
曾几何时，他还挺佩服楚王，佩服楚王的胆魄与胸襟，钦佩他的远大志向与知人善任。
然而现在，李然心中却也凉了半截，脑海中也只留一个念头——离开楚国。
言罢，他再无任何言语，起身告退。
楚王居然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只随他去了。
主要是因为楚王心里也很清楚，李然乃是重义之人，所以在他应诺的三事还没有完成之前，他还有的是时间去弥补。
只不过，经过李然这一出，原本章华殿内满是庆贺的气氛，也被随之而一扫而空，群臣各自离去，偌大宫殿也再度恢复了冷清。
李然走出殿外，正欲返回香园，却不料王子弃疾竟然从后面是追了上来。
他似乎还有话要与李然说。
“子明先生！先生若是不嫌弃，可否到舍下一叙？”
面对王子弃疾的邀请，李然也是不由得一惊。
这是又要闹哪一出？
王子弃疾，他本是令李然极为厌恶反感的人。按理说，李然应当是直接严词拒绝的。
但是，在经历了“徐子被押”一事后，他完全能够猜到，这肯定又是王子弃疾在背后搞的鬼。
那么，他的下一步究竟是又要干什么呢？
强烈的好奇心又一个劲的驱使着他，他想看看，如今眼前的这个王子弃疾，究竟还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于是，李然当即只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下来。
两人不多时，便乘车来到王子弃疾所在的宅邸中。
但见得此处楼台高筑，水榭亭阁，假山水池，星罗棋布。这哪像一个臣子的官邸，其奢靡程度简直远超了其兄楚王熊围的正殿。
“先生请。”
楚王从李然那儿学来的花茶，此刻也出现在了王子弃疾的家中。仆人端上来的花茶，香味更为浓郁，色泽更为鲜艳，顺喉而入，清凉解暑，正适合这夏日炎炎。
楚王对于王子弃疾的宠信，也由此可见一斑。
“听闻此物名曰茶，乃是先生身居郑邑时所创。”
“不过，弃疾这花茶，那可是大有来头啊。此处以南，有一灵地，名曰云梦泽。其间有一奇花，名为‘薤叶芸香’，此花极为罕见。弃疾极爱此花，故而使人遍访其中，一年也不过得个数斗，再以先生之法而制成此花茶。”
“如何？弃疾这茶，可比得上我王兄的？”
王子弃疾淡淡的笑着，但是看上去却很假，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李然举杯，轻轻茗了一口，果然此茶清香四溢，回甘而不失清雅，确是极为上品。
只不过，值此时刻，茶纵是再好，他李然也是无有心思再去细品。
“四王子叫然前来，不会只是为了饮茶这么简单吧？”
李然面无表情的应道。
只听王子弃疾道：
“呵呵，今日邀先生前来，乃是弃疾有件事情不明，所以还请先生可以不吝赐教。”
“哦？四王子太客气了。不知四王子是有何疑问？”
李然拱手一礼，仍是无动于衷。
“巢邑之战，钟离之战，申地会盟，这些都是先生为我楚国所献之奇谋，其智计之深远，我楚国上下皆是有目共睹的。”
“却不知先生为何还始终心向中原？难不成周人能得这天下，我荆楚便是不行？”
“想周人当年，也是远在西北，却仅凭着牧野一战，便鼎定乾坤。此皆为天命使然，今周人暗弱，我荆楚难道就无有机会？”
聪明人说话，扭扭捏捏，拖泥带水只会叫人厌恶。
王子弃疾显然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如何不知跟李然说话藏着掖着没什么必要？
所以他这两句话，可谓也是十分的直白浅显，而且简直是直白到了令对手不得不作出回答的地步。
自平王东迁以来，周王室日益衰落，也再不复往日宗主之名。于是，吴、楚南面称王，齐、晋又相继称霸。
周王室，俨然已经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所在，仅凭着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的地位而苦苦支撑着。
然而即便是如此，王子弃疾的这一句“周人可得天下，我荆楚之人便不能”其实也可被视作是极为无礼的言辞。
君君臣臣，在周礼治世之下，臣永远都只能是臣，而君，则永远是君。
以下谋上，以小弑大，敢于这么明目张胆的摆在台面上来说的，恐怕也只有他们楚人了。
“呵呵，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四王子确定要与臣言说？四王子若是意欲自寻死，可别带上臣呐。臣却还想多活两年。”
李然想也没想，径直给了他一个白眼。
可谁知王子弃疾冷笑道：
“呵呵，只怕先生能不能活着离开郢都恐怕还是个问题，又遑论是多活几年呢？还请先生知无不言。”
听到这话，李然顿时打起了精神来。
因为他知道，楚王不会杀他，但这并不代表王子弃疾以及其他人不会。
“四王子……究竟想知道什么？”
“呵呵，无他。只是弃疾觉得，周人已得天下数百年，这江山若只让他们一家人独占了，岂不是太无趣了？”
“先生乃不世之才，若能襄助弃疾，未来或许可比太公望不是？”
王子弃疾的招揽方式真的是比楚王更来的直接。
他甚至连聘礼的环节都给省了。
而听他的这口气，似乎又有一种要逼着李然就范的意思在里面。
“呵呵，太公望乃自愿协助武王成就千古大业的，四王子此举，可与我武王之道是背道而驰了啊。”
李然笑了笑，不愿多言。
王子弃疾闻声道：
“所以，弃疾才于此时询问先生的意思。”
话音落下，王子弃疾脸色肃杀无比。
有人或许觉得奇怪。
为什么王子弃疾在这时候，在楚国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要来挖楚王的墙角？甚至用一种几乎不可能得到李然认同的方式来威胁李然，迫使李然成为他的人？
其实这不难理解。
因为王子弃疾在与李然的几次交锋过程中，无时无刻都感觉到了威胁。
因为他清楚，如今能在楚国朝堂之上说上话，能左右楚王想法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伍举，另外一个便是李然。
只不过对于招揽伍举，一来，由于伍举随从楚王多年，要让伍举背叛楚王，几乎是不可能的。二来，他与伍举之间也已是有过一番计较，而这些事却也让王子弃疾是彻底放弃了招揽他的心思。
至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且容后再表。
而李然作为一名本与楚国牵扯不深的外人，那可就未必了。
于是，他对李然所展开了行动，算是一种拉拢，同时也是一种威胁。
这可算得是他们楚人的一贯风格：得不到便毁掉。
楚王熊围如是，王子弃疾亦是如此。
所以此时此刻，王子弃疾的那一股透在脸上的肃杀之色，可并不是只摆着看的。
他心中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李然胆敢说出一个“不”字，那这郢都郊外，便将会成为李然的葬身之地！
而李然对此，也可谓是心知肚明。
他又岂能不知，这未来的楚平王究竟是何等的货色也？
于是，他忽的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生何故发笑？”
“呵呵，然是在笑四王子与楚王还真是一对亲兄弟啊！就连招揽然的手段也都是如此的相似。”
虢地之会，李然面对现如今的楚王，也就是当时的楚国令尹王子围，情况与现如今可谓是一般无二。
“哦？那先生的回答是否也一样呢？”
王子弃疾仍是冷峻的面孔望着李然。
闻声，李然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而后道：
“是”
“楚国之道，非然之道也。”
“而然之道，亦非楚国之道也。”

第二百九十章 伍举与王子弃疾的秘约
李然的这一席话，却是令王子弃疾也不由一愣。
那是自然的，对于李然心中的抱负，对于只见识过权力斗争的王子弃疾而言，他完全是理解不了这些的。
这并不奇怪
显然，对于王子弃疾，乃至是这一时代的绝大多数王侯君卿而言，这世上所有人，不过就是两类人，一种是失败者，一种便是胜利者。
而这熙熙攘攘的天下，又无一不是为权为利而斗争的。所谓的“雄心”，“王道”，也都不外如是。
所以，像李然这样的特例，怀拽着一种完全不可名状的信仰，王子弃疾自是无法理解的。
无独有偶，其实非但只有王子弃疾看不懂李然。
要说起来，李然其实也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王子弃疾会突然对自己伸出橄榄枝呢？
对于王子弃疾的这一番举动，李然其实也是懵的。
的确，王子弃疾的这一态度的改变，也并不是没有缘故的。
……
时间回到王子弃疾出使晋国下聘之前。
就在他临行去晋国之前，伍举曾是带着伍奢，前来拜访他。（伍奢：伍举之子）
正如前面所说的，其实，王子弃疾对其王兄身边的这一众股肱之臣，一直都是心怀招揽之意的。伍举一族上下，自也是不例外。
尤其是伍举在经历了群舒之战，巢邑之战，得了手刃吴王诸樊的大功，并一跃成为楚王身边最为炙手可热的大人物，甚至是已经可以与薳氏平起平坐，地位之显赫，门楣之荣耀，可谓是达到了顶峰。
所以，一向就野心勃勃的王子弃疾，又如何会不知伍家的重要性？所以，得见伍举带着其子突然来访，其喜悦之色，自是一时溢于言表。
“哎呀，伍举大人亲自登门，弃疾不胜惶恐，不胜惶恐啊……”
此时的王子弃疾其实也并不知道这伍举究竟是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态度？毕竟，楚王熊围也是刚刚即位不久，所有人其实也都还处在互相试探的过程当中。
所以，在对待伍举与伍奢时，他显得也格外的慎重。
“四王子出使在即，举此番前来多有叨扰，还望四王子莫要见怪。”
伍举的态度也十分的恭敬，表面上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二人坐定下来，便是如此这般的一番攀谈寒暄。
在谈论一阵过后，话题突然是有意无意的转到了李然身上。
“不知四王子对李子明其人，是怎么看的？”
伍举先是试探性的如是问道。而王子弃疾的回答也显得十分的保守，只听他微微一笑，并是回答道：
“此人智计无双，当世之中，恐无人能比啊。”
这几乎就是一句废话，其实完全是在答非所问。
而他之所以这么说，显然也是在敷衍伍举。因为他并不知道伍举突然如此问及李然，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这就是他和楚王的不同之处。
倘若此刻伍举面前的是楚王，他肯定是直接反问伍举，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却不会像他这样，只用一句极为明显的废话去搪塞敷衍。
从这也不难看出，比起楚王熊围，王子弃疾的确是更显虚伪和狡诈。
“四王子所言甚是。”
“群舒之战，巢邑之战，李子明献计虽然不多，但却都无有不中！”
“此人其智近妖，若能为我楚国所用，那自是我楚国之幸，不过……”
伍举当然也明白王子弃疾并没有打算跟自己实话实说，所以他干脆也卖起了关子。
但他这话明显还没说完。
现在的李然，能为楚国所用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可如果有朝一日，李然离开了楚国呢？
“哦？原来大夫是在担心，日后那李然若是离开了我楚国以后，是不是会最终成为我楚国的祸患？”
王子弃疾接过他的话头，并是伪装着皱眉问道。
伍举不禁是点了点头，并继续道：
“正是！此人一日不成为真正的楚臣，来日便极有可能会成为我楚国的劲敌！”
“而这样的敌人，四王子以为，我楚国日后确有把握可以对付得了么？”
对付李然的本事，伍举这之前便已经是见识过的了，他自认为是没办法对付得了他的。
于是，他将目光对准了王子弃疾。
看上去，他好似是在寄希望于王子弃疾。
可王子弃疾听罢，却是好一阵沉默不语，双眉紧皱，并不由面露忧虑之色。
这时，一直站立在伍举一旁，未曾开腔过的伍奢，忽的言道：
“四王子，家父所言甚是！”
“如今的李然，虽能为我楚国立下些许的功绩，但日后终究是我楚国之大敌啊！”
话到这里，伍奢微微一顿，并是试探性的继续说道：
“在下以为，眼下，该是为我楚国扫清隐患的时候了……”
伍奢话到最后，声音越发的低沉，甚至他脸上的表情都看起来阴寒无比。
而他的意思，无论是伍举，还是王子弃疾都瞬间秒懂。
其实，就是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对于楚国而言，李然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所以，为了避免以后李然会成为楚国的祸根，那么趁李然现在还在楚国，便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其做掉才对。
这其实也早已不是伍举第一次提出这种意见了。
早在虢地之会时，伍举便向当时意欲招揽李然的王子围提过。
而在李然刚刚来到楚国时，伍举也曾再一次提及。
只不过，楚王似乎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至少从目前楚王对李然的态度来看，他显然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尽管他向楚王表达过，他愿意为楚国背下这口黑锅，可事到如今楚王却始终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的表态。
没说同意，但也没说不同意。
这不由是让他显得有些着急。
而这，也正是他今日为何要同意，来“拜访”王子弃疾的真实原因。
既然楚王不愿意动手，那就换个“头脑清醒”一些的来。
王子弃疾听完伍举与伍奢这父子俩的这一通发言，心里也当即是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看了看伍奢，又看了看伍举，又是一阵沉默。
过得半晌后，他才看着伍举道：
“仅凭你我二人之力，确有把握？”
他的意思是，在没有得到楚王明确授意的情形下，仅凭借着他们两个，当真能干掉李然么？
但其实，这句话还有另一句潜台词。
……

第二百九十一章 光锥之内，即为命运
面对伍举和伍奢这父子俩的提议，王子弃疾还是显得有些担心。
担心即便是他们一同联手，但最后到底能不能将李然的性命给留在楚国？
当然，他这句话里，其实也还有另一层潜台词：
你伍举当真与我是一条心的么？
毕竟李然是有大功于楚国的，现如今楚国上下都已将李然视为楚王身边的第一红人。
而且，李然名声在外，天下皆知，他们若是在楚国动手干掉了李然，楚王会如何看待他们？天下人又将会如何看待他们？
最为关键的是，你伍举嘴上虽然说得斩钉截铁头头是道，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与我是一条心呢？
毕竟，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时代里，实在就犹如家常便饭一般。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事是极有可能会影响到他未来的口碑与人气的。
作为一个天生喜欢在众人面前“唱跳RAP打篮球”的Idol，在博取世人好感这一方面，他王子弃疾可可是有着极深的执念的。
所以，万一因为这件事，导致他于民间的口碑崩塌，甚至是引起了世人的反感，那纵是为楚国除去一个隐患，但对于他王子弃疾而言也未免是太得不偿失了些。
“此事虽难，然毕竟攸关我楚国大业，义不容辞！”
这一次，在面对王子弃疾的质疑时，伍举则是给出了一个相对肯定的回答。
是的，从表面上看，伍举的确是表态了，他愿意与王子弃疾在这件事上结为同盟。
可实际上，他这依旧是话里有话的。
他拿“楚国大业”当成了挡箭牌，换句话说，他伍举是只一心为国的。只要王子弃疾您也是忠于楚国大业的，那咱们就是一条裤子的！
当然，楚国的大业可以是由你王子弃疾来主导的。但于此同时，一切也都是为了楚王，一切都是为了楚国。
此时的王子弃疾显然是没注意到这一点，他以为伍举已经答应了为他所用，成为他的党羽。
于是，他自然是极为高兴的就将此事给答应了下来。
在他看来，只要伍举能站在他这一边，那毫无疑问，日后他意欲篡位之事便基本上可以说再无任何的阻碍。
毕竟，比起他亲哥楚王熊围，他在楚国的口碑与人气，才学与能力，乃至是“天命的授意”都显然要更胜一筹的。
只要名正言顺（群臣拥戴），那还有什么阻碍可言？
……
所以，在今日大殿之上，王子弃疾之所以会处处与李然“不对付”，甚至时刻是在其王兄面前开坏李然，正是因为他与伍举之间所达成的这一层默契。
那既然如此，他现在私底下找来李然，并又意欲招揽他，却又是为何呢？
因为，这计划是永远也赶不上变化。
还记得在申地之会当日，王子弃疾向楚王提出扣押徐子的建议吗？当时，伍举在面对楚王的询问时，所给出的回答是什么？
扣着也行，但最好还是要‘克己复礼’。
当时伍举这一顿糊弄，他以为他是能够蒙混过关的。
可殊不知，正是因为他的这一番回答，却让王子弃疾是突然幡然醒悟了过来！
扣押徐子对于楚国而言，实际上并不能算什么大事，毕竟楚王干过的出格事那可多了去了。如今只是仗着盟主的身份，扣押一个弹丸小国的国君，这对于王子弃疾而言，顶多不过是小小的“助纣为虐”一下罢了。
可即便如此，伍举居然都没有正面支持他，反而说了一番不偏不倚的话来搪塞。
这就让王子弃疾第一时间感到了不满。
他非常清楚，这个伍举，终究还是他王兄身边的人！而不是他王子弃疾的！
他伍举只是为了楚国考虑，而不是为了他王子弃疾！
于是，这才有了今日他对李然的意欲招揽。
你伍举不是要干掉李然么？
你伍举不是跟我这儿阳奉阴违么？
你不是不愿意背叛我那傻哥哥么？
行！
如果李然能成为我王子弃疾的辅臣，那么放眼这楚国之内，还有谁能挡得了我？
翻脸的速度上，王子弃疾的反应可一点也不比伍举慢多少。
……
将前因后果说清楚了，视线再拉回到现在。
当王子弃疾听到李然的回答时，他不禁是皱起了眉头。招揽李然，对他而言意义不可谓不大。
但李然拒绝他的理由，却是显得如此的新奇，竟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什么叫“楚国之道，非然之道；然之道，亦非楚国之道？”
我在跟你说事，你却搁这跟我论道？
这也实在是太恶搞了吧？
“哦？敢问先生之道又究竟是什么呢？”
他还是耐着性子如是问道，即便他压根就不能理解。
而李然却也只当这王子弃疾是如他王兄一般，在此虚心求教的。
所以，李然眼神不禁一时凛然起来，并仔细思索着这个问题。他希望能够给出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他的道是什么呢？
他的道是儒家的仁？法家的法？墨家的爱？兵家的谋？理学的理？心学的知？
他的道是恒常的？还是周行而不殆的？
他的道，是这天下所有人的道？还是只他李然一人的道？
这就是后来者的悲哀之处。
当你自认为已经了解了这世间的一切“道”，但那些“道”，反而会一道道的成为你的枷锁，并牢牢的束缚住你的思维。在让你苦苦追寻的同时，却又不得要领。
这就好比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他在这个圈子里来回走动，上天入海八万里，却始终还是在这个圈里面。
似乎就像他所学过的量子力学中的一句名言：
“光锥之内，即为命运。”
似乎一切都早已是命中注定，而对于终极真理的追求，也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先生？”
王子弃疾的声音，将李然从沉思之中惊醒。
李然回过神来，脸上凛然的眼神已然变得冷静，他极为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并看着王子弃疾道：
“呵呵，实不相瞒，然其实也尚未能寻得此道。”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楚王的道，还是四王子的道，都绝非李然所愿。”
“所以……四王子若要动手，此刻便是可以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孙武与褚荡杀到
李然知道，只凭他今日所言，楚国上下如今想要取他性命之人，可绝不在少数。
而对于王子弃疾的这般“威胁”，其实他也早已是见怪不怪。
从当年鲁国季氏的鸿门宴开始，到后来的楚王熊围，这一招对于李然而言，简直是不能再熟了。
当同一个招式在一个人身上被反复使用的时候，能起到的效果自然也就差强人意了。
李然虽然早就看透了王子弃疾，但他甚至都没有进行任何的“反抗”，他居然是让王子弃疾可以直接动手了。
摊牌吧！立刻！马上！
而这一下嘲讽，饶是王子弃疾也不由为之微微一怔。
前面说了，得不到便毁掉，这是楚国这些狠人一贯的行事风格。
其实，王子弃疾本来也就是这样打算的。
对于未来注定会成为他对立面的敌人，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实是再明智不过的了。
只是，当李然如此坦然的“求死”，他却是被硬生生的给唬住了。
原来李然早就看透了他，而他却始终看不透李然。
此时此刻的李然，虽然就端坐在他的面前，五官立体得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谈笑间的不动如山，云淡风轻的气质，都使得此时的李然笼上了一层颇为诡秘的气场。
李然的身上更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他所能看见的，乃是被显现在薄雾之外的表面，而他所看不见的，是被深藏于薄雾之中的玄机。
杀不杀？！
这突然成了一个难题。
“呵呵，先生是以为弃疾不敢？”
王子弃疾双眼微眯，用一种试探性的眼神盯着李然。
要说这世上，还有他王子弃疾不敢做的事？可别开玩笑了。
这个比楚王熊围更疯狂的家伙，天底下还哪有他不敢做的事？
篡夺王位，偷儿媳，逼太子，灭伍家，其生平，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可以说是荒唐至极。（当然，这些都是他成为楚王以后的事）
所以，对于他而言，不过就是杀一个无身无分的“政敌”罢了。对他而言，又有何难？
“呵呵，四王子当然敢了。”
李然言罢，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看起来，他好似已决定要把性命交代在此处。
他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甚至连找个理由挣扎一下的想法都没有。
王子弃疾闻声，脸上眼神顿时阴厉无比，“唰”的将屋内摆放在架上的佩剑给一口气拔了出来！
只见其剑锋犹如白蛇吐信，刹那间便至李然脖颈处！
虽是夏日炎炎，但这剑锋上的寒意却依旧是让李然的脖颈顿是一凉。撒进屋内的阳光，甚至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一丝的温度。
“现在，先生还能继续如此的有恃无恐么？”
王子弃疾右手持剑，左手微微一摆，数十名手持利刃武器的侍卫又从园内四处纷纷涌来，霎时间将这屋里屋外是围得一个水泄不通。
果然有埋伏！这下是动真格的了！
既然摊牌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杀了李然显然是最保险的事。
王子弃疾这时候，甚至都已将李然为什么会死在他家中的理由都给想得明明白白的了——李然图谋不轨，意欲行刺。
至于，这些看见真相的侍卫们，在即将到来的钟离战场上，他们也都会被安排死在那里。
今日这里发生的一切，将只有他王子弃疾一人知晓而已。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王子弃疾一剑封喉！
而此时的李然，却仍是面带微笑，神色淡然的坐着，一脸的轻松自如。
这种阵仗，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一样。并且，王子弃疾的这种行径，在李然看来也简直不要太幼稚。
“呵呵，四王子是以为，我李然若是未做得周全的打算，会来此龙潭虎穴？还请四王子请往外看一眼吧。”
李然若无其事的言罢，园内忽的传来一道清脆的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一般。
接着，两道人影在园子内的假山后骤然出现，一左一右疾奔而来。
“拦住他们！”
王子弃疾急忙喊声，数十名侍卫转身出得屋去，并上前迎敌。
然而这些王子弃疾自以为训练有素的侍卫，在那两人面前完全就跟纸糊的一般，只见得两人一阵横冲直撞，剑锋闪烁，金戈相交的声音刚刚响起，便又骤然落下。
不到十息时间，两人已出现在李然与王子弃疾的面前。
不错，此二人正是孙武与褚荡！
“先生莫惊！孙长卿来也！”
两人来得近前，不约而同手握兵器，朝着李然拱手而礼。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名侍卫躺在地上哀嚎，场面可谓惨烈。
“你们……”
王子弃疾如何不知孙武孙长卿的大名？当时轻而易举打败吴王诸樊，因军功而被封为叶县县尹的可不就是此人？
所以，当他看见孙武的那一刻，他便已然是心凉了半截。
而此时眼见得自己精心挑选的数十名侍卫，竟在他面前就好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一般，他这心便是彻底凉了。
至于另外一个褚荡，他并不知晓此人是谁，但显然这褚荡也同样是李然身边的护卫。此人虽是籍籍无名，却不知竟也是如此生猛！而他的那些个侍卫在他手里，更是犹如砍瓜切菜一般。
“慢着！你们的主公尚在本王子的剑下。”
王子弃疾还打算要挣扎一下。
因为他知道李然必然是不敢动自己的，而他却可以随意杀死李然。
“呵呵，四王子大可一试。”
这时，孙武站了出来。
他手中的青铜剑上，仍还残留着刚才那些侍卫的鲜血，此刻正顺着剑锋滴落。
他的声音冰寒无比，眼神凌厉如刀。
看样子，只要王子弃疾胆敢在此动手，那今日便是大家伙同归于尽之日！
很显然，他同样也已经做好了今日走不出这王子府邸的打算了。
但就在此时，李然却是一摆手，示意孙武等人退下。
“先生！……”
孙武急忙唤道。
可谁知李然仍是微微摇头，示意他退下。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王子弃疾是绝不会刺下这一剑。
眼下这局面，各种的利弊得失在他的心中也早已是盘算的极为清楚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王子弃疾必然不敢杀他呢？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李然今日是怎么来到他王子弃疾的府邸的？
不正是他王子弃疾在章华台邀请的李然？
章华台
章华台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楚王的行宫啊！上上下下可全都是楚王的人。
此时此刻，楚王又如何会不知道，李然今日被王子弃疾给请了去？
所以，甭说现在的孙武与褚荡很有可能会给他王子弃疾来个玉石俱焚。就这件事本身，即便是放在他王兄那里，他也是绝对回避不过去的。
王子弃疾当然是非常了解他王兄的。
他所一心追求的，就是如何让楚国复兴。
至于其他的，谁胆敢违背了这一条原则，那谁就是楚王的敌人。
而李然眼下对于楚王而言，显然还有着极大的用处。所以，李然当然是死不了的。

第二百九十三章 惜名的王子弃疾
李然一开始便早已料定，王子弃疾打一开始，就根本不敢对自己痛下杀手。
所以，李然这才示意孙武退下。
王子弃疾见状，目光四下一瞥，脸上表情一时变得冷冽阴沉。
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始终被李然算计着。
“呵呵，先生果然是好手段！”
话音落下，王子弃疾收回了手中的青铜剑。
王子弃疾当然清楚，孙武与褚荡既然能够尾随李然来到此处，那楚王的耳目与眼线呢？
显而易见，既然孙武与褚荡都知道尾随而来，那他的王兄难道会干等着？
或许。此时此刻在这园内，已不知藏着多少楚王的耳目，正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
而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楚王显然也都已经知道了。
“呵呵，先生之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在逼弃疾出手，所为的便是这一幕吧？”
王子弃疾这下才算是真的反应了过来，面对他的威逼利诱，李然始终是无动于衷，甚至连挣扎都未曾挣扎一下。
反而是一个劲的逼着他就范，这正常吗？显然不正常。
所以，现在看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根本就是李然所佈下的局中之局！
只要他一旦被激怒，孙武与褚荡的出现便是顺理成章的了。
非但如此，而且这件事迟早是要捅到到他王兄面前的，所以他届时又该如何交代呢？
很显然，在“算无遗策”这一方面，王子弃疾确实是还差得太远了。
最后的既定事实就是：
他王子弃疾因招揽李然不成，便心生杀意，意欲置李然于死地。
而这就会使得他的人设，突然变得十分诡谲起来。
毕竟，你王子弃疾本就是楚臣，李然也本来就在为楚国出谋划策。何需得你王子弃疾收买于他？你王子弃疾收买楚王身边的近臣，又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而且，欲置李然于死地，这很显然，也根本就不符合楚国现阶段的核心利益啊。
那么，综上所述，一个一昧只追求私利与个人野心，却罔顾国家利益之人，又有什么资格能够去君临天下呢？他王子弃疾的人设不等于是直接就崩了？
所以说，李然自从被王子弃疾相邀请的那一刻起，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其实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并没有出现丝毫的偏差。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敢一而再，再而三的“逼着”王子弃疾动手的原因。
“今日之事，想必已是传到了大王的耳中了，四王子此刻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应付大王的问责吧。”
“不过，今日既得四王子所请，看在这盏茶水确是难得的面上，我李子明倒是可以教一教四王子，究竟该如何杀了李然……”
李然脸上满是云淡风轻之色。
只见他起身看了看园子内那些正在被拖下去的侍卫，嘴角微微掀起一个弧度。
“呵呵，若四王子执意选择在此处杀了然，虽是省事，但显然不是个明智之举啊……就算大王对四王子再如何信任，擅杀有功之人，对于四王子的而言，终究是不好交代啊？”
“毕竟，楚王如今还用得着臣，臣的性命对于楚国而言，也是利大于弊的。所以四王子若当真动手杀了然，只会让楚国自断一臂罢了。”
“而且……此事对于四王子而言，也只会徒然留下恶名而已啊。”
“李然非常清楚，四王子乃是极为惜名之人，难道就愿意背负这‘不能容人’的恶名吗？”
话到此处，李然微微一顿，而后接着道：
“所以，有此二者。显然，四王子若当真想置然于死地，章华台才应该是最好的地方！”
“想必，四王子在章华台内也布有不少的眼线吧？动用这些人去杀了李然，对于四王子而言，应该也并非难事吧？”
“而且四王子还可以顺势将然之死的责任推到大王头上，让大王担上一个滥杀贤良的罪名，这对于四王子而言，岂不是一箭双雕？”
“四王子一直以来所处心积虑的，不就是为了毁坏大王的名声，好与你四王子的贤德之名形成对比来？”
话到这里，李然好似是替王子弃疾“谋划”好了所有一切。
在哪里杀他，如何杀，杀了他以后又该如何推，李然可谓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饶是王子弃疾听到这里，也不由是心神俱颤。
很显然，李然的这一番话，也是为了自保。因为此刻他把话说得越露骨，王子弃疾便越不能杀他。
杀了，就代表他确实是心虚了。
王子弃疾这时候，只感觉到恐惧和羞愧。
他的呼吸一时变得急促，眼神也不由流露出点点急躁，内心的惶恐与震撼在他极致的克制下蠢蠢欲动，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十分的怪异。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是李然的对手。
可是他又不想承认。
因为被别人用智商直接按在地板上摩擦，反复蹂躏，这是他王子弃疾这辈子都无法承认的事。
太可怕了！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智绝之人？！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条早早就被李然给摁在砧板上的鱼，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哐当！”
就在这时，他一直紧握着的青铜剑不知为何，突然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立时惊动了正在园子外看护着的侍卫。
这些侍卫正要一涌而入，一幅幅凶神恶煞的表情，好似顷刻间便要把李然生吞活剥了一般。
可此时此刻，王子弃疾却哪里还有半分胆子敢直接动手？急忙之中，立刻朝外挥了挥手，阻止了那些侍卫的涌入，而后又满是凶狠之色的看着李然。
“呵呵，先生不死，我楚国难安啊！”
“今日弃疾虽是无法杀了先生，但有朝一日，先生必定会死在我楚人的剑下！”
今日，他算是彻底领教了李然的本事。
不动一刀一枪，不费一兵一卒，只是三言两语便将他全盘计划给击个粉碎。
可是他不愿露怯。
即便在全盘皆输的情况下，他仍然要放出最后的狠话。
“呵呵，不得不说，四王子此言，是既高看了自己，也未免太过小瞧了我李子明了。”
“不过既然四王子如今已放了狠话，那么我李然在此便也说上一句。”
“今日之事，然定当铭记在心，来日若是有机会，然定当奉还！”
话音落下，李然便示意孙武与褚荡各自拾兜起了自己的兵器，并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甚是泰然的离开了王子弃疾的府邸。
而眼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王子弃疾只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早已满是汗水的额头。
很显然，这一局，他是彻彻底底的输了。
……

第二百九十四章 借刀杀人
在这一场王子弃疾精心安排的“招揽李然”的大戏之后，王子弃疾终于是得以真正见识到了李然的恐怖之处。
那临危不惧的布局，那天衣无缝的计策，每一步都像是神灵所为，根本没有任何的破绽。
笑语间，李然便将他的智商是摁在了地上来回摩擦。
羞辱感与恐惧感同时在他的心中升起，交织缠绕之下，他忽的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不过此时，他也忽的明白了他哥哥楚王熊围为何要如此执着的招揽李然。
这样的人，若能为楚国所用，哪怕只是三件事，对于楚国的崛起而言，也是极为难得的。
“天杀的伍举！”
想到这里，王子弃疾忽的是又想明白了另一件事，不由是为之一怔，而后便是破口自语。
显然，“杀李然”这件事，乃是伍举向他提出来的。
当初就是伍举厚着脸皮向他表达“忠心”，并借此诓骗于他。要他当了这一回葱头。
虽说，今天的这一切，本与伍举是无关的，完全是出于他自身利益的考量。
但对于他自己的“无能”，总要有个理由才行的。
现在想一想，伍举当初建议他杀李然，这个建议本身可不就是一个巨坑吗？！
而他居然还“傻不拉几”的往里面跳了进去！
这摆明了是“上当受骗”啊！所以，要怪就怪自己实在太单纯。
李然是他轻而易举就能杀掉的么？
而伍举向他如此建议，岂不是直接要把他往坑里推？！
“伍举！”
“你不得好死！”
找到了背锅侠，王子弃疾将所有的怒气通通发泄在了伍举身上。
而伍举，也会为他的“故作聪明”，在日后让伍氏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
李然安然回到了章华台，竟是毫发无损。
所以，他的心情自然极好，甚至还哼唱起了小曲。
“前面阳光照过来，眼睛也不愿意睁开……”
再没有什么比用智商去碾压别人的阴谋更爽的事了。
这时候他忽的想起了那句老话来：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这种快乐，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先生难道一点都不担心那王子弃疾会伺机报复？”
孙武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里可是楚人的地盘。
万一王子弃疾当真撕破脸皮，宁愿承受楚王的怒火也要报复李然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李然转过头，却是满不在乎的回道：
“呵呵，断然不会。”
“不过……若真的有那么一天，那就只管让他来就是了。”
“哦？”
孙武当时就愣住了。
只听李然淡然一笑，并是继续说道：
“报复？他又能拿什么来报复呢？几个眼线？还是他那粗陋不堪的手段？”
“还是说，他的身边能出些什么能人？出些什么奇思妙想的奇谋怪招？”
说到底，李然对于王子弃疾这人，打心眼里就是“鄙视”的。
所以，与自己所鄙视的人玩心眼，李然的心中自然是无有任何的惧怕。
“可是……”
孙武还是有些担心。
“呵呵，长卿啊，你知道今日我为何会让你们跟去么？”
李然忽的一笑，脸上满是神秘的笑容。
孙武与褚荡闻声，顿时面面相觑。
只听孙武道：
“难道不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万一他当真动手，我们也好立刻出面制止？”
按照李然的安排，他们今日尾随而去的作用应该是只有这个才对。
毕竟，万一王子弃疾当真要动手，他们两个的出现肯定能让整个事件发生转变。就如同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一样。
可谁知李然却只摇了摇头。
“哦？那是什么？”
孙武与褚荡不由是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之际，不禁皱眉问道。
李然却依旧是微微一笑，并将目光忽的投向了楚王的寝殿。
“你们今日跟去，乃是我故意做给楚王看的。”
“什么？！”
饶是孙武，也不由狠狠一震。
而褚荡的脑子显然也不明白李然到底在说些什么，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的疑惑。
“在这里，唯一能够杀得了李然的，便只有楚王而已。”
李然说着，眼神一时变得凛冽。
是的，他今日让孙武与褚荡暗中跟着，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其实就是做戏给楚王看的。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笃定了王子弃疾是绝不敢对自己痛下杀手的。
言下之意，无论孙武他们到底会不会出现在那里，王子弃疾其实是都不敢刺下那一剑的。
王子弃疾这人，智谋虽是短浅了一些，但是终究不是个傻子。
所以，当他想清楚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之后，李然的性命自然就有了保障。
所以，如果只是要让王子弃疾“放下屠刀”，那对于李然而言其实根本就不必如此的兴师动众。
而李然之所以还是安排了他们出现，为的便是要告诉楚王：他的这条命，也不是谁都能收得去的！
“先生的意思是……莫非……楚王也想杀了先生？”
孙武终于是明白了这一点，但是显然他又没全然搞明白，所以还是有些不敢确定。
闻声，李然看着他笑了笑。
“呵呵，从这里到王子弃疾的府邸，楚王的眼线至少可以来回十次以上，所以，四王子的住处所发生的一切，楚王都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倘若，他当真不愿我死，只怕在王子弃疾拔剑之前就会立刻派人前来相劝。甚至在我踏进王子弃疾府邸的那一刻，他便应该会亲自出现了。”
“可今日之事，从头到尾，楚王那边都没有任何的动静，长卿以为这正常吗？”
话到这里，一切都清楚了。
孙武面露震惊之色的看着李然，久久不能回神。
“先生是说，楚王的本意，乃是欲借王子弃疾之手，加害先生？”
是了，这才是今日之事最关键所在！
王子弃疾既有心要想杀了李然，以绝后患。
难道他楚王熊围就没有？
之前早就说过，楚王之所以不能亲自下场杀李然的原因，是因为他若出手，那一定会引来天下有能之士的一致反感。那他将来还如何招降纳叛？因此，这事他是绝对不能亲自下场的，甚至是跟旁人提都不能提。
其实，楚王其对待李然的方针一直是很明确的：杀李然，短期有弊，长期有利，所以杀与不杀都可。只是，唯独他自己不能动这个黑手。
可楚王不能亲自动手，难道他就不能假借他人之手么？
至于是借谁的手，这对于楚王而言似乎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伍举可以，王子弃疾当然也可以。
而对王子弃疾而言：不接受其招揽的李然也的确是个祸患，但是他同样不愿意落下“杀贤”的恶名，更不想给旁人留下任何的把柄。
伍举则是同理
所以，“杀李然”这件事在几方的互相扯皮之下注定是成不了事的。
而这也正是李然为什么安排孙武与褚荡跟随自己的原因！
一方面，乃是进一步给王子弃疾造成一种“楚王惜才”的假象。而另一方面，则是直接将楚王给拖下水来，利用其尴尬的境地，来替自己日后更好的保驾护航。

第二百九十五章 楚王亲自来圆场
章华台，楚王寝宫内。
楚王神色凛然的站在寝宫殿外的台阶上，抬头望着西去的斜阳，还有那排成“人”形的大雁从天际云端缓缓飞过，寂寥空旷的苍穹之上，仿佛再容不下任何东西。
“大王。”
观从从台阶下缓步走了上来，再楚王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躬身而礼。
见得观从到来，楚王双眼微眯，沉声问道：
“如何？”
“四王子家兵损失惨重，李然已从容走脱。”
最终，在王子弃疾家中发生的一切，简单总结起来，便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而听到这话的楚王，不由是深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霎时凝重无比，眼神变得格外凌厉起，整个人于一瞬间，无端的显露出一股凛冽的气场。
他那好弟弟居然失败了。
他原本以为，就王子弃疾的那一股子阴狠，应该可以轻而易举除掉李然这个楚国未来潜在的心腹大患。可最终的结果却事与愿违，李然不但得以走脱，而且还是毫发无损。
这不免是让他得有些忧心起来。
倘若连他最看好的王弟都无法干掉李然，那楚国上下谁还能替他做得了这件事？
难道说，偌大楚国，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然未来与自己比邻为敌？
“大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沉默半晌，观从忽的道。
楚王目光转动，盯着他道：
“但讲无妨。”
冷漠和偏执的语气，凝重却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神情，无一不彰显着此时此刻的楚王，确实已没了其他的办法。
也正是在这种时候，观从的作用便得以体现了。
“李然声名在外，而中原诸国所怨者，无外乎是他为我楚国所用。此人毕竟是出身于洛邑，乃周王室之人，又因其祖上萌荫，就任守藏室史。所谓礼之为用，最为娴熟之人，非此人莫属。更难得此人足智多谋，有谋功于天下，故而诸国君臣皆对其莫不敬重三分。”
“臣思索再三，只觉李然此人，若当真死在我楚国，眼下于我楚国而言，其实并非好事。”
“臣以为，此刻大王莫不亲自前去探望，一则表以礼遇之心，二则乃斥四王子此番不当之举，至少于当下稳住李然，稳住诸国的国君。并待得朱方城破，大王再作计较不迟。”
今日王子弃疾所为之事，楚王自是清楚。
可楚王从头到尾都未曾现身，这确是于理不合，也难免会引起李然的怀疑。
钟离大战在即，此时最忌的便是祸起萧墙。一旦内部不稳，那势必就会直接影响到前线的军心。
观从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今日王子弃疾没能干掉李然，从眼下大局来看，未免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于即将到来的钟离大战，是有利的。
若之后，楚王依旧想绝以后患，那也最好是等到钟离之事解决后，再动手不迟。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先稳住李然，以及稳住前线的那些诸国军队，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抗拒的理由。
“话虽如此说，不过……子玉觉得寡人日后还有机会么？”
楚王说的机会，自是以后对李然痛下杀手的机会。
此次王子弃疾的行动失败，李然必然会有所戒备，而且楚国上下，恐怕也不会再有人做此“非份之想”。所以，日后若还想再借一把刀杀李然，只怕是不易。
观从闻声，了然一笑，表现得十分轻松道：
“呵呵，大王且放宽心，只要李然还在我楚国一日，大王便有的是机会。”
“只是要杀李然，就必要有一个合适的时机，还有一个足以令天下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如此，方为正招啊。”
“臣以为大王如今不必操之过急。”
观从的话音落下，楚王满是愁绪的脸上显现出一缕思索之色。
他自是明白观从的意思，也懂观从说的来日方长。
可他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一个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李然，是他最为放心不下的。
“哎，好吧。子玉啊，便随寡人走一趟吧。”
楚王想了想，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观从的意见，前去“看望”一番李然。
今日发生了这档子的事，如果他这个楚王不露脸说上几句，这定然是说不过去的。
于是，他走出章华殿，正要往香园移去，可刚走出两步便又停下了。
“来人，传四王子来见。”
“让他于厚德殿等着！”
既是看望李然，向李然表演“致歉”的，那做戏自是要做全套，王子弃疾今日干出这种事，岂能不加以“惩罚”？
观从闻声，当即躬身道：
“大王英明。”
……
香园内，花香弥漫，群蝶飞舞，灿烂绚丽的花园最得祭乐喜爱。
姑娘喜爱鲜花似乎是一种天性。
李然并未将今日在王子弃疾府中发生的事告诉她，一来怕她担心，二来也是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他摘了些花朵，编了一个花环，戴在祭乐的小脑袋上，鲜花衬美人，一时让祭乐显得更加漂亮。
饶是李然也不由看得痴了。
祭乐见得他的这种目光，当即小脸一红，娇嗔道：
“夫君……”
“呵呵，乐儿依旧是如此的美艳动人啊。”
李然发自肺腑的赞道。
下一刻，他将祭乐拥入怀抱，轻声道：
“为夫能得乐儿相伴，那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祭乐虽看上去虽是大大咧咧的，可若仔细观察，却不难发现她同样是冰雪聪明的。
李然离开郑邑已有大半年了，若不是祭乐在郑邑操持着祭家的一切，只怕郑国这个后院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他哪里还能如此气定神闲的腾出手来应对这一场场身在楚国的危机？
所以对李然而言，祭乐便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只要祭乐没有危险，那他便能无所顾忌的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不过，这楚国终究是个是非之地，乐儿还是早些回去吧。”
李然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道。
祭乐一听这话，顿时挣脱李然的怀抱，秀脸上氤氲之气顷刻间弥漫开来，尽是不满。
“不！乐儿不走！”
“夫君若不走，乐儿便也不走！”
祭乐来了，就没打算独自回去。
她嘟着小嘴，没有任何给李然任何反驳的机会。
“乐儿不必动怒，为夫说的乃是正事。”
“哼！我才不管什么正事反事，只要你不走，我死也不走！”
一听到李然要让她回去，祭乐偏执的一面再度重新上线，转过头径直跑回了屋里去，就连让李然讲道理说原由的机会也不给。
看着祭乐赌气的背影，李然一时也只能怔怔愣在原地，徒叹奈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最后的试探
李然希望祭乐先一步返回郑邑的原因也无可厚非，毕竟待在楚国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他身处险境乃是因为身不由己。但他不能让祭乐陪他一起冒这个险。
再者，祭家上下，如今也还需要祭乐内外操持着，若祭乐长时间不归，这恐怕也并不是祭先以及祭氏一族上下所愿意看到的。
所以，无论是为了祭乐个人着想，还是为了祭家着想，李然认为他自己的这个想法定然是没错的。
只是，他错就错在，实在是太低估了祭乐愿意与他同甘共苦的决心了。
对于祭乐来说，她既来了楚国，那便没打算再独自回去。无论李然在楚国发生什么，她都会始终陪在李然身边。
情比金坚，不外如是。
这年头的车马的确很慢，两情相悦，便可以是彻彻底底的一辈子。
这时，外面的侍人前来相告，说楚王已入了香园。
李然闻讯，便是急忙起身前去迎接。可谁知楚王却是三步并作两步，转眼已径直来到李然身前，并一把抓住李然的手臂，脸上满是忧惧之色。
“哎呀哎呀，幸得先生无恙啊！”
“天怜寡人，天怜我楚啊！”
声泪俱下的楚王开始了他的表演，原本英武的面孔此时看来格外的内疚，抓着李然的手不住颤抖，高大的身躯一时显得佝偻。
李然见状，只得躬身而礼道：
“大王言重了。”
“臣不过区区客卿，何至于让大王如此牵挂。”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饶是跟着楚王一起入园的褚荡也能听出来。
今日在王子弃疾府邸之中，楚王若是当真想救他，只怕王子弃疾根本就没机会能够拔剑相逼。
所以，楚王到了现在才来做得这样的表演，未免也忒虚情假意了些。
“唉！先生此言差矣！先生乃我楚国之大器，乃寡人的左膀右臂，寡人又岂能让先生受得这等的委屈？！嗯……此事，只怪季弟！都是寡人管教不周，未曾想到他竟已是如此的放肆，敢对先生不利！”
“先生莫急，寡人眼下已派人去拿他，寡人定会为先生讨个公道！”
按照楚国的刑律，王子想要杀个人，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罪。
只是李然这个客卿的分量实在太重，以至于楚王竟要亲自问罪于王子弃疾。
这不由让李然微微一怔，连忙道：
“大王这究竟是要害臣？还是要为臣讨回公道？”
此言一出，楚王闻声却是一愣，急忙问道：
“先生何出此言？何言寡人欲害先生？”
很显然，楚王熊围这就是做贼心虚了。李然的这一句话，分明是指他不该为此事而大动干戈，但此时楚王却还以为李然所暗指的是今日之事乃是他默许的。
很显然，李然的意思，显然与楚王所自己意会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大王，且不言臣今日毫发无损，便是臣今日在四王子府中受伤，甚至惨死，大王都不该惩罚四王子啊！”
“若当真如此，楚国上下日后又该如何看臣？难道我一区区外臣，竟还能比得了堂堂四王子？”
“所以，还请大王切莫惩罚四王子。更何况，四王子此举也是忧国所至，那也是楚王之福啊！”
李然这话也是实在。
人家王子弃疾的身份本就摆在那儿，在这个一切都得先看身份地位的时代，一个没有爵位之人，就算名声再大，那终究是要低人一等的。
“先生高义，寡人自叹不如啊！……好吧，既然先生已如此说，那寡人便也就不再追究。”
随着楚王的一声叹息，这事便算是草草了结了。两人随后又来到园中坐下，此时观从也站在楚王身侧，始终低眉，不见神情。
寒暄片刻，话题最终还是来到即将到来的朱方城大战上。
“先生此番，以解我朱方城之难，于我楚国可谓又是一件大功。”
“然则此次朱方城若得攻破，想必中原诸国会对我楚国戒备更甚。”
“届时，我楚国若想北进，只怕是更为不易啊。”
其实，朱方城破与不破，如今对于楚国而言都将会是个难题。
不破，楚国便要受这庆封与吴国的疥癣之患，虽不痛不痒，却足以让楚国难以挪动步伐北进。
可若是侥幸破了，中原诸国对于楚国也会随之越来越忌惮。
尤其是对于晋国而言。晋国如今虽然内部是六卿不睦，各自为政的。可当他们面临外患挑战的时候，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呢？
如今楚国这一番打草惊蛇，那也无异于是把自己的野心全都给暴露了出来。
所以，他们日后若想要再轻而易举的饮马黄河，问鼎中原，那也绝非是如此简单的了。
“呵呵，大王若是觉得困难，大可不必执着于北进啊。”
听得这话，楚王当即皱眉，眼看李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禁是面露诧异之色。
“先生这话又是何意？我楚国历代先君，皆以北面为志，先生也曾劝谏寡人，可先安定国内，再徐图北进，而如今先生却为何让寡人放弃北进？”
其实，楚国的北进和秦国东出乃是一个道理，要说扩张倒还是其次的，关键是在于秀实力。
对于他们而言，一个国家发展得再好，再强大，如果不能在中原这块试金石上练一练，秀一秀，那就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这就好比是“锦衣夜行”，你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却天天跟蛮夷混在一块，这又能起个什么劲呢？
所以，李然这一句劝，如果其背后没有十足的理由，那对于楚人而言也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臣的意思是，至少大王在位时，楚国其实勿需北进。”
“如今，晋国虽弱，然霸主之资尚存，齐侯如今亦有天下之志，又得晏婴辅佐，国家实力虽不比当初，却也不容小觑。”
“此乃二虎，二虎居于一处则必有一伤。大王何不整戈以待？此乃‘二虎竞食’之计啊！”
“反之，若大王执意北面争霸，那楚国岂不直接成了二虎之食？大王虽是可以不惧晋齐，然则贸然北进，此于楚国而言，也绝非上上之选啊！”
李然言罢，目光停留在楚王脸上。
其实，李然所言，虽是听起来，依旧是有游说之意。然而，从实际上来讲，却也未必就不是现实。
就好像在五十几年前，在楚庄王刚去世那一会，楚国内乱不断。但北面齐晋却也没就此闲着。
两国就曾趁着楚国一蹶不振之际，双方为争夺中原的霸权，而引发的那一场“鞍之战”，就是这一说法的最佳证明。
只不过，类似这种纵横之谋，对于如今的楚王而言，还实在是太过深远了。
所以，楚王对于李然的这一番“阳谋”，显然并不能理解到位。甚至依旧是觉得李然此言，不过是另一番劝其“克己复礼的托辞”罢了。
归根究底，还是为了中原诸国的安宁考虑。
只见，楚王面露思索之色，良久才道：
“若如此说，我楚国复兴岂不是遥遥无期？”
想想楚庄王时期的楚国，是何等的强大，何等的霸气，何等的耀武扬威！
霸临中原，饮马黄河，当时的楚国真是要多耀眼便有多耀眼。
但如果按照李然现在所言，如今的楚国想要光复楚庄王时期的荣耀，只怕是得再过上一百年才行。
这叫楚王如何能忍呢？
“对了，有句话，寡人其实一直想问先生。”
不待李然应声，楚王却是目光一转，看向了李然。
“还请大王示下。”
“先生为何这般执意的要相助中原呢？”
这句话，今日王子弃疾也问了。
不得不说，还真是两兄弟，就连心中的疑惑都是一样的。
闻声，李然不由讶然失笑。
“先生笑什么？”
“臣笑大王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臣出身洛邑，自幼便与周太子晋交好，而臣也在周王室曾任守藏室史，周礼之于臣，便是天之于地，春雨之于春种，秋风之于砾石。”
“臣心向周王室，心向中原姬姓之邦，难道还需要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李然用了一个十分素朴的理由来回答楚王的问题。
而这样的理由，却也是楚王无法反驳的。
听罢，楚王一时讶然，怔色看着李然良久，最终只得苦笑一番掩饰心中的不甘。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做，似乎都无法改变李然的初衷。

第二百九十七章 钟离之战在即
当楚王发现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李然的初衷后，他便算是彻底放弃了迫使李然成为楚臣的想法。
同时，他也恍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毕竟，每一个人的追求，以及所信奉的理念都是不同的。
他虽然可以把自己的野望和志愿传递给每一个人，却终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感染到。
就像现在眼前的这李然一样。
他似乎就有着与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处事原则。
一方面，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安于现状，永远不会使自己处于安逸区内。
所以，物质丰饶的获得感并不能使他愉悦。
另一方面，这人的志愿又似乎与所有的将侯君卿都不同，他对于功名又是极为淡漠。
所以，功成名就的获得感也不能使他欣喜。
简而言之，就是这人似乎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所以，作为“人”的需求，似乎在他这里全部失效。
而这或许就是李然为什么能够每每做到“决胜千里之外”的原因吧。
正如后世的那一句名言：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想明白了这一点，楚王便也不再强求，因为他已经大致清楚了李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楚王告辞后，孙武这才从侧面走了过来，看着香园空荡的大门，一时不由陷入沉思。
“嗯？长卿在想什么？”
李然见状问道。
孙武回过神来，面露思虑之色到：
“先生今日对楚王如此袒露心迹，岂不更加重了楚王对先生的猜忌？”
“楚王如今既知先生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楚臣，那如何还能容得了先生日后离开楚国呢？”
说来也是，之前在李然还没有说明这一切的时候，楚王便已经对李然动了杀心。
如今李然既是如此说了，并斩钉截铁的断定他此生都不会成为楚臣，那楚王又岂能让李然活着离开？
孙武所担心的是日后李然的处境，只怕是会更加凶险了！
“呵呵，无妨。我相信今日之后，楚王便该当清醒了。”
李然的回答显得漫不经心，脸上尽是不以为然之色。
“哦？先生何意？”
孙武甚是疑惑不解的问道。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楚王应当明白，他既无法招揽李然的同时，也绝无可能杀得了李然。”
“莫说是他，便是王子弃疾，亦或者是伍举，他们都杀不了李然。”
“既然无法将我彻底留在楚国，又无法将我除掉，那楚王就会明白，与其落得这些个骂名，与其背负擅杀贤良的骂名，日后莫不如是做个顺水人情，就此放我离去。如此对楚国而言，反而或许是更为有利。”
楚王虽一时智浅，但终究也是一代雄主。他所图谋的，会是这一时的得失吗？
不会
这从他一早就计划好要让位与王子弃疾，便能看出。他是真心希望楚国能够重新强盛起来的。
而杀李然，的确可以为楚国除掉一个长远的忧患，这在不久的将来，或许能够让楚国因此而得利。
可是若从眼于更加长远的未来，他的这一举动，却反而是对楚国不利的。
这其中的权衡与考量，楚王虽一时难以看透，却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孙武闻声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也总算是落在了地上。
“楚军开拔在即，若不出我所料，楚王定会召长卿随军。毕竟长卿于巢邑一战，可谓已是威震宇内，楚王他又岂有不起用长卿之理？”
“只不过，朱方一战，无论对楚国而言还是对我们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
“长卿切记，务必要生擒庆封，万不能再重蹈当初巢邑之战的覆辙！”
李然脸上的神色格外凝重。
“武，谨记！”
孙武当即拱手而礼。
他明白，庆封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此一战若再重蹈当初巢邑之战的覆辙，那对于李然而言，将会是不可承受之重。
“有劳长卿了，速去准备吧。”
……
翌日，子产与向戌也前来告别。
申之会已落下帷幕，而郑国与宋国此次本就没有带许多兵卒前来，所以楚国意欲引军围攻朱方城，跟他们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这里顺道提一句，郑国之所以没有带许多军队前来，因为子产打从一开始，便知道了楚王之所以要开着一场会盟的根本原因。
子产是何等的聪明？
他又岂能不知，申之会不过就是楚王裹挟中原诸国攻打钟离国的一个借口？
他乃是要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的出动大军讨伐钟离，并以此制裁那些与钟离，乃至吴国暗通款曲的“不臣之人”。
而楚王会在乎诸国国君所带来的士卒多寡吗？
当然不会。
非但不会在乎，而且，楚王或许还更希望诸国能尽量少派来一些才好。
为何？
一来，楚王当然知道，这些个盟军本就是来了也出工不出力的。
二来，如果盟军人数太多，对于楚国而言，要做到统一协调反而不利。
所以子产索性就干脆不带兵来了，可以说子产的这一举动，完全是符合楚王的潜在需求的。
而对于郑国而言，也同样是可以落得一个置身事外。
所以，申之会从头到尾，楚王熊围也都未曾是给子产甩过什么颜色。
而宋国呢？
他们居然也没带来兵卒，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按理说，与郑国截然不同的是，宋国乃是与钟离比邻的大国，如今既然答应参加楚国的盟会，那便应该派兵才对。
毕竟，宋国派兵，乃是表明自己态度和立场的关键。
而这，就是宋国华氏的狡猾之处。
宋国华氏当然也清楚此次楚国召开申之盟会的真实目的，而他们自己与钟离国的庆封又的确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苟且关系。
所以，倘若他们当真带兵前来，那不等同于搬石砸脚？
于是，他们华氏所幸也是一不做二不休，也同样是一个兵也不带。
那他们宋国难道就不怕受牵连？
嘿，要说他们倒还真是不怕。
毕竟这一场会盟，说到底也是循了我们宋国的颜面，更何况连弭兵之盟的元老级人物——向戌，这次都来了。量你楚国也不敢拿我们宋国华氏怎么样。
所以，站在宋国华氏的角度上来看，他华费遂作为宋国的司马，前来会盟不带一兵一卒，倒还真有几分底气。
于是乎，既然郑国和宋国都不曾出兵，那么子产与向戌那自然就不用去参与楚国攻打钟离的战役了，那么故此早早的告辞对他们而言也算得是更为稳妥一些的举措，免得是夜长梦多。
“子明啊，你身在楚国，切记自保为要，万不可唐突行事，以身犯险。”
“另外，楚国有些事，子明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到万不得已，勿需开口言明。”
子产好一番叮嘱，生怕李然再做出巢邑之战之类的事。
但同时，他也担心李然独自身在楚国的安全。
从这里便不难看出，在子产的心目中，李然的安全乃是与中原诸国的存亡是息息相关的。
……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宋国有坏人，也有好人
子产与向戌辞别了李然后，便各自回了大营准备。并派出使者，知会于楚王。
楚王闻言，却不禁大怒：
“好一个宋国！与庆封暗通款曲，不带一兵一卒前来。如今竟还想提前走人？！真是岂有此理！传令下去，不允宋国！待寡人等拿下钟离，自会放宋人归去。”
很显然，他所怒的并非是郑国，而是宋国。
闻得楚王大怒，此时大殿之上，无有一人敢吱声。
晾了半晌，终于有一人起身，并拱手跪于大殿之上，大声言道：
“大王不可！此番会盟，乃寻宋盟之友好。若执宋人，恐天下人不服啊！还请大王三思！”
此时于殿前说话的，便是申无宇。前面曾提及过，此人最擅长犯颜直谏。故而，素不为楚王所喜。
“哼！宋人既如此无礼，寡人又何必以礼相待？！此事寡人之意已决，不必再言！”
“宋人无礼”当然只是一个幌子，其实谁都知道，楚王为什么要把宋人质在楚国？
显而易见的，就是为了从根本上断绝宋国与钟离之间的联系。
但是宋国不同于徐国，一来，宋国好歹也是一个大国。二来，宋国又是弭兵之盟的倡议国，你把宋人给执在了楚国，那无异于直接向中原宣战。
宋国华氏为什么敢不带兵前来？不就是看透了这一点吗？
“大王，宋国的向戌，乃是首倡弭兵的大功臣。今已年迈，不能担事，若稍有不慎，困死于楚。试问大王如何能担当得起？”
“更何况，与庆封暗通款曲的乃是华氏，华费遂身为宋国司马，不欲带兵卒前来的，亦是此人。”
“臣以为，宋太子与左师乃是无辜之人，念向左师年迈，可使其先归。至于华费遂，可执之。”
申无宇这话说得甚为直接，也甚为有理有利。纵是楚王再如何蛮狠，也不可能不懂得这其中的关节。
于是，楚王熊围便下令，一方面以“宋人迟至”为由，执住了华费遂。另一方面，又派人是恭送了宋国太子和向戌，以及郑伯一行离去。
……
而就在子产与向戌离开后没几天，楚王便是下令，命伍举为大将，率楚国大军，领诸国联军，浩浩荡荡的开赴朱方前线。
果不出李然所料，孙武确是被楚王征召，任左军司马领沈尹之职。
这是孙武第一次被楚国授予正儿八经的军事职衔。
左军司马的意思，顾名思义，便是左军的领军之人，这一职务，已是相当于楚国的中级指挥官，麾下足有三五千人之多。
前面说，楚国三军中，左军负责冲锋，中军负责坚守，右军负责断后，三军或各司其职或协调并进，在不同时段各自担负不同的职责。
孙武能够被授予左军司马这一职位，充分说明楚王是极为看重孙武的，而此番进攻朱方城之战，便很有可能是想让孙武挑起大梁。
而孙武的军事才能，也正是在这一场场名不见经传的战争中逐渐得到展现。
……
六月，艳阳高照。
伍举率军抵达前线后，按照李然所献之计，召诸国使君前来议事，询问哪国愿意做先锋官。
显而易见的，这种询问纯粹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中原各国与那庆封本就都是无冤无仇的，又何必是替你楚国卖命呢？
所以，正如李然所料的那般，诸国的将领面面相觑，皆不愿作声。
伍举由此佯装大怒，在一番等待无果后，竟是拍案而起。
“不过短短月余，诸君竟是将会盟之辞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如此背信弃义，敢问诸君又有何面目示人？！”
这话简单点来说便是：你们这帮不要脸的王八蛋，老子都替你们感到丢人！
当然，这种话，表演的成分自然是更多一些。
而诸国的将领当然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们眼下正在楚国的军营之中，万一到时候那句话说得不是了，冷不丁的给他们再来一下，他们也是遭不住。
所以面对伍举的愤怒，诸国使君只得是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劲的装死。
伍举见状，便当即是按部就班，依照李然所谋划的，不由分说，直接要缴了各国联军的指挥权。
诸国将领正欲反驳，却不料伍举直接一个冷眼扫视。
“诸君难道是不同意？”
“好啊，若是诸位觉得此举不妥，那便请诸位表一表当日会盟的诚意，率军先登朱方城！”
不给指挥权是吧？
可以啊，那你们去攻城吧。
你们总不能前脚跟我楚国结了盟，后脚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摆烂吧？
这话一出，营帐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于是，联军的指挥权也顺理成章悉数移交到了楚国伍举的手上。
伍举既已如愿，那么现在该如何尽快攻破朱方城，便成为了他唯一急待解决的难题。
前面说，朱方大城，易守难攻。倘若庆封就选择跟楚国拼个鱼死网破，仰仗着朱方城内早已齐备的物资，据城坚守上数月，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毕竟之前的宋国华氏与鲁国季氏，乃至徐国吴国，都不知是往城内送了多少物资。
而一旦伍举选择强攻，极大的战损那也是楚国所不能接受的。
所以这一仗非但要打赢，而且要打得巧妙，一定是要以最小的代价夺得最终的胜利。
可是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又谈何容易？
庆封就卯定了要当个缩头乌龟，躲在朱方城内不出来，他伍举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引蛇出洞？
故技重施，就用上一次对付诸樊的手段再玩一遍？在这里肯定是不容易得逞的了。
毕竟，庆封相比毫无心机的诸樊而言是完全不同的。
那这一仗该怎么打呢？
伍举不禁是陷入了沉思当中。
而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他忽的是想到了孙武，并是立即派人去往左军大营请孙武前来一叙。
群舒之战时，他可是亲眼见过孙武能力的。
虽然他也不想在孙武面前露出他在军事能力上的缺陷，可惜没办法，事到临头，能多一人商议终究也是好的。
“大夫，您找我？”
“哦，长卿啊，不知你对于此役是有何想法？又可有破局之良策？”
面对如此困局，伍举如今唯一能指望得上的，也只有孙武了。
“回大人，末将曾于几日前率小队前去侦察，发现朱方城右侧的大山后有一山涧小道，此道平日里由山涧之泉水汇聚，水势湍急，人马不可行。但近日由于临夏日而少雨，故短期内或可通行，而其另一头便可直通城内！”
孙武是谁？
又岂能不识这兵家的天时地利？
他其实也不过就抵达了数日，但他一来，便立即是亲自前去观察了朱方城附近的地形，并是寻到了这一条可以偷入朱方城的山涧小道。
“哦？”
“是在哪里？”
伍举闻声，当即来了兴趣，急忙走出帐外观看。
孙武来到他身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朱方城，只见城门右侧的一座大山颇为雄壮，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巍峨陡峭。
“从山脚的东侧树林往北侧，此道原本乃是附近山民上山狩猎时所修，后因其山涧改道而废弃不用。故此，知之者甚少。”
“武亲自前去探查过，这条小道只容一人，崎岖陡峭，不易通行。然小道尽头却在山腰的另外一侧，站在山腰上便可直观城内动静。”
“末将以为，若我大军趁夜攻城，吸引城中守军的注意力，可另派一支奇兵，由此道循山遁入城中，届时里应外合，定可成功！”
这个方案的难度虽然是高了点，但是可行性还是有的。
最为主要的是，这是孙武提出来的。
伍举听罢，沉默半晌，最终点头道：
“唔，当此之际，也唯有如此一试了。”
“好！既如此，那便请长卿亲自带兵前去！”
“还请长卿万勿推辞啊！事关重大，此战于我楚国只可胜，不可败！”
伍举对这一战，自是看得极重的。但即便如此，伍举在这里却仍旧是耍了个小心思。
毫无疑问，孙武乃是李然的左膀右臂。
倘若能让孙武以身犯险，在此间借庆封之手除掉孙武，那即便他伍举杀不了李然，也能让李然失去这条臂膀！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夜袭，孙武的小菜
由山涧小道偷入朱方城内，可谓凶多吉少，毕竟他们所要直接面对的乃是庆封身边的一众精锐。
而伍举之所以要把这个任务交给孙武，也正是想借破城之事，顺便可将孙武置于死地。
可见，这伍举在对待“敌我”这一问题上，始终是一以贯之的：但凡有可能会妨碍到楚王大业的人，便都是敌人。即便这敌人可能只是存在于遥远的未来。
这番心思，可谓狠毒，而孙武却根本不以为意。于是，当下就接过了调兵的牙璋，便匆匆准备去了。
上述所言的这一方法，虽是说起来简单，可实际上要做起来，却并非如此。
毕竟是偷渡入城，所以这人数必然不能太多。
可人数若是不多，即便孙武带人进入了城内，只怕也很难与守军直接正面展开强取城门的攻势。
孙武若是无法顺利夺得城门的控制权，也自然就无法让城外的伍举率领大军冲进来与守军进行决战。
而他所率领的小队，只怕届时便是有去无回。最终会被城内的守军所吞噬。
所以在士卒人数，以及人员的选择上，孙武自是得做好一番仔细的考量才行。
而根据这些日子从前线退下来的将领所述，朱方城内的守军，原本大约只有一二万人。除开这些时日的战损，如今城内尚有一战之力的兵士至多也就七八千人。
孙武大致估摸一算，城内若是有八千人驻守，那么，若选择强行冲入城中的楚军至少得有其半数才行。
而且还得选那些有极强脚力的士卒才行。毕竟是先经历了一番长途跋涉，然后还得靠双腿冲杀，若无良好的脚力，那是绝对无法胜任的。
而在这里就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四千人一齐绕山而入，山涧小道又艰险难行，故而定是要费上一番周折。
费时费力，却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就是这四千人的动静，其实也已绝对算不得小了，所以又如何能做到全程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保持静默呢？
就算有伍举在城外攻城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可是他这四千人绕山而行，城内于这一侧瞭望守军只要不是瞎子，不可能看不见。
孙武又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要兵行险招！
……
是夜，朔月，伸手不见五指。
“长卿可准备妥当了？”
见得孙武再度前来，伍举顿时眉头一皱。
他以为孙武至少要准备一个晚上，等到明晚再行动，毕竟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的事。
可谁知孙武拱手而揖道：
“大夫，今日无有夜色，正好夜袭。只不过，今夜之战，末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与大人商议。”
“哦？长卿但讲无妨。”
伍举脸色甚为凝重的道。
记得大帐内，他刚刚坐下，便听到孙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只听孙武道：
“偷入城中，打开城门，与大夫里应外合之事，末将深思熟虑后，只觉得此事人数终究不宜太多。”
“且此计只可一，不可二，所以此次必要毕其功于一役！”
搞偷袭这种事当然只能干一次。
谁会傻到让你偷袭一次还没有防备的？
“而若要保证能一击即中，此番末将遁入城中便不能带许多将士，武粗略估算了一番，至多百人，且必须是身手矫健之辈。”
“如此方能使这一百多人混入城内守军之中，待得大夫发起进攻之际，武再率领他们打开城门。”
孙武的最终想法是，利用少数人混入城内守军之中，然后再见机偷袭。
与之前的带领大军偷入城中强夺城门相比，这个方法显然可行性更高，毕竟人数越少，他们暴露的几率也就越低。
伍举闻声，却当即面露忧色的看着孙武道：
“长卿当真以为此法可行？”
“区区百人，万一……”
其实，此刻伍举与其说是在担心孙武，倒不如说是他担心此计不成，自己的楚国大军反倒是要受其牵连。
孙武带这么点人进去，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伍举虽说也非常“赞赏”孙武能够以身犯险的勇气。但是，他却也不希望因为孙武的大意而误了全局。
“大夫不必担心，末将只要能率领这一百多人进入城中，那大事必成！”
“大夫只需负责大军攻城，末将自会于城中策应。”
孙武成竹在胸，其脸上非但是不见有半分惧色，反而还呈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伍举见状一怔，也不再多言，只吩咐孙武即刻前去准备动身，而他自己则也准备是聚将点兵了。
……
子时，孙武便带着一百多个身手矫健的兵士出发了。
在进入山峰南侧的时候，他们还能打着火把寻路，所以行动甚为迅捷，只片刻的功夫便径直攀上了山腰。
然而，在抵达了山峰北侧时，孙武便让众人都尽数熄掉了火把，匍匐在山腰静待时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伍举按计划对朱方城发起了攻势。
因为孙武与他并不在同一战线，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担心孙武会来抢夺他的功劳。
一阵鼓角争鸣之后，楚军前部乃是一拥而上，其进攻态势可谓十分猛烈。
霎时，投石机与弓箭手的远程打击一下子就覆盖了整个城楼。数万楚军齐刷刷的涌入战场，借着夜色的掩护对城门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
而在这时，孙武站起身来，大手一挥，一百多人跟随着他利用绳索迅速下到了山峰北侧山脚，这里已经是朱方城内。
按照白天的记忆，孙武在带人潜入以后，便立刻转向城内的伤兵营。
显然，他们若想要伪装成城内的守军行动自如，那自是需要搞来守军的盔甲以及夜勤的暗号才行。
所幸，因为城门口的大战已经打响，所以于城内巡守的人手必然是不够的。孙武于是带着奇兵，很快就摸到了伤兵营的营门墙角。
这里也并没有多少守军，充其量不过就几名放哨的。
孙武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率领手下一百多名勇士是直接冲杀了进去。
“敌……”
哨兵在发现他们的那一刻，便已经死了。
一百多名楚人便犹如猛虎扑营，没有费任何劲便将伤兵营全部拿了下来。
紧接着，孙武让手下勇士将营内的医者全部捆绑起来，将这些伤者全部聚集在另一个房间内，外面堆满柴火，只留下十人看守。
并立下军令，只要这些伤兵胆敢有任何的异动，这十人便可立即放火，将他们这些人悉数烧死在里面。
为了这一场大捷，孙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待得一切完毕，孙武命所有人又都换上了城内守军的衣着，此时，城外的攻势已经持续了有大个时辰。
而此时城外的鼓角争鸣，早已是响彻天际。

第三百章 朱方城大战
朱方城外。
楚国联军正在城门外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猛攻。
按照伍举的安排，此次攻城，楚国可谓已是倾尽全力。数万大军前赴后继，尽皆朝城门涌去，惨叫声与哀嚎声不绝于耳，战况不可谓不惨烈。
在投石机与弓箭手远程的覆盖掩护下，联军的主力已抵进城门之下，左右皆准备是驾起云梯攀城。
与此同时，楚军的弓弩也只得是停了手。因为若是再射，恐怕就会误伤了攀墙而上的友军。
而当城外的弓弩停下后，原本猫在城墩上的守军，便一下子尽皆是站了起来。
滚木，巨石，甚至是燃烧着熊熊大火的火球，尽皆朝联军的脑袋上招呼而去。
因朱方城乃是依山势而建，所以，这些守城的物资可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因此，楚军一阶段攻势便顿是陷入了颓势。
朱方城内的守军竭力守城，楚军的先部损失惨重，一个个兵士就犹如草芥一般的，纷纷从云梯上滚落，并是直坠入下方的尸山血海之中。
而在城门处，头顶盾牌推着攻城车撞击城门的兵士显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由于城楼上不断投掷下来的火球，但见其撞车四周早已化成一片火海，不少楚卒的身上也是烈火攒动，惨叫连连，在地上一阵翻滚。然而不待他们将身上的火苗滚灭，一块块巨石又是从天而降，并直砸在他们头顶。
呜呼哀哉
在朱方城外，人命就如草芥一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速流逝着。
而这还没完。
城楼上的弓箭手此时也开始整活了。
只见他们弯弓搭箭，一阵直朝着城下联军射去，尽管联军不少都依着木盾掩护着，可在这一阵箭雨的无死角覆盖下，他们显然又没有其他的掩体可以躲藏，所以不少人亦是当即被射穿，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是横倒了下去。
接着，楚军步卒虽是极为骁勇，竟是顺着撞车的车架径直攀上了所架设好的平台，并一个飞跃，跳上城楼。
可奈何他们的人数又实在太少，根本无法与早已候了多时的城楼守军相抗衡，也有不少人径直是从城墙上给叉了出去。摔下城来，血肉模糊。
见此情景，坐镇中军的伍举一阵暴跳如雷！
“孙武呢！”
“孙武呢！”
大军攻城已经大半个时辰，城门却仍是不见半分动静，联军损失如此惨重，若这样还无法顺利拿下朱方城，那他这张老脸岂不是直接丢尽了？
“传令！”
“号令全军，全力破门，投石机与弓箭予我前部掩护！”
“大人！……”
“传令下去！”
伍举此时也顾不得殃及自己人了，若是不能破门，这场攻城战便只能以惨败收场，这绝对是他不能接受的。
要说这各国的联军，为何明明人数占得大优，却为何竟会打得如此惨烈？
这是因为，这联军说起来，虽是人多势众，可毕竟各国的作战风格是很不一样的。所擅长的战法也大相径庭，而他们又没有经过任何的演习磨合，所以根本就没有协调性可言。
军令所至，最终也演变成了各自为战，并没有任何的协同掩护可言。
这就导致楚国的先遣部队虽是吸引了守军的注意，后方的军队虽然也冲了上去，可是他们这一冲，反而将前锋部队的阵脚给打乱了，导致刚刚从城楼打开的缺口，因为后继无力而无法持续给到压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整个战场看起来才会显得如此凌乱无章。
……
于此同时，另一方面，孙武正率领奇兵刚刚从城内的屯粮之所纵火而出。
因为城门大战，城内屯粮处的守军必然不多，再加上他们此刻已经身着守军的盔甲，也都知晓了巡夜的暗号，所以放火烧粮这件事办得很是轻松。
要说孙武按照原定计划，本不是应该立刻赶往城门，试图夺取城门的控制权吗？此刻他却为何会出现在城中的屯粮处？
其实，这都是因为李然于他临行前，曾交代于他的另一嘱托。
“此次朱方城大战，有长卿在，拿下应是问题不大。可是得胜之余，还需得找个法子，尽可能多的消耗一些楚军才好。”
“为何？”
孙武当时很是不解。
李然背起双手，脸上一片漠然，抬头向北。
“呵呵，显而易见，若此战让楚国赢得太容易了，那日后楚国北望的野心只会更甚。”
“朱方城远在楚国东隅，易守难攻，乃是其久攻不下的死地！此城正好能让楚人吃得些苦头，好叫他们不敢再小觑了中原。所以，此战虽要胜，但也要楚人惨胜！”
“再者，既然楚王，王子弃疾都有心置我李然于死地，那么，让楚人打了艰苦一些，于李然的性命而言，也未必就不是件好事啊。”
李然的言下之意，就是说，只要楚人在朱方城碰到了硬茬，那么就代表着他李然乃是楚国崛起所不可或缺的人才。
那么，对于他这样的有用之人，楚王日后还会轻易想着如何取他的性命吗？
显然不会。
孙武闻声，也大致了解了李然的意思，于是当即一阵点头应允。
“另外，长卿此番受楚王征召，伍举或许亦会有陷害之意。”
“所以此番长卿在外，还需得小心提防此人才是。”
李然的目光不可谓不长远。
甚至在大战还没开始之前，他便已经料到伍举会干什么，他就好像是已经在伍举的肚子里安插了会通风报信的蛔虫一般。
而最终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伍举本来的确是有加害孙武的心思。
只不过已经得了提醒的孙武，自然也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此刻孙武为什么会出现在守军屯粮之所，也就不奇怪了。
如今，朱方城内的粮草已烧，也是时候去完成最为重要的一件事了：生擒庆封！
孙武带着人很快来到城楼外，因他们身着守军盔甲，再加上夜黑，守军只当是增援而来的友军，因此一时也没能认出他们，孙武率部，很顺利的混迹到了正在城楼上指挥守城的庆封面前。
只是与他预料的有些出入，眼前这个庆封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头上不见半根白发，眼神犀利，神色凛然，一看便知不是易与之辈。
“传令，城内守军全部调来城门！粮草烧了也就烧了，只要城在，日后总有回转之机！”
庆封的想法很简单，城内守备物资本就十分的充足，此刻只需要打到伍举不敢再来攻城，那他的这场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只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尽可能的坚守住这一晚。
只不过，令庆封万万意料不到的是，就是这一支袭了自己粮仓的楚国奇兵，最后竟会成为左右整个战局的关键。

第三百零一章 城楼鏖战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朱方城大战逐渐进入白热化。
外面的伍举拼了命攻城，楚国第一次率领数国联军作战，这个脸，他伍举丢不起，也不敢丢。
里面的庆封则是拼了命防守，把所有能动员的人全部都动员了起来，甚至城中一些老弱，也被庆封给驱赶到了城楼之上，防守着楚军如潮水般的攻势。
在这一场没有对错的战争当中，所有人都注定成为历史的尘埃。
而在这些尘埃当中，孙武又注定是最为耀眼夺目的那一个。
只见他带队步上城楼，缓缓走向正在楼台上观战的庆封，步履稳重且节奏感极强，与城外的鼓声无缝衔接。
而在他身后，百名“伪装”的楚国勇士则已经“接替”了城楼的出口。
成败在此一举，饶是孙武，此刻也不由呼吸紧张，心跳加快。
三丈。
“砰！”
这时，城门处传来一道沉闷声响，好似惊雷炸裂，震耳欲聋，整个城墙都摇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了过去，城内守军惊慌失措的看着城门，他们紧握着武器的手一时冷汗淋漓，脸庞上，眼神中，尽是说不出的恐惧。
庆封双目凝聚，死死的盯着城门，牙床紧咬使他脸上的肌肉紧绷，整张脸看起来甚为阴狠。
机不可失！
孙武拔剑出鞘，身后的十几名勇士紧随其后，顿时一拥而上！
“有刺客！”
庆封虽在注视着城门，可当一百多人挥舞着武器朝他冲来时，他还是反应了过来，急忙张嘴大叫，转身便要往城门口堆积的守城军士人群中跑去。
四周守军闻声，顿时转身。
然而孙武的速度简直快到了极致，只见他一个箭步飞出，剑锋上闪烁着的火光如龙瞬间穿过数个守军的身体，鲜血四溅。
在他身后的百名勇士更是如猛虎出山一般，人挡杀人，无可阻拦。
他们护卫着孙武很快将庆封团团围住，可是在他们身后，数百名守军将士也急急围了上来，凛冽的兵刃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双方就此乱战一团。
孙武身在最前，他自是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只见他剑锋横掠，整个人立时弹射而起，直取庆封！
四周的守军正欲向庆封靠拢，想要前去救援，然而孙武的速度又岂是他们能够比拟的，庆封刚刚跑出两步，便被孙武一剑刺中手臂，倒地打滚数圈，惨叫连连。
而他这一滚，也恰好避开了孙武的后续攻击，四周守军立时围了上来。
孙武眉头微皱，却毫不迟疑的再度出剑，他孤身一人闯入守军的包围之中，剑锋之上鲜血淋漓，守军如草芥般倒下。
“护卫！”
“护卫！”
庆封急得大喊，脸上恐惧之色逐渐蔓延。
然而此时城内守军，几乎全都在城楼之上应付城外楚国大军的进攻，城楼上仅剩的只有庆封的贴身护卫，比如他从齐国带来的那些个家兵。
而这些人平日里本来就养尊处优惯了，又哪里是孙武的对手？
只见孙武持剑，大开大合，所向披靡，不过几声鼓响，便已经再度杀至庆封身前。
他正想一剑刺穿庆封的大腿，让其失去行动能力，可谁知城楼上忽的跳下来一个魁梧大汉，身高足有七尺，浑身横练的肌肉，站在那里便好似一堵墙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主公勿忧！”
“田漭！替寡人拦住他！”
田漭，庆封麾下最得力大将。
此人出身齐国田氏小宗，却不为田氏大宗所容，所以最终投靠了庆封，在庆封权倾朝野之时，曾是为庆封鞍前马后，被任为心腹近侍。
所以后来庆封为齐国所逐，他便也随庆封一道逃亡，来到了此处。
孙武见得此人，心间无端涌出一股跃跃欲试之感，遇强则强的他，自诸樊后便再也没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天生争强的他，骨子里的好胜心也一下子被激活了。
“杀！”
低吼一声后，孙武率先发难。
只见他剑锋斜走，身体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倾斜扭动，他的身高只有六尺多一点，武器也比田漭的戈矛短了许多，所以他知道他唯一的取胜方式只有近身上前，以短击短。
然而他这边刚一动，田漭便瞬间做出反应，手中戈矛“倏地”横扫，力道之大，竟带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此时孙武无法收招，只得顺势提剑格挡，戈矛与长剑猛然相交，一股巨力顿时从长剑传至孙武虎口，霎时巨痛无比。
而孙武的身体也因此再度倾斜，眼看便要摔倒在地。
这时，孙武不慌不忙，挥剑着地，硬生生靠着剑尖在地上的反推力将自己的身形稳住。
但田漭已然冲了过来。
七尺大汉凶猛冲击，戈矛的远距离攻击更是精准无比，直取孙武的人头。
刁钻，迅捷，精准，田漭的武技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已然达到了他所能达到的顶点，若非庞大的身体消耗了一部分速度，只怕他这一击将会更加恐怖。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田漭挥动戈矛出击的一瞬间，孙武便已然反应了过来。
只见他翻身而起，再度一个箭步飞出，竟直往田漭的戈矛冲去！
“好！”
田漭见状，脸上当即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挥动戈矛下劈，想要孙武来个一分为二，可谁知孙武在即将撞到戈矛之际，忽的矮身下蹲，双腿在地上猛的滑出，手中隐隐泛着金光的铜剑狠狠一挑，戈矛力道偏失，连带着田漭的脚步也随之一晃！
紧接着，孙武双腿又是一阵发力，忽的平身一个鱼跃，矮身躲过失去准头的戈矛，挥手一剑刺中田漭的大腿！
“啊！”
凄厉的惨叫声霎时间在城门处响起。
田漭虽练就了一身的肌肉，然则毕竟只是血肉之躯，刀枪不入这种说法只能出现在小说当中，现实内肯定是不可能的。
孙武这一剑力道颇足，一剑刺进，瞬间拔出，而后翻身一脚踹在伤口处，伤口顿时崩裂，鲜血横流。
魁梧的田漭，连带着他那身重甲，顿是轰然倒下，整个地面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田漭！”
庆封惊惧交加，急忙大喊。
田漭听得声音，忍着剧痛正要站起身来，可谁知孙武根本没打算给他机会。
但见得孙武的人影闪过，剑锋再度划过田漭的双腿。

第三百零二章 擒拿庆封
孙武之所以能够成为兵家至圣，除了他那无与伦比的军事嗅觉以及强大的军事指挥能力外。
更为关键的乃是他变幻莫测的御敌之策。
所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
孙武这一生，可谓将这八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正所谓，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孙子兵法》
就像当时在与伍员交手时，他知道伍员年轻气盛，好胜心强，所以出手时以虚实相生，一面应付伍员的招式，一面引他入彀，最后将其制服。
而在与诸樊交手时，他知道诸樊莽撞，所以尽可能的避免与诸樊硬碰硬，只以速度取胜。
此时，在与田漭的这一番交手中，他一眼便洞穿了田漭的力量以及长兵器的优势，所以从交手伊始便想尽办法近身。
又因田漭身着近百斤的重甲，保护住了上身的几处要害，所以孙武选择了对他的双腿下手，通过近身攻击来扩大自己短兵器的优势，并通过刺伤田漭的双腿来使其失去战斗力。
这种战略上的智慧，乃是许多武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眼见田漭已然无法起身，孙武当即转身便要再度擒拿庆封。
然而田漭的阻挠，导致庆封此时身边又聚集起一众守军，挡在他的身前。
这时候的庆封也已然是退无可退。
孙武带来的百名勇士已将他的家兵尽数斩杀，城墩上的守军不可能前来护卫于他，城门口的守军正在奋力的守护城池，也不可能前来护卫于他。
再加上孙武此刻已经令人站住了城楼通往外面的要道，就算庆封想走，此时也已是毫无机会了。
“杀了他！快给寡人杀了他！”
庆封此时竟还自称“寡人”，可见这至死做梦都没醒来。
见得田漭倒地哀嚎，庆封心中已是凉了半截，此刻更是手忙脚乱的在那大喊大叫着，却哪里有得半分国君的体面？
而其身旁的守军闻声，也不敢不动，皆只得是急急的一齐冲向孙武。
然而这些人又如何是孙武的敌手？
根本就毫无悬念。
不过，这些人倒也并没白死，庆封竟是只身一人，趁此混战时机，悄悄爬出了城楼的外墙，并在其勾檐处直接顺着绳子直接润了下去！
原来，这一处乃是他早就设置好的玄机。
他又岂能不知这一处城楼乃是死地？
若不是留有后手，他又岂会如此安心躲在城楼上坐镇指挥？
最终，在孙武的不断逼近下，庆封只得选择跳下城楼，并躲进了正在奋力守城的人群中。
毕竟比起方才在城楼的孙武，他更愿意相信城楼外的那些楚人应该会不认得此刻正身着均服的他。
很显然，他此刻身着均服，混迹在人群里，才是最安全的。（均服：打仗时，大人物会穿着与士卒一样的衣服，以作为伪装）
只是，他也错估了孙武的智谋。
他以为他身处人群之中，躲入枪林箭雨之中便能难住孙武。
可他却不知，他的这一躲，竟是又留给了孙武一个天大的机会。
“控制城门！”
孙武发出号令，于是，百名勇士闻命，又立即冲向了控制城门的绞关石。绞关石原本就在城楼附近，所以孙武突然下令抢夺绞关石，那些楚人闻得命令，便立即是朝着那些守军砍去。
于是，原本控制绞关石的守军瞬间就被解决了个干净。
因其无人再来阻扰，朱方城的城门便是立时洞开。
“冲啊！”
杀气滔天的楚军将士，眼看城门已被打开，便顺着城门好似潮水一般的涌了进来！
朱方城破。
而孙武也立刻是杀入乱局之中，并寻找着庆封的踪迹。
战火在他的眼前燃烧，庆封跌跌撞撞的身影在此时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眼看城门被破，城楼上的士兵们此刻皆是一脸惊惧，只顾疯狂溃逃。再加上孙武身着与他们一般无二的着装，所以他们根本无从分辨。
只不过，在他们失神错愕的片刻，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死亡。
随着城门被破，城墩之上的战斗也将接近尾声。攀墙架梯而上的楚人皆是凶狠无比，一波又一波的涌上城头，鲜血一时在城头过道中汇流成河。
孙武又从怀中掏出一面楚军旗帜，伸手夺过一面旗杆，楚军大旗顿时在朱方城城头飘扬。
城下的联军士兵，见得城头已被夺下，不禁士气大振，立时全都向着孙武这边靠拢过来。而孙武带着他们又是一路冲杀，朱方城内，顷刻间血流成河。
但此刻，孙武的目光却已是死死的盯着此刻正在奔逃的庆封。
此刻的庆封在躲避刀剑时，头上的发冠已被削掉，脸上满是鲜血污垢，模样可谓是惨不忍睹。
他不断往后奔逃，口中大喊着“护驾！护驾！”，他当然希望有人能够救他一命。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的那些异乡士卒，现在连自己也都命悬一线，哪里还有空闲来护卫与他？再加上此刻他那副虎落平阳的模样，就算士兵见了，只怕也不认得他。
孙武脱掉了身上的伪装，箭步上前，神勇无比。
“生擒庆封！”
随着他振臂高呼，楚军士卒顿时齐齐应声。
他们虽不一定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他们总认得孙武插立的楚军旗帜。
再加上孙武神勇无比的杀敌，他们知道跟随在孙武身后准是没错的。
于是，接下来的事，便也再无任何的悬念。
联军大举入城，朱方守军死伤无数，庆封终是被逼至一处角落中。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守城器械的，但此时矮楼之中已经空无一物，庆封逃入其中，便再无任何生路可言。
在他身前，还有数十名随他一起逃入其中的守军，孙武为避免意外，挥手制止了身后想要一拥而入的联军士兵。
而后，他又亲自孤身入内。
此刻大局已定，他可不想重蹈当初巢邑之战的覆辙。
在轻松解决了残余的死士后，下一刻孙武手腕转动，剑锋回转，停留在了庆封的脖颈处。
“庆封！”
“大人，投降吧！”
孙武的声音森冷。
这一次，孙武没有给任何人破坏他计划的机会。
他押着庆封走出矮楼，数万联军将士亲眼目睹这一幕，整个城楼上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朱方城大战，便在这样的欢呼声中落下帷幕。
而孙武，则在万众瞩中将庆封押下了城楼，亲自将其送上囚车，并趁着夜色离开了。

第三百零三章 楚王来到乾溪
楚国为此次为了能够攻破钟离，断绝吴国的援助，可谓是费了不小的代价。
先是与晋国联姻，号召申地之盟，后是又大起楚军五万，只为攻克这一弹丸小城——朱方城。
而背后这一切的运作，其实都在李然的意料之中。
只不过，尚有一件事情，却是李然没算到的。
那就是楚王熊围意欲拿下钟离，进而灭吴以谋全功的野心！
如今，虽是基本断绝了其宋国和徐国对于钟离的资助，而钟离国也已成为了他的瓮中之鳖。但是这吴国，却始终是楚王的一块心病。
所以，他这才又亲领五万大军，驻扎在了乾溪。
对内虽名义上说是后援，实则就是为灭吴而做出的第一手准备。
要说乾溪这地，距离陈国和蔡国不远，乃是将来取吴国的必经之地，而此地再往东二百里，便是钟离。
很显然，此地距离楚国腹地不可谓不远，所以，楚王此举，其意味也很是明确：那便是为日后灭吴打下一个根据地。
因此，这件事从一开始李然便是竭力反对的。
倒也不单单是出于晋吴同盟的原因。主要是按照他的谋划，此番有多国联军联合攻取钟离，加之有孙武这等的绝世名将加持，朱方城就算是铜墙铁壁只怕也难逃被破的命运，又何须是再另起三军以资策应？
本来楚国上下为讨伐钟离便已是算得劳民伤财，而今竟然又另起了五万大军，正所谓“兵者，日废千金”，这楚国上下又如何能吃得消？
到头来，这笔帐不还得是算在楚国的百姓头上？遭罪的永远都是最底层的人。
“爱民”，“惜民”乃是李然一以贯之的主张，因此，他又如何能够眼睁睁的看着楚国黎民百姓遭此罹难？
李然自是劝谏过一番楚王，请他能够为楚国黎民三思，不要这般逞能。
可奈何此时的楚王已是铁了心要亲征，李然一番劝谏，他自是全然听不进去的。
无奈之下，李然也只得相随，一道是随军来到了乾溪。
要说乾溪这地，还真的确是个好地方。时值夏末，山林葱郁，花簇草拥，流水涓涓，暑意尽散。若是在此处修建一处避暑山庄，想必生意会格外火爆。
而前来迎接楚王一行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伍举之子——伍奢。
乾溪，便是他们伍氏一族世代起居之所。
所以，楚王熊围之所以选择乾溪，或许……也还有另外一层的考虑。
万幸，就在他们驻扎在乾溪后不久，前线便立马是传来了捷报。
而这一场大捷的速度，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朱方城被破，庆封被擒，前线一鼓作气而大获全胜。楚国也由此终于是彻底扫清了日后灭吴的障碍。
消息传来，乾溪瞬间沸腾。
毫无疑问，楚王为此立即是于大帐之内宴饮群臣。
一时琴瑟笙箫，欢歌曼舞，原本安安静静的乾溪竟一时变得热闹非凡。
“哈哈哈，朱方城破，庆封被擒，此实乃寡人之幸，楚国之幸，天下之幸呐！”
“诸卿今日当痛饮！为寡人这一番伟业痛饮！”
自楚王即位以来，群舒之战，巢邑之战，再加上而今的钟离之战，楚国皆是大获全胜。
在高兴之余，楚王的虚荣心也是随之膨胀。
想他楚国，似乎已有数十年未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果了。
而他楚王熊围即位至今不到两年，便已然战功彪炳至此，若再假以时日，追赶庄王，成王，光复他们楚国往日之霸业，可谓指日可待！
楚王的脸上此时自豪骄傲之色满溢。
要说他们楚国之所以能够连战连捷，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便做到了之前数十年间都未曾做到的事！
这难道不是他楚王熊围的天命加持使然？
痛饮，的确该痛饮！
而随楚王一道前来的卿大夫们此时也都极为兴奋，纷纷举起手中的杯盏，朝着他们的大王是一顿恭贺。
“大王神威！”
接着，一饮而尽。
楚王见得此景，一时间更是豪气干云。
“传寡人令，犒赏前线三军与诸位将军！”
“此次随寡人一道出征者，亦做犒赏，不得迁延！”
一次性犒赏十万大军，理是这么个理，事实上也的确应该这么办。
可楚王似乎并未考虑以如今楚国的国力，一下子犒赏如此之多，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如此的穷兵黩武，仅凭着楚国的那一点积蓄，又如何能够持续下去呢？
只不过，此时的楚王正值兴头上，而且犒赏三军本又是军制。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楚王要如何犒赏自己的将士，在场的卿大夫们又如何敢多言呢？
再者，这些犒赏将士所用的财帛说到底又不用他们卿大夫们出，所以，他们也自是不会感到心疼。
“大王功载千秋！”
“大王英明，我楚复兴在望！”
李然看着眼前这一幕，额头间隐隐呈现出一缕忧色。
朱方城既破，那他李然的任务按道理已然完成，至于大手笔犒赏三军之事，他作为一名客卿，本就什么必要去指手画脚。
可楚王如此大手大脚的消耗楚国积蓄，对于楚国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而言，那可绝对算不得什么好事。
李然十分清楚，这些个犒赏的财帛，非从天降，非由地出，而是会实实在在的强加在楚国每一个百姓身上。
届时，楚国变得日益疲弱，虽然这对于中原诸国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可要是站在李然的上帝视角来看，以楚国百姓的罹难来换取中原安定，这种做法能算得上是正义的吗？
中原百姓是人，楚国百姓难道就不是人吗？
这就好比那个著名的“火车压人”的道德选择困境一样，李然今日也同样面临相同的抉择：
他的劝谏，可能可以使楚王回心转意，楚国百姓得以免受罹难。但楚国的幸运，有可能就是未来中原的不幸。
但如果他不劝谏，那么楚王就不会有所改变，楚国就一定会在穷兵黩武的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楚国百姓的不幸，或许可以换来中原的安宁。
该怎么选？
李然一时也没了主意。
思来想去，李然最终还是没有出言提醒。
一来，这毕竟不是他的责任。
二来，他也知道此时的楚王也绝对不会听进的劝。
于是，宴席散后，李然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脸上沉郁之色渐深。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所做的抉择，究竟会不会传至后世？也不知道后世之人会对他的这一番不作为会作何评论。
可是有一点他清楚，无论他如何的绞尽脑汁，运筹帷幄。而他所做的这一切，似乎都并不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改变。
更多的时候，他就更像只是一个旁观者。
就好比一颗石子扔进了江海，却并未掀起波涛，仅有数圈涟漪缓缓扩散，最终被水平面抹平。
但这是他想达到的目的么？
显然不是。
李然十分明白，当他拨动了历史的琴弦，从那一刻起，他便要为这一段历史的乐章负责。
即便他所弹奏的，可能只是一个和弦，但即便如此，也应该尽力而为，直至其终章的来临。
而这才是他身为后来者应当秉持的信念。

第三百零四章 游说其实真的很难
楚王大摆筵席，犒赏三军，整个乾溪突然变得热闹非凡。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享受着这份热闹。
除了李然外，其实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同样对此而感到忧心忡忡。
一个是伍奢。
而另外一个，则是申无宇。
就在李然回到自己的营帐后不久，两人一前一后，专程前来拜访。
此时的申无宇在楚国官阶职位并不高，所谓人微言轻，与伍举之子伍奢相比，他二人的地位可谓差距鲜明。故此，申无宇乃是跟在伍奢身后来的。
这并不是李然第一次见到这两人了。
当初在关于如何使诸国使君交出前线作战指挥权时，申无宇便曾出面解析过李然所献之计，而李然当时也注意到了此人。
至于伍奢，那也不可谓不熟。
身为伍举之子，李然当然不可能没听说过。
只是，李然倒是没想到，他们俩居然会专程来拜访自己。
“奢贸然前来，多有打搅，还望先生勿怪。”
伍奢先行见礼，语气平和，态度诚恳。
“岂敢岂敢，不知二位前来，是有何要事？”
李然也不废话，拱手作揖后，便示意两人入内坐下。
三人坐定，伍奢与申无宇又相视一眼，最终申无宇是朝着李然拱手道：
“明公，今日大王意欲犒赏三军，我二人以为不妥。想我楚国偏鄙，国力只怕是难以为继。如今正值兵年，倘若如此而拖累民众，我楚未免是将有倾颓之危啊……”
“明公既身为楚王的贵客，今日在筵席上却不曾言语，想来其中必有缘故，无宇特来请教。”
今日之事，其实对于李然而言，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也本并不需要对任何人有个交代。
可对于像伍奢和申无宇这样的敏锐之人，楚王此举的危害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打了胜仗，自然要有所封赏，可这犒赏的方式和数目，却还有待斟酌。
若每次都如楚王今次这般豪横，楚国又能有多少家底经得起他这样挥霍？
李然即为智者，又如何会看不透这一些？
可是，李然却并未在今日筵席上提醒楚王，这种不作为的行径，其实也并不符合李然一贯的人设。
更何况，楚国如今数次对外的用兵，其中皆有李然参与。所以，这时候李然选择不说话，在他二人看来，便难免是有了故意要坑害楚国的意思。
“呵呵，我当是何事，原来是为罪我而来啊？如此看来，二位倒亦是有心之人呐。只不过，此事然以为，不宜操之过急。如今大王正在兴头上，此时多说，并无益处。”
“二位既能看到这些，那便足以说明二位亦是有识之人。既如此，便当知这‘劝谏’之难啊？更何况，如今需劝谏的对象，乃是这一国之君？”
“许不闻，夫龙之为大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若有人忤逆之则必杀人。人主即为龙，故而亦有逆鳞，因此，人主之逆鳞，还是少碰为妙啊。呵呵，少碰为妙啊！”
李然的回答可谓十分透彻，同时也算是给他们提个醒。
你们这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去惹怒楚王。
“可是……我等既食君之禄，便自当以楚国大计为要！”
“而今大王不惜民力，挥霍无度，日后势必殃及国民，故而我等又如何能够视之不见？”
申无宇表现得很倔强，在他看来，这件事必须要跟楚王说清楚，至少应当尽到他当臣子的本分。
这话其实没错。
他的这个思想，也值得称赞。
可惜，他有一点没想明白。
“大夫若是一意犯颜直谏，到头来恐遭罪的仍是大夫。届时，大夫又该如何为国尽忠呢？”
“大夫若当真为楚国计，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得此事之后，再作计较不迟啊？”
楚人的刚烈，李然是清楚的。
所以他并不打算阻止申无宇去劝谏，而只是劝他可以晚一些再去。
毕竟这时候去劝谏楚王，无异于触其逆鳞。
到头来，只能是楚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伍奢此时亦是闻声点头道：
“先生所言极是。”
“大王崇武好战，乃是能开疆拓土的一代雄主。”
“可若是……”
话至此处，伍奢很识趣的没有继续说下去。
申无宇在旁闻声点头，脸上也满是忧虑之色。
这时，李然看着两人道：
“二位今日前来，当不止是为了此事吧？”
他话音落下，伍奢与申无宇再度相视了一眼。
伍奢朝着李然拱手道：
“明公智计无双，又与寡君交好，故而我二人还请明公能够出言劝谏大王，早日班师。”
原来，这两人是来请李然出面劝楚王班师回郢都的。
“大王亲征，大军驻扎乾溪已有十余日，而今前线战事既已大胜，人心思归，这五万大军自是没有必要再继续驻留于此。”
“而且……”
话到此处，伍奢忽的停住了。
申无宇接过话头，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的道：
“而且大王崇武好战，亲征至此，若不回还，必当再掀战事。若我楚兵连祸结，人心不稳，恐生变故啊！”
“届时，因外战而致内乱，国将不国啊！”
申无宇的刚烈，就体现在他什么话都敢说。
这种话也就是在此地，倘若是在其他地方，他这脑袋掉十次都绰绰有余。
但他的话，却并未说错。
楚王好战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自他即位以来，楚国的战事几乎就没有停止过，虽说都赢了，可是连年征战对于楚国国力的消耗都可谓是肉眼可见。
申无宇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不过，这种担忧显然不能当着楚王的面说。
而如今唯一能够当着楚王的面劝谏楚王的，也唯有李然了。
所以，今日伍奢与申无宇之所以要一道前来，为的便是想让李然能够劝住楚王，尽快消弭战事，给楚国百姓一个得以喘息的机会。
“其实……不瞒二位，早在章华台时，然便已是劝过了，劝楚王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只不过，想必二位也都看见了，最终楚王还是决议亲率大军来了乾溪。”
李然双手一摊，表示很无奈。
接着，他微叹一声道：
“如今楚王亲征至此，又忽闻前方大胜，虽说君臣同乐，然这份功劳之中，却终究是少了楚王自己亲力亲为的这一角儿。”
“而楚王若真愿意即刻班师，只怕今日在筵席上便应该早已下得昭令了，又何须李然去劝？”
“所以，今日二位所求，恐怕要落空了。”
李然他太清楚楚王的为人了。
别看今天楚王又是大摆筵席，又是犒赏三军的。
可实际上，此刻楚王心里却指不定是有多憋屈。
即位一年多，楚国对外三战三捷，却始终都没有他自己的身影。
今次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带兵亲征，没想到刚到乾溪，伍举就立刻打赢了。
这却让他楚王的面子往哪搁呢？
寡人裤子都脱了，就这？
这是组团来观光旅游的吗？
这能忍？
当然不行
而他之所以会选择驻扎在乾溪，不就是因为看准了这一块地方乃是一处四战之地吗？
很明显，楚王要的，就是这“守株待兔”的效果。
只要他能在乾溪待着，那么战功就迟早会有人给他送上门。

第三百零五章 犯颜直谏的申无宇
史上穷兵黩武的君主不在少数，但其目的却大都各有不同。
就好像汉武帝穷兵黩武乃是因为匈奴当年实在欺人太甚，明成祖穷兵黩武乃是因为他想掩盖自己杀侄篡位的事实。
而这楚王熊围，他之所以要穷兵黩武，原因却只有一个——时不我待。
似他这样一个一辈子只心心念念想要以一己之力把楚国重新带回巅峰的人来说，能够重振楚国，让整个天下都臣服于楚国，就是他的人生终极的目标。
但是，显而易见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君王，又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穷兵黩武”对于其治下百姓而言，那都将会是一场灾难。
乾溪，五万楚军驻扎于此。
楚王既然已经来了，那压根就没有要再回去的意思，即便是他自己也再回不去自己千辛万苦造出来的章华台。
而当一众跟随其而来的卿大夫们还沉浸在前方大捷的喜悦中，只除了少数几个人以外，却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前线传来捷报后的第五日，楚王又突然宣布了一个令他们都感到猝不及防而又“极为振奋”的消息。
乾溪是个好地方，比起如今的楚国郢都而言，此地四通八达，乃是日后征战四方、乃至灭吴的关键所在！
于是，楚王决定要迁都乾溪，并在乾溪再修筑一处行台，名为“乾溪台”。
诏令从楚王的大营之中传出，偌大的乾溪又再度沸腾。
楚国的这些个卿大夫们自是对楚王的这个决定趋之若鹜，纷纷表示附和。
毕竟，楚王若不大兴土木，他们又去哪儿投机倒把，钻空腐败呢？
唯有申无宇，当他一听到这消息，便顿是焦虑到不行。
此刻虽是官阶卑下的申无宇，却也顾不得这么许多，竟是又直接直闯大帐，拜见了楚王。
“大王，如今连年征战，国库空虚，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又何来的劳役再筑新城啊？”
“还请大王收回成命，养民为重，徐图谋之！”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尽管李然之前才提醒过他，此刻不宜惹怒楚王。
可他还是来了，并且也没有考虑要拐弯抹角的。而是以一番十分锐利的言辞，道出了他的谏言。
“一派胡言！”
“我楚国正值鼎盛，不过是再建一座新都，又有何妨？！”
“申无宇！休在此地危言耸听！”
楚王不是很高兴，但他也并未直接动怒，只是拂袖示意申无宇退下。
然而申无宇不但没退，反而跪行着更近了一步，并再是一个顿首言道：
“大王！自大王即位，我楚国对外战事连连，此番为破朱方城，更是已倾尽举国之力。黎民百姓深受劳役之苦，本就已误了农时。如今大战既定，只宜安息养民，如何能够再堪驱使？”
“此时大王欲再造新都，必惹民怨！届时民力不堪，我楚必危啊！大王！”
再说实话这方面，整个楚国中，只怕也唯有申无宇可以与李然相提并论了。
只不过李然此时此刻并不想说实话，所以，这副重担自然只能落在申无宇的肩膀上。
楚王听罢他这一番话，原本英武非凡的脸庞顿时阴沉了下来。
“闭嘴！”
“下去！”
显然，楚王也知其乃是善言，因此还是没有把他怎么着。
毕竟，他楚王又不是傻子，难不成当真分不清好坏忠良？
可是一向爱面子，虚荣心膨胀的他，既然已经提出了要迁都，那自然便是金口玉言，一字千金，绝不能改。
更何况，“迁都乾溪”乃是历任先君都从未有过的壮举。因此，此事在他看来，乃是关系到楚国国本的千年大计！
所以，虽然他知道，申无宇说的其实也都是对的，但他也丝毫不为之所动。
“大王！”
“商纣的教训，难道大王忘了吗？纣克东夷，迁都朝歌，从而引得天下大乱！”
“大王难不成是想要学他吗？！”
不等楚王怒，申无宇竟是口无遮拦的先一步动了怒。
他义愤填膺的怒吼着，将心底早已堆积如山的不满通通发泄了出来，脸上尽是说不出的愤慨与激动。
可他话音刚落，楚王便拍案而起，冠冕颤抖，怒色如云。
“放肆！”
“来人！给寡人将这厮拖下去！”
听得申无宇将自己比作夏桀商纣这等的暴君，任何一名有为的雄主，只怕都会忍不住暴怒。
楚王熊围自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还是尚存一丝的理性，并没有下令直接处死申无宇，却只是命人将其拖下去。
“大王！大王今日若一意孤行，伤及国本，来日的下场必不会比商纣好到哪里去啊！”
“我楚国数百年基业，便要葬送在大王的手中啊！”
“大王！还请大王收回成命！收回成命啊！”
不怕死的申无宇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再度上前一步谏道，目光如炬，神色坚定，语气刚烈，可见一斑。
这一下，饶是楚王原本心中有愧，此刻也是再忍不下去了。
他本想给申无宇一点颜色看看也就算了，毕竟他也知道迁都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必然是阻碍重重。
然而，申无宇出言一再逼迫，却是直接将他逼到了极限。
此刻他若后退，那便等同于真承认了自己乃与商纣无异，所以他绝不后退，也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寡人不杀国士，但今日尔非要寻死，寡人便成全你！”
“来啊，将申无宇拖出去，轘（huan）之！”
最后两个字从楚王的口中说出，整个大营内的温度都下降了。
轘，可谓史上最残忍的酷刑，也就是后世所谓的车裂。
楚王今日，竟是要动用这等的酷刑来“惩罚”申无宇，可见楚王已经被气成了什么样。
“大王！”
“大王三思啊！”
这时，候在帐外的伍奢，也忽的是闯了进来，并是一脸的惊色。
“怎么？伍奢你也想跟他一起？”
楚王的眼眶里尽是愤怒。
“大王，无宇虽言过其实，然其忠君之心，天地可鉴！”
“大王乃英明之主，岂能因一时之怒而错杀国士啊！”
“还请大王三思啊！”
这就是伍奢与申无宇不同的地方。
面对同样的问题，伍奢并没有直接指出楚王做得不对的地方，而是先吹捧了楚王一番，然后再进行劝谏。
这或许是他跟他父亲学到的，又或者是因为他们伍家上下都喝过一些周人墨水的缘故。
“哼！”
“申无宇以下犯上，死罪！”
“伍奢，寡人念在令尊的面上，今日便不计较你这擅闯大帐之罪！”
“还不速速退下！”
显然，楚王此时已彻底被激怒，也完全不管伍奢说得到底对不对，反正老子现在天下第一，老子现在就一定要杀了这申无宇再说。
闻声如此，伍奢目瞪口呆，立于帐中一时无语。
……

第三百零六章 君子和而不同
申无宇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楚国还是有铮臣的，而且是极为忠君的铮臣。
只是如今的楚王并不是当初的楚庄王。
即便有铮臣，也不见得会被起用。
眼看申无宇就要难逃一死，伍奢情知再说下去，自己恐怕也会受其牵连，所以当即只能是选择了缄口。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这件事不宜再牵扯过深。
现在的楚王，也已不是他所能劝谏得了的了。
而申无宇眼看被左右驾起，并是强行扭过身后，忽的是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有如此之主，我楚危矣！我楚危矣！”
到了这种地步，申无宇也不在乎什么君君臣臣的了，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直接把心里话都给说出来再死痛快。
楚王闻声，咬牙切齿，差点没忍住将身旁侍卫的佩剑给拔了出来。
“拖下去！”
“拖下去！”
“大王，李然求见。”
就在这时，李然来了。
听得李然求见，气愤的楚王当即清醒了不少，可脸上的愤怒仍是肉眼可见。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拖出去的申无宇，又看了看伍奢，这才摆手示意将李然请进来。
而此时的李然也就站在营帐之外，看着申无宇被侍卫给拖了出来。
“且慢！”
李然一举手，直接是叫住了此刻正拖着申无宇要去行刑的侍卫。
“且将申大夫好生看管，待某面见了大王后再做处置不迟。”
此时的李然的身份已经是叶邑县公，而且楚国上下谁又不知楚王是最听他李然的话？
听得李然如此言道，这些个侍卫当即朝着李然是点了点头。
“你呀……唉……”
李然看着申无宇一声长叹，这才转身进入大营之中。
“外臣李然，拜见大王。”
“敢问先生前来是所为何事？”
此时的楚王仍是难以平复心中怒火，但面对李然时，他又不得不暂时压住了心头的怒意，并是背过身去。
李然看了一眼一旁的伍奢，心中对刚才发生的事已是了然。
只听他开口道：
“臣犹记得当年虢地之会，臣与大王曾有过一席之谈。”
“大王问及臣有关齐桓公九合诸侯之事，并表示有志于效法那齐桓公。”
“不知大王可还记得？”
话音落下，楚王缓缓转过身来，眉眼间还残留着刚才的怒气。
只不过，他还是朝着李然点了点头道：
“嗯，寡人自是记得。”
李然见状大喜，不禁笑道：
“大王英明神武，胸襟自是比之齐桓公不差分毫。然而齐桓公当年之所以能够成就霸业，却皆是因其管仲可以做到侍奉国君‘和而不同’。”
“却不知，大王可曾听过‘和’与‘同’的区别吗？”
楚王经此一问，便知了李然的来意，显然他这是又要开始“滔滔不绝”了。
但同时，楚王也知道，李然这显然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能够就坡下驴。
“不曾听闻，还请先生与寡人言之。”
李然见状，便又上前一步，是继续回道：
“所谓的‘和’，就好像是做羹汤，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和肉，用柴火烧煮，厨工再加以调和，使味道适中。如果味道太淡就增加调料，味道太浓就加水冲淡。所以君子喝到的汤，就能使内心平静。”
“君臣之间也同样如此。国君所认为行的，但其中有不行的，臣下便应该指出它的不足，而使可以的那一部分更加的完备。国君所认为不行而其中有可行的，臣下就该指出它可行的部分。这样，政事才能平和而不肯违背礼仪。所以《诗》说：‘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
“可见，周人之先王之所以要调匀五味、谐和五声，就是要以此来平静内心的。同理，声音也像味道一样，是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互相组成的。是由清浊、大小、短长、缓急、哀乐、刚柔、快慢、高低、出入、疏密互相调节的。所以，君子听了能够内心平静。内心平和了，德行就会随和。所以《诗》又说‘德音不瑕’。”
“而现在大王身边所多的，乃是只一昧趋同而不和的谄媚之人，这些人的话，就如同是用清水去调剂清水，谁能吃它呢？就如同琴瑟老弹一个音调，谁又会去听它呢？”
“今日幸有申无宇，敢以下位而犯颜直谏，此正可谓是‘君臣之和’也！大王能得此‘直臣义士’，实乃大王之福！所以，如何能够杀得？”
楚王当然知道李然这张嘴的功力，而且李然所说的也都是些浅显明白的大道理，所以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他脸色平静的看着李然，缓缓道：
“先生之于寡人，才是真正的管仲之于齐桓啊！”
“既然先生开口了，那寡人便免他一死。”
李然的重要性再度被凸显了出来。
而楚王大概也不会想到的是，今日他饶了申无宇一命，却也为日后的自己结下了一丝的善果。
“先生今日来，可还有别的事吗？”
“回大王，孙武已将庆封押到乾溪了。”
是的，其实李然也不止是来为申无宇求情的。
“什么？”
“孙卿他回来了？”
楚王闻声一震，当即站了起来。
什么叫大事，这才叫大事！
听得孙武将庆封押了回来，楚王一时兴奋不已，当即便要去看上一看这个齐国的乱臣贼子。
可谁知李然却是一拱手，并是阻言道：
“大王，眼下最好不要去看。”
“哦？这是为何？”
楚王不解问道。
只听李然道：
“大王召集申地之会，会盟诸侯，所打的便是为齐国擒拿叛贼的旗号。”
“如今楚国虽是得以生擒了庆封，但大王若是与其私下会面，此事若是传将出去，只怕于楚国不利！”
“再者，大王乃一国之君，庆封不过一齐国的叛贼而已，身份不符，大王自是不必屈尊去见他的。”
申地之会毕竟是李然提议的，维持楚国与中原诸国和平友好的关系，乃是他的初衷，也是最终目的。
楚王听罢，也觉有理，但又心中发痒。毕竟如此艰难才拿下朱方城，生擒住了庆封，若是不让他就此耀武扬威一番，确是也让他憋得难受！
“好吧……既如此，那便请先生代寡人去见一见这个庆封吧。”
想了片刻，楚王忽的道：
“另外，也请先生帮寡人问一问，齐国方面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最后这一句话，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
但聪明如李然，瞬间便明白了楚王的意思。
楚王想亲自审问庆封，目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齐国在面对楚国灭吴，以及北望中原之事的态度。
这一点，庆封作为齐国人，作为曾经的齐国权卿，他还是有发言权的。
李然又如何会不知这一点？
他之所以不让楚王亲自去审问庆封，也正是为了避免庆封告诉楚王关于这一点的事实。
无论齐国对楚国到底是抱有什么样的态度，最好都不要事先让楚王知道。
这是目前最为稳妥的办法。
“此事便有劳先生了，待得伍举凯旋而归，寡人定会一并重赏！”
楚王甚为豪爽的看着李然言道。

第三百零七章 刚正不阿的申无宇
从楚王大营出来后，李然又拐去一旁，看了看申无宇。
此时的申无宇仍旧被楚王的侍卫捆绑着，时刻等着楚王如何示下。
而李然的到来，却让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申无宇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当然不怕死，可他也并不想死得毫无价值。
待得李然屏退这些侍卫，又替他解卡身上的绳子后，他这才朝着李然躬身拜礼。
“多谢明公救命之恩。”
他此时才真正理解了昨日李然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倘若只是做一个铮臣，换来的顶多只是他自己的青史留名，而对于他们整个家国大业而言，却又有何意义呢？
真正懂得以国家为重的臣子，是绝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尽忠的。
“今日无宇莽撞了，还请明公见谅。”
聪明如申无宇，如何不知李然为何要救他？
李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后，这才与他缓缓言道：
“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如今人微言轻，如此直谏实为不妥。待有朝一日你若能拥有伍举那般的权势，再言今日之事，那时候不仅能够垂名千古，而且或许亦能保得楚国一世安宁。”
“毫无疑问，大王意欲迁都乾溪，这是个错误至极的决定。既然你知我知，那么难道大王自己就不知道？可他身为一国之君，出尔反尔却只会令自己蒙羞，所以他必须有所坚持，必须偏执，甚至是一错到底。”
“大王终究有他自己的考量，也绝非是一言可以劝谏得动的。所以，有些事还是得徐徐图之啊。”
经过这些年的起伏，李然深刻意识到一个道理：有些人和有些事，天生就是注定了的，无论你如何挣扎，都无法做出些许的改变。
这话听起来或许有些悲观，甚至是有些“宿命论”的意味在里面。
然而，当历史的车轮不断向前，当一次又一次事件只按照既定的轨迹不断的发生，无论是否悲观，亦或者悲哀，说到底都只不过是等着时间去一个个验证罢了。
或许，在历史洪流之中，每个人所扮演的角色其实也都早已有了安排，剧本也早已写好，该来的始终在路上，不该来的，谁也乞求不来。
说什么“人定胜天”，“逆天改命”，都是笑话，这就是一个现实而骨感的客观事实。
因此，把握当下，活在当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当然，即便是命中注定，也同样需要以拼搏的面貌去面对，正所谓“念兹在兹，惟帝念功”，若是只因宿命而沉沦，那么最终便只会堕入深渊。
更何况，人生不到最后一刻，你又如何能够得知自己的天命所系究竟是在何方呢？
“明公所言甚是，无宇受教了”
“唉，只可惜经此一遭，我楚国百年基业，恐将要毁于一旦啊。”
“无宇实是心有不甘呐……”
申无宇其实也懂得李然这些话的意思，可是他就是不愿去接受。
作为一个有着强烈爱国情节的臣子，他对楚国的情怀，或许已经可以与后世的屈原比肩了。
毕竟，他作为楚国范山氏的后人，作为一名地地道道的楚国人。生于斯，长于斯，因此他对这片土地的爱意，自然是要远超诸如伍举这样的“归化子民”的。
他不愿看见这个国家衰落，更不愿看到因这个国家的君主恣意妄为，而致这个国家沦为天下的笑柄。
闻声，李然用一种十分凝重的目光看着他道：
“还是权且留着这有用之身吧，如此便是对这个国家最好的尽忠。”
“诺，无宇谨记明公教诲。”
申无宇朝着李然行了一个大礼，恭敬谦卑，一点也不像刚刚才直面硬刚过楚王的人。
见状，李然伸手将他扶起，两人再度坐下。
“大王欲建新都，所耗人力必定巨大，你虽人微言轻，但为人耿直，刚正不阿。所以，若能让你负责总揽此事，倒也算得是人尽其才。届时，那些个想要从中浑水摸鱼之辈，只怕也再难以下手。”
“你若当真有心要为这个国家做点实事，那对你而言，这份差事倒是极好。”
换个角度，换个方式，其实申无宇仍旧能够施展他的能力。
听到这话，申无宇当即一怔，转而甚为诧异的看着李然道：
“明公……此话当真？”
李然却是浅浅一笑，并是一脸成竹在胸的与他回道：
“若无十分把握，李某又如何敢夸如此的海口？”
“申子今日虽是出言冒犯了大王，然则你的一番忠心，大王却也是了然于胸的。”
“建都一事交由你，大王必定能放一万个心。”
你不是想为楚国做事吗？
行，那就把迁都乾溪这件事办漂亮，办完美，让楚王真正看到你的能力。
如此，你才有继续施展才能的机会！
“多谢明公成全！”
“无宇日后必当铭记于心！”
申无宇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所以他的感激之词甚少。
然而，从他极为激动和兴奋的脸庞也不难看出，对于李然的这一番相帮，他是打心眼里感谢的。
“你且回去吧，这些日子便不要四处走动，以免招人嫉恨。”
今日申无宇在楚王大营上谏，阻止楚王迁都乾溪，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的。
而今楚国朝内，不知多少人指着此次迁都升官发财，申无宇此举，也无异于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来日，不知会有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
所以，倘若申无宇仍是这般的我行我素，便难免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喏！”
申无宇心知肚明，当即点头称是，而后躬身退出。
待得他走后，李然这才回到自己营帐。
而当他进入自己营帐时，孙武却已是久候多时了。
“先生！”
孙武见得李然，即便如今他已战功累累，但仍是恭谦不已。
“如何？人呢？”
李然没有与他客套，直接如是问道。
“先生放心，已安置在左营之中，专候先生处置。”
孙武如今乃是左军中级军官，将庆封安置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自是明智之举。
而他这么做，显然也是早有安排。
“路上有何情况？”
李然并未着急去见庆封，坐下后继续问道。
只听孙武道：
“果不出先生所料，一路上袭击车队的人可不在少数。且从衣着打扮上也完全看不出到底是哪国的人，但他们中间齐国口音的人居多，武暗中记了一下，其中三波人都应是混有齐人。”
“另外，居然还有楚人！”
最后一句话，孙武说得格外谨慎。
而这也是孙武为何第一时间赶回来面见李然的原因。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
李然笑了笑，脸上满是不置可否之色。
“那现在该怎么办？”
孙武问道。
李然道：
“不急，再等等。”
“既然楚国内部也有人是与庆封暗通款曲，那如今庆封就关押在左营之中，他们难道还能按捺得住？”
“垂钓嘛，愿者上钩，有些事还是得有些耐心才行啊。”

第三百零八章 楚国内部的奸细
孙武在一路押解庆封返回乾溪的路上，想要结果庆封的人可不在少数。
这其实也是完全可以预料得到的。
毕竟庆封的身后，乃是一个庞大的暗势力，这帮人为了不让庆封落入李然的手中，为了不让他们的身份曝光，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庆封活着抵达乾溪。
可李然毕竟是李然，他又如何会不早作安排？孙武在押解庆封返回的路上，特意设下伏兵，再加上孙武本身的机警和身手，所以他们的每次袭击，孙武都能化险为夷。
非但如此，而且孙武还能从这些歹徒的口音当中获取到一条极为关键的信息：
楚国内部，居然也有他们的人！
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后，李然自是也不再急着去审问庆封。
人，就锁在左军大营之中。
既然楚国内部有他们的人，那这左军大营又如何能够这般平静？
所以，李然决定便先试着用这个庆封钓钓鱼，但愿能愿者上钩。
“可楚王那边该如何应付？”
孙武如是质疑言道。
毕竟，楚王曾是吩咐过李然的。他让李然代劳，前去审问一番庆封。而李然若一直迟迟待着不动，又如何跟楚王交代呢？
“楚王现在正忙着迁都之事，而且楚王之所以要拿下钟离，其志也并非是庆封。所以，眼下只怕是没多少闲工夫来关注这件事的。”
“意欲迁都一事本就够他头疼脑热的了，放心吧，我们还是有时间的。”
此刻，人既然已经在自己手中了，李然自然不用担心楚王会怎么样，毕竟实在不行，他去一趟左军大营，做做样子也是可以的。
孙武听罢，顿觉有理，当即点了点头。
“对了，此番大捷，长卿功劳甚大，待得伍举率军凯旋，楚王必定会加封于你。届时，长卿不必顾及为兄的处境，楚王该如何加封，你便应着便是。”
“只是，楚王若欲加封于你，那楚中的其他将领必定不服。所以，这些时日长卿切记隐忍，不可因一时之气而与楚军将领发生了口角。”
孙武的本事已然不需要多说。
可即便他本事再大，他终归不是楚人。
楚王的加封，对孙武本人而言可谓实至名归。可在这些楚军将领的眼中，那便是楚王的厚此薄彼。他们虽不敢议论楚王，难道还不敢作局针对你一下么？
李然要他隐忍，便是要他懂得适时沉寂，适时收敛锋芒，能屈能伸，方成大器。
“武谨记受教！”
孙武知道李然这是为他好，所以当即躬身拜礼。
李然急忙将他扶起，笑道：
“长卿多礼了，兄弟之间，无需这般客套。”
“快去休息吧，这条大鱼，咱们或许还得等上好些时日呢。”
左军大营的钓鱼行动肯定不能急于一时，李然也准备好好的休整几日。
于是，在李然和孙武的一番的商议过后，一场钓鱼行动就此定下。
但令李然有些意外的是，一连三日，左军大营内居然毫无动静，一时风平浪静得简直令人感到陌生。
就连孙武也不由得是有些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难道说，那些袭击他车队的楚人乃是其他国家的人假扮的？
毕竟楚音也并非难到无从模仿。诸如陈、蔡这些人，因长期与楚人混居杂处，所以口音也是极为相似的。因此，若是随便找些陈国、甚至是蔡国人假装模仿一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谁知李然极为果决的摇了摇头。
他坚信楚国内部，必然是有奸细的。
“先生为何如此肯定？”
孙武感到十分好奇。
而李然则是解释道：
“咱们不妨从头再理一遍，长卿可还记得群舒之战？”
“当我们率军赶到舒鸠城外的关隘时，吴王诸樊几乎亦是同时赶到，若没有人给他时刻通风报信，诸樊又何以能够算得如此精准？”
“还有，在他们江淮流域的游击，此等战术，若是无有其内部极为准确的消息，吴军又如何能够每每得手？”
“另外，在楚军刚刚攻打朱方城时，庆封可谓把楚军是耍得团团转，而且几乎每一步都能料楚于先。楚军仅在朱方城所折损的就高达万人。他们城中仅万人，又是如何做到每次都能提前料定楚军攻城的时日的？”
“庆封虽有宋国，鲁国等国的物资援助，可他毕竟是做到了仅仅靠着不到一万人，硬生生守了半年之久，若说他在楚国没有内应，长卿你信么？”
原来，李然从一开始就笃定楚国内部有奸细。
毕竟朱方城的战事实在拖沓得太过于诡异了，根本不符合常理。
就算朱方城的城防再坚固，再如何易守难攻，可实际上的战斗力差别摆在那里，庆封又不是什么神人，他手下的那些兵将也不是什么天兵天将，难道还能以一敌百不成？
楚军以数倍之力攻城，就算是二比一的换人头，庆封的守军也早应该被换了干净，又何以能够坚守半年之久？
这其中的古怪，难道不值得人深思么？
“先生，若楚军之中真有庆封的奸细，那此次楚国率数国联军攻打朱方城，我却为何还能生擒住庆封？”
孙武又问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庆封若在楚军之中真有内应，那他孙武为何能够如此轻易的潜入城去，并直接生擒了庆封呢？
庆封若早就得到消息，又为何不早做防备？
“这不难理解，你潜入城中，与伍举里应外合的计策，有几个人知晓？”
李然皱眉问道。
“仅有我与伍举两人。”
“是了。”
李然道：
“在这之前，你仅仅是在群舒之战与巢邑之战中出现过，那奸细对你应该还不甚了解，再者你与伍举商议的计策并未外泄，所以那奸细无法及时得知此消息，让他早做准备。”
“只是，之前楚国大兵压境，庆封为何始终不弃城出逃。这其实一直让我感到十分的奇怪。不过，这在确定了长卿在返回途中，是曾遭到袭击后，这便可以解释了。”
闻声，孙武立时诧异道：
“先生的意思是……”
李然站起身来，看了看外面一如往常平静的楚军大营，笑着道：
“数国联军协同攻城，朱方城已成了死地，就算没有你我的奇谋妙计，仅靠着人数上的优势，朱方城城破那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潜藏在楚国的奸细应该也知道庆封此番是必死无疑的了，因此再冒险给他传递消息，不过就是多此一举罢了。反倒不如就此掩盖了消息，故意让楚军破城，而后让庆封直接死在楚人的利刃之下来得更为直接。”
……

第三百零九章 伍举凯旋
庆封说到底也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无论对于他身后的势力而言，还是对于李然，亦或是对于楚国而言。
只是这枚棋子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隐藏在他背后的势力也定然不会允许他落入李然的手中。
只不过，他们终究是小瞧了李然要拿住庆封的决心。
他们更不会想到，隐藏在楚王意灭吴的雄心背后的，是李然誓要揭开一切谜团的决心。
在孙武的一番运作之后，庆封终于是没死在乱军之中，而是被生擒活拿了。
于是，这才有了后来孙武所押解的车队遭袭的事情。
谁都清楚，庆封必须死。
庆封只要一死，他知道的事便无人能挖出来，而楚国内的奸细自然也就安全了。
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任何智商在线的人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孙武既然是早就锚定了此人，那自然就是早作了周密的准备。
“先生，眼下楚国内的这内奸迟迟还不肯现身，咱们若是再继续等下去，会不会引得楚王的怀疑？”
庆封已经被押送回来好几日，李然非但没有去审，甚至连左营的大门都未曾进去过。
楚王虽如今是因迁都一事而无暇顾及，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件事。
“确是不妥，看来这个奸细也是极有沉府的。既如此，明日若再无动静，那便不等了。”
李然听之觉得有理，想了想也确是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毕竟，这个内奸既然藏得如此之深，短时间想将其挖出来，仅仅通过庆封这个鱼饵，恐怕分量还是有些不够。
不过，既然楚王执意要迁都乾溪，那就待其尘埃落定后再做计较不迟。因为，李然当下有一个直觉，那就是这个潜藏在楚国内的奸细，到时候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动作。
所以，到那时再设计将其揪出也不迟。
“先生打算何时离开此地？”
这时，孙武忽的问了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
饶是李然也不由微微一怔。
他转头看向孙武问道：
“哦？长卿想离开？”
孙武一声叹息，面露困乏之色道：
“楚王暴虐，刚愎自用，若无先生献言献策，楚国衰落乃是迟早的事。”
“武虽得其信任，立下些许战功，可这并非武之所求。”
“若只因武之寸功而致楚国黎民百姓于水火，余心难安。”
孙武，一个能够说出“见恶不止，比恶十倍”的人，他自然不会因为楚王的重用而感到沾沾自喜，也不会因为在楚国立下的军功而感到荣耀。
反之，他还因这样的战争最终黎民百姓所带来的灾难而感到惭愧，遗憾，甚至是悔恨。
作为未来的兵家圣祖，他如今经历了这么多的战争，他当然已经知道了兵家的残酷。
或许，正是因为出于这样的考量，他虽是精通于兵事，但是渐渐的，他发现还是唯有像李然那样去思考问题的本质，从全局出发去运筹帷幄，才能够得到真正所谓的“万全之策”。
那才是真正的“智慧”。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孙武在其后世的著作当中，才会极为强调“算”的重要性。尤其是在于庙堂（始计篇），在于伐谋（谋攻篇），在于慎战（火攻篇），在于用间（用间篇）。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且充满着强烈人文情怀的兵圣。
“嗯，长卿所言，真乃善人之言呐！”
李然听得此言，也由衷的为孙武感到高兴。
作为兵家，也要有作为兵家的军事能力。
但是，同时也不能为了打仗而打仗，为了战功而不择手段。那样的人只能称之为人屠，却是配不上“兵圣”这个光荣的称号。
“能听到长卿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为兄也甚为高兴。”
李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甚为满意的道：
“放心吧，此间事了，咱们便立刻离开，楚国绝非我等安身立命之所。”
这是李然一直以来的计划，也绝不会发生改变。
孙武闻声，这才点了点头。
……
翌日，乾溪大营内，伍举终于是率队凯旋而归，而乾溪也再度是沸腾起来。
伍举这一仗，打得漂亮，直把楚国这半年来的憋屈给泄了个干净，不止伍举自己倍有面子，即便是随楚王一道前来的卿大夫们，也为此而感到光荣无比。
因为伍举这一仗，确实是打出了楚国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彪悍！
出营十里，楚王亲自前来迎接自己的楚军，其隆重程度，较之当初李然返回章华台，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臣伍举，拜见大王！”
“伍卿快快请起！”
“此战，伍卿力克朱方城，乃我楚国的大功臣，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楚王躬着身，亲自把伍举从地上给扶了起来。
随后，他拉着伍举的胳膊，两人肩并肩进入营帐之中。
“伍卿此战，功在社稷，寡人便赐你距此地不远的椒县，封你为椒县的县公！”
楚王的赏赐一如既往的厚重，珠光宝器都是其次的，主要是这个椒县的县公一职。
前面说了，县公在楚国的地位十分重要，一个地方的县公，相当于一个封地的君主，权力甚大。
伍举从一个外逃之人，再到楚令尹熊围的谋士，而今爬上一个县公的位置，这番经历与过程，实在令人称颂。
再者，伍举这个县公也并非别处的县公，而是如今楚王即将迁都至此的乾溪，其旁边的大邑——椒县。
这如果放到后世来看，就俨然相当于直隶总督，亦或是首都的市长兼军区司令。若要算上这份职权与地位，那全国上下可就是仅此一份了。
而且，显而易见的是，这可比李然这个叶公的身份，却还要尊贵许多了。
伍举倍感殊荣，当即磕头称谢，感动之余，亦是老泪纵横。
好一阵后，他才朝着楚王道：
“大王，此番朱方城之战，首功当属孙武，若无孙将军偷入城中与臣里应外合，此战绝不可能赢得这般容易。”
说起来，伍举心里始终还是有些遗憾的。
毕竟这一仗，孙武不但没有死在朱方城，反而还立下了大功。
而他也知道，孙武在攻破朱方城之中的功绩是绝对瞒不住的，与其让孙武自己告诉楚王，莫不如自己先一步提出来，至少还能混个心胸宽广的德名不是？
只是如此一来，孙武若被赐封，李然的身份地位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日后若想再干掉李然，其中困难，不言而喻。
可事到如今，伍举也深感无奈。
他既不能掩盖孙武的光芒，又不能独揽功劳，所以这一杯羹，他是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这可完全由不得他。
当然，若因此只感到这是伍举的无奈之举，那也是鼠目寸光。
因为他之所以会主动提及孙武的功劳，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便是他如今也是认命了。
既然干不掉李然，那就想办法与李然交好。而通过提及孙武的功劳来赢得李然的好感，这对他而言，也算得是一种示好的手段。
既然得不到便毁掉，但如果毁不掉呢？那就想办法跟他称兄道弟。
不得不说，伍举的这个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第三百一十章 李然又成了钟离县公
伍举的老奸巨猾，并非只在政治博弈中得以体现。
他的目光与远见，也同样具备这种特质。
他并不知道未来的伍家还是否会与李然牵扯上关系，但站在如今的他的角度上来看，与其与李然互相难堪，还不如他主动示好，至少不会在未来给自己一族招来隐忧。
毕竟在“如何把李然留在楚国”这件事上，他已算得是费尽心力且不择手段。即便是他联络上了在他看来，这楚国上下最为阴狠的角色——王子弃疾。
可最终的结果，却仍然是无济于事。
所以，此刻的伍举，他跟楚王一样，也就此认命了。他也不得不改换一下对待李然的策略。
而楚王当然也知道孙武在此次朱方城大战中的功劳，再听得伍举这一番为孙武请功，楚王大悦。
当即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李然与孙武：
“嗯，伍卿所言极是！孙卿之勇与先生之智，皆是举世无双！”
“既然孙卿原本就是叶邑的县尹，那往后便代替先生，成为叶邑的县公吧。”
楚王一开口，便将李然之前的县公之位赏赐给了孙武。
在场诸位，闻声皆是一怔，饶是伍举也不由得眼皮狠狠一跳。
要知道，孙武如今才不过二十出头！
与他伍举的孙子伍员乃是一般大的生人！
他们两个年龄悬殊如此之大的人，此番得到的奖赏，乍一看竟是一模一样的！
更何况，在场的众人之中，除了伍举之外，又有几人得到过如此的殊荣？
年仅二十便勒马封侯，这份荣耀与辉煌，便是想一想都会令人头皮发麻！
“大王……末将乃得计于先生，今日之功，末将又岂敢夺先生的封邑？还请大王三思。”
谁知这时，孙武躬身而礼，竟是直接婉拒了楚王的赏赐。
实在令人是猝不及防，这一下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是不由一惊。
有如此的殊荣加身，孙武不但没有惊慌失措，不但没有感到兴奋，反而婉言回拒了楚王。
这样的事情，确是世所罕见。
“哈哈哈哈……”
“长卿真不愧是子明先生所教导出来的高徒啊。此等的胸襟，着实令寡人钦佩！”
“不过，孙卿未免也是太小瞧了寡人，寡人今日既是赏了孙卿，那又岂能是怠慢了先生呢？”
话到此处，楚王微微一顿，脸上忽的闪过一抹诡异笑容。
“先生为我楚国之大业建言献策，今日得以成事，先生之功当属第一。因此于情于理，寡人都是不会忘了的。孙卿未免是小瞧了寡人了，寡人又岂能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
“今日封你为叶邑县公，先生便为这钟离县公！”
楚王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原来他让孙武为叶邑县公，为的便是让李然成为钟离的县公！
只一时间，楚国上下竟是平白又多出了三个县公！这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神震动，瞠目结舌。
尤其是这刚被楚国给攻下来的钟离，竟然是直接封给了李然！
为什么很是令人震惊呢？
因为，钟离在被楚国收服以前，本来就是周王室分封的子爵诸侯国。
跟其他所封授的县公不同，这地儿可地地道道的乃是一个邦国啊！
其中所蕴含的意义完全是两个档次的！
“大王，臣何德何能，万不能承此重赏，还请大王收回成命！”
李然深吸一口气，而后径直拒绝了楚王的封赏。
他如何会看不出这是楚王的诡计阴谋？
此前叶邑县公的封赏，因为叶邑本身靠郑国较近，地方也不是很大，放此前也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所以楚王赏赐他叶邑的县公一职，他受了也就受了。
大不了日后挂金还印，拍拍屁股也就一走了之了。
然而，如今这钟离国的县公，这层身份的特殊性简直不要太明显好么？
钟离国此前本身就是一个得到过“国际社会”认可的国家，乃是周王室所赐封的子爵，只因为吴国所灭，所以这才断了国统。
现在他李然若走马上任，直接成为钟离的县公，那就等同于他李然被摆到了与中原诸国国君一样的位置，俨然成了一国之君了！
先不说这样的行为是否太过于高调，仅仅他李然所拥有的这一层身份，只怕都会为中原诸国所不容。
申地之会，中原诸国本就是不得已，只得与楚国一道攻打钟离。
但中原诸国中，当真有一个国家愿意干这事儿么？谁不是心底里早就把楚国上上下下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谁又不是心里面早就寻思着待此间完了事，日后如何联合起来一起对抗楚国？
所以别看钟离国乃是数国联军一起攻打下来的，可是中原诸国打心底里根本就不愿去承认的。
以致于如今各国史官，压根就不会提到“钟离”二字，却只说是楚国是会盟诸侯而伐吴。
所以，若李然成为了钟离的县公，并且实质上接管了钟离国，成为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一国之君，那中原诸国岂不是要直接恨死李然了？
而楚王之所以这么做，岂不等同于让李然彻底与中原诸国直接决裂？
算计，一切都是算计。
李然心里那个气啊，心道这楚王当真是一点儿人事不干，整天搞这些阴谋估计，害人不浅。
“你堂堂一国之君，现在不看兵法，不理国政，天天看起三十六计来了是吧？”
“给你出谋划策，你还给老子挖坑让老子跳？真不当人了？”
“淦！”
李然很难忍住不爆粗口，毕竟他始终觉得自己的策划对整个楚国而言乃是有着积极作用的。
然而转过头，楚王就挖了这么大一坑让他跳。
这是赏赐么？这分明就是个巨坑啊！
“诶，先生不必谦虚，寡人早就说过，先生之于寡人，便是管仲之于齐桓，再重的赏赐先生也都受得。”
楚王没有半点要收回成命的意思，反而又把李然给捧了上来，直让李然与管仲并肩，实实在在的又给李然拉了一波仇恨。
要知道，此刻在场的众人之中，参加过群舒之战，巢邑之战，乃至朱方城之战的人不在少数。
这些人的功劳难道就小吗？
可楚王单单只提了李然，而且将李然比作管仲，把他自己比作齐桓公。
人所众知管仲与齐桓公的关系，倘若他李然当真是他楚王的管仲，那这些个战功同样累累的人，他们又是楚王的谁？
难道说只有他李然值得一提？其他这些人难道就不值一提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举荐申无宇
面对楚王一系列的骚操作，李然可谓是洞若观火。
先有申地之会扣押了徐子，现有封自己为钟离的县公，把他是架在了火炉烤盘上。
楚王这是分明打定主意要让自己回不去了啊。
可他李然能就此屈从嘛？
显然不能。
“大王，于情于理，在座的诸位都比然功劳更大，更何况我一外臣又岂能夺了诸位楚国臣公的功劳而据为己有？”
此次朱方城之战，除了主帅伍举以外，其实还有一众其他的将领数十人。
他们在此次战役中的功劳可也绝对不比李然的低，再加上他们本身就是楚国贵族的身份，这钟离县公说什么按理也轮不到他李然。
李然嘴上虽没有明说到底都是谁，但他这一句“在座的诸位”，却是将所有人都一并带上，也算是架着众人一齐对刚才楚王之言进行了回击。
正所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个压根不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你还能拿他怎么着？
伍举等众楚臣闻声，也皆是暗暗点头。
他们认可，自然不是因为李然的“深明大义”。而是因为他们当然谁也不想看到李然成为钟离县公。
毕竟这个钟离县公的分量实在太重，无论对于楚国而言，还是对于中原诸国而言，都是如此。
他们自是谁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钟离的县公，而不是让一个只心心念念想要离开楚国的外臣给捡了便宜。
谁知李然的话音刚落，楚王便摆手笑道：
“寡人当然知道诸位的功劳，但寡人的封赏可也不是买卖，先生便不要再推辞了。”
“另外，在座诸位亦有封赏，寡人又岂能是厚此薄彼？”
“封赏不是买卖”这五个字彻底把此次执意要封赏李然成为钟离县公的基调给定了下来。
换句话说，楚王的意思：我给你，你就拿着，根本不存在讨价还价的余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不明显么？
今日你李然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而至于众臣，这话明着是说给李然听的。但这节骨眼上，既然这调子都已经定下了，那其他人又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当然，或许是因为今日乃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楚王并不想把话给说得太过直白。他更不想是与李然直接闹翻脸，所以他选择了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意思。
李然也知道，楚王熊围的为人，素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所以，对于他而言，硬怼楚王也绝不是上上之选。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于是，就在他的半推半就下，这钟离县公的位置也就算是落在了他的头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然也算是看透了。
可事实上，楚王之所以会安排李然成为钟离县公，看似是挖了个坑给李然跳，其实呢？倒也有着楚王他自己的考量。
首先，他又如何不知，这钟离国原本就不属于楚国，而乃是周王室所赐封的子爵国。所以，若是让楚国人直接管辖统治，难免是惹来众怒。
而李然乃是出身于周王室，有了这层身份当掩护，显然选择让李然去管理这个地方要比直接任用楚人要更为合适。
再者，楚王自己当然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在玩火。
收服钟离国，迁都乾溪，这一系列操作又怎么可能掩得了世人的耳目？
这些个举动，都无一不透露着一个明确的信号——楚国回来了。
因此，中原诸国又如何不会对楚国存有戒心呢？
再加上他楚王的刚愎自用，大战前，先执徐子再执宋国大夫，这一系列的骚操作只会让中原诸国对楚国更加的警惕起来。
所以，楚国如今很是需要一个可以让天下人都觉得模棱两可的缓冲地带。
而且，非但是要考虑楚国的外部环境，楚王熊围还需要考虑的，当然还有国内波诡云谲的时局。
他为什么要封李然一个外人成为这能够镇守一方大员呢？
因为，钟离毕竟是远离楚国核心地界，所以，就算因为他楚王到时候弹压不住国内的动乱，那么钟离也将会是一个很好的避难之所。
而他之所以让李然帮忙看守这个地方，为的便是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这才是他真正考量的利弊。
因此，至于借机让李然彻底断绝了与中原诸国的往来，那对于楚王而言，也只能算是意外的收获。
而这一番算计，楚王显然是考虑得极为的细致。甚至是连李然这样的智计无双之人，竟也一时没能琢磨透这其中的道理。
在李然接下钟离县公这个赏赐后，照例，当即便是向楚王道：
“今日大王厚赏，臣自当感激不尽。”
“然则臣与大王约定在先，三件事毕，臣自当离去。届时，还请大王万勿见怪。”
丑话先说在前头，也是表明他李然的一个态度，尽管这话说了以后，会直接败他在楚国的人缘。
可李然也管不得这些了，他必须要向楚王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能任由楚王给他挖坑！
而楚王当然也清楚李然的决心，闻声只是点头，并未言语。
“那么，臣既然迟早是要离开楚国的，平日里也就不便去往钟离了。”
“臣可向大王保举一人，代在下前去担任县尹一职，还请大王应允。”
钟离县公这个职位我可以接受，但你要让我真的去钟离，那也不现实。
坑是你挖的，现在我来填土，你总不能拒绝吧？
“哦？先生是要举荐何人？”
楚王闻声皱眉，略带不悦的如是问道。
而李然则是想也没想的直接回道：
“芋尹申无宇。”
是的，李然举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他救下来的申无宇。（“芋尹”是其官职）
事实上李然在楚国的确没什么朋友，他能举荐的，除了伍奢便也只有申无宇了。
而伍奢乃是伍举的儿子，伍举如今已是椒县的县公，所以伍奢自然也是不可能再当一方大员的了。
于是，李然只能举荐申无宇。
一来，他的确是没有别的人选。
二来，申无宇这个人也确实值得肯定，正直勇敢，刚正不阿，对楚王又极为忠诚，乃是一方县尹的最佳人选。
可楚王就不明白了。
他当然对申无宇也是有着极为深刻印象的，就凭他那日就在这营帐内，与他狠狠的怒怼的那一番“直言”，楚王到现在还记得那日他自己是有多么的狼狈。
可申无宇虽说能言敢言，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可论资排辈，偌大的楚国怎么也排不到他啊？
李然怎么会举荐他呢？
当然，楚王更加怀疑的是，你李然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申无宇，难不成申无宇也已成了你李然的同党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李然又要讲故事了
对于李然举荐申无宇来担任钟离县尹这个事情，楚王的怀疑几乎是必然的。
他不无疑惑的看着李然问道：
“申无宇？……此人官职不过芋尹，乃我楚的一介下大夫，且又亦非我楚国的大族之后。今以钟离县尹此等显贵之职授之，恐怕不妥啊？先生何以要让如此之人担任？”
“再者，据寡人所知，申无宇与先生也并无往来，先生举荐此人，却是为何呀？”
他并未直接询问李然与申无宇到底什么关系，毕竟这么问，就未免显得他的疑心病太重。
可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又十分清楚的表达出了这一点。
申无宇乃是什么身份？
李然又是什么身份？
你这般堂而皇之的举荐申无宇，难不成你们当真是结成同党了？
“呵呵，大王多虑了，臣与申无宇素无瓜葛。”
李然想也不想，直接回答了楚王的疑虑，并且继续是直言道：
“臣之所以举荐此人，乃是见此人能言敢谏，忠于君事。此人思君之所为，言君之所不及，抱诚守真，实为难得！”
“此等忠君之人，该当得到重用，还请大王明鉴。”
因为申无宇本身的品格，所以李然举荐了他。
但这却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楚王显然也知道李然所言不假，可光听李然这一面之辞，他终究还有点些放心不下。
于是，他继续问道：
“申无宇此前直言犯谏，寡人亦是早有见识，此言倒是不假。”
“但此人于我楚国无有寸功，倘若只因而受益钟离县尹之职，岂不唐突？若人人都如此而受赏赐，我楚国上下县尹县公之职只怕早就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钟离县尹于寡人而言意义十分重大，先生可知？”
其实，谁又不知钟离这个地方对楚国而言十分重要呢？
这谁都知道。
可楚王却并没有这么说，他只说对他自己十分的重要。
在场众人中，也唯有李然，伍举等少数几个人听懂了楚王这话的意思。
前面说了，楚王让李然前去担任钟离县公之职，为的便是给自己日后留有余地，倘若以后楚国真出现了动乱，他也能有一处保存楚国核心实力，蓄势反攻的所在。
况且此地比邻中原，作为一个与中原各国之间模棱两可的缓冲地带，楚王自然不放心其他人前去镇守，他唯一信得过，也相信其有这个能力能镇守得住，便只有李然。
他故意提及这个地方对自己很重要，就是希望李然能明白自己这么安排的一番苦心。
而李然在听到楚王这句话的时候，当即也就反应了过来。
他微微思索后，忽的笑着道：
“既如此，大王便更应该让申无宇前去担任此职了。”
此言一出，楚王便当即无语了。
怎么好说歹说你还是不明白呢？
这钟离县尹的位置能是这么简单的事嘛？
“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楚王脸上的不悦之色一时间更甚。
他清楚李然其实此刻应该已经懂了自己的意思，但李然仍然坚持举荐申无宇，那在他看来，无疑是在故意找事，所以他当然不甚高兴了。
李然见状，朝着楚王又是躬身一礼。
众人见状，顿时一怔。
他们知道，李然又要开始讲故事了。
楚王也是颇为诧异的看着李然，心道这好好的，干嘛又要讲故事呢？
李然讲故事，就等同于洗脑。
恐怖如斯！
楚王差点呼吸都停住了，可他也没办法，只得听之任之。
李然稍微理了理思绪后开始道：
“自古以来，成法以规百姓，造刑以制庶民，刑法之事向来只加身于黎民。”
“然殊不知，天子王侯，公卿权贵如若亦失其德，其后果却是要比庶民百姓为害百倍！”
“譬如古之周厉王，幽王之前车之鉴可谓比比皆是。”
“厉王无道，路人以目，终招民怨。”
“而其后幽王则是更甚，罔顾周礼，违背祖制，最终落得国破身死的结局。”
“可见上至天子诸侯，倘若犯了大错，也都应受到责难，而非只因身位天子诸侯之身份，便能为所欲为的。”
在场众人听罢后，虽是一头雾水，却还是在那里点头称是。
这是什么道理？
之所以都在那点头，那是因为李然这话的确是有道理的。
毕竟，这两个前车之鉴，距今也并不久远，也是他们所耳熟能详。
但为什么会一头雾水呢？
那是因为李然所说的这话，显然是前言不搭后语。周厉王和幽王那档子的事，又跟申无宇有什么关系？
“而楚先君文王之世时，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以畋于云梦，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
“此乃楚史，诸位想必都应该知道吧？”
李然的目光环顾四周，只见得包括楚王在内，皆是默不作声。
他们显然也都知道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说的是什么呢？
不急，且先介绍一下这个故事的两个主角，其中一个便是楚文王。
既然能够在死后获得“文”这个谥号，那其本事一定差不到哪里去，《楚史》的评价便是：强硬如挟雷带电，诡谲如翻云覆雨。
七分雄鸷，三分昏庸，不拘泥且极为跳脱的思维方式，使得他在短短数十年的时间里，能在楚武王的基础上，先后灭掉了申，邓，息，蔡等数个小国，彻底打通了楚国北进中原的通路。
而楚国也从一个蛮夷之国，真正的走向了国际舞台，楚文王所起到的作用显然是不必再说。
也是在他的时代，楚国一百多年来的“欲观中国之政”的愿望也基本得以实现。
而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主角，则是申无宇的先祖——葆申。
葆申，原申国人，乃楚武王伐申时，从申国带回来的。
他来到楚国以后，楚武王见他满腹经纶，博古通今，就让他去当自己嫡子的老师，也就是后来楚文王的太傅。
但与后世所谓的帝师不同，那时代的太傅其实并不算得正儿八经的正卿，所以葆申虽是楚文王的老师，但他在楚国的地位并没有很高。
在把前面的这些都介绍完了之后，接下来的便是这个故事的重头戏了。
……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两代人，一件事
事情是这样的，正如前文中所提到的（古文）：楚文王曾得到了一只宠物狗，又得到一把好弓，还得到了一个美女，于是整日就是逗乐玩狗，游猎江湖并且和美女嬉戏。
申无宇的先祖葆申知道以后，便对楚文王说：
“今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畋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王之罪当笞。”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翻译过来简单来说就是：大王天天玩狗逗乐，和美女睡觉，整年整年不上朝，应该处以鞭笞之刑。
当一个堂堂国君，竟被自己的臣子说应处以鞭笞之刑。用脚趾都能想得出来，这事得闹得多大。
更何况楚文王还是如此的一代雄主！
鞭笞他？
谁能鞭笞得了他？谁又敢这样做？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申无宇的先祖——葆申。
别人不敢管的，他管。
别人不敢做的，他做。
别人不敢得罪的，他得罪。
而这，就是葆申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
“王之罪当笞，臣宁抵罪于王，毋抵罪于先王。”
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爸安排我教育你、引导你、辅佐你，那我如果不打你，就是对不起你爸。
所以对不住了，我今天必须要鞭笞你。
而楚文王也不愧是一代雄主，眼见葆申如此坚决，竟也好似是真心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
于是，他主动跪伏于地，葆申也二话不说，束细荆五十，跪着手持荆条，只象征性的在楚文王的背上打了打，就说“王起矣”。
事情发展到这里，楚文王虚心受教的形象已经演得是入木三分的了，而葆申敢言能谏的形象也已十分的鲜明。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但事实上还并没有。
到了这节骨眼，楚文王却还就不依不饶了，居然还想着要变本加厉。
说来也是，如此敷衍了事又如何能彰显他自己虚怀若谷的态度呢？
于是，这时他居然主动是对葆申言道：
“有笞之名一也！”（文王告诉葆申，要葆申别假打，要打就真打！）
如果这时候换做了其他人，听到楚王说的这些话会是个什么反应？
肯定吓都吓死了。势必都会觉得楚文王说得就是反话。
这能真打？谁又敢真打？以下犯上，这一言不合说不定就是灭满门的大罪啊！
但别人不敢，不代表他葆申不敢。葆申闻言，还真的就用荆条，狠狠的鞭笞了文王一顿！
一代雄主楚文王，便就这样被葆申是用荆条抽了一顿。
而最后的剧本，就很套路了。
葆申一顿抽完，先是自流于渊，请死罪。
而文王则是派人宽慰道：
“此不谷之过也，葆申何罪？”
……
“再然后，文王召葆申，杀茹黄之狗，析宛路之矰，放丹之姬。后楚国，兼国三十九。令楚国广大至于此者，此皆葆申之力也。”
李然前前后后，将葆申的事迹是如数家珍一般的说了一遍，并且将楚国兼并吞灭三十九国的功绩全都算在了葆申头上，这显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
毕竟葆申只是做了他身为老师应该做的事。
但也由此不难看出葆申这个人对楚文王，以及对于整个楚国的影响，也不可谓之不深远。
李然言罢，大营之中一片安静。
这个故事并不是什么民间轶事，而是实实在在记录在楚史之中的事。所以在场众人，尤其是一众卿大夫们，对此事可谓都是耳熟能详的。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楚王熊围在内。
“先君文王雄才伟略，志比天高，知能善任，知过必改，为我楚国立下基业，实乃一代英主也！”
作为文王的子孙，此时的楚王熊围自然要表示自己对他的尊敬。
可他也仅仅是用了“知错必改”四个字来概括李然刚才所说的这一番话。
其中有一个小细节，或者说一个隐藏的事实，他并未选择揭开。
耳听楚王避重就轻，李然当然不肯放过，当即朝着他躬身道：
“大王所言甚是。”
“楚国先君文王之志，上可九天揽月，下可四海擒鲲，大王既身为文王之后，自应常怀先君之志，不可忘怀。”
“然大王可知，葆申侍君之志，亦霜气横秋，坚如磐石。”
“而臣之所以举荐申无宇，亦正因他乃是葆申之后人也！”
一个是楚文王的后代，一个是葆申的后代，两代人相距数百年，却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然而结果却不尽相同。
李然之所以要讲这个故事，也正是因为这个故事对于现在楚王与申无宇而言，简直不能再贴切了。
当年楚文王既然能在葆申的“鞭笞”下痛改前非，一洗陋习并展现出他傲人的雄才伟略。
那如今你楚王难道就不能在申无宇的劝谏下，效仿先君，厚待申无宇，以彰显你楚王的胸怀么？
所谓忠言逆耳，人家申无宇既身为葆申的后代，仍旧是秉持着为国尽忠，为君尽责的优秀品质。
那你楚王熊围难道就不能有先君文王的胸怀，以及知错能改的气魄与勇气吗？
这些话，李然并未当着楚王的面说出来，因为在他道出了申无宇的身世后，这些话便等同于已经说了出来。
在场众人中，又有几个是不知道李然这话的意思的呢？
大家既都是明白人，点到为止即可。
楚王显然也是明白了过来，李然之所以要讲这个故事的原由了。
一来，就是回应他所谓“申无宇无有功劳”的说辞。
毕竟，人家既然有这个胆量能够斗胆劝谏。这在楚国，就可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功劳。而他的这一份功劳，也完全比得上他的祖先——葆申
二来，也是回应了他所谓“申无宇并非楚国大族”的论据。
人家的祖上那可也是鼎鼎大名的，曾经辅佐过楚文王的大贤葆申。就这一层身份，恐怕楚国上下如今能够与之比肩的那都是屈指可数。
于是，楚王熊围看着李然又思索了良久。
如今有一个事实，他已是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他自己的确是比他的祖先文王差了太多了。
可一向自傲甚至是自负的他，又岂能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这一点呢？
申无宇既然做到了他先祖一样的事，难道他楚王熊围就真的做不到？
好一阵后，楚王这才面色惭愧的看着李然，叹息一声道：
“今日先生之言，寡人谨受教。”
“既是先生举荐，寡人自当应允。”
是的，最终楚王还是答应了李然的举荐。
而李然讲故事的恐怖能力，也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第三百一十四章 李然举荐的真正用意
李然再一次用讲故事的方式劝谏了楚王，使楚王同意了让他所举荐的申无宇去担任钟离的县尹一职。
而在场的众人听罢，也就如此了之，无人再进行反驳。
毕竟，对于像伍举，薳罢这些人看来，相比起李然对于他们所构成的威胁，申无宇并不会对他们产生更实质性的影响。
所以，李然既是执意举荐，而且还把他们的一代雄主楚文王都给搬了出来，他们也知道，在他李然面前班门弄斧，最后只能是自讨没趣罢了。
而且，钟离县公的美差虽是被李然给“抢”去了，但毕竟也还远远没到他们要与他公然撕破脸皮的地步。
于是，楚王按部就班的，将申无宇给召了来，并当众宣布任命他为钟离县尹。
本还是代罪之身的申无宇，陡然听得这个任命，人一下子也直接傻了，直愣愣看着一旁的李然，半晌没能缓过神来。
“还不赶快谢了大王的恩德？”
最后居然还是在李然的提醒下，申无宇这才急忙朝着楚王稽首谢恩。
“申无宇，钟离于寡人而言有多重要，便不需要寡人多言了吧？”
楚王看着他，脸色平静的道。
闻声，申无宇忙道：
“臣，必定不辱使命，为大王守住钟离，教化子民！”
聪明如申无宇，他岂能不知楚王这话什么意思。
钟离本是他国，如今被楚国打了下来，最为重要自然是教化：使钟离人逐渐的移风易俗，慢慢的成为他们楚人的一份子。
“唔……你明白寡人的意思便好，去到钟离，首务便是令其臣服于我楚，务必令其沐于我楚之王化！”
“下去准备吧，明日便动身！”
楚王摆手示意申无宇可以退下了。
可谁知他这话音刚落，李然便上前道：
“大王，臣还有一事。”
楚王闻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申无宇，不解抬手，示意李然直说。
只听李然道：
“臣以为，在申无宇去往钟离赴任前，尚有一事可一并委他去做。如今他既已不是低卑的芋尹，想来此事，他理应是可以替大王分忧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纷纷朝李然投来甚是疑惑的目光。
这又是闹的那一出？
难道说李然之所以举荐申无宇，难道是还有别的打算？
饶是楚王也被李然这一手给搞得有些莫名其妙，眉头顿时微皱的看着李然道：
“先生此言何意？”
你千方百计的举荐申无宇，甚至可谓是穷极了“摆事实”和“讲道理”之能事，最后终于替他谋来了钟离县尹之职。但到头来却不让他去赴任？
这是闹哪出啊？
此时，楚王的不悦之色是显而易见的，毕竟刚才李然说了这么多，他楚王也已经听了劝。
可到头来李然居然又来了个“出尔反尔”，这不是把他这个楚王在当猴耍？
“大王莫急，且听臣慢慢道来。”
而李然则显得十分平静，面不改色的躬身道：
“大王既然意欲迁都乾溪，然而在此地修筑新都，工程庞杂，事务势必繁杂。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洫，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餱粮，且需以令役于民，属役赋丈。如此浩大之工程，大王日理万机，岂能有时间亲自操持？”
“然而，营建新都又系为一国之本，不可不察。所以此事，在臣看来，最好是交由一名中正不阿的大夫全权负责为好。”
话到这里，在场的人也就听出了李然到底什么意思。
敢情说了这么多，李然是又卯上了营建新都的督事之位啊？！
可李然这么做，岂不显得是有些大题小作了？
即便申无宇没有钟离县尹这一身份，举荐他来担任督事也并无不可，李然又何必在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呢？
楚王的眉头一时更是紧皱，他总觉得李然这样的安排有着其他的缘故。
于是他开口问道：
“先生……莫不是想让申无宇以钟离县尹的身份权且先负责营造都城之事？”
李然闻声当即点头称是：
“大王英明。”
“我周人营建都城，素来是役诸侯以成事。今申无宇即为钟离之县尹，又难得其德才兼备，刚正不阿，正可替大王分忧，还请大王明鉴。”（周王建城，诸侯得出力）
那一日，申无宇惹怒楚王，被楚王下令处死，幸亏李然来得及时救了他一命。也就是在那时，李然便告诉申无宇，营建新都的这个担子迟早会落在他的身上。
今日李然遵守承诺，将这件事顺理成章的给提了出来，申无宇一时只感错愕，又是愣神不已的看着李然。
他没想到李然居然真把这件事当着楚王的面给提了出来，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要知道在这之前，他还不过是一代罪之身，别说是主持这么重要的工程了，便是日后还能不能得到楚王的任用都是个未知数。
而今，仅凭着李然的三言两语，他的人生却即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然真乃神人也！
在这件事上，他亦是由衷的佩服起李然来。
而此时的楚王听得李然这么一说，立马也是反应了过来。
他毕竟不是傻冒，又如何不知李然话里所谓的“刚正不阿”乃是何意？
营建新都是何种浩大的工程？其中事务大大小小，可谓数之不尽。
而相较于中原的分封，相对于像楚国这样的举国专制体制，贪污腐败本就一个尤为突出的问题。对于这一点，楚王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如今营建新都，若是让一个那些本就已经利益熏心的权势之人主持营建，其危害是可想而知的。
李然之所以举荐申无宇，很明显就是为了在要让营建都城这件事上能尽可能的去杜绝贪腐的现象，并使各阶层的官吏都无有机会额外的去役使民力，这其实也是为了楚国的整体利益考虑！
想到此处，楚王一下子便明白了李然的善意。
营建新都本就是件劳民伤财的苦差事，若是再因贪腐盛行而招致民怨四起，楚国届时必生内乱。
“先生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申无宇，既如此，寡人便将这营建新都的重担也一并交予你了，命你限期三月完工，你可敢应否？”
难得见到李然设身处地的为自己着想，楚王一时高兴不已，当即将目光转向了申无宇。
申无宇此时原本还沉浸在李然的神操作之中，陡然听得楚王任命，心神一时震动，急忙再度拜首。
“臣申无宇，自当竭尽全力，为大王分忧！”
没有什么比这种誓言更值得人相信了。
申无宇心中的感动与激动一时间泛滥莫名，只得以最为直接的誓言来回答楚王。

第三百一十五章 再谏楚王
楚王大营之中，李然用神一般的操作将申无宇送上钟离县尹的同时，还让他直接揽下了营建新都的主持之位。
正所谓：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这可以说也算是圆了申无宇的一个梦。
毕竟当初申无宇就是因为迁都一事而犯颜直谏，且险些命丧于乾溪。
所以，让他督建新城，那他也一定会秉公办理，精益求精。
在场众人对于李然的这一番操作当然也感到惊愕，甚至是有些不满和憎恨。
毕竟他们中的有些人，原本还指着此次营建新都的机会可以大捞一笔。而如今李然把申无宇这个铁公鸡给送上了工事主持的位置，那不等于是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心底里能不恨死李然？
然而，面对这种不爽的心思，他们却也只能是暗藏于心。毕竟这种事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郊劳毕，待得楚王与众人一起浩浩荡荡的回了驻地后，楚王却又单独将李然留在了大营。
“先生今日之举，着实为寡人解决了一大忧虑啊！”
“来啊，摆醴，寡人今日要与先生痛饮！”
遇上高兴的事便饮酒庆祝，这显然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而且是全世界都有的习惯，直至数千年以后，这种习惯仍会存在。
李然也不免其俗的，端起杯盏与楚王连饮了三巡后，又出言道：
“此番大定，皆为大王之英明，臣之寸功，实在是不足挂齿。”
“然则，尚还有一言，虽是逆耳，臣却还是不得不多上一嘴。”
尽管今日楚王的确是接受了他的一番谏言，按理说大家一团和气的，本不该再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来扫了兴致，可有些话他却依旧是不吐不快。
而此时楚王也正在兴头上，当即就朝着李然问道：
“诶？先生这是哪里话？先生肯为寡人献言献策，乃是寡人之幸，楚国之幸。此等金玉良言，又岂能算是多嘴呢？”
“但请先生知无不言，寡人素来是闻过则喜。”
闻声，李然坐直了身体，朝着楚王拱手一揖，这才开口道：
“申无宇此人，为人刚正，不懂曲折，乃楚国上下少有的铮臣，可谓是不可多得的良臣。”
“大王此前却因一时之怒，而险些致其惨死，此举实为不该啊。”
“所谓忠言逆耳，申无宇以死犯谏，可见其忠，死而无怨，可见其义，如此忠义有德之人，大王难道不该重用么？”
“所以日后，还请大王能够虚心纳谏，宽以待人，如此方为明主之举啊。”
今日楚王给足了李然面子，从李然举荐申无宇任钟离县公，再到他举荐申无宇担任营建新都的督事。
李然所求，楚王可谓有求必应，并无任何搪塞推脱。
所以李然也算得是知恩图报，用最为真诚的话语劝谏了楚王。
楚王闻声，亦是连连点头道：
“嗯，先生所言甚是。寡人因一时之怒而差点错杀好人，实乃寡人之错，寡人日后必定改之！”
就在刚才李然才向他说了楚文王虚心纳谏，知错就改的故事，他此刻自然是记得的。
此时，李然则继续言道：
“如今钟离虽破，然楚国大业未成，大王若想光复楚国，仅靠这一时之武功，显然还远远不够。”
“所以臣还是请大王谨记‘克己复礼’四字，日后当以仁道内逸庶民，外和诸侯。如此方成王者之道。”
最终的问题，始终还是要回到“克己复礼”的这一层面上来。
如今的楚国看着虽是强大，可这种外强中干的强大只是绣花枕头而已，李然和楚王自己其实都十分清楚，在楚国给世人所留下的极为强硬的姿态下，其实整个早就已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了。
一旦陡生一星半点的意外，楚国的这种表面的强大便会立即轰然倒塌，而后续也将无一人能够再力挽狂澜了。
而他李然，却迟早会离开这里的。所以，届时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所能掌控得了的。
但是话又要说回来，他毕竟也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有余，楚国如今的一切，包括楚国的强大，也都有着他李然的一份功劳。
所以，他如今反倒是也有了几分不舍，竟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杰作”会有朝一日会就此崩坏。
“先生难道还是认为我楚国应该走周王室的老路么？”
听到“克己复礼”四个字，楚王的眼神微微一怔，而后眉头紧锁。
“大王，礼乐虽崩，然人心亦恒。”
“成大事者，若不能怀有谦卑恭敬之德，对世间万物不怀揣敬畏之心，日后必将为其所反噬。”
“周王室立国数百年，文武之道何以兴，厉幽之道何以废，只‘礼’一字，可谓是居功厥伟，所以，还请大王莫要小觑啊。”
“楚国之道若不循其礼，便是不应天地之势。其兴也勃，亡必也忽。大王既是为楚国百年而计，当知如何取舍。”
周王朝的礼乐之道，乃是整个华夏土地上最为鲜明最为古老的特征。
历朝历代，也没有哪一个君主敢在这件事上说个“不”字。
但凡明君，都必定要以礼行事。正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此素来被奉为邦家所以大兴之至理。
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周礼本身的内涵虽然也发生了些许的改变，可终究是万变不离其宗，周礼的核心思想却始终是一以贯之的。
这便是古人留给后世之人最为宝贵的财富。
不过，此时的楚王显然还并不认同周礼之于这个时代，乃至后世的重要性。
毕竟他是生在一个如此礼乐崩坏的时代。他所看到的，都是礼乐崩坏后所带来的种种恶果与丑陋。
楚国作为周王室比邻而居的大国，它可是眼睁睁的看着周王室是如何一步步的走向衰微的。
所以，显然周人的那一套东西，在楚人看来，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的高妙。
可听得李然如此一言，他却又有些犹豫，因为他相信李然在这件事上应该是不会故意诓骗于他的。
“寡人志在光复我楚国霸业，倘若周礼确与我楚国之道相应，寡人自当从之。”
这或许已经是楚王所能够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了。
一向对周礼嗤之以鼻的他，也很难对周礼有怎样崇高的解读。
李然闻声，也知这已经是楚王所能做到的极限，当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
楚国未来究竟会去向何处，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前进，那显然都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了。
他做到了对自己的问心无愧。
从楚王大营出来以后，李然望着天边斜阳，点点星光隐藏在落日下的最后一抹余晖之中，乾溪的山风在弯弯绕绕后终于拂面，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一时让人神清气爽。
看着外边的百花齐放，李然亦是不无感慨：这的确是一个美丽的时节啊。

第三百一十六章 李然的终极迂回
其实，李然之所以要把申无宇送上钟离县尹以及督建新都的主持之位，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从楚王大营出来后，李然又直奔申无宇所在的营帐。
而此时的申无宇，也已经收到楚王身边的侍卫给他送来的上大夫的官衣官帽，正搓着手准备大干一场。
而在见得李然到来后，申无宇急忙屏退左右，朝着李然恭敬一揖，感激之色，一时溢于言表。
“明公拔擢之情，无宇铭感五内，来日必当厚报！”
的确，申无宇感觉自己的运气一直不错。
有一个敢鞭笞楚文王的先祖，又在他郁郁不得志的时候遇到了李然，还碰上一个看上去蛮横跋扈，可实际上心底透亮的老板。
他能当上今天的位置，运气属实是占了很大一部分。
当然，他运气更好的是，他还有一个懂事的儿子。
李然之所以选择帮申无宇，除了申无宇本身刚正不阿，忠君爱国的品格，更为重要的其实是因为，他以穿越者的身份，早知道了申无宇此人其实还有一个好儿子——申包胥。
当然，此事可以以后再表。
现在还是先说说李然帮助申无宇的另一个目的。
“大夫客气了，然不过一介客卿，岂敢受大夫如此的大礼，快快请起。”
李然上前将他扶起，两人这才坐下。
而申无宇也很聪明，他知道李然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而他也是个肚子里装不下什么事的人，因此二人坐定后便径直攀谈起来。
“先生找我，可是有事相商？”
其实从李然一开始救他的时候，他便猜到李然很有可能还另有目的。
今日在楚王大营之中，见到李然居然会如此举荐自己，这种感觉就愈发的强烈起来。
而李然也没打算藏着掖着，闻声点头道：
“嗯，大夫所言不错，然确有要事托付给大夫。”
申无宇见状，便又一拱手，并低头急问道：
“明公请但讲无妨。”
申无宇本身还是十分知恩图报的，他虽不知李然拜托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可他这般回答却没有任何迟疑，仿佛无论李然提出何种的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而接下来他的表现，也印证了这一点。
“朱方城破，庆封被擒，楚国的国势可谓是蒸蒸日上，这对眼下的楚国而言固然是好事，但终究却也是有肘腋之患呐！”
“然则大夫可有想过，群舒之战，巢邑之战，乃至朱方城之战，虽然是赢了，可其中的疑点却也颇多。”
“在下是怀疑，楚王的身边，或许是混入了奸细。”
随后，李然便将他之前孙武的遭遇，以及他们的分析重新都梳理了一遍。
而当申无宇听得庆封在被孙武押解返回乾溪的路上，曾是遭遇了数次偷袭后，他瞬间就明白了李然的意思。
“庆封被押解回乾溪之事乃是绝密。据在下所知，便是伍举大夫也不曾知晓这些。故而，伍举大夫还曾为此是大发雷霆过。因此，那些个歹人若是在朝中没有奸细，又何以能够如此准确的知晓这些呢？”
“明公所虑甚是，看来这朝堂之上，必是出了奸细了！”
申无宇虽然只是楚王身边的下大夫，但他所知道的内幕却是颇多的。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孙武押解庆封返回乾溪这件事。
但他一开始也并不知道孙武这一路上曾遭过数轮的袭击，所以，此番听得李然如此说，他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李然也是点头道：
“这个奸细藏得极深，我故意将庆封安排在左大营中，钓了他数日，却都不曾见其动静。可见此人城府亦是极深，寻常手段恐怕很难将其揪出来的。”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是要让无宇在暗中调查？”
申无宇试探性的问道。
他不敢肯定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不明白李然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办。
要知道这个奸细既然藏得如此之深，那此人在楚国的身份和地位必然是伪装得十分妥当的。
而他申无宇不过是刚刚升任的上大夫，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去上下打点。况且他除了与伍奢能够说得上几句话外，跟其他大夫也都不甚相熟，说他是孑然一身也不为过。
况且，像他这样的自命清高之人，素来身边就不会有狐朋狗友扎堆。所以，像包打听这种事，他又如何干得？
“呵呵，大夫如今已新都的督建主持，日后与你交往之人必定繁杂。”
“而此人既是奸细，那想必在营建新都的过程中理当还会有所动作才对，毕竟此次工程可谓浩大，他若想从中挑事，那就必是不会放过这一机会的。”
前面说了，楚王这次在乾溪建造新都，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都憋着一股劲儿等着可以从中中饱私囊呢。
而这个奸细既想在楚国搞破坏，如此天赐的良机，他又岂能错过？
“明白了，原来如此。”
申无宇听罢，这才恍然，他顺着李然的话头继续道：
“此次大王亲征，朝中绝大多数大夫都跟随大王来了乾溪，此人既能精准得知孙将军押送庆封返回乾溪的时间与路线，那此人此刻必定也身在乾溪。”
“而建造乾溪台，其牵连甚广，所以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出现差错，此人既想害我楚国，自会在此次建造乾溪台时暗中下手，以累我楚国臣民，使他国得利。”
“而无宇既为督造主持，说不得与此人会有些交集……”
“明公果然好计谋！”
话到这里，申无宇一时对李然是万分的钦佩。
从一开始对自己的营救，再到帮助自己取得钟离县尹的身份，以及督造新城的主持之权，李然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的顺理成章，外人是看不出其中丝毫的破绽。
“不对……难道说……明公先前之所以不直接劝谏大王，难道为的便是引无宇前去？”
他猛的又想起这件事，心中的敬佩一时之间竟又变得骇然起来。
对啊，要说这世上又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呢？
申无宇之前的每一步，虽然都是他个人之所为。但是他又隐隐约约的感觉得到，似乎他这一切的好运早已是“命中注定”一样。
更诡异的是，他的先祖葆申与楚文王的故事，虽是流传至今，但像李然这般能够一字不差，并如数家珍一般的说出来。
如果不是早就有所预谋的话，又怎么可能呢？
而接下来李然的默然，好似也是给出了他明确的答复。
是的，李然毕竟在楚国也已一年有余，如今他对于楚国朝野上下的一众朝臣们其实都已有了相当的了解。
而申无宇，乃是他在楚王的身边所看见过的，最为兢兢业业的臣子。
尤其是在他得知了申无宇有一个儿子名为“申包胥”后，他其实早就有了“亲近贤人”的盘算。
身为穿越者的李然，他虽不一定听过“申无宇”。但他不可能没听说过春秋名人——“申包胥”。
而当他在看见了申无宇随同伍奢一同前来拜访自己的那一刻起，凭着他对于申无宇的了解，他其实也就已经料定了这后来所发生的一切。
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申无宇能够在楚王面前能够表现自己的机会。
而他后来又恰好出现在楚王大营外，将申无宇给解救下来，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毕竟，申无宇之前只是一个下级幕僚，虽有祖上的光辉历史萌阴，可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也实在是太过卑微了。
卑微到李然之前都不敢贸然举荐于他。
所以，他这才故意设下一计，让申无宇上位这件事看上去显得格外的顺理成章，即便是跟随楚王一起来到乾溪的这些朝臣，甚至是伍举，也未能察觉出这其中的破绽。

第三百一十七章 君子之道
申无宇素来敏于事，所以他的怀疑其实是对的，李然的确是“利用”了他。
李然知道申无宇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申无宇和伍奢前来拜访自己之时，他故意是以“明哲保身”之辞言语相激，而其目的，就是为了激得申无宇自己去行动。
果不其然，他的言语也的确是激到了申无宇。尤其是李然当时的那一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派。
申无宇终是按捺不住，第一个跑去劝谏了楚王。
这也就有了后来的事。
他救下申无宇，又在楚王赏赐他时，举荐申无宇，再用他早就准备妥当的“申无宇祖上的故事”进行了一番游说，更兼申无宇自身对于楚王，以及楚国的忠诚，便是顺理成章的让他获得了上大夫的身份。
由此，李然的整个计划都得以顺利的实施，并没有出现任何的错漏。
无论是楚王还是申无宇，一切都在李然的算计之中，他们的性格与智慧，李然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也由此可见，在这种君权专制的制度下，若是想要捧一个人上位，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实在是太繁复了。
饶是李然这般，为了不让楚王有所猜忌，他也不得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设计铺垫。
而此时的申无宇，在看穿了李然的计划后，恍然之间，心中的骇然也随之升腾。
他没想到自己的“鲁莽”，居然自始至终都是在李然的算计之中，而他此前却还傻傻的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天命使然”。
他感受到了李然的可怕之处。
而且，他也深深的感觉到了自己似乎是被利用了。
同时，他的心中对李然的另外一种怀疑和猜测也随之浮现。
“明公如此算计，难道只是为了替我们楚国揪出这个内奸？”
他怀疑起了李然的真正动机。
毕竟李然之前就曾说过，他与楚王约定三事之后，便会离去。
按理说，他对楚王之事理应不会如此关切才是。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呵呵，大夫不必怀疑。”
“不可否认，然确是利用了大夫的‘仗义耿直’，然而这亦是无奈之举。”
“此奸细的身份来历，恐怕并不简单。其背后之人，恐怕亦不仅是为了为祸楚国这么简单。若是不除，恐怕天下都会为之不宁。”
“而若想查出此人的底细，然也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信之人了，所以无奈之下只能选择让大夫代劳了。”
“但大夫彼时的身份卑微，不足以堪此重任。所以李然虽是谋划甚多，却是始终少了一个得力的佐助。”
“今天幸能得大夫相助，李然心中亦是甚慰。”
对于申无宇的心中不满，李然没办法去抚平，所以他只能就事论事。
如果他还能有更好的选择，他当然也不至于会提前把申无宇给推上历史舞台。
“哼，明公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但明公可曾想过，倘若大王知道了这些，大王又会如何作想？”
“无宇与明公不过数面之缘，明公却如此提拨无宇，殊不知大王最忌的便是朝臣们私下结党，而明公之于大王，更是管仲之于齐桓公。明公如此行事，大王届时又如何能忍？”
看吧，这就是申无宇刚烈一面的体现。
即便是李然，一个刚刚把他扶立为上大夫的恩人，他都能毫无顾忌的对其出言质问。这种刻入他骨子里的刚正不阿，已然成为他为人处世最为鲜明的特征，无论岁月如何流逝，也都已经无法将之抹去。
而这一份耿直，也终将会传承到他自己的子嗣的身上。
李然闻声，当即笑道：
“呵呵，清者自清，然可从未如此想过。只是……大夫难道就不想查清楚这藏在楚国内的奸细到底是谁么？”
而李然轻轻一拨，便将他对自己的这种不满转移了。
“大夫对然之不满，然无话可说。”
“可眼下这楚国的内奸却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行动，此人对于楚国危害甚大，大夫若当真想为这个国家尽忠尽职，那便与然一道，将其揪出，如何？”
对于申无宇的这一番质疑，李然却显得是漠不关心。
毕竟，申无宇乃是堂堂的君子。正所谓“君子易事而难说，小人难事而易说”。
他非常清楚，申无宇不满归不满，但他绝对不会因此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那么，只要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是志同道合的，至于其他的，便都成了次要的。
听得李然如此言道，申无宇一时只得沉默。
他当然不想继续被李然所利用，可他也不能放任这个奸细继续为害楚国。
半晌之后，他才看着李然道：
“无宇愿与明公一道揪出此人，但烦请明公日后有所谋划时，定要与无宇言明清楚，也好让无宇早做准备。”
这算是给李然立下了规矩。
李然也是极为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而在李然即将告辞之际，申无宇又忽的是道了一句：
“无宇却还有一事，一直很是好奇。”
“哦？何事？”
刚刚准备起身的李然，又再度坐了下来。
“传言明公与大王不过有三条约定而已，待得约定完毕，明公便会离去。”
“如此而言，我楚国的这些事，在无宇看来似乎与明公并无关系。可明公却为何如此的上心？甚至为我楚国于暗中谋划如此之多？难道，这也是明公与大王的约定么？”
申无宇颇为疑惑的看着李然。
而待他这话说完，李然脸上的神色也不由微微一怔。
他清楚，申无宇的这个问题，是个好问题，倘若他的事迹能够流传下去，后世之人也定然会对这个问题有所钻研。
于是他在一番思索后，依旧是用一种颇为轻描淡写的语气道：
“此事，并非然与大王的约定，而是然自愿为之。”
“哦？”
听到这话，申无宇心中的怀疑更甚。
只听他继续问道：
“明公既与大王早有约定，而今却又对我楚国之事干涉甚深，无宇实不知明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倘若明公只是因为与大王的约定，所以才如今被强留在楚国，那还请明公日后不要横加干预我楚国之事为好。”
“但倘若……明公当真是为我楚国而计，那也还请明公日后也能就此留在楚国，为我楚国大业贡献一份力。”
“然而，现似如今明公这般的明昧不清，无宇以为，此绝非君子之道啊。”
申无宇这话，可谓是直击了李然的心坎。此言虽是直接，但其实也不无道理。
这就好比是两个人谈恋爱，你一开始就说了不喜欢对方，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迟早会离开。可你转过头却又对地方无微不至的关爱，甚至每日都嘘寒问暖的，这不是吊人胃口么？
而这般做法，引得对方对你依赖，最终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去，岂不是就有些“渣男始乱终弃”的味道？
申无宇怀疑李然的，便是李然的这一做法。
当然，更为关键的是，他也是真心希望李然能够留在楚国的。
毕竟李然所表现出来的智谋，确实是远超他所认知里的所有人。
而李然为楚国谋划，也使楚国在短短一年内，先后取得三场大战的胜利，可谓是一时威震寰宇。
像这样一个算无遗策之人，申无宇为楚国计，他自然不希望李然会有朝一日就此离去。

第三百一十八章 审问庆封
面对这一无论如何他都绕不开的话题，李然也确是无法否认。甚至他还不得不承认申无宇这种怀疑就是正确的。
君臣的相处之道，很多时候就真的犹如男女朋友的关系一样。
也无怪乎此后的屈原，为什么经常以美玉来比作自己的品格，又要用美女来比作自己的心境。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他李然却并不是持这种的想法，或者说并不完全是。
有些话，他觉得他有必要与申无宇说上一说。
“楚王虽待在下极好，但楚国之于李然而言终究乃为客居之所。且楚之道，也绝非我李然所追求的大道。”
“所以，李然不会留在楚国，大夫也不必是再为此事而多费口舌了。”
“然今日之所为，虽是为楚国而谋，却也是为了天下之万千黎首。至于在下所谋的这些，在不久的将来究竟会给楚国带来怎样的后果，也犹未可知。但倘若是因此而致大夫心有不满，然也唯有求得大夫见谅了。”
话到这里，李然微微一顿，接着道：
“然出身周王室，自小便身兼周礼传世之责。”
“如今天下，礼乐虽崩，然人心亦恒。楚国若不能秉礼而行，就算是强盛也只能是盛极一时，此绝非长远之道。”
这话算是回答了申无宇，他李然为何不会留在楚国。
虽说是有其个人的原因，但与楚王志向不合，或许是更为重要的原因。
因为，楚国也未曾做到他所一直倡议的“克己复礼。”
当初李然劝谏楚王时，也是持这般说法，如今回答申无宇，亦是如此。
“话虽如此，但明公可曾想过，周礼治世数百年，未曾一变，致如今地步，天下分裂，烽火连绵，生灵涂炭。”
“而我楚国乃是遵殷商之古制，反周礼分封而行，至如今却亦可几度伯主于天下。既为旧制，且有先例可循，又何谓不可呢？”
“况且，周礼既崩，倘若我楚国再遵周礼，循规蹈矩而重蹈覆辙，那岂不等于是自断生路？”
“我楚国既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便无论如何也都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此乃我楚人之自信也。若彷徨迟疑，朝令夕改，如此恐怕反而会给我楚国反而带来无妄之灾啊。”
在申无宇看来，楚国之所以强盛，正是因为楚国选择了一条与中原诸国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周人的那一套架构在分封基础之上的制度，如今在楚国人眼中，如今就便如同是糟粕一般的存在。
而且，更不乏有一些更为激进的楚人，也早已将周礼视为毒物一般的存在。所以，周人之所为，楚人便每每都反其道而行之。
“更何况，明公如今既身在我楚，时而为我楚国计，时而又为中原计，左右逢源的同时，也可谓是左右为难。”
“明公是以为，中原的那些忘恩负义，虚情假意之人，当真会承明公之情么？”
“依在下愚见，如今明公既已对我楚国之事涉足甚深，明公日后恐怕也是再难以抽身离去么？既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呢？”
“无宇此言，皆从肺腑，还请明公三思。”
显然，像李然这种刀切豆腐两面光的行为，大体上最终都会落得两头不讨好的下场。
申无宇的话虽是逆耳，却不可谓不锋利。
李然闻声一笑，也并未对他的这番“劝告”做出直接的回应。
毕竟申无宇他并不知道李然将要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条路，甚至是李然自己，也未曾搞清楚自己要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条路。
不过有一点可以保证的是，李然要走的，绝对不是这个时代里的任何一条路。
“大夫之言，然谨记。”
“不过眼下，还请大夫先助李然查清这楚国内奸之事吧。至于其他的，不如容后再议。”
“大夫如今既已为督建之位，千头万绪，事务繁杂，然便不再叨扰了。”
李然起身后，二人又一番恭礼辞别后便是离开了。
经历这一番会谈，不可谓不成功。
虽然申无宇对他的立场产生了质疑，甚至对他所秉持的周礼是“嗤之以鼻”，可李然心里却还是极为高兴的。
因为正是这样的申无宇，足以证明他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敢于对任何人和事物都大胆的提出质疑，这种品质于当世，尤其是在专权横行的楚国，确是极为难能可贵。
……
回到大营，孙武早已是恭候多时了。
“先生。”
“走吧，是时候会一会这个庆封了。”
将庆封关押了已经有些时日了，李然却始终未曾去审问于他。而楚王这几日也因为忙着各种事未及过问。但如果再继续拖延下去，这显然也是不成的。
关于庆封，关于吴国，以及隐藏于他们背后的那些事，李然还是有必要去审问一下的。
于是，在孙武的陪同下，李然终于是来到了关押庆封的左大营之中。并在一个用条石砌成的监牢之中见到了这个曾在齐国呼风唤雨，权倾朝野的大权臣。
不过此时的庆封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此时的他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污垢，一双眸子暗淡无光，整个人看上去虚弱无比。
见得有二人走了进来，他却一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毕竟李然的穿着打扮，根本就不是楚人的服饰。
但走在其身后的人，庆封却又是认得的，此人不正是当夜潜入朱方城，将他生擒住的小将吗？
二人的到来，一时让庆封感觉是有些纳闷。
“你是……”
庆封嘶哑的嗓音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
李然闻声，当即让孙武从外面找来了水，给庆封饮下，而后这才随意的坐在一块条石上开口问道：
“在下李然，见过庆大夫。”
庆封这个钟离国的国君，乃是吴国统治了钟离国以后给庆封赐封的。
而李然身为周王室之人，自然是不会承认他这个国君之位的。
所以他开口称呼庆封，仍是以庆封在齐国的大夫身份。
“李然？”
“果然是你！”
庆封好似早就料到李然会来，此番听得李然自报家门，脸上不见任何惊讶，反而显得十分平静。
“嗯？”
“哦？大夫何以知道李然会来？”
李然有些诧异。
只见庆封不以为意的惨淡一笑，而后缓缓道：
“早就听闻先生客居楚国，此番我钟离国破，想来也必然是先生的手笔吧？”
“先生费尽心机的将寡人生擒至此，所谋者也大。只不过，若任由熊围那不懂事的，将寡人给白白处死了，那先生的这一番谋划，岂不直接成了笑话？”
事到如今，庆封却仍是以国君自居，张口闭口皆称“寡人”，就好似并未觉得他已是穷途末路一般。
把话说完，他的目光当即是停留在了李然的脸上。
“呵呵，大夫所言不假。”
“然千方百计的将大夫生擒于此，的确是有些问题想要从大夫处得到答案。”
“不过这一国之君的自称，还请大夫自重，而今的大夫不过是楚王国的阶下囚，若非是因大夫曾在齐国为相，恐怕此刻李然也不会有这般的好脾气。”
在正题开始之前，李然必须要给庆封一个警告，让他知道他现在身处何等处境。
这一开始的基调他还是要拿捏住的。
庆封闻言，脸色顿时微变。

第三百一十九章 暗行众
庆封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李然故意提及“称呼”的用意。
闻声，他也不再坚持，并是直言道：
“留老夫一命往吴国去，老夫便可将所知道的悉数告知于你。”
聪明如他，也当然知道“那些事”的价值几许。
而在如今这当口，若能用这些事来保自己一条性命，显然是最合理，也最为合适的选择。
“但倘若，你不能承诺保全老夫的一条性命，那便恕老夫无可奉告了。”
说到底，庆封如今能索取的，不过就是与李然的一笔君子交易。
而所谓交易，那必定是有商有量，讨价还价的。
面对庆封开出的价码，李然倒也并未一口拒绝。
只不过，他又适当性的还了一个价：
“大夫如今身至囹圄，助大夫出逃吴国恐怕已是不能，但若是只论保全性命，然倒可尽力而为。”
李然之所以不敢打这个保票，一方面，是因为楚国与吴国而今乃是生死之敌，他若是帮助庆封出逃了吴国，那即便楚王对他是再信任，也不免会引来猜忌。
再者，召盟申地之会时，楚国所打的本就是缉拿齐国逆臣庆封的旗号。所以，李然倘若这时偷偷寻个机会放了庆封去吴国，那毫无疑问是扩大战事的举动。楚国日后岂不有了直接对吴国用兵的理由？
所以，他无法答应庆封出逃吴国的请求，只能在保全他性命这件事上尽力而为。
而庆封听罢，却是直接质疑道：
“哦？人言李子明手眼通天，有神鬼难测之术，呵呵，莫不是也只有这点本事？”
谁知李然一笑，却也不忌，直接是与他道出了其中的原由。
“昔日，因吴王诸樊之死，吴国与楚国已成死敌，如今然若再帮你出逃吴国，两国势必会再大打出手，届时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此绝非然之所愿。”
是了，楚国与吴国刚刚停息的战火，也是非常重要的。
李然可不希望因为庆封去到吴国，致使天下再起纷乱。
而庆封自己其实也清楚，他如今既落得这般田地，能够保全性命已是十分难得，想要全身而退，甚至是再去到吴国，恐怕只是天方夜谭了。
毕竟按照楚王的性子，即便不杀他，也决计不会如此轻易放他离开。
于是，他只得接受了李然的还价，并将信将疑的又多了一嘴问道：
“子明先生确有把握能保老夫一条性命？”
在这当口，由不得他不谨慎小心，毕竟事关他的脑袋。
李然当即答道：
“此事然会尽力而为，以如今楚王对然的信任，做到此事，该是不难。”
庆封很清楚，李然其实是没有必要非夸下这个海口不可的。毕竟现在庆封乃是阶下囚，这话说出来也由不得他不信。
果然，庆封闻声当即点了点头，面露思索之色。
他应该是在思考该如何与李然开口。
而李然却不等他开口，径直问道：
“大夫能在朱方城坚守如此之久，想必背后定是有人相助吧？”
“除了然已经知晓的鲁国季氏，宋国华氏以及吴国，不知大夫的背后却究竟还有哪些人？还请大夫能够如实相告。”
为了挖出他背后这个势力，李然可谓费尽千辛万苦，如今真相呼之欲出，他又岂能忍得住心中急切？
然而庆封在思索一番后却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
“先生可知暗行众？”
“暗行众？”
李然闻声，顿时眉头紧皱。
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庆封微微点头道：
“暗行众，原先乃是由各国的权贵所组成的同盟，早在周王室东迁之前便已经存在了。”
“只因当年周王室专横跋扈，历代周王又一代比一代更为昏庸，甚至是出现了像厉王，幽王这样的昏主，比之夏桀商纣也毫不为过。”
“于是暗行众便应运而生，由分封各国的执政权贵所组成，一方面为限制周王室的权力，一方面也是为各国联合，互为求同存异，以期共赢之局。”
“一开始，暗行众的力量极为强大，也极为有效的抑制住了周王室对于权势的滥用。尤其是共和之时，华夏周邦发展迅速，天下可谓是一片悻悻向荣之景。”
“直至幽王时期，暗行众与周王室的斗争却是愈演愈烈，申侯作为暗行众的首领，发动了一场谋反叛乱，甚至不惜引狼入室，将犬戎引入了中原，镐京城破，并由此导致了周王室的迅速陨落，乃至东迁。”
“而这场叛乱，虽然暗行众最终取得了胜利，但因为原则上已是违背了其初衷，而周王室经此一役，国力日衰，暗行众便成为了大家都极为一个讳莫如深的问题。而暗行众本身，也不得不由此转入地下。从此民不见闻，史不见载。”
没想到西周覆灭之战，居然会是由一个组织发起的叛乱！
饶是李然听到此事，也不由狠狠一惊。
要知道犬戎与申侯当年杀死周幽王，可谓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李然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个姜姓一脉的申侯，居然会是一个组织的首领，而且这一组织竟还是由各国权贵所组成的联合体。
换句话说，当年引犬戎杀死周幽王的，可谓是诸国共同所为！
所以，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背叛！
这也瞬间令李然是恍然大悟了过来。难怪当年所谓的“烽火戏诸侯”为什么能够如此异口同声的，出奇一致的在各个诸侯国之间广为流传呢？
说到底，这就是一场针对幽王的统一舆论战。
而周礼，大抵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崩溃的吧。
周礼治世的时代，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步步的走向了黑暗。
一个组织，竟然直接影响了一个时代！
便是李然也不由为这个组织的力量感到可怕。
而中原诸国这些年所倡导的克己复礼，此时看来也无异于就是一场笑话。
他们的先祖背叛了周王室，将周礼践踏于地，而他们此时却反过来说要上位者们都克己复礼，这不是笑话又是什么？
“那么，暗行众，难道时至今日还依旧存在着？”
李然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只见庆封沉默了一阵，最终是似乎极为艰难的点了点头。
“不错，暗行众不但存在，而且老夫便还是其中的一员。”
“而除了老夫外，鲁国季氏，宋国华氏，也都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李然这又是一阵恍然。
难怪鲁国季氏与宋国华氏要倾尽全力的帮助庆封，原来他们就同属于这样的一个利益联盟。且其历史悠久，权势滔天，互为联合之下，可谓已是只手遮天！
而他们之所以要保住庆封，显然也就等同于是在保全他们整个利益链的关键一环。
“首领呢？”
“你们的这个暗行众的首领究竟又是谁呢？”
李然急忙问到另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可谁知庆封却是再度摇头道：
“老夫不知。”
他看着李然道：
“暗行众内的主事，被称为‘七君’，所谓‘七君’乃是指其头部有七名主事，而并非特指七人。”
“老夫所知的现如今其中两名主事乃是鲁国的季孙意如与郑国的丰段，至于另外五个，老夫如今也无从得知。”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七君’的头目，十有八九乃是晋人。”

第三百二十章 暗行众的运行方式
为什么庆封就如此笃定现如今的暗行众首领一定是晋国人呢？
为什么甚至连其他几个主事之人是谁都不知道的庆封，却能如此肯定这个庞大得令人震惊的组织其首领一定是晋人呢？
其实，关于这一点，即便是庆封不说，倒也有两个与东周的史事可考。
其一、平王东迁，就是由晋文侯会同郑武公，秦襄公，卫武公一起完成的。
而这也是晋国在历史上第一次扮演了话事人的身份。
其二、周王室二王并立的局面持续了二十一年之久，即便是在周平王东迁以后，这种局面也依旧保持了数年。
而攻破周携王，拥立平王为正统的，也是当时的晋国国君——晋文侯。
再联系到前文庆封所述，申侯又作为当时暗行众的首领，引犬戎祸乱了宗周。可谓是身败名裂，所以也就理所当然的因此而丧失了继续领导暗行众的正当性。
而晋文侯作为其继任者，最终也算得是拨乱反正。一个是废了幽王，一个是扶立平王。
二者的联系确实不可谓不紧密。
除此之外，再联想到晋国乃是最早确立了与当时中原诸侯都截然不同的六卿议政制度，而这一制度，又与如今的暗行众是何其的相似？
所以，毫无疑问，晋国上下，一定都是与暗行众是牵绊极深的。
更何况，晋国在经历了文公，悼公两度称霸天下后，如今除了楚国外，中原诸国皆称晋国为伯主。
暗行众作为一个势力庞大的地下组织，其首领也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也唯有如此，才还能令各国的主事信服。
而庆封也曾是贵为齐相，却也不过是暗行众中的一名主事，且仍是不知晓其他的主事之人到底是谁。
由此便不难推断出，这暗行众首领的身份会藏得有多深了。
而庆封之所以肯定其首领乃是晋人，也正是基于上述的推断。
听到此处，李然的脑海里也瞬间不由得是浮现出了数个晋国人来。
赵武，韩起，魏舒，范鞅……
这些都是晋国六卿中举足轻重的人，他们也都很有可能就是这个暗行众的首领。
特别是韩起。
尤其是当李然回忆起在平丘之会，乃至虢地之会前后与韩起会面的一些场面，就愈发的觉得，韩起这个人的一些举动都显得很是奇特。
他并不像赵武那般一心只为晋国整体着想，也不像羊舌肸那般以仁义广施道德，以信誉著称天下。
但是，你要就此说他只是个狡诈且贪的宵小之辈，但又显然不是这样。
个性复杂而又身居高位的韩起，从他登上历史舞台那一刻起，便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更何况，如果他真的是暗行众的头目，就不能解释为什么平丘之会上他为何没有直接出手救下季孙宿呢？
这显然也不合常理。
所以，此时李然也不好直接作出判断，毕竟这些都只是他的直觉罢了。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算是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当初竖牛会选择出逃鲁国呢？
显然，竖牛在郑国时乃是丰段麾下的马仔，而丰段又与季孙意如又是同一组织的，那么竖牛被郑国所驱逐，而后改投季孙意如便是顺理成章的了。
“大夫请接着说吧。”
思虑片刻，他微微抬手，示意庆封继续。
“其实，老夫也曾是其中七名主事之一，也曾是执掌一国的大权卿。”
这当然是在他当齐相的时候。
“可如今，老夫却也不过就是个为暗行众做事的小喽啰罢了。”
他虽是没有确切的说明自己身份变动的具体时间，可李然对此却是心知肚明的。
毕竟庆封此前自被齐国所逐后，其声望可谓是一落千丈。暗行众既然是一个如此看重个人身份以及声誉地位的组织，那想来也自然不会再给庆封安排主事的位置。
刚才说了，这暗行众的‘七君’，可并非特指某些人，而是所谓的七把主事的交椅。而这七名人员，却是会一直变动的。
从这里不难看出，这暗行众所采用的提拔制度，虽是与“周礼”有些近似，但又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而这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并不是采用的“世袭”制，而是更近似于一种“优胜劣汰”的制度。
但凡他们这些人中，一旦其中一个位置发生了变动，便会由暗行众的首领直接挑选出合适的人选进行继承。
并且将此情况再一并告知其他五人。
庆封因为经历过这种暗行众高层的内部人事变动，所以，他才得以知道这些。
毕竟，当初他成为主事和卸下主事的位置时，便都是这般的情形。
显然，这样做的好处就在于，除了被变动的那一个主事外，其他几个主事便只能是知道这个主事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变动，但具体是谁，他们却并不知晓。
而这种单线联系的方式，就可以使得整个组织的安全性得到极大的保障。
保证了他们其中即便有一方暴露了，其他人也都依旧能安然无恙。
尤其是对其首领而言。
严格意义上来说，首把交椅若是陨落了，那么次把交椅便会直接承袭成为首领。而后再票选出来的人选，则只能是从末位开始再慢慢往上爬。
而这，也就最大程度的保障了其首领的安全。
“对了，那你是如何知晓季孙意如和丰段便是其中七个主事之一？”
这里李然不由发出了疑问。
既然都是跟首领单线联系的，那庆封又是如何知晓季孙意如和丰段的身份的呢？
闻声，庆封不由一声惨笑，眼含赞许的看着李然道：
“世人都传李子明明察秋毫，智绝无双，如今看来，倒也并非尽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之言。”
李然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跑偏话题。
庆封只得继续道：
“老夫之所以知晓此二人乃是主事之人，不正是因为当初老夫还是主事之时，这二人便是接替上位的吗？”
“鲁国那边，季孙意如乃是替了他祖父季孙宿的主事之位，而郑国方面，丰伯石他则是承袭了当年良宵良伯有的位置。”
“至于其他的几位主事，只要他们的位置并未发生变故，那他们的身份便永远都是一个谜。”
显然，庆封的意思是，在他担任暗行众主事这段时间内，他只经历过季孙意如和丰段的主事位置变动，而其他几人都是稳如泰山的，并未在此期间内发生过人事变动。
所以他所能得到的信息，也就仅限于此二人。
而在他被剥夺了主事之位后，暗行众主事之位的人事变动自然就跟他再无瓜葛，他当然也就不知道现如今的主事之人究竟是谁了。
换句话说，每一个成为‘七君’的人，除非他们能够活着经历其他六个位置的人事变动，并熬成了“首领”，要不然他们是绝对不会知晓其他六人究竟是谁的。
也只有暗行众的首领，才有这样的特权。
而这一设计，似乎又与晋国最早所盛行的“六卿”的论资排辈制度，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当李然想明白了这一点，便也不得不是对这一制度设计者的智商感到叹服，毕竟能从制度上，把一个地下组织的安保系数做到这个份，古今往来，绝对是屈指可数。
要知道这可是春秋时代，一个距离现代社会两千多近三千年的时代。
古人的智慧诚不欺我也，实在是高深莫测啊。
饶是李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第三百二十一章 庆封的老瓜
随着地下组织暗行众的秘密逐渐被庆封给揭露了出来，确确实实是给了李然以很大的震撼。
他没想到这些古人在展开地下活动时居然也能搞出这么多的花样来，而且还这般的神秘莫测，安全系数也是高得惊人。
太可怕了，他们这可都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啊，他们哪里经过专门的培训？
这难道都是他们一步一步自己摸索和实践出来的？！
此时此刻，李然只想竖起拇指给这位暗行众的创始人大喊一句：牛逼！
“你想到了什么？”
庆封见李然半晌未曾言语，还以为李然想到了什么，当即如是出言问道。
李然闻声，微叹一声笑道：
“呵呵，李某原本只以为你们不过是一个松散的利益联盟罢了，可如今看来，却是在下小瞧了，也过于高看自己了。”
李然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错误。
他如今必须要换一个角度来重新审视一下眼前的局势了。
谁料他的这番实诚却反而遭到了庆封的嘲笑：
“呵呵……你李然的确也算得是出类拔萃，神鬼莫测之术甚至可以算得是傲视群雄的了。”
“然则世间高人数不胜数，人外之人更是多如牛毛，以井底之见而妄图窥探天地，可谓荒谬？”
任何时候，都绝对不要小觑了古人的智慧。
这原本算是庆封的一番“好意”。
可谁知这番好意也激起了李然的好胜心。
若说比试拳脚功夫，他李然可能一开始就直接举了白旗投降，毕竟他对自己的拳脚有着深刻且清晰认知的。
可若说比试智计，那他李然又何曾怕过？
只见他此时是颇不以为然的回道：
“哦？大夫如此说，李某反倒是来了几分兴致。”
“我李子明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斗智斗勇仅占一半，我如今倒是想会会你这个所谓的‘人外之人’究竟还有什么能耐！”
“言归正传吧，你既当初身为‘七君’之一，那为何会不知道齐国国内到底是谁将你取而代之的呢？”
按理说，庆封卸下主事之位时，他应该知道究竟是谁接替他的。
可在庆封前面所说的信息中，却并未提及这一点，这不由让李然产生了一丝疑惑。
面对这个问题，但见庆封的眼神里居然顿时浮现出了一抹追忆之色。
过得良久，他这才开口道：
“当年老夫之所以会沦落到出奔吴国，这完全是一个巧合。实不相瞒，老夫其实至今都没搞清楚，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这幕后之人又几乎是从头到尾都未曾现身，至于那接替老夫之人，老夫更是无从知晓了。”
这番话乍听起来，显然就是一番巧言令色。
可李然却并不怀疑他这番话的真实性。
因为，他是大概也知道当初庆封被齐国所逐的全过程。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在庆封执掌齐国国政期间，他的麾下有一宠臣，名曰卢蒲嫳。
这个卢蒲嫳为了能够结交庆封，甚至是不惜是让自己的妻子与庆封私通。
而自从庆封与自己家臣卢蒲嫳的妻子私通以后，他为了方便行事，也是心大，便径直是搬到了卢蒲嫳的家中。往后可谓是日夜饮酒戏虐，荒诞淫逸。
而他身为齐相的权力，也就慢慢的交到了他的儿子庆舍的手中。
不过，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和悬疑之处就在于，自从他儿子庆舍掌握了齐国大权以后，居然是被他自己所任用的卢蒲葵（卢蒲嫳的哥哥），以及同样是侍奉齐庄工的王何给干掉了！
而且这两个人原本也都是逃到鲁国的出奔之人，一个是他老爹庆封召回来的，一个则是庆舍自己给召回来的。
可没曾想到，最终掀翻了齐国庆家大权的，也正是此二人！
其中，最可疑的疑点就在于，当时的庆舍可谓是掌握着都城内的所有军政大权的。按照庆舍当时的实力，甭说是两个侍卫，就算是当时的齐侯，按理也完全奈何不了庆舍。
可庆舍就这样被莫名其妙的给干掉了，而且在干掉了庆舍以后，二人又能直接操持兵权，甚至成功的阻止了庆封的反扑。
最终，庆封在短时间内不但失去了宝贝儿子，而且还失去了齐国的一切权力，致使他不得不出逃吴国。
当然，要说这件事的幕后如果没有齐景公参与其中，恐怕这谁都不会信。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的奇葩，李然在洛邑守藏室数本史料上其实也都看到过这一记载，可是明明是牵涉到齐国最高权力的转移，却唯独不见有齐侯参与其中的记载。
更让李然感到疑惑的是，庆封一开始是逃到了鲁国，后来才去的吴国。
而按照时间线来推算，当时鲁国的实际掌权者，正是季孙宿，也就是所谓暗行众的七个主事之一。
难道说，庆封之乱，其实也是由暗行众一手策划的？其本质乃是暗行众内部的一次权利以及人事调整？
李然之所以不怀疑刚才庆封所言的真实性，正是因为倘若庆封之乱的确有可能就是暗行众的刻意安排。那接替庆封的人，庆封自己自然也就无从知晓了。
而后面庆封出逃吴国，成为钟离国君，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可算是暗行众给庆封留下的一条后路。
至于为什么要安排庆封成为钟离国君，这里面可能就又牵扯到了吴楚两国的纠纷在其中了。
回到正题，李然对庆封之言并未感到怀疑，可是他对当初庆封之乱起因的怀疑却并未就此减弱。
反而是更勾起了他更大的好奇心来。
“你还记得当初事发的状况么？”
他之所以问这件事，乃是因为他需要确定庆封之乱到底是不是暗行众一手策划的。
倘若是，那么现如今的暗行众的力量也就由此可见一斑了。
倘若不是，那么当今的齐侯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究竟是齐国内其他卿大夫的手笔，还是齐侯亲自授意的呢？
这其中的关节，对于李然对现下局势的判断都非常的关键。
“呵呵，年轻人，揭人伤疤可不是一件好事，你年纪轻轻就干这事，就不怕夭寿么？”
当年之事，对于庆封而言，乃是莫大的耻辱。
这些年他极力躲避着有人提起这件事，而在整个钟离国内，甚至没人敢在私底下谈及此事。
如今身为阶下囚，却被李然这般堂而皇之的给提了出来，他自然感到有些不悦。
然而，李然的回答则更是直接：
“人之寿数，乃为天数。若就此夭寿，李某亦从之。”
简言之，老天要怎么样我管不着。
可是这天底下的人，那我还真就得管上一管。
庆封听到这话，情知这件事他是避无可避，当即只能一声冷笑。
“留给大夫的时间不多了，还请大夫早些言明才好。”
李然不得不再一次出言提醒，毕竟他有耐心，不代表那混迹在楚营内的奸细也同样有耐性。
此时，一旁的孙武朝外又看了一眼。
此刻，偌大的左军大营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楚国的奸细到此时仍然没有任何的动静，这对于李然而言可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庆封的目光也顺着刚才是孙武掀起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眼神里一时流露出一股哀伤与悲戚。

第三百二十二章 都是小人物
庆封的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不过现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的他，如今面对着李然的询问，他似乎也没有再回避的理由。
他又回忆了许久，这才从记忆中是恍然了过来，而后又略显茫然的开口言道：
“当年，事发突然，舍儿的死讯乃是突然从都城中传来的，而跑来传信的侍卫亦浑身是血，才把这事说完，便也跟着一命呜呼了。”
“而我当时还在卢蒲嫳的家中，对一切都未曾警惕，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对于老夫而言，就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随后，还是在卢蒲嫳的提醒下，老夫才想起了要调集周边的邑师。”
“他们杀死舍儿，下一个要杀的自然是我。而卢蒲嫳倒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毕竟老夫也待他不薄，于是他索性便是与老夫一道反了。我们集结家甲，连夜奔城，可城门口处原本由他所安插的守卫，此时却早已被他们收买。但见其四门紧闭，全城戒严防备。”
“老夫到现在还依然记得，当初攻城时所看到的场景。”
卢蒲嫳的采邑距离齐国都城不远，所以这就给到了庆封集结兵力的时间。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一举动却好似是早就暴露了一般，或者说参与杀死他儿子的卢蒲葵（卢蒲嫳的弟弟）与王何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反一般，竟提前在城中安排了大军驻守。
双方在城门口便发生了激烈交锋，然而卢蒲葵与王何则依靠着城防优势，挡住了庆封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偌大城门口横尸遍野，血流成河。无数人都在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叛乱中，无辜枉死。
“当时，老夫攻不进去，可是他们也出不来，一时形成僵局。”
“然而就在我们僵持了三日之后，却突然又冒出来了一支奇兵，横空出现在了我军的侧翼，并对我军展开了突然的袭击。”
“当时老夫正在大营之中议事，骤然听得鼓声，待我们反应过来，已是不及。”
“这支奇兵与城内守军立即展开了反扑，老夫一时腹背受敌。且这支奇兵速度之快，攻势之凌厉，也绝不是普通的齐师可比。”
“由此，老夫最终是以惨败收场，出奔了鲁国。”
说到这里，庆封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他在齐国独霸朝政多年，可谓是权倾朝野。可没想到，从一开始的庆舍被杀，到后来城门口的守卫被收买，再到这支神秘大军的出现，他可谓是从头到尾都浑然不知。
就好似他所有的消息来源，在那个时间点是被屏蔽了一般。外界的所有消息他是一条也收不到，所以理所当然的，最终只能是以惨败收场。
但这不可谓不古怪。
“你是说……是卢蒲嫳提醒你造反的？”
“大夫你一开始其实并未想到要造反的？”
李然从庆封的话语中，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的不对劲，便不禁如是皱眉问道。
按照庆封所言，此事或许还另有玄机也未可知。
可谁知庆封却是摇头道：
“在那当口，不反是死，反也是死，既然都是一死，又有什么理由不反呢？”
他并未否定李然的问题，但是却也并未正面回答，他的意思好似在说即便是卢蒲嫳怂恿他造的反，那也没什么问题。毕竟都到了那种时候，造不造反，下场也都是一样的。
“但是……大夫就不觉得他的这番提醒很是可疑么？”
“什么？”
庆封不解的看着李然。
只听李然道：
“卢蒲嫳既是卢蒲葵的弟弟，而当初卢蒲葵之所以能够以叛臣身份再得以回到齐国，那也是他这个弟弟在背后运作的结果。按理说他二人应该更是兄弟齐心，情比金坚才对。”
“可当卢蒲葵背叛了你，背叛了令郎，身为弟弟的卢蒲嫳却与大夫你一道造了反，这对于卢家而言，又有何益？”
“即便他们能把你赶走，卢家也会因为卢蒲嫳曾与你一道造反，而导致卢蒲葵在齐国的朝堂之上受人排挤，届时齐侯还会重用他们卢家吗？”
虽然这年代，兄弟阋墙，反目成仇的也有很多。
可卢蒲葵与卢蒲嫳两兄弟的情况毕竟是有些特殊的，因为卢蒲葵是在卢蒲嫳的运作之下才得以回到齐国的。而且，他们本身与庆封还是姻亲。
所以，卢蒲葵之所以要诛杀庆舍，大概率是也只是为了向齐侯表达忠心罢了。
但是，毕竟卢蒲嫳在城外与庆封造反，也很有可能会直接连累到卢氏一族。而这就直接导致了，即便卢蒲葵能够成功抵挡住了庆封的反扑，但也会让他在这件事后遭到齐侯，乃至整个齐国朝堂的猜疑。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卢蒲葵在杀死庆舍，挡住了庆封的进攻后，他本身也并未就此得到齐侯的重用。
而他的弟弟卢蒲嫳，理所当然的，在几年之后便是被放逐去了燕国。
“这两兄弟在齐国干了这么大的事，最终却都是落得如此的下场。”
“大夫不觉得奇怪么？如此两个关键的人，却也是像两颗棋子一般，被人用完即弃。”
按道理来说，一般发起了政变并最终取得胜利的人，无论是其中的主角还是配角，按理都会走向人生的巅峰。
即使这种巅峰只是暂时的。
可是，卢蒲葵与王何，这两个人却好像是两个匆匆走过场的人一般，虽然其发动的政变取得了成功，可是他们却并未从这件事当中捞到任何好处，甚至是只最终落得被放逐的下场。
显而易见的，他们若不是被人所利用，并充当了棋子，还能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一盘棋？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搅动，逼老夫造反？”
庆封也不由得是反应了过来，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李然略带思索道：
“不妨细想一下，在彼时倘若你不反，那齐国朝野上下又能拿你如何呢？”
“都城的守军虽是在卢蒲葵与王何的手中，然而你的手中毕竟是执掌着齐国的军政大权。”
“你有军权在手，朝野上下也大都是你的人。所以，只要能够迫使齐侯与你和谈，最终的结果就不会是这样。”
李然敏锐的察觉到了卢蒲嫳提醒庆封造反乃是一个陷阱。
因为庆封在那时候造反，就无异于是直接犯上作乱。这乱臣贼子的帽子是怎么都脱不掉了的。因此，如此便更没了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庆封直接选择走了一条死路。
从这一点来看，幕后推手一开始的目的，显然就是冲着庆封来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 绝不可能是巧合
假使庆封在当时能够多想一想，或许他也就不会落得最后出奔鲁国的下场。
他权倾朝野多年，齐国的军政大权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所以只要他想以正常的途径来稳住局势，就算卢蒲葵与王何再怎么兴风作浪，朝野上下也都不会答应。
毕竟齐侯与朝臣可都不想因为卢蒲葵与王何的原因，而导致他们日后会被庆封清算。
所以，只要庆封能够静待一些时日，不这么着急造反，甚至将“犯上作乱”的帽子是扣在对方的头上，那最终的结局也一定会有所不同的了。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的峰回路转。
庆封不但急着造了反，而且居然还没打过。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动用他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就遭到了失败。
这难道不值得怀疑？
“你造了反，便等同于是把自己给逼上了绝路。”
李然用一句话，对他当初的错误行径进行了总结。
庆封听罢，顿时面露惊色，看着李然道：
“你的意思是，卢蒲嫳提醒我造反，乃是他们故意为之的？”
谁知李然道：
“确切的说，你之所以会选择犯上作乱，就是有人安排卢蒲嫳诱导你这么做的。”
“因为，只有你造反了，彻底自绝于齐国的朝堂，你手中的权力才会失效。那么躲在其背后之人才有机会能够就此将你一举击垮。”
“但倘若你并未造反，那么卢蒲葵与王何虽是杀了令郎，但他们的行为便已是赤裸裸的造反。你所能采取的应对方式应该是有很多的，毕竟你可是齐相！”
所以，迫使庆封站在齐国朝堂的对立面，乃是这个计划的关键。
可惜的是，当时的庆封并未看清楚这一点。
“卢蒲嫳他……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当时与老夫可是一条船上的，他这么做，那岂不是等于置他自己于死地？”
庆封依旧是想不明白。
对于这个问题，其实李然也一时没什么头绪，毕竟这件事对于卢家而言，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的不对劲。
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从他们最终被放逐燕国的下场来看，他们当时也并不知道幕后之人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么做。所以，无论是卢蒲葵还是卢蒲嫳，他们应该都是遭人利用。”
“而这些人这么做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将你给赶出齐国。”
“至于那一支所谓的奇兵，你想过没有，齐侯本就在这整件事情中都显得十分的安静，安静得就好像他根本没出现过一样，你不觉得这也很奇怪么？”
确实，齐侯与齐国的朝臣，在庆封之乱这件事中，都显得十分安静，这的确很诡异。
特别是齐侯，他作为一国之君，庆封乃是他的齐相。齐相造了反，国君却毫无动静，这说得过去吗？
“你的意思是，那支奇兵，很可能是齐侯安排的？”
庆封试探性的问道。
李然摇了摇头，并未给出明确的答复，只道：
“即便不是齐侯，那也是必是齐侯暗中所默许的，与他注定是脱不了干系。”
“所以，驱逐你离开齐国的这个阴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上下合谋，根本就不单单是卢蒲葵与王何的个人行为。”
“而能够运筹如此之大的计划，且参与其中的，更是无一例外的将其中的关键人物悉数驱逐，除了暗行众，你觉得还能有谁有这个能力？”
话题最终是回到了“暗行众”上。
庆封之乱从一开始到结束，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不是死就是被驱逐，齐国上下更是安静得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朝堂，更像都成了看客一般。
而能够让整个齐国朝堂都充当看客的，除了暗行众，试问还能有谁呢？
这件事的背后只有可能是暗行众在操纵！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得李然的猜测，庆封更加想不明白了。
毕竟，当时的他还是暗行众的主事之一。即便要替换，那也犯不着用这样的一种手段不是？
暗行众采取的这种方式，更像是想让齐国的权力发生更迭，而并非是单单只为了驱逐于他。
“那接下来，你为什么会选择出逃鲁国呢？”
李然没有回答他，反而是如是反问道。
庆封闻声，一下子愣住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道：
“除了鲁国，当时老夫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的，除了鲁国，当时的他当真没有别的选择。
燕国他是不可能去的，那地方根本不存在任何让他再起的可能。
而晋国一直以来都与齐国不对付，他一个齐国乱臣跑去晋国，虽说不一定会被晋国驱逐，但按照当时的执政卿赵武的性格，他大概率也一定不会受到晋国的款待。
所以，他唯一能去的，便只剩下了鲁国，再加上当时在鲁国一手遮天的季孙宿，正是他所知的暗行众主事之一。
所以他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那为什么最后又要去了吴国呢？”
李然继续问道。
庆封闻声，再次回忆道：
“出奔吴国，当真只是一个巧合。那时候季孙宿正与鲁襄公明争暗斗，鲁襄公自从楚国回了鲁国后，便执意要修建楚宫，而季孙宿对此颇为反感。双方在朝堂之上也多有争论。鲁襄公彻底被激怒后，便不顾季孙宿的反对，强行颁布了修建宫殿的召令。”
“而我们暗行众，素来是视楚国如大敌的。无论是因为他的君权独大，亦或是它对于我们中原的威胁。毕竟，一个强大而统一的楚国，对于由我们这样赖以分权而立的卿大夫而言，说它是洪水猛兽亦不为过。”
“季孙宿因此而感到了危险，而此时吴国又恰好又遣了使者前来访问鲁国，这才让我跟随吴国使者去到了吴国交涉，以期能够以吴制楚。”
其实，就连庆封自己都能感到这件事乃是有人在背后运营，可是他却并不知道这人到底又是谁。
所以，他只能将这件事暂且称之为巧合。
因为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尤其是那个从吴国来的使者，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征兆。
而季孙宿的安排也显得十分唐突，他直接让庆封跟着吴国的使者去了吴国。当时也并未再多言一句。
“换句话说，如果是有人安排了这件事。那么无论是季孙宿，还是吴国，其实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对吗？”

第三百二十四章 能被利用，也是种幸福
暗行众的行为，纵是聪明如李然，也并不完全能够将其琢摸透的。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既然庆封之乱乃是暗行众在幕后所安排下的，那么庆封之所以会去往吴国，那也一定是他们的安排。
只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暗行众如此策划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说到底，庆封在齐国为相时，好歹也是暗行众的七名主事之一。他在齐国的影响力及权力都不可谓不深厚。
若暗行众真如庆封他自己所言的那般，乃是一个由各国权贵所互为联合构成的组织，那暗行众将庆封赶去吴国的目又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说……只因为在齐国，他们已经物色了一个比庆封更适合的人选？
“小子，你的意思是？这一切的背后其实都是暗行众的安排？”
庆封显然是有些不太同意李然的这种猜测。
这也难怪，毕竟他对于暗行众，本就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与着迷。
所以，对于这一言论，他的眼神中不经意间不由隐隐透出了一丝的不屑。
“哦？大夫难道还是不信？”
“老夫自然不信。”
如果说李然一开始猜测庆封之乱乃是暗行众所为，庆封还有些能信。那么让他出逃吴国，庆封便是打死都不会相信。
因为这两件事，从最终的结果上看，乃是逻辑完全相反的两件事。
驱逐庆封离开齐国，导致庆封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而驱使他去吴国，最终却让他成为了钟离国的国君，东山再起。
倘若这两件当真都是暗行众所为，那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这样做的呢？
难道说他们只是为了让庆封感受一下大起大落的滋味？
这种完全矛盾的做法，简直可以被看做是“荒谬绝伦”。
庆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对李然的猜测是嗤之以鼻，他完全不相信他所偏执的暗行众，会无聊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在它看来，这也完全不是暗行众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
“可是大夫想过没有？”
李然眼神忽的凛冽，盯着庆封道：
“你之所以能够成为钟离国的国君，难道只是因为你以前身为齐相的身份？”
庆封在逃到吴国后没多久，就被当时的吴王诸樊给封为了钟离国国君。
当时的吴王诸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难道仅仅是因为庆封以前在齐国为相，他为了彰显吴国对于别国人才的重视？所以才这么做的？
显然不是。
从后面的一系列事情来看，钟离国的存在，显然是对于吴国是大有裨益的。无论是战略物资的输送，亦或是对于他本身的战略扩张。
自此之后，吴国在与楚国争雄的道路上也走得可谓是更加的坚实，且更有了几分把握。
而庆封的齐人身份，可以说，仰仗着原本齐楚之间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以及齐国乃姜姓之邦的身份，显然由齐人来充当这一可以从中斡旋的角色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再加上他虽已经不是暗行众的主事，可他仍是暗行众其中一员，有这一层身份在，他这个钟离国国君的作用当然就更要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所以让庆封成为钟离国国君，无论是对吴国而言，还是对于整个中原而言，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呵呵，就是当真如你所言那又如何？”
“老夫这些年在钟离国忍辱负重，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重返七君之列！”
庆封的意思很明白，无论这一切是不是暗行众安排，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因为他在钟离国做的这些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重回巅峰。
倘若，之前的种种还当真是暗行众所安排的，那他或许还反倒是更加喜闻乐见了。
这让李然一时感到十分的不解，他不禁是皱眉看着庆封问道：
“即便是被利用至此，你居然也毫不在意？”
“利用？呵呵，你这竖子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啊！”
庆封忽的一笑，脸上不屑之色顿时满溢，并是嗤笑一声后言道：
“你李然好歹也是个知书明理的，且洞察人心之人，居然也能说出这等的浑话来？古往今来，凡是史书所载的，又有几人不是在利用别人的同时又为他人所利用？”
“想我兴周五百年之太公姜子牙，文王之所赖。难道这不是利用？”
“况且，你敢说你在曲阜扶持鲁侯上位之时，就没有想过要利用旁人之力？那你与晋国的韩起与羊舌肸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而你如今在楚国，这种种的策划之中，难道就不是为楚王所利用？”
“大家不过都是同命之人？又何分彼此呢？”
话音落下，条石堆砌而成的监牢内顿时鸦雀无声，饶是孙武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静默思索起来。
庆封说的显然没有问题，而且放眼整个时代，整个世界，他的这种说法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
在这样的世道下，人与人之间本就充满了“利用”与“被利用”，而各个势力，无论是家族，亦或是邦国，为了强大，为了能够延续辉煌，也都在千方百计的“百般利用”他人。
而暗行众作为穿插于各国之间的地下组织，更是对此不亦乐乎，这又有什么问题？
这难道不是这个时代的现状？
难道这不是人性的体现？
大家既然都这么干，暗行众也这么干，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况且，庆封作为暗行众的一员，暗行众对他的利用充其量也只能称之为“组织安排”罢了。
李然的脸上满是失望。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也知道这时代里的人对于权利的追求都是何等的“疯狂”。
可是当庆封将这一切都捅破，将这一切原本的样貌都呈现在他眼前时，他内心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
他原本还对这个时代拥有着一丝的敬畏。
然而，现如今看来，这一切都终究逃脱不了“人性”。
“如此说，大夫当真的觉得如此依旧是值得的咯？”
想了很久，李然才问出这个问题。
既然被利用已然成为一种常态，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于庆封自己而言，这样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只要能重回七君之列，这一切当然值得！”
而庆封则给了他最为肯定的回答。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泛着光芒。
“小子，你以为老夫在吴国活动多年为的是什么？是回齐国？还是想着有朝一日会成为吴国的相卿？”
“呵呵，当然不是！”
“这一切，都只为了重回七君之列！”
或许，从庆封离开齐国开始，他的后半生便都只是在为了这一个目的而不断的前行着。
无论是否被利用，也无论他个人的价值是否得到体现，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那么这一切在他看来就都是值得的。
……

第三百二十五章 暗行众才代表未来
暗行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何以竟是能让原本在齐国已是只手遮天的庆封还如此的为之着迷？
它到底又拥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够让各国权贵趋之若鹜？
李然皱眉看着庆封，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不禁又想了想，随后继续问道：
“大夫你为何对这一位置竟执着到如此的地步？”
在李然的意识里，能有如此魔力，让人着迷无法自拔的组织，通常都只有一个称呼——传销。
而如果真的各国的权贵如今都深陷于如此的传销组织的时候，这种后果显然是极为可怕的。
只不过，庆封显然并不认同李然的这种观点。
因为在他看来，暗行众掌握着这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非世袭制的权力分配方式。
他用一句话回答了李然：
“暗行众才代表了未来。”
“未来？”
听到这里，李然当场就怔住了。
这世上应该还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未来是何种的模样吧？
暗行众能代表什么样的未来？
它凭什么代表未来？
“夏商有制，周成典章。自古人以等阶而分，皆是如此。”
“可夏商周的君王们都不知道的是，这种制度最不合理之处并不在于制定这种制度的人，而在于这制度本身就存在破绽。”
“自古君王皆称天命，天命如此，所以这世上的一切便都是他们的。不管是否合理，不管是否能经得起天意的推敲，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用这‘天命’二字囊括其中。”
“君是君来，臣是臣。然而纵观三朝，君臣颠倒，上下反目，天命这种东西看来又是何等的荒谬？”
“而我等暗行众，乃专司以下克上，以阴制阳，以合理规章不合理，以人道而制王道！”
“新老之交替往复，这才是这世上亘古不变的真理！世上所有新生的一切都将取代老旧的，无论是制度还是王朝！”
若按说庆封的这番话，其体现出来的目光其实的确是极为长远的。
而且，也是值得细细推敲一番的。
这与后世的那一句惊世骇俗之语可谓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确实，没有谁能够规定谁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天命”这种东西之所以会被命名出来，可不就是为了能够更简便的去驭人吗？
所以，真正的智者从来都不认天命的。
可庆封的这番话，自从他穿越至这一时代后，李然却还从未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言论。
即便是在楚国，一个民风彪悍致斯，思想亦是混杂的国度内，他也从未听到这样的论调。
这又是为什么呢？
楚国不是最先称王的国家么？他们不是最反感所谓的周礼与天命么？
不，不对。
楚国反感的，只是他们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所以才想极力的想证明自己，于是楚武王才称王了而已。
换句话说，楚国虽是反“天命”而行事的，但是他又无时无刻，自始至终都是活在了“天命”的阴影之中。
但凡当时的周王室乃至中原诸国，能给予楚国应有的尊重，想必楚武王也必然不会头脑一热，冒天下之大不韪而直接称王了。
所以，楚人反对天命，说到底其实都是假的。而如今庆封所说的，这才是真正的“逆天而为”。
想到这里，李然这才突然发现，这一时代的人，虽然明面上都是遵天命的。毕竟这一面旗帜乃是他们统治阶级的根基，它是如此的闪耀夺目，也绝不容他们去反对。但其实呢？阳奉阴违的人那可是大有人在的。
就譬如眼前的庆封，若不是今日他是有求于自己，庆封那也断然是不会对自己如此说的。
而有此共识之人，那必然是不止他一个的。也正是这些人，组成了如今所谓的暗行众。
这帮人，应当就是这一时代最反感天命和周礼的人了。
“所以……”
“所以老夫置身其中，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堂堂正正的成为一国之君！”
说了许多，当庆封最后这目的脱口而出的时候，李然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了。
他原本以为庆封，或者说暗行众能够怀揣更为远大的目标，甚至可以与后世的智者相提并论。
然而，庆封的这一句话，却是瞬间令自己的格局是落了下乘。
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便是他的终极目标。
这是何等的落俗？
“那你们就从未想过利用这样一个庞大无比的组织，利用这些看起来与当下格格不入的思想，去做一些前所未有之创举？”
“成为一国之君，便是你的目标？”
李然不禁如此问道。
庆封闻声一怔，冷笑道：
“我们要改变的，就是这整个天下的格局。当这个天下为之改变，则世上之人自然也会随之改变，这又有什么区别？”
“不，你们不是想改变世界，你们想的只是‘掠夺’，或者说，是夺取这个世界的统治权，仅此而已！”
李然的回答一时铿锵有力。
“哼！竖子而已，随你如何说吧。毕竟你还是太年轻了，许多事与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话到这里，庆封的诡辩似乎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理性。
而李然对于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也一时没了兴趣，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暗行众的目的。
一个贯穿各国权贵的庞大组织，利用各自资源谋求他们各自的利益。
架空君权，甚至颠覆君权，使他们得以从阴暗的角落里操纵全局，成为这天底下的实质话事人。
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果然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们的身上始终烙印着这时代最鲜明的特征。
“可你当初既然已经成为钟离国的国君，又为何还不知足呢？”
既然是成为一国之君，按理说庆封应该已经成功了。
钟离国好歹那也是周王室的分封国，虽然地位没有其他诸国那样，可名义上始终是能得到国际认可的国家。
然而庆封却仍未满足。
“知足？呵呵。”
“钟离国说到底，不过就是吴国的棋子罢了，而吴国也不过是暗行众的棋子。”
“老夫成为钟离国的国君，说穿了不过是为了尽可能的去讨好他们而已，这样的国君形如傀儡，哪又能称得上是名正言顺？”
庆封想要的显然更多。
钟离国国君这个位置，在他看来，还是太过局限了。并不能让他为所欲为，也并不是所谓的真正的一国之君。
而当李然听完这话，心神顿时一震。
吴国果然也只是暗行众的棋子！
那么从现有的信息来看，鲁国，宋国，晋国，齐国，吴国甚至是楚国，应该是都有了暗行众的人！
换句话说，这天下，可能都已经在暗行众的掌控之中了！
可怕。
李然一时感到有些后背发凉。
因为，他从未想象过，这天底下居然会有如此一个庞大的底下组织，而且已经是庞大到直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而这样一个组织，其中所蕴含的能量，那也是可想而知的。
“不，绝不能让他们起势！”
李然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

第三百二十六章 扶持吴国的目的
正如之前所说的，其实李然一开始就怀疑吴国内也有暗行众的人。
就像庆封自己所言，他出逃吴国乃是多种巧合下的结果，而这种巧合又没办法得到合理的解释。唯一能够解释的，便只能是其背后乃是暗行众所刻意为之的结果。
即便庆封不想承认，但他自己其实从头到尾，也都是做得如此想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想到要在钟离好好的当“国君”，并以此来讨好暗行众。
于是，这就可以得出了另一个结论：即便是在吴国，暗行众也依旧有着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左右着吴国的决策。
再加上之前得到的信息，李然现在知晓的有暗行众所渗透的国家，已然是超过五个。
而除了边陲地区的秦国与燕国不得而知外，其盘踞于中原各国的力量，却已然超过了他的想象。
像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对于这个世界所起到的作用那也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李然仍然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暗行众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选择扶持吴国的呢？
他将目光又看向了庆封，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吴国偏安一隅，极少参与中原诸国之事，况且还有楚国压制，暗行众之所以要暗中扶持吴国，却是为何？”
在李然的印象中，吴国在春秋历史的舞台上，其实并未得到过太多的表现机会。而在吴国崛起与楚国为敌之前，吴国的整体实力也并不算得十分出彩，也根本不足以给楚国和中原构成威胁。
在这样的情况下，暗行众扶持吴国，做得这种亏本的买卖显然是一件十分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不得不将极多的物力财力投入其中，而且还无法肯定就一定能得到回报。
毕竟，吴国距中原地区实在太远了，很多事他们也根本无从染指。
那么暗行众为何还要投入如此之多的资源来扶持吴国呢？
庆封笑了笑，似乎是在嘲笑李然的目光短浅，又似乎是为自己所知晓的一切而得意。
“先生既号称天下大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智绝当代。”
“何不猜一猜？”
这已经不是庆封第一次讽刺李然了。
刚才他就这么干过，只不过被李然给当即无视了。
可当李然再度听到这样的话时，他却没有与刚才做一样的选择。
他当真思考了一番，而后看着庆封正色道：
“毫无疑问，暗行众之所以要扶持吴国，那自然是为了牵制楚国。”
庆封闻声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李然居然能够这么快就想清楚这其中的原由，这倒一时让他有些感到意外。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吴国自先王寿梦起，便与楚国在东南一隅是多有争雄之意，虽败多胜少，然则吴人称雄之心，也是路人皆知。”
“大夫该当知晓，吴王诸樊临死之际，然就在现场。”
“吴王诸樊宁死不降的气节令当时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吴国男儿尽皆自戕与之陪葬的场景更是令人震撼。”
“然则，以吴国之力，之于楚国而言，终究不过是蚍蜉撼树。这一点，历任的吴王不可能不知道，吴国上下的朝臣们也不可能不知道。”
“可吴国却仍旧选择了与楚国正面为敌，甚至不惜倾举国之力而伐之。”
“如此所为，若非是有他人许以相助，吴国又是何来的底气？”
巢邑之战，当吴王诸樊死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怀疑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总是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
首先，是伍举的突然出现，一下子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以致于吴王诸樊直接自戕而死。而吴楚两国自此也就结下血海深仇。
其次，乃是吴王诸樊在救援舒鸠时的神速。
此二者，让他不由得开始怀疑楚国内部定是混入了奸细。
最后，还有吴王诸樊一开始的寻衅滋事，居然会选择直接攻占舒鸠，而完全不担心楚国日后的报复行为。
把这一系列从后往前推的事件串联起来，虽然如今的李然已经知道了最终的结果，可当他再回过头去看看已经发生过的事，旧题新解，其中的一些细节也足以让他产生些许新的怀疑。
伍举为何会突然出现？
诸樊为何会如此神速的救援舒鸠？
诸樊又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楚国，甚至直接是攻占了舒鸠城？
这三个问题，在此时看来，便已然是有了更为合理的解释。
正因为楚国内部有了暗行众的奸细，所以这一切才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此前李然在巢邑之战后曾一度以为乃是自己的问题，才导致了“吴王自戕”这一悲剧的发生。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历史是不受人为操纵和控制的，历史也只会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
而此时，当他得知了暗行众的存在，以及是暗行众在暗中扶持着吴国，且利用吴国来牵制楚国后，他的这种自责便顿时烟消云散了。
“暗行众一贯以来的宗旨就是要限制公室之权，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室也已经不单单只指代周王室，而是全天下各国的公室。”
“晋楚两国相争百年，战火燎原，生灵涂炭，楚国以后来者的姿态饮马黄河，问鼎中原，致使中原各国的三军之制遗存至今。并且，使整个天下都始终笼罩在楚国这种公室集权的阴影之下。”
“而在这种阴影之下，我们暗行众便无法达成‘以下驭上’的目的，自然也就无法推翻现有的格局，以及他们与生俱来的的固有身份，更不提如何重塑这个世界的秩序了。”
“为此，我们便不得不想办法去牵制住楚国。”
“而摆在我们眼前的，最好的办法，便莫过于是培植一个楚国的劲敌。而这一楚国的劲敌，便是吴人。”
没错，暗行众之所以扶持吴国，就是为了牵制楚国。而限制楚国，就是为了在限制各国公室的复兴。
所以，在这一方面，他们可以说是不遗余力的。
李然在听完庆封的这一番话，脑海之中忽的灵光一闪，又想到了另一些事来。
如果说随着周王室的没落，暗行众限制的王室已然成周王室变成了天下各国的公室，那么有一个问题是不是就能够得到解释了？
那就是，春秋五霸，各自辉煌，却之所以都没能持续很久，难道这也是暗行众所运作的结果？
齐桓，晋文，楚庄，以及后来颇具争议的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其实也根本不止是这几个人。
细数春秋的历任雄才之主，每一个几乎都在春秋的舞台上绽放过属于他们的光芒。
可是最终，即便是强大如齐桓晋文，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大都是仅一世之后，便最终沦为了历史的尘埃。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切的真相
当李然听到庆封所说的，听到原来暗行众的宗旨，乃是要限制天下诸国公室之权时。
他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春秋历代霸主的丰功伟业都最终走向崩溃的结果与原因。
虽然他无法肯定，这些霸主的丰功伟业是不是在暗行众的运作操持下而毁于一旦的，可是有一点却是李然实实在在能够感受到的。
那就是如今晋国的现状。
庆封也说了，暗行众的首领，十有八九便是晋国人。
而晋国的文公，襄公，景公，悼公乃至是到如今的晋侯，晋国始终是在六卿的运作下前行的。虽然晋国的历代霸主也大都很有才能，为晋国也大都开创过辉煌瞩目的功业。可事到如今，晋国的霸业在六卿的“挟持”下，也已然是处于濒临崩塌的边缘。
这与暗行众的宗旨岂不暗中完全契合？
暗行众的宗旨就是限制公室的权力，而晋国的现状，难道不就是历任公室的权力逐步被限制，以至于后继者无可避免的持续羸弱下去么？
一思及此，李然顿觉毛骨悚然。
齐桓公何许人也？秦穆公何许人也？晋文公何许人也？
他们所创下的丰功伟绩居然都能在暗行众的运行下如云烟一般消散！
这是何等可怕的一股力量！
这是何等庞大的一股力量！
但这也仅仅是李然的猜测，因为他目前还无法用更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可仅仅是这一番猜测便也已然足够让人感到恐惧。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所谓的‘周礼治世’，所谓的这君臣大义，岂不是直接成了最后助纣为虐的一场大阳谋了？
李然不由深吸一口气，用来缓和自己内心的恐惧。他此时不敢再继续思考下去，因为这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过从庆封的话语中，也算是间接的证明了他刚才的猜测。
吴国之所以被暗行众扶持，正是因为暗行众需要吴国来牵制楚国，牵制这个以公室集权而得以强大，并能够与晋国一争高下的大国。
庆封自是不知李然的思绪已然飘出十万八千里，他见得李然神色略显怪异，当即继续道：
“只要吴国能够崛起，那在东面，楚国便就有了一个十分强劲的敌人。”
“而只要吴国能够在东面牵扯住楚国，那中原诸国便无疑就有了喘息之机。而一旦中原各国都不再需要三军建制，那么那些公室的任何行为便都可以定性为‘穷兵黩武，不惜民力’。那么，由我们暗行众所制定的，在全天下范围内‘以卿权摄君权’的方略便才有用武之地。”
“故而，吴国在我们整个计划当中，其实是尤为的重要。”
吴国之所以能够被暗行众所利用，也完全是因为它的特殊性。
按照庆封的话来说，吴国在暗行众整盘计划当中所扮演的角色乃是看上去不甚起眼，但实际上却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因为楚国的公室集权已经给了中原诸国以极为震撼的感触，鲁襄公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所以，倘若任由楚国这般发展下去，乃至是将晋国都给比下去的话，那公室集权的体制很就有可能成为中原诸国所效仿。
而一旦到了那种地步，他们暗行众又该如何以卿权摄君权呢？
所以他们不能放任楚国再继续膨胀下去，他们必须培植吴国这枚棋子，让楚国在与吴国的争斗中逐渐消耗力量，消磨意志，从而再也无暇北顾。
“那么楚国内，有暗行众的人么？”
李然问及了又一个关键问题。
暗行众培植吴国，说白了就是要搞楚国，那么既然是要搞楚国，在楚国内部，暗行众难道就没有其耳目，就没有他们自己的人？
庆封闻声，摇了摇头道：
“这个老夫还真是无从知晓了。”
“涉及楚国之事，通常都是其首领亲自做出指示，极少有主事能够参与其中。”
显然楚国与其他诸国不太一样，暗行众对待楚国的方针也更为特殊。
这也难怪，毕竟楚国乃是第一个由公室集权而走上称王称霸道路的国家，而暗行众最反感的便是这个，所以自然是要有所特殊对待的。
可即便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李然的心里也还是忍不住泛起猜疑。
毕竟，那个潜藏在楚国内部的奸细，怎么看都像是与暗行众有着某种联系。
舒鸠之战，诸樊如何得到的情报，所以快速赶来支援？
朱方城大战，庆封又何以支撑半年之久而且还曾一度主动出击，一举击溃了楚国的先遣部队？
无论是吴国，还是庆封，既然都是暗行众的棋子，那这个楚国内的奸细若说与暗行众没有关系，他李然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所以在你们的整体计划中，削弱公室力量，由卿权取代君权，从而以下克上乃是一以贯之的对吧？”
李然慎重的确认道。
庆封点点头道：
“当然，唯有如此，才能完成我们的大业！”
“呵呵，那就对了。”
李然忽的坦然，脸上难得一见的露出了笑容。
这让一旁的孙武，以及对面的庆封皆是一怔。
“先生何故发笑？”
孙武听了半天，始终没有插嘴，那是因为他也明白庆封今日说的到底有多大分量，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破坏了李然的思路。
可此时听得李然没来由的这么一句，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好奇心，年轻人的特权。
“你还记得我们在鲁国和郑国的一系列遭遇么？”
“那是自然。”
孙武当即是点了点头，对于那些险象环生的经历，他又怎么可能忘怀呢？
随后，只听李然是继续道：
“从鲁国的乡校集会开始，我们所遇到的一切艰难险阻，其实都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触碰到了这些所谓暗行众的底线。”
“他们要的乃是以卿权摄君权，而我们所作的乃是扶持国君，聚拢人心，振兴公室。这自然就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自然要合起伙来奋起反击。”
“还记得当初我们离开曲阜后遭遇的一波又一波的刺杀么？”
“那时候，我便总觉得仅以季氏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追杀，现在想来，这一切倘若没有暗行众在幕后为季氏提供支援，他们又岂能将我们一路追至郑国？”
“而且，我们与之斗争的也不仅仅是季氏，而是连同他在内的整个暗行众，他们就像是一只无形之手，始终笼罩在我们的头顶，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他们都能运用当地的力量对我们进行追杀！”
这便是当初所有的真相。

第三百二十八章 人生在世，志向各有不同
此时再回想起当初发生的是，一切都好似有迹可循。
先是季氏不顾一切的追杀，从曲阜到郑邑，季氏几乎动用了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来针对李然进行了一系列的追杀。
而当李然到了郑邑，与他交手的便突然就成了竖牛，丰段等人。
虽然他们与季氏所使用的方式不尽相同，但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却是出奇的一致。
而这也恰恰就能够解释，为什么竖牛会在李然来到郑邑之前，就率先说服祭先运粮去往卫国贩卖。
因为，李然帮助羊舌肸说服齐侯这件事，老早就从齐国内的暗行众处传了出来，再加上从季孙意如处所传来的消息，使得这些人是都早已有了准备。
李然之前还以为这件事乃是一个乌龙，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陷阱。
而后，齐国粮草被劫，他们又蓄意嫁祸给羊舌肸和李然，这其中的原由也就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了。
至于，后来他与竖牛的种种明争暗斗，除了李然与竖牛的私人恩怨外，自然那也是包含着暗行众的意志——围剿子产新政。
只不过，竖牛在先失一局的情况下，再加上在郑邑投毒一事最终被李然所挫败。这些人也不得不是暂时放弃了针对子产新政的围攻。
这便是迄今为止，李然与暗行众比较明面上的两次交手。从曲阜到郑邑，暗行众所动用的力量不可谓不大，所设计的阴谋也不可谓不精妙。
然而，从这两次交手过程来看，暗行众一开始似乎也并未十分看重李然这个只混迹于各国权卿之间的小小“门客”。
所以，他们每次都仅仅是想用刺杀这种极为简单粗暴而又有效的手段来草草结束李然的生命了事，即便是在郑邑，他们也依旧是采用同样的方式。
只是，他们也完全低估了李然身旁的防卫力量，以及他们还并不知晓的，他的那个神通广大的爹。
想到此处，李然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起当初医和说的那番话。看来，正如当年医和所说的那样，若不是他那老爹一直在暗中保护他，只怕他这条命早就不知道交代在哪了。
在明白了这些以后，李然对他这个似乎从未谋面的夫亲，一下子便有了一丝敬意。
不单单是因为血脉相连的亲情，也还有他那真正能够运筹千里之外的能力。
“先生？”
孙武见李然半晌未曾说话，不由试探性的喊道。
李然回过神来，目光从孙武脸上扫过，微笑一阵后这才看向庆封道：
“如今暗行众既已失去了钟离这个重要据点，依你对于他们的了解，可知他们接下来会有何计划？”
钟离城破，楚国之声势日隆，这显然是对暗行众的严重打击。
没有了钟离国对楚国进行牵制，楚国在与吴国的争斗中便能更加的得心应手。不单单是因为物资输入吴国的通道被中断了。而且，钟离与吴国的这一掎角之势也随之被破，这对于日后楚国灭吴而言，便等于是没了后顾之忧。
吴国失去了钟离国，便等同于一对犄角失去了其中一角，日后势必也不得不就此陷入孤军奋战的局面。
所以，作为一枚棋子，一枚暗行众的棋子，暗行众对吴国接下来的安排，应当是最为紧要的。
可谁知庆封闻声后边，当即是摇头言道：
“自朱方城陷落，老夫便与他们断了联系。”
“老夫如今不过是一垂死之人，既已遭天弃，又哪里知道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庆封显然已经成为了一枚弃子，从他被押送来到乾溪的路上所遭遇的数次袭击便不难看出这一点。
其实庆封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可是，他却并未因此而对暗行众感到怨恨，反而还十分赞同暗行众的这种做法。
由此可见，暗行众对他们这些人的洗脑是有多么的成功。
李然笑了笑并未说话，因为他也猜到了暗行众应当是不会将后续事宜告知于他的，所以他这一问也不过就是碰碰运气罢了。
所有的真相都在今日揭开了。
李然所获得的信息可谓海量，其中的千头万绪，也尚需再仔细琢磨玩味一番。
既已“审问”完毕，李然正准备要起身离去，庆封却是又扒在囚笼内，大声将他叫住：
“先生可还记得与老夫的约定？”
庆封的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有些阴郁，但眸子里却闪现着一股焦虑与忐忑。
“你是说，让楚王留你一条性命？”
“当然。”
庆封注视着李然的眸子，十分干脆的应道。
他们如今唯一还能指望的，只有李然了。
“老夫如今已别无所求，什么君权，卿权，暗行七君，老夫都不在乎了！”
“先生既答应了老夫，还请先生万莫食言，君子一诺价值千金，先生当不是言而无信之辈吧。”
庆封内心此时的忐忑已然浮现在脸上，尽管他佯装得十分镇定。
可见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可怕的事，只不过有的人惧怕的是死亡本身，而有人所惧怕的乃是死亡的意义。
“哦？重回暗行众不是你一直以来的目的？”
“到如今却又为何不在乎了？”
李然忍不住讽刺了他两句。
谁知庆封冷笑一声，淡淡道：
“不必来挖苦老夫，人生在世，抉择各有不同。你有你的道，老夫有老夫的路，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如今老夫既是有求于你，老夫无话可说，可这落井下石之举，对你而言，只怕也绝非明智之举。”
用最猖狂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
若是庆封到了后世，作为一个键盘侠，他的“成就”应该会更高。
李然闻声一笑，当即言道：
“然既答应了你，便自会全力以赴保你一条性命。”
“可大夫也须谨记，有些事该怎么说，该与何人说，你心里自当清楚。”
外面的左军大营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楚国内部的奸细到如今仍是没有现身。
这对李然而言，可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当然也不希望看到在他稍微一不留神的时候，这个奸细便混了进来与庆封达成某种交易。
庆封深知这一点，当即点头道：
“这你大可放心，老夫如今除了你之外，谁也不信！”
还是那句话，为了活命，庆封如今也唯有相信李然了。
因为，李然已经是这一时代极为难得的君子了。
见状，李然这才点了点头，与孙武一道是离开了左军大营。
当他二人刚刚回到自己营帐内时，孙武当即是小声问道：
“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庆封已经开口，中原诸国所面临的形势已可谓是危如累卵，也已容不得李然再有半分的迟疑。
是时候下定决心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宣战
在李然的印象里，这本应该是一个各种思想都在启蒙并发展的时代，各种各样的对于政体的思想尝试，都在这一时代开始彰显出它们令后世千古传颂的魅力。
而当这些思想在彼此的相互碰撞以后，本应该是能够显现出别具一格的光景来的。
这一切，也让这一时代显得颇为“繁荣”，仿佛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在那里争渡着，都朝着他们既定的方向不断挖掘他们所能想到的一切。
可是，今日当庆封用“事实”将一切因果都赤裸裸的袒露在李然面前时，那些阴暗与阴谋却又是如此的逼真，以至于令李然不得不信。原来，所谓“百家争鸣”的背后折射出来的，竟又是另一副极为不堪的光景。
所以他有些失望的。
对这个时代感到失望，也对这时代里的人感到失望。
他们是因为局限于时代，所以无法展现出更为旷阔的认知吗？
不，并不是。
他们所具备的思辨能力其实已完全不亚于后世之人。而他们的“胆大妄为”，更是令后来者都为之震撼。
可他们所想要取得的目的，却又往往是仅局限于他们自己所能看到的一亩三分地，以至于坐失了一次又一次的能够推动社会变革的契机。
而所谓的“百花齐放”，到头来竟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阴谋，一场又一场的“政治洗脑”，这是何等的悲哀？
所以，李然当即是下定了决心，他决心要彻底改造这个时代，以及这一时代里的人。
这便是他的道。
……
“既然拿庆封钓不到这条鱼，那咱们便来个‘打草惊蛇’吧。”
李然目光凛然，开始在竹简上书写着。
不一会儿，一封信札便写好了。
他交到了孙武的手中，并言道：
“命人急送晋国，务必亲手交到叔向大夫的手上！”
这是一封关于庆封，关于暗行众的信札。
在信札上，李然将庆封所言选取了一些可以透露的事告诉羊舌肸。
孙武甚是疑惑的看着他并不由问道：
“先生这是何意？”
他不理解李然这么做的原因。
“暗行众的首领既是晋人，那么当这封信札出现在晋国，你说这名首领会有何想法？”
“如果他还能按耐得住，依旧在那无动于衷，那也只能作罢。”
“可倘若是有了动静，那便是咱们的机会！”
强行暴露自己所已经掌握的信息，这无异于是孤身犯险。
而用自己的性命来引诱暗行众进行行动，李然这一招可谓是在搏命。
“可万一……”
“万一什么？”
李然看着他又如是问道。
孙武则是一阵皱眉后，不禁问道：
“这些暗行众，可谓是防不胜防。万一这些人恼羞成怒，千方百计的于暗中加害于先生，那该如何是好？”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李然这是在兵行险着，所以当即道出对李然而言最为致命的一点。
李然通过这封信札，将所知关于暗行众的信息，选择性的告知于羊舌肸。这种行为又岂能瞒得过暗行众的眼睛？所以，这也就是等同于对暗行众宣了战！
既然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那就必定要有所动作。
“长卿试想一下，他们若想要在楚国对我等动手，那最好的选择是谁？”
“当然就是楚国内的这个奸细……”
“原来……！”
孙武话到一半，猛的明白了过来，当即面露恍然之色。
李然与暗行众宣战，而楚国乃是暗行众势力最为单薄的地方，暗行众想要加害李然，唯一能够动用的，便只有他们藏匿在楚国内的这个奸细。
而这，才是李然所想要勾起的大鱼。
如果将楚国比作一个巨大的鱼塘，那么就去逼暗行众不得不动用这条鱼，迫使其浮出水面，而后李然才能有机会将其抓住，并将其摁在砧板上。
“可先生又为何非要选择从这个奸细身上入手？”
“按道理，不是应该从季孙意如和丰段这两人身上着手吗？”
“他们是现如今我们所知的暗行众主事，若是能围绕他们筹谋一番，那想必能从他们口中所得的消息会更多。”
孙武毕竟是行伍出身，自然是深知擒贼擒王的道理的。
而李然的这个计划，显然并不符合孙武的一贯作风。
“不妥，眼下如果我们要对付暗行众，楚国乃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够利用的力量。”
李然的回答简洁有效。
孙武闻声，再度恍然，当即点头道：
“原来如此……先生言之有理。”
“暗行众的目的既是以卿权摄君权，那么楚国便是他们最大的威胁。而这，也正是我们如今唯一能够仰仗的力量。”
“在这里与暗行众宣战，势必会将楚国也牵扯其中，届时无论暗行众愿不愿意与楚国正面交手，他们想要对付我们，都要先迈过楚国这一道坎。”
“按照楚王的脾性，若是得知有人竟然胆敢妨碍他们称霸，恐怕……”
话到这里，他看向李然，两人顿时都会心一笑。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这时，孙武又再度问道：
“倘若将楚国给牵扯了进来，那先生还准备要就此离开么？”
既然楚国乃是他们目下唯一能够仰仗的力量，那么他们一旦与暗行众正式开战，李然还能离开楚国么？
“当然。”
“为何？”
孙武不解问道。
李然闻声，目光一转，忽的望向营帐外茂密繁盛的森林。
那些苍翠欲滴的古木在这炎日之下仍然挺拔，山风呼啸，月转星移，它们都矗立在这片天地之间，一动不动。
“倘若为达一个目的便放弃了自己的原则，那即便达成这个目的，想来也不会令人感到满意。”
“想要对付暗行众，虽然势必会利用到楚国的力量，可这并不代表我就必须要留在楚国。这里并没有我所追求的东西，而楚国其实也并不真正需要我们为其出谋划策，我们与楚国之间，乃是走的完全不同的道路。”
“至于在离开楚国以后，该如何应付暗行众。长卿难道是忘了他们如今在我们手中拽着的把柄了么？”
李然转过头，看着孙武道。
“把柄？”
“先生是说……今日庆封所说的一切？”
孙武下意识的如是回答道。
李然闻言，立刻是点头应道：
“长卿不妨细想一下，这暗行众，如今可谓是手眼通天。但即便是如此，他们却依旧不敢是公然走到台前来。甚至都没有要取代公室的想法，这是为何呢？”
孙武在微微思索了一番，便是作答道：
“此举毕竟是有违周礼的，估计都还是在怕自己届时得位不正，恐留下祸患吧？”
“长卿所言正是！其实，他们一个劲的鼓吹周礼，妄图利用周礼限制公室权利的同时，其实也等同于是给他们自己套上了一个沉重的枷锁！时至今日，周礼与天命，已是我们周人统治天下的基石，又如何能破？”
“所以，暗行众如今虽是手眼通天，但终究不过是一个潜藏于下位，民不见闻，史不见载的暗势力。而他们所图谋的，又都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到了周礼之存亡的。所以，如果我们一旦将今日庆封所言之事，传遍于各国诸国，届时，全天下的人又会作何感想？”
“当然，此乃最后的招数，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用。一来，仅凭这种言论，想要让天下所有人都信服，那也是极难的。二来，此事一旦被桶到明面上，那么各国公室与卿权之间便不再有回旋的余地，届时整个天下恐怕都将再掀一场血雨腥风来，届时也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无辜丧命。”
所以，这只能是最后的大招。

第三百三十章 庆封的生死
朱方城破，钟离国灭，楚国再一次向世人展现了其极为强大的军事力量。
就在李然审问完了庆封后，楚王熊围在乾溪再度是以庆功为由，大宴群臣。聊以款待凯旋而归的将士，以及追随他一道而来的楚国朝臣们。
筵席盛大而隆重，偌大的乾溪，又再一次弥漫在了笙歌艳舞之中。
而在这之前，其实李然已经觐见过楚王，也告诉了他一些关于庆封的情况。尤其是有关庆封对于吴越的熟识与了解。当然，其中有关齐国以及暗行众的信息，李然都故意是做了隐瞒，并未据实相告。
筵席上，酒过三巡，楚王那张英武的国字脸上，借着酒色的熏染，又顿是显出了一股傲然之色。他举着杯盏扫视着台下众臣道：
“此战，全赖在座的诸位臣工！我楚国终于是截断了吴国与中原各国的通路，同时也打掉了吴国赖以生存的犄角之邦，扩大了我楚国在东面的疆域。如今！攻灭吴国，已是指日可待！”
“此番率兵在前线与庆封作战的诸位将士们，寡人，敬你们一杯！”
显然，楚王又高潮了。
而他的兴奋点，完全是源于他即将要发动的新一轮战事。
如今，没有了钟离从中作梗，这对于他接下来要发动的灭吴战争将是极为有利的。
也难怪，作为楚国的死对头，吴国的趁势崛起对于楚国而言乃是如虎在邻一般的存在。
而楚王熊围在即位以后，与吴国的三大战事又悉数全胜。当此时刻，楚王自然不会坐失此等良机。
“谢大王！”
群臣举盏，皆一饮而尽。
李然亦是身在其中，听闻楚王之言，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他当然知道楚王胸中的沟壑，如今意欲倾覆吴国之心可谓是昭然若揭。
然而当此时刻，他却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去游说楚王放弃这一战略。毕竟当初楚国之所以要攻打钟离国的目的，就是为了孤立吴国。
如今，一切都在顺利的进行中，楚王接下来将要起兵攻打吴国，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此时，李然又朝着申无宇是瞥着多看了一眼，但见申无宇脸上也尽是踌躇之色，他心中亦是稍定了下来。
此间楚国群臣数十个，别人他不敢肯定，但他敢肯定，只要楚王提出了攻打吴国的战略，申无宇定然是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毕竟，攻打吴国可不是攻打钟离，这两件事乃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而且，楚国如今看上去虽是强盛无比。可一旦要与吴国开战，其所需要动员的力量，可能还需数倍于钟离。届时，整个楚国庶民都将再一次戴上沉重的枷锁，而底层人民的怨怒，也终将会成为颠覆楚王统治的一大助力。
申无宇既是忠君体国之人，他自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情况发生。
而楚王此时倒也学乖了，并未明言提出意欲攻打吴国的筹谋，而只是在痛饮几杯后，又故作姿态的询问起了究竟该如何处置庆封。
“庆封乃齐国叛逆，如今为我楚国所擒，诸位以为该当如何啊？”
关于这件事，楚王并未与李然私下商议，而这也是他第一次公然提出如何处置庆封的议题。
听得楚王当着楚国文武众臣的面将此事突然提及，李然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因为他知道，在场的楚国将军可不在少数，而且这些人也大都是参加了朱方城之战的。他们对于庆封的态度那自是毋庸置疑。
所以，楚王开口直接跟这群人商量该如何处置庆封，他们的回答还能是什么？
只一个字——杀！
果然，当楚王的话音落下，楚国的将领们便是纷纷进言。
“大王，庆封该杀！”
“我楚师为攻占这朱方城，损失惨重，若不杀此人，不足以平复将士们的怒意！”
“没错！庆封此人狡诈诡谲，害我们吃了好些个苦头。此人不杀，不足以振我军心！”
“是啊！如今钟离已设为我楚的新县，若不杀庆封，又何以震慑钟离这些蛮人？！”
杀庆封，在这些将领看来，已然成为一个无需讨论的话题。
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庆封都必须要杀。
此时，伍举也是随势附和着，朝楚王一拱手后言道：
“大王，诸位将军所言甚是。”
“庆封作恶多端，罄竹难书。此人死有余辜，留他一条性命至今已是不该啊！”
“如今大局已定，此人断不可留，唯有杀之，以祭我师！”
身为这一场战役的中军大将，他当然也不希望看到庆封一直活着。
毕竟当初攻打朱方城，他也是一度被那庆封是耍得团团转。庆封若是活着，对他而言那就是一种羞辱。所以平心而论，他又岂能容得此人是继续苟活下去？
楚王闻声，微微点头，随即才将目光是慢慢转向了李然，并是故作姿态的询问道：
“先生以为如何？”
在这件事上，他虽是没与李然提前商量。可在做决断时，却还是要征求李然的意见。
只不过，是放在了群臣表态之后。
由此可见，如今的楚王对于李然的了解已经熟到了何种的地步。
他知道李然的态度，他也知道李然知道他的态度，李然也知道他知道李然知道他的态度。
所以，这一顿操作，显然就是逼着李然能够在这件事上，放弃自己所秉持的一贯态度。
随着楚王的目光，在场的楚国重臣也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锁定在了李然的身上。
他们当然也很想知道李然对此的看法。
而且，他们都知道，在这件事上李然的发言权显然要比他们更重。
“臣以为，庆封还是不该杀……”
而李然的回答简洁而坚定。
他答应过庆封要保他一条性命，所以，当此时刻他自是不会食言。
众人闻声皆是一震，并皱眉不语。
他们知道李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他独到的理由的。因为，每到这种时候，基本都是如此。
楚王见状，亦是一愣，随后却又当即笑道：
“哦？这却为何？”
李然起身，朝着楚王躬身一揖，侃侃而言道：
“当年谭国国君对齐桓公无礼，齐桓公后来起师灭谭，大战不过数日，谭军溃败，谭国的国君谭子，逃亡至莒国，齐桓公却也并未是将其赶尽杀绝。”
“之后谭子于莒国内得以繁衍，至今其脉尚存。”
“大王既是以齐桓公为榜样，便该当效法。以宽和之姿待人。如此，方能为楚国的后世之君，留下一个仁德宽厚的好榜样。”
“也唯有如此，可令世人从此知晓楚人也并未皆是蛮夷草莽之辈，日后世间贤才也会争相而投，届时楚国大业便可无忧矣！”
杀一个庆封确实是太容易了，对于楚王而言，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
可只这一句“杀”，却可能就会对偌大的楚国产生十分重要而深远的影响。
所谓“勿以恶小而为之”，说的大概就是这个理吧。
……

第三百三十一章 王子弃疾的谏言
李然自是不会忘记的承诺。
他既答应了庆封，那自是要尽力而为，争取让他不会死在乾溪。
所以，在面对楚王的询问时，他再度是用讲故事的方式进行了一番劝谏。
而当他的话音落下，楚国群臣脸上的疑惑之色微微散开，不少人甚至也不由得微微点头称是，其中，自然就包括了申无宇。
连年征战已使楚国的民力凋敝，眼下民怨四起，疆域之内皆甚为不安。
在这节骨眼上，若是杀了庆封，看上去只是一件小事。可杀了庆封以后所引起的后果，却是楚国如今所不能承受的。
毕竟庆封乃是齐国叛逆，楚国一声不吭的杀了他，试问齐国会作如何想法？天下诸侯又会作如何想法？
楚王若擅自杀了庆封，那便等同于是彻底推翻了之前虢地之会的誓言，这势必也会与中原诸国再度引发争执，甚至是直接与之交恶。
到了那时候，楚国也将会直接面临内忧而外困的境地。
申无宇一直以来就是反对楚王如此穷兵黩武的，所以，此时李然劝谏楚王可以学习齐桓公宽以待人，这也一下子获得了他的好感。
只是，像他这样的明白人毕竟只是少数。
绝大多数的楚人，大抵还是以鼻孔看人的。他们才不会管杀了庆封以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在他们眼里，既然庆封当初害得他们损兵折将，害他们妄死了这么多的弟兄。那这人就是罪该万死，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余地。
而王子弃疾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因此他接下来所说的，可谓是极具煽动性。
就在楚王听完李然所言，寻思着李然的说法倒也不错时，王子弃疾站了起来，并是缓步走到大宴中央。
他一个拱手跪拜，并是含首大声言道：
“大王，臣弟以为先生所言不妥！”
“哦？季弟又有何高见？”
楚王顺着话头便如是问道。
随后，只听王子弃疾道：
“正如诸位将军们所言，杀庆封于我楚而言，有三益。”
“其一，我楚攻占钟离，耗时颇久，且连连损兵折将。经此一战，虽未伤及我楚军之筋骨，可也是小挫了我楚人之锐气！所以，不杀庆封，确是不足以振奋军心！不足以激励我楚国男儿踏平东吴的决心！”
“其二，庆封乃是齐国的叛逆罪臣，如今若能在诸侯的面前将其处死，也可以起到杀鸡儆猴的妙用，使中原诸国摄于我楚之威而不敢再来招惹我楚国。如此，对于日后我楚的灭吴大业可谓是大有裨益。”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庆封在钟离国日久，他若不死，那些留在钟离国的余孽，只怕便会有兴风作浪之机。届时，亦会扰我一方之安宁。甚至还有可能与中原诸国暗通款曲，以威胁我楚国对钟离之掌控。而我们若要尽快斩断那些余孽的妄想，庆封乃是必死无疑的！”
话到这里，这三点理由已经是十分的详尽，而且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毫无牵强之意。
楚国群臣闻声，又是一顿点头称是。
比之李然更为长远，或者说是有些“务虚”的说辞，王子弃疾这些显然更加符合他们的切身利益，也更容易让他们认同。
人都是现实的。
你跟他们说什么仁德，名声，实在不如跟他们说眼前利益来得有说服力。
这就好比是后世之人，只有看见存折上的数字才能安心一样，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称之为“务虚”。
岁月虽是漫长的，万物似乎也都在不断的进化中，然而唯独这“人性”，似乎是从未发生过本质的改变。
“另外……还有一点，臣弟倒是还有些疑惑了。”
王子弃疾的话并未说完，他故意在说最后一点时做了一个停顿，为的就是让众人有一个可以去想象的空间。
“哦？还有何事？”
楚王看着他问道。
只见王子弃疾忽的将目光转向李然，淡淡道：
“臣弟听闻，先生此前与庆封长谈了许久，而在先生与庆封相谈时，左军大营乃一直是严密封锁的。”
“臣弟不明白的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值得让先生对此人如此的上心？以臣弟愚见，今日先生之所以如此为庆封开脱求情，保不齐便是因为先生在与庆封相谈时达成了某些共识？”
“还请先生明言。”
王子弃疾的进攻回合结束，将行动权又交到了李然的手中。
他的攻击方式也很是直接，摆出既定之事实，却只大略的描绘了一下，又留下了很多给人想象的空间。
这种类似“构陷”，但又似是而非的话术，可谓是十分的阴险，而且又往往能够一击即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李然去找庆封谈话这件事本身，却是得了楚王首肯的。
所以，在他的话音落下后，李然脸上不但没见到任何的波澜，甚至都不想直接给予回应。
因为李然知道，这种情况下，无声更胜有声。
而楚王也很识别体面，当即是笑着替李然是打了个圆场道：
“呵呵，季弟你这是有所不知啊。”
“先生前去找庆封谈话，这乃是寡人的主意。”
“庆封乃是齐国的叛臣，所以有些事若是换作旁人去问，只怕他也不会据实相告。”
“而先生乃出身洛邑，又曾在郑国出仕，所以让先生去找他谈话，乃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此时，楚王乃是替李然打了这个圆场，虽说是有回护偏袒李然的意思在里面。但是，这也并不代表了他就赞同李然此前的说辞。
只不过，与庆封的生死相比，优先解决一下内部的分歧和误会显然是更为重要的。
而王子弃疾一听，起先是不由的一愣，但很快，脸上又顿是浮出了一缕鬼魅般的笑意来。
“呵呵，那敢问先生，都从庆封处得到了什么信息呢？”
他索性又甚是直接了当的如是问道。
“哦，倒也无甚什么重要的，都不过是一些关乎吴国的事罢了。”
“哦？既是如此，趁此机会，何不请先生也为我们说上一说？”
王子弃疾兀自不肯放弃，硬要李然说出个所以然来。
楚王见状，顿时皱眉紧锁，显然是有些不悦。
我堂堂楚王都已经在替李然说话了，你这当弟弟的，怎么就不那么不知趣呢？！
楚王虽是作如此感想，可他也知道，当此时刻若不让李然说个所以然来，只怕今日他也会下不来台。
于是，他也只得是默许了王子弃疾的这一番“胡搅蛮缠”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庆封废了，但未必没用
很显然，王子弃疾乃是故意针对李然的，非得要李然再说上一说，他跟庆封所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楚王也看了出了季弟的心思，心中虽有不悦，却也并未出言制止。
李然忽的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不禁眉头顿时微皱。
“先生，寡人的这个季弟不懂礼数，还请先生万勿见怪。他既想要搞个清楚明白，那便请先生再说上一说吧。”
楚王还是聪明的，他知道这会儿如果再刻意的回护李然，只会引得众人更多的猜疑。
当然，他对于李然的信任和宠信其实早已成了楚国上下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宠信归宠信，许多事情他却也终究是替不了李然的。
而这种看似不偏不倚的平衡术，也正是所谓的帝王之术。
或许后世对于这种的帝王之术早已是习以为常了的。然而，这在于春秋时期，甚至更早的时候，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存在。
毕竟，能像楚国这般搞集权的邦国，在那一时代本就是一个另类。
而楚国作为君权专制的先行者，自然也就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帝王术”的雏形。
所以，楚王尽管对李然是一百个信任，可在这当口，正值楚国用人之际，特别是他还需要如今这些帐中诸将用命的时候，若他的行为过于偏袒李然，那最终就只会引起他们的不满。
这对于楚国而言自然绝非好事。而且，对于李然而言，也同样不是件好事。
所以，他让李然把之前的话再说一遍，其实也就等于是给了李然一个台阶。
李然对此也是深以为然，于是当即回道：
“庆封虽是受了吴国所封而为钟离之伪君，然而钟离地处津要，贯接中原与吴国，因而可以使吴国在暗中获得了中原各方的接济。”
“作为枢渠要地，南北交通之要道，钟离也因此而国力大盛，故而钟离仅以一国之力，便抵挡了楚国全盛之师竟半年之久。”
话到这里，李然微微一顿，接着道：
“相信诸位也都应该知晓，眼下吴国才是楚国的心腹大患，如今已为阶下囚的逆臣庆封，又能让楚国如何呢？”
“而如今楚国的肘腋之患乃是吴国与晋国，晋吴如今乃是同盟，所以一旦吴国有难，谁又能保证晋国不会趁机袭取荆楚之腹地？届时楚国腹背受敌，谁又能挡之？”
“所以，吴国之事，只可速取，不可久战。若久战不克，则必为之所困！然而现如今，吴国新君即位，对楚国而言虽是好事，然则也正因其旧怨未消，所以吴国如今仍为哀兵。夫兵家之忌，哀兵之势绝不可轻取。所以，一旦楚国对吴用兵，吴国势必会奋起抵抗。”
“庆封乃是久居钟离之人，其对于吴越之舟师水文、明流、暗涌可谓是了如指掌。此人如今正可为楚国所用，楚国若想在正面战场予以吴国以痛击，此人必有大用！”
“诸位可还记得巢邑之战前的江淮之战否？吴王诸樊当时虽失了舒鸠，却依旧能依靠舟楫之交通以及水文之优势数败我师！而楚军面对如此困境，却是毫无办法。楚师进，吴师则退，楚军退则吴师再进。楚国数万将士彼时深陷江淮，无以自保，可谓是被动至极！”
“所以，庆封如今对楚国能起到的作用甚大，现在杀了庆封，对楚国而言那无异于自毁前程，可谓愚笨至极啊！”
李然的话音落下，楚国众臣一时届是沉默。
巢邑之战前的江淮鏖战，他们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可谓是记忆犹新。
吴军新败之下，却仍然与楚军在江淮之地是打起了游击，他们依靠着极为便利的舟师交通，给楚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若不是后来孙武根据吴王诸樊的特点，故布疑计，拿下了巢邑之战的大胜。只怕如今楚军想要顺利守住群舒也是极为不易的。
所以，楚国若想进攻吴国，那就必须要面对吴军随时都可能与楚军展开的游击。
这对楚军而言，可绝非易事。且时间一久，势必累及三军，更难保晋国不会从背后来个趁火打劫。
所以此时，庆封的作用就凸显了出来。
就凭他对这一片地利的了解，若有庆封相助，楚军在进攻吴国的进程上便有可能做到出其不意便成全功。
李然此言，就连伍举也忍不住点头称是。
“大王，臣以为子明先生所言甚是。”
“庆封虽是该死，然则大敌当前，值用人之际，此事或可延后再议！”
伍举乃是当初楚军东征群舒的中军大将，他对于当初的战况可谓是极其了解的，他深知李然所言确是不差，所以当即就出言如是劝谏道。
可谁知不待楚王应声，王子弃疾却是一声冷笑道：
“哼！弃疾以为，子明先生这话未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且不言当时我楚国只派了数万将士征讨群舒，即便是当初吴军鼎盛之时，也不过如此尔尔，败军之邦时至今日那又能如何？”
“更何况，如今朱方城破，吴国已与中原彻底断了联系。我楚军一旦大军压境，他吴国难道仅靠几万蛮夷步众便能阻我大军？此言何其荒谬？！吴国没了中原诸国在其背后的支持，不过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只待我楚国磨刀而向！”
“先生为保庆封，言语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此间当真是只为我楚国考虑？”
王子弃疾话锋一转，再度在众人的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可李然也不是吃素，他淡淡一笑，若无其事的道：
“呵呵，吴国这些年受中原诸国支持，早已今非昔比，四王子若以为楚国而今还能轻而易举的拿下吴国，那便权当李然方才所言皆为矢气吧。”（矢气：放屁）
“至于四王子所言，臣乃是要力保庆封的性命，呵呵，四王子以为此人对于在下而言又有何用呢？我又何必非要保他？”
这时，楚王的目光在王子弃疾脸上扫过，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不满。
接着他看向李然，并甚是谦恭的言道：
“先生是以为，庆封还当真有用？”
李然点头道：
“庆封所知道的吴越之事，对大王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现在，最为关键的便是楚国对吴国即将发起的战争，只要庆封在这件事上还有用，李然以为楚王当不会执意再要砍庆封的脑袋。
果然，楚王闻声，脸上便是露出了思索之色，半晌未曾出声。
帐内的诸位将领以及王子弃疾也在此时十分识趣的选择了闭嘴。
他们当然清楚，此刻的楚王到底在思考着什么。

第三百三十三章 伴君如伴虎
庆封的脑袋砍与不砍，如今竟成了一个难题。
楚王原本抛出这一议题时，可能怎么也没想到，他自己居然也会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难。
正如李然所说的。
砍了吧？那便失去了一个对吴国内情极为熟知的向导，那日后楚国在对吴用兵，就可能免不了要被吴军各种各样的花招所掣肘。
但不砍吧？又何以服人？又何以提振他楚国之师的士气？
在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后，楚王终于是缓缓抬起了头，又目光迥然的看着李然道：
“逆贼庆封，死有余辜，先生便不要再为其求情了。”
是的，楚王最终还是选择要砍了庆封的脑袋！
他的语气中略带着一股冷漠，脸色也十分的冷峻，这话听上去给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而在场诸位楚臣皆是一振，并急忙是朝着楚王叩首拜道：
“大王英明！”
李然见状，顿时一愣，正要出言劝谏，却不料楚王摆手将其阻止。
只听楚王又淡淡解释道：
“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然则一个小小庆封又如何能比得上我楚国十万大军的士气？”
“吴国弹丸之地，本王弹指间便能将其覆灭，又何须庆封？”
话到这里，楚王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朗，他最终还是站在了他的臣子以及季弟这一边。
不得不说，他的这一选择，实在是很符合楚人的一贯作风。
因为他想建功立业，他想带领楚国光复当年楚庄王的霸业，那就必须要仰仗他手底下的这些个将领。
更何况他此次亲征，将都城迁至乾溪，为的便是要重振国威，以最刚猛的气势，虎视东吴！踏平东吴！并以此进一步威慑中原！
他完全不屑庆封脑袋里的那些东西。反而是他的这颗脑袋本身，对他而言倒是显得更为重要些。
总而言之，在楚王的眼中，如今楚军的士气才是最为关键的所在！
这也难怪，当远虑和近忧发生冲突的时候，尤其未来局势依旧处于不明朗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更为稳妥的方案。
也就是选择先解决眼前的困难。
当然，楚王这一次之所以断然拒绝了李然的建议，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对李然的言语，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换句话说，他开始有些不相信李然的话了。
他怀疑李然刚才所言的真正用意，可能并不是真正的为了楚国着想，而是有着其他的目的。
庆封或许当真是知道一些关于吴国情况的。
可这对于他即将发动的对吴之战，当真能起到什么关键性的作用么？
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甭说庆封如今已经是阶下囚，他所知道的某些信息本身可能已经发生了改变。
就算他知道的某些信息完全没变化，那又如何呢？他楚王即便再神经大条，难道他当真能信得过庆封的鬼话？
所以，李然的这个话里，其实是有一处极为严重的逻辑漏洞的。而正是这一漏洞，此刻却让楚王是直接对他这个人都产生了怀疑。
李然之所以如此强调留庆封一条性命，其中定有其他原因。
楚王并不知这原因到底是什么，不过他可以感觉得到，此番李然的劝谏并非出自真心。
李然看着果断决绝的楚王，脑海之中一时一片空白，他没想到楚王会在这时候居然会拒绝他的建议。
他想要再说点什么来继续挽回颓势，可是却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随后，他也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楚王最终下达了进驻朱方城，召开誓师大会的召令。
前面已经说了，楚王此次亲征，为的就是要亲自建功立业，钟离虽破，可他却并未染指其中分毫，这对他而言自是不满足的。
而召开誓师大会，为的就是借此机会能够刷一刷他自己的存在感。
李然也并没有再出面阻止，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当李然从大帐退出来，孙武得知了楚王即将要砍庆封脑袋的这个消息，当即是皱眉道：
“先生，楚王如此执意而为，恐是要置先生于不义啊！”
李然答应过庆封，要保他一条性命，可“倔强”的楚王并未如他所愿。
“哎，楚王糊涂啊！”
“糊涂！当真糊涂！”
李然气得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杯盏翻倒，发出清脆声响。
他脸上的愤慨以及懊恼肉眼可见，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庞顿时变得十分的愁苦。
“那我们要不……”
孙武望了一眼左军大营，意思很明显——直接放了庆封。
谁知李然却是一脸无奈的摇头言道：
“莫说是庆封绝难是逃出乾溪，若是他当真出逃了，那就无异于置我们自己于死地。”
“这个楚王，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啊！”
楚王熊围，因急功近利而犯下的过错还少了么？
显然不少。
可是楚王却并不引以为戒，反而是被眼前的这一场场胜利给直接冲昏了头脑，也愈发的刚愎自用起来。
他心中对“建功立业”这四个字的执着，仿佛就像是入了魔怔一般。
这种人还能走多远呢？又还能有什么样的成就？
李然不由得对自己当初的一时“心动”而感到懊恼。
他没想到，他原本对其人已有所改观的楚王熊围，到底还是一个浅智之人。
“武还有一计。”
“先生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在曲阜时所用的伎俩么？不若？寻一个体型与相貌与他相似的人，然后……”
为了不至于让李然落得言而无信的下场，孙武想到了当初他们所用过的方法。
可他的这个提议，仍是遭到了李然的拒绝。
“此计不可，当年鲁国太子，乃是因其近身侍卫皆是与其貌似，且言行举止皆是受其耳濡目染的，故而可以以假乱真。然而如今这个庆封，其北人之样貌甚是明显，与南人迥异，又如何顶替的了？”
“况且，当年鲁国太子为人宽仁，身边之人尽皆愿为效其死命。而如今庆封多恶，其死党也已四散奔走，又如何寻得替死之人？”
“哎，也罢！看来，这庆封之死，我们拦也是拦不住的了。”
李然不得不承认，他此前在庆封面前所夸下的海口，的确是有些欠妥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已经完全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楚王态度之坚决，以及楚国将领对庆封之恨意，都足以让庆封丧命。
倘若他再暗中使计，故意放了庆封一条生路。此事若为楚王所知，届时恐怕就不止是庆封必死无疑了，就连他自己的处境也将变得岌岌可危。
这让李然的心中不可避免的感到了一丝挫败，他无法想象，他这三寸不烂之舌，到头来竟还保不住一个废人。
而且自始至终，他也都从未想过要欺骗任何人。即便是对楚王，他的劝谏之言也始终是出于真心实意。
然而他的这番真诚，到头来却只为他自己惹来一身的骚臭。
“哎……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啊……或许，这就是帝王之术吧。”
嗟叹一声，李然的心情一时郁闷到了极点。
当然，孙武此时听到李然口中的“帝王”，他当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毕竟，他们这时代的“帝”，一般都只特指五帝，乃是神明的代名词。（例如：念兹在兹，惟帝念功。）
此时，李然又朝着孙武是微微挥了挥手，示意想一个人静静，而后便独坐在案几前，望着帐外的蝉鸣鸟飞，神色困顿。
他在想，或许，是时候该离开这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月下美人
夜沉如水，偌大乾溪在经过一整日的喧闹后终于复归平静，鸣虫在圆月下肆意的声音从深林中传出，摇晃着营帐之中的一点烛火。
李然与祭乐并肩坐在营帐外的石阶，抬头仰望着远处山间的月亮，如水银泻地一般的月光将所有柔情都洒落了。偶尔漂浮而来的深红云朵又将这些柔情变得极其温暖，像极了此时此刻李然的怀抱，祭乐静静的躺在其中，感受着李然那炙热的心腔跳动。
很久了，他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赏过月了。
自从在曲阜相识，在郑邑相爱，再来到楚国相会，二人共同演绎了许多人都不曾经历过的故事。在无数艰难险阻和孤独思念后，二人仿佛又再度回到了曲阜叔孙府上的那个晚上，一起静静的坐在台阶上欣赏着这亘古不变的圆月。
或许，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温暖更享受的事了。
李然这才发现，《诗经》中的那些个描写男女欢愉的诗句，一段段可歌可泣，可敬可颂的桥段，似乎应该都是真实的。
起码在这一时代，确是如此。
只不过，这种故事在许多年后，却逐渐演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虚幻妄想。
毕竟，车水马龙的世界容不下一心一意的痴情。
也唯有在这车马缓慢的时代，真心与真爱才会得以真正的实现。
“夫君，还记得我们相识的那个夜晚吗？”
祭乐就这样依偎在李然的胸口，并于不知不觉中回忆起了那年的夜晚。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在月光下宛如一捧清泉，透着点点晶莹。
“记得，当然记得。”
李然的嘴角不由掀起一抹弧度，并是笑着继续回道：
“为夫当时还在纳闷，怎么会有姑娘那么晚还不睡觉的？后来才知道，原来你也是个夜猫子呀。”
“夜猫子？那是什么？”
祭乐显然对夜猫子这个称呼不甚理解，当即抬头问道。
“呵，所谓‘夜猫子’便是指经常夜深不寐的人。”
“为夫乃是因为习惯在静夜思考，所以经常深夜不眠。只不过，未曾想，你一姑娘家的，却也有如此的癖好。”
“当然，乐儿一开始所吸引为夫的，却并非只是因为这个同好。”
李然低头看着她的眸子，此时，一双点点晶莹的光亮映照在了他的眼框内。
“哦？那还有什么？”
祭乐不由好奇的如是问道。
“说不清，大概是感觉吧。”
“感觉？什么感觉？”
祭乐不由得是更加的好奇了。
她这一时代的女性，但凡是稍稍大户一些的人家，大都是讲究个“明媒正娶”。所以，对于谈恋爱这种事自是没什么经验。即便是像祭乐那样，机缘巧合之下虽能偶尔碰到一个“悦己者”，但是毕竟能够最终成事的，却只是凤毛菱角。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为她解释道：
“那是一种熟悉中透着陌生，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猜不透也抓不到。一切都因这种感觉而变得空洞，一切也都因这种感觉而变得纯粹。”
是的，所谓的“一见钟情”便是这种感觉。
“可是……可是乐儿却没有这种感觉啊？……乐儿只是觉得夫君你当时在乡校集会上的那番话很是高远，也很是振聋发聩。所以，只感觉你这个人与别人不一样，所以……”
祭乐显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姑娘，她在回忆自己当时的感受时，那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简直又就像极了当年那个只知道低头脸红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姑娘家。
而当李然骤然出现在她生命中，且用其别具一格的风采，以其非同凡响的言论，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当时的那种猎奇心态是可想而知的。
所以，这才有了后来她夜不能寐，翻来覆去想要去了解李然，才有了两人第一次月下闲聊。
而这，或许又成了“一见钟情”的另外一个解释。
显然，李然当年怪异而强烈的个人风格，就犹如一击强心剂，使祭乐不由得是萌生了极为浓厚的好奇心。而她正是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有意无意间去想方设法的与之靠近。
祭乐便是如此。
“唉，回想这些年一路走来，竟未能如当时，再次与你一同看看这皎洁的月光。”
“为夫甚是惭愧啊……”
李然沉默半晌，并不由是一声叹息道。
“哼！夫君还记得便好，乐儿可是等了好久，夫君这才想到了？”
祭乐嘟囔着小嘴，脸上满是“哼哼”的表情。
“啊这……属实有些对不住夫人，日后为夫一定改过自新！”
“哼哼，乐儿可不大信夫君这话咯。除非夫君现在就立刻跟乐儿回郑邑去。”
祭乐趁胜追击，立刻提出了返回郑邑之事。
她眼神中透着一股期待。
而这一次，她的期待并未落空。只见李然用极为坚定的目光看着她道：
“待此间事了，为夫一定随夫人返回郑邑，片刻不停！”
毕竟朱方城誓师之事尚未结束，若是他就这般离去，只怕楚王轻易也不会应允。
所以，他只要尚未得到楚王的允许，那他便不可能就此离开楚国。
“好！”
“那咱们拉钩！”
祭乐立刻伸出手指，有板有眼的模样顿时让李然忍俊不禁。
“拉钩就拉钩！”
“来！”
李然也笑着伸出手指，两人于楚国第二次拉了勾，并作了一个约定。
待得事毕，祭乐极其兴奋的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时有山风拂过，星月之下的祭乐宛如一只风动的精灵，玲珑而又高洁。
李然一时看得出神，良久沉默。
直到他的脑海中忽的闪现过今日之事，他猛然一震，脸上满是愧疚与苦涩。
“夫君，你怎么了？”
祭乐转过头，见李然神色不对，便如是急忙问道。
但见李然却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极少言而无信，且自从他穿越至今，还未曾有过失信于人的先例。可这一次，或许会真让他破了戒。
果然，在不可一世且恩威难测的君王面前，想要保全自己的信誉，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就像今晚，他虽是答应了祭乐，可又有谁知道他的承诺能不能兑现呢？而这半途当中又会再出现什么样的波折呢？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也不敢面对祭乐，他总觉得自己愧对了所有人的信任。
“夫君是不是还在想着庆封的事？”
祭乐一眼便看出了李然的心思，神色倏地转为平淡。
李然看着她，并是作得一声苦笑后言道：
“其实……为夫又何曾想过会成为了一个言而无信之人呢？”

第三百三十五章 顺势与逆势
李然一直以来都恪守着自己做人的原则，答应了别人的任何事他都会不遗余力的去完成。
然而这一次，他却无法完成自己的诺言了。他最终也无法保住庆封的性命。
看样子，这是他第一次要失信于人了。
俗话说，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所以他不敢想象，他自己在楚王熊围的淫威之下，是否会沦落为一个毫无信义的人？倘若真有那一天，那他又该如何立足于世呢？
“哼！夫君可真是的，明明是夫君无法掌控的事，夫君却还要为此还忧心忡忡的，有些事明明是夫君可以掌控的，夫君却毫不在意。”
“夫君再这样下去，乐儿可要生气了。”
祭乐再度小嘴一嘟，满是不高兴的神色又顿是浮现在了娇羞的脸庞上。
“乐儿何出此言？为夫何时在忧心无法掌控的事了？”
“这却是从何说起啊……”
李然的额头上一阵乌鸦飞过，心道这祖宗撒起娇来还真是会挑时候。
然而祭乐却是转过头，正色看着他道：
“显而易见的，庆封之事便是夫君无法掌控之事。”
“明明是楚王要他的脑袋，夫君既是好心相劝，劝不住便也就算了，夫君干又何必这么忧心忡忡的呢？”
“再说了，庆封自齐国出奔至此，如今又战败被擒，本就已是个待死之人。夫君又不是神明，能保住他一时便已实属不易，又何必是自寻烦恼呢？”
“虽说承人之事，尽人之责，可这又不是夫君的责任，庆封本来也是死有余辜，又非要招惹楚国，楚王不杀他，那才是奇了怪了。”
祭乐用普通视角对庆封之事进行了解读。
站在她的视角来看这件事，庆封之死，正如伍举所言，乃是死有余辜的。
这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商量的事。
而李然意欲强行保住庆封的性命，在这一点上，他其实本就是在逆天而为，按理根本就不可能行得通。而他却只因君子之约，而一味坚持，最终结果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确实如此，要说这世间所有的谋略，都是要讲究个顺势而为。逆势而为之人纵是能够得逞一时，偶有能够成事，却最终难免要惨遭失败。
后世之人，所谓“人定胜天”，看上去似乎是十分的正能量，但实际上这种只讲究个人英雄主义的做法，往往其最终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所以，乐儿倒是觉得，夫君与其在这件事上花这么多心思，倒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该怎么说动楚王，放夫君返回郑邑呢。”
祭乐说到这，显得是有些不高兴了。
她觉得李然就是不想回郑邑，所以才故意找来了这许多的借口。
只不过，此时李然听闻了祭乐的这一番话，顿是犹如醍醐灌顶，猛然惊醒过来。
“是啊！”
“顺势才可为，逆势如何可为？”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猛的一拍自己脑门，对自己所钻进的死胡同而感到悲哀。
亏得他还一直自我标榜智绝当代，可此时此刻看来，他的智商已经降到居然还不如一介女流，简直可悲。
“怎么？夫君想明白了？”
祭乐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如是问道。
随后，李然急忙朝着祭乐一揖并感谢道：
“夫人果然是为夫的福星啊！若不是经夫人提点，为夫不知还要纠结多久。”
深躬一揖，李然脸上的笑意一时灿烂。
是的，其实从庆封战败那一刻起，他的结局便已然注定。
就算楚王不杀他，就算他强行下场，真保住了庆封的性命，可最终庆封也依旧会死在暗行众的手里。
所以，庆封这条命，他无论如何也是保不住的。
他此前既已答应过庆封，也只能是尽力而为。
他在楚王面前已是据理力争，而且还给自己惹来了猜疑，他的确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无法保住庆封的性命，但那又能怪谁呢？
这就是“势”啊！
天下没有人可以真正的逆势而为，他李然也不例外。
“哎，乐儿才不要夫君的恩谢呢，乐儿只希望夫君日后能够多想着点乐儿便好了。”
祭乐显然还有些赌气，毕竟李然如今在别人身上花费的精力，俨然比在她这个老婆身上所花费的精力要多多了。
更何况那人还是个男的，这哪成？
“好了好了，为夫一定谨记，一定谨记！”
“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进帐里去吧？”
李然小心翼翼的问道。
祭乐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这才随他一道进入帐内。
星夜寂静，山风将林间的声响渐渐掩盖，满天的黑云也将最后一缕月光遮蔽，夏末秋凉，应势而至。
……
翌日，楚王宣布大军开拔，前往朱方城。
这一举动，也证明了楚王想要亲自建功立业的决心。
申无宇找到了李然，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并未第一时间赶去劝谏楚王，而是先来与李然商议。
“先生以为当下该如何？”
申无宇当然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他和李然可以阻止的了。毕竟当初李然就跟他说过，楚王亲征至乾溪，并迁都于此，这已经反应了楚王意欲举全国之力灭吴的决心。
那时候就连李然也没能劝住楚王，那此时的他自然也就更加劝不住了。
“听之任之吧，这也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了。”
李然的回答也显得十分的“沮丧”，可事实就是如此。
楚王亲征，乃是板上钉钉之事，他又能怎么办呢？
“哎……可叹我楚国如今民生已凋，又哪有多余的钱粮再用兵东南？”
“民生凋敝，权贵贪腐，大王既要营建都城，还要征战四方，这不是逼民……”
最后一个字，他没敢说出口。
话音落下时，他还四下看了一眼，确定除了李然外，没人听到。
“事已至此，大王也是不得不动，倘若让他就这样空手回去，只怕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如今你我只管是各司其职，尽可能的完成大王交代之事即可。”
“对了，这些日子下来，可有什么发现？”
关于楚王亲征之事，李然不想再与他多言，只好先一步转移了话题。
申无宇闻声，不由一声叹道：
“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身在其位，方知其苦。”
“这营建新城可当真不是一件易事，前前后后，零零总总，数以千计的繁琐之事，当真是让人心神疲惫。”
“不过，我听闻四王子最近在乾溪……似乎与许多大夫都有走动，如今营建新城所转运的石材用度已经提上了日程，乃是由四王子手下的客卿费无忌主持着。”

第三百三十六章 费无忌
费无忌。
李然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时间，只略带思索的点了点头。
王子弃疾若想要参与营建新都，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以他的身份，他想要掺和一脚，即便是楚王听了，也只会听之任之。
只不过，他自然不会以自己的身份下场。所以他派出了费无忌。以他为勾饵，掺和其中，这显然不失为是一个妙招。
而且，费无忌这人的身份也很是特殊。
一来，他其实是鲁人，而且听这人的氏就知道，这人还是来自于鲁国季氏的第一大封邑——费邑。
二来，他还是王子弃疾儿子的老师。
所以，这两个身份，都不由得是令李然多了几分警惕来。
“那无宇兄以为，此事可有什么问题？”
申无宇既然故意提及此事，想必有他的一番道理，李然当即问道。
接着，只听申无宇是继续言道：
“无宇倒没觉得此事有什么问题，毕竟朝中上下诸位大夫的目光都盯着此次新都城的营建，四王子派人下场参与，倒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无宇只是觉得奇怪……”
“哦？有何奇怪？”
李然继续问道。
只见申无宇面露不解之色的看着他道：
“大王亲征至此，正如先生所言，若未能亲自建功立业，大王又岂能善罢甘休？”
“而今大王召令已下，来日朱方城誓师后，我楚国必定会再度征战，此乃不争的事实。”
“而四王子又是大王最为信赖倚重的自家人。当此时刻，四王子竟不想着如何与大王分忧，却是惦记着此事。四王子本就是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不可谓不富，又何至于此呢？”
按照申无宇的看法，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比起新建都城的石材，站在王子弃疾的角度来看，当然是楚国对外用兵的事情更值得被他关注。
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事情。
而营建都城这件事，纵是有些油水可捞，对于其他旁人，或许还有很大的吸引力，但对于他这个楚王最为宠信的弟弟而言，似乎完全没必要这般的上心啊？
更何况，如今正值楚王亲征，若他这个四王子，最后却传出了“中饱私囊”的这种消息，这不是摆明了等于在拆楚王的台？
而王子弃疾如此爱惜名声的人，为什么要搞这种明显的自污手段呢？
所以，听到这里，李然也不由得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申无宇的怀疑不得不说是值得考虑的，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王子弃疾如此的举动，的确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大夫可有深入调查过？”
李然话音落下，申无宇当即又摇了摇头。
“尚未来得及……不过，无宇正有此意。”
他看着李然，眼神中闪过一抹锐利。
不管这个人是谁，只要他对楚国不利，即便是王子弃疾，他也不会放过。
这让李然深感欣慰，他当即拱手道：
“呵呵，不愧是无宇大夫你啊！”
“那李然，便静待大夫佳音了。”
言罢，李然朝着申无宇拱手一揖。
申无宇则急忙回恭作揖，并不无感激的言道：
“先生言重了，此乃无宇份内之事。”
“倒是先生这边，听闻只因庆封之事，先生惹得大王似是有些不悦，先生乃一心为楚王所谋，却不为其所接受，此实乃我楚之不幸啊……”
在庆封这件事上，申无宇的态度原本就与李然是一致的。
他也同样认为，此时不该直接杀了庆封，更不该用庆封的脑袋来祭旗。
只可惜，他与李然的这种想法在现在看来已经成为了不可能。
不止是楚王，彼时楚国上下诸多将臣，对此也皆有所不满。
二人对此皆是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哎……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见李然并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深究下去，申无宇领会其意，便是只又闲聊了些旁话后离去了。
……
翌日，大军开拔，十万人，浩浩荡荡往朱方城开赴而去。
此次行军途中没有出现任何波澜，钟离已成为了楚国的领土。而盘踞周围的那些与楚国更为亲近的诸侯们，在听得楚王亲征而至，也皆是纷至沓来，于朱方城外列队欢迎。
因此，这么多人簇拥在了朱方城，这让原本并不大的朱方城一时人满为患。
不过，这也让那些诸侯们都看清楚了一件事：
楚王所谋甚大，乃是他们的共同认知。
十月，楚王熊围在朱方城再度召集诸侯，在朱方城外誓师。
这就好比后世的公司老板组织自己手下的员工们搞团建，在团建时，顺便对公司整个年度所做出的成绩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和总结。
只不过，楚王与公司老板略有不同的是，他此次进行成绩总结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激励手底下的员工，而是为了震慑住他们。
“看到了吧！这就是亲近吴国，冒犯我楚国的下场！”
“你们这些邻国的诸侯们可给寡人学聪明点，不要没事找事儿，寡人让你们往东你们就往东，寡人让你们上刀山下火海，你们眉头都不得皱一下。”
“简而言之就一句话——顺寡人者昌，逆寡人者亡！”
这大抵就是此时楚王的心理活动，毕竟他站在高台上面向诸侯时的那嚣张和藐视的表情，是完全不加以掩饰的。
接着，便是重头戏，他要当着诸侯的面，砍了庆封的脑袋！
只见庆封被他的侍卫押解着，从一路而来的囚车之中是带了出来。
而楚王熊围为了再一次彰显他楚王的“伟光正”，他还故意是让侍卫押着庆封在高台四周转了一圈，谓之示众。
这时，立在楚王熊围旁边的伍举，也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不无担忧的向楚王躬身言道：
“大王，臣听说，只有没缺点的人，才有道义可以诛杀别人。庆封就是因为违逆了他自己的君王，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可是，如此游街示众，他到时候会肯一声不吭的吗？”
“如果……如果他把我们楚国的丑事在诸侯中宣扬，对我楚国岂非不利？”
其实伍举大可以把这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就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毕竟，楚王熊围弑君夺位一事本就不是什么秘闻。如今诸国上下都早已有所耳闻，只是对于其中具体细节不太了解而已。
而伍举作为这其中的参与者，他当然是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的这一层担忧，倒还真不是为了庆封求情，而是实实在在的替楚王考虑的。
而且，伍举为避免君臣尴尬，也并未将其说得太明。毕竟，这节骨眼提这种事，确实也并不大合适。
所以他的这一番暗示也可谓是恰到好处。
然而，即便如此，楚王却仍是不买账。甚至对伍举所言也是直接充耳不闻了，只看着高台下的庆封，眼神之中充满了霸气与藐视。
似乎这就他楚国大业的开始。
在彰显自己功绩这方面，谁又能阻止这样的一个好大喜功的楚王呢？
甭说是伍举了，没看到李然此时也正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沉默不言么？
李然的目光落在庆封身上，庆封当然也看到了他，只不过庆封却并未对李然表现出应该表现出的愤怒，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日。
于是，他也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任由楚王侍卫押着自己，在诸侯间游行。
这对他而言，或许也算得是一种惩罚，一种解脱。

第三百三十七章 庆封终于落幕
朱方城外，高台筑起，楚王端坐其上。
终于轮到他楚王出场，此时他满脸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来吧，让全天下人都见识一下，惹怒我楚国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吧！”
前面说了，楚国历代君王皆以光复楚庄王的霸业为己任，而在楚王熊围这里，这件事就显得尤为重要。
从他执意要让庆封游街示众，就不难看出这点。
毕竟明面上，庆封乃是齐国的叛臣，但齐国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钟离国享着荣华富贵。
可庆封最终却被楚国所擒，齐国的公道最终却是由楚国来主持的，这能说明什么？
这不正说明了他楚国才是这全天下唯一的大哥？！
所以，楚王今日再度召集诸侯会盟，其实说到底就是想彰显出这一点，重现当年楚庄王与晋国平分霸权的光辉历史。
所以，一向视振兴楚国霸业为己任的楚王，此时又如何能听得进伍举的劝谏呢？
即便伍举乃是他楚王最为信任的大臣，那也是无济于事。
游街完毕，楚王又直接示意手下的侍卫们，给庆封背上了一柄硕大的斧头，并命人让庆封言道：
“告诉他们！不要有人像齐国的庆封那般，明明弑了君，却还欺骗国君的遗孤，还恬不知耻的与中原诸国暗中勾结！”
这是在干嘛？这是公然要庆封承认自己的“罪行”啊！
关于庆封的故事，这里还可以提一句，当初庆封之所以能在齐国权倾朝野，还完全得益于另外一个人——崔杼。
当年，齐灵公一共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公子光，一个是公子牙。
而齐灵公呢？他也是个颇为离经叛道的国君，他以为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随意选立太子储君，所以就把原本的太子公子光给废了，并让他去出守即墨，而立了公子牙为太子。
其实，齐灵公不尊周礼立储也并非是没有由头的。
想当初齐灵公自己在即位后，虽是依旧尊晋为霸主，却也多有不服之意。
而当时的晋悼公很大程度上本着息事宁人的方略，也给足了齐国面子，认为齐灵公守着齐桓公留下来的霸业，多少还有点家底。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让齐灵公一时信心膨胀，认为晋国给他的面子乃是惧怕了他。于是，齐国也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一般，愈发的我行我素起来。
用现在的一句话来说便是：老子就是天下第一，你管老子？
所以，他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都愈发变得跋扈起来。甚至在后期，四年之内竟前后五次伐鲁，这就导致以晋国为首的诸国，兴兵讨罪于齐国。最终，齐灵公领兵抵抗，却大败而归。
从这便不难看出，一个人如果走的太顺，往往就容易上头，容易飘。
齐灵公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回到正题，齐灵公在与诸国的交战中大败以后，对齐晋强弱的事实也有一定的认识，但他兀自没有将公子光给迎回来，反而是将其流放到了齐国东部的那些蛮夷之地去。
后来齐灵公病重，大夫崔杼以及庆封就粉墨登场了。
此二人偷偷摸摸的把公子光给接了回来，而且还直接是杀掉了公子牙母子，齐灵公一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吐血而亡。于是，公子光顺利即位，也就是后来的齐后庄公。
但齐后庄公也是个闲不住的，他跟他老爹齐灵公有着一样的性格。
他与齐国的三朝权臣崔杼私交本是极好的，而崔杼晚年丧妻，故而又续弦了一名新妇，容貌极美。
而这齐后庄公，竟是仗着君臣的名分，而且又本与崔杼的私交，竟是与其妻私通了。
而且，这货还明目张胆的，是到崔杼的家中去淫乱，完全不顾及什么君臣之礼。
要说起来，崔杼那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将齐后庄公给扶持上位的，按道理来说他便是齐后庄公的大恩人了。
但是，这齐后庄公不但不知道感恩，反而还明目张胆的把人家的老婆给睡了，崔杼能忍得了？
于是崔杼一不做二不休，联合了庆封直接干掉了齐后庄公，并拥立齐后庄公的异母弟杵臼即位，也就是现在的齐侯。
所以，庆封之所以能够成为大权在握的齐相，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崔杼弑君。
而庆封也是个狠人，在与崔杼一左一右平分相权后，兀自觉得还不满足。于是，在暗行众的扶持之下，竟暗中挑起了崔氏家族的内讧。他顺利离间了崔杼的两个儿子火拼，而后又派卢蒲嫳领兵诛杀了他们。
在这件事上，庆封的“狠”可谓被彰显得淋漓尽致。
崔氏上下妻儿老小，一个不留，全部被斩尽杀绝！
而崔杼在听闻此事后，自知气数已尽，便也直接选择了自尽。
由此，庆封独揽齐国的大权。
从这个故事不难看出，别人的老婆还真是碰不得的，而权力这种东西更是无法共享的。
……
言归正传
楚王刚才所言，其实也就是要庆封承认杀死齐后庄公，并欺骗齐景公的罪行。
但庆封是何许人也？
他可是当年能干掉齐后庄公，并将崔氏上下族人赶尽杀绝的狠人，他会在临死之际承认自己的污点？
这楚王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也太小看庆封了。
只见庆封在被侍卫押着示众游行回来之际，听得楚王如此无礼的要求，竟是突然扯开了嗓子大喊道：
“诸位使君切记，千万不要学楚共王的庶子那样，明明杀死了自己的国君，自己的侄子，取代了他，居然还有颜面在这明目张胆的与诸位使君盟会！”
这话一出，诸侯顿时哗然。
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且诸侯们也早就对楚国是心怀不满。听得庆封这话，不禁是纷纷笑出了声。
一时间，原本是楚王耀武扬威之举，此时竟成了吐槽大会。
而理所当然的，楚王的脸色也顿是黑了下来，并急忙命人，匆匆押着庆封上了刑台。
庆封也知自己是死路一条，那还不得赶紧让自己痛快痛快？
于是，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索性放开了嗓子疯狂大吼。
一时，偌大朱方城城外，不止诸侯使君听到了这话，就连站在老远的诸国士兵们也都听到了这话。
众人不由暗中捧腹，场面一度滑稽不已。
楚王见状，简直气疯了。一把将佩剑拔出，竟是要冲上去自己动手结果了庆封的脑袋，而一旁的伍举也立即上前，急忙将他拦住，而后大喊让侍卫赶紧动手。
最终，庆封在过足了嘴瘾之后，终于人头落了地。而他的故事到此就彻底结束了。
这个曾在齐国呼风唤雨，并关联着历史上最大的地下组织的人物，终于走向了人生的末路，成为楚国霸业的一块垫脚石。

第三百三十八章 赖国直接投了
庆封虽在临死之前反咬了一口楚王熊围。但是，这终究只是一个小插曲，在这个主要还是靠拳头说话的时代，这种程度的反噬对于楚王而言，顶多就像是在参天大树上划了一刀一样，虽是看得见摸得着，但毕竟是动摇不了其根基的。
如今钟离之境已服，楚国如今也已经完全隔绝了吴国与中原诸国的联系，这两个世仇之间的交锋，眼看就要一触即发。
不过，楚王却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又再一次会盟了附近的诸侯，并是直接发起了针对赖国的灭国之战。
要说这赖国，原本也是姬姓之国，虽说只是个子爵，但人家姓氏摆在那儿，因此，其地位也无人动摇。
也正因为如此，赖国仗着自己姬姓之国的身份，又地处偏远，因此对于楚国这个庞然大物可以视而不见。还经常不听楚国的，甚至跟楚国是直接对着干。
楚国上下，其实也老早就看赖国不顺眼，今次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贸然攻打吴国肯定还是不行的。可要捡个软柿子捏一捏，提一提士气，顺便楚王给自己再涨点人气，这赖国自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再加上赖国地处楚国东北，乃是北边诸国南下增援吴国的第一要冲之地，楚国如今既要对吴国动手，那为了更好的防范北边诸国的异向，这赖国也势必要拿下才行。
于是，在朱方城外，楚王杀庆封以誓师。并当即举兵十万，朝着赖国杀奔而去。
而赖国巴掌大一点的地方，本就是一直依靠着自己的姬姓身份才得以苟活至今。如今陡然听闻楚王亲率十万大军袭来，赖国国君直接就给吓尿了，一边破口大骂楚王这个老六，一边命人赶紧想法子应对。
可赖子手底下的这帮臣子，本也都是从不知居安思危的。所以，此时要他们短时间内想个法子出来应对楚国的十万大军，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哭吧！
他们一个个的，竟都直接当场哭给国君看！
赖子一看这阵势，情知靠人不如靠己，便当即命人是直接把自己给捆了。
是的，他还真的是靠的自己。
他直接就选择投了，投的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在面对国破家亡和丢掉性命这两个选择中，赖子直接选择了第一个。
赖国都城，楚王亲率十万精兵良将列阵于此。
不足三丈高的城墙，破旧的瓮城以及寒酸的防守无一不显现着赖国的国力羸弱，完全就不像是一个诸侯国应该有的样子，这要放在楚国，恐怕连个县邑都算不上。
赖子命人将自己的双手反绑，嘴里又叼着个玉璧，并且命令近卫士卒袒露着胸背，在后面抬着棺材从城内走了出来。
而面对这样的献降方式，楚王却还是头一回看到。
乍见赖子这模样，不由得是忍俊不禁，心下暗道：
现在的人都这么有觉悟了？
这倒也怪不得楚王见识浅薄，毕竟之前楚国大范围灭国的这一过程，他也从未参与过，更别提见过什么献降方式了。
而在他即位以来的几场大战中，也从未发生过对方直接就投了的事。所以，他又怎会见过如此“诚心诚意”的献降方式呢？
当赖子被反绑着，来到了楚军的中军时，楚王当即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伍举，并询问现在该怎么办。
这恐怕还是楚王第一次见到别人投降，自己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让他更加意外的是，伍举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主要是对面投降的速度这也忒快了些，根本就没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啊！
这就好比你在LOL打野时，四霸符开局，正准备去线上抓人的时候，对面直接三分钟投了，你能咋办？
伍举也是万万没想到，这赖子居然会如此的直接，想都没想就直接投了，这速度简直令人咋舌。
楚王一看伍举也不知道该咋办了，整个人顿时就不好了，不禁心下一阵腹诽：要你何用？！
于是，他只能又转过头来，看向李然。
这段时间，只因李然劝他要留庆封一条命，而他非要砍了庆封的脑袋祭旗，导致他二人的关系一时趋于紧张。
楚王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询问李然的看法，也正是因为这个。
可现在他是完全没了主意，又不想在这件事上失了体面，给自己惹来嘲笑。所以没办法，他只能询问于博学多闻的李然了。
而李然在面对楚王的询问时，倒也显得十分的大度，不计前嫌的为其解释道：
“当年您的先祖成王在攻克许国时，许僖公也是如此做的。而楚成王则是亲手解除了许僖公身上的捆绑，接受了他的玉璧，烧毁了他的棺材，对许国子民秋毫无犯，以示纳降的诚意。”
李然着重提到了一点——“成王当年对许国的子民那是秋毫无犯的”。
他其实也并不知道楚王会不会接受这个谏言，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直言了出来。
他无法阻止楚国进攻赖国，这是他唯一能够为赖国的百姓所做之事。
话音落下，赖子便是朝着李然投来了甚是感激的目光。
身为姬姓的赖子主动投降难道只是为了保命吗？
显然不是。
他的投降，除了贪生怕死之外，其实也可视为是为了赖国的子民们着想。
楚国兵势锐不可当，徒劳挣扎只会给赖国的子民带来一场浩劫。赖子自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并不像庆封那样，还抱有其他的想法，他只用了最为简单，最为直接的方式让这场战争在还未开始的时候便戛然而止了。
当然，他这么做，也势必会换来天下诸侯，乃至是周人对他的痛骂。
可这些对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他只盼楚王能够接受李然的谏言，对自己，对赖国的子民施以安抚，不要苛待。
楚王一听，不禁是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见李然能够如是不计前嫌的为自己解答释义，便当即选择了欣然接受。
一方面，自然是李然所言在理，既然祖先就是这么干的，那他自然没道理打自己先祖的脸。
另一方面，他接受李然的谏言，也能缓和与李然之间的嫌隙，从而让李然能够继续为楚国所用。
于是，他亲自上前，解了赖子的捆绑，并接受了他衔在口中的玉璧。又命人将赖子所带来的棺材付之一炬。甚至还拉着赖子的手，请他站上了中军的高台，以示其军姿。
接下来的事便十分简单了，在接管了赖国的户册与地志后，楚王果然也很是守信，并没有对赖国的子民如何如何。反而是命人四处好言安抚，所以整个接收的过程都显得极为顺遂。
而这，也是楚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建功立业，并且是不费一兵一卒便灭了一个国家。

第三百三十九章 国君的自我修养
赖国之战，楚王熊围不费一兵一卒，甚至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楚王欣然接受了赖侯的献降，并全盘接收了赖国的领土。
于是，楚国的领土再一次得以扩张，而楚王的自信心也随之进一步的膨胀。
可要说这就就让楚王满足了的话，事实上却是恰恰相反。
还是前文的那个比喻，你四霸符天胡开局，对面直接投了，你心里能乐意？
本来是一局让你大显身手的对局，可对面直接不给你爽的机会就直接退了，你这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不管你满不满足，反正楚王肯定是不满足的。
所以，如今楚王这心里头也是一万个不痛快。可奈何别人投得如此的“理直气壮”，你总不见得还要上去再给人一巴掌吧？
于是，这种不痛快，楚王也只能是暂且忍着了。
就在楚王熊围安排全面接收赖国之际，王子弃疾又横脚一出列，并是向楚王建议道：
“大王，以臣弟所见，赖国新降，虽是赖子主动为之，然则赖国的臣民却不一定是作如此想法。”
“为保此地安宁，臣弟建议将赖民迁徙至我楚腹地鄢陵，以防晋人偷袭我楚。赖人乃姬姓，晋人亦是，晋人若欲掠我鄢陵，则无异于手足相残，必然会瞻前顾后。”
“另外，臣弟以为可以将原本臣服我们日久的许人再迁到此处来，并执其质子，命其在此地重新筑一新城，以御吴人。”
从表面上看，王子弃疾这个建议好像并没什么问题，为了方便楚国管理赖国这个地方，也为了能够更好的抵御晋国的袭扰，他的这个建议倒也算是上策。
只不过，一下子要迁徙两国的百姓互换家园，而且两地还相距千里。这种行为的背后，显然是要招致两国民众大怨的。
而楚王熊围，似乎并没有考虑到这一层。至少在面对王子弃疾时，他所表现出来的，的确是没多留心眼儿。
很快，他就欣然答允了，并不无安抚的言道：
“呵呵，寡人知道，寡人将在乾溪营建新都一事交付于申无宇，季弟这心中大概也是有些不痛快吧？只不过，季弟也需多为寡人考虑考虑啊。”
“那申无宇毕竟乃是忠良之后，且为人刚正不阿，又得李子明举荐，寡人没有不用他的道理。”
“这些事，待你日后自会明白的。”
“今日既要在此营造新城，寡人便将此事交付于你，且让斗韦龟与你一道吧？季弟以为如何？”
从这话不难听出楚王其实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他又如何不知王子弃疾私底下搞的那些暗中参与营造新都之事？
其实这些他都知道。
看破没说破，大抵也是为了给王子弃疾留个台阶。
由此可见，楚王也并不是真的没有心眼，而往往是故意装作没有心眼。
尤其是在对待他自己的这个弟弟时，楚王熊围所展现出来的那一面，与其他人可谓是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样宽仁和大度，他只会展示给自己的这一个弟弟。至于其他的几个弟弟，就似乎并没有这般好运了。
而王子弃疾闻声，亦是当即拜谢道：
“臣弟谨记王兄教诲！”
王子弃疾当然也不是傻子，又如何听不出楚王这话里话外的敲打之意？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然而消息传出的第二天，申无宇就立即又找到了李然，二人一起来到了中军大营。
申无宇一进来，见礼完毕便直接开喷：
“大王，如今乾溪新都尚未建造完毕，大王便又要令许人与赖人各自迁移互换，甚至还要在此地建造新城，如此花销，可谓虐民！且赖国新定，何以受之啊？！”
“我楚国如今连年征战，本已就入不敷出。民生凋敝，百姓们怨声载道，大王不思休养生息，一昧思战，长此以往，我楚必定民将不存！民之不存，国又何以存之？！还请大王三思啊！”
这一回，申无语是真的被气到无语了。
之前楚王下令进驻朱方城时，他尚能谨记李然所言，忍一时风平浪静，留着有用之身为楚国大业贡献一份力。
可当他听到楚王今日下的这个诏令时，他是当真忍不住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
但凡是明君干的事儿你是一点都不沾边啊！
你干脆直接把整个国家拖垮给你陪葬得了！
申无宇想不到的是，他的主子楚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如此昏聩的国君？
这还是当年他所侍奉的明主吗？
面对申无语的直接开喷，楚王先是一愣，而后面色由白转黑，顿时阴沉了下来。
“申无宇！你又在此处危言耸听！”
“不过是让许人新造一座城邑罢了，有何可担忧的？”
楚王还就不信了，自己不过是造一座城，难不成这天还能塌了不成？
这时，李然亦是上前言道：
“大王，倘若您不肯听申大夫所谏，那么楚国的祸难便从这里开始了。”
“先生这是何意？”
楚王虽很不高兴，可他却也并未如对待申无语那般直接出言训斥，而是面带疑惑的看着李然。
毕竟，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李然每每所言，都必然是有他的一番道理。
只见李然拱手道：
“大王会盟诸侯，诸侯召之即来，大王领兵出征，赖国不攻自降，大张旗鼓的于边境筑城，各国诸侯们居然也大都没有争议，大王的愿望都能如愿以偿，大王想要的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的获得，无论是新都还是新城，亦或者是新的领土。”
“可是这样，大王就真的以为可以长久么？”
“从一个地方迁移一方民众去到另外一个地方，又将另外一个地方的原住民迁移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来，如此大范围的迁移，还要承担筑城的劳役，百姓何其怨？”
“自古至今的君主，凡以私欲而置民意之上的，孰能长久？夏桀商纣，他们哪一个不是置民生于不顾，最终被推翻了的呢？”
“庶人不能安居乐业，日后又何以受君之命？届时若迫民流亡于外，亦或是易志反抗，这岂不成了祸乱之源？”
李然的观点始终与他初出茅庐时的观点保持一致。
国，必将以民为先。
这一点，无论是经过多少起伏，经历了多少岁月挫折，李然都未曾改变这一看法。
而他今日之所以与申无宇一道前来劝谏楚王，也正是因为楚王的行径，已是完全违背了一个历代明君所应该知道的基本常识：
安民和养民，乃是役民的基础。若是庶民百姓始终生活在不安之中，这样的国家是迟早要玩完的。

第三百四十章 添个彩头如何？
赖国已投，楚王在受降以后也迅速听从了王子弃疾的意见，同时将赖国与许国的民众进行了大范围的迁徙。
如此，显而易见，又将是一手劳民伤财，伤天害理的举措。
李然与申无宇虽是急忙进行了劝谏，仍旧是以那一套“以人为本”的言论。
他原本以为楚王应当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事实上，楚王也确实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只不过，正如这天下大部分人一样，虽是明白许多道理，可仍是过不好这一生。
而像这些个民本的思想，他身为一国之君，其实早在他幼年时期，当他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公子时，便早有师傅教导于他了。所以，楚王又如何会不懂呢？
可他仍然没能接受李然的建议。
“寡人兵锋所至，赖国望风而降，先生此前可见过有如此雄壮之师否？”
“我楚国正值起势之际，所到之处皆莫能挡之，有何惧哉？！更何况，此地偏鄙，赖民艰难，寡人迁他们去往富庶之乡，乃是莫大的恩惠，他们又岂有怨言？”
在自高自大这方面，楚王还真不是吹的。
也难怪，毕竟这人呐，一旦有点小成绩了，就容易上头，更容易飘。
以前楚王身在郢都，身在章华台时，外面的战事他未能亲自参与，所以即便是他君主的功劳，他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志得意满。
可如今，当他第一次堂堂正正的大举用兵，而且对手是如此轻而易举的投了，这种轻取既得的成功简直就像一剂毒药一般。
自古君王大都是好大喜功的，因为对于所有的君王而言，社稷之功乃是维系君位的最为坚实的基础。
所以，楚王此刻又哪里听得进李然与申无宇的谏言？所以，当场就予以了反驳。
“大王……”
“申卿不必多言，寡人心意已决。”
不待申无宇把话说完，楚王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是直接回拒了申无宇的直言。
这一下，饶是申无宇再有满腹的忠君体国之言，此时也只能是憋在肚子里了。
于是，他只得把目光又投向了李然。
而此刻的李然也知道，此召令楚王既已下达，那么再要有所回转也是难如登天的了。但无论如何，终要试上一试才行。
但尽人事，听天由命吧。
随后，李然心神转动间，朝着楚王又躬身一揖后言道：
“臣与大王许久未曾切磋球技了，不知大王今日可得闲暇？”
身在赖地，高尔夫球场虽没有，可随便找个地方圈起来打个球还是可以的，毕竟球杆和高尔夫球都是楚王命下人随身带着的。
要说这“忙里偷闲”，倒也一直都是楚王熊围的“优秀品质”。
楚王闻声一怔，他知道李然这次主动找他打球定是有另一番说道。于是，当即笑道：
“呵呵，既是先生相邀，寡人又岂能拒绝？许久不碰此技，倒也是有些生疏了，此刻正想与先生切磋。”
说完，楚王大手一挥，一众宫廷侍卫当即出门为楚王圈地去了。
不多时，侍卫来报，说是球场已经准备好。
李然与楚王这才离开大军驻扎之地，来到城外一片刚修剪过的广袤草坪之上。
临时圈起来的球场，自然是比不了楚王在章华台后精心营建的球场，可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直接平整出这么一大块高高低低的草坪来，那也已经属实不易了。
李然与楚王二话不说，拿起球杆便要开打。
一晃眼，已经打了十七洞，竟是依旧不分胜负。眼看两人均是再有一洞便可分出胜负，李然忽的转过头看着楚王道：
“大王，如此切磋好生无趣，不如加点彩头如何？”
当李然兀自说出这一句话来，楚王的脸上顿时浮现出诧异和疑惑之色。
“哦？先生可是想和寡人对赌？”
“赌”这个字，很少出现在李然的身上。
他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赌”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不是不敢赌，而是不能赌。
因为他所为之事，大都所牵扯的乃是整个天下的安危，而绝非他一人的干系。
楚王所惊讶的也正基于此。在他印象里，李然乃一向是个行事稳健的人，今次骤然提出来要与他对赌一局，也着实令人感到奇怪。
“世间之事，或利害相关，或因果相连，若无引人入胜之处，纵是为之，也是无趣。”
“臣与大王切磋数次，既互有胜负，那今日何不添一彩头？也好叫臣能够全力以赴。”
李然这话听起来，或许显得功利，但不可否认这或许才是“生而为人”的一种常态。
人生在世，又何尝不是一场有一场的对赌呢？
“呵呵，难得听闻先生作如此的要求，寡人倘若不允，那岂不是要扫了先生的兴致？”
“如此甚好，先生请言，寡人定无有不允。”
楚王其实很确实很喜欢打高尔夫，尤其是那种你无法都完全掌控，你永远也不知道在你挥杆时的那一刻的状态。
多多少少，高尔夫球本身就带着一些对赌的属性。
也正是因为这种“对赌”的属性，可谓是颇对楚王的脾胃。
但苦于他手底下也没人敢与他较量，即便有，那也顶多就是装装样子的。那绝对是出不了李然与他之间的这种感觉的。
于是，在玩高尔夫球的这方面，他楚王可谓是寂寞如雪。
唯一能够与他切磋的，便也只有李然了。
故而，李然在提出这番建议后，他完全没道理不接。
李然闻声，亦是当即回道：
“好，那么，倘若臣赢了，便请大王收回之前的诏令。”
正当楚王以为李然要用此次打球来寻找离开楚国之法时，他没想到的是，李然最终弯弯绕绕，却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此时，他忽的有些看不懂李然了。
若只论高尔夫球技，楚王深知一旦认真起来的李然肯定比自己强太多，自己输球乃是迟早的事。
李然以赌球为由，添一彩头，当此时刻，理应是离开楚国的最佳时机。
可李然并没有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据为己有”。
“为什么？”
楚王双眉紧皱，一时英武的脸庞，堆满了说不出的疑惑。
“这些赖人与许人与先生乃非亲非故，先生又何以费尽如此心机替他们着想？”
“先生为何不借此良机，说服寡人放先生归去？这难道不是先生一直以来都在寻求的机会么？”
楚王一下子道出了自己的全部心声。
他实在看不懂李然的这波操作。
就好比山月不曾懂得溪流，冬雪不曾明白春风。
闻声，李然忽的微微一笑，神色坦然至云淡风轻。
“呵呵，臣非圣贤，但求心安。”

第三百四十一章 李然的仁道
李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这几年中，与李然有过交集的人，诸如羊舌肸，叔孙豹，子产等人，都曾给予了李然很高的评价。
智绝当代，信义守诚，得之可安天下。
即便是楚王，也从来都是对他不吝溢美之词的。
而这，也正是他为何一定要将李然留在楚国的原因。
然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李然其实还有一个更为鲜明的特征，那便是“仁道”。
只不过，他的仁道，又与后世的儒学有所不同。
要说起这后世的儒学，总而言之可以大体分为两个阶段：
一阶段，乃是最为传统的儒学，也就是所谓的孔儒。孔儒，乃是脱胎于西周之封建，讲究的乃是君君臣臣，其宗旨乃是调和上下之矛盾。换句话说，孔儒只存在于统治者之间。这一阶段的儒学，对于普通民众可谓不甚关注，自然也就谈不上对于民众的“仁”了。
二阶段，则为帝国之伦理。大体上，自秦覆灭之后，历朝历代之儒，皆是如此。此时之儒，虽依然有着孔儒之形骸，却已演变成为了天下人所共同遵循的“道德准则”。这一阶段，虽也有了“民本”的思想。但究其根本，却已背离其初衷，成为了帝王的道统之基石。
而李然所倡议的仁道呢？显然是二者皆非的。
李然脑海中的“仁道”，虽是脱胎于“周礼”，但实则是更接近于“人民至上”的理念，近乎乌托邦式的理想。
无论是在曲阜的乡校集会上，还是在郑国的子产新政中，驱使着李然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很大程度上也正是他心中所秉持如一的这种仁道。
在知道这一点以后，再回头去思考刚才楚王提出的问题，其实就不难理解了。
楚王不懂的，其实正是李然的这种“仁道”。
他无法想象在这时代中，居然会有人秉持着这种轻君重民的，在他看来是如此荒谬的思想。
毕竟，在社会等级如此森严的时代，李然的仁道便如同一颗流星，灿烂绚丽的划破了深空的黑暗。
而李然也正是在这一微弱星光的指引下，逐渐的找到他所想要走的路。
言归正传，当楚王听到李然的回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成圣之心，人皆有之，他并不怀疑李然说出这些话的用意。
但唯独对于这件事，他还真不能因此而与李然赌上这一局。
他只微微一笑，并是摆手摇了摇头，格外郑重的看着李然道：
“恐怕，寡人是不能与先生赌这一局了。”
“非是寡人怕输，而是事已至此，不得不为。”
在关于赖国之事的问题上，楚王的态度还是显得异常的坚定。
“为何？”
“难道大王当真不知此举之害？此举若成，大王日后何以安民？此乃招致民怨之举，不可不察啊。”
“大王，民若有怨则国必危，此乃恒古之理啊！”
李然双眉紧锁，这回轮到他疑惑不解了。
他很肯定的是，楚王必然知道此举之弊，可他兀自独断专行，这显然不是楚王的风格。
起码，不是从前的那个楚王熊围的风格。
“先生所言，为寡人计，为楚国计，寡人岂能不知？”
“然则，君之言乃金石也，寡人又岂能对臣下言而无信？倘若寡人今日朝令夕改，明日众卿还能服从于寡人么？”
“况且，如今正值我楚振兴之时，赖国不战而降，中原诸国必然大为震惊。而寡人迁徙赖人，也正可给这些诸国一个警告，顺我楚国者昌，逆我楚国者亡！”
原来楚王此举，除了他想要彰显自己的功绩之外，竟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在里面。
用强硬的手段使别国的臣民屈服，同时给中原诸国一个下马威。
换句话说，他楚王虽是没有屠城，也给了赖国的子民一条活路。但是，对于一个战败国而言，显然楚王也并不打算给予他们起码的尊重。
而赖国，也终将成为他楚王拿来耀武扬威的对象。
“大王当真是如此作想的？”
李然闻声，想了想，继续问道。
楚王毫不犹豫的又点了点头。
“寡人深知，寡人这一世，我楚国若不能尽其全功，恐怕……恐怕日后也将不再有此等时机了！所以，寡人不能等，楚国不能等！寡人的祖先如今都在注视着寡人，寡人又岂能畏尾不前？”
没错，时不我待，这回答的确很楚王。
饶是李然听到这里，也不由微微一怔。
不过转头一想，他又一时感到沮丧。
“臣在楚国如此之久，为大王所献之策也不可谓不多，却没曾想，大王仍是一如既往的这般急功近利。”
“大王如此，日后只会害了楚国，大王如何就不明白呢？！”
李然一直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言行举止，来劝谏楚王要懂得克制与忍耐。
可惜，时至今日，楚王最终所表现出来的急躁，仍如当年的王子围一般无二。非但如此，如今的楚王熊围，相比以前，竟还少了一份“从谏如流”的好习惯。
“先生不必再劝，也不必再讲此间的道理与寡人听。”
“寡人如今求的只是我楚国之鼎盛，至于后世如何，只待后世子孙去评说吧！届时寡人也早已深埋地宫之内，又何来的烦恼？”
“今日既是打球，便还请先生能将旁事暂且放置一边，寡人可不想为此而坏了雅兴呐。”
楚王口中虽是郑重如是的说着，但其眼中却又隐隐的透出一股难以割舍的惜才之意。
他的潜台词，近乎是一种恳求。
“恕臣实不敢苟同大王之言。”
“臣自出世，非功以求，非名以往，臣乃观如今这天下之乱，黎民受苦，百姓涂炭，臣心中实在不忍。”
“臣之所为，不为他人，但求民之所安，天下太平。”
“然今日听大王之言，与臣之所求相去甚远，楚国之道非臣之道也！……既如此，臣愿请辞，还望大王成全！”
李然言罢，行过一个稽首大礼后，便不再多言，起来转身便走。
他的背影在斜阳下被拉得老长，天边的寒鸦与云朵各自一边。
而楚王，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李然离开了这里，徒留下了尚未完成的这最后悬而未决的一洞。
楚王也并没有出言挽留，他只是极为平淡的望着李然的背影，像是目送一位故友，又像是在秋风中告别夏日的炎热，那种矛盾的心情一下子在他的心中升腾。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转过头，仍是大好河山的秋景波澜。
这天底下，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征服。现在的他，还没有到伤春悲秋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光复先祖的辉煌，但同时他也希望这样的楚国能够成为天下真正的共主。
他要开创楚国前所未有的高度，以此来证明他这一代楚王，乃是丝毫不逊色前面任何一代，即便他所接手的，是这么一个不堪的烂摊子。
这便是他一生的理想。

第三百四十二章 请辞
翌日，楚王收到了李然的请辞书札。
这一回，李然是铁了心要离开的，直接用呈上书札的形式向楚王请辞。
然而，当楚王听到这是李然的请辞书札以后，却看都没看上一眼，直接给仍在了旁边。
伍举见状，不由一怔，当即躬身问道：
“大王何意？”
“哼！有何可看的？充其量，不过就是些虚伪搪塞之言罢了。”
“对了，迁徙赖人与许人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楚王径直问道。
只听伍举道：
“此事乃由四王子亲手操持着，如今迁徙的诏令已经颁布了出去，并四下派人前去督促赖人与许人各自按时出发，想必数月内便可完成。”
“不过臣还有一事，还请大王示下。”
汇报完，伍举的脸上呈现出淡淡的忧虑之色。
“哦？何事？”
“如今我楚国已得赖国之地，此次出征可谓大获全胜，未知大王准备何时班师？”
隐约恍惚之中，伍举似乎也觉察到了一丝的不对劲。
这主要源于他得到了从楚国郢都传来的信息。
自楚王即位以来，连年征战不休，楚国国内民生凋敝。故而，各地的县尹皆纷纷请言，希望楚王能够早日平息战火，修生养息。
然而，楚王却依旧是不管不顾，反而更是变本加厉。不但是准备继续驻军乾溪，而且还亲自出征，国力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的衰败下去。
再这样下去，楚国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伍举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贪图名利之人，他自然也希望楚王的宏图霸业能够持续下去，不至于成为昙花一现。
因此，那日在申无宇与李然共同劝谏楚王时，他才选择了袖手旁观，并未就着楚王的喜恶，对他二人出言予以反驳。
同样的，他也认为，如今是时候班师回朝了，起码得休养生息个数年，届时再徐图灭吴之大业。
“伍卿这是何言？寡人不过刚刚拿下了赖国，我楚国之大业也才刚刚看到一点眉目，如何能够就此罢休？”
楚王听到这，一下子便是不高兴了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最为宠信的伍举，此时竟也来劝他班师。
他本以为，伍举应该是最支持自己的楚臣才对。
闻声，伍举连忙稽首言道：
“为报大王知遇之恩，为大王之宏图霸业，举自愿肝脑涂地。然而，只因我楚用兵日久，连年大战，早已是人疲马乏，长此以往下去，臣是担心……”
伍举还是很聪明的，他并未如此申无宇那般直言劝谏，而是用了一种比较迂回的方式。
你不是要打仗么？
都打这么久了，你当然不累，可是将士们早就累了。更何况，连年的征役，也使原本就粮亩不富裕的楚国，更是雪上加霜。
道理很简单，这些楚国将士，他们本也是农民啊！他们都跟着你楚王来打仗了，这粮食的亩产自然就一年不如一年。
所以，再这么打下去，只怕吴国没灭，我们楚国倒要先出大乱子了！
“妄言！妄言！”
“我楚国男儿个个身强力壮，铜浇铁铸，何来疲乏之说？至于粮亩，壮丁不在，难道妇孺还不能下地？”
“卿无需再言。若再言此事，乱我军心，届时莫怪寡人无情！”
楚王的态度近乎蛮狠，根本不给伍举辩解的机会，直接就给伍举的发言定了性。
饶是此刻的伍举，见得楚王如此，也只得是一个顿首，直接不言了。
事已至此，恐怕纵是天王老子也无法阻止楚王了，更何况是伍举呢？
……
赖城，李然的官邸内。
他正等待楚王的回复，辞呈已经递了上去，他如今意欲离开楚国的决心已经异常坚定，所以，即便在楚王尚未回复他之际，他便已经让祭乐赶紧是收拾起行囊，随时准备启程。
“只不过……楚王会答应先生的请辞么？”
孙武从李然口中听闻了此事，却不无忧虑的如是问道。
只见李然却是笑着摊了摊手，并颇为轻松的回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与楚王不是一路人，不若就此分道扬镳岂不更好？”
“想来，他应该没理由拒绝吧。”
其实，这只是李然的一厢情愿罢了。
孙武心下寻思一番过后，却是摇头道：
“依武看来，只怕是不见得。”
“楚王欲霸天下之心昭然若揭，若就此放任先生离去，他如何能够放心得下？”
“以楚王的心性，只怕不会如此轻易放先生离开楚国啊……”
果不其然，孙武的话音刚一落下，门外侍人便进到官邸内通禀。
原来是伍奢来了。
而伍奢刚一进门，便径直看着李然问道：
“据说先生要走？”
“哦？这消息倒传得够快啊？连大夫都知道了？”
李然不由诧异。
按说这事儿现如今应该只有他和楚王知道才是，为何伍奢居然也知道了？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先生竟还有心情说笑？”
“先生可知大王今日是如何回应的？”
伍奢显然并不希望李然就此离去。
只不过，他与其父伍举有所不同，伍举对李然乃是忌惮其才能终究为楚国之患。而他对李然，更多的乃是钦佩。
他自然更希望李然能够长期留在楚国，为楚国大业贡献力量。
“不知……”
而李然听得此问，不禁是摇了摇头，随后又不无纳闷的回问道：
“大夫莫不是知晓些什么？”
随后，伍奢便当即是将今日楚王大帐内所发生的事都给说了一遍。
“今日大王召奢前去议事，奢原本还以为是军务，可未曾想，居然是特意为了先生之事。”
“大王言道先生请辞，乃是毁约违信之举，颇为震怒。便当着一众文武的面告诉奢，要奢转告先生，先生之前与大王的约定，难道是忘了？如今先生只为大王谋划了一件事而已，又岂能背信弃义，一走了之？”
“奢窃以为，此次大王是当真怒了，先生此举可谓……凶险呐……”
伍奢的语气似是十分的焦急，脸上也满是忧虑之色。
且勿论这种担忧究竟是真是假，看得出来，他对于李然如今的处境也的的确确甚是关心。
而李然听到这话，不由是又冷冷一笑，不可置否的耸肩道：
“果然如此。”
“哦？先生早就料到了？”
伍奢不禁皱眉问道，而李然则看向了侍立一旁的孙武，并是笑着回道：
“倒并非是在下料得的，方才长卿才说了大王断然不会如此轻易的放然离开，果然，还真是让他给说中了。”
孙武见状，微微一个作揖，却只是颇为无奈的浅浅一笑。
随后，伍奢又正色道：
“想来也是啊，先生乃饱学之士，足智多谋，若不能成为大王的臣子，日后便必定成为大王的敌人。先生如此请辞，大王不应，也是情理之中啊？”
“奢以为，先生不如暂且安居于楚国，待日后有了时机，再做计较不迟。如此，先生可得无咎，而我楚国亦可安泰无虞。”
伍奢，终究是站在楚国的立场上来看待这一件事。
这也难怪，毕竟他们伍氏一族如今也好歹算得是楚国的又一兴起的豪门大族。
只不过，一心为楚的伍奢，绝对不会想到，若干年后，他的儿子伍子胥，将会成为楚国最恐怖的梦魇。
正如李然不会想到，第一个来劝他留下的竟然不是申无宇，也不是伍举，而是伍奢。
他看着伍奢释然道：
“呵呵，大夫好意，然心领了。”
“楚国能有大夫这般忠君体国之臣，真乃楚国之幸呐。”
……

第三百四十三章 伍家的命运
李然万万没想到第一个来劝自己留在楚国的，居然会是伍奢。
实际上，他与伍奢之间，说起来也并没有多少交集，碰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而伍奢的此一番劝说，倒也算得是言真意切。
“另外……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然看了看孙武，随后与他点了点头，他二人便是来到后园之内。
伍奢举目周围，又煞有其事的探了一探，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朝着李然道：
“先生若是一走了之，可曾想过究竟能不能活着离开楚国？”
“奢如今与先生说得这些，虽是有些唐突冒昧与愚钝了，但以先生之智，如何会想不到这一点？先生若执意为之，还请早做打算啊！”
“奢言尽于此，还请先生三思。”
李然闻言，却依旧是不可置否的点头道：
“呵呵，自李某出仕以来，要取李然性命者，不在少数。”
“不知大夫究竟是想说什么？”
他当然清楚伍奢要说的绝不仅限于此，这不过是一个开场白罢了。
果然，伍奢闻言，当即面露思索之色，似乎他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说。
好一阵后，他才叹道：
“先生智计绝人，仅三言两语便知奢此番乃是话外有话，实在令人钦佩。依先生之高明，日后若是执意要走，谁又能拦得住先生呢？”
“其实，奢乃是私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先生能够看在家父的面上，日后待我楚临危之时，能给我们伍家留下一条生路。”
原来，说了老半天，这伍奢竟是未雨绸缪来了！
他深知李然的能力，他也十分清楚如今楚国的真实状况。
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楚国的命运，似乎从楚王拒绝李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只不过，有些人已经能够提前在深秋的季节，就体悟到严冬的寒意。
而像李然这样的人，他既能兴楚，那么日后就难保不会顺势败楚。
倘若真的有朝一日，李然当真站在了楚国的对立面，楚国的下场便是可想而知的了。
为了避免那一日的到来，为了避免伍家会因此而遭受牵连，他必须要有所筹谋。
在自保这一点上，他和他父亲伍举倒很是相像。但在作派风格上，却又很不相像。
伍举虽然也可以为了伍家的兴盛不择手段，但他却并不会来求李然日后保佑他们伍家。
因为他并不相信李然，他甚至信不过任何人。
在他看来，伍家的兴衰，只能靠他们伍家人自己去掌控。至于依靠旁人，那完全是无用的。
可伍奢就不大相同。
他乃是亲眼见识过李然的能耐的，他知道李然是如何一步步将申无宇给捧上上卿之位的。
既然当年小小的一个申无宇，李然都能够有如此的神通护他平步青云。那李然日后能不能也保住他们伍家呢？
所以，他知道，这时候的未雨绸缪乃是非常有必要的，尤其是按照现在的楚国局势来看。
“哦？这倒是奇哉？大夫难道不知在下与令堂，一直就不太对付么？”
“而且此事如今看来无风无影的……大夫莫不是在说笑？”
李然笑着如是问道。
本来就是这样的。
伍奢的这句话，乍听起来，本就有些不对劲。
可谁知伍奢闻声，毫不犹豫的摆手道：
“唉，先生这话蒙骗他人可以，又岂能诓骗得了奢？”
“先生虽与家父有些不合，但那是朝堂之争，朝堂之事又岂能与私交相提并论？”
“这些年先生在楚国，虽或多或少有些过节，但一起立过的那些功绩，却也是明明白白的。群舒之战，巢邑之战，乃至后来的朱方之战，先生与家父所立之功，可谓是惊天动地。如此至交之恩怨，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
“所以奢还望先生，能看在与家父的交情上，日后若我伍家有难，还请先生护佑一二。”
言罢，伍奢躬身一揖。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
伍举这个老狐狸的儿子，自然也非同寻常。
而这几句话，也确实可谓是说到了李然心坎里去了。
他与伍举的朝堂之争乃是事实，而他之所以能在楚国扬名立万，建功立业，其背后也的确都有着伍举的影子。
“大夫言重了。”
李然抬手示意伍奢不必行此大礼，而后急忙道：
“世事无常，大夫又何以料定，然未来一定会与楚国为敌呢？就算为敌，以然之绵力，又能对楚国做些什么呢？”
“大夫此言，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了呀。”
伍奢闻言，不由又是一叹，并甚为惆怅的道：
“先生不必宽慰奢，而今我楚国之现状，有目共睹，奢又岂能不自知？”
“照着大王的性子，再有个三年五载，我楚国之势必定积重难返。届时还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到那时，先生既已离开楚国，想必见得楚国如此状况，也很难按捺得住吧？”
“即便先生高义，不至于落井下石。可中原诸国呢？他们又岂能无动于衷，一旦他们趁火打劫，我伍家又岂能独善其身？”
“所以，奢恳请先生，届时还请先生务必能保我伍家上下周全。”
伍奢这话已经说得很是明白了，几乎是个人都能听得懂。
从这也不难看出，伍奢在楚国朝堂之上虽没有什么大作为，但此人目光很是长远，看问题也很是清晰透彻。
“既如此，然便答应大夫，倘若当真有这么一日，然自会念及旧情，尽力周全伍家。”
李然也不再矫情，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因为，对于这件事，李然很是清楚，伍家最后的结局，又哪里是他能够左右得了的？最后覆灭他们伍家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中原诸国，而是下一任的楚王！
只不过，此时的伍奢，听得李然的诺言后，顿时再度躬身一揖，恭敬之色，一时溢于言表。
“那……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做？要奢如何回复大王？”
回到正事儿上，李然的请辞既被楚王拒绝，李然自当有所表示。
可谁知李然却是摇头道：
“也罢，此事还是由然自己与大王去言说吧，倘若是借大夫之口，倒当真是显得然有些心虚了。”
无论如何，他已经下定决心，这件事终究还是需要他自己来解决。
伍奢闻声点头，便不再多言，当即作揖而去。
回到主院之中，孙武正拿着一捆信札等候，见得李然返回，当即递了过来。

第三百四十四章 四国大火的预言
此时，孙武手上拿着的，正是鸮翼从郑国传来的消息。
李然急忙接过来，待他看完以后，顿时整个人的脸色显得十分的难看。
“先生，发生了何事？”
一直待在李然身边的孙武并未提前拆开来看这些消息，但见得此时李然似乎有些神色不对，当即出言问道。
显然，若不是将有大事发生，李然又何事脸色这般难看？
闻声，李然将信札是随手递给了他。
孙武接过一观，随后也是不由一怔，急忙看向李然道：
“这……先生，这竖牛贼心不死，恐怕真要生出事端来啊！”
原来在这封信札上，鸮翼告诉了李然关于鲁国方面所传来的消息。
竖牛在鲁国的行动这段时日愈加的频繁，而季孙意如在继承了宗主之位后，与其一道，似乎正在密谋再度倾轧鲁国公室。而鲁国权柄，也有即将再度落入季氏一族的迹象。
而且根据之前鸮翼所察觉到的，竖牛似乎也暗中联系了如今正在郑邑深居简出的丰段，如今他在鲁国又这般活跃的四下活动，其背后定是有什么阴谋！
但鸮翼在郑国的身份毕竟不过是李然的家宰，其信息渠道自然是比不上子产这等权卿的。所以，关于竖牛、丰段以及季孙意如这些人到底在暗处串联了什么阴谋，鸮翼完全不得而知。
这也就导致李然此刻的处境显得十分的被动。
他人在楚国，而一旦郑邑出了事，那就无异于他的老巢直接被端。而他如今这远水又如何能救得了近火？
“这竖牛，仗着暗行众的淫威，为祸天下的心思也不是一两天的了。此番又如此四下活动，蠢蠢欲动，想必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对整个鲁国，乃至郑国都干系甚大。”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子产大夫处为何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李然眉头紧皱，对于子产的安静，以及其处境而感到不安。
毕竟真要说起来，子产的消息来源肯定是要比鸮翼来的更为广泛的。如今既然鸮翼都得到了消息，那子产这边为何会一点动静也无？
“莫不是子产大夫这些时日忙于国事，无暇顾及竖牛这边？”
子产身为郑国的执政卿，国内大小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竖牛之事虽然惹人耳目，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子产想必也不会主动去一探究竟。
可李然却是一阵摇头，不置可否，并面露思索之色，长叹一声后，又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孙武像是又猛的想起了什么来，且从怀里径自掏出了一个锦囊来，并立刻是拆开递了过来。
“对了，险些误了大事。先生，这个锦囊也是鸮翼从郑邑传来的消息，并且还特意嘱咐送信之人务必亲自送到先生处。”
原来，在郑国蹲守的鸮翼与李然之间的联系方式一共分为两种。
一种乃是表面上的，由留守在郑邑的侍卫去往各处驿站，再换官家的人手往返于郑楚两地，互为传递消息。
而这另外一种，便是由鸮翼单独安排在暗中的密使，只单线给李然处传递消息。
这自然是为了防止一些紧要的消息会被旁人所设计得知。
李然看了看孙武，又看了看手上的绢布，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而当他打开看完以后，他整个人的脸色一时间更是沉郁。
“郑邑近日坊间突然出现一批巫人，扬言天下将有大灾降临。”
“其言曰：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
“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李然喃喃自语，面色十分凝重。
“这‘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究竟是有何深意？”
一旁的孙武见了，亦是急忙如是问道。
对于这种占卜之事，他也只听过传闻，却从未亲身见识过，所以更是不懂李然所言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而李然，毕竟是在周王室当过几年差的，与星象师们多有交流，所以他一下子便是看懂了：
“此言之意，乃是指近日商宿晨星附近有彗星出入，并且其尾直抵天津。”（天津：银河）
“你看，鸮翼他还在此帛书上特意提及了，居然还有鲁国的著名占星师申须和梓慎为此背书，他二人竟也同时向世人发出了警示，扬言此乃‘彗星扫大火’的天象，预示着明年人间将有大的火灾发生。”
“梓慎则更是明言，火灾将在明年的五月，在宋，卫，陈，郑四国发生。”
对于这种玄之又玄的消息，鸮翼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主意，所以只能将消息先行告知李然，请求李然定夺。
而李然在看完这些以后，心中一丝不祥的预感顿时愈发的强烈。
因为他如今已知道，无论是巫师，亦或是夜观星象的星象师，这些人的预言，大都不过是形式而已。而实质上呢？乃是他们这些人比普通人有着更为广泛的信息来源罢了。
而之所以要以“预言”的形式来昭示众人，这一方面，乃是为了能够“装神弄鬼”，以达到让人不得不信的效果。另一方面，则也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毕竟，能洞悉“天命”的人，那一般人还真是不太敢动的。
所以，李然很清楚，既然天下知名的“预言家”都同时发出了警示，那就代表这件事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宋卫陈郑？为何会是这四国呢？”
孙武还是不太明白。
李然微微理了一下思路后，则继续言道：
“依照梓慎的解释，所谓商宿辰星，指的便是宋国，因为宋国乃殷商后裔，对应大辰。而陈国则为远古圣王太皞的居住之地，乃木火的发源之地，而郑国，则是远古火正祝融的居地。”
“此三国都是‘火’所居住的地方，所以梓慎认定这三国必是首当其冲。”
“至于卫国嘛，则是因为其对应水星室宿，而水为火之妻子。正所谓妇人从夫，而且此彗星最终往西延伸至天津，这正是对应着卫国啊。”
要说这年头，无论是这些个星象师还是巫师，平日里看上去就是神神叨叨的，俨然就像个神经病一样。
他们这些人所说的“预言”，乍听起来也是极为牵强附会的。
所以，饶是孙武听罢，也不由狠狠一怔，忙问道：
“先生相信这些巫人之言么？”
他以为李然是不会相信的，毕竟在他看来，这种预言是毫无实际根据的。
而且，现实中四个国家怎么可能会同时发生大火灾呢？
李然看了看他，并未正面回答，而是言道：
“帛书中所言，这个消息应该同样也被郑国的占星师郑裨所提及了的，并且将此事也告诉了子产大夫。只不过，子产大夫并不相信。”
“哦？竟还有此事？”
孙武诧异道。
只听李然道：
“书中所言，这个郑裨因此事而向子产大夫索取瓘斝，玉瓒用于祭祀，故而被子产大夫严辞拒绝了。”
“看起来，子产大夫对这些所谓星象师，也根本不信呐？”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些歌星象师应该不会是凭空捏造的，除非当真是有预兆使他们觉察到了危险。”
李然自是不信天命的，可对于这些占星师基于“天命”所预示的灾祸，却又不得不信。

第三百四十五章 祭乐有身孕了
四国火灾虽是乍听起来乃是无稽之谈，但在一番牵强附会的解释后，听上去好像也勉强合理。
只不过，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李然又怎么可能信呢？毕竟他是一个接受过未来教育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相信这种言论？
但答案是，他还真就觉得，这些预言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当初在晋国时，秦医医和就曾告诉过他，他父亲手底下的这帮人——巫医卜乐，干的就是四处收集情报的工作。
而现在这帮人同时传出了这样的消息，岂不正说明了他们已经收集到了确切的情报，然后乃以这样的形式警告世人？
在这年头，以这种星象之言来预示灾祸的行为，其煽动性还是极大的。
毕竟这年头的庶民可不就信这些？
想到这里，李然一时忧心忡忡，因为他深知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既然是摆出了这一局，那就绝不会是信口开河。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布局，竟能导致四国同时出现灾祸呢？
“先生？”
孙武见李然半晌没有说话，忍不住出言喊道。
李然当即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道：
“这件事当不是空穴来风，我立刻写一封信，你交可靠之人，快马加鞭送往郑邑，并命其交予子产大夫。”
于是，转过头，李然当即将写了书札一封，将自己的观点尽书其中。提醒他务必小心提防隐匿于暗处的歹人作祟，力保郑国之安稳，万不可因“人祸”而应了“天灾”。
待得将信札交由孙武后，李然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他就已经完全松懈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种“天灾”，或许根本就不是人为能够防范得住的。
毕竟，连他老子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公然警告四国之人，这意味什么？
试想一下，如果仅仅是普通的，意欲为祸之人，一旦听闻了“天象”已经昭示了他们将要作乱，那正常人应该是什么反应？
既然已被人识破，那十有八九应该就此偃旗息鼓了吧？
而一旦这些人消停了，那届时反过来岂不就直接说明这些巫人根本就不灵验吗？
他老子既然跟他一样都是算无遗策之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显然不会
既然是已经公开了这样的“密谋”，那也就变相的说明，这些为祸之人，如今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了。
所以，仅仅是防范，显然还无法抗衡这股力量。
一想到这，一想到郑国即将面临的灾祸，李然想要离开楚国的心情也不由愈发的迫切起来。
奈何楚王那边的态度依旧是十分的坚定，非要他完成约定以后才肯放他离去，这就让他十分的痛苦了。
他如今就好比是这笼中之鸟，纵有羽翼，也全然无用。
若得不到楚王的首肯，那估计他还没离开赖城，大概就会被楚王的人给抓了回去。
届时的处境恐怕只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但又想到郑国的局势，他这矛盾的心理一时不由烦躁。
恰在这时，祭乐在得知楚王不放人以后，也就将刚才收拾好的行李重新放了回去，从里屋出来以后看见李然脸上满是沉郁烦闷的脸色，当即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李然自是不会把这种玄之又玄的事告诉她让她担心的，于是只随口说了楚王不肯就此放行，以及竖牛在鲁国的活动越发频繁之事。
听到这事，祭乐一时也颇为感伤，毕竟竖牛怎么说也是她的兄长。
眼见兄长仍是这般的执迷不悟，她这个当妹妹的，心里又如何能够好受？
她轻轻靠在李然怀里，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半晌后，她忽的扬起脑袋，清澈的双眸盯着李然的下巴，脸颊上泛起微红。
“怎么了？”
李然低下头看着她，眼神一时好奇。
只见祭乐闻声，脸红更甚，当即再度靠在李然的胸膛上，双手紧紧搂着李然的脖颈，一字一句的道：
“夫君，乐儿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李然再度问道。
祭乐“噗嗤”一笑，秀脸顿时红得像个小苹果，娇羞不已的道：
“好像……有身孕了……”
话音落下，祭乐将脑袋直接埋进了李然的怀里。
可李然听到这话，顿如五雷轰顶，整个人一时怔怔立在原地，好长一段世间没能回过神来。
他曾想过自己在这个世界会留下无数传说，甚至在数千年以后，他的这种传说都会令人津津乐道。
他还想过，他会以一人之力来改变这个世界，令这个世界从遥远的时代开始就领先全球，使这个民族始终屹立在全球人类的最顶端。
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孩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时代留下血脉。
陡然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与欢喜同时在他的心中泛滥！
“有了？”
他急忙扶着祭乐的双臂，正儿八经的问道。
可他越是如此，祭乐便越是害羞，见他如此一问，祭乐哪还说得出来话，脸都已经红到了耳根，只得垂首点头。
见状如此，李然一时不由心花怒放，一把将祭乐抱将起来，正要飞舞转圈，却又猛然想起祭乐怀有身孕，于是又轻轻的将她放下，那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模样第一次出现在李然的脸上。
“我……”
“为夫真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现在的喜悦之情，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夫人马上要立功了，而且还是天大的功劳啊！”
“夫人快快请坐，慢些……慢些……”
李然虽是第一次为人父，可他却也见过不少类似的场景。所以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过后，他便立刻变得镇定下来，这一番话直把祭乐哄的连连大笑。
“哈哈哈哈……夫君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这嘴甜的，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乐儿以前认识的那个谦谦君子了呢。”
调皮如祭乐，哪里肯放过一改风格的李然，当即出言调侃。
可谁知李然却是毫不在意，只轻轻摆手道：
“夫人这是哪里话，为夫岂会只因夫人怀有身孕就这般说？为夫难道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好了好了，从现在开始，夫人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楚国郑国，什么竖牛楚王的，都让他们闪一边去吧！”

第三百四十六章 陈国内乱
李然现在的想法就是赶紧离开楚国，无论是找什么样的理由，只要能让他离开楚国。
然而让李然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他准备亲自去跟楚王力争此事，楚王竟是先一步，派来侍人前来召他前去议事。
一开始，李然还以为楚王是要跟他商议关于他何时离开楚国的，所以他也就没再多想这么多，上了候在官邸外的车舆便去了。
可当他来到楚王行宫前，这才感到事情不对劲。
楚王行宫自然在原赖国的宫殿内，在赖国宫殿前面还有一条长长的马道，而马道的两侧此时已经站满了侍卫，各个神情严肃，戈戟泛光。
遥遥望去，但见马道的尽头，乃是一处高台，那原本是赖国国君用于祭祀的场所。
可此时高台之上，却高高的挂着一具尸体。
一具只有身体，却没了脑袋的尸体。
这还是李然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看到如此的惨状，一时间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他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楚王为何骤然间杀人了？
促步进入宫内，但见左右两旁，随楚王召唤一起远道而来的一众文武大臣似乎都在等着他。
“哈哈，先生可算是来了，来来来，快快入坐。”
楚王见得李然到来，英武的脸庞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原本以为李然不会前来，毕竟之前与他多有意见不和，而李然之前也已经向他提了辞呈。
这说明李然离开楚国之心已决。
然而，此时李然既又出现在了这里，那在他看来，这件事便或许还有转机。
想到此处，楚王一时倒是放心不少。
“未知大王唤我，是所为何事？”
李然也不废话，坐下后径直拱手如是问道。
大家都是明白人，有啥说啥，扭扭捏捏只会让人恶心。
而楚王闻声却是一笑，双眼中尽是说不出的兴奋，难以掩饰。
只听他道：
“先生有所不知，陈国内乱，陈太子偃师和陈国国君相继离世，陈国使者干征师前来向寡人报丧，说是已经立了陈公子留继位新君。”
关于陈国，李然的记忆里还真是找不出什么像模像样的史料来。
主要是陈国的存在感自有史以来都实在太低，较之宋国更甚。
而陈国的地盘也十分狭小，别说掀起什么风浪，便是让陈国冒个泡估计都挺难。
在李然经历过的数次会盟中，陈国就更像是一叶扁舟，只是随风浪而行罢了。
骤然听得楚王此时提及陈国之事，再看得楚王脸上难掩的兴奋之色，李然第一时间便猜到了八九。
看样子，楚王这是打算趁火打劫了啊？
呵，堂堂一国之君，八方盟主，净干这些污七遭八的事，真有你的！
“此事……臣倒还是头次听闻。”
李然故作不解的应声如是回道。
此时，只听楚王是继续言道：
“不瞒先生，其实寡人早就知晓了此事。”
“陈国的公子胜，前几日便已偷偷将太子偃师的遗嫡太孙吴给带到了楚国，并递上信札一封，是向寡人述说了陈国国内之事。谈及陈公子留乃是篡位夺权，期寡人能够帮助太孙吴匡扶正君之位。”
“寡人一开始倒还不信，毕竟陈国多变，朝晋暮楚，而此次陈国内乱，这陈公子胜却突然选择逃到了我楚国，要说这里面没什么猫腻，寡人却是不信的。”
“不过，今日干征师突然又来报丧，想来这消息便是错不了的了，陈国看样子的确是出了乱子，要说起来，这的的确确是我楚国的机会啊！”
话到这里，楚王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更甚！
趁你病要你命，自古以来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而此次楚王亲征在外，更是为了能够陈兵耀武，建功立业而欲罢不能。此前好不容易出师灭赖，这赖国却又不战而降，着实给他憋得够呛。
今日既遇到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依着他的秉性，他楚王又有什么道理不去横插一脚？
眼见如此，李然心知楚王挥师“讨罪”于陈国似乎已成定局，他即使再劝谏恐怕也只是徒劳罢了。
于是，他只得朝楚王点头称是，却并未发表任何的意见。
坐在他身旁的伍举见状，不由看了他一眼，并又小声道：
“宫外挂着的，便是干征师……”
闻声，李然猛然一怔，急忙回头去看。
那居然是陈国使节干征师的尸体？！
李然心神不由一震，并猛然想到
这楚王还真是“生猛”！人家不过是个来报丧的，你至于把人枭首示众么？
就算你打算攻打陈国，也不至于还没开战就杀了人家的使者吧？
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你还是堂堂的天下盟主？
这等不耻之事也能干得出来？
饶是李然心态再好，也不由为楚王这一顿骚操作感到莫名气愤。
然而，事已至此，他又能说点啥呢？
正所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你就赢吧，等日后赢麻了，迟早是要吃苦头的。
更何况你现在糟蹋的，说到底也是你们楚人自家的名声。
“先生如何不言了？先生何故只听不答啊？”
“寡人以为，如今陈国出了这等乱子，正是我楚国的大好时机，若能趁此机会拿下陈国，岂不妙哉？”
连咸鱼都有翻身的梦想，更何况是一直雄心勃勃的楚王呢？
待他这一番话说完，其意思也不能再明显了，他今天找李然来，为的就是让李然替他出谋划策，拿下陈国。
可李然一听，这心里能舒服？
你楚王不要脸，可以直接杀了人家派来报丧的使者，还意欲以堂堂盟主的姿态，碾压欺凌周边的弱势小邦，而且还是趁着人家内乱之际。
这等行为，可谓“无耻”乎？
但我李然终究还是要脸的好么？
陈国虽不是姬姓之邦，可人家好歹也是帝舜的后裔，也算得是堂堂华夏之邦。你让我助纣为虐，替你想办法搞定陈国？
那我李然以后还要不要在中原诸国混了？
“大王深谋远虑，楚国大业必成，臣恭贺大王！”
这档口，李然也唯有拍拍马屁，敷衍一阵了。
楚王一听李然这话，脸色顿时微变。
他岂能不知李然心中所想？
不过他既然把李然请来了，还能让李然就这么把自己给敷衍了？
要真这样，除非他楚王不姓熊了。
于是，楚王不禁又冷笑一声，阴沉脸色道：
“陈国逆子留篡权夺位，实是可恨！”
“既然陈国无人治得了他，那便让寡人这个当天下盟主的来治一治他！”
“先生既也无有异议，那如此甚好。来啊！号令三军，不日兵发陈国，兴师问罪！此番定要陈国，鸡犬不宁！”

第三百四十七章 被迫献策
楚王见李然不愿再为他出谋划策，便当即用上了激将法。
你不愿相助是吧？
行啊，寡人直接率师碾压！
而当楚王这言一出，立马所有在场的将领皆立刻是抱拳单膝跪地（奇拜），齐声应和一声过后便准备退下去安排。
果然，李然闻声急忙起身阻止。
他深知楚王说得出便做得出，要是他真的起兵去兴师问罪，到头来受苦受难的还是陈国百姓。
陈国君臣虽是昏庸，可百姓何其无辜。
即便是为了两国百姓着想，他也不能让楚王兴兵问罪。
“大王，臣以为攻取陈国，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李然一个作揖，并是躬身言道。
楚王闻声，顿知李然中计，便又故作姿态的随口问道：
“哦？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只听李然道：
“臣以为，陈国目下国君新丧，陈公子留被奉为新君，然则公子招与公子过此二人皆不是易与之辈，大王只需派一使者入陈，痛斥他二人过失，并扬言要向他们讨个说法，此二人定然心生惧念。为不得罪于楚国，二人必起内讧，待其自相残杀，届时陈国朝堂无人，定陷昏乱。”
“此其一也。”
“其二，大王可以‘公子胜投奔诉求于楚国’为由，另遣使者去往宋国，请宋国亦派人前来楚国共商此事。”
“此举即可昭示楚国为中原盟主，乃为诸国断事，绝非别有用心，可堵这天下悠悠众口。待得陈国公子招与公子过内讧既定，大王便可派一上将，奉陈国之嫡嗣太孙吴，再挥师前往陈国以讨不臣。”
“其三，大王讨伐陈国，大可围而不攻，仅凭陈国之力，面对楚国威武之师，必然束手无策，大王又何须白白浪费了楚国男儿的性命？”
陈国与楚国的关系，其实也像极了郑国与楚国的关系。
自从郑庄公去世后，楚武王崛起，楚国的实力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再加上历任楚国国君的艰辛进取，使得楚国逐渐成为了可以争霸天下的大国。
而陈国，自楚庄王之后，就如同郑国一样，开始时而摇摆于楚国与晋国之间。
另外，陈国因为地处楚国东北，楚国一时也是鞭长莫及，陈国虽是骑墙游走，但彼时楚国也无暇东顾，因此陈国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只不过到了楚王熊围这里，如今连都城都给迁到了乾溪来，距离陈国可谓是近在咫尺。因此，既遇得这般良机，那不得给你直接收拾了更待何时？
这里值得再提一嘴关于此次陈国内乱之事。
陈国新丧的国君乃是陈哀公，从这个谥号就不难看出这位老板有多衰。
事实也的确如此
陈哀公晚年宠爱宠妾所生的公子留，也就是新立的这位国君，并把公子留交给了他弟弟公子招抚养照顾。
公子招是个聪明人，他一眼就看出陈哀公喜爱公子留，而非太子偃师。
于是，在陈哀公弥留之际，便直接杀了太子偃师。
这样一来，公子留就必然是日后的国君了。
按照公子招的盘算，只要待公子留即位，那他便可以成为公子留的亚父，再加上自己在陈国的势力，便可以亚父的身份代为摄政。
看到这里，这个故事是不是跟后世秦相吕不韦的奇货可居的故事极其相似？
事实上还真是如此，倘若按照公子招的想法进行下去的话。
然而世事无常，这公子招又如何比得上后世精明强干，且有着机敏多智的，有着超凡商业智慧的吕不韦？
他原以为他可以凭借着拥立之功，一举成为陈国的摄政卿，独揽大权。
可当陈哀公在得知了太子偃师被他杀了以后，陈哀公决定最终以自己性命作为赌注，反戈一击，竟是出乎意料的以行将就木之躯，直接自缢上吊而亡了！
这一突然的变故，令公子招是猝不及防。此时别说是遗诏，便是遗言也没留上一句。
这也就让公子招扶立上位的公子留，其国君之位显得十分的尴尬。
他虽也是陈哀公的公子，可陈哀公死的时候并没有指定让他即位，而且之前的太子偃师也还有个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孙吴。
这不，亡故的太子死党公子胜，带着太孙吴便是一口气逃到了楚国。
谁都知道，楚国若是想趁机干预这件事，那太孙吴再怎么折腾，也起码是可以名正言顺回陈国当国君的。
以“讨伐不臣”的名义攻打陈国，楚国完全能够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只不过，李然自然是不希望楚国当真出兵讨伐陈国的，就如同当初的宋国一样。
这些小国，虽然于整个天下而言是无足轻重的。可毕竟同属华夏，李然这该死的圣母情结又再一次在心底作祟了。
所以，他又提出了一个相对更为柔和的办法，而且在这过程中，也旁敲侧击的，引入了宋国这一能够代表中原诸国，以期能够达到制衡楚国的力量。
楚王一听，也不知其中的蹊跷，只觉此计甚妙。于是当即就答应了下来，并着人赶紧去办。
散场后，楚王又单独把李然给留了下来，终于还是提及了李然所递给他的辞呈。
“哎，先生如今是决意要走，寡人自也绝不会强留。”
“只不过……先生与寡人有约在先，还请先生勿忘啊。”
楚王这话说的很明白。
你要走？可以。
但你得先完成约定不是？
我楚王一言九鼎，你就这么走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大王所言甚是，臣定当遵守诺言，绝不做出此等出尔反尔之事。”
李然心里不痛快，“出尔反尔”四字咬得极重，很显然，这就是拿来呛楚王的。
楚王一听，也心知肚明，于是，只略带不悦的回道：
“先生不必如此，寡人所为的一切，皆是为了楚国。就算是出尔反尔又待如何？呵呵，先生乃是忠信之人。”
“然而，在寡人看来，此终究不过是为人臣子的小信罢了。若是为君，却是大有不同。为君之人，自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保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这些，又岂是区区小信所能够比拟的？”
霸气如楚王，只这一句话，还当真有了几分后世曹操的模样。
可惜的是，曹操至少还有放关羽归去的豪情大义，而眼下这位楚王却委实是少了这样的一份气魄。
李然闻声，只是一味点头，不再多言。
他心里清楚，楚王如此的刚愎自用，这是打定主意要一条路走到黑了。所以，他再劝也无济于事，那还不如直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此外，还有件事需要问先生。”
“大王无需这般客气，且问来便是。”
李然躬身。
楚王双眉微聚，漫不经心的问道：
“先生私下与申卿相商之事，当真不打算告诉寡人么？”
此言一出，李然顿时心神一震，急忙抬头。
只见楚王面色平静，唯有眼角处是扬起了一丝戾气来。

第三百四十八章 陈国被亡
李然万万没想到，他与申无宇所谈之事，竟会被楚王知晓了！
而且，很显然，从楚王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似乎是申无宇直接告给楚王的。
李然不由微微一怔，心中犹豫片刻。但随即想到申无宇本就是一个极为忠君的人。而调查楚国内奸一事又事关重大，所以他将此事告知于楚王，好叫楚王小心提防。说来也算得是情理之中。只不过手段并不高明。
可楚王此时突然问及此事，显然并不是为了将这内奸给抓出来才如此问的。
“大王既已知晓，不知是何用意？还请大王明示。”
李然躬身而礼，算是给楚王一个回复了。
然而楚王却是一声冷笑，仍是漫不经心的道：
“先生为寡人计，为楚国计，寡人自是铭感五内。”
“然则有些事，还请先生莫要私下欺瞒于寡人。寡人这朝堂之上，可容不得有人在底下搞这些个小动作。”
是的，楚王骤然提及此事，不外乎就是想给李然一个警告。
当初李然在鲁国的所作所为，他也早已知晓。
而身为楚王的他，又岂能让当初的鲁国之事再度发生在楚国？
对于楚王来说，这件事上，他自然是要有所权衡的。
其实，关于内奸一事，他在听了申无宇所述之后，心中当然也是有数的。可即便如此，这个内奸却也不能让李然径直给揪出来，尤其是现在这节骨眼上。
道理其实也简单。
只因眼下楚国正值灭吴，以及称霸天下的关键时期，楚王很清楚，这个内奸既然连绝密机要之事都能知晓，可见其能量必然不小，牵扯也必然甚广。
所以，万一到时候拔出了萝卜带出泥来，把一众人全都牵扯进去，届时楚国朝堂定然会鸡犬不宁！
那到时候他恐怕连平乱都来不及，又何谈的宏图大略呢？而他的楚国复霸的愿景又该如何实现呢？
内奸当然是要抓的，但是，至于什么时候抓？这却是大有讲究的。
这其中的差别不可谓不大。
所以，他当然不希望李然在这件事当中探究得太深，他现在所希望的，就是李然能够在最后留在楚国的这段时间里，兢兢业业的为他服务，为他的霸业多多建言献策就可以了。
言归正传，待李然听得楚王警告，心中对此亦甚为了然，于是当即只“诺”了一声后，便不再言语，躬身再揖后径自退去。
是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既然你楚王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这个当外人的却还能说点啥？
……
再说回关于陈国内乱之事。
楚王依照李然所言，果断采取行动，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就在他派人前去斥责公子招与公子过之后，此二人的不和顿时骤起！
前面说了，他二人原本是想搞个“奇货可居”的故事，可他们又哪里想得到太孙吴竟能够得以出奔到楚国？
现如今得知楚国将要插手此事，这情势自然一下子就变得极为骇人了。
最终，还是陈公子招棋快一招，竟是直接派人伪装成了国人，并策划国人暴动之后，直接于乱战之中杀了公子过！
其实，公子过说是说的为国人暴动所杀，但其实，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公子招在准备甩锅了。
于是，顺理成章的，在公子过死后，公子招很快就把犯上作乱的罪责一股脑的全都推到了他的头上。却将自己与此事之间的联系是摘了个干干净净。
只不过，公子招可能也没想到，他的这一番自以为是的操作，却最终直接导致了整个陈国被灭！
而与此同时，宋国方面也派来了使者。
只不过，他们所派的，并不是左师向戌，却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夫戴恶。
其实，说他是派来与楚国共商陈国之事，倒不如说只是来装点一下门面的。
一来，这事跟他宋国有关系么？
没有
二来，楚国会真的来征求他们宋国的意见吗？
不可能
更何况，现在宋国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哪来的闲功夫插手别国的内事？
所以，李然的本意虽是好的，想利用宋国向戌的威望，以及他们那中原诸侯大国的身份来牵制楚王的行为。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按理来说，宋人也应该懂得。
但令李然没料到的是，只因向戌病重，而在没了向戌这样的“人间清醒”从中运筹。这天下的诸侯和卿大夫，大抵也只不过都是些只懂内卷的目光短浅之辈。
不过，从这里也不难看出，宋国上下如今也是真的是没人了。
唯独一个左师向戎，尚且还有一些心怀天下的情怀。然而，毕竟如今也已是垂暮之年，许多事情也已是有心无力了。
当然，宋国这一摆烂，自是出乎李然的意料之外。然而，对于楚王熊围而言，不得不说，又可谓是一个天赐良机！
宋国方面派了一个毫无分量可言的戴恶前来，这摆明了就是对他们楚国的决议是听之任之了啊！
既然中原诸国都已经摆烂至此了，那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啥也不说了，直接干！
于是，他派王子弃疾率领大军，李然与宋大夫戴恶陪同，明面上是奉着陈国的太孙吴，出兵讨伐陈国。
接下来的事就不再需要赘述了，陈国又哪里是楚国的对手？
陈国内乱未平，楚师又是奉着太孙吴，更有宋国大夫戴恶随行。于是所到之处，各处城邑尽皆是望风而降，王子弃疾的大军根本没有遇见任何的阻拦。
王子弃疾率领大军在陈国境内一路畅行无阻，就几天的功夫，便攻至陈国都城宛丘。
公子招在城楼上望去，但见楚师这般的阵仗，自知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反抗？
又闻得楚将已在城下叫嚣着，公子招无奈，只得径直打开了宛丘城门投降了。
于是，楚王兵不血刃，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整个陈国给拿了下来。
而公子招在出城献降之际，陡然竟是看见了李然，不由破口大骂道：
“李子明，你个悖德忘祖之徒，竖子……你不得好死！”
要说这公子招为什么会认识李然？这主要是得因为当年在虢地之会上，他与李然曾有过一面之缘。
而此刻见得李然竟身在楚营，顿时便懂这一切，定然是他在背后为楚国出谋划策！
得罪楚国他不敢，可骂李然他还是十分有底气的。
而李然，此刻却只以一种十分可悲的眼神看了看他，在旁一言不发。
没什么好说的，要说“悖德忘祖”，公子招根本就还没这资格去指摘别人。
而像他这样的人，又哪能理解得了李然这种“大仁”呢？
也罢。大家本就不是一路人，就且各安天命吧。

第三百四十九章 陈国设县
宛丘之战，楚国这边近乎等于是躺赢。
王子弃疾率师围城，兵不血刃的就将宛丘给拿了下来。
而面对公子招的辱骂，李然嘴上虽没说什么，可这心里却还是有些郁闷的。
他本以天下苍生为念，强行劝说楚王可以用更为柔和的方式讨伐陈国，避免了一场针对陈国百姓的无妄之灾。
楚国拿下陈国，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李然所能做的，也唯有是尽可能的去避免无谓的牺牲。
他并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因为很显然，宋国和中原诸国对此直接选择躺平，是他所料未及的。而这一失算，李然非常明白，其最终的后果会是什么。
最后，公子招被流放去了越国。
临行前，他还特意让人是给李然带了话，说他公子招日后定会找他雪耻报仇。
只不过，李然对此也只是一笑置之，倒也并未当一回事。
毕竟，他这一路走来，被恫吓的实在太多了，对此也早就麻了。
然后，陈国如今已成了楚国案板上的鱼肉，究竟该如何处置陈国呢？是红烧还是清炖，则成为了眼下急需解决的另一个难题。
理所当然的，由于宋国的不作为，楚王对于这一局面的也愈加的飞扬跋扈起来。
所以，不可避免的，李然与楚王又再度在这问题上出现了争议。
“大王既乃是以奉还太孙吴的名义讨罪于陈国，那便合该让太孙吴回陈国即位，使陈国不至于断了帝舜的祭祀，此乃大德！”
这便是李然的看法。
毕竟你可打着天下盟主的旗号，帮着别国拨乱反正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而如今太孙吴乃是陈国的正统，让他即位，延续陈国的社稷乃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呵呵，陈国上下昏聩至此，先生以为此等暗弱之邦当真还有扶助的必要？”
“寡人如今心里在想什么，先生难道不知？”
楚王一脸冷笑，意思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
不过细细想来，这也算得是他一贯的风格。
既然老子是天命所归，那就把陈国整个都据为己有又能怎样？
“不可！大王既为诸国盟主，便该当以天下民生计，以诸国安宁计！”
“若大王只想着如何欺辱邻邦，不以德行布于天下，即便大王掠夺再多的土地那又如何呢？”
“天下从来都是有德者才能居之？大王难道当真以为似这般的行径可以使得楚国霸业长久吗？”
“昔日武王伐纣，亦为讨罪。然则得天下之后，其继任者周公不绝殷商之祀，宋国乃存，天下归心。倘若大王无有周公之胸襟，周公之气魄，又何以摄取天下？”
李然并未退缩，仍是最尖锐的言辞坚定着自己的立场。
他献策于楚王，致使陈国降楚。这当然不是为了使陈国成为楚之属地。
然而楚王在这一点上，却也是丝毫不让步。
“周公？呵呵……”
“先生拿周礼劝谏寡人也不是一次两回了，寡人一直是能听则听，不听则罢，此乃寡人一以贯之的雅量。”
“先生莫不是忘了，当年周王室又是如何对待我楚人的？！”
“岐阳会盟，我楚先君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以事天子，但最终呢？周王室又何曾是以礼待我？只因我楚乃不过区区子爵，而让我楚国先君与各部族首领一起看守燎火！”
“彼时周人又是何其跋扈？又何曾有考虑过‘克己复礼’？”
“所幸天不绝我荆楚，我楚强盛至此！而诸夏暗弱将溃，如今先生却要让寡人‘克己复礼’？何其荒谬！”
话到此处，楚王的脸上满是愤慨之色。
接着他话锋一转，盯着李然厉声道：
“要说周人当年究竟是如何得的天下，寡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跟寡人也没关系。”
“但寡人要如何夺得这天下，那也非先生能够一语以盖之的。”
“陈国如今落入我楚人之手，若要让寡人就此放手？绝无可能！”
楚王熊围终究是把话说开了，这件事上，似乎本就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楚国历代君主都致力于开疆拓土，从未懈怠。
而他楚王熊围的雄心壮志，更是丝毫不落于楚文王，楚庄王。
这陈国，他是吃定了！
听到这里，李然也深知他的劝谏已然无用，楚王这是铁了心的要与整个中原为敌了。
于是，他只得是又作一声苦笑：
“哎……楚国大势已去矣。”
现在，他总算明白后世之人为何会将楚王熊围描绘成一个“暴君”的形象了。
在楚王熊围的雄心壮志的确是不假的，但在他身上，又完全看不到半分谦谦之德。这样的人，能得善终吗？能让楚国持久强盛下去吗？
对于精通《周易》，并通晓天地演化之道的李然看来，他不把楚国给直接带沟里就已经算不错的了。
……
翌日，楚王最终一意孤行，将陈国设县。
这也就是说，陈国被楚国给灭国了。
这对于整个天下而言，不可谓不是件大事。
毕竟，陈国乃是相对较大的一个大国。严格算起来，与卫国、郑国的体量是大体相当的。
这样体量的诸侯国，真的直接说没就没了，当这一切成真的时候，其他的诸侯国那必然也是会感到不寒而栗的。
楚王径直任命自己的部下穿封戌，成为陈县的县公，并大摆筵席聊以庆功。
李然对此可谓是郁闷至极，所以自是不想去参加这所谓的庆功宴的。奈何楚王一再相邀，他又不得不去。
筵席上，楚王与一众文武举杯共饮，笙乐不断，其乐融融。
唯独李然独自斟喝着闷酒，一言不发。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不该说的，他也大都说了。
事已至此，难道还要他舔着脸去跪舔楚王，祝他武运昌隆么？
而楚王在见得李然郁闷之状，心领神会，便当即是将刚被封县公的穿封戌给叫到了身边。
并且装模作样的与他问道：
“呵呵，戌啊，想当年寡人还是王子之时，你我二人曾在城麋之役中抢过功劳，彼时你并没有因为寡人是王子的身份而谦让于寡人。”
“倘若当时的你知道寡人能有今日，你那时会把那一份功劳让给寡人么？”
这种类似君臣之间相互试探的问题，如果是别人来回答，肯定会抱着楚王的大腿好一阵哀求的。
可穿封戌是谁？
那可是楚国鼎鼎大名的猛人，他又哪里会听不出楚王这话里话外的潜台词呢？
于是，他笑呵呵的直言应道：
“呵呵，如果戌当年知道大王会有今日，那臣那时候必将杀了大王，以安宁我们楚国！”
一如当初能跟当年王子围抢夺功劳时一样，如今在这档口，穿封戌竟然又当着楚王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想而知，这个穿封戌到底是有多猛。
只不过，穿封戌的这一番话，却早在楚王的意料之中。而这，却也是楚王眼下所最希望听到的。
因此，他顿是一阵“哈哈”大笑，并甚是大声的回道：
“哈哈，卿可真是我楚不谄不媚的好男儿啊！能有卿这般的刚毅之臣，我楚又何愁不兴啊？寡人果然是没有看走眼！没看走眼呐！”
话音落下，楚王的目光却是在李然脸上轻轻扫过。

第三百五十章 蔡国的那些事
楚王故意是与穿封戌一唱一和，其实无非就是想要告诉李然，切莫因为当时一时之争，而伤了他们之间的和气。
而他们这一番话的潜台词也就是，他楚王其实也是个心胸宽广之人，绝不会因为李然的出言不逊而怪罪于他。
换句话说，他还是希望李然能够一如既往的，为他献出之前所承允过的最后一计。
而楚王这一番“吃了吐”的操作，或许是因为太过于刻意为之，因此，竟令李然更是起了几分厌恶来。
很显然，他并不是穿封戌，他与楚王所争执的，也并非什么个人利益。
这能相提并论吗？
他所看不惯的，乃是楚王的无德，以及绝人社稷的暴行。
这种作派，又如何能够令他认同呢？
所以，即便楚王在筵席上与穿封戌演得是出神入化，他也只是一直冷眼旁观着，不言不语。
这就让楚王有些不悦了。
他本以为自己来这么一出，虽不能平息李然心中的怒火，但至少能与李然缓和一下他二人的关系，彼此都给对方一个台阶。
可没他没想到李然对此竟是全然不见，甚至连意思一下的意思也没有。
你李然要做人，难道他贵为楚王，自尊心就不要了？
哼，给你脸了不是？
在寡人面前摆谱？
待筵席散去，楚王也不再多言，故意是旁落了李然。招呼也不打一声，便任由李然径直离去了。
……
楚王对于灭掉陈国而感到志得意满，而中原诸国的妥协绥靖，则更加助长了楚王的气焰，其野心也愈发膨胀了起来。
甚至他隐隐觉得，如今即便是没有李然相助，他也依然能够建立不朽之功了！
于是，在经过短暂的休息后，楚王决定趁着军心士气正旺，再下一城！
而这一次，楚王将目标对准了已被他们楚国团团包围住了的蔡国！
蔡国乃与陈国、楚国接壤，而如今陈国被灭，显然蔡国就等于被直接被包了饺子。
那理所当然的，也就难以独善其身了。
之前也说过，楚国自文王始，历经后来的成王、庄王和共王等历任先君，被楚国所吞并的大大小小的国家不下几十个。
而如今周边，仅剩下的几个体量稍大一些的诸侯国，此前也大都是或依附于晋国，或从属于楚国而艰难的苟活着。
而如今，随着赖国、钟离国以及陈国相继被灭。
楚国的版图在楚王熊围的手上，可谓是得到了极大的扩张。也早已是远远超过了他当年即位之初的疆域。
而在这偌大的疆域腹地之内，如今便只剩下蔡国这么一个稍大一些的诸侯国尚且苟存着。
而楚王是什么人？他能容得下自己的卧榻之侧容得他人安睡？
蔡国的地盘，也必须是寡人的！
说干就干！
这时候，观从又再度登场。
事实上，观从之所以能够这时候再一次登场，也可以说正是因为李然。
若不是李然这下子算是彻底与楚王闹翻了，想来这出谋划策的差事，还真不一定能轮得到他。
楚王如今在李然的熏陶下，也十分清楚所谓“智取”的重要性，也知道了但凡兴兵打仗，所谓“名正言顺”的重要性。
这年头，打仗都得是师出有名的，这可实在是太重要了。
于是，他就必须找人商议商议，究竟该怎样，才能在进攻蔡国的时候做到师出有名呢？
所以，他又立刻是唤来了观从，而观从也是开门见山，直接献计道：
“大王，此事不难，如今的蔡侯本就是杀父篡位之徒，此乃大恶。大王何不借此原故发难？先邀请蔡侯入楚述说其原委，蔡侯若来，便直接执住他，挥师灭蔡。蔡侯若不来，则说明蔡侯心虚，届时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出兵征伐蔡国！”
说到这里，还需得扒一扒蔡国的那些个丑事。
其实，蔡国和陈国一样，也是一个在春秋历史上没什么大作为的国家。
但若是要往上追溯蔡国的地位，却很是能够令人吃惊。
蔡国的开国先祖，不是别人，正是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亲弟弟，蔡叔度。乃是正儿八经的姬姓宗亲之后。
所以说，蔡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其实可以算是西周一个比较重要的封国。
可是呢？蔡国最终却并没有像晋国、鲁国那样，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国。更不曾像郑国那样，显贵一时。
恰恰相反，蔡国在经历漫长岁月的洗礼后，自蔡哀侯开始就一蹶不振。更为要命的是，蔡国的几经起伏，竟还都是跟女人有关。
先来一段息夫人的故事。
话说当年，蔡哀侯娶了陈国公主为妻，而他妻子的妹妹——息夫人，回陈国省亲之时，路过蔡国，而蔡哀侯乃以息夫人是他小姨子，理应招待为由，将息夫人给挽留了下来。
要说这息夫人是谁？
这息夫人，便是传说中的春秋四大美女之一，传言容颜绝代，风华万千，目若秋水，脸似桃花。
所以身为姐夫的蔡哀侯，在见到息夫人后，便是被彻底给迷住了！当即就打算要将其据为己有，来个姊妹共侍一夫！
只不过，这种行为是完全要讲实力的，尤其是别人息国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诸侯国，你这么玩，最后毫无疑问，肯定会得罪息国啊？
这蔡哀侯，或许就是想欺负欺负息国，毕竟他欺负不了楚国，但息国他以为他还是可以随意拿捏的。
但是，人家息国虽然明面上干不过你，但人家好歹也是有脑子的。于是，息国国君震怒之下，急忙飞马传书给楚国，也就是当时的楚文王。
明言息国愿意助楚国一臂之力，打击蔡国。
而楚国此时正不知该向何处拓展楚国的疆域，一听到有这种好事儿，那还不赶快行动？于是，当即与息国一起出兵，攻打蔡国，在莘地击败蔡军，并是俘虏了蔡哀侯。
蔡国自此而势微。
这里，其实可以再提一句这个息夫人。
有关“女人误国”这句话，其实也完全得分人分事儿来说，尤其是在息夫人这里，就显得尤为明显。
蔡国虽然是因为息夫人而衰弱，但这却并不能怪息夫人。
其实，息夫人本身其实是一位非常有人格魅力，且极具传奇色彩的女人。
楚文王执住蔡哀侯后，这蔡哀侯为了报复息侯，便故意言及了息夫人的美貌。
而楚文王在听到了蔡哀侯所言后，也是不由好奇。于是，借以巡游为名来到了息国。息国国君款待楚文王，而当楚文王在执意要见息夫人后，也同样被其美貌所动容。
次日，楚文王设宴招待息侯，并乘机以武力俘虏了息国国君，息国也就此灭亡。并且是让息侯担任守卫城门的士兵，打算羞辱完之后便将其杀害。
而息夫人闻讯后，便执意要投井自杀以周全其夫君。最后楚文王为息夫人的刚毅所折服，就此保全了息侯的性命。作为条件，息夫人则是嫁给了楚文王。
但息夫人的故事却还没就此完结，在她嫁给了楚文王之后，此女更是为楚文王诞下一子。
此子，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第一个饮马黄河的楚国君王——楚成王。
而息夫人在后来，更是在应对楚国“子元之乱”中，沉着有度，刚毅果决，也最终为楚国百年之基业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第三百五十一章 灭蔡
前面说了，蔡国因为息夫人的缘故而势微。
蔡哀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得是直接被女人给克死的。
而蔡国的国运，也注定是跟女人脱不开干系。
紧接着，第二个便是这蔡缪侯。
话说当年，蔡缪侯把自己的妹妹是嫁给了齐桓公，按理说有了齐桓公这么一条粗壮的大腿，蔡国但凡懂点事，趁着弥足珍贵的间歇期，稍稍中兴一下蔡国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女人误蔡国”这句话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那蔡夫人自从嫁给了齐桓公以后，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却完全不通情，也不达礼。
譬如有一日，蔡姬跟已是垂暮之年的齐桓公一起乘船游玩。蔡夫人或者是因其少女心性，最爱折腾，便在那使劲儿的摇船。却搞得垂垂老矣的齐桓公是好不舒服，于是便出言制止。
但这蔡夫人或许是在蔡国被宠溺惯额，竟是还不听，非但不听，而且还摇得更厉害了。
这蔡夫人或许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会吃她这娇滴滴的一套。
但奈何，或许是因为年老迟暮的齐桓公并不解风情，又或许是因为人生经历了太多，却早就已经对这一套是麻了，亦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的大都容易多疑。
于是，齐桓公一气之下，就把蔡夫人给赶回了蔡国，但是却并未就此断绝他二人的夫妻关系。
要说起来，这也算得是给足了蔡国面子。
一来，这是给蔡夫人留了后路。二来，这蔡夫人回蔡国，最多就可以算得是省亲，而并不是被休了。
所以，不管怎么说，蔡姬终究都还是齐桓公的正妻。
但这蔡缪侯，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或许是太过于宠溺她这个妹妹，竟是直接把蔡夫人又改嫁给了别人！
齐桓公在听了这事儿后，顿时怒火中烧。这蔡夫人好歹还是他齐桓公续弦的正妻啊！蔡缪侯居然就这么把蔡夫人给改嫁了？那把他这个堂堂天下霸主给置于何地？
这帽子也太绿了吧！
齐桓公能咽的下这口气？
于是，齐桓公立刻整军备战，准备出征蔡国。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蔡缪侯被俘。随后，中原诸侯都在替蔡缪侯向齐桓公道歉求情，齐桓公这才借着台阶下来，放了蔡缪侯回国。
……
所以，要说这有一有二，就必然有三。
要说这第三位因为女人而被俘的蔡国国君，就是现在的蔡国国君了。
话说当年这蔡侯般还是太子的时候，求娶太子妃于楚国。
而他的父亲蔡景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毕竟，能跟楚国联姻，这对于整个蔡国而言，只有利没有弊。
然而，谁知道，这蔡景侯竟也是个精虫上脑的家伙。就这点来说，还真是有些家族遗传在这里面。
就在给儿子娶完媳妇以后，他瞅见来自楚国的儿媳妇甚是美貌，竟顿时又起了色心，于是跟儿媳妇通了奸。
而这对于当时还在当太子的蔡侯般，又哪里忍得了自己的父亲给自己戴绿帽子？于是，一气之下竟直接造反干掉了他亲爹，他自己则是当上了国君。
而刚才观从所言的，蔡侯弑父篡位，其实说的就是这个事儿。
而蔡国因为女人而遭难的国君，也会因为观从的这一句话，马上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楚王在听完观从的建议后，顿觉可行，反正寡人让你蔡侯前来赴会，你来或不来，这蔡国我是灭定了！
话不多说，直接开干。
楚王这边立刻是修书一封，以要求蔡侯解释当年弑父篡位的原因为由，要求蔡侯入楚面见楚王。
同样的，这时候，楚国的这个盟主之位就显得尤为重要。
因为经过多次会盟，楚国的盟主地位已然巩固，再加上楚国接二连三的大战连捷，诸侯国想不承认楚国盟主之位都难。
所以，楚国如今想要插手他国之事，也算得是名正言顺。
既然楚国乃是以盟主的身份插手蔡国内政，那蔡侯般还敢有二话？
一听到楚王要他前去，那还不得屁颠颠的直接去？
于是，蔡侯就此被楚王诱骗到了乾溪。
既然蔡侯来了，那显而易见的，楚王便没想着他能离开。
他先是在安排了数百名带甲勇士蛰伏于大殿之内。
然后，下令是设宴款待蔡侯，将蔡侯先灌了个酩酊大醉。
有人可能会感到疑惑，蔡侯又不傻，他难道不知自己入楚地便有着生命危险么？他还敢这么喝得酩酊大醉？
这里就要说说楚王了。
楚王在招待蔡侯的时候，其实并未主动提及蔡侯弑父篡位之事。
换句话说，楚王在筵席上根本就没打算要责备他的意思，毕竟说到底，他这个楚王的位置，那也一样是杀的他侄子郏敖夺来的。
蔡侯杀的是父亲，他杀的是侄子，要说起来，他们基本上都属于是半径对八两，大差不差。
而楚王在这件事上面可是已经吃过亏的。当时庆封临死前的那一幕，他至今还记着呢。
所以，楚王要是在这时候拿这件事来苛责蔡侯般，那岂不是也等同于是再一次打他自己的脸？
而理所当然的，在筵席上，既然楚王对蔡侯弑父篡位之事闭口不提，那么蔡侯自然也不会提太多。
反而，楚王还在那一个劲儿的替蔡侯开脱，又对蔡侯当年的境遇表示同情，甚至表态以后楚蔡将会再度联姻。
面对楚王这样的糖衣炮弹，一向没什么主见的蔡侯又哪里经受得住，当即竟是放下了戒备，与楚王交谈甚欢。
待得几杯酒下肚，二人甚至还一起研究起了在那翩翩起舞助兴的美女来。
楚王又来了那一句经典台词：腰细否？
后来，蔡侯就被灌得酩酊大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听得楚王一个摔杯后，蔡侯直接就惨死在了楚国。楚王用了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掉了蔡国的一国之君。
接着，楚王又把与蔡侯一起前来的蔡国大夫全部抓了起来，一个个用刑，逼着这些大夫承认蔡侯乃是弑父篡位之君。
消息传回蔡国，蔡国一时大乱。
眼见观从之计奏效，楚王当然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命王子弃疾领兵十万，直奔蔡国。
这一回，楚王打的又是为蔡国拨乱反正的旗号。
当然，估计这旗号就连楚王他自己都不会信的。
但是，吹牛归吹牛，只要他吹的牛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的，那别人也就只能是听之任之。
更何况，如今蔡国国君已死，跟随蔡侯一起入楚的大夫们也悉数遭了难。留守蔡国的那些人又能有些什么主见？
见得王子弃疾率大军前来，蔡国也如当初的陈国一般，城门大门，不战而降。
蔡国就此覆灭。
由此，楚国无论是从疆域上，还是声威上，这下子是正儿八经的达到了天下第一的地步。
就版图而言，楚国北面紧紧顶着郑，宋，南面直抵百越，西达巴蜀，东至吴越，楚国的幅员辽阔一时达到鼎盛，即便是后来的春秋五霸之二的吴王阖闾以及越王勾践，都未曾达到过如此的地步。
再从声威上来看，楚国能在短短数年之间，先得群舒、巢邑，后灭钟离，再克赖国、陈国、蔡国。
而在此过程中，被楚国所吞并的小国更是数不甚数，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
但即便如此，中原诸国却依旧是无动于衷，依旧是放任着楚国，楚国这天下盟主的地位也从未有人提出过质疑。
面对此情此景，显然，楚王最为辉煌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蔡国既克，按照楚王一贯的风格，那自是要“分封”出去的。
陈国，楚王既然是封了穿封戌去当县公，那么蔡国呢？
在观从的建议下，楚王当即是任命了王子弃疾成为了蔡县的县公。
一方面，由此可示楚王对于王子弃疾的信任。
另一方面，对于楚王而言，他其实也是找不出比自己这个弟弟更合适的人选了。随着他的盘子越来越大，显然他手头能信得过的人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少了。
而李然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妙。
晚上，他与祭乐和孙武亦是说起了这件事。孙武倒觉得楚王这一作法完全是在情理之中的，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李然却略感担忧的道：
“王子弃疾此人最擅沽名钓誉，这一点与楚王可谓是大相径庭。一直以来，他一直是以贤德显著于世的，再加上此次被封为蔡公，其声势也依已然是达到了极致。楚国朝野上下对其也是推崇备至，这般的尾大不掉之势，又如何不令人担忧？”
他这话的意思是，王子弃疾如今成为蔡公，便等同于是有了一国的势力范围。若是再算上他极为特殊的身份，再加上他那令人不得不服的“天命”，以及他在各国诸侯以及民众口中的口碑。
很大程度上，他其实已经具备了远超过为人臣子所拥有的一切条件。
所以，一旦他若是生出了异心，那将会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闻声，孙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倒是祭乐，仍是十分天真的问道：
“话虽是如此，但夫君又何以认定王子弃疾必然会反呢？”
“楚王本就待他这个弟弟不薄，他反楚王，又有何利可图？”
祭乐虽说自小周游列国，但毕竟不像李然这般博古通今，见多识广。
而李然听罢，则只用了一句极为简单的话来回答她：
“哎……自古以来，极少有人可以抵挡得住君位的诱惑。更何况，还是这楚国的国君之位。”
确实，李然当然是知道这后世两千年帝制的游戏规则的。
古往今来，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帝王之位，可谓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
而祭乐之所以并未有此种感触，恰恰是因为她所见惯了的，乃是那些个大权旁落，整日都无所事事，又无有任何实际权力的诸侯国君。所以，她当然不知道，这楚国的“国君”，这样一个与后世帝王高度近似的国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祭乐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随后，孙武又在一旁不禁问道：
“那……先生，我们要不要阻止他呢？”
孙武问及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既然已经察觉到了楚国的这一场危机，那将楚国一手捧到如此地步的李然，究竟要不要出手干预呢？
这的确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若是以目前李然与楚王的关系，李然如若选择直接闭口不言，这其实完全也说得过去。
毕竟之前李然说了那么多，楚王都只字未听，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去苦口婆心的劝谏呢？
可李然毕竟不同于其他的谋士，或者说是权卿。
无论是他来自于未来的身份和学识，亦或是他这一世所谓的“大义”，都让他不得不产生一种“天生”的正义感。
“此事，我不便与楚王交涉，还是让申无宇来吧。”
思考再三，李然最终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申无宇。
于是，他当即修得书信一封，并命孙武是快马加鞭的送往了钟离。
此刻，由于申无宇在乾溪督建新都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他现如今正在钟离担任县尹之职。
……
话分两头，就在李然写信给申无宇之际，鸮翼也在郑邑打算给李然写信。
这几日，鸮翼在郑邑的眼线频繁来报，他们探查到丰段的动作现如今也愈发的诡异起来，似乎与竖牛多有牵扯。
鸮翼担心，或许这背后会藏着什么惊天阴谋。
可鸮翼此前就已经就这些事都悉数给李然去过信了，而李然在回信中也回了，只说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若有遇事不决的，可以去找子产商议。
所以，这一日，鸮翼便斗胆悄悄来到了子产府上拜见。
子产命其直接入厢房来见，而鸮翼在一番见礼后，便直接长话短说道：
“巫人晦语，言及将火起于四国。近日竖牛影没，伯石大夫那边……似乎也多有动静。小人拿不定注意，还请大夫示下。”
跟李然报告情况是一回事，而他要如何在郑邑最好防范的准备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一切都还没弄清楚之前，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加紧防备而已。
至于究竟该要如何防备，他显然如今只能问于子产。
而子产对他所言之事当然也是早有耳闻，毕竟他身为执政卿，消息素来更为灵通。
只不过，当子产在听得鸮翼之言后，却也是起身踱步，背着手并面露忧色道：
“哎……风雨将倾，何人能止？”
“巫人之言倒也罢了，本卿自来不信这些巫人，见之甚恶。”
“然竖牛与丰伯石，乃我郑国的心头大患……”
“唔……”
子产思虑片刻，望着鸮翼道：
“祭氏那边的人既然子明委托由你全权调动，那你便且先安排人手，着便衣，布于四门周边，严密监视来往行人。但凡遇见可疑之人立刻汇报，此事本卿会与祭老一同协商，你只管去办便是。”
不得不说，子产的动作还是稍显保守了些。
这也难怪，毕竟他现如今贵为郑国二把手，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可全都在明处。所以，但凡想要有所动作，都难免是会有些束手束脚。
鸮翼闻声点头，继续听着。
只见子产捋了捋了须，又继续道：
“楚国之势骤起，天下皆受其扰动，如今也正是这些人暗中行事的大好时机。所以，切记要谨慎小心，不可露出了马脚，叫他人给察觉了去。”
子产的经验还是很老道的，他岂能不知这“浑水摸鱼”的道理？
如今整个天下都被楚国这势如破竹的气势所震慑，他郑国作为比邻于楚国的邻居，自然是最有感触的。
既然现在这世道都不太平，那么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诸如丰段之流，会毫无动作？
显然是不可能的。
“本卿届时会再与子明商议此事，你且先如此安排下去。若有变，自会再派人通知于你。”
吩咐完鸮翼，子产这才抬手，示意鸮翼可以退下了。
而鸮翼在回到祭氏家中以后，除了是按照子产的吩咐安排了下去，他也给李然又去了一封书信，将子产的意思悉数都告诉了李然。

第三百五十三章 申无宇再谏楚王
在得到了李然的来信后，申无宇不敢怠慢，立刻是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乾溪。
如今乾溪新都已成，楚王班师自然不会再千里迢迢的回郢都，而是选择直接就在乾溪住了下来。
而申无宇来到乾溪的第一件事，也并不是直接去面见楚王，而是先来到了李然的官邸之中。
二人开门见山，也没有什么寒暄客套。
“先生在信中所言，可有何凭据？”
申无宇径直如是问道。
在信中，李然提及了王子弃疾成为蔡公后将有可能对楚国造成的影响，同时也暗示了王子弃疾此人，很有可能会有一天彻底颠覆楚王熊围的统治。
而申无宇，倒是也巧，他之前便是格外留心国王子弃疾。尤其是在他营建新都之时，他更是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一直替王子弃疾跑腿的乃是其家中长子建的老师——费无忌。
可他也一时无法肯定，李然说得这些究竟是真是假。
毕竟，只因别人安排了个人插手营建新都，便随意给别人扣一个“可能会犯上作乱”，这一莫须有的罪名，显然也是不合适的。
“大夫以为，以四王子之谨慎，他会留下什么凭据让你我二人察觉么？”
“如今四王子已经接管了蔡国全境，声威日隆，他若要学当年的楚王，又有何不可？况且此人，更是本来就有这‘当壁之命’的啊！”
“此等人杰，又岂会甘愿久居于人下？”
李然尽量把话说得透彻一些，好让申无宇明白这件事的后果究竟有多严重。
申无宇一听，倒也不傻，他如何不懂得李然这话里的含义？
可他仍然弄不清楚一点，那就是李然前面既已经递了辞呈，决心要离开楚国，如今却为何又对楚国之事如此的耿耿于怀？
这岂不自相矛盾？
“楚王骄狂，然则楚国百姓无辜，然实不想见楚人因君主之过而遭池鱼之殃。”
“大夫乃楚国上下少有的刚直之臣，当明白李然的用意吧？”
李然言罢，申无宇又默默点头，却是不语。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陈蔡之事，李然与大王已经生出了嫌隙，故而此事断不能出自我口。”
“此事关系楚国之大计，还请大夫能够仗义执言，力劝大王。”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除了申无宇外，他也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够说得动楚王。
伍举吗？
伍举此人，虽也算得是个明白人，而且他又与王子弃疾多有过节。但奈何此人实在太过于明哲保身，而王子弃疾又新任蔡公，其势不可谓不大。
所以，仅凭着伍举的为人，李然料定他绝不会想要来趟这浑水的。
而且，就算伍举真说起此事，在楚王看来，最终极有可能就也不过是一场“伍举吃了王子弃疾醋”的闹剧。
此时的楚王是绝对不会听取伍举对此的谏言的。
那而除了伍家以外，还能有谁能够说得动楚王呢？
显然也只有申无宇可以一试了。
申无宇见李然说得格外郑重，当即拱手而礼：
“先生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对楚国又有匡扶之义。先生所言，无宇定当谨记！”
……
乾溪台，一座仿造章华台的建筑。
虽然没有章华台那么恢弘壮丽，但作为一处行宫，这已算得是极近奢靡的了。
一转眼，申无宇在钟离任职已有一年。此番既是接到李然书信前来劝谏楚王，也是当面向楚王述职。
申无宇在述职时言及，如今的钟离，在他的管理下，虽然说不上蒸蒸日上，但也算是井然有序，也没有发生过任何的叛乱。至于庆封的那些个余党，也大都被他抓的抓，逃的逃。只剩下一些完全不成器的，尽皆逃往了吴国。
楚王听得如此成绩，不由得是喜上眉梢。
其实，他最担心的就是那一片钟离地域。
毕竟，这一处地界，北连中原，南接吴楚。这一片地域的安宁，乃是楚王日后灭吴的重要基石。
好在申无宇能力不俗，不出一年，钟离便得以大治。
“呵呵，寡人就知道申卿绝非凡俗，如今一看，果然如是！”
“来来来，申卿与寡人共饮一杯！”
遇到高兴的事儿，那自然得喝酒。
待两盏酒下肚，二人便是逐渐聊开了去。
当然，申无宇也就自然而然的，聊到了最近刚打下来的陈，蔡二地。
“大王神威，陈蔡皆不战而降，此乃我楚国之幸啊！”
“臣敬大王，恭祝大王万寿无疆，预祝我楚国能够早日北定中原，饮马黄河！”
若是按照以往申无宇的心性，这种拍马屁的话他是肯定说不出来的。
可好在经过李然的一番“调教”，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怎么说话，申无宇在一定程度上都已有了不小的改观。
而申无宇如此难得一见的拍马屁，那自是让楚王身心俱爽，急忙起身，并牵着申无宇的手，亲热万分的道：
“申卿说得好啊！”
“来来来，寡人敬你一盏！”
随后，又是两杯酒下肚，而楚王趁此机会也就试探性的问道：
“申卿，近日寡人正准备任命寡人季弟弃疾在蔡国当县公，卿以为如何啊？”
申无宇闻言，知道时机成熟，便当即借机应道：
“俗话说，没有比父亲更明白该怎么选自己儿子当继承人的，而选择臣子也没有比国君更懂的了。所以臣所说的，也不一定就对。”
“但即便如此，既然大王如此问了，臣还是不得不说一下。”
听到这话，楚王也顿是来了兴趣，急忙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就从这句话，也不难看出，申无宇跟着李然所学到的，确实是太多太多了。现在的申无宇，就连说话的味道，都与李然是来了几分神似。
申无宇听得楚王如此问，却又并未直言，却只是小声反问道：
“不知……呵呵，不知大王可曾听说过当年郑庄公之故事？”
闻声，楚王不由又是眉头一紧。
因为，郑庄公在这一时代的历史印象中，也可以算得是一个猛人。
在那一个楚国尚未崛起，齐国、晋国还在猥琐发育的年代，郑庄公那可是第一个率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国君。
在那个各国诸侯还得卖周王室几分薄面的时代，郑庄公是最早借着周王室的名号，征伐四周，硬生生从夹缝之中大幅扩张了自己郑国的领土，甚至是一度小霸中原。
而郑庄公，更是为后世的齐桓公、晋文公直接指明了一条仅限于春秋时期的“基本游戏规则”——尊王攘夷。
从这里就不难看出，郑庄公本身的能力是极为不俗的。
可他的故事，又与当下要任命王子弃疾为蔡公有什么关系呢？

第三百五十四章 国有大城，何如？
申无宇受李然所托，前来乾溪劝谏楚王。
可他开口便提到了郑庄公。
这让楚王很是不解。
他静静的看着申无宇，心想着他到底接下来是想要说些什么？
而申无宇似乎也看出了楚王心中所想，当即缓缓回道：
“想当年，郑庄公在栎地筑城来安置其子元，最后却导致昭公不能安稳的被立为国君。”
“而齐桓公在穀地筑城，让管仲一族驻守着，到现在齐国还在因此而得利。”
“臣听说‘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与君上亲近的人，不能放任他在外边。而寄居在君王左右的人不能一直让他留在身边。”
“现在君王把四王子放任到了外边去，而把李子明一直强留在左右，君王恐怕要稍加戒备才行啊！”
申无宇这话，其实一方面是替楚王着想，另一半则是替李然说的。
所谓“五大不在边”就是指一个国家的重要人物，一般最好是不要把他放在边陲之地。而恰恰相反，所谓“五细不在庭”指的是国君身边的人，不应该一直留用在身边。
言下之意，就是王子弃疾作为大人物，按理不应放任他到外边担任一方大员，而李然作为君王身边的人，时间已经够久的了，则应该是放任他离去。
然而，楚王毕竟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你说是啥就是啥？
他一听这话，心道这申无宇，倒是跟着李然是耳濡目染，嘴皮子的本事见长，夹带的私货也是越来越多了。
于是，他只笑了笑，并不以为然的道：
“呵呵，这是李然让你来说的吧？”
申无宇倒也不否认：
“臣是与李然见过了，但这些话也确是臣的肺腑之言。”
还是之前的那句话，在申无宇看来，李然若是真心留在楚国，那的确对楚国是有帮助的。
可问题在于，如今的李然也不会始终都留在楚国。
就连他李然自己也不愿意多留在楚国。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情不投意不合，两相撕扯，最终只会反目。
而这就是“五细不在庭”的含义了。正所谓“人无百日好”，很多时候，正因为关系实在太熟络了，最终只会愈发的走向其反面。
所以，与其到那时候让李然带着对楚国的不满离去，还不如就此放李然轻松离去。
至少大家都能留个念想，也能维持李然对楚国的好感不是？日后若楚国真的有难，李然说不定还会出手相助不是？
所以，申无宇方才所言，也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的确不希望李然继续留在楚国。
而除了上面说的那个原因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申无宇非常清楚，现如今的楚王之所以胆敢这般大肆征讨，这般的穷兵黩武。在他看来，可也不正是因为有李然的存在？
就是因为楚王有了这一张王牌，有了十足的底气。所以才养成了他“遇事不决问李然”的习惯。
再加上，李然虽出手次数并不多，可每次都总能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使楚国的霸业是蒸蒸日上。
楚王确实是已经赢麻了。
申无宇极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楚王，也极其不愿意看到楚国将在这样的统治下有一天会陡然走向衰弱。
因为他知道，这种虚假的胜利终究只是昙花一现，一旦百姓所能承载的超过了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内乱必起。
届时，楚王还能指望李然来给他擦屁股么？
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申无宇依旧是保持着他自己一贯的风格，专捡这种难听的话对楚王进行劝谏。
楚王或许明白，可他却并未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一笑，不了了之。
好一阵后，他才向申无宇问及筑城之事。
攻城掠地以后重筑城墙，仿佛已经成为这时代战争结束以后的惯例。
当初楚国夺回群舒以后，他就曾命人重新修缮过舒鸠的城墙。
拿下钟离，迁都乾溪，更是直接营建了新都。
而在他兵不血刃的拿下赖国以后，他也命人修筑了新城。
可见，楚王熊围这是要把楚国的战略中心，毫无保留的转移到东方了。
所以，毫无疑问的，如今陈蔡皆已并入楚国，他又岂会毫无动作？于是，他当即是询问申无宇道：
“寡人以为，此前我楚国之所以不能使中原各国归服，而这些国家之所以都只事奉晋国，只因为是晋国离他们近而我们离开他们太远所致。”
“所以，现在我楚修筑三处旧国的城墙，战车也达到了千乘。再加上我荆楚雄壮的军力，诸侯们应该会来归附了吧？”
城池，战车，兵力。
这是衡量一个国家实力的，最为直接的，也是最为简单的标准。
总得来说，楚王还是认为楚国在一定程度与晋国还是有着实力上的差距，而他做这些的目的，就是为了弥补这些差距，好让中原诸国都看到他们楚国的强大，然后不得不归附于他们楚国。
然而，在听到这一番话后，申无宇却是微微摇头，并颇为无奈的回道：
“可是大王，一个国家若是修筑大城，其实并没有什么益处啊……”
“昔日郑国有京邑、栎邑，卫国有蒲邑、戚邑，宋国有萧邑、蒙邑，鲁国有弁邑、费邑，齐国有渠丘邑，晋国有曲沃，秦国有徵邑、衙邑。”
“共叔段因为京邑而给郑庄公制造忧患，郑庄公几乎不能取胜；卫国蒲邑、戚邑的人曾驱逐了卫献公，而宋国萧邑、蒙邑的人还杀害了宋昭公；鲁国季氏的弁邑、费邑更是削弱了鲁君的势力，齐国渠丘邑的人杀了公孙无知；晋国曲沃邑更是以小欺大；秦国徵邑、衙邑之人侵逼秦桓公和秦景公，这些事情可都是在各诸侯国的史册上都是有记载的。这些都是修筑大城不利的例子。”
的确，就中原各国来看，城邑的大小就直接决定了封臣的实力。
城邑太大，封邑实力太强，自然就会威胁到国君的权威。
“而且，国君与城邑的关系，就像是人的身体一样，人有头和四肢，一直到手指、毛发和血脉。唯有大的能够调动小的，只有这样，行动起来才不会劳累。”
“天有十日，人分十等。所谓君臣有别，大城和边邑的建制，都是自古以来就流传下来的制度。”
“先王恐怕有人不遵循，所以用制度来规制它，用服制来彰显它，用礼仪来推行它，用名号来分辨它，用文字来记载它，用语言来表述它。如果丧失了这些规矩，那就会成为改变尊卑地位的祸根。”
“而边境城邑就好像是一个国家的尾部。用牛马打比方，处暑到了，牛虻聚得就会多。但如果因为尾巴太大而不方便摇摆，那牛马的尾巴就无法驱赶牛虻了。国家也是这样，今日筑造三城，原本是为了抵御外敌的，但若是太大了，那将来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啊！”

第三百五十五章 无药可救
史书有载：“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
显而易见的是，早期先民修建城池的主要作用是用来抵御蛮夷，守卫民众的。
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城池越修越大。无论是诸侯们的兄弟，亦或是封邑的邑宰们，其势力也会愈发的庞大。
而最终，这些巨大的城池不但没能起到保卫国君的作用，反而成为了某些人用来对抗君权，奴役民众的工具。
申无宇前面所说的几个例子，那都是一字一句都在史书上明确记着的。
但凡是个读过书的君子，大体上也都知道这些个愈发庞大的封邑，其尾大不掉之势对于国家的危害。
可听得申无宇说完这些，楚王却又只是一笑：
“卿的这些话，简直太像是李然说的了，看来卿是没少去讨教啊？”
“呵呵，此人确实是有些学识，但他的那一套，治理小邦尚可，又如何懂得治理大国的道理？呵呵，在寡人看来，这些话都不过是他的托辞罢了！”
现在的楚王，对李然或许已经有了一定的戒备。
又或许，这是他强烈的虚荣心在那作祟，总以为修建城池彰显自己的彪炳功绩乃是不二选择，无论旁人如何劝谏，他都无法说服自己的虚荣心就此屈服。
可无论是怎么一回事，他终究还是没有接受申无宇的劝谏。
这时，楚国的右尹，此时也在一旁陪侍楚王，听得楚王所言，当即也是眉头一锁。
“大王，申无宇方才所言，即便是李然的意思，但也不无道理。”
“民众是上天所生的。”
“所以懂得天道之人也必然懂得民众。”
“如今楚国急待休养调整，大建三城恐怕会招致民众的怨言。”
“李然所说的，很是值得敬畏的啊！”
楚国右尹，然丹，字子革。
之前提及过，他的父亲乃是郑穆公之子子然。所以要说起来，他自己本就是郑国公室的嫡亲。所以，对于“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那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说起这个然丹（子革）的身世，在鲁襄公十九年，其叔父公子嘉被杀后，然丹只得出奔楚国。而后便一直在王子围麾下充当谋士客卿，直至王子围即位为楚王后，他便被破格提拔成为了楚国的右尹。
所以，他的际遇与楚王的另外一位上卿伍举，大差不差，都是因为王子围的“一人得道”，而跟着“鸡犬升天”的。
只不过，作为一个郑人，受周礼影响颇深的他，与伍举在政治上的意见却不尽相同。
就比如楚王即位后接连发动的几场大规模战役，伍举作为一个急需依靠战功来使伍家得以在楚国立足的人，他当然不会劝谏楚王爱惜民力，休养生息。
而子革在听说郑国子产新政取得的成效后，便一直在劝谏楚王不妨也学学子产的新政，在楚国内进行推行，培植国力民生。
只可惜，楚王这个人本身就对于“养民”之事毫无兴趣。而且，他也亟待盖世的功绩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所以，对于彼时的楚王而言，“休养生息，以待天时”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采纳？
因此，子革虽说是右尹，可实际上却并未得到楚王很多重用，反而是伍举，居然一直盘踞在楚国权力的中心。
听得自己的右尹子革，此时居然也出言劝谏，并且是赞同申无宇所言，楚王的脸色顿时微变。
他之前对李然深信不疑是一回事，而他的臣子对李然所言的那一套坚信笃定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换句话说，他可以对李然深信不疑，甚至言听计从。
但是他的臣子们绝对不行！
自古以来，君主最为忌惮的便是自己麾下的臣子对于旁人言听计从。假如这帮臣子全都只听他李然的，那以后谁还来听他的？
那他这楚王岂不是威严扫地，就此成了傀儡？
再者，即便现在他可以依仗楚王的身份把言论给强行弹压下去，那他百年之后呢？他的棺材板还能不能盖得住？
帝王之术，楚王可谓也是深谙其道。
“你们不必再说了，寡人心意已决，修筑三城，不得迁延！”
最终，楚王用了一种十分独裁的口吻决定了此事。
……
消息传到李然处，得闻楚王不但不听申无宇的劝谏，反而还要大肆筑城，李然也只得感到一阵悲凉涌上心头。
楚国现在的强大显而易见是空洞的，并没有任何实力基础作为支撑。
而楚王却仍旧如此专横，一意孤行。如此下去，恐怕整个楚国也都将要万劫不复！
而到头来遭罪的，终究还是楚国的黎民百姓。
李然此时完全可以预见得到，楚国届时内乱骤起，生灵涂炭，无数百姓葬身于火海，楚国积累多年的老底也将被一朝掏空。
“唉……楚王，始终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王子围啊……没人能改变得了他，正如没人能改变楚国的命运一样。”
李然放弃了。
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然而他所做的这一切对楚王而言，对楚国而言，都没有任何改变。
申无宇也显得十分的沮丧，因为他深知楚国眼下的危机究竟有多么的凶险。
可他依旧不死心，依旧还幻想着李然应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得楚国于水火。
“先生博古通今，学富五车，难道就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哎……回天乏术啊……”
李然的回答十分简单。
楚国如今所走的，乃是一条不同于以往任何时期，也不同于这时代任何国家的路。
这本身就存在着许多的变数，无论是来自外界的，还是内部滋生的，后世所谓“帝制”带来的弊端，在楚国都是无法避免的。
这条路，也因其前无古人，所以也就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每一步都需要楚国自己去摸索。
“学识，此时又能有何作为呢？只凭方才大夫的一番肺腑之言，其见地已是登峰造极的了。便是李某亲去，也不外如是了。”
“可结果呢？楚王又可曾听得去进半分？”
当一个人执意要走向毁灭之路时，能够救他的人恐怕便只有他自己。
这个道理李然明白，申无宇也明白，甚至连在一旁静听的祭乐都明白。
如今，唯独只有楚王自己不明白。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无比巨大的功绩之中，仍在幻想和憧憬着自己给自己画下的蓝图。
楚国，终是要在他的带领下走上一条万劫不复之道。
申无宇闻声，倏地的一下瘫坐在地，脸上的表情只剩下麻木。
天边飞来几只寒鸦，斜阳映照在山峦起伏的天际，苍凉的大地始终宽广，容得下的容不得下的，始终都在它的怀抱之中。

第三百五十六章 魏舒的提议
楚国接连拿下陈国与蔡国，也就是说楚国的疆域自现在起，已然比晋国齐国加起来还要大。
楚国的这一番“壮举”，天下震惊。而中原之势，也可谓是岌岌可危。
晋国，绛城。
晋侯看着手中的奏报，气得不禁手抖，怒火中烧。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晋国君臣上下当初的绥靖妥协，竟会无端端滋生出如此的祸害来！
而面对如今愈发放肆的楚国，所有人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天杀的楚人！”
“天杀的熊围！”
“安敢如此蔑视于我！”
其实要说起来，当初若不是他们晋国一昧的妥协绥靖，导致楚国后来得以快速的解决掉了钟离等国，楚国又何至于会膨胀至此？
现在倒好，吴国方面没给楚国带来多大的麻烦，反倒是楚国，如今快刀斩乱麻的又直接将陈国和蔡国都给悉数拿下。
眼看楚国是势如破竹，就要推到他们中原的门口！
此时，时任中军佐的魏舒却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魏舒，乃晋国名将魏昭子之孙。
“君侯，楚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晋国若再不做出回应，只怕是要寒了天下诸侯的心呐！”
“臣以为，楚王骄奢，天下共愤。绝不能再容忍他这般的恣意妄为了！”
这话什么意思呢？
打！
必须得狠狠的教训一下才对！
魏舒说得这一番话，却是令众人一惊。毕竟，晋国如今是个什么状况，全天下都是知道的。
公室暗弱，如今的晋侯也早已不复当年悼公的威望。而晋国六卿，又是各家只扫门前雪，各怀鬼胎的，谁又愿意吃力不讨好的去管楚国那一档子事呢？
所以，若要说是韩起，范鞅这些人说出这些话来，估计旁人都得惊掉下巴。
可这话若要从魏舒嘴里说出来，却又显得正常许多。
因为一方面，他魏家本就是六卿中相对较弱的一支，而论资排辈呢？他这辈分又恰恰很高，如今仅仅是排在韩起之后。
所以，若说其他人要搞事情动机尚且不足，那他魏家肯定是最乐意去折腾折腾的。
当然，另外一方面，他魏舒还真是有这个底气！
要知道他魏舒是何许人也？
他可是如今在晋国最能打的卿大夫了！
这么说可能有人不信，也有可能有人对魏舒实在不怎么了解，所以会对这话感到怀疑。
但若是说出他这不久前所做的一件事来，恐怕大家都是要对他这个人感到心悦诚服的。
魏舒，乃是步战代替车战的创始者！
话说，自上古轩辕伊始，据史籍所载的，无论是在商朝亦或者是在周朝，其实战争的主要方式都始终是以战车为主。
也就是说，战车乃恒古以来，军队中的绝对主力。
所以，以一乘战车和其附属的徒步的士兵为一个基本作战单位。诸侯国在宣称自己的军事力量时，也通常都是以多少乘多少乘的战车为计量单位。
比如晋悼公时期，所谓万乘之师，如今的楚王也宣称自己乃是千乘之国。
这等于是个什么概念呢？
大致便等同于后世的国家，稍大一些的国家，都会说自己有多少主站坦克，配伍了多少个装甲兵团。
但是，这个魏舒，就在前不久的大原之战，攻打戎狄之时，魏舒亲自指挥，竟是命令晋国士兵悉数放弃了车战而改为步战。
要说起原因来，其实也非常简单，因为彼时的戎狄，大都匿于丘壑之间。这些地方，车马极为难行，也不具备平原地带可以疾驰狂奔的条件。
所以，山丘之间，动用车战，虽是可以勉强为之，但终究难全其功。
而这个魏舒，就是这么豪横。竟然敢跟习惯在山间行走的蛮夷玩起了1V1。
我战车不要了，就跟你光明正大的打一场山地战！
按理说，在没了战车的加持下，普通的以务农为生的晋国人应该是玩不过一直盘踞于丘壑之间的蛮夷的。
但这魏舒，还真就有这样的本事。他还真是以少胜多，打赢了这一仗！
要说这有点像什么？
大致就有些类似于汉武帝时期，骠骑将军霍去病，带着几千骑兵，奔袭几千里，以匈奴人的玩法反而把匈奴人给打趴下了。
而也正是这一战，让当时的人们都意识道，他们即便是脱离了战车，只要是大胆灵活的去尝试各种新的战法，其实也能打好仗，而且，反而会好打很多。
所以，此时战争的艺术，就是在魏舒的手上，诞生了一个全新的理论。
要怎么来形容他的这种功绩呢？（其实不应该称之为功绩，因为创建和改变任何战争方式都不应该称之为功绩。）
就好比是后世的海湾战争，突然让大家意识道，原来钢铁洪流终究是敌不过科技时代的变迁。
当然，这么说可能是有些夸张了。
但是他这一套更为先进的步战理念，却是深深的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
所以，要说其他人说要打楚国，恐怕没几个人敢相信。但这魏舒说的话，那就没人敢不当一回事了。
虽然他们魏家在六卿中算不得出彩，但就他个人的魄力与智慧，在如今的晋国六卿之中，那绝对是属于出类拔萃的。
再者，晋侯如今也是隐忍了好些年，对自己手底下的这群六卿，对于自己逐渐衰微下去的本就怨气颇多。
听得魏舒如此说，他正可借机发发飙，所以又如何肯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
“魏卿言之有理！荆蛮实是欺我中原太甚，此时不征伐更待何时？！”
干起来！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呢？
终究瘦死的骆驼还是要比马大，你一小小蛮夷之邦，也敢妄自觊觎侵占中国之地？
“韩卿！”
“寡人命你即刻亲率三军，会盟诸侯，讨罪于楚国！”
其实按理说，这时候的晋侯，对整个国内的局势已经是没有太大的掌控力。
甚至可以说，他这个国君，已经没有任何的实权。更不要说是这些关乎礼乐征伐的事了。
但他在这时候之所以仍旧能够发号施令，这完全是因为在这件事上，有魏舒的话当了铺垫。而魏舒在说出这一番话后，也并没有被其他几家，尤其是韩家、范家、中行家所反对。
换句话说，晋侯不过是顺水推舟的耍了一把酷罢了。
一如当年的平丘之会一样。
然而，又正如之前所说的，晋国如今本就是一盘散沙。如今陡然提及起兵伐楚，那除开魏家之外的另外几家呢？
他们的态度又如何呢？
韩起作为中军将，也作为这一时代仅存的还有“争霸”观念的晋国卿大夫，他理应是赞成的。而韩氏和赵氏素来就是同盟，所以，赵家虽然赵武（赵文子）已逝，但即位者赵成也始终与韩氏交好？所以，韩、赵、魏三家自然是不会来拆晋侯的台。
而与之对应的，范氏、智氏、中行氏三家，则是对此竭力反对的。
这里还需要再说一句题外话，就是这个魏氏的宗主魏舒。此人在后来接过了韩起的执政大棒后，在其执政六年里，可谓是尽展才华，使魏氏成为了当时的一支大族，而这也为一百年后的三家分晋有其一的魏国基业是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

第三百五十七章 厥慭之会
晋侯想要会盟诸侯，讨伐楚国。此消息随着晋侯的诏令在天下间流传开来。
显而易见的，毕竟在中原，晋国仍旧是老大哥，周围的小弟们除了秦国以外，其他诸侯国多少还是要听晋国的话的。
唯独郑国，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后，朝野上下皆是犯了难。
与楚国正面开战，这绝不是子产愿意看到的。
要知道现在楚国的势力正如日中天，倘若真的一旦与之开战，那他郑国就势必沦为第一战场！
要说郑国为什么此前一直在晋国和楚国两边来回摇摆？为的不就是尽量避免战火烧到自己头上？
这才好了多久？怎么又搞上了呢？
本就因为巫人之言，竖牛丰段等人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子产，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好一阵团团转。
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还是先询问一番李然的意见。
毕竟此刻李然身在楚国，楚国到底会如何回应，晋国与楚国是不是真的会打起来，这些都要先搞清楚再做决定。
而楚国这边，李然如今却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这一日，伍举前来拜访，两人在大厅之中闲谈。
自上次拜访过李然后，伍举就甚少出现在李然的视野中了。
而他这一次前来拜访李然，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为楚王当说客。
希望李然能够继续留在楚国。
“先生才高智绝，若不在我楚国施展，其他诸国，谁人可以容得下先生？”
伍举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以李然的才华和智商，其实在哪一个国家都能活下去。
可要他真正的施展才华，那还非得是楚国不可。
因为其他诸国也确实是都烂透了。
所谓世风日下，礼坏乐崩，在这样的大争之世，李然的那一套东西，显然对于已然被各级卿大夫所架空的中原各国而言，是毫无用处的。
这些个卿大夫，大都只考虑自家利益，确是很少再有“公德心”的了。
所以，像李然的这些个才智，若想要得到充分的发挥，就还非得是找到像楚国这样的“君权”制的国家才行。
而如今，放眼天下，真正意义上还具有实力基础的公室，除了楚国之外，还能有哪个？
当然，秦国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更何况他老爹也是在秦国。但是，自秦穆公之后，秦国素来与中原无甚往来，你李子明就算是能为秦国所用，又能对天下有什么作为呢？
“呵呵……大夫或许是有所不知，如今大王早已不再对然不再信任了。”
李然话到这里微微一顿，而后叹道：
“李然如今既是无用之身，那徒留在楚国又有何益？”
“伍举大夫便不要……”
“哎……先生是有所不知啊……”
就在李然话未说完之际，伍举却也是一声叹息。
这让李然不由微微感到疑惑。
随后便不再言语，只听伍举是继续言道：
“近日北边传来消息，晋国已令韩起为帅，亲率三军，准备会盟诸侯，讨伐我楚，以救蔡国。”
“大王得知后，深感不妙，一直在苦思应对之法，食不能寝，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已有数日。”
“我想大王这下该当是真的后悔了，悔不该当初不听先生之言。”
陡然听得这个消息，李然顿时心神一震。
他很清楚伍举不会用假消息来蒙骗自己，也就是说晋国真的是准备出兵。
而这对他而言，岂非是个机会？
于是，他又想了一想，并是不动声色的问道：
“哦？晋国要会盟诸侯？却不知是在何处会盟？”
既然晋国要会盟诸侯攻打楚国，那这会盟的地点可就太重要了。
伍举答道：
“厥慭。”（jue yin）
“什么？厥慭？”
李然一听这地名，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神，瞬间便堕入到了极度的失望当中。
这地方李然是知道的。因为，当年他去卫国赈灾的时候，就曾经路过那里。
那是在卫国边境上的一个处乡郊，地处偏鄙，车马难行。
晋国既然要救蔡国，那把会盟诸侯地点选在这里做什么？
厥慭此地，远在卫国地界。卫国虽是位于天下之中，确是便于会盟。但是此地毕竟距离蔡国是十万八千里。而且还只是一处小邑，根本无法容纳万乘之师，别说万乘之师，可能连百乘都不一定能展得开。
所以，晋人选择在此地会盟，那不摆明了就只是走走过场？
“这伍举说得还真没错，这些人还真就是烂透了！”
李然此时也是不免心中一阵吐槽。
他深知韩起等人如此的安排，摆明了就没打算真的营救蔡国。
更没有真的打算与楚国交手，这场会盟顶上天就是一个形式，是一场由晋国发起的，中原诸国为他们最后一丝荣耀而相互表演的舞台剧。
这恐怕就是方才所说的，中原诸国已经烂透了的一种表象吧。
这帮整天自吹自擂，天生自带优越感的贵族，当整个礼乐制度即将崩溃的时候，他们仍然在用他们习以为常的，司空见惯的愚蠢且自残的方式进行着自我催眠。
太可怕了。
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好好一手牌，怎么就让他们给打得稀烂？
李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真的没想到晋国会用这样的方式来结束自己最后的荣耀。
那可是称霸中原几百年的晋国啊！
“先生怎么了？”
见得李然脸色不对，伍举当即问到。
李然长叹一声，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苦涩，喃喃道：
“哎……天意如此，人能何为啊……”
其实李然不信这个，然而此时此刻却不由得是如此感慨。
因为，李然很清楚，这件事对于他而言，对于楚国而言，对于整个天下而言，似乎都像是命中注定的一般。
晋国既然没有真的打算救蔡国，那楚王当然也就必然不会真因为此事而收敛，恐怕反而会变得更加膨胀，变得更加猖狂与霸道。
如此一来，楚国哪还有未来可言呢？
楚王心里幻想的那些荣耀与功绩，只会随着他的自傲而逐渐化作乌有。
这是天将弃蔡而罚楚国也！

第三百五十八章 伍举也来劝谏了
晋国会盟诸侯，为救蔡国，欲讨罪于楚国。
然而当李然听到晋国主持会盟的地点，竟是远在厥慭。
听到这，他不由是顿感失望。
“这是上天注定要亡楚国啊！”
伍举一听，顿是不解，急忙询问李然这话到底何意。
晋国若只是装装样子，那对于楚国而言自然是好事，又何来“天亡楚国”之说？
就算是楚王有些穷兵黩武，可要说楚国会就此灭亡，这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些。
李然见伍举不信，却只是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声后言道：
“大夫想必也听过，《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眼下的楚王，或者说整个楚国岂非正是如此？”
“楚王亲征，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楚国气势至此已达极致。而如今唯一能够使楚国有所戒备的晋国，虽是会盟了诸侯，却最终只流于表面。这对楚王而言，对楚国而言，岂不是太骄纵了嘛？”
“也正因为如此，楚王接下来岂不是会更加的变本加厉？楚国怕是无有宁日矣。”
“然则，外邦虽是奈何不得楚王，但楚国终究还是有肘腋之患的。似楚王这般骄横，届时内乱必然四起，楚国岂不危矣？！”
这也就是李然为何一直在老生常谈的劝导楚王要“克己复礼”的原因。
大规模的兼并和扩张，对于楚王自身而言，或许是一种功绩。
可对于楚国整体而言，这绝对算不上什么幸事。
毕竟无论什么样的战争，只要是战争，受苦的定然是底层的那些庶民百姓。
而身为楚国的百姓则更是如此，他们不但要承担战争所带来的一系列劳役，而且由于楚国乃是集权体制。国内各级官僚可谓是贪腐成风，各级官员更是巧立名目，在那收刮民脂民膏。楚国百姓的承受力只怕也早已是到了极限。
然而，楚王对此却是丝毫不以为然，也不思如何予民休养。长此以往，楚国究竟还能坚持多久？楚国的百姓又还能坚持多久？
伍举听罢，顿觉有理。
他深知楚王的好胜心迟早有一天会拖垮整个楚国，可他也深知楚王的性格。
之前，他也学李然去旁敲侧击的规劝过，奈何也是没什么作用。现在听到李然所言，一时间也是忧心忡忡。
“先生确是高见啊！”
“既如此，那先生可有法子，再劝劝大王？”
他是没招了，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李然。
可谁知，李然也只能是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脸上满是说不出的苦涩。
他又何曾不想劝谏楚王？他也不是没这么做过。
然而事实证明，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楚王，是绝非他一言一语便能劝谏得过来的。
甚至就连像申无宇这般的刚毅之人，也未能让楚王幡然醒悟。
“然今日言尽于此，也是无能为力，还请大夫见谅。”
李然站起身来，朝着伍举深深一揖。
他已经做完了他所能做的一切，接下来的事，便只能交给上天来决定了。
伍举见状一怔，急忙起身，回了一礼，只是脸上忧色更甚。
……
新落成的乾溪台内，伍举觐见楚王。
只因得闻晋国将会盟诸侯，欲救蔡国而准备讨伐楚国，所以楚王这几日的脸色也并不太好。
毕竟，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次有可能与整个中原诸国正面交锋，他身上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而伍举在见到楚王之后，便将今日李然所言都说予楚王听了。
楚王闻声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好一阵后，他才将信将疑的问道：
“若按照子明先生的说法，晋国此番会盟……当真只是个幌子？”
伍举当即点头道：
“禀告大王，此事料来应当不差。晋国会盟之地远在厥慭，又如何能救得了蔡国？况且晋国如今，内部六卿内斗，自赵武死后，更是成了一盘散沙。晋国自顾尚且无暇，又何来的底气来插手蔡国之事？”
“所以，大王大可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言罢，伍举朝着楚王恭敬一礼。
楚王听罢，不由一时大喜，当即大笑道：
“哈哈哈，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天佑我楚啊！”
“想不到，堂堂晋国竟也只会搞得这些把戏了！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一时间，偌大的宫殿内尽是楚王与一众朝臣哄堂大笑的声音。
晋国，这个称霸中原数百年的超级大国，最终也沦为了一个笑话，这又如何不让楚人感到高兴？
然而伍举见得此情此景，便是不由想起了李然所说的话来，心中的忧虑也一时更甚。
“大王……臣以为……”
“哦？伍卿还有何事要说？”
正值兴头上的楚王见得伍举如此吞吞吐吐，也是不以为然，只轻描淡写的问道。
伍举思考再三，仍是道：
“臣以为，晋国此番既非真打算与我楚国开战，于我楚国而言，的确是好事一件。大王何不趁此机会，班师回朝，休养生息。待来日，与晋人再战！”
闻声，楚王大手一摆，示意伍举不必再说。
而后只听他道：
“伍卿这是哪里的话！如今钟离已灭，陈蔡既平，而晋国此刻又无暇南顾，此等天赐良机，岂能坐失！寡人正可趁此时机，毕其功于一役，一举灭吴，以永绝其后患！又何来的班师回郢之说？”
待楚王这话一说完，又眼神一闪，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随后，又眯起一条缝来，直勾勾的看着伍举，并是冷笑道：
“呵呵，伍卿的这些话……恐怕是李子明教你说的吧？”
他觉得今天伍举说的这些话，似曾相识。所以他以为伍举如今跟申无宇一样，都成了李然的说客了。
伍举闻言，知道楚王是起了猜忌，便立刻顿首否认道：
“此乃臣肺腑之言，绝非他人授意，还请大王明鉴呐！”
然而此时的楚王，在听得晋国此番并非真的会盟诸侯来向自己兴师问罪的，瞬间自信心又膨胀了，而且是直接膨胀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所以，此刻的楚王又如何听得进伍举的这番劝谏之言？
“李子明，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仅凭这一点消息便能推断出晋国的真实用意，放眼我楚国，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还能有谁？”
“此人不得寡人所用，实乃寡人之遗憾。”
“但是，他一个李子明，与我楚国复兴大计相比，伍卿以为孰轻孰重？”
走到这一步的楚王，显然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言。
他显然也不再相信李然，李然所谓的“克己复礼”，在他看来始终都是掣肘自己大展宏图，掣肘楚国复兴的手段和说辞罢了。
带领楚国去争霸天下，此乃他毕生的宏愿，他必须要去完成它！

第三百五十九章 楚国的巅峰
厥慭，晋国韩起会盟诸侯，晋韩起会盟鲁国季孙意如、齐国国弱、宋国华亥、卫国北宫佗、郑国罕虎、以及曹人、杞人。
魏舒可能怎么也没想到此次会盟只是一个形式，只是走一个过场。
会盟当日，韩起风发意气，在会盟台上“大放厥词”，先是怒斥楚国种种恶行，然后又宣布晋国将代天行道，严惩楚国。
可到最后，当一众诸侯国都上来歃血为盟后，只说让各家回去暂且休整，而这事儿也就这样草草的收场了事。
是的，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
韩起没有与一众诸侯制定相关的讨伐计划，也没有言及将率领三军奔赴蔡国的打算，他只要求军队原地驻扎休息了几日便要原路返回！
的确，晋国现在哪还有力量去讨伐楚国？
所以，当韩起把会盟地点选在厥慭，而晋侯也并未提出反对时，韩起瞬间就明白了晋侯的意思。
他们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耍耍威风而已。莫说现在晋国是不是真的有这实力，就算真的有这实力，那只凭着现在互相都看不对眼的六卿，晋国有可能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吗？
不可能。
所以说到底，此次会盟顶多只是为了给楚国一个警告罢了。
只不过，这种形式大于目的的做法能管用么？
显然是不会管用的啊！
而且恰恰相反，晋国这么做，岂不是直接证明了晋国根本就不敢与楚国一战？
魏舒也万万没想到，自己提出的“救蔡”方略，到头来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找到韩起，希望韩起能够多少给予楚国一些正面的威胁，就算是陈兵于宋国也是好的。起码好让楚国知道有所收敛。
“之前不能救陈，现在又不能救蔡，再这样下去，其他诸侯国会怎么看待我们？这到头来都是我们晋国的无能啊！我们晋国既然为盟主，却不懂得如何体恤亡国，那还要我们这个盟主又有何用？！”
韩起一听，瞬间便火了，韩起当即是反呛起来。而韩起的一番答话，也让魏舒是彻底无语了。
“打？拿什么打？楚国势大，靠你？还是靠我？别忘了他们范家、中行家还有荀家都还在那看着呢！你我一旦有失，非但晋国霸主地位不保，届时你我又拿什么来保护宗族？！”
的确，韩起还是更为务实的。
打不打得赢先不去说。其实谁都清楚，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挑衅楚国，到时候谁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打赢了，名气是有了，但自家的实力也会随之锐减。但如果一旦打输了，那甚至可能还会被其他几家直接倒逼清算。
到时候连自己宗族都保不住，还拿什么去保什么蔡国？
韩起言罢，饶是一向勇猛善断的魏舒也是一时怔色。
魏舒很清楚，韩起这是因为把他当自己人，才会跟他说得这些道理。
的确，不当家就不知柴米贵。
然而，韩起的如此胆怯，那岂非眼睁睁的看着楚国就此一家坐大？
那日后天下诸侯谁还会承认晋国的霸主地位呢？
如今的晋国，真的是无可救药了吗？
……
视线再回到楚国。
因为晋国方面会盟以后再无任何动作，楚国上下对此一片欢欣鼓舞。
而楚王的个人声势也因此而达到顶点，严格意义上来说，楚王带领楚国在这时候所达到高度，已经是楚国自建国以来所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这自然是值得楚王骄傲一下的。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机会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
从这一点而言，楚王的确是把握住了他生命里出现过的每一个机会。
无论是聘于郑国，还是在虢地举行会盟，亦或者是篡位夺权，在实现伟大抱负这方面，楚王可谓没有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现在的他，俨然已经是全天下最为强大的诸侯，大有“君临天下”之势。
这不正是他有生之年最大的理想？
而现在，还有最后一步在等待着他！
——解决吴国，然后面北称霸！
吴国作为楚国东面唯一一个能对楚国构成威胁的国家，其实一直都是楚国的心腹大患。
而在解决掉钟离以后，其掎角之势已破，更是直接断了中原对吴国的资助线路。所以，“踏平东吴”也就成了楚王制霸天下的最关键一战！
伍举回来过后，与李然又说起了楚王的态度。二人都是不由得摇了摇头。
而当李然在了解了这些以后自是心灰意冷，其离开楚国的心思也一时更甚。
在他看来，他与楚王，甚至整个楚国，终究不是一路人。因为他们之间存在着太多的分歧。
他既然没办法解决这些分歧与矛盾，那最好的选择自然是主动离去。
当然，这里面其实也有来自郑国方面的原因。
随着鸮翼的消息不断传来，郑国的安危一时引发了李然的极度忧虑。
他必须回到郑邑，以应对其变幻莫测的国际形势。
于是，他随后几次向楚王辞行。
奈何此时的他连楚王的面都见不到了。唯有楚王的侍卫，代为转告李然，只说楚王现在没空接见他，让他隔日再来。
而李然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得到的答案仍是如此。
这就等同于楚王把李然彻底孤立了起来，既不给出答复，也不放人，反正就是不让李然轻而易举的离开。
而楚王的这一无赖行为，也算是彻底引爆李然了。
你不接见对吧？
老子还懒得去辞行了！
晚间，李然与孙武，以及祭乐商议了一番，决定就给他来个不辞而别！
这时祭乐反而担心起来，毕竟他们这样不辞而别，楚王当真能放他离开楚国么？
万一楚王恼羞成怒，在半路上来个截杀或者追捕什么的，那他们岂不是这辈子都别想活着离开楚国了？
“夫人放心，为夫其实已经有了计较。楚王如今正欲灭吴，此等用人之际，若在此时落下加害有功之人的名声，楚王断然不敢！”
李然此时脸上满是神秘的笑容。
而祭乐却依旧有些不解：
“即便不会大张旗鼓派人来追，但此去郑国路途遥远，所经隘口甚多，又如何能走脱？”
而此时，李然则又转向孙武，他二人相视一笑，并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呵呵，请大夫人放心，至于那些个隘口，武已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护得先生与夫人的周全！”

第三百六十章 道纪之徒——观从
显然李然对于孙武的能力还是极为认可的。
所以，关于他是不是能够离开楚国逃出生天，李然对此并不担心。
是夜，李然在做得万全的准备后，又提前是写了书信送往郑邑。让鸮翼是派人前往叶城接应。
毕竟此刻祭乐毕竟已有身孕，又要经历如此的长途跋涉，可当真是来不得半分的闪失。
两厢安排妥当，不由一阵倦意袭来，正打算就此就寝。
可谁知就在此时，另一个不速之客的拜访，却让李然一下子又倦意全无了。
来者何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这些日子又重得楚王所重用的观从。
前面说了，因为李然在楚王面前已经不被信任，因而此时的观从俨然已经再度成为了楚王身边的红人。
尤其是观从献计，替楚王是又轻而易举的拿下了蔡国。所以，如今楚王在许多大事上都开始征求观从的意见，甚至连伍举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见得观从此番贸然前来拜访自己，李然不由感到诧异。毕竟观从在这时候来拜访他，着实是有些敏感的。
这观从又为何要在深夜来拜访自己呢？
带着诸多疑惑，李然还是命人将观从给请了进来，又命人是重新掌灯，并是安排在堂内坐下。
观从仍是一如既往的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脸上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看上去就很是不真诚。
可于寒暄之际，言语之间却又显得十分的客气，甚至是隐约透着一丝恭维的敬意。
而李然此时，为防止自己潜逃的计划败露。因此，也不与他白话，只一番试探后便径直问道：
“未知大夫深夜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观从闻声后当即朝着李然拱手而礼道：
“呵呵，先生既要离楚，观从理应前来送行。”
什么？李然前脚刚与孙武和祭乐在那商议，这边便已经被他知道了去？
难道是他这官邸之内安了什么窃听器？
这件事按理说只有李然，祭乐以及孙武，他们三个人知晓，而祭乐与孙武绝不会对外透露这一点，这观从又怎么可能打听得到这个消息？
“呵呵，先生不必紧张，观从自小便术业星象占卜之事。前几日，有将星出离宫，此天象正预示有大贤要离开楚国。纵观此间，其实此象早有所应验。因此，观从早有所断，此绝非先生身边之人告密。”
观从替李然解答了疑惑，只是他的这个解答，李然并不是很相信。
至少在占卜这件事上，李然始终持怀疑态度。
不过，既然观从都这么说，那他似乎也没什么好追究的，而且从观从的语气来看，他似乎并没有要将这件事告诉楚王的意思。
这让李然不免是再度疑惑起来。
于是，他便直言问道：
“大夫既通占卜之能，便该当知此事乃然之所愿，非楚王与诸位臣公所能阻也。”
“大夫今晚，当不只是前来为然送行的吧？”
明人不说暗话，你人都既然来了，何不直截了当的说想要干嘛呢？
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岂非让人厌憎？
观从听罢，当即笑道：
“先生莫急，且听从慢慢道来。”
话音落下，观从起身，一手置于腰间，一手置于身后，神情也在霎时间变得凛然起来，给人一种十分凌厉的感觉。
“从自小学卜于周王室，后十年入楚，二十任楚之卜官，而今三十，终得一席之地。”
“与先生的韬略相比，从这微末之伎自是不值一提的。”
“然先生或许有所不知，其实先生与从乃是同道中人。如今楚国的上半局既已由先生落子而弈，那这下半局，便由从替先生落子，如何？”
楚国的上半局，楚国大兴，逢战必胜，无论声望还是势力，都达到顶峰。
这是李然的手笔。
可李然也能够预见楚国的下半局，这也是他为何选择不辞而别的原因。
只是，他所能够预见的下半局之溃败，又完全是因为他亲手缔造了这个几乎完美的上半局。
“大夫此言差矣。然与大夫何时成了同道中人了？李某为何不知？”
李然若无其事的问道。
观从闻言，只微微一笑，并是继续不动声色的看着李然道：
“难道……老阁主未曾告之少主么？”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死静。
饶是李然，也被这一句震撼非常，久久不能言语，脸上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原来这观从，竟也是“道纪”的人！
竟是他老子安排在楚国的眼线！
当初在晋国，医和所言仍是历历在目，他老子手底下的这帮人大多都是巫医卜乐之辈，因为靠着常年游走于列国，所以得到的消息甚多，相互之间流通后，就变成了一条条能够制衡权贵的把柄。
由于他们手握着这些把柄，所以自然能够在列国都混个风生水起。
不过，李然一直以为道纪的成员按理仅限于中原诸国，毕竟楚国是完全不一样的国家，一个无论是其国家制度，亦或是统治方式都完全不同的国度。
然而，当观从道出这一句话时，李然这才恍然明白，他老子的手底下这一众势力究竟是有么的强大！
若不是李然事先就知道，这“道纪”与“暗行众”的理念以及其诉求是完全不同的。
要不然，李然还真会误以为他老子的“道纪”与“暗行众”是有什么瓜葛。
也亏得道纪与暗行众并不是一路人，要不然像这样一个庞大得令人生畏的地下情报组织，若再倚靠着“暗行众”走向台前，那其能量恐怕早已足够颠覆整个周王室的了。
“哦？如此说来，你是奉了家父之令潜伏在楚国的？”
一番震惊后，李然又稍稍收敛了心神，并是继续问道。
观从闻言，不禁点了点头，并道：
“从乃是奉老阁主之命入楚，潜伏已十年有余，为的便是扶立王子弃疾登上大位！”
“什么？”
李然闻声一怔，脸色顿时剧变。
“原来那个一直在背后为王子弃疾出谋划策之人便是你！”
王子弃疾为何能屡次获得楚王的信任，又为什么能顺风顺水的成为蔡公！
原来，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不是别人，正是楚王一直极为信任的观从！
而李然此时也是心神一震，猛然想起那次在郢都，王子弃疾摆下鸿门宴，准备干掉自己的事来。
“呵呵，难怪当年郢都对峙之事。李某就曾想，四王子为何会下得如此的一步臭棋来？恐怕这也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当初，王子弃疾打算在他自己的府邸干掉李然，这件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对王子弃疾而言都绝不是一个好主意，可王子弃疾却仍旧是这么干了。
而最终，李然不但反将了王子弃疾一军，而且还成功让安坐在幕后的楚王亲自上门致歉，使得楚王再也不敢心生干掉李然之意。
从最终的结果来，王子弃疾这一手，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然当时还很好奇，他为何会下这么一步臭棋，今日看来，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观从的身世
正因为观从也是道纪的人，所以他才会故意教唆王子弃疾下得这么一步臭棋，如今看来，其用意反而是为的保护身在楚国的李然。
“呵呵，少阁主谬赞了。从只是略施小计而已，何足挂齿？与少阁主的智略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不过四王子他，一直想将先生除之而后快的心思，却并非是观从所为。”
李然身为道纪的少阁主，对于观从的重要性已无需多言。所以，观从按理是不会与李然作对。
而王子弃疾之所以数次咄咄逼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不过是见不得李然为其王兄所器重。也担心将来有朝一日，其王兄会在李然的帮扶之下，真的就此坐稳了王位。
现如今，伴随着李然在楚王面前失势，对于王子弃疾而言，李然也就不再具有威胁。因此，也自然就随李然去了。
“王子弃疾，此人心术不正，望之便不似人君，你们又为何要执意扶立他为楚王呢？”
既然知道了观从的真实身份，那李然便不再藏着掖着，而是开门见山的直接如是问道。
“呵呵，四王子乃真正的当璧之命，此绝非如今的楚王能比。观从为此也已图谋许久，因此只希望少阁主不要阻碍了老阁主的计划才好。”
他既受老子之命前来楚国潜伏，扶立王子弃疾。那也就是说这个任务乃是老子所指派的，是老子有让王子弃疾登立王位之意。
然而李然对王子弃疾实在没什么好感，闻声不由言道：
“王子弃疾虽有谋略，但此人城府极深，虚伪狡诈，阴险诡谲，以然观之，此人绝非人主。纵有当壁之命又能如何？”
对此，观从并未表示反驳，只是淡淡一笑。
见状，李然的目光落在观从脸上，略显疑惑。
只听他道：
“据李某所知，你应当也是楚人吧？楚王即便德行有失，尔等应以苦心劝改才是，又何至于要扶立新君？此等不义之举，又何以匡正楚国？更何况，四王子乃是什么德行，足下难道当真不知？此举无异于祸乱楚国，你既为楚人，又为何要如此做？”
这让李然很疑惑，毕竟这年头的国家归属感还很强烈，至少比之战国时要强烈。
而观从这个楚国人，更是在现任楚王的手下得以重用的，他不思报效，反而蓄意挑起楚国内乱，这叫人又如何能想得通？
观从听罢，凌厉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冷冽。
他看着李然一字一句的道：
“不敢欺瞒少阁主，从虽为楚人，却与楚国王室实有不共戴天之仇！”
“哦？”
李然闻声一怔，不解其意。
只见观从再度背过身去，缓缓道：
“当年先父观起，乃是楚令尹王子追舒手下的宠臣。只因先父乃是庶人的身份，无有爵禄却时常乘坐马车出入，这便得罪了当年康王身边的那些个权贵。他们那些人，一直在康王的耳边挑唆，污蔑，道尽了先父的恶语。”
“后来，王子追舒权倾朝野，楚康王害怕自己的王位被夺，便用计将其杀了。而先父，也因为受了牵连而白白丢掉了性命！”
“而且……而且！”
话到这里，观从猛的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满是愤怒与仇恨。
“而且，康王不但杀了先父，还下令将先父五马分尸！甚至将先父的尸块传于四境，以警示他人！”
“从怀有此等杀父之仇，与楚王室不共戴天！”
“从之所以忍辱负重，活至今日，为的便是挑起楚乱，使楚王室兄弟相残、只有这样，才能解我这心头之恨！”
原来，观从与楚王室之间竟还有如此一段恩怨过往。
饶是李然也是没有想到，因此，待他听罢之后，也是好一阵沉默。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这八个字里，究竟是涵盖了多少辛酸仇怨，又有多少悲痛折磨，他无法感同身受，只能做到最大限度的去理解。
从这个层面来说，观从祸乱楚国也就不是没有道理的了。
“可如此却要牵连无数楚国百姓的性命，他们又何其有辜？”
李然叹息一声，显得十分无奈。
“哼！”
“这些天杀的楚人！他们早该死了！”
“这些年，观从早见惯了他们仗势欺人的模样，他们无辜？那他们在灭掉无数小国，为祸一方之时，何曾想过无辜？”
显然，此时的观从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甚至将楚王室的锅直接扔到了楚人百姓的身上。
李然皱眉看着他，摇头道：
“这番言论，可不像是一个智者该说的话。”
观从闻之一笑，既像自嘲又像嘲笑。
只听他道：
“从自来便不是什么智者，从只是为了一个复仇而甘愿为仇人出谋划策之人！”
在这一点上，他的这份忍辱负重倒与后世的越王勾践有些相似，但也仅仅是相似。
只听他继续道：
“而计乱楚国的，也并非只从一人。老阁主虽未明言，但这又何尝不是老阁主的意思？从既是身为道纪之人，自当遵从。至于报仇雪恨，也不过是顺便罢了。”
“更何况，如今楚王倒行逆施，穷兵黩武，暴虐无度，迟早有一天会拖垮整个楚国。就算从不动手，他最终也会自取其祸，少阁主如今打算不辞而别，不也正因为此？”
“既然连少阁主都觉得现在的楚王德不配位，那便让四王子即位又有何不可？至少四王子总该比现在的楚王熊围要好上不少吧？”
李然听罢却是没有任何言语。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楚王是什么德性，也知道这样的楚王拖垮整个楚国只是迟早的事。
可通过这样的阴谋诡计达成目的，扶持另外一个与之相似的君主，又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王子弃疾当真能挽狂澜于危倒，扶大厦之将倾么？
他显然不是这样的人物。
李然看着满是恨意的观从，思虑片刻，最终问道：
“你寅夜前来，就是要跟然说这些？”
“然虽打算离开楚国，但毕竟还没走，你就不怕然转头就将此时告之楚王？”
观从闻声一笑，不以为然的道：
“呵呵，少阁主可不是这般的人呐。少阁主宅心仁厚，胸怀大德，更兼有大信，不然少阁主早就不辞而别了，又何须要等到现在？”
话到这里，观从神色一正，朝着李然拱手道：
“而且……呵呵，少阁主又岂能是如此自讨没趣之人？即便此事少阁主当真告给了楚王，就以楚王目前对少阁主的态度，只怕也只能是徒增楚王对少阁主的不信任罢了。”
“此乃楚人之天命，纵是少阁主，恐怕也已是无力回天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正如观从所言，李然就算知道了今晚观从所言的一切，那又能怎么样呢？又能改变什么呢？
楚王如今的自我膨胀已经达到一个顶峰，且不说李然，便是伍举的劝谏，他也是当作耳旁风，置若罔闻。
所以，即便李然是将今晚之事据实以告，想必楚王听罢过后也只会一个“哈哈”了事。
观从对目下的局势拿捏得可谓十分准确，他知道如今已无人能够阻止他完成这一切了，所以他才会选择看似极为“贸然”的前来告诉李然这一切。
从这一点来看，此人心思真不可谓不缜密。
李然并没有搭话，事实上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一如观从所言，此时此刻他的确什么也做不了。
观从见状，眼神微转，并是再度朝着李然躬身道：
“少阁主即将远行，从不敢托大，故特来送行，预祝少阁主平安归郑。”
“另外……”
话到此处，观从微微一顿。
李然则是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只听观从是继续言道：
“从自与少阁主相识，多有得罪，此实属情非得已，故还望少阁主能莫要介意。今夜相谈，还是头一回我二人能够如此坦诚相见，既如此，从也就不再隐瞒了。”
“实不相瞒，从其实还有一不情之请。”
李然一听观从竟突然这般恭维于他，他也不由一怔，随后只听观从是继续言道：
“从虽是欲扶立四王子即位，也希望藉此良机得以报仇雪恨。然四王子此人，气量狭隘，妒贤嫉能，且为人阴险，待从将其扶上大位后，从恐怕也必不为其所容。”
“故，从也不得不为自己提前寻好新的去处。”
“少阁主恣肆万千，智绝当代，他日有所为，必是千古流传，从敬慕甚多，恳请少阁主日后能予以收留！”
言罢，观从躬身再拜，脸上恭敬之色，一时溢于言表。
原来，这才是今天观从前来的真实目的。
随着自己的大计接近尾声，观从自知不久之后也必然会被王子弃疾清算。因此，提前为自己再谋一个安稳的去处，对他而言就成了最为迫在眉睫的事情。
而放眼整个天下，显然李然这里是其中最为合适的那一个。
再加上李然本来就是道纪少阁主的身份，观从若不跟随他，他还能跟随谁呢？
“大夫如此而言，倒叫然不胜惶恐。”
“然何德何能竟可得大夫这等的奇才相随啊……”
李然苦笑着摆手，既未正面拒绝，但也并未直接答应。
对于这样的人，李然多少还是要留个心眼的。
之前，他一直以为观从乃是跟定楚王的，毕竟表面上看，他二人主仆关系是如此的密切。可想不到，到头来观从竟是个钩子！而且还是王子弃疾手下的钩子！
如此的城府心机，如此的诡谲阴柔，这种人他又岂能坦然招至自己的麾下？
闻声如此，观从当即言道：
“少阁主言重了，少阁主之能，天下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从若能有幸能跟随少阁主，实是三生有幸啊。”
“待得此间事毕，从会将整个在楚国运作的典藏室之册籍悉数复刻一份，并届时送往郑国。一是作为从为少阁主效力的见面礼，二是有备无患，以为少阁主不时之需。”
前面说，楚国典藏室，就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情报组织。楚国南征北战所依据的，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典藏室所收藏的这些个绝密档案。
由此可见这些典藏的效用。
观从若真能将典藏室的册籍全部都复刻一份交予李然，那对李然等人日后作决断而言，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饶是李然也不由微微心动。
可在他心动之时，心中的畏惧也骤然萌生。
在观从之前，他还从未见过如此诡谲多谋之人，无论是之前遇到的季孙意如，竖牛还是后来在楚国遇到的王子弃疾，这些人跟观从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观从不但心思缜密，而且做事极为圆滑，布局之深叫人根本看不出半点破绽。
要不是今晚观从主动前来说穿了自己的身份，李然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层来。
而如此的可怖之人，现在竟还要主动投奔自己，却叫他如何不感到畏惧？
于是在最后，他也并未给出正面答复。
而观从在说完一切想说的之后，也就告辞离去了。
……
翌日，李然将官邸府库悉数封禁交付于管家后，并是在其案牍上留下一封书札。随后，便与祭乐，还有孙武，褚荡及郑国亲随百人，一大早便动身返回郑国而去。
既决定了要走，那自是没什么好留恋的，即便楚国有着再美的风景，那对李然而言，也已经都是过眼云烟。
他既已不再将希望寄托在这一片土地上，那自然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楚王身上。
可这一路之上，李然始终是有些闷闷不乐。
一方面，乃是因为观从那晚的一席话，让李然对楚王萌生出了恻隐之心。
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楚国现在的一切。毕竟这一切多多少少，都是经由他李然一手缔造的。正如观从所言，这楚国的上半局乃是他李然落子成局的，而如今他即将离去，眼看着他自己所缔造的一切终将化为泡影，心中的失落也在所难免。
且已有身孕的祭乐受不得太过颠簸，所以这一路上行进得也十分的缓慢。
也正是因为这种慢节奏，让祭乐有了与李然好好独处聊天的时间。
祭乐看着闷闷不乐的李然，似乎一下子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不由得“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乐儿怎么觉得夫君现在与楚王的关系，感觉就像是乐儿与夫君之间的关系了呢？”
祭乐歪着小脑袋，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李然道。
闻声，正在思考的李然一时怔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
“哦？这却是从何说起？”
祭乐半开玩笑的道：
“就是夫君经常拿来取笑乐儿的话呀？‘女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是啊，这岂非就是李然如今与楚王之间的关系的真实写照？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始终在李然心头萦绕，让他难以彻底放下心来。

第三百六十三章 闯关
李然的忧心忡忡与闷闷不乐，祭乐只用了一句极为言简意赅的话将之直接是解释了出来。
这也使得李然不得不承认，他对于楚国其实始终是有些放心不下的了。
一行人如此慢慢悠悠的前行五日，便抵达了一处绕不开去的关隘，名唤比阳关。
只因连年战火，所以楚王在楚国腹地内部的关隘各处，虽也是布置了守兵，但因其楚国精锐早已都被他调去了乾溪。因此，各处关隘的守军数目并不算太多。
李然带领众人来到关前。
“站住！来者何人！”
还没等李然开口，关隘大门处的守卒便先一步挥动着戈戟制止了李然的车舆。
李然下车后自报家门，那关隘守军听得眼前之人竟是李然，当即面面相觑，并是肃然起敬，急忙拜见。
“诸位幸苦，李某这行程匆忙，只略备了些许薄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因为没有通关文牒，李然也唯有是使用这样的方法。
但他没想到，这些个楚国守军倒也不吃这套，竟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李然的好意。
随后，一名守将闻讯，便缓缓的从关隘内走了出来，来到李然面前躬身一拜：
“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乃有幸！”
“不过，先生此刻不在乾溪，这却是要去往何处啊？”
前线正在整军备战，身为客卿的李然此时却突然来到了这里，又如何不让这些楚军感到疑惑？
李然闻声，当即言道：
“然非楚人，入楚已近三年，近日思乡心切，故途径此关，以期暂返，还请将军能行个方便。”
他当然不能说他自己是因为和楚王有了矛盾，这才想要就此离去的。
只不过即便他如此言说，那守将却仍是一副不以为然之色。
只听他道：
“先生既贵为寡君上客，深受寡君器用，按理说小人不敢阻拦。”
“只不过，毕竟先生身份尊贵，末将却又未曾收到任何诏令，又如何敢放先生？”
“还请先生稍待，若末将得了大王诏令，届时再放先生过关如何？”
此言一出，四下守军皆是不动声色的往前移了一步。
很显然，他们并未打算就此放李然过关。
“何必如此麻烦？若非楚王放行，李某又岂敢独自来此？如此浅显的道理，将军难道都不明白吗？？”
“况且李某既有功于楚国，今日不过是要只身返乡归去，诸位却在此阻拦，岂不等于是恩将仇报？”
李然见他们这架势，心里也明白，不放点狠话显然是不成的。
而当他这一番话落下，除了守将外，其他守兵也皆是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当然不知道楚王与李然之间到底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关于李然所说的一切，他们自然也无从验证。
但是，若真是为难了楚王的贵客，这么一顶大帽子，他们又哪能兜得住？
“先生不必在此危言耸听，末将亦只是奉命行事。若无通关诏令，便是不能放先生离去。若有处事不周，得罪了先生，还请先生多多见谅。”
身为守关主将，在这时候就彰显出了他身为楚人的彪悍。
甭管你李然到底对楚国有什么功劳，也甭管你是谁，反正我没收到指令，就是不放行！
听到这话的李然，那气当时就不打一处来。
老子幸幸苦苦为你楚国献策献力，到头来就落这么个下场？
白眼狼也没你们这么忘恩负义吧？
“先生……”
这时，孙武来到了李然身边，他的手已经紧握住腰间的剑柄。
李然却示意他不得妄动，深吸一口气后看向守将道：
“李某自乾溪而来，一路之上，大王也都未曾阻拦，你们胆敢在此阻拦？”
“尔等难道就不怕李某返身回去后将此事告知楚王，届时再问罪于尔等？”
李然觉得还是不要动手的好，倒并非他无有安排，只是，若当真是打起来，那动静也就闹大了。
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
不动手，完全是念及与楚王的面子。
“无论先生如何说，而今正值战时，若无大王诏令，先生今日怕是过不了此关！”
守将打定了主意，执意不让李然过关，这份倔强的态度还真是与楚人的人设是完全相符的。
听到这里，李然也是顿然没了脾气。
他知道，要想过关，光靠他一张嘴显然是不成的了。
于是，他只得看向孙武。
该说的都说了，动嘴不能解决的，那便只能动手了。
这时，褚荡也来到了李然身旁，看样子他也打算露一手。
而李然却是摆手示意他回到马车旁，毕竟祭乐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褚荡好生委屈的退了下去。
“将军……当真不打算放行？”
李然斜着眼，最后冷冷的问了守将一句。
守将一时无语，因为他也看出了李然的盘算，默默拔剑出鞘，后方数十个守城卫士皆是戈戟相向。
孙武一步踏出，站在李然的身前。
而后，突然从官道的两侧，百余卫士从草丛之中冲出。
原来，这是李然所事先设下的埋伏。
“先生可要想清楚了，强行闯关乃是死罪一条！”
守将见此阵势，不免也有点犯怵了起来，说话时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然而，李然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摆手，示意孙武动手。
孙武低喝一声，率领侍卫当即冲上前去。
只见孙武一马当先，剑光闪烁间，守城将士顿时传来惨叫，不过孙武也留了手，并未一击致命，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力。
守将从一旁斜出，剑锋亦是直指孙武。
他当然不敢是对李然真动手的，说到底李然还是楚王的上宾，万一李然当真出点什么意外，他难道要拿自己的脑袋去跟楚王交代？
所以，他只能出手对付孙武。
然而他显然是又低估了孙武的实力。
两人一经交手，他便被孙武狂风骤雨般的招式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再加上孙武亲自训练的这批侍卫个个也都是手段高强的精锐，不多时便将守城将士悉数给控制了去。
而关隘内的将士们见状，自知更是抵不过，便只能站在关隘门前与他们对峙而不敢动手。
所以整场冲突可谓一开始便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态势。
只见孙武翻身一剑，径直刺中了主将的胳膊，伸手一挑，主将手中的长剑也随之当啷落地。
“速速放我等出关！”
下一刻，孙武的剑锋已经停留在主将的脖颈处。

第三百六十四章 申无宇赶来劝阻
比阳关的守将全然没想到，他自己居然根本不是孙武的对手。交手不过五个回合，就被孙武用剑是架在了脖子上。
此时的他再想反抗，又能如何？他只能怒目而视，死死的盯着李然。
“擅自闯关者……杀无赦！”
这是他给李然下达的最后通牒，但看上去更像只是一句狠话。
因为这时候再说这种话，显然已经没了任何的意义。
李然来到近前，示意孙武放下剑，而后看着他道：
“将军息怒。”
说着，李然先是朝着主将一个作揖后，却又立刻昂首挺胸，并极具威胁之意的说道：
“李某此番所为只是思乡心切，亦不愿意祸及无辜之人。将军与众将士既为楚国男儿，当用命于沙场之上才是，若只因李某而白白丢了性命，岂不可惜？”
主将闻声，脸上顿时一阵踌躇。
他当然知道李然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连当初远在钟离的庆封，远在吴国的诸樊，李然都能直接将他们轻取。
试问天底下还有谁是他李然不敢动的？
而且，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守将，论身份地位，又如何能跟李然相提并论？
这件事即便是闹到楚王处，只怕也是他吃不了兜着走。
再加上此刻自己的性命已经是掌握在了李然的手中……
“放行！”
最终，他极为勉强的像身后的守军挥了挥手，当真是安然的放了李然等人通过了比阳关。
在其愤愤不甘的眼神中，李然一行人也是极为快速的通过了关隘，并继续沿着官道，渐渐消失在了扬起的尘埃之中。
又走出一段后，褚荡来到李然身边，甚为不忿的道：
“那厮着实可恶！竟敢挡先生的去路！先生为何不让俺上前，直接给他两斧，定叫他日后再也不敢如此！”
褚荡只因刚才没能打成架，好不痛快，因此到得此时仍在那是喋喋不休的。
李然见状只得给了他一个白眼，没好气的道：
“你若是给了他两斧了，恐怕他也就没了日后了吧？”
“我等只是为了通行，却害人性命作甚？若把事情闹大了，对咱们也无有半分好处啊？”
褚荡哪里懂得这里，正要坚持自己的理解，可谁知孙武却是笑道：
“照这情况看来，咱们想要畅通无阻的回到郑国，显然不易。”
“若还有下一关，便由褚兄出手如何？”
既有第一关的阻拦，那肯定便会有第二关的阻拦。
所以孙武的话音落下，褚荡便随即拍了拍胸脯：
“嘿嘿，如此甚好！届时先生和长卿只管是瞧好便是！”
李然见状，当即好一阵无语。
……
一行人再度前进，数日之后又来到一处名叫堵阳的关隘大邑。
这里乃是通向郢都和叶邑的岔路，由于是守卫其楚国北境的关键城邑，所以守卫自是更为森严，较之比阳的守军数量，不知是多出多少倍。
同样的，李然又一番上前说明情况。果然便如同孙武所料的一样，这里的守将也是坚决不予放行。
双方人马再度对峙，眼看一场血战又在所难免。
可就在这时，李然身后的官道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先生！”
“先生！”
李然转身过去，遥遥望去，只见一匹快马乃是扬尘而来，而马背上所骑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申无宇！
李然摆手示意褚荡不要动手，转过身来等待申无宇。
“先生不辞而别，可让无宇是一阵好赶啊……”
来到近前的申无宇大口喘息，脸上因呼吸不及，直涨得通红。
“大夫这却是作甚？”
李然不明所以，只得如是问道。
此时，只听申无宇回道：
“先生这是要去往何处？是准备回郑国么？”
“即便如此，那也该与寡君禀明一声不是？寡君得知先生于数日前不辞而别，震怒不已，特命无宇快马赶来，务必将先生追回！”
“先生……”
话到这里，申无宇看了看四周，而后又下得马来，并拉着李然来到一处僻静处。
“先生可知，这里可是楚国，不比他处。先生如这般的我行我素，却让大王的面子往哪搁呀？”
“若先生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楚国岂不又要背负暗害贤良的污名？”
申无宇果然是长进了不少。
从他的这一番话中不难看出，他对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确是有了不小的精进。
对此，李然亦是感到甚是可喜。
但同时也感到惋惜，毕竟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楚国，即便申无宇说得再如何好听，那也是无用的了。
于是，李然朝着申无宇一个拱手作揖道：
“大夫能前来送别，然倍感荣幸。”
“只是然既已决定离去，那便不是大夫三言两语便能劝回的。”
“还请大夫回去转告大王，然与大王相交多年，受大王重用，然铭感五内，须臾不忘。”
李然只提到他受楚王重用，但却并未提及他为楚王献策献力的功劳。
他的潜台词很明白：你器重我，而我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报答了你，大家如今两不相欠，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而申无宇又岂能听不明白他的话外之意？因此，当即急回道：
“先生这又是何必？万一当真惹怒了大王，谁又能担此后果？况且如今前线战事吃紧，若无先生韬略，我楚国只怕要遭大难啊！”
“然既已决意离去，那往后楚国的一切便再与李然无关了，还请大夫明鉴。”
话到这里，李然再无其他言语，朝着申无宇又是躬身一礼，便转身再度来到堵阳守将的面前。
“将军到底放行不放？”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这关他是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
此时，堵阳守将也早已收到前方比阳守将所传来的消息，见得李然如此态度，心里当时就打了退堂鼓。
可这时候他见得申无宇在此，便当即只得将目光转向申无宇，毕竟申无宇位高权重，又是从楚王身边直接赶来的，此事由他来断，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然而，申无宇只得到楚王劝回李然的指令，却并未得到放李然通行的指令，一时也是苦涩不已。
这让堵阳守将是好一阵踌躇，他既不想得罪李然，但又不敢堂而皇之的放李然通行，一时间便只得是愣在原地应声也不是，不应声也不是。
见状如此，李然当即给褚荡使了个眼色。
“那便得罪了。”
他的话音落下，褚荡挺身而出，丈八长戟凌空挥舞，在斜阳下划出一道弧线，径直往堵阳守将的脑袋上敲去。
守将见褚荡一言不合便开打，心神猛震，大呼一声后，身后守军顿时一拥而上，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只是在孙武与褚荡的突然袭击之下，守军根本没有任何抵挡的机会，几乎只在褚荡两三招后便再也无力招架，只得被动挨打，身上伤口如花朵般绽开，挂彩良多，鲜血直流。
申无宇想要叫停，但又无权，也只能眼睁睁如是看着。
片刻后，褚荡一脚将堵阳守将踹飞，而后长戟横扫，将关隘门前的守军给尽数打翻在地。
“先生！请！”

第三百六十五章 堵阳关遇截
在褚荡突如其来的武力威慑之下，这些守军显然没有任何抵抗力，李然站在关隘大门处看向申无宇，深深一躬，算是对他特意赶来送行示以感谢。
他在楚国多年，能得一二知己也实属难能可贵。
而申无宇看着渐行渐远的李然，也只得苦叹一声无可奈何，怏怏转身。
他知道，李然的决定是他无法改变的，而楚王的决定，也是他无法改变的。
他夹在楚王和李然两者之间的，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那也是无济于事的了。
所以他刚才的那一声叹息，其实很大程度上乃是在叹他自己。
人生何处不相逢，自此一别，他与李然也就算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然而，李然他却还能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而他申无宇呢？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苦涩一笑。
另外一边，顺利闯关而过的李然显然对接下来所发生之事是有了预料。
所以他提前告知祭乐，让她这几日都待在车里不要出来，尽管他知道祭乐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李然却也不得不这么做。
一行人往前又走出几十里，在一处村邑内歇息。
晚间待得祭乐入睡之后，李然这才来到屋外。
“先生。”
孙武等候多时。
“前面情况如何？”
李然皱眉问道。
只听孙武道：
“情况不容乐观，前面的大隘依旧是有重兵把守，若是守军不肯放行，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恐怕不会如先前这般简单。”
“所幸隘口东面山侧有一小径，可通行人，虽是崎岖了些，但或许能保证夫人的安全。”
孙武知道现在夫人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所以面对闯不过去的关卡，绕道而行必然是最好的办法。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们返回郑国的时间就会被延后。
“嗯，那便绕道就是了。”
思考一番后，李然最终也只能同意孙武的办法。
“对了，郑邑那里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这几日一直没收到郑邑的消息，这让他很是不安。
然而孙武却是摇头道：
“武已经派人在叶邑落脚等候，但目前郑邑并无消息传来。”
“嗯？”
李然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敢相信。
毕竟此次他返回郑国，已经安排了鸮翼前来接应，若这时候与鸮翼断了联系，岂不危险？
“从鸮翼前些时日的传信来看，郑邑的局面还算稳定，况且有子产大夫坐镇，应该不成问题。”
“莫不是鸮翼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亦或是祭氏内出了什么问题？”
李然不由如此怀疑道。
毕竟现在与鸮翼断了联系，最有可能的情况也只有这两个。
对此，孙武也只摇了摇头，微微叹一声，自然亦是一筹莫展。
……
翌日，一行人启程前行。
果然正如孙武所言，在他们的前方确实有一座巨大的关隘，原来这才是堵阳关的主关。
堵阳一地，由于是贯通南北的要道，又是楚国郢都之门户，故而此地楚王乃是派了重兵把守。
李然与孙武上前交涉，一如前面，守军的态度亦是坚决。没有楚王的诏令，不可能给李然等人放行。
而李然在看见了守军的规模之后，自然也不敢再做他想，只得是绕道而行。
“似乎……绕道也不成了……”
然而当李然来到山间小径的路口，看着东西两侧尽是崇山峻岭，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突然又挡在了他的面前。
面对这条山径，李然与孙武，还有褚荡等人显而易见是没问题的。
可祭乐呢？
他总不能让祭乐挺着个大肚子去爬这么高的山吧？
这显然不现实。
“先生，若实在不行，咱们便混迹于百姓之中如何？”
孙武提议是伪装一下，混入百姓之中再伺机暗渡过去。
李然想了想，只觉此法虽是有些凶险，但也的确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因此当即也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孙武带着几名侍卫去附近的山村里索来了一些的庶人的衣物来，又将马车停靠在一处无人之地，好一番装扮后，李然这才与祭乐相互搀扶着走向重门关大门。
“夫君，其实就如这样一般……倒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祭乐挽着李然的手臂，将脑袋轻轻的靠在李然的肩膀，忽的道。
“什么不好？这样？”
李然看了看两人的装扮，与乡野村夫毫无异处。
“这样的生活虽然清苦贫穷，可至少不用理会世俗之事，也不用管这个天下到底会如何风云变幻，不是吗？”
祭乐怀有身孕，也越来越想要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
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李然点头道：
“是啊，就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材米油盐，粗茶淡饭，想来也是一种逍遥自在。”
“只是，你我都非凡俗之人，这样的生活，恐怕要许多年以后才能实现了。”
这一次，他并未用尖锐的言辞来戳破祭乐美好的愿望。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此时的他都显得极尽的温柔。
然而，祭乐却只当这只是李然安慰于她的话，所以只索然无味的回道：
“许多年后……多年以后，我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夫君，乐儿只希望咱们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
将为人母，这是祭乐最为朴实，也最为简单的愿望。
李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已经到了关卡大门。
此时孙武和褚荡还有侍卫们扮作农夫在李然的前后护卫，衣着装扮虽没什么问题，但总归他们是在护在李然身侧的，所以给人一种十分不自然的感觉。
而当他们走进以后，守卒立刻是叫住了他们。
“你们从何处来，去往何处？”
李然“如实相告”。
“你们，你们，都是一起的？”
守将指向李然身侧的孙武和褚荡众人。
孙武急忙摇头，并要矢口否认。
可谁知这名守将眼神一凛，顿时怒喝道：
“休想瞒过！”
“你们分明就是奸细！”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守将几乎没有多余的判断，一下子就认出了李然肯定不是普通的农夫，当即招呼其他守军一拥而上！
闻讯赶来的守军数百人，瞬间就将整个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李然急忙摆手示意孙武等人不要动手，他护着祭乐站在人群的最中央。
“将军！”
李然急忙脱下自己身上的伪装，露出了真容。
他知道，一旦反抗，这里必定血流成河。

第三百六十六章 君臣之谊
李然本以为可以依靠一身庶人的打扮就此蒙混过关，但天不遂人愿，竟还是在这些守军面前露出了破绽。
其实这也怪不得李然，主要是他和祭乐无论怎么伪装，都难以掩盖他们与生俱来的气质。
毕竟这时代，庶人天天都是背靠黄土面朝天，天天日晒雨淋的，又哪里可能养得出李然和祭乐这般的肤色来？
而这些守军又是常年驻扎在此，所见过的形形色色之人那也是成千上万的了。
更何况，由于此前就已经听闻了前关已经被歹人所袭，所以现在他们眼下自然是更多出了几分警惕来。
所以如今要想从他们眼皮底下蒙混过关，那注定是不成的了。
面对一触即发的局面，李然果断的卸下了伪装。
他不能让祭乐也一同处于危险之中。
“为何又是你？先前不是告诉过你了么？没有大王的诏令，论谁都绝不会放你过关的！”
守将到来，而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强硬。
“将军为何如此不近人情，然既从乾溪千里迢迢赶来此处，大王如何不肯放然离去？将军何不想一想？”
李然只得继续用之前用过的言词进行辩解。
可谁知这守将根本没打算听，闻声一摆手，四下守军立刻又往前一步。
“先生闯关在前，如今又打算蒙混过关，恕末将不能容先生这等作为，还请先生与末将一道前入关内歇息。待末将讲此事禀明寡君，自有圣断。”
守将说的倒是轻松，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也很是明显，那就是要先将李然给抓起来再说。
孙武与褚荡急忙挡在李然身前。
“你们这是要作甚？当真要在此地动手么？”
守将有恃无恐的看着李然。
见状，李然只得抬手示意两人退下。
“将军如此而为，却不知大王得知后会如何作想。”
李然扶着祭乐，摇了摇头。
此处关卡，守军众多，仅凭孙武和褚荡的武力，想要强行闯关显然不成。
而且这里距离郢都本就是咫尺的距离，一旦是惊动了郢都的守军，那他们届时将如何离开楚国？
就在李然正打算权且束手被俘，来时的官道上却再度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
“留人！”
“留人！”
李然转过头一看，竟又是申无宇！
但见那申无宇竟又是飞马而来，一脸的风尘，下得马来后直奔关内而来。
“来者何人！”
守将大喝一声，正要命令守军执戈上前相逼，申无宇却也是一声怒喝道：
“我乃钟离县尹申无宇，特携大王诏令而来！”
原来，申无宇返回乾溪后，却是带着楚王的诏令再度追奔而来。
那守将闻声一震，与众人是面面相觑，然后竟直接是跪倒在地。
申无宇将从怀中掏出一封书简，看了看李然，又看了看地上的守将，最终一声叹息：
“且自阅。”
将书简递给守将后，申无宇来到李然身旁，躬身一揖。
“大王终究不愿与先生交恶，所以特叫无宇赶来，特送先生离去。”
申无宇返回乾溪后，将李然的情况报告给了楚王。
原本申无宇以为楚王会对此事不闻不问，也不发表意见，毕竟楚王本就不希望李然就此离去乃是事实。
然而出乎申无宇意料的是，楚王在听说了李然闯关之事后，最终决定是给李然放行！
“大王道，先生之于楚国，便是当年的管仲之于齐国，寡人即便不是齐桓公，也当有桓公的容人度量。”
“先生大恩，楚国上下无以为报。”
申无宇言罢，又是朝着李然深深一躬。
楚王最终还是想明白了。
或者说，他最终还是放过了李然。
在这几年里，他与李然有过争执，也有过激烈的对峙，但李然对于整个楚国的帮助乃是显而易见的，楚王依靠着李然，也让他自身的荣耀更上一层楼，这绝对是无可辩驳的。
在李然将要离去之际，无论是出于对李然的感激也好，也无论是愧疚也好，楚王最终还是选择了与李然和解。
他或许不是一个明君，可他在实现自我抱负这条路上，楚王也可谓是走到了极致，也将身边人的光芒发挥到了极致。
李然听完申无宇所言，眼角不由浮现出一抹伤感。
因为他终于要真正的离开楚国。
“烦请转告大王，大王对然的恩德，然此生不忘！”
言罢，他也朝着申无宇躬身一礼，算是对楚王的回敬了。
申无宇看着李然的眼神，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却被李然摆手阻止了。
“大夫乃是有心之人，也是有德之人，楚国的未来还需仰仗大夫操持。”
“然不过一介是非之人，久留楚国，对楚国也算不得好事，大夫便不必再劝了。”
“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还请大夫记得然之所言，为楚国百姓谋得一条生路。”
临别之际，在伤感的驱使下，李然又交代了两句。
这是他对楚国最后的希望了。
申无宇闻声点头，面容一时变得坚定。
他知道，这既是李然最后的希望，也是楚国最后的希望。
堵阳关前，李然与申无宇再度拜别。
这一次，恐怕是真正的别离了，再没有后会之期，人生路远，一别便是永远。
该说的话，早已说完，该流露的感情，也在这别离之际尽数流露。
启程吧。
李然挥手而别，转身踏入关内。
申无宇站在关门前望着李然远去的背影，一时泪眼朦胧。
这个给予楚国无限可能的男人，最终还是选择要离开了。
好一阵后，他才收拾好心情返回。
而当他回到乾溪后，便受到了楚王第一时间的召见。
“先生临行前可说了些什么？”
楚王背对着他，声音甚为沉重。
申无宇如实转告。
“先生的心中，还是有楚国的。”
“只是……寡人与子明先生的情谊，恐怕也就此为止了。”
楚王原本高耸的肩膀，不知何时忽的垮塌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十分的疲惫。
申无宇即便没看见楚王的脸色，也能感觉到楚王话里的疲倦。
“大王与子明先生的情谊，天知地知，必当永存。”
“只是如今我楚军受难于前，大王切不可在此时分心啊。”
李然既已离去，那么能够劝谏楚王的，便只剩下他申无宇了。
此时此刻，申无宇毫不犹豫的挑起了这副重担。
“吴人狡猾，余祭奸诈，端的可恶……若是先生在此，寡人又何至于陷入如此窘境……”
“难道寡人，当真是错了么？”
“呵呵……”
楚王不由发出的一阵自嘲的声音，其声也浑，其鸣也悲，在殿内是不断的回响着。

第三百六十七章 再见章华台
过了堵阳关，李然返回郑国的旅途一下子变得通畅起来。
这本应该让李然的心情也随之变得好了起来。
然而，就几天后，一行人路过了郢都郊外，当李然再一次见到高耸巍峨的章华台，一时也是感慨良多。
就是在这里，他成功的暂缓了楚国的北进。
也是在这里，他将楚国推上了一个历代楚王都未曾达到过的巅峰。
可是眼下的一切却又都是那样的岌岌可危，转瞬间都极有可能会直接化为泡影。
这种感觉，就好比是作得春秋一梦，镜花水月一般，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又那么的引人入胜，使人不得自拔。
可他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
他望着不远处的章华台，那座代表着楚国巅峰的宫阙，那座就连当年鲁襄公也为之魂牵梦绕的宫阙，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想到了鲁国的太子野，他想到了楚王熊围，他想到了他的好友周太子晋……
就在这时，几名路人从身旁路过，言谈间竟都是楚国前线的消息。
“听说吴国已是三番五次来乾溪寻衅，而且还派了舟师占领了三处险要隘口，最近又要大举吴师，以报钟离，群舒之仇，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是啊，咱们大王此番又要亲征了，这仗到底何时才是个头啊。”
“听说此次领兵来犯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死在咱们手中的吴王诸樊之弟，现在的吴王余祭！”
“呵呵，看来诸樊的前车之鉴，吴人是一点也没学到啊，竟还敢领兵前来自寻死路！”
楚人仍是一如既往的彪悍，尽管如今压在他们身上的担子已经千百斤，可他们却仍是没有将吴国此次出兵当回事。
这恐怕就是楚王胆敢这般肆无忌惮，连年征战的主要原因。
因为他知道就算国内民生凋敝，而他只要能够在前线不断的打胜仗，那么所有问题也都将会随之迎刃而解。
毕竟在四处征战这方面，楚国可是有着数百年的经验。他们如今的国土，也都是他们一场又一场的血战打下来的。
不过即便如此，却也不知道是从何处，突然又传来几声叹息：
“自寻死路？”
“哎……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吧？方才从前面传来的消息，咱们的大王好像刚吃了几个败仗！”
“什么？大王吃了败仗？”
一个中年男子话音落下，其他人赶紧围了上去。
然后，他们的话音便渐行渐远，李然再是听不到了。
“夫君，楚王的情况看来十分不妙啊。”
祭乐看着李然如是言道。
李然闻言，则是微微摇头，并未应声。
这时，孙武从后面快马赶到车旁：
“刚从前线传来消息。”
“上来说。”
李然掀开车帘，眉头紧皱。
上车后，只听孙武道：
“这次领兵的吴王余祭，一看便不是善茬。他此次举兵前来，先是派出舟师奇袭了棘，栎，麻三处楚国水师驻扎之地，然后又将赖这个地方给团团围住，却是只围不攻。”
“楚王听罢，勃然大怒，立刻派出了沈尹射前去驻守夏汭，葴尹宜咎和申无宇则驻守钟离以为后援，再有薳启强驻守巢邑，然丹驻守路邑以为策应，并任命彭生为先锋，前去救援赖。”
“楚国如今兵强马壮，按理面对此次吴国的进攻，当不至于如此束手束脚，可谁知赖地地处低洼，吴王余祭顺势使计，利用江淮地区纵横交错的水道，水淹了赖地，彭生无处筑城，因此大败而归！”
“而巢，州来的高低的城墙也因久浸在水中而悉数垮塌，以至于这些地方的楚军竟都是无城可守，无险可据，直接暴露在了四面吴军的包围之中！”
“如今南方正值雨季，此次吴王余祭显然是有备而来，这番用兵，确实要比当初的先王诸樊精妙许多！”
所幸是孙武在乾溪是留了一两个暗线，因此他们人虽是走了，可关于乾溪的情形，他们还是知晓得一清二楚。
听得这消息，李然的脸色顿时是更加难看了。
他知道，照着楚王的心性，前线吃了如此的败仗，他必然会再兴兵报复。楚吴两国，大战一触即发！
而且这一次，吴王余祭既是有备而来，那自是不会像当初诸樊那般莽撞。而楚王又早是图谋吴国许久了的。因此这一场大战，双方必将是倾尽所有！
“你怎么看？”
李然将目光转向了孙武，对于战场上的事，孙武自是更加的敏感。
只听孙武道：
“楚王之前连战连胜，无论是他还是他手底下的楚国将士，早已是骄狂之兵，而如今却在前线吃了如此的败仗，楚王必然为愤怒所蒙蔽。正所谓‘多算胜，少算不胜’，如此草率出兵，其必定会疏忽许多的细节，若再是被吴王给抓住其中的破绽，楚国则是必败无疑！”
这是必然的，骄兵必败，史书上所记载的比比皆是。
李然点了点头，在脑中将刚才孙武提及的几个地方全都过了一遍，而后他猛然发现这可能是个圈套！
“钟离距离主战场甚远，短时间内无法顾及，而夏汭，巢，州来，四面环水，于吴国而言自然更有优势。如今赖地溃败，巢，州来等地岌岌可危，楚王若贸然派兵前去救援，必定会身陷吴军重围。届时吴军仰仗舟师之便捷，拖垮楚军锐气，待得楚军锋芒不再，水路合围，楚王危矣！”
“料来……吴王余祭应是想不出如此战法的，而给他出得此主意的，定然另有其人！”
李然猛的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一个针对楚王的圈套，为的就是将楚王引入彀中，而后一鼓作气直接灭掉！
但能给余祭想出这种妙招的吴人会是谁？
或者说，吴国内谁有这个智商能够想出这么精妙的战法？
孙武对此也颇感疑惑，毕竟据他所知，自诸樊战死后，吴国国内能征善战之辈几乎灭绝，即便有少数几个人，那也只是擅长水战而已。
“不对！”
“是他？！”
这时，李然眼前猛的一亮，一个诡谲阴暗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先生想到了谁？”
“观从！”
李然的眼神一下子凛冽无比。
这个高人，除了观从，还能有谁？
他既要扶立王子弃疾上位，那现在的楚王熊围就必须死！
而让楚王熊围死在吴军的手下，显然要比王子弃疾弑兄来得更为高明啊！
只这一手借刀杀人，便可名正言顺的将王子弃疾推上王位！
狠啊！
真他娘的狠！
饶是李然也忍不住心底里爆了一句粗口来。
这个始终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猎手，终于是要显现出了他锋利的獠牙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君臣之道似男女
在推算出了楚王即将遭厄后，李然不免是有些对楚王，以及对楚国的未来忧心起来。
而这也让一直侍从其左右的褚荡是完全看不懂了：
“先生既然即将返还郑国，又何故是为此烦恼？楚人完全是自取其祸，又与先生何干？”
“在楚国这好些年头，先生受的鸟气还少？不如速归郑国，管他这许多的青红皂白？”
褚荡平日里虽是不敢多言的，但今天这话却说得是理直气壮。
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李然他自从入楚之后，从来都是楚王负他，他又何曾辜负过楚王呢？
如今楚王自作自受，带领楚国深陷于战争的泥沼，而其败亡也已几乎成为了定局。正所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而且，该说的，不该说的，李然都已经言尽于此了。楚王非但不为所动，而且还惹来了猜忌。既如此，连褚荡这样的粗人都看得出来，李然就应该是早润早好了，还管他那么许多？
李然听得褚荡如此说，也不免是哑然一笑。
而这时，一旁的祭乐毕竟心思更为细腻，她立刻是看出了李然的真实想法。只见她亦是嫣然一笑，并不无调侃的吟唱道：
“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云漫漫啊雾蒙蒙，南山早晨出彩虹。身姿曼妙的小女子啊，候人候得又饥又渴。）
祭乐所吟唱的，乃是深受她们这些小女子所喜爱的一首曲子。
只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除却了李然之外，其实也都没听明白，他们的这位大夫人所唱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夫人取笑了，为夫……为夫哪有这般的心思？……”
“如何不是？夫君既是身怀绝学，这数年来，又辅佐楚国大兴至此。君君臣臣，男男女女，这其中的道理其实是互通的。所以，夫君如今的感受，乐儿才应该最是懂得的了。”
说到这里，祭乐虽然依旧说得很是隐晦，旁人即便听了去，却依旧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但是，这些话在李然听来，却是全都了然于胸的了。
是的，祭乐的言外之意就是，李然现在就如同一个候嫁的“小女子”一般，虽说李然是被迫“嫁”入了这章华宫中的。但是，毕竟这一片土地，也是李然辛勤耕耘过的。而楚王也曾经在李然的因循善诱之下，多多少少是有了那么一丝天下霸主的气度。
而李然与楚王之间，虽是磕磕绊绊的，但也终究是有过那么一段蜜月时期的。
虽然现如今“蜜月”不存，但在预见到楚国即将受难，他却选择就这样一走了之，这种行为，是不是也未免太过于无情了一些呢？
“那夫人以为……为夫该如何是好？”
这时的李然也没了主意，祭乐却又是一笑，牵着李然的手说道：
“夫君这个问题，难道夫君是希望其他人来作答吗？别人说了，夫君当真就会听吗？”
李然突然睁大着眼睛，凝视着祭乐那一双皎洁无垢的双眼，似乎一切都已经不言而喻了。
“褚荡！”
“在！”
突然，李然扭过头去如是叫唤了一声。而褚荡虽是不明就里，但还是条件反射的应了一声。
“我命你现在起，妥帖护送夫人前去叶邑，不得有误！”
“啊？先生这是何意？”
李然此言一出，褚荡和孙武都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来。明明叶邑就已经近在咫尺了，为何他反而要褚荡护送夫人？那他自己又要干嘛？
“长卿，你速去择几匹快马，我与你一同重回乾溪！”
“啊？先生要回乾溪？！”
“长卿不必多言，速去便是。”
孙武此时虽言语间亦是有些不明白，但其实，他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感觉到了。因此，听得李然如此说，他也就不再多问，直接躬身一揖后择马去了。
在将褚荡和孙武都支开了之后，李然二话不说，一把将祭乐的额头揽入自己的怀中，并是深情道：
“只是……如此却要苦了夫人了……”
祭乐此时亦是将头钻得更深了一些，并且双手挽着李然的腰间并是说道：
“夫君可别如此说，男儿本该志在四方，乐儿又岂能见得夫君为难？”
“如今距离乐儿六甲临盆尚还有些时日，夫君只要记得需早日归来便好。”
“好……为夫此去必不久留，必速速返回叶邑与乐儿团聚。”
……
待孙武是去到周边官驿是借来了几匹马后，李然径自跨步上马，并一路遥遥目送着祭乐离去。随后便与孙武是一路朝着乾溪一路狂奔而去。
“敢问先生，楚王如此待先生，先生又为何还要折返乾溪？届时岂不自取其辱？”
孙武虽是隐约能感受得到李然那纠结的心情，但是，他依旧不太相信李然会是如此感情用事之人？
“长卿可曾想过，若是楚国一败涂地，那届时中原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果然，其实李然又如何会是一个只顾情义却完全不通道理的人呢？不出孙武所料，李然之所以会这么做，必然还是有其用意的。
“长卿愚钝，确是还不曾想过，愿先生赐教。”
“长卿许不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楚国若败，则南北自此无事。此虽看似为中原百姓之福，然则其内耗却只会愈发的严重。诸如鲁国季氏之辈届时上欺国君，下压庶人，只会更加变本加厉。而像晋国六卿那样的内斗也只会更加严重，届时中原诸国，上及君臣，下及百姓，处境也都只会变得更加艰难！”
“所以，先生帮助楚国，实则反而是为了天下安宁？”
听得李然如此说，孙武不禁是抛出了此问。然而，这个问题李然其实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因为，他其实自己也分辨不清，他如今的行为算不算得真是为了“天下”？还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呢？
所以，面对孙武的这个疑问，李然却是愣了许久也答不上来。
话音既没，那么此时徒留下的，便只剩下了驷马的蹄落之声。

第三百六十九章 比阳关定计
李然与孙武二人星夜兼程，是往乾溪赶去。只几日功夫，二人便是又回到了之前的比阳关。
由于此隘口乃是这往后几日里唯一的一处据点，李然和孙武亦不得不在此处是做一番停留。
孙武上前与看守城门的士卒交涉，而这些守卒一见到孙武的样貌，便是立刻将他给认了出来。毕竟，当时孙武的“英姿”可都是深深的印刻在了他们的脑海中的了。
“快！快去报于大人！”
见到此人竟又前来独自叩关，那些守卒又如何敢是擅作主张？于是，立刻便将此消息是告给了守将。
而比阳关的守将，在听闻李然和孙武二人居然是去而复返，不由得心中一怔：
“这两个人为何又会去而复返？莫不是来找我寻仇的？！”
比阳关的守将心中虽然一时忐忑不已，但他身为头领，却又不得不出面。于是，他只得是全副武装，并是领士卒百余人一同出关与李然交涉。
而这一次，毕竟是有了前车之鉴，因此，这一次比阳关的守将是躲得远远的，竟是隔着数十米开外与对面孙武叫唤道：
“二位何故去而复返啊？！”
“楚王有难！我家先生如今欲折返乾溪助楚王一臂之力，故而途径此地。”
守将闻言，虽是不知其用意真假，但是这“楚王有难”的消息他其实也已有所耳闻了，就这件事而论，倒也的确不假。
作为行伍之人，他自也是知道这如今军情之紧急的，于是他促步上前，亲自将李然与孙武是给迎入关内。
“二位如今是要去往乾溪？殊不知寡君如今已去了琐地驻扎了吗？”
李然和孙武闻言，不由是对视了一眼：
“琐地？楚王已经准备亲征吴国了吗？”
很明显，琐地乃是吴楚交界处的最为前置的一处据点，楚王熊围如今将大军开至此处，那其用意是不言而喻的了。
“不好！赖地已失，巢与州来又是岌岌可危。若楚国此时再要与吴人决战，此绝非致胜之机！”
孙武根据目前所听闻的消息，做出了一番自己的判断来。李然听闻之后，又不由问道：
“那……以长卿之见，楚国此战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定是如此！吴王余祭此番兴兵前来，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如今又恰逢雨季，舟师之利更甚！楚军无法筑起城防，而吴人又兼有舟师之利。此消彼长，楚王怕是不日便要吃大亏的！”
“而且……”
孙武突然眼珠瞪大，似是极为惊恐：
“而且……琐地背水，乃为死地！楚王选择于此处驻扎，退无可退，若再有吴人舟师袭扰其后，楚军岂不危险？”
“以武之见，若楚师果真大败，那届时楚王非但不能后撤，反而还会被驱赶去罗汭，此间唯有罗汭可渡河后撤。然而，罗汭本属赖国，如今赖国既已入吴，那毫无疑问楚王处境必将极为凶险呐！”
而就在此时，一直侍候一旁的守将却突然插嘴：
“将军此言差矣，罗汭虽本属赖国地界，然则渡河之后，便是蔡国地界。如今蔡国乃属我们楚国，而四王子又为蔡公，楚王如何会无法脱身？”
“而且如今既然情况紧急，二位何不去往蔡国请四王子出兵迎回寡君？！”
李然和孙武听罢，又是不由一惊。
因为外人对此间内情虽未必清楚，但是李然和孙武却是对此是非常清楚的。
将楚王驱至罗汭，然后将其困死于罗汭，这本来便是观从的计划。所以，如今身为蔡公的王子弃疾，又怎么可能会派兵去接应呢？
待李然缓过神来，不禁是在点头小声言道：
“果然，真是好一个里应外合啊！”
“想必，楚王之所以会选择背水驻扎于琐，应当亦是观从之谋！这显然是观从与吴人里应外合，扎下了一个大袋，专候着楚王往里跳啊！”
“那依长卿之见，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
孙武听得先生如此问，便是一边寻思，一边是口中念叨着：
“楚王既已经调走全部主力，那如今乾溪必然无兵可遣。那我等即便现在是去了乾溪那也已无济于事。”
“不如……不如前去往钟离和陈国讨援！”
“陈国？”
对于钟离，李然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因为申无宇如今身为钟离的县尹，而李然自己又是钟离的县公。
而当年，楚王熊围之所以会将钟离封给李然，为的也就是应付像今日这般的状况。
所以，对于钟离之师，李然毫不迟疑。然而对于陈国，他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故而发出了一声疑问。
“陈县县公乃是穿封戌，此人甚是刚毅，武曾经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如今楚王有难，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不如便由武去往陈国，面见穿封戌，调来陈国之师。先生可亲往钟离，调集钟离之师，届时我等可在夏汭汇合。”
孙武如此筹谋，虽然乍听起来极为稳妥，但其实，由于钟离和陈国路途遥远，而如今战事一触即发，战局亦是瞬息万变的。
所以，真待他们调集来了援军，却不知到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一副光景来了。
李然对此亦是不免依旧有些忧心，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于是，便也是点头言道：
“嗯……为今之计也唯有如此了。”
接着，李然又回过头去，又与身后的守将言道：
“尚有一事，看来还得请将军代劳。”
比阳关守将一听，立刻是受宠若惊，急忙躬身回道：
“岂敢岂敢，末将身份卑微，若得上卿抬举，乃是末将之幸。上卿若有差遣，但讲无妨，末将不敢有违。”
李然则亦是躬身一礼，并是与他吩咐道：
“还请将军命人布告于他处，只说是奉楚王之命，将于夏汭汇集楚国之义士，共讨吴国。”
但见那名守将双手抱拳作揖，示以应诺。
随后，李然与孙武亦是于关内休整一番后，便各自是朝着钟离和陈国是分奔而去。

第三百七十章 然丹最后的话术
话分说两头，另一方面，在李然不辞而别之后，楚王熊围便接到了赖地失守的消息。
他不由大怒，另外，为了寻求早日与吴人决战，他听从了观从之计，决议将楚国大军是开赴到了琐地。
正如之前所说的，他之所以一意孤行，背水设寨，其用意就是为了振奋楚军将士的决心，表明了他要一鼓作气踏平东吴的决心！
话虽是如此，但也不知是为何，自从是李然走后，楚王的心思就一直甚是低落。
似乎，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关键时刻，能够听到一二句“古训”，来指引自己当下的迷途。
尤其像现如今这般，大战在即，但他身边却如此的清净，这反而令他是感到有一丝丝的不适。
因此是夜，楚王熊围为排解心中苦闷，故而是特意找来了左史倚相与自己聊聊天，他希望左史倚相，作为一名同样博古之人，能够像李然一样，说出一番至理名言来。权且算是给自己打打气，鼓鼓劲。
而正当楚王与左史倚相攀谈聊着，营外突然是来人唤道：
“大王，右尹子革大人到！”
楚王闻言，不以为意，只挥了挥手吩咐道：
“请他进来说话。”
随后，只见右尹然丹是含首趋步进到营内，并且一个稽首跪拜道：
“臣丹，拜见大王！不知大王深夜唤丹前来，所为何事？”
“哦，呵呵，倒也无有他事，只是方才与左史倚相相谈，忽然来了一些想法，想唤卿前来一问。”
然丹不由自主的是微微斜过头去，但见侧旁坐着的便是左史倚相。然丹倒也不动声色，并是继续开腔道：
“不知大王是有何疑虑，还请大王明言。”
随后，楚王又抬了抬手，并指着另一侧，示意然丹是赶紧坐下说话。
“方才与左史言及我楚国往事，昔日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周康王。当年周康王偏心，齐、晋、鲁、卫四国都分赐到了宝器，唯独我们楚国没有。”
“然卿以为，若现在寡人派人去到成周洛邑，请求把鼎作为宝器赐给寡人，周天子会同意吗？”
楚王熊围，他为什么会突然跟然丹问这个问题？那是因为然丹他作为郑国人，当年其实与周王室离得还是比较近的。
所以，一方面然丹作为中原人，而且又是当年对周王室相对较为了解的郑国上卿，他的回答自然对他而言是有一定的参考意义的。
然丹听得此问，又看了一眼坐于他对面的左史倚相，心中已是了然。
只听他淡然一笑，并是拱手回道：
“呵呵，自然是会给大王的！从前之所以周康王不封赏我们楚人，乃是因为先王熊绎当年乃是住在荆山僻处，乘柴车、穿破衣，开辟丛生的杂草，跋山涉水以事奉天子的。所以，进贡时，先王只能用桃木弓、枣木箭作为贡品进贡。”
“而齐国呢？乃是当年天子的舅父。晋国、鲁国、卫国，又是天子的同宗兄弟。因此，楚国没能得到赏赐，而他们却都有。但现如今，周王室和四国本身都是要顺服于大王，都将要都听从大王的号令，难道还会爱惜区区一个鼎吗？”
楚王熊围听罢，满心欢喜，不由是大笑三声，并是继续问道：
“以前我们的皇祖伯父昆吾，乃是居住在许国故地的。现在郑国人贪图这里的土田而不给我们。我们如果前去求取，你说郑国人会给我们吗？”
然丹则是继续回答说：
“呵呵，也会给大王的！周天子既然连鼎都不会吝惜，那我们郑人还哪敢爱惜土田呢？”
楚王熊围闻言，又是大笑三声，并又是继续问道：
“那从前，诸侯认为我楚国偏僻而且惧怕晋国，现在我们修筑了陈国、蔡国，以及两个不羹的城墙。每地又都有战车千辆，诸侯应该会害怕我们了吧？！”
然丹此刻已不假思索，依旧是回答说：
“必然是惧怕大王的啊！光是这四处城邑，就足够使人害怕了。若是再又加上楚国的力量，各个诸侯又哪有不惧怕大王的呢？”
然丹在那顺着楚王的话头是看似无脑的搭着话，这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然丹就是在典型的“阿谀奉承”。
“大王，工尹路有请，他说他已依照大王的命令，破开了用以装饰斧柄圭玉，现正准备谨慎斧凿，因此希望大王能前去一观。”
“哦？好，既如此还请二位稍待，寡人这去去便回。”
楚王言罢，便是先行起身，到了营外去了。趁此机会，左史倚相则是在那朝着然丹质问道：
“子革大人，您在楚国也算是有名望的人。现在子革大人和大王说话，对答就好像是回声一样，那楚国将怎么办呢？”
然丹听得此质问，却只是又浅浅的说道：
“呵呵，我已经磨快了刀刃在此等着了，待大王来了，我的刀刃也将要砍下去了。左史大人稍安勿躁，待会若大人再进，左史大人可借故告辞，届时丹自有话与大王要说。”
左史倚相却是不明就里，但他也知然丹平日里也并非是谄媚之辈。因此，今日如此说必然是有另一番缘故，故而他也就是微微点头应了下来。
又过得一会，待得楚王是从营外进来，左史倚相便借故是要提前离走，楚王亦不明就里，也就答应了下来。
左史倚相起身后，趋步而走，楚王望见左史倚相的背影，亦是不无感慨道：
“这个人可真是一个好史官啊，这个人精通《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于我楚国之往事可谓是了如指掌啊。”
然丹则又是微微一笑，回答道：
“其实，下臣也曾经是向他请教过的。从前周穆王想要放纵他自己的私心，周游天下，想要让天下到处都有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曾作了《祈招》这首诗来阻止穆王的私心，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祗宫。下臣就曾问过他这一首诗，他却并不知道。”
楚王听他如此说，倒是一时对他二人的这一场文斗比试是来了些许的兴趣，因此不禁问道：
“哦？那然卿可曾记得？”
然丹拱手作了一揖，并是回答作赋道：
“那是自然的，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祈招安祥和悦，表现有德者的声音。想起我们君王的风度，样子好像玉好像金。保存百姓的力量啊，而自己没有醉饱之心。）
很显然，然丹之前说得这么多谄媚之言，其实就是故意的。所为的，就是让楚王熊围自己感悟到，什么叫做“忠言逆耳”。
他激走了李然，如今就好像是少了一面镜子。他的身边，也就再也没了“不和谐”的声音，留下的也只会是“回声”罢了。
这就是楚王现在所面临的窘境，而然丹最后的赋诗，作为最后的话术，却只能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劝谏。
然丹赋罢，便是径自起身，朝着楚王又是稽首跪拜。然后，便是寂寞无声的促步退出了大营。
醒悟过来的楚王，则亦是向子革作了一揖，并目送其离去。
而在他听得然丹此番言论后，楚王幽闷之心亦是更盛。自此后的数日里，饭也不吃，觉也睡不着。他这心里头，也变得是更加的空落了起来。

第三百七十一章 楚军的溃败
楚王如此思量数日，也是愈发的后悔，愈发的觉得不该就这般将李然给气跑了。
不过，既然楚王至今依旧是意气风发的，虽然前期吃了败仗，但是他依旧相信自己乃是天命所归，定然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却不知，他自己其实已经是一步步的陷入险境之中。
吴王余祭本就是扎了一个口袋专门待着楚王上钩，而楚王熊围却还不自知。他引军驻扎琐地，面前的江水亦是令其前进不能，却也盘算着吴人大概也无法攻过来。他此时还在想着究竟该如何渡江杀敌。
是日下午，风云突变，霎时间乌云遮天，至傍晚时分竟是突然下起了雨来，这场雨来的很急，雨势也是极大。
楚军将士皆是自行入营避雨，料来如此大的风雨，对方也不能过河。而楚王在用过了晚膳，早早便是躺下，听着帐篷之外的雨声，陡然又念起了李然。
“李然此人用兵足智多谋，如此大雨正是用计之时，他若尚在，不知会有什么计策……”
楚王想到这里，一下子爬了起来。
“不好！之前吴军势如破竹，连下数城，谲诈多端，这大雨我军在此休整，若是吴军从天而降，岂不是如同神兵突临，要杀寡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楚王也不知道额头上是冷汗还是汗珠，正要唤人前来，却只听到外面突然一阵喊杀声骤起，掺和在雨声之中，直令人是心神俱裂。
原来，是吴军趁着下雨涨水之际，策动舟师发起了新一轮的袭击。他们借助雨幕的掩盖，加上水涨船高，行动迅捷，而楚王驻扎之地，却尚没来得及完成防筑工事，加之今夜大雨，根本就无法明火瞭望。
吴人的突然窜入，直接导致了楚军大乱。吴军径直冲进了营地，楚军大营已经是乱作一团，行道成为泥潭，和着血与水，伴随着一阵阵的惨叫声和喊杀声。
楚王来不及穿上甲胄，噌的一声拔出长剑，几个护卫闯入账内，伍奢大声喊道：
“大王！末等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楚王见有人护驾，心中稍定。
“请诸位随寡人一起杀出去！”
伍奢站起将大王甲胄拿起，令一个护卫穿上，那护卫毫不犹豫的穿上，而伍奢又拿出一件湿漉漉的服饰。
“大王，还请换上！”
楚王熊围一眼看出这是馆驿小倌儿的服饰，不由得一愣。
帐外的喊杀声此时也愈来愈近，伍奢也顾不上冒犯，直接将衣服是披在了楚王的身上，并让那个穿着大王甲胄的护卫从前面出去，他们则是自帐后隐去。
“王舆何在？”
“大王，眼下只怕是没法坐王舆了！”
伍奢回话，几个吴军冲将上来，伍奢手持长戈直接将其翻飞，砍翻数人后，剩下的则留待着给其他护卫料理了。
一行人冒着雨朝大营外面退去，忽听战局中有人喊道：
“楚王在此，快！楚王在此！”
楚王先是一惊，循声望去，只因此时昏暗，瞧不清楚，只见一道道人影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走。显然，这是伍奢的声东击西奏效了。
他们趁此机会，很快就退到大营之外，发现不远处有一小车，两匹马在雨中也是显得极为羸弱。
这时，又有十几个零星的吴军发现了他们，当即是掩杀了过来。伍奢让楚王先行上车，而他们则是迎敌而上。
楚王熊围此时万万也想不到，他如此慷慨激昂的王驾亲征，岂料只在这一夜间，竟会吃得如此的大亏。
其心中是何等的不甘？而现在，他居然还要穿着下人的衣服，乘着一辆小小的骈车。
正所谓两马为骈，三马为骖，四马为驷，五马为舆，六马为銮，六马为周天子之驾，这些都是身份的象征。
楚王虽是感受到憋屈，但眼下也是顾不得这些，楚王一路踉跄来到那两马马车之旁，翻身上车，却又不懂得该如何驾驭此车。
毕竟以他的身份，若不是这样的处境，他怎么也不会与骈车结缘。
他只随意驾了几下，但那两匹马却依旧是纹丝不动。
楚王心急，一剑就要去戳马匹的屁股，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跳上了车，血腥味扑面而来，楚王定睛一看，发现原来竟是伍奢。
伍奢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一把将楚王推进车，他站在外面，一手扶着辕木，一手执鞭，策马而行。
两匹马在淤泥中艰难启动，因为这马匹也实属瘦弱，再加上在这等的恶劣天气之下本就是极难行走，所以纵然伍奢车驾技术一流，但骈车依旧是行不快。
忽地黑暗中一道白光闪烁，两点长矛直接刺向伍奢的面门。
伍奢脑袋一偏，避过锋芒，手中的马鞭一抖，缠住一根长矛，运劲一个拉扯，便听到有人摔倒在地，长矛也被他躲了过来。
伍奢听声辨位，一跃而起，到了马背之上，鞭上的长矛忽地一声划破夜幕，正中另外一人，伍奢一只手按在马背之上，一个腾空，就要回到车辕之上。
噗的一声，伍奢感觉胸口一痛，差点掉下去，却在急切间一只手抓着辕木，借力跃起，这才回到车前。
伍奢也没有功夫去查看自己的伤势，他继续鞭策马匹，而这小车倒也是渐入佳境，居然是越跑越快。
所幸，由于他们如今这只是馆驿样貌的车子，只有两匹马驱持着。何况还有个穿着楚王甲胄的护卫是吸走了大部分吴军的注意力，所以并无人再来追赶。
“大王不必担心，家父和其他将士将会收罗残部，我们且先到罗汭，四王子若是得知消息定会前来接应！”
罗汭乃是渡河撤往蔡国的必经之路。而且此处易守难攻，去那边合拢残部，即便是被吴军围困，也好歹是能坚持一段时间。
楚王听得伍奢的言语，也算是有了方向。此时，稍定下来的伍奢，这才发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的胸口竟是直勾勾的插着一箭。
他二话不说，直接是斩断箭羽，并将箭头暂时留在了肉中，以防拔出过后失血过多。
“呀！”
伍奢咬着牙忍着剧痛，继续赶着马车，经过一夜的奔走，这才将马车停下，让马匹歇息，雨此时已然停下，天色渐亮，楚王出了马车，一眼看到靠在辕木上的伍奢，不由的吓了一跳。
伍奢捂着中箭的方位，嘴唇发白：
“大王，不要担心，末将定会誓死护大王至罗汭！”

第三百七十二章 伍奢拼死救楚王
楚王见伍奢受伤严重，心中焦急，如今他身边仅此一人，若是伍奢出事，他岂不是当真就成孤家寡人了？
此时的楚王熊围，又不禁是想起了之前所有人的谏言，他却只当充耳未闻。如此的刚愎自用，最终是酿此大祸，心中一时也是悔意甚重。
“哎……若是子明在，寡人又何至于此？”
楚王不由黯然，他虽然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明君，但也可谓是将举贤任能的本领是发挥到了极致。
而他和李然之间的关系，从某种程度而言，也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就好似是周武王之于吕尚、齐桓公之于管仲。
李然既然能助他成就霸业，那理所当然的，最差也不至于是会让他陷入如此的窘境。
伍奢稍作休整，便要继续赶路，此时楚王却又面露难色：
“卿受如此重伤，不宜再动，现似已无有危险，不如多歇息片刻。”
伍奢闻言，却依旧是强忍剧痛，只摇了摇头：
“如今险境未解，还是尽快到达罗汭为好！”
“只是……寡人亦思量许久，只觉得大为不妥，罗汭本属赖国，现赖国既已为吴人所取，吾等贸然前往，岂不羊入虎口？”
“大王，眼下我等只能是先行至罗汭，如今唯有那边可以渡河后撤，别处或已被吴军围堵，又或是无险可守，极容易被围。是以别无他法，眼下只能是前往罗汭再议！”
“可眼下只你我二人，又如何渡江后撤？残部若至，只怕追兵亦会被引来……”
楚王黯然伤神，有些绝望，人在危难之际，疲于奔命，尚且不觉得什么。但待其稍稍安定下来，便会立刻是忧虑重重，思虑甚多，也会愈发的焦虑起来。
“大王放心，罗汭本就是河流汇合之所在，我楚师若得幸，能有撤下来的残部，必会聚于此地。且罗汭有一山盘踞，此山地势繁杂，易守难攻，而且也更易于藏避！”
“我等可暂且前去暂避，待四王子驰援再伺机过河！……若实在不成，也还可以退守莱山。”
伍奢的话让楚王心中大定：
“如此说，寡人也就放心了……可是伍卿你这伤势……”
“奢不碍事！”
伍奢胸前中箭，箭尖尚且还留在肉中，所幸未曾伤及心脏，暂无生命之危，如今停止奔波，神色亦微有恢复。
楚王闻言，亦是颇为感动：
“奢当真我楚人之勇士也！寡人果然没看错你们一家！”
只听得伍奢此时又喘气回道：
“奢不畏惧舍生取义，只是担心保护不得大王安危！”
楚王上前握住伍奢的手：
“卿之大义，寡人铭感五内。不知卿有何求？待寡人回去，定无有不允。”
又见伍奢是直摇了摇头，并甚是慷慨言道：
“能不负君父厚恩，此生已是无憾，又岂敢别有他求？！”
楚王闻言，只拍了拍伍奢的手背，又是颇为感慨道：
“你们伍家上下皆为忠君之臣，寡人不敢或望，待此番脱险，定然大大嘉奖！”
“大王待我伍家恩重如山，此乃我伍家分内之事，若是嘉奖，实愧不敢当。而且，目前也并未脱困，大王此言……恐还为时尚早。”
伍奢可谓是一语惊醒了楚王，的确他二人眼下还生死未卜。
毕竟如今只剩下了他们君臣二人，而且他们现在所要去的，其实也是早已落入吴国掌控的赖国地界。
楚王不由是收起了笑容，并是又坐了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楚王这段时间在李然的协助之下，楚国蒸蒸日上，俨然成为了一方的霸主。
只是，李然这刚一离开，他所领导下的楚军便突然是被打了个大败亏输。此等战绩，若是传了出去，也委实是太过丢人了。
而如今，他现在的处境亦是不妙，伍奢又身负重伤，如果再有追兵赶到，届时他二人便只能是束手就擒。
到头来，这就非但是楚师的一败涂地了，他更可能会成为楚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敌国所擒的楚国君王。
对于这一份耻辱，他如何能受得了？
“嗯……卿之所言甚是，我们理应尽快赶路才是。”
于是，楚王又端坐了下来，伍奢亦是咬牙起来，趴在辕木之上，策马而行，如此又奔走一日，终于是到了罗汭。
罗汭乃是多处河流聚集汇合所在，较缓的地势有一座小山，这山势并不高，但占地极广。且上山之路险峻，有一必经小径，两边山崖耸立，中间仅一条狭小的通道，是为一线天。
且后山尚有一条通路，可以勾连莱山，莱山较之此山更为险峻。因此，且占住此处，的确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伍奢搀扶着楚王下了马车，随后伍奢在两匹马的马屁股上都是刺了一剑，马匹受惊，鸣叫跑开，而他们君臣二人则是开始了跋山。
而楚王一直养尊处优的，又何曾吃过这等的苦头？回望当初，深悔不该，不禁暗道：
“此番即便是能收拢残部，其士气亦是不存，恐怕于此处也难以固守！”
君臣二人好不容易穿过一线天，到了半山腰，伍奢坐下来歇息，楚王也早就满身大汗，昨晚刚刚淋雨，好不容易捂干身上的衣裳，此刻又近乎湿透。
楚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寡人悔不当初啊……子明若在，又何止如此？”
“大王，奢确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即便是先生在此，但大王若还是如此一意孤行，只怕他也会束手无策！”
楚王亲征之前，其实谏言也是有的。但是他都是只充耳未闻，自认为死了屠夫还能吃带毛的猪？
而现实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不仅仅是头带毛的猪，而且根本就是一头身披毫刺的野猪！他猪肉没能吃到，反倒是被猪给拱翻在地。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不少，伍奢一翻而起，双手持着长矛，护在楚王身边，大有一人荷戟，万夫趑趄之势。
楚王也是暗自心惊，回头望去，只见原来是伍举，此刻正带着人往山上攀爬，他年至七旬，却依旧是精神奕奕，一眼看到楚王和儿子，不由大喜。
“大王！”
楚王见是自己人，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也实在是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挥了挥手，伍举忙命人上前搀扶楚王。
伍举先朝楚王行君臣之礼。
“罢了，于此不必如此拘礼，可有医者？伍卿他受了重伤！”
伍举当即传令下去，很快医者赶到，医人本想先验看楚王，而楚王却一把将其推开：
“先医治伍卿！”
医者无法，只得依王命。伍举则是站在一旁，甚是关切的看着儿子。医者极为麻利的拔了箭头，并给他止血，伍奢眉头微皱，却没有吱出一声，楚王见状，亦是由衷赞道：
“奢可真我楚之猛士也！”

第三百七十三章 楚王的自省
止住了伍奢的伤势，楚王这才低声问道：
“还剩多少人马？”
“臣收罗残部，如今尚两千有余，右尹也带着几百人在殿后，共计大约有三千余众，正皆朝此处赶来！”
楚王听到只余下三千，心中也是不由一沉。
“另这三千余众有几百人是身负重伤，已经无法战斗，还请王驾尽快上山，待到山上平顶处安顿，再做休整！”
伍举此时也看出来了楚王体力不支，难以再行。于是，命四名士兵是上前抬着，另两名士兵则是搀扶着伍奢，沿途中又安排了暗哨，来到山顶。
伍举虽然是年过七旬，但毕竟是曾任右司马之职，体力依旧是极好。而右尹然丹身为文职，行进颇有不便，故而留他来殿后。
待大部上至山顶，寻得一处平整地界，将其清扫干净，楚王被就此安顿了下来。而楚王为了让伍奢的伤势能得到更好的照料，亦是将其留在了身边。
不多时，右尹然丹也已赶到，三千多人汇聚一处，并是沿途布置了哨兵、斥候、探子。此时，山顶上也聚集起了千余人的队伍。
楚王知道兵力并不算多，但是总归是有了些许依托。而且随着伍举、然丹等人也是纷纷赶至，众人便开始想着究竟该如何逃出生天。
伍举在地上画出他们所在的位置，还有周围的环境。
“大王，臣已经派人给四王子送去信札，当然我们也不能在此坐以待毙，若能伺机渡河那再好不过。若实在不行，我们据守此地，退路便唯有莱山！”
局势不容乐观，但倒也不至绝境。
“嗯……行军打仗，伍卿最是内行，便依你所言！”
便在此刻，有探子回来禀报：
“启禀大王，吴军已距此山不足二十里，人数大概有四五千人，并且后续或许还有大军！”
伍举只回了一句：
“再探！”
“诺！”
探子闻言退出，随后然丹进言道：
“眼下既已无法再逃，当务之急是现在此地安营扎寨，然首要的便是吃粮！”
因为昨晚的溃败，故而他们的粮草辎重自然也就断了。这么多的将士，口腹该如何解决，那自然就成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
“这沿途中，不知可有吃物？”
楚王尊贵，素来就是五谷不分的，因此自然也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
“大王，这沿途中有一些野生茼蒿，再加上一些马匹，尚能坚持数日，但若是时间一久，恐怕亦是不妙！”
楚王闻言，只作得长叹一声后道：
“只因寡人一意孤行，终酿成此大祸……哎……罪在寡人呐！”
此时，只听然丹是躬身道：
“大王能引咎自责，实乃好事，但是事到如今，尚未脱困，可并非自怨自艾之时！”
“然卿……寡人知你心中亦是有怨。”
“臣不敢有怨，此事确也不该全都苛责于大王。只能说吴人狡诈，似背后也是得了高人指点……另外……大王恐怕是上了观从的当了！”
楚王闻言，不禁是眉目一挑：
“哦？然卿何出此言？”
“观从献计大王，让楚国大军驻扎在琐地，随后便不知所踪。而且臣随驾而来，观吴王余祭往日行军布阵之习性，与以往也大不相同。臣以为，此二者间或有联系！”
“观从？……他为何要这样做？寡人待他可是不薄！”
“这个……臣便不得而知了……”
楚王陷入深思，他这人颇为自负，方才之所以认错，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为了稳定众人之心罢了。
现在然丹能将此番失利推到了观从和吴王余祭的身上，倒也算是替自己圆了场。
楚王听罢，咬牙切齿道：
“寡人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了不可！”
“大王，如何处置观从，尚需从长计议，眼下该如何脱困才是当务之急！”
楚王闻言后，亦是不禁点了点头，并是站起身来：
“有劳伍卿，将此间防务布置妥当，寡人这便去看看将士们！”
随后，楚王便与右尹然丹一起，是来到了士兵之中。这些士兵经历昨晚惨败，溃逃至此，士气低落，闷闷的原地休息，更是有些新兵蛋子，偷偷躲在一边抹眼泪。
楚王见状，一边是安抚伤卒，一边又不无叹息道：
“哎……寡人悔不该轻信奸人之言，贸然背水安营。尔等皆是受了寡人之累……受苦了！”
然丹听到楚王这般说，心中不由暗叹，他之所以要楚王别自怨自艾，便是这个原因。因为，从楚王的言语之中，他显然并没有正确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楚王之错根本就不在于该不该听观从的，而是在于本就不该冒然率军亲征。吴军显然是早有准备，几次三番的挑衅，楚王最终没能沉得住气，赖地失守更是让他直接失去了理智。这时候，再加上观从于暗中拱火，这才最终促使他酿成了大祸。
所谓王驾亲征，其实也不是不可。但通常必须是要具备以下两个条件，一是迫不得已，不得不为；二个是所征之战，一定要有必胜的把握。而楚王显然是这两个条件都不满足。
此战，他既不是非亲征不可，而且其实也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而此刻楚王却将这一切的过错都算在了观从的头上，他的过错就只剩下了不该轻信奸人，仅此而已。
楚王正欲再开口再说，此时一个探子又来回报，说吴军的四千兵马已然在山下十里处安营扎寨，虽尚未围山，却已让楚军下山渡河，变成了不可能。
楚王双手别在身后，左右踱步。
“是否要开拔大军前往莱山？”
“万万不可，此处易守难攻，我们尚可以坚守此地，除非万不得已，再去莱山不迟。大王若是离开此地，将士们只会更加士气全无。届时反倒是要一发不可收拾，溃败也只会更快。那样的话，大王可就更加危险了！”
然丹急忙阻止，并且说出利弊。
“大王若是坚守此地，时间拖得越久，只待援军一到，说不定便会有所转机！”
楚王看着萎靡不振的楚军将士，差点又要说出诸如“李然若在就好了”的话来。但是在两位股肱之臣的面前，这话他却也不便再说出口。
楚王回到山顶的空地，看着躺着的伍奢：
“奢啊……寡人这次只怕是当真插翅难飞了！”
“大王不必过于忧心，吾等即便是拼死也会护送大王脱离险境！”
“奢，寡人知道……有些事并非是拼死便可无事的。”
此刻，楚王的心情似乎也受到了将士们的影响，也愈发的颓唐起来。

第三百七十四章 要作烛之武
伍奢身为伍举之子，虽然自幼亦是文武兼备，允文允武自是不在话下，且又是熟读不少古书，然而此刻在听了楚王的话后，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大王切莫自暴自弃！”
伍举朗声如是劝慰：
“臣尚有一计！”
楚王闻言，不由精神一震：
“哦？卿有何良策，还请详言！”
伍举到楚王身边，先是鞠了一躬，这才开口：
“大王，臣方才细思目前的局势，窃以为或许楚吴二国尚存斡旋之机！而吴王余祭恐怕也必然会有所思量！”
楚王眉头一皱，不明所以，因此不禁反问道：
“哦？可是……寡人此行便是要灭吴的，若易地处之，寡人断然没有放过余祭之理，余祭此时只怕也恨不能是马上冲上山来杀了寡人。卿此言又是何意？”
“大王，之前我们楚国连番拿下钟离、蔡国、赖地，势如破竹，吴人亦是胆寒。如今他反败我等，固然是一场大胜，但我楚毕竟是大国，且眼下过得江便是四王子所主持的蔡国，随时都有可能前来救驾。就这一点，按理余祭是不得不防的！”
此时，不远处的然丹却是朗声道：
“大王，四王子那儿……只怕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为好！”
楚王闻言又是一怔：
“然卿又是何出此言？”
“蔡国距此虽近，但毕竟是有一水之隔，如今正是雨季，蔡国舟车所备不多，想要渡河救援，难上加难。更何况之前我们所派去的使臣，按理也应该到了，如今却依旧是音信全无……”
其实，然丹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说，那便是王子弃疾究竟是否会来救驾，也是不可知的。
对于楚王的这个弟弟，虽不能说其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但其实正如然丹这样的精明之士，终究还是能看出其中一二的。
更何况，就算是王子弃疾并无取而代之心，只怕也会有身边人挑唆于他。
只不过，就连然丹都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一切的谋划，从一开始便是观从联合了吴国余祭和王子弃疾所设下的大局。
伍举只微微一笑：
“臣的意思，四王子虽不一定会来救援，但我们还是可以派人去告诉余祭，四王子他随时都会杀到！余祭必然存疑，若我们果真两面夹击，那吴人岂不危险？”
不明所以的伍举，依旧是有些异想天开了。只不过，六神无主的楚王，却对此依旧是深以为然。毕竟，在这种节骨眼上，任何遐想中的可能，都会成为他们所依仗的精神支柱。
“嗯，卿所言甚是，所以伍卿所言的计策究竟该如何？”
“臣想效仿烛之武之策，前往吴军大营，言退吴军！”
伍举此语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要说起当年这个“烛之武退秦师”，那的确是赫赫有名的。
百年前，秦国和晋国合围郑国，兵临城下，郑国岌岌可危。当此危难之际，一个叫烛之武的郑人，只身前往秦国大营，向秦穆公其中陈说其利害，并成功劝说秦穆公放弃攻打郑国。
非但如此，甚至还派兵是保护起了郑国，郑国的危机也就此得以解除。
而这个烛之武在此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圉正，平日里甚至有怀才不遇的愤懑，但其抓住机会，展现义勇，正可谓“五论救弱国，妙语退秦师！”
楚王自然也是听说过这个故事的，但在细细思索一番后，又不无疑虑的回问道：
“话虽如此……但彼一时此一时，当年秦穆公乃是远征郑国，对秦国无利，故而可说。而现在寡人受困于此，若能为吴人所擒，则对吴人是利益百倍！如此游说，谈何容易？而若只是言及四弟前来救援，只怕不够……”
“呵呵，请大王试想，若大王败，为吴人所擒，那么晋国方面又会如何？晋国必然会策动三军前来冒功，而我楚国腹地又比邻于晋郑，却远于吴国。吴人眼下又臣于晋国，届时晋国号令其会盟，陈蔡得复，吴人虽居大功，却又能有何利益？”
“而大王若能以陈蔡之地贿吴，吴人得此实惠，又何乐不为？故而，依臣之见，眼下倒是与当年烛之武之时颇有几分相似，或可一试！”
楚王一听，觉得此言虽是有理，但他也知道其实希望依旧是极为渺茫的。但是，如果真的有能言善语忠勇无双之人前往吴国大营，至少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这人选，实属难办。
“大王不必忧心，臣愿前往一试！”
此时，伍举又是毛遂自荐道。
然丹在旁，却沉咛道：
“椒公年岁已高，恐大为不妥，而且此间三千将士还需要将领统制，椒公若有闪失，那还得了？”（此前，楚王封了伍举为椒县县公）
这时，只见伍奢又摇摇晃晃的是站了起来，伍举见状也是吃了一惊，上前想要扶一把，伍奢却淡然笑了一声：
“父亲放心，孩儿尚可。”
在场的人有些惊讶的看着伍奢，伍奢站起来之后，又单膝跪地道：
“大王！臣愿前往吴营一试！”
楚王闻言，立刻是上前将伍奢搀扶起来：
“奢卿身受重伤，理应好好歇息，这事还是另寻他人吧！”
伍奢却执意不起，并是执意道：
“臣已思量清楚，臣必将据此与吴王余祭力争得失，说透其中利害。更何况，除此二因之外，吴国亦尚有有毗邻越国为患，在其背后是虎视眈眈。是以吴国方面确实也不宜与楚国交恶太深，余祭若能分析一二，定会有所取舍！”
伍奢侃侃而谈，说的也是头头是道，众人均觉到很有道理。
楚王坐在石头上：
“但是伍卿你这伤势……”
“臣这伤并无大碍，况且臣乃是前去谈判的，又不是要去拼命。所以这些伤势并无大碍，还请大王宽心。”
“但……那余祭若是不听卿之所言，甚至是要杀卿，又该当如何？”
“奢为使者，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况且奢此刻不过是一匹夫之人，余祭又何必杀我？若真杀我，那我师必哀之，若能哀而奋之，倒亦不为一件好事。奢眼下已难以上阵杀敌，唯有此举可助大王脱险！”
楚王听到伍奢的话，沉默不语，他在等伍举发话。
谁都看得出来，伍奢此举风险极大，其实完全不排除余祭会将他直接杀了祭旗。
他可以说现在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楚王之前的一些行为也让吴王心存愤慨，这对于吴国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个大好机会。
楚王不好明着让伍奢冒如此风险，所以想要等其父伍举说出来。
现场一片寂静，此计既然是伍举所献，他本想亲自前往，却因为身负三千将士统筹之责，自是不能去了。而现在他的儿子又自告奋勇，其实他内心深处也是舍不得，故而犹豫了良久。
“奢儿！”
“儿在！”
“奢儿当真要做那烛之武吗？”
“父亲放心，尚儿与员儿皆已长大成人。奢纵是身死，亦是心中无憾！”

第三百七十五章 伍奢只身往吴营
伍举随后又迟疑了片刻，又长叹一口言道：
“既然如此，还请大王恩准！”
楚王心中一喜，但是并没有就此表现出来。伍奢这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楚王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又来到伍奢身边：
“伍奢，此番便又要辛苦卿了！”
楚王轻轻拍了一下伍奢的肩膀，伍奢则是抱拳回道：
“下臣为大王甘冒奇险！大王等着奢的好消息便是！”
然丹见此，不由在一旁叹道：
“论古今之勇智，公孙杵臼、提弥明皆不过如此。此举若成，‘伍奢’之名定当垂于青史啊！”
伍奢闻言，却只淡然笑道：
“臣只想大王与父亲能安然撤离，其他的皆无从考虑，至于青史留名……呵呵，更无甚所谓！”
此时，其实所有人都十分清楚，伍奢此举虽不至于能有奇效，但起码也能起到一些敲山震虎，拖延时日的效用。
他们此刻也还并不知晓四王子的险恶用心，因此他们依旧是把一切的希望都放在蔡国方面。
而伍奢要只身前去吴军大营谈判的事情很快便在三千将士中传开了？而且他还是拖着重伤之躯前往，将士也均是不由为之精神一振。
楚王将其送至一线天处，伍奢言道：
“大王请回吧，奢便在此地别过。”
楚王洒落几滴眼泪，颇为感动：
“奢此番前往，不知归期，寡人……”
楚王此举倒也不完全是假惺惺，毕竟身家性命皆系于他身。
“大王不必忧怀，臣既是以身犯险，便无有退拒之理，待臣见到吴王余祭，自当据理力争！”
楚王闻言，亦是不禁点头道：
“好……一切便有劳伍卿了。”
伍举此时亦是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纵有千言万语，一时竟也说不出口。到得最后，也只崩出了一句：
“一切小心……不必挂念……”
伍奢与众人告辞后，一人缓慢而行，直至山下，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是遇到了吴军的斥候，斥候大声喝道：
“什么人？”
“楚臣伍奢，求见吴王，还烦请通禀一声。”
那斥候眉头一皱，见他一身楚人的装扮，但身负重伤，又无兵器在手。便只让人是先看住，他则是回了大营禀报。
此时，吴王余祭则还在为已是困住了楚王熊围而高兴，正在与其三弟夷昧，以及诸樊之子公子光，讨论着战事。
“如今，楚王溃败至罗汭，定然是要取道莱山，而莱山距离河道更远，并深入我吴国腹地，这一下，呵呵，他可谓是插翅难飞了。巢邑之耻，即刻洗尽，痛快！痛快啊！”
“王兄，此番我吴国若是能擒杀熊围，待王子弃疾继位，届时不仅可将之前的失地尽数讨回，甚至连楚国之地亦可占得一二，此战当真是大获全胜啊！”
“哈哈，吾弟所言甚是……”
便在此时，斥候来报，说是楚王派来使者前来谈判。
吴王余祭不由眉头一皱：
“何许人也？”
“自称是楚臣伍奢！”
“伍奢？……”
余祭不由是陷入了沉思。
“大王，伍奢此人正是当年加害先父的仇人伍举之子！”
此时，公子光在一旁是如是提醒道。
吴王余祭却显得有些疑惑不解：
“如此局面，楚人却还有什么资格前来谈判？寡人已是胜券在握，又何必是与他们多费唇舌？”
“此人看起来已是身受重伤，且周身也无兵器在身。”
此时，斥候又于一旁是如是补充了一句。
夷昧听斥候如此言，便是进言道：
“既然如此，大王见见此人倒也并无不可！权且就当是刺探敌情也好。”
余祭不由是点了点头，于是对斥候道：
“将其头部蒙住，押来！”
于是不多会，伍奢便被带到吴军大帐内，余祭兄弟就在里面，伍奢见余祭高高在上坐着，拱手作揖便道：
“外臣伍奢，见过吴王！”
吴王余祭见伍奢面色惨白，时不时捂住胸口，而且行走缓慢，确实是带伤之身，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对其进行了搜身。
余祭只笑了一下，先是不无嘲讽的言道：
“楚王此刻就在山上吧？”
“寡君此刻在不在山上，并不重要！奢此来，乃是为解大王之忧而来。”
余祭闻言，不禁是大笑起来：
“哈哈哈，替寡人解忧？熊围他刚愎自用，落得如此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如今，他已成了寡人的瓮中之物，不消一日，寡人便可将其擒来！寡人又能有何忧虑？”
“吴王怕不是忘了，此地距蔡国仅咫尺之距？”
“你是说你们的四王子弃疾？哈哈哈，他过不了河，也不会过河！”
“王子弃疾和我们大王兄弟情深，绝不会坐视不理，这山上尚有八千之众，待到王子弃疾的援兵一到，谁胜谁负，只怕还很难预料吧！”
如果余祭不是和王子弃疾有所勾连，伍奢这一番话确实能让余祭不得不有所顾忌，但现在，自然是吓不到他的。
而夷昧此刻亦是在旁说道：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刚才我们大王也已说得很清楚，王子弃疾他是绝不会来的。我劝你还是回去带个话吧，要不就把脖颈给洗干净了，要不就让熊围他向我们俯首称臣！呵呵，说不定我等还能给他留个全尸。”
伍奢见吴人如此侮辱楚王，不由深深吸了口气，并努力是让自己平和下来：
“吴王，辱人者亦自辱之，何必说得如此言语？”
此时，公子光却又是歪了一下脑袋，甚是不屑的言道：
“辱人？想当年，你们楚国强盛之时，又何曾给过别的诸侯面子？而当年连续拿下钟离、赖地，又是如何待我先父的？呵呵，好一个‘辱人者自辱之’，当真是厚颜无耻！”
伍奢闻言，却亦是不卑不亢道：
“此言不错，如今既是寡君的报应，那殊实不知，吴国的报应又何时会来呢？”
吴王余祭一听，寒着脸，注视着伍奢，并是握了一下拳头：
“你来此地，便是为了逞这一时口舌之快的？”
“自当不是，奢之前说了，奢此番前来，正是来救吴王的！只因吴人皆为智浅之辈，只知斗狠却不知如今已是大祸临头了！”
吴王余祭闻之不由大怒道：
“大胆伍奢！不要认为寡人不敢杀你。尔父与寡人尚有杀兄之仇，寡人正有意将你杀了祭旗，并以此一鼓作气，上山活捉熊围！”
“死而死已，伍奢不惧死，然则还请大王能静听在下一言。请大王试想，若大王执住了寡君，且勿论日后大王会如何处置寡君，然楚国大乱乃是必然。而眼下，若楚国陷入内乱，看似对你们吴国有利，其实断然并非如此！”
伍奢的这些话，不由是让余祭眉目来了一个挑动：
“哼！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此时，伍奢则进一步言道：
“吴国远处楚国东南，所比邻者，皆为无用之地。而我荆楚富庶之地，则皆是比邻于晋郑，请大王试想，楚国若败，究竟是谁可分得大头？”
“而晋国又为吴国之宗主，吴于晋而言，不过视为蛮夷。届时若晋国盟誓，因惧怕吴人做大而要大王退还领土，请问大王又该如何自处呢？”
“吴楚两国，虽为对手，却亦是同气连枝的！吴王不可不察！”
“况且，吴越两国争斗亦是数百年，且越国一直在伺机而动。大王如今虽一直惦记着楚国，难道可以忘记了这个心腹大患吗？”
吴王余祭闻言，不由得是与夷昧对视了一眼。
“哼！诡辩之辞，少在此处吓唬寡人！”
余祭带着甚是不屑的语气如是说道。

第三百七十六章 吴国的隐患
伍奢虽身受重伤，却傲然而立，不卑不亢的说道：
“越国是不是吴国心腹大患，是否不足为虑，我想吴王应该比谁都清楚！”
余祭则亦是依旧傲然言道：
“呵呵，你们楚国虽是与那越蛮交好，但你该不会以为，仅凭他们这等的小邦，也能撼动我吴国？寡人为何要惧怕于它？”
“虽是如此，然吴王若是执意要杀了楚王，楚王一死，四王子必定兴兵报仇，届时越国伺机而动，而即便是诸如齐国鲁国之流，恐怕也是想要分一杯羹的。待那时，吴王又该如何自处呢？”
吴王余祭闻得此言，面上骄矜之色瞬间收敛了不少。
由于是直接换了一个角度来看问题，所以伍奢所言就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的确，虽然他与王子弃疾暂时是同谋，但吴楚之间又何来永恒的友谊呢？更妄论像王子弃疾这样的人了。待此人上位之后，完全不排除他会继承其意志，继续举兵讨伐吴国。
退一万步讲，就算王子弃疾他本人无意伐吴，但保不齐其他人，尤其是熊围的死党会簇拥着他这么干。
毕竟吴楚之间是结下了血海深仇的。王子弃疾届时兴兵打他们，这才是楚国的“政治正确”。
外加北方的鲁国，宋国等也绝非易与之辈。若楚亡了，下一个难道不会挨到自己的头上？若如此说，吴国确实是要兜不住的。
余祭又盯着伍奢看了一会儿，随后又一声嗤笑道：
“伍奢，哼哼，还当真是有三寸不烂之舌啊。确实令人佩服，但是有一点你或许还并不知晓，那便是你们的四王子，是绝不会发兵为救的！你们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伍奢是何等的聪明，听出此言似乎有些不对。吴王余祭为何从一开始就笃定王子弃疾不会来援？
“难不成……王子弃疾果真是觊觎楚王之位，竟与吴国沆瀣一气？”
公子光见伍奢不再说话，则是在一旁补刀道：
“伍奢，某亦甚是佩服你的勇气，但是你们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来人呐，将此人拉下去枭首示众，以祭我旗！”
显然，公子光这是想要乘此机会报他的杀父之仇——尔杀吾父，吾杀尔子！
伍奢闻言，却依旧是不惊不恐，不禁是昂头大笑：
“哈哈哈，奢今日此行，便未曾想过能活着离开，待某千秋之后，定可青史留名！而吴国之灭亡，必始于此！”
“哼！狂悖之徒，危言耸听！”
余祭闻言不由大声怒斥。
“尔等皆为浅智之人，又如何能看穿其中的玄机？无论是出于何种原由，王子弃疾若得以继位，必要收拢人心！而为了能够转嫁其矛盾，亦必来报仇！楚强而吴弱，届时吴国三面临敌，难不成大王还想要躲在天牝之内？终生与舟同度？”
如果真如伍奢所言，那他们吴人恐怕的确是只有躲到海上去了。
“两国交战，纵是激烈万分，却终有回环余地。然则擒杀我楚国国君，我楚国毕竟乃为万乘之邦，又岂会臣服于你们？”
这时两个吴人士兵已是入帐，架起伍奢就要往帐外拖去，但伍奢却依旧没有停止说话。
“奢为使者，尔杀使者只会激得我楚人的抗争之心，八千之众，也绝非尔等能这般容易吃下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管仲言道，左书右息，倒行逆施之譬，必遭天弃！”
此时，那两个士兵已经架住伍奢，余祭这时喝道：
“且慢！”
“大王？”
“且将其放开……”
吴王余祭发话，那两个士兵也只得止住。公子光也不便多言，喊了一声大王之后，便不再做声。
“你们先下去！”
“喏！”
那两个士兵退出营帐，余祭捋着胡须，思量伍奢的话，思前想后，最终说道：
“伍奢，你想活命，亦并非不可，但寡人需要你做一件事！”
“哼！要杀便杀，奢不畏死！”
“呵呵，苟活总是比死了的好，能活下去，又为何非要以死相争？寡人需要你投降，并且去向楚军表明其意。”
伍奢闻言，不禁是冷笑一声：
“哼！奢绝不投降！吴王还是杀了某吧！”
“呵呵，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即为使者，杀了你，便是寡人的不义！‘左书右息，倒行逆施’之言当真是振聋啊！伍奢，寡人这是给你活命的机会，你若是不允，那寡人便只能将你带回吴国了！”
伍奢眯着眼睛，成了一条缝：
“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吴王恐吓之言，又岂能吓得到伍某？”
公子光怒道：
“好！既如此那便成全你，本公子便不信你是真不怕死！”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伍奢不矜不伐，让公子光一时自愧不如。
“来人！将其关入牢帐，任何人不得与其说话，违者军法处置！”
余祭也只得暂时先将他关起来，其获俘之后，亦是很少杀戮。因为吴国本就自诩是正宗的“姬姓之邦”，所以，总要讲些“大义”，来以此彰显自己的宽宏大量和高风亮节。
而这，也就给他自己带来了极大的隐患，他之所以最终会死于俘虏之手，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伍奢被直接关在一个牢帐之内，四周用木条加固，并是盖上帐布，只留下一个小门，作为送吃喝之通道，帐外则是站着两个守卫看守着。
因为伍奢已是身受重伤，看起来是虚弱不堪。所以，看守此处的护卫亦是颇为松懈。
而伍奢也一眼看出了这其中的关窍，只是一时也寻不见更好的时机。
而余祭也算是礼待他，这一日送的饭菜之中，除了粟米饭和汤，竟还能有几块羊肉。
伍奢倒也毫不客气，拿来直接吃喝。而听着帐外将士的操械之声，他又不免是忧愁起来，吃完之后，却将箸勺给暗中留了下来，而传饭之人也并没有在意。
待伍奢吃饱喝足，静坐了半晌，已悄然进入夜色。
伍奢捂着伤口，心中暗道：
“余祭似乎是有意将我囚禁于此，父亲与大王如今都危在旦夕，我若徒留于此岂不一事无成？”
伍奢耐着性子，并没有就此昏睡过去，而是手抚青铜制成的箸勺，约莫又过去了两个时辰，苦苦熬到了子时。
伍奢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察觉到门口的两个守卫呼吸渐渐沉稳，他在军营中长大，当年其父担任右司马之时，伍奢便跟随其左右，所以军营内的情况他可谓是了若指掌。
这两名守卫显然已是睡着了，伍奢悄无声息的起身，到了牢帐另一头，利用青铜箸勺开始挖土，因刚下一场大雨，土地较为疏松，挖起来也较为轻便。
不多时，他便挖出了一个小洞，伍奢尝试爬出去，却还不够，于是又继续施为。期间也曾听到那两名守卫的动静，便只能止住，待守卫撩开帐帘看了一眼，发现伍奢正卷曲着睡觉，便没有再进来细看。
如是，伍奢又花费了一个时辰，才算是挖出一个可以出去的通道。
伍奢悄无声息的尝试着将身体探出，见外边果然无有其他看守，于是，这便是立刻往外爬了出去。

第三百七十七章 伍举老矣，尚能翻车
或许是由于之前的动作幅度太大，伍奢竟一时不知自己的箭创复发而血流不止。
伍奢见状，只得是咬着牙，抓得一把草根，在嘴里咀嚼了一番后，再是暂且塞入伤口处，算是暂且堵住了创口。
随后又试着弯身潜逃，却也不知为何，吴军虽是有所防范，却也并不严密。
于是，伍奢就在夜幕的掩盖下，终是逃出了吴军的大营。
但这时，伍奢知道还没有彻底安全，于是他弯着腰，一路快速急行。
终于于寅时前是回到了山上的楚营附近，楚国斥候发现了他。只见他满身的血迹，也不由是吃了一惊。
伍奢被抬上山顶，此时太阳已于山峦之间是露出了一道缝隙。楚王熊围听闻是伍奢回来了，又惊又喜，顾不上君臣之仪，竟是跣足而出，一把搀扶住了伍奢。
伍奢本欲行礼，楚王却只摆手道：
“卿不必多礼，快说说，情况如何了？”
于是，伍奢将自己和吴王余祭等人的辩言，以及后续如何逃脱的事情是一五一十的禀告了一番，而楚王则是立即唤来了医者，给伍奢疗伤。
“卿一路辛苦，虽不能言退吴兵，但余祭那竖子显然也会投鼠忌器，如此，至少是能拖延一段时日的。”
医者给伍奢清理伤口，清水倒入，疼痛感让伍奢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这竖子所言吾弟之事……难道他……当真不会来救寡人？”
伍奢此时喘着大气回道：
“臣……臣不敢妄言！”
而然丹这时在旁，则是暗叹一声：
“大王，恐怕四王子他……会选择隔岸观火，坐等大王薨逝后，好继承大统！”
楚王双目圆瞪，不由怒言道：
“他……竟会有此心？他……为何要如此做？！”
众人沉寂片刻，随后然丹又上前言道：
“恕下臣妄言一句，大王当年上位之事，四王子他亦是一清二楚的，只唯恐他亦有此心啊！”
楚王闻言，不由全身震颤，并是惊呼：
“弃疾！弃疾他安敢如此！”
“大王，此事确有可能，按理我们派去送信的此刻早就该到了，而四王子的人马却迟迟没有动静，难道还不够存疑的吗？”
楚王听罢，整个身体都是软瘫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大石头上：
“那……那寡人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大王，臣等定誓死护卫大王！”
楚王听罢，却不无烦躁的大吼道：
“靠尔等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楚王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懵，也不知该如何回话。
伍奢此刻的伤口清洗完毕，将其重新给包扎好，但因失血过多，几欲昏倒，此刻尚在强撑，此刻半鞠了一下身躯：
“不过，臣也已将吴人之隐患尽皆告诉过了余祭，想必他肯定会有所顾忌……一时亦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四王子，兴许并无此意。如今正值雨季，渡河亦要备下舟船，或许还在筹备舟船亦未可知！”
楚王听到这些话，这才是稍稍冷静了下来，又顿觉自己方才的一顿操切，也是大大的影响了旁人的士气。正要再说得几句宽慰之辞，却得报山下已有吴军开始准备大举进攻了！
伍举顾不得年迈，当即请命下山应敌。
伍奢关心父亲安危，也欲一同前往。但毕竟他身负重伤，被其父亲止住。他只得是暂时留了下来。
原来，余祭在得知伍奢逃离之后，亦是大怒，当即派人前来追剿。故此，两千人马如今已追至山脚下。
伍举则赶至一线天之下，摆开阵势，命其全力守住此处。而他自己，则是又调出一千精兵，让其随他一同杀下山去！
伍举点兵，朗声高呼道：
“我们楚人不死则已，一死便要震天下！为了楚国，诸位不可畏死！且随伍某一同奋勇杀敌！”
而伍举在下山的途中，也已得了情报，吴人此番只出营来两千余人来追。此等规模，他们虽还尚可一战，但若是此刻露出一丝怯意，若让吴人察觉了去，毫无疑问，他们后面也将必死无疑！
所以，伍举决定是搏上一搏！他深谙此刻若是能够以攻代守，以进为退，亦不失为一个高招。
伍举奋勇争先，当先冲下山去，竟是直接杀入吴军阵中，吴军因不知楚军底细，猝不及防，眼看伍举率军攻来，犹如猛虎下山，一时间就自乱了阵脚。霎时间，喊杀声惊天动地，伍举虽是老迈，然依旧是率领着千人前冲后突。
正当伍举与吴人厮杀在一块，只听得吴军阵后，又是一通击鼓之声传来。又见一队战车是疾驰而来，直接窜入战局之中，横冲直闯，直叫伍举看得是心惊胆战。
他们无法应付战车，毕竟血肉之躯面对战车，劣势极为明显。伍举此前所极力奋起的士气，只在这一瞬间，便荡然无存了。
伍举情知大势不好，便是独自举戈，迎面直接刺中其中一辆战车马匹的眼睛，马匹吃痛，顿时人立起来，战车的惯性又将马匹是直接冲倒，战车也随之倒向一边，上面的人也径直是被压在了车辕之下。
伍举如法炮制，竟是一连挑得两辆战车，但他毕竟年岁已高，勇猛不及当年，这一番作为后，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便在此刻，从山上又冲下来三四百人。
这四百人分为两队，形成翼状，杀入阵中，吴军本就疑虑楚军的人马，见此情况，心中均是一沉。
不过吴军也是训练有素，见楚军杀入，仍旧是鼓勇冲杀，然毕竟其阵型已乱，败象已生！
吴军的统领担心这山上别又冲杀下来其他的援军，因此当即命其鸣金收兵。
金钲一响，楚军士气大振，吴军斗志消减，此消彼长，楚军愈发的勇猛，伍举本已疲乏，此刻也是精神一振，领兵一同追赶退兵。
不过楚军虽然只是出队一千四百人，但是想要再出兵也是很难，也不敢多追，只掩杀一阵后，伍举便也领兵后撤了去。
战罢，楚军清点人马，虽是杀敌六百有余，但自身亦是战损了三百。待伍举是回到了山顶，几乎喘不过气来。
楚王亲自给他端来一盏水，伍举低头接过，一饮而尽。
“大王，此战我军大胜，已击退吴军，杀敌六百有余！我方战损三百！”
楚王听罢，不由长舒一口：
“椒公智绝果敢，又勇冠三军，当真是不辱了伍氏一族之英烈啊！”
这里值得再提一句，楚王此言倒也不假。伍举之父伍参，当年即为楚庄王的宠臣，而晋楚邲之战中，伍参主战，而之后楚庄王之所以能够击败晋国大获全胜，伍举之父伍参又是居首功！
所以，伍氏一族，的确是可称一门忠勇！
“大王不可大意……吴军主力尚在，而且这里属于吴地，危机并未就此解除，如若没有援兵……只怕……”
伍举拖着甚是疲惫的身躯，说出了实话。
楚王闻言，不免心中一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是啊……吴国大军迟早必来，然而他们的援兵呢？
楚王往山下远方望去，一脸的茫然。

第三百七十八章 耳食之谈？
楚王熊围对于自己的弟弟王子弃疾其实依旧是十分信任的，甚至还一直想着待自己百年之后，可以直接传位于他。
然而如今他被围困这里，一江之隔的王子弃疾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其实，即便王子弃疾不渡河来救，只隔岸陈兵也足以震慑，而吴王余祭也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但这一切却并未发生，根据然丹之前的分析，以及伍奢从吴军大营处所得到的反馈，看来，他这好弟弟，似乎是真的别有用心了！
“季弟啊季弟，寡人可待你不薄啊！”
楚王在心中如此暗自吟着……
而吴军的此番试探可谓大败，这让余祭对于藏匿于山中的楚军实力的研判是出现了偏差。
他觉得现在也不宜再攻，反正楚王熊围已被困于此处，插翅难逃，擒拿楚王也是迟早的事，因此也并不急于一时。
而与他态度截然不同的，公子光则是对于伍奢的连夜逃走一事则隐隐表现出一些不忿之色。
夷昧心思缜密，亦是有所察觉，便是前来劝道：
“伍举老贼如今便在山上，若要报大兄之仇，届时侄儿只管去诛杀那伍举老贼便是。至于伍奢，侄儿不必担心，他迟早也是在劫难逃的！”
“嗯，叔父所言极是，侄儿自是明白的。”
吴王余祭此时却独自沉默着，迟迟没有说话。
“王兄又是为何事忧愁？伍奢之言不过是在那危言耸听罢了，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只见余祭是摇了摇头，并是慢慢分析道：
“王子弃疾在继位之后，的确不排除会为了稳定楚国朝野上下，而高举复仇旗帜。况且楚王熊围又与晋侯是有联姻之实，越国又如虎在邻。伍奢所言……的确是有几分道理啊！”
夷昧闻言，眼珠子一转，随后只冷笑一声道：
“呵呵，王兄，擒杀熊围之事，又何须我们动手？”
余祭闻言，讶然望向夷昧，随后夷昧又是坏笑道：
“现在最希望熊围死掉的，恐怕也并非是我们吴人，而是王子弃疾啊！”
余祭听罢，不禁恍然：
“对啊！妙！妙啊！诛杀熊围之事尽管让给王子弃疾便好，若是如此，他便没了任何理由来寻我吴国复仇了！而这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也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夷昧不禁是点了点头：
“王兄，这正是臣弟之意！光儿，所以方才就与你说了，待我们总攻之时，你只管去诛杀伍举伍奢，以及一众其他跟随之人便好！但务必是要放得熊围出困。届时我们在王子弃疾那，便也算是有了交代。到时候再想办法让弃疾他自己接手。呵呵，这个烫手的鸡卵我们不可亲手去抓，须得旁人操持方为上策！”
公子光闻言，深解其意：
“诺！侄儿明白！”
余祭此时又发出一阵大笑，并是拍腿彩道：
“叔弟此举甚妙！深得寡人之心！如此一来，确是替我们省去不少的麻烦！”
“只是……目前还有一件令人担忧之事！”
夷昧又如是言道。吴王余祭闻言又是眉头一皱，甚是迫切的问道：
“又如何了？”
“楚国境内从比阳关传出消息，说如今有人正奉楚王之命，将于夏汭集结楚国之义士，共讨我吴国！此消息也不知是如何传出的，就连王子弃疾也是不明所以！”
余祭本只想将熊围围困此地，听闻此言，得知现在竟出了如此的状况，这令他不免是有处处受到掣肘之感。
“此等耳食之言虽说看似微不足道，但也需的重视起来，熊围固然是失道寡助之君，但毕竟也主持楚国数年，而且更是筑起了那万中无一的章华台。据说其目的，就是为了吸纳天下之能士，且是不分贵贱，尽皆收留！”
“此行人中，若是出三两个像陈不占那样的人，亦不足为奇。虽不至于为祸，但终究也是个麻烦！”
要说这陈不占是何许人？
原来，当年齐国崔杼，在弑杀齐庄公之时，就有一个叫陈不占的人，听闻君主遭遇祸难，就要替君主赴难。
但此人，在离家的路上，吃饭时手抖得连饭勺都拿不住，上车后手扶不住车轼，连车夫都嘲笑其胆小成这个样子，离家前往又有什么好处？
陈不占回应：“死君，义也；无勇，私也。不以私害公。”
然而，当他到了现场之后，见到齐庄公被杀的惨状后，竟是直接给活活吓死！世人皆曰：“不占可谓仁者之勇也！”
而这一奇葩的人设，日后也就成为了赴君难的典型。
而楚王熊围收罗天下之亡士，而且又是披毛带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全单照收。若是真聚起来一些勇士前来救援，也确实费事。
“此消息何故是从比阳关传出的？”
余祭对此感到大为不解。
“这个臣弟也不为所知。”
而公子光此时在一旁又言道：
“此等流言，于我吴国大局无碍，二位世叔不必放在心上！”
吴王余祭也是说道：
“也是，确是不该过于操切了，还是先想着如何专心对付熊围吧！”
他们叔侄二人的性格相仿，也都是非常有理想有抱负之人，但是不拘小节，大大咧咧，这也为他们近乎于差不多结局埋下伏笔。
而夷昧则是相对稳重许多，深思片刻：
“话虽如此，但还是需要防范一二才好。臣弟觉得这后面也许是会有什么阴谋！毕竟，楚王的第一谋士李然，眼下并不在其身边，虽传闻是被熊围给气走的，但此消息尚未得到确认，不得不防！”
“李然？……”
余祭叹息一口气：
“此人的确是一个奇才！只可惜此番不在山上，若能将此人活捉，届时为寡人所用，岂不美哉！”
“臣弟是担心李然会留有后招来救楚王！”
夷昧如是提醒道，而吴王余祭却依旧是颇不以为然，只摇头道：
“嗐！何妨？熊围已是我们的瓮中之物！何人能救？且不论李然是何原因离开了楚王，就算是他来救，又能如何？难不成这李然是有三头六臂的神人不成？哼哼，寡人倒是希望他来，到时候便可将其一举拿下！”
公子光亦是抚掌笑道：
“正是，叔父之忧，不免也太没来由！援兵再有两日便到，届时熊围死期将至，不足为虑！”
“只需要将其逼入莱山，再想办法将其引入蔡地，待他成了孤寡一个，弃疾若此时还不动手，那也未免是太无用了些！”
“嗯，他肯定会动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熊围若不死，他又如何上位？”
公子光也是如是自信附和道。
三人之中，只有夷昧隐隐觉得此事不妙，但是见他二人都是这般的志在必得。深知此时他再多说也是无用，决定暂且暗中调度些人马，时刻关注夏汭等地的动向，以防不测。
便在此时，探子又来禀报。说楚军在山脚下开始建起了工事，余祭闻言，不禁冷哼一声：
“呵呵，未免太过天真，居然还想要以蝼蚁之力而与寡人作对！寡人三日之内若不拿下此山，便枉为国君！”
“待援军一到，侄儿愿为头部，驱赶熊围！杀尽仇人！”
公子光的请缨，也让余祭又发出了一阵狂傲的笑声来。
……

第三百七十九章 钟离讨援
再说李然这边，李然和孙武在比阳关稍作休整，便各自是朝着钟离和陈国而去。
李然策马飞驰，若不是马匹实在累得受不了，他都顾不上休息。如此仅三日之内，便已是赶到钟离。
而钟离县尹申无宇，在见到风尘仆仆的李然突然到来，也是不由吃了一惊：
“先生去而复返，莫不是……莫不是大王出了事？”
申无宇的直觉可谓是极为敏锐，毕竟他本就知道，他们的这个楚王，乃是迟早要出事的。而今日李然去而复返，若不是出了紧要的事情，又如何会这样？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事态居然会发生得如此快。
李然只点了点头，又稍是喘了口气。而申无宇见状，声音则不由发颤：
“大王他……尚在……？”
“如今楚王被困罗汭，不日只怕会被逼入莱山！若解救不及，恐有不测……”
李然的话没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申无宇扼腕道：
“哎……真可谓是兵败如山倒啊。昔日还如此大好的局面，只因大王非要固行己见，独断专行，不听我等谏言，以招致此败，实是可叹！那先生此来，可是要我等筹措军资，发兵前往救援楚王？”
李然闻言，点头应道：
“嗯，此番去救，需得日夜兼程，不得有误！然打算亲率钟离之师前去救援，大夫应该不会认为李然此举，是有越俎代庖之嫌吧？”
申无宇淡然一笑：
“先生本就是此地的县公，无宇本只是县尹，代行县公之责罢了。先生既来，莫说是调兵遣将，就算是当场将无宇撤了，那无宇也是毫无怨言啊！不过，葴尹宜咎那边……”
原来，如今钟离军队方面的统制，皆由钟离守将葴尹宜咎全权负责的，而他现如今正在外围修缮城池。
钟离地界，北连中原，南接吴楚，地理位置可谓是极为重要。此时钟离的驻军约有三万之众，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李然却并不能将所有将士都悉数调走，总还需得留下一些继续驻守屯耕。
而此事，因为李然乃是钟离县公，是如今钟离最高的长官，所以由他发号施令，倒也合理。
但毕竟这些将士都是听其统帅的，所以如果此事没有葴尹宜咎的支持，恐怕也是难成！
于是，申无宇带着李然去到了城墙处，找到了此时正在监督修缮事宜的葴尹宜咎。
葴尹宜咎在听闻李然所求后，亦是当即说道：
“既是寡君有难，臣自当倾力相助。但……钟离位置险要，亦不可不防。若先生调走了两万，只怕……如今钟离城池尚未修完，若突然来了贼军压境，又该如何是好？”
“所谓事有轻重缓急，葴尹大人，如今楚王危在旦夕，若不能前往搭救，恐怕楚国上下皆要乱作一团！届时将军又何以守土尽职呢？”
“毕竟楚王乃是身系一国之大势，万不可有事啊！”
葴尹宜咎闻言，亦是长叹了一气：
“先生所言，宜咎已是明白。寡君待末将亦是不薄。而事关楚国兴亡，宜咎又岂敢有丝毫怠慢！臣愿随先生一同前往相救！”
三人既定，便即刻准备挥师前往夏汭。
毫无疑问，申无宇亦是随军而行。三人率领大军，一路急行而去。
他们这一路人马，虽说是有两万之众，但实则能战者也就一万。只因其粮草辎重，后勤亦是占去了大部。
休整间隙，申无宇又来寻到李然，询问此番胜算几何。
而李然则是缄默少言，与他言道：
“只此两万兵马，想要深入吴国腹地救出大王，只怕亦是极难。可惜其相距最近的王子弃疾那，是全然指望不上的。唯有与孙长卿那里找来的陈国援军汇合，待我二军合围罗汭，必能成事！”
“陈国？他们也出兵了？”
“陈县县公乃是穿封戌，此人和长卿有数面之缘，长卿觉得此人靠谱，理应不会有什么闪失！”
对于孙武的军事才能，申无宇其实也是略知一二的。
“在下……只是担心大王会支撑不到那个时候……”
李然闻言，不由是往罗汭的方向望去：
“哎……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此时此刻，也唯有是听天由命了！”
“楚王之前何等锐不可当，楚国也是如此的大好局势，却被大王他搞成这般的田地！恐怕天命已不在寡君啊……”
显然，申无宇对于他的主公楚王熊围，是颇为有些失望的。而葴尹宜咎看了一眼申无宇，什么都没有说。
李然也同样是看了他一眼，与他正色言道：
“无宇，此事可绝非只牵扯楚王一人！当今之世，唯有晋楚相争，天下之人才能得安宁。若是乱了一方，其他中原诸侯，便会同样乱作一团。届时内耗四起，诸如鲁国季武子之流便会愈发肆无忌惮的在鲁国巧取豪夺，届时中原各国必然更加民生凋敝，暗无天日！所以，长久看来，楚国之衰败，之于天下而言，也绝非好事！”
随后，李然便将自己和孙武之前所分析的言语是跟申无宇又说了一遍，最后又总结道：
“所以，李某并非是为徇私情，而实为天下安宁，此番是必要去救楚王的！”
申无宇听得此言，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楚国之大势竟还有此等的效用！听先生之言，亦是令无宇茅塞顿开！先生心系天下安危！确是在下想得过于浅薄了！”
休息一二，他们三人则继续是率师赶路。两日后，终于是来到了滑汭，此地本是前往夏瑞和罗汭的必经之地，而根据探马来报，滑汭城邑此刻已为吴人所占，且陈兵近万。
眼下，他们无论是要去夏汭汇合，还是前往罗汭救楚王，都得是经过滑汭不可，而吴人更是在此处筑得一座小邑，易守难攻，显然是有备而来。
而他们如果在此地被缠住，势必也是要费得一些周折。只是时间紧迫，救援罗汭是刻不容缓。
李然站在高处，一边观察滑汭的地形，一边是派人前去寻一条可以绕开的小路。但在一番搜查后发现，若是绕路而行，反而要比起攻下此处还要困难。
而且。若是驻守滑汭的吴军于他们背后偷袭，他们的处境也会极为凶险。
“如果他们直接从城中掩杀出来，劫了我们的粮草辎重，那我们可就寸步难行了！”
李然如此斟酌了许久，随后才开口道：
“宜咎将军！”
“末将在！”
“你率领三千人马在城池正面二十里处安营扎寨，佯装要兵临城下之势！”
“喏！”
“无宇，你带四千人马在侧翼埋伏下来，对方若敢出城来攻，则及时支援宜咎将军。他们眼下应该还搞不清我们究竟有多少人马，所以多半不会全力来战。如果对方仅为试探，切不可暴露行踪，交由宜咎将军自行解决即可！务必要首尾相连，进退有据！”
申无宇亦是领命，随后李然又道：
“剩下人马便由我亲自统筹！粮草辎重置于宜咎将军正后方二十里屯下，留人看守！”
李然又详细划分了一应兵力部署，各伍长，统领尽皆听命于李然。
最后，申无宇和葴尹宜咎便各自领命而去。

第三百八十章 挥斥方遒
李然布置完毕，各部依计而至。城垣之下望上看去，竟隐约能看到城墙之上是有人头攒动，很明显被那葴尹宜咎所率领的三千兵马所吸引，前来探望军情的。
李然找到一处干燥的地方坐下，一旁的将领问道：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李然微微一笑，并甚是不经意的说道：
“点火升灶，便在粮草辎重之地！”
“大人……此乃兵家大忌，一旦暴露了屯粮之地，便极易被敌军寻到，若有闪失则对我军士气影响甚大！”
“无妨，李某还怕他们寻不见呢！”
随后，李然又命人将旌旗是立在山头之上，如此一来，不仅是将粮草辎重的大致位置给暴露了出去，现在就连他自己的方位也是展露无遗。
这让各部将领是一脸茫然，而李然却不慌不忙，只命一千人留守，却将五千人布局在粮草辎重的所在，进行埋伏。
还有六千多人，李然命一千人隐藏于在这座山和辎重之间，而最后五千人则直接匿在申无宇之后。
将领见他如此安排，不禁是眉头一皱：
“大人，敌军若是径直来攻打此处，葴尹和申大人恐都无法阻拦……”
“不慌不慌！只静观其变便是！”
李然的自信让将领们不敢再言，毕竟他李然的名声，在巢邑一战之后，便早已是名扬天下了。
况且他此后又屡出奇招，于他们楚国可谓是战功赫赫，人尽皆知。对于这些事迹，将领们也都是知晓的。
所以，现在李然虽是如此兵行险招，但申无宇和葴尹宜咎却依旧是对李然言听计从的。
随着一阵炊烟升起，辎重营内众人开始升灶做饭，而其位置也算是彻底暴露了。
李然也并不慌张，只管让这些人将饭食做好之后是徒步送去。如此几个个时辰过去，天渐渐也渐渐是黑了下来。
本来李然手上的兵力就不多，能战者也就一万出头，又要保护其粮草辎重，而如今李然竟是打算直接“放弃”辎重。
谁都知道，屯粮之处若是失守，那么他们的情况只会变的愈发的糟糕。只是，在李然看起来，他似乎一点都不重视这些辎重。
趁着夜幕，李然又命那几百名看守辎重的人手，都提前是准备好了锅盔，并悄无声息的分发给各部。
待到一切办妥，李然则是和衣而眠。留守在李然身边随侍的副将，见得李然竟依旧是如此笃定，也是无奈。也只得亦是跟着半寐半醒着，并时刻保持警惕。
李然这一觉，竟是直接睡到了卯时。待他一起身，便朝城池望去，眼看却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异动。其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颇为失望的神色来。
不多时，李然陡然发现城门竟是突然大开。且又有两行人马是列队而出，知道这是城池的吴军按捺不住了，终于上钩了！
李然这时又叫来一个伍长，并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那个伍长立马是下山而去。而李然随后又对身边的将领说道：
“一会儿若有人前来攻山，便请将军率所部抵抗，能拖得一会便是一会，务必是要全力以赴！”
“喏！”
副将也没有多问，退下后便是急忙开始叫醒那本就为数不多的将士们。
由于葴尹宜咎上半夜没敢合眼，而在下半夜也只敢是盹得一会儿，且更是彻夜没有卸甲。待他出得大帐，却突然就听得城池方向是有了敌军的动静。
细看之下，发现原来是吴军已然出动。
他忙点齐精兵一千，依照之前的部署，只稍作得一番冲击，却并未缠斗，又及时将其撤了回来，并稳住阵脚，企图得诱得吴军来追。
但让葴尹宜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对方亦是兵分成了两路，一路乃是前来冲杀自己的大营，而另一路则是绕道而行，直接奔去了李然所在的高地。
葴尹宜咎也知道，李然必是留了后手的。因此此时也顾不上他那边，只能是着力于自己这边奋力迎敌。
而申无宇在听到动静后，也知道城中吴军已经倾巢而出。就在这个时候，李然派来的伍长也是突然赶到。
伍长在申无宇的耳边低语几句后，申无宇奇怪的看了这个伍长一眼，随后只摆了摆手后言道：
“好！去回禀先生，无宇明白了！”
申无宇则是继续潜伏着，并没有就此暴露自己。
待那一拨吴军杀到了山脚下，却也并没有全部冲上山来，而是又分为了两拨，一拨攻山，一拨则是果然直奔屯粮处而去。
李然见状，不由嗤笑一声，号令各部，率领一千士卒是在那严正以待，奋勇抵抗。
吴人迫近，而伴随着一阵弓射齐放，围上山来的吴军一时竟是直接被压制住了。
只因在这一片山林之内，楚军乃是居高临下，弓箭手放出箭矢，让吴军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而且吴军由于是分兵几处，深入此地的进攻也并不十分的猛烈，而这一切也在李然的意料之中。
便在这个时候，屯粮之处竟是直接起了大火。李然回望，将领们见状皆是心急如焚。而李然却依旧是处之泰然，不慌不忙。
紧接着，又是一阵喊杀声传来。原来，那是伏击的楚军开始围攻前来火烧辎重的吴军！
就在此时，城内这时又出来一队兵马，却不管葴尹宜咎这三千人马，而是绕路径直冲向了屯粮之处。很显然，他们是为了去接应那一拨吴军的。
各处皆为战场，火光直照天际，申无宇本就带着四千人马，再加上身后的匿兵，两者合并，共计六千，等到城池第三次开合之际，申无宇一声令下，步兵当先，弓手殿后，戟兵则列阵冲击。
申无宇直接带人是冲入了城中，由于城内的吴军大部都已经出城袭击辎重去了，所以此刻正是空虚之时。
申无宇目无他物，只有滑汭城池，一时间箭矢漫飞，犹如蝗灾，铺天盖地，申无宇振臂大呼：
“诸位将士！今日叫吴军瞧瞧咱们楚国的大好男儿！”
申无宇的话语被探马传达，将士们都是精神抖擞，开始攻城。
原来，李然的计策便是引吴军出城攻打帅旗和辎重，他是直接放弃了自己的辎重，兵行险着，却让申无宇是直接攻城。
粮草辎重固然重要，但那毕竟是为了打持久战而作的准备。他非常清楚，只要他们能顺利攻下此处，那又有什么辎重是没有的呢？
而前来攻山的吴军，见得自己本家竟是被偷，顿是士气全无。想要回转救援，却又被葴尹宜咎所部给直接拦住。而偷袭粮草的吴军那边又自顾不暇，哪里还能顾得了回去救援？
此刻，李然又让旗手登顶挥舞，并是一通进军战鼓擂动。所有将士是倾巢而出，他和葴尹宜咎又合兵至一处，此时，李然身边却只剩下了几名伍长与十几名士卒。
李然亦是极为泰然的登上一处山包观看，雄姿英发，挥斥方遒，微微一笑，他眼看着申无宇是夺下了城邑。
毫无疑问，此战大获全胜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夏汭再见伍子胥
此战李然分兵多处，佯弃辎重，而主攻城邑。故意引得吴军前来偷袭，岂料这正中了李然的下怀。
吴军见大势已去，便只得是弃城而走。
而此刻，李然他们却已经入城，战损一千人马，虽然不算少，但是这种程度的牺牲，已经是拔得此邑的最小代价。
正所谓“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由于申无宇冲入城中是极为突然的，因此城中留守的吴军根本是猝不及防。
一顿搜查过后，又是俘虏了三千吴军，而李然也让申无宇是立刻收缴其城邑中的辎重粮草，毕竟城外的辎重此刻已经被尽数毁掉了。
随后，他又命葴尹宜咎前去劝降这些俘虏，看看有没有愿意与他们一起对付吴军的。
后来竟也有一千名俘虏，愿意跟着他们一起伐吴。
这也难怪，毕竟滑汭本就是吴楚二国相争之地。对于他们这些本地土著而言，是跟着楚国也好，是跟着吴国也罢，只要他们滑汭的家人能够相安无事，至于是谁来统制他们，对他们而言本就是无所谓的。
大战毕，李然却只允大军休整不到一日。翌日，李然这便又号令众人是继续赶路。毕竟楚王如今是危在旦夕，必须是争分夺秒的前去救援。
申无宇和李然策马并排而行，对于李然此番出奇制胜，料敌之前，申无宇也是极为敬佩。
“先生果然是胸怀经纬之才！实是令人佩服，佩服！”
李然闻言，却只摆了摆手，并是一声叹息道：
“哎……此等小计何足挂齿。只可惜楚王听不得大道直言，一意孤行而至受此困厄。李然未能劝住楚王，也实属大过。正所谓‘小功不抵大过’，然实是惭愧啊！”
“先生过谦了，寡君此前不晓先生所言之利害，以致如此。彼时，管仲虽能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然临死之际，谏言齐桓公不可重用易牙、开方、竖刁等人，齐桓公亦是充耳不闻，后至祸事降临，惨遭此三人毒害，饿死于宫中。此皆为齐桓公自取其祸也，又何妨管仲之贤明？”
“哎，然如今亦无其他所愿，只希望待楚王脱困之后，能迷途知返，克己复礼，自昭明德吧……”
李然言罢，也就此是陷入了深思之中。因为他知道，他虽是如此希望的，但依他对于楚王熊围的了解，他自知极可能也只是徒劳罢了。
又赶了几天路，已然临近夏汭，根据探马来报，陈国的县公穿封戌和孙武也已然到了夏汭，这让李然一直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了下来。
在确认情报无误之后，李然便带着几名侍卒，先行赶到了夏汭。
李然到了夏汭，孙武与穿封戌直接出营迎接。
穿封戌此次从陈国带来了两万三千多人，由于陈县比起钟离距离夏汭稍近，且大都是走的楚国地界，因此他们途中并没受到阻碍，所以是早到了一些时日。
另外，除了陈国和钟离之外，此时的夏汭，也聚起了一些其他的义士前来。正如夷昧所担心的那样。
就在李然他们正在商议究竟接下来该如何前往罗汭时，却听到一人于帐外朗声道：
“楚人伍员，愿随军一同前往救援楚王！”
孙武听闻，眉目一挑，朝那人招了招手：
“啊呀呀！原来是子胥来啦！”
伍员闻言，抬头一看，不禁一惊：
“呀！原来是子明先生和长卿啊！”
只见他直奔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是朝李然、穿封戌、孙武行了一礼后奇拜抱拳言道：
“眼下祖父与父亲皆随楚王出征，现被困于罗汭，员愿随先生一起前去救援！”
孙武闻言，不由笑道：
“子胥，你来了正是时候！如今先生正愁无大将可用。子胥来了，此间大事定成啊！”
“嗯，子胥既为椒公之孙，于情于理，合该出力。”
李然甚是自然的答应了伍子胥的请求。
其实，伍子胥在听闻楚王竟陈兵于琐地之时，他便知其必败。然而，仅凭他一人，却是完全无济于事的。
前些日子忽然传闻竟有人在夏汭欲组成义军，他闻得此讯，便是立刻从椒县赶了过来。
却不曾想，原来这一支义军的发起人，竟然会是李然！
而于此同时，申无宇和葴尹宜咎亦是率军赶到，跟穿封戌部汇合一处，如此竟也是东拼西凑起了四万之众。虽然并不算太多，但也绝对是有了一战之力。
同时，从罗汭溃败的楚军有一部分，也撤到了此地。
当时吴军趁着雨夜如天兵突降，楚军四下逃散，伍举和然丹只收罗了三千撤去了罗汭，其实还另有近一万兵马直接是逃到了夏汭，眼下自然也是一并编入李然的义军之中。
如此一来，好歹有五万大军的底子，勉强可称十万之众。
随后，李然等人便商议着接下来的行程，现在他们所在的夏汭，本就距离罗汭不远，所以强敌如今就在眼前，这路上恐怕是免不了要有一场恶仗要打。
孙武和伍子胥一起盘腿席地而坐，并在沙地上大致画出了当前的地形图，成为一个极为简易的沙盘。
“如果楚王能支撑到现在，那么他们此刻就应该还在罗汭，只是恐怕这并不乐观……依武看来，他们眼下应该现在已经退至莱山，而且吴王的大军极有可能已然将莱山给团团围住，甚至是有可能楚王那边已经是彻底兵败，被俘或者被杀，那也是无法的！当然，眼下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孙武的分析，虽是不无道理，但还是让伍子胥感到有些不适。
“祖父和父亲皆是久经沙场之人，子胥坚信，他们此刻应该只是被困守在莱山之上！”
“嗯……那我们就权且按照他们被困在莱山来算计，莱山深入吴国腹地，吴王调兵遣将也会更加的便利。我们虽然有五万兵马，但是和吴军相比，却也还是远远不够的。若想要顺利到达罗汭或者莱山，也绝非易事！”
“况且如今楚王究竟受困于何地亦不可知，为以防万一，员建议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奔至罗汭，一路则直取莱山！待是确定了楚王方位之后，再行汇合！”

第三百八十二章 诱敌之策
在吴国地界，还将五万兵马并分两路，这其实可算得上是兵家大忌。然而伍员的这一提议，李然在斟酌之后，却是同意了。
“无宇，宜咎将军，二位可率领两万兵马赶往莱山，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申无宇和葴尹宜咎当即齐声应道：
“喏！”
“长卿可随陈公一起，带兵两万前去罗汭，若是楚王不在，则及时赶往莱山方向！”
孙武亦是“喏”了一声，而穿封戌此时由于是陈国县公的身份，论起来和李然的身份是平起平坐的，不过他也是毅然听从其命道：
“诺！”
而孙武，此前虽然也曾被楚王封为叶邑的县公，但他一直以来，都以李然家臣自居，所以听命于李然那也是顺理成章。
随后，只听李然又道：
“这剩下的一万兵马，便由我来统制。我会居中联络呼应，左右相继！”
的确，他们此番是要深入吴地，若不能做到互相照应，就极容易被隔开围歼。李然考虑的也已经十分周祥，他们若不如此，无论是前往罗汭还是莱山，都将有被围歼的可能。
毕竟现在他们兵少，又是深入敌境。李然兵行险招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主意既定，即刻便是拔寨起行。左右二军皆不敢有半分的耽搁，毕竟要是他们去得晚了，楚王的处境便会愈发的不堪！
而于临行分兵之际，李然又是与众人是嘱咐道：
“兵家之事，瞬息万变，即便是有斥候传递信息，恐怕也有不逮之处，长卿，宜咎将军，二位若遇紧要之事，还务必要顺势而为，自行判断行事！”
孙武闻言，一点既透：
“武明白，先生放心！”
“诺！……不过……末将只是担心，一旦我等自作主张，研判失误，那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将军不宜妄自菲薄，古之善战者，皆为因势利导，因时制宜的。将军久经沙场，应最是懂得这番道理的。唯有如此便宜行事，才能最后出奇制胜！”
葴尹宜咎闻言，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随后李然又转身过来，是对申无宇言道：
“申兄，你常年为地尹之职，不务兵事，故而届时若有不能决断之事，大可兼听而明！”
申无宇那自是对李然言听计从的，所以亦是应声说道：
“先生之言，在下必当铭记于心！”
李然等到两个两万营分路出发之后，这才带着那剩下来的一万人动身。
而李然所带的这一万人又多为琐地打败的残部，这其中，便还有越国的大将常寿过。
很显然，李然之所以将其带在身边，亦是想可顺便打探得一些吴军的虚实。
伍员则亦是跟随在李然左右，三军互通有无，披星赶路而去。
仅两天时间，孙武和穿封戌便是赶到了罗汭，而此时罗汭，早已是人去山空，山脚下很显然是经历过了多场的恶战。血迹也已早已是成了黑色，残旗破布，偶有掺杂的断肢，令人作呕，触目心惊。
而那些箭支上的箭羽都悉数不见了，显然，大战之后，吴军还颇为从容的给稍作了一番收拾。
孙武又命人立刻上山查看，得来的回报也是山上已没有活人了。
穿封戌见状，不禁问道：
“孙将军，事已至此，我们现在不如马上赶去莱山，兴许还有机会！”
孙武则是陷入沉思，并是沉咛道：
“最多再半天的路程，申无宇他们就会赶到莱山。若不出意外，莱山之外必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而且其周围说不定也会设下些许伏兵，以待我等自投罗网！所以，我们这般贸然赶去，只怕也会徒然中了埋伏！”
穿封戌闻言，不由眉毛一挑：
“那我等现如今该当如何？”
但见孙武又是望向莱山的方向：
“莱山自是要去的，但是我等要放缓脚步，不可操切，且让将士有个歇脚之机，以备不日的大战！”
穿封戌毕竟也是领兵打仗之人，听得孙武之言，觉得亦是有理。于是，他们且放缓了脚步，且慢慢朝着莱山方向行军，并立刻派人前去探知前方战况。
再说另一边，申无宇和葴尹宜咎在孙武他们到达罗汭之时，他们距莱山也不过就半天路程，并且在必经之路上，还真的就遭遇到了吴军的小股侵扰。
葴尹宜咎知道越是临近莱山，吴军的阻拦便会更甚。而由此，也就愈发的可以研判出楚王应该此刻还在莱山之上。
是夜，随着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葴尹宜咎为了避免被吴军围而歼之，便是寻得了一处高地安营扎寨。
而距此四十里开外的李然等人，也是步步为营，且眼下已至月末，月出时分都已接近子时之后，故而整个晚上都等于是无有月光可循。
李然、伍员和常寿过等人此刻亦是盘腿坐在一片空地之上，他们此时也得到了葴尹宜咎那边的消息，同时也确认罗汭那里已是人去山空。
李然结合两边的信息，得知楚王现在已经退守至莱山，此事可以说已确认无疑。
“先生，莱山虽是险峻，但楚王据险而守已多日，现在只怕已是矢尽人乏了！”
李然听得伍员如此说，不禁是点了点头：
“确是如此，但我们眼下还是不能贸然前行，吴军势大，此番围困莱山，除了部署于山下的兵力外，恐怕他们定还有其他的调度！”
“而且根据莱山的方位来看，员以为，吴军主力，其兵力恐怕已达十万之众！吾等以五万兵力，若非是出奇制胜，只怕也是难以救得楚王！”
李然沉吟道：
“嗯，那子胥有何想法？”
伍员只忖量得片刻：
“先生，员以为，可命人让宜咎将军一部，先深入敌阵，诱其来战，随后吾等再前往救援，诱出更多的吴军，届时，只需长卿兄及时杀到，便可一举击溃吴军！”
李然一只手托在下巴，伍员之言实属兵行险招。虽然三处大军可由李然居中联络，但是三处大军相距近百里，信息传递还是太慢，这也正是李然让孙武和葴尹宜咎各自便宜行事的原因。
而这三处大军，若只在战时合并，这未免是风险太大。毕竟早了不能尽其功，而晚了却又担心葴尹宜咎部会被歼灭。
伍员此时当然也知李然的担忧：
“先生放心，依长卿兄的才智，此间可尽管托付于他！他定能不辱使命！”
“哦？子胥倒是对长卿他亦是十分的信任呐？”
李然对此倒是十分好奇，因为依照他的理解，长卿和伍员按理应该并不熟悉的啊？
他又何以如此笃定孙武一定会按时赶来呢？
……

第三百八十三章 善战之君？
听得李然此问，伍员淡然一笑：
“先生难不成是忘了？员和长卿兄此前也是有一面之缘的，但长卿兄的能耐，确是令在下折服。而且员亦是听闻了此后的巢邑之战，员虽未从军，但长卿所用之计略，员亦是一清二楚。”
李然闻言，亦是浅浅笑道：
“呵呵，其实子胥亦是智计超群之人呐！”
“先生谬赞，员之才能，与先生和长卿比起来，只怕还是难及项背的。”
伍员如是诚恳回道。
与伍员言罢，李然又回转过来，又与常寿过是询问道：
“将军以为如何？”
常寿过闻言，只叹了口气：
“过乃败军之将，何以言智？只唯命是从便是！”
来自越国的常寿过，此刻亦是非常明白，如今唯有是听命于李然，才有可能完成他自己的使命。
“好吧，既如此，那么便让宜咎将军于巳时中，直接开赴莱山救援。如遇阻碍，务必奋勇抵抗。后续便会有援兵会及时赶到，让他们不必心慌。”
“另知会孙将军，让他们于未时初，务必赶到莱山救援，不得有误！”
待几名传令兵皆领命而去，常寿过却又犹豫了片刻，支吾道：
“按照如此行军，陈公所部恐怕已是临近莱山了吧？传令之人若一时寻不得他们，他们提早赶至，岂不直接误事？”
李然将双手别在身后，抬头望着漫天的星空：
“长卿他断然不会如此，可以安心。”
在后半夜，申无宇和葴尹宜咎终于是等到李然处发来的号令，并是立刻又依照此号令，里里外外又详实的布置了一番。
而申无宇此时却依旧有些担心，毕竟此番是由他们打这一头阵，心中多少有些没底，只见他眉头一皱，问道：
“宜咎将军，你如何看？”
葴尹宜咎屏退了左右副将，并是抱拳回应道：
“子明先生此番用兵，乃是图一个出奇制胜。此举虽是冒险，但想来也是唯一的致胜之机。眼下，唯有希望他们能够及时赶来吧！”
申无宇闻言，亦是一声叹息道：
“某也是这般思索的，只是如此一来，我们这些从钟离带来的将士势必要损失惨重了……而且我部既为诱饵，吴军若不上钩，岂不白费？”
申无宇的担心很有道理，吴军若是围而不攻，静候他们的援军，那这诱敌之计自然会差上很多。
葴尹宜咎亦是沉咛许久，随后这才说道：
“我部既为诱饵，但亦可再分，可再另派一部为饵，点来五千，由末将率领，若是吴军不来，则静观其变，若是吴军来攻，县尹大人可再率师前来相助！”
申无宇闻言，亦是点头道：
“先生临行之际，亦曾交代要多听将军之言，既然如此，那便依将军之策！”
再说孙武和穿封戌这边，他二人领着大军，放缓了速度，并是不紧不慢的朝着莱山方向行军。
也亏得是他们走得慢，李然派出的传令兵果不其然，虽一时没有找到他们的方位，但也只朝前面追赶了一阵后，在临近晌午之时，终于找到了他们。
孙武在接到了李然的密令后，又抬头估算了一下时辰。而这时，穿封戌则是擦着额上的冷汗：
“将军明断啊！我等若是按照之前的速度行军，只怕此刻已是要误事了！”
“如今时间刚好！且命大军就地埋锅起灶，一个时辰之后急行，务必在未时初赶到莱山附近！”
孙武直接是下达了命令，而穿封戌对此也没有多话。
……
李然于昨晚安排好一切后，便是蹲在一旁作了一会小憩，伍员将自己披肩取了给李然披上。大战在即，伍员见其竟还能睡得如此沉稳，也是不由佩服起李然的这一份处变不惊的淡定。
而伍员毕竟还少不经过事，依旧显得是有些焦虑。由于大战在即，他无法安睡，所以只得在外是来回踱步。
只一个时辰过去，李然便是醒了过来，见得伍员如此操切，便是唤道：
“子胥！”
伍员听闻李然传唤，便是促步小跑过来：
“先生是有何吩咐？”
李然笑道：
“吩咐倒是没有，只是你这般走来走去的，也是于事无补。不如再闭目养些神，如此才能有精力面对强敌啊！”
伍员闻言，只苦笑一声，并是摇了摇头：
“先生是有所不知，子胥自幼便有一种习惯，每每临危，定然是夜不能寐，心焦万分，这个习惯只怕是改也改不了了。”
“但人之精力毕竟有限，似子胥这般虚耗恐也是不行啊。”
“哎，员又何尝不知？但自来如此，也不觉得会有何影响。来日依旧是行动如常的，必不会耽误大事。若是吵着先生，那员就走远一些便是。”
伍员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无妨无妨，子胥既然睡不着，那且坐下，我们一起闲话一会儿如何？”
伍员闻言，便是立刻抱拳作揖，回道：
“诺！如此，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先生能够不吝赐教。”
“呵呵，赐教不敢当。然亦不过是一介客卿，子胥不必如此客气。”
伍员抱拳作揖，甚是恭敬的回道：
“先生乃当世奇人，员仰慕已久。今夜能得幸能与先生在此长谈，足慰平生。只怕是会耽误了先生休息！”
“呵呵，那倒是无妨。对了，不知子胥对楚王是何看法？”
伍员闻言，不无是迟疑了一下：
“寡君雄才，知人善用，是我楚国绝无仅有的善战之君！”
“哦？善战之君？……然却认为，所谓善战之人，却无非是以下三种，一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二为百战不怠，三为败而不溃！”
李然的意思是，楚王熊围其实是担不起这“善战之君”的美誉的。他不仅是做不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也无法做到百战不怠，更无法做到将失败的损失降到最小。
换言之，楚王熊围的整体战略，完全是不计后果的。
伍员闻言，不禁是沉默了片刻：
“嗯，先生所言极是，但大王能唯才是举，知人善任，总该不会是错的……”
李然哑然一声苦笑，不可否认，楚王的这一优点也确实是有的。
伍员看到李然的苦笑，也是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但是……奈何寡君又是居功自傲，对包括先生在内的众贤达之劝言，皆是充耳不闻。寡君但凡能听得一二，又何至会有今日？”
“另外，寡君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虽在其带领下，我楚国确是造就了一番前所未有的光景。但这种强势，却也是建立在楚国庶民的苦难之下的，因此，纵是无有外因，亦不能长久！”
李然没有想到伍员对于他们的大王倒也能有这一番清醒的认识：
“呵呵，子胥既身为楚臣，却能有如此见地，也实属不易了。”
“先生谬赞。寡君此败，若不能从中吸取教训，那么他日终究还是会重蹈覆辙的！到那时候，楚国元气大伤，恐怕便要不复今日之盛了！”
李然知道伍员所言极是，但是对此他却也是无可奈何的。
楚王终究是那个楚王。
即便他李然再如何有能力，再如何智计超群，却终究却也只能是一步步眼睁睁的看着楚国就此沉沦下去。

第三百八十四章 葴尹宜咎诱敌
伍员也是颇具战略头脑的，虽然年轻人性子易急，但其言谈举止也是侃侃而谈，李然对此亦是颇为赞许。
待伍员是说完了这些，又是续而言道：
“员身为楚臣，本不该如此说。员知道，方才所言亦可谓是大逆不道。但常言道‘君有诤臣，国必不亡；父有诤子，家业必兴。’员如今虽是妄言，却对楚王是绝无贰心的。”
“呵呵，子胥此番肺腑之言，本就是据实而言的，即便是当着楚王之面说来，也是理所应当！”
伍员闻言，又是摇了摇头，不无叹道：
“其实，当初祖父以及申大人皆曾是苦心谏言于大王，而大王却皆不为之所动。既如此，员本是一微末之人，又哪里有这般的本事？！”
“呵呵，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楚王不听良言，乃为天命，此实非人力所能及也。”
“子胥啊，我看你这性子，未免也是太过于操切了些。兴许正是因你想得太多，以致你思虑太过，夜不能寐。所以，你日后还得是收敛一下心神才好，不可操切太过了！”
“先生之言，员深记于心！就如先生当初所劝员的所谓‘重为轻根，静为躁君’之论句，至今犹似吟于员之耳边，员受益匪浅！”
“呵呵，彼时子胥你和长卿交手，只因敌我不明，故而李某乃是以此言相激罢了。子胥年纪轻轻，却已有如此造诣，又出身军门，深谙兵法之道，子胥之才，其实与长卿可谓是不相上下啊！”
“不不不，在那日比试后，员亦是深叹长卿兄的武艺和才能！若论文武结合，长卿兄为当世第一！子胥自愧不如的！先生能得长卿相佐，日后也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且说长卿兄虽然是只长员三岁，但他可谓是冷静异常，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且可将武技、统兵、政事三者相合。更是能时常得到先生从旁指引，可当真是令人羡慕不已啊。”
“呵呵，子胥谬赞了，长卿他若在此，只怕那脸色得涨得通红了！哈哈哈……”
李然和伍员如此这般，一番彻夜长谈，眼看东方渐渐是泛起了一片红霞。
此时，常寿过亦是来到了李然和伍员身边：
“先生，待士卒们进食之后，是否要即刻出发？”
“嗯，即刻出发，不过……尚需缓慢前进，不得扬起灰尘。只需半日之内，到达靠近莱山的那一处山谷即可！”
“喏！”
常寿过领命而去，伍员一夜未眠，却依旧是精神抖擞，看起来也确实不受丝毫的影响。纵是李然，也不得不佩服这一股年轻人颇能熬夜的精力。
……
再说葴尹宜咎和申无宇所部，待他们到达山谷。而这是前往莱山的必经之地，吴军也定然会在这里布置大量的兵力。
葴尹宜咎左右观察了山谷周边的地形，又派出斥候前去打探。不多时，斥候便来回报，说这山谷两侧虽说山势不高，但也足可藏匿下不少人马。他们若只如此穿行，恐遭不测。
葴尹宜咎见状，不由是眉头紧锁。
“申大人，过得这个山谷，再行三十里便是莱山，不远处便可看见围攻莱山的吴军大营，而此处应该便是县公大人所谓的诱敌之所了！”
“嗯，县公既命我等即刻至莱山，他们届时会及时赶来救援。便是要以我部为诱饵，诱敌来战，再汇合县公和陈公所率之部，将敌军一举歼灭！”
“然而，此计虽妙，但风险亦是不小！”
葴尹宜咎又仔细的想了想，随后抱拳回道：
“大人，县公既是让我等于巳时中行动，现在尚且是辰时，料来应还为时尚早。可稍作休整，待时辰一到，便由末将先率五千人入谷，末将若是被人围住，大人可再派副将，再领五千人前来接应末将！而大人可领兵一千于此间殿后，以防不测！”
申无宇闻言，又看了看左右的山势，不免是倒吸一口凉气说道：
“之前不知竟是在此等山谷内厮杀，明知敌人会在前面埋伏，我等却还是要率军进入，并且是三军尽入，不留余地。若是援兵不到，那岂不……”
“大人可莫不是信不过县公大人和孙将军？”
“那自然不是。”
“既是如此，吾等便不可在此迟疑，县公大人既作此安排，自有道理，我等尽管上前厮杀便好！”
申无宇闻言，亦是点了点头。
“好吧！就如此安排！”
于是，将士们又原地休整，葴尹宜咎则趁此机会点齐了精锐五千，并是备足木盾等御矢之物。并命自己的副将是领着另一支五千兵马，随时准备接应。
待到巳时中，葴尹宜咎便领五千兵马进入了山谷之内，两边的山势虽不算高，但的确是如斥候所说的，但见两侧丛林茂密，确是能埋伏下不少的人马。
葴尹宜咎见状，也不免是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待其行至中间，忽地只听两边传来一阵击鼓之声，接着便是一阵箭雨袭来。
葴尹宜咎急忙命盾兵护住兵将左右，弓箭手则立刻进行反击，人数虽少，却也能做到井然有序，慌而不乱。
毕竟葴尹宜咎毕竟也是身经百战，这些精兵又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将士，所以各自都是心领神会。
但奇怪的是，敌人似乎只是射来箭矢，却迟迟不发兵来攻。而箭矢的准头也是一般，显然是对方也不敢妄动。
葴尹宜咎坚持了片刻，不由是勃然大怒，让几个声音洪亮之人朝山上的敌人叫嚣着什么“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什么“吴军将士齐卸甲，更无一人是男儿！”什么“尔母婢也！”
诸如此类各种难听的羞辱之辞在楚人之口中是一齐喊出，极尽羞辱之能事。而吴军将领果然是忍耐不住，立刻是命一队人马冲杀下来。
两军刚一交手，副将带领的另外五千兵马亦是立马冲进了峡谷，和葴尹宜咎汇合一处，共同抗敌。
就在此时，但见忽地正前方又是一阵灰尘四起，几辆战车是直冲了过来，铜甲锵锵间，但见一面大旗是迎面而来。
一个斗大的“吴”字，赫然而立。
紧接着又是鼓声大作，一排排步兵踏步向前，一时左右两侧大地震动，漫山遍野的敌人是突然涌了出来。
申无宇见状，当即拔出佩剑。
“杀！”
申无宇赶到之时，只见密密麻麻的一队队吴军步兵，正前方则是战车列阵，葴尹宜咎这边长矛如林，大声呼喝，声势也极浩大。
双方涉住阵脚，一触即发，申无宇心中一沉，对方看声势起码有三万之众，而且背后可能还有分兵，他们绝难是其敌手。
而葴尹宜咎在见了申无宇赶到，不由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

第三百八十五章 山谷鏖战
葴尹宜咎突然大笑，不禁是令申无宇大为不解，而对面的吴军将领也是极为茫然。
“狭路相逢勇者胜！”
葴尹宜咎只喊了这么一句，而吴军将领亦是一声令喝，当先战车是猛然冲击过来。
葴尹宜咎这边也有几辆战车，却被葴尹宜咎藏在身后，此刻也是不得不出。
箭矢如蝗，遮天盖地的互射，吴军战车数量显然布置得更多。待其冲击到楚军阵营之内，将士们慌乱之下，只能是匆忙去戳其马眼，钩其马腿，而吴军的步兵也随后杀到。
由于地方狭小，双方数辆战车撞击在一起，轰然数声，两边的马匹、战车碰撞，一起是掀翻在地。
但毕竟吴军是以逸待劳，且战车数量更多，葴尹宜咎他们之前是连夜赶路，舟车劳顿，比起吴军，其士气是要差了一截。再加上吴军本来就比楚军人多，楚军败象渐生。
不过，吴军本也没有预料到，楚军竟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纠集起了这么多人！
虽然他们早已是得了吴王储君夷昧的格外嘱咐，让他们绝不可小视了楚国的援军。但是，由于此刻大局他们吴军已经是胜券在握，所以他们本来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但现在，显然他们不敢再如此大意。对面先是五千，后面又来了五千，最后直接是涌来了一万！吴军将领毕竟不知其底细，也惧怕后面还会再有援军，因此一时极为忐忑。
所以，其冲杀的过程中开始有些分心，开始额外的注意别处是否又有冲杀过来的援军。
而葴尹宜咎则是持着朔，一车当先，挥舞间，丈许之内竟无人敢近其身，一时间宛如战神下凡，无人可挡。
只不过，战车虽是凶猛，但是待其冲锋过后，调转回头却是极为不便。所以，其优势立刻也随之骤减。
而且葴尹宜咎固然勇猛，但总也有力竭之时，因此到后来也是逐渐挥舞不动。待他行动一有迟缓，敌人便立刻是近上身来。
就这样，双方鏖战了一个时辰，楚军也终究是有些寡不敌众，开始有些吃紧。
而吴军此时也逐渐是显露出了疲惫之色，但他们此刻因为是深陷战阵之中，只能是与楚军缠斗在了一处。
就在葴尹宜咎和申无宇眼看局势不对，进退不能之际，就在此时，但听得峡谷的另一头，竟又传来一阵喊杀声！
又见一人是冲在最前面。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十五六岁的伍员伍子胥！
伍员面庞虽是稍带稚嫩，但一入战场，便也如同不知畏惧的牛犊一般，其身后的一万兵马也在常寿过的率领下是发起了又一波冲锋，大气磅礴之势，让楚军精神皆为之一振！
伍员冲杀而至，杀意果决，劲猛的力量带着迅捷，招式依旧刚猛，不留余地，李然在后面看的真切，不禁摇了摇头。
上次伍员和孙武之间的决斗，李然也在旁边，对于伍员的心性也看得清楚。
伍员的这一股发自根骨的“直”，便是他难以掩饰的特点。而他如果失去了这个特点，那么说不定他也会就此泯然众人。
因为是有了伍员和另外一万楚军的加入，局势顿时又再一次被翻转。伍员身后的战车纷至，冲杀的同时，亦是斜刺横劈的砍杀着吴军。
吴军不知其后究竟还有多少敌军，因此瞬间士气大败，溃不成军，节节败退下来。
李然在后观望，见此刻已是午时三刻，距离未时初还有一个多时辰，孙武究竟能否按时赶到，胜败可在此一举。
吴军虽然败退，但是却也没有再添置兵将加入，其实李然和对方吴军将领都是在试探着对方，双方究竟是有多少兵力将投入到这场鏖战之中，都是一个未知数。
待伍员是杀到葴尹宜咎和申无宇身旁，便是朗声唤道：
“二位大人，可还安好？”
“尚可，但你若是再晚至片刻，恐就见不到我二人了！”
申无宇笑着回应伍员。
伍员眼神犀利。
“无需担心，吾等只管死战，孙将军不久之后便会赶到！”
葴尹宜咎闻言，亦是顿时豪气顿生：
“好！既然如此，吾等便死战就是，专候叶公来援！”
葴尹宜咎不及多言，深深吸了口气，满是鲜血的双矛再度刺杀出去，伍员低声道：
“申大人也请自行珍重！”
伍员说罢，手中长剑翻飞，砍杀一阵，剑刃已卷，伍员就地一滚，捡起地上的长矛，点如繁星，专挑敌人要害刺去，所点之处，无不惨叫声不绝。
吴军退至谷口，却不肯再退，李然冷眼观望，眼看着楚军就要突破这小小山谷，急切间背后竟是又有一通鼓声传来。只见两万步兵又是齐齐杀到，大地震动，声势骇人。
伍员也是不由得一怔，眼看着吴军也已投入了五万之众。
由于距离较远，李然看不真切，远望过去只见那黑压压的一片。
毫无疑问，吴军的援军也到了！而且此刻，已经是将部署在此的部曲都悉数投入了进来。
虽然这是吴地，但军力调配终是有限，吴军上下总共能调遣的军力差不多是十五六万。
更何况这十五万中，不少是舟师。面对如今的山地大战，吴师显然并不占优。而此前吴王余祭对于楚国他处的后续来援也并不重视。
夷昧虽有所警觉，但他能在此处埋伏上几万吴军已然是他的极限。
而随着吴军这最后两万援军的杀入，吴军又瞬间挽回了颓势。在这小小山谷之内，楚吴双方就这样反复来回的拉锯着。时而吴军占优，时而楚军占优。
楚军见状，也不敢攻入太深，只得是渐渐退至谷口。伍员和葴尹宜咎固然勇猛，也不得不撤至李然处。
申无宇喘息道：
“先生！如今该如何是好？撤还是不撤？”
“不撤！”
葴尹宜咎和常寿过一咬牙，当即上前鼓舞士气，李然身边的十几面大鼓敲击的咚咚咚响个不停，震耳欲聋。
楚军再度重整旗鼓，抵挡吴军的冲锋，吴军此刻距离李然已不足千步，申无宇在李然耳边大声喊道：
“先生，还请你是往后再撤……”
因为战鼓在旁边正敲的起劲，李然也听不清申无宇所言。即便是猜测出其用意，但他知道他此刻也决不可退。
李然俨然已成了这支楚军的首脑，他只要一后撤，那楚军定然会立刻因军心涣散而溃不成军！
李然只摇了摇头，依旧是屹立不动，而伍员则手持长矛，护在李然周围，吴军也随时有可能杀到此处。
山谷内的鏖战继续着，血水流淌成河，并是在烈日炎炎之下，其血腥味直令人阵阵作呕！

第三百八十六章 穿封戌的决心
吴军和楚军在这山谷方寸之内，一番血战，山间林木之间每一寸都是堆满了人，但吴军的人数毕竟占优，他们也都逐渐是朝着李然杀去。
伍员始终在李然的身边护着，偶有几名吴军战至此处，也都被伍员是一一解决。
眼看着楚军就要落败，就在此刻，只听得身后又是传来一阵轰隆之声，如滚滚闷雷，摧山搅海一般，伍员回首一望，顿时大喜。
只见孙武站在战车之上，身边放着数根长矛，他手中拿着一根，对准吴军运劲一抛，霎时一个吴军被钉在地上。
战车奔腾，孙武投掷长矛，大开大合，所向披靡，转眼赶至，进入战阵。
随后，只见孙武是独自一跃而下，竟与楚兵是短兵厮杀起来。只见他噌的一声，拔出了系于腰间的大剑。此的孙武已是因为其叶县县公的身份而配得五尺之剑，因此其对战厮杀的能力亦是得以极大程度的提升。
只见他身轻如燕的跳到地面上，就地一滚，长剑应势直接斩断了几名吴军的脚踝，那几名吴卒立刻就倒地嚎叫了起来。
李然见孙武来的正是时候，不由松了口气。只见孙武和穿封戌是带领的两万兵分批涌入，吴军遥遥望去，只觉得漫山遍野的都是楚军，喊杀声、鼓角声也是完全压制住了吴军。
吴军根本不知楚军的底细，只觉得这楚军无数，根本杀不尽。不由立刻士气溃散，也不得不撤出峡谷。
而楚军方面也不敢是追击太深，只追出峡谷数里，便是停了下来。并是在那远远的射箭驱赶，大声呼喝着。
吴军慌不择路，有朝莱山方向去的，也有朝别的方向奔走。孙武顺手抓得几名俘虏，带到了李然面前。
李然正想要了解一下有关莱山方面的情况，但奈何这些俘虏皆是小卒，对于莱山的情况也不甚了然，只知吴王是定下了对莱山围而不攻的方略，且其兵力大致有十万之众。
至于楚王究竟如何了，是生是死却尚不可知。
这一战，令布置在此扼守要害的数万吴军是损失了大半，而楚军的伤亡亦是不小，可谓悲壮。
葴尹宜咎等人随后是收拾着战场，李然和伍员、孙武站在峡谷尽头的山上，这个地方可以隐约看到莱山。
三人经过商量，李然决定再向前行军十里，在一处高地上分设两个营地，营地可首尾相连，以防吴军偷袭。
探子很快来报，前面的败军已半数和围困莱山的吴军汇合，人数大约已有六七万之众，而现在他们手上的楚军，却仅剩下了三万多。
楚王此刻理应还在山上，但也是矢尽兵穷，危在旦夕。
李然知道，短时间内吴军是很难再调兵遣将过来的。但是如果时间一长，可就不好说了，而且根据楚王的情况，眼下也只宜是速战速决。
李然命人将峡谷的战车，无论好坏全都运至营地，并是让人东拼西凑的进行一番修缮，而无法修缮的，也尽可能的摆在营地的前部，以为疑兵。
一番布置之后，他则是与孙武、伍员、穿封戌等人一起商量对策。
孙武由于是秉持着一贯的作风，每到一处必亲自先去刺探一番，于是他是率先发话：
“眼下莱山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山上的情况不明，本想多去抓来几个斥候盘问，但奈何吴军防备甚为严密，多人一队，前后呼应，且游走不断，毫无机会下手。”
“且当务之急是要与山上的楚军取得联系。对方人多，若无山上之人一起协同配合，恐怕是很难杀退吴军，救援大王的！”
申无宇亦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葴尹宜咎此时亦长叹一声：
“话虽如此，但吴军守卫甚严，若是想要和山上的人取得联系，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孙武一只手托着下巴，眉头皱起。
“嗯，此事确实难办！”
伍员看了一眼李然。
“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李然亦是冥思苦索了片刻：
“今日乃是二十九，明日三十，如果有人能在趁着月色不明，上山去传递信息，待初一朔月天黑之际，让山上的残军攻下山来配合我等，或许可行！”
由于初一天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见不到月光的，所以的确是夜袭的最佳时刻。
“既如此，戌愿前往！”
此刻，只见身为陈国县公的穿封戌是自告奋勇，意欲独自上山通风报信去。
穿封戌性子爽直，李然之前在楚王摆宴之时就见过此人，这是穿封戌留给他的直接印象。
而他此前和楚王之间的那场“双簧”，虽是有些作秀的嫌疑，但也还是足见此人的确是名忠义之士。
对于先王如此，对于如今的楚王熊围，更是如此！
“此行十分危险，陈公……”
“寡君对戌的知遇之恩，戌纵是万死亦不能报其一，戌愿以死相报！”
李然闻言，不无感慨，不禁是点头道：
“好！既如此，那请陈公今夜穿上均服，吾等会佯攻掩护于你！待你上到山上，对楚王禀明情形。只待时日一到，我们便会发动总攻。届时便让他们冲下山来，自会有人接应他们！”
“喏！”
接着，穿封戌和孙武当即出得营帐，又去刺探了一番地形，并是观望今晚该从何处上山。
两人在外围张望，饶了大半个圈子，最后竟发现了一处小小的缺口。这似乎是吴军故意留下，专门诱得楚王下山的。
而且，此处山势也相对平整，丛林茂密，若是单人是极易逃脱。在这重重包围之下竟会出现如此的纰漏，着实是令他感到有些奇怪。
孙武对此亦是大惑不解：
“这是何意？”
“戌也不得而知，不如再四处看看，再做计较不迟。”
于是，二人又绕了莱山一圈而返，此时天色已暗，入得大帐便将所发现的情况是悉数说了出来。
李然闻言，稍一沉思后低声言道：
“这吴国，好恶毒的心呐！”
“哦？先生何意？”
对于吴军为何如此布局，孙武也没有想到。
只听李然是顺着话头继续言道：
“你们想想，目前最希望楚王出事的会是何人呢？”
孙武想了一下，随后立刻便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浮现出来。
“王子弃疾！”
“没错，王子弃疾乃是如今最希望楚王出事的人，而目前楚王被吴军所困，若是楚王当真是被吴军所杀，诸位觉得王子弃疾又会怎么做？”
孙武倒吸一口凉气。
“自是高举为楚王报仇的大旗，借故讨伐吴国，并以此来转移自己继位而引发的楚国朝野矛盾，也就顺理成章的能让自己的王位坐得更为稳当！”
“没错！吴人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想要放楚王孤身前去蔡国，如此一来便能将这个诛杀楚王的罪名是让渡给王子弃疾。然后，楚国亦必然生乱，而王子弃疾到时候也自然就不可能再有理由讨伐吴国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颓废的楚王
穿封戌听得吴人如此歹毒用心后，不禁是扼首道：
“这贼子可当真是用心险恶！”
“也实属正常，王子弃疾一直是等着能够借刀杀人，却殊不知吴国也在作如此想法。而他们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只不过到头来，谁都不想端着个烫手的石子罢了。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啊！”
李然对此间人情世故显然是了如指掌，不过他对此倒也并不挂念于心：
“眼下，且将楚王救下后再做计较！今晚我们就佯攻吴军。陈公，届时便有劳从那处缺口上去！务必迅速！”
穿封戌听罢，抱拳应道：
“诺！戌明白！”
随后，李然又对穿封戌是嘱咐了几句。让他在见到楚王之后该如何言语，如何行事，事无巨细，都一一说得清楚明白。
随后，又命葴尹宜咎是点兵五千，待到午夜时分，便要发动一轮佯攻，给穿封戌偷渡上山提供方便。穿封戌则是回营后立刻换上了均服，并于那一处缺口前是潜藏了起来。
弦月如勾，月光不甚明朗，时辰一到，穿封戌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战鼓和喊杀声。而后不久，但见缺口处少数吴军窜出并果然纷纷撤走，他当即麻溜的起身，弯着腰，借着夜幕和草丛的掩盖，也快速移动起来。
过了缺口后，便又直起腰来，奔走得更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山脚下。
只因这里本来就是吴军所留下的缺口，加上葴尹宜咎率部侵扰，吸走了吴军的注意，所以他这一路上他都并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
穿封戌奔上山，不敢做任何停留。不多时，便已是来到了半山腰，本来还有些平缓的地势，现在也陡然变得陡峭起来，穿封戌稍喘一口气，使劲朝上攀爬。
如此约莫又是大半个时辰，穿封戌终于是攀到了顶点，刚上到一块平地上，黑暗中几个明晃晃的矛尖便是直了过来。
“何人？！”
一人沉声喝道。
穿封戌躺在地上，面朝着上方。
“陈县县公穿封戌，特来救援！”
此语一出，穿封戌听到火石敲击的声音，一个火把亮起，那人立刻是看清楚穿封戌的面容，不禁又惊又喜。
“果真是陈公！”
穿封戌也看清楚这人乃是伍举，那苍白的头发和胡须此刻格外的顺眼，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伍举立刻是拿了一盏清水，穿封戌坐起来一饮而尽，随后站了起来。
“大王现在何处？”
“走！这便带你前往！”
伍举在前带路，穿封戌紧跟其后，那几个士兵则留在此处继续看守，又朝上行走一阵，只见一个破旧不堪不遮风雨的帐篷。
“何……何人在外？”
楚王在里面如惊弓之鸟，陡然喝道。
“大王，陈公穿封戌，特来勤王救驾！”
楚王闻的此言，当即从破败的帐篷冲了出来，穿封戌看到楚王此时亦是披头散发，身着亦是一身的均服戎装，若非他熟识楚王熊围，恐一下子也极难认得出来。
穿封戌正要行大礼，楚王一把抓住他的双肩。
“卿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山下来了多少人？”
“回大王，足足有来了四万之众，就在山下候命，但眼下敌势亦大，故而一时半会还上不得山！”
楚王得闻，竟然只来了三四万人，面色不禁又是黯然：
“只这一些人，恐怕是难以救得寡人！如今山下的吴军可谓是不计其数，而且后续还可能会另有援兵杀至！”
“大王放心，子明先生如今也在山下，而且还有宜咎、申无宇、伍员等人，就连叶公孙武也在其中！”
楚王顿时听到“李然”之名，不禁是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来。
“他？……他竟然去而复返了？看来天终究是不亡寡人啊！”
楚王在罗汭的山上靠着三千将士，在吴军以两千兵马试探之后，三天不曾再来进攻。而随着吴军援兵纷至，楚军在面对吴军的轮番攻势之后，终是快支撑不住，故而溃败至莱山。
而到了莱山，那三千人也仅剩下了五百，但是吴军此刻却列兵数万，只围而不攻。楚王也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野菜，失魂落魄，心惊胆落。
就在楚王失望之际，得知李然带兵救援，他的心情也变得极为复杂。内疚、惭愧、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恼怒。
“大王，山下虽只有三四万援军，但所幸这一路之上，凭借子明先生之谋，尚可一连挫败吴军数阵！吴军眼下虽依旧占优，但子明先生定然可以救得大王，还请大王宽心。”
楚王闻言后，是颇为不自然的笑了一下：
“李然能不计前嫌，前来救寡人，寡人自是心中欢喜。不知李子明他是有何良策？”
“回大王，后日便是初一，乃是朔月，先生想要利用朔月之际。带兵夜袭吴营。而我们可在山上进行接应，并且吴军此番于山下，尚还故意留下了一处缺口，虽然其用心险恶，但是倒也可以利用！下得山后，自会有人接应大王！”
“那一处缺口其实我等也早已已经发现，却不知吴军究竟是用心何为？！”
伍举的话让穿封戌沉默了一阵。
“大王，有句话……臣却不敢明说！”
楚王挥了挥手，只让他是但讲无妨：
“尔向来便是直言不讳的，对寡人亦无有丝毫谄媚之心。是有何话只说来便是，寡人必不追究！”
“大王，按照子明先生之意，这吴军留下这个缺口，恐怕便是想让大王能有机会逃去蔡国！”
“啊？寡人季弟如今乃为蔡公，吴人欲放寡人去蔡国？是何道理？”
穿封戌闻言，不禁是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此乃吴人的借刀杀人之计，他想要让四王子亲自动手，加害大王！”
楚王听罢，不由猛然一退：
“难道……难道季弟当真如此狼子野心？！胆敢弑君！寡人……”
楚王话没有说完，却再也说不下去。其实四王子弃疾一直迟迟不来救援，其用心早已是昭然若揭。楚王毕竟也不是傻子，自也是看得出来。
此刻的楚王熊围，突然是回想起了自己当年杀侄上位的过往，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
“难道……难道这便是寡人的报应么？”
“还请大王振作，子明先生如今已赶来救援，也已是布置周祥。大王不日便可脱困！切不可于此灰心！”
穿封戌如是劝慰言道。
这时，一旁的伍奢亦是开口道：
“大王，吾等既能以三千人抵得数万吴军，今又得子明先生前来相助。眼下正当重振旗鼓，与吴人决一死战！”
楚王眼神还是有些涣散，但是心总算是定下来不少，点了一下头，略表赞同。
随后，便让穿封戌坐下休息，并是询问了一番山下的情形。

第三百八十八章 朔月夜奔
楚王在听闻李然竟是去而复返，不由得是大笑几声后，随后竟又没由头的大哭起来，形如疯癫一般。
伍举和伍奢对视一眼，心中有些担忧，但又不好多言。
“李子明……”
楚王现在内心十分纠结，对李然有感激，有感动，却也有着一团的窝火。
“寡人不听汝言，汝便不辞而别，致使寡人大败至此！好！汝走了便是走了，今日却又去而复返，费要寡人承你相救之情，你这是有多急着要向世人证明汝之英明呐！”
“呵呵，然而时至今日，纵是你再有天大的本事，楚势已衰，却又能有何作为？！”
楚王依旧是如此的自大骄横，依旧是这般的不知悔改。
就像曾经有人说过的那句话：自古君王没有错！帝王家永远不会认错，错也是你错，他是绝对没错的。
所以，楚王是如此的好大喜功，而这样的“帝王之道”，显然是与李然的观念是有着极大的冲突。
只不过一开始，楚王还能居于下位，尚能做到礼贤下士，屈尊讨教。但一旦当他赢麻了之后，他那孤高自傲的秉性也就随之再一次的暴露了出来。
而这，也就是导致此后他与李然之间矛盾不可调和的最主要的原因。
所以，李然才会在彼时毅然选择离开楚国。毕竟徒留无益，又何必再是留着自取其辱呢？
只是，楚王和李然之间，虽是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但毕竟侃侃数年，终究还是有着深厚的君臣之谊的。
更何况，楚王之安危亦关系着整个天下的安宁。所以，为此二者，李然对于楚王的这一场危局，亦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
次日清晨，侍卒又端来了一万碗野菜汤，不见一滴油腥，令他实是难以下咽。楚王只喝了几口，便放在一边，穿封戌看到楚王如此艰难，不由哽咽道：
“大王……”
楚王苦笑着，无奈的接过菜汤，并是接过话说：
“戌，你可见过寡人吃得这般的苦头？”
穿封戌在心中略一思量，知道楚王的心思，便是进言鼓舞道：
“大王，当年晋文公逃亡十九年，又为追兵所追杀，路过卫国郊野之时，曾向野人讨食，而野人授土以饲晋文公，可谓亦是受尽屈辱。但其最后终是回到晋国继得君位，并是成就了一番霸业。大王如今嚼草以果腹，岂不正应了当年文公之志？或许，也不见得是坏事啊！”
“哎……此间道理寡人自是知晓，但只恨寡人身边是无有贤良可用啊！”
“大王是何出此言？大王身边之人可完全不弱于晋文公，晋文公身边虽有狐偃、赵衰、魏犨等人辅佐，然大王身边亦有陈公、椒公、右尹子革，再加内有卻宛、申无宇等人共佐之，又何言无人可用？”
楚王熊围在穿封戌的这一番言辞下，心情也变得稍好了些。不过，依着他的秉性来说，让他学晋文公那样忍辱负重十九年，依旧是不可能的……
如是，终于是到得初一，伍举、伍奢、然丹等人都围在了楚王的左右，伍奢这几日也已是去四处巡守，虽然其伤势只好了个大半。
先是穿封戌环顾了一圈四周：
“大王，还有诸位，今晚乃朔月之夜，无有月相。按照之前与子明先生的约定，子明先生会亲率军在山下对吴军进行侵扰。届时我们可伺机而动，从那一处缺口逃下山去！子明先生也会派人前来接应，各位无需太过担忧。”
这一切都是于一天前便已约定好了的，所以大家自是没有什么意见。
伍举将那仅剩的五百将士只管是先收拢到了一处，却也没有说晚上要有所行动，只是让他们做好防备，以免是漏了风声。
此时，穿封戌又突然是想到一事，不禁问道：
“对了，大王的服饰甲胄可还在？”
楚王的服饰倒是还在，只不过其甲胄在琐地惨败后，便被一名护卫给穿走引开吴军。
“有是有，却也只存得一套深衣……”
“那还请大王取出，交于戌来，晚上戌或有大用！”
楚王点头，便唤人是将那最后一身王衣给拿了出来，并是递给了穿封戌。
而穿封戌则小心将王袍给塞入胸前，一旁的伍举见状，也立刻是猜出穿封戌的用意：
“陈公此举，莫不是要效仿晋国程婴？”
“只是以往万一，若有不得已之时，也唯有如此！”
伍奢起身说道：
“陈公，此事还是由奢来做吧，尔贵为陈国县公，任重而显贵，不宜再如此冒险！”
穿封戌闻言，却不由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戌不过是一粗鄙之人，幸得大王赏识，不计前嫌，得此富贵。今大王有难，戌又岂敢贪生？诸位可谁都别与在下抢得这份救驾的功劳呐！”
听得穿封戌这么一说，旁人反倒是不便再多言。
楚王对穿封戌也是极为放心，知他对自己的忠心那是毋庸置疑的。
眼看天色渐暗，楚王心乱如麻，惴惴不安。伍举见时辰差不多，这才传令下去，要众人都做好冲下山去的准备。
山上的五百残兵，知道山下是来了援兵，士气皆不由是为之一振。
因为是朔月之夜，一到夜晚便是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在山间隐隐看到山下吴军营地的篝火，伍举将五百人分为三部分，三百人由他亲自率领，届时率军杀下山去，从其后部呼应援军。
另一百人则由伍奢带着，配合楚王和然丹从缺口出去，而楚王身边则又留下一百人，专为护住楚王的安全。
一切准备妥当，时辰亦来到了子时。忽然，只听得山下陡然响起喊杀声一片，火把摇曳，吴军营地顿是起了大火。
伍举见状，立刻是振臂一呼：
“快！胜败在此一举！请诸位一同随我杀下山去，接应援军！”
于是，三百人在伍举的领头下从大路冲向山下，而楚王此刻，则是在一百楚卒的簇拥之下，自那个缺口方向下山，伍奢所率领的一百人，则是在近旁打着掩护。
楚王在穿封戌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奔至半山腰，只听到一阵鬼哭狼嚎之声就在山脚之下。
楚王颤颤巍巍，一路颠走，眼看就要到得山脚下。却顿感身边竟嗖嗖射来两声！原来，是隐藏在暗处的吴军所射来的冷箭。
穿封戌见状，立刻举起木盾，护住楚王，并疾走如飞，朝反方向而去。
跑的没几步，却又有箭矢飞来。其中一只箭矢直直的插在楚王的脚尖之前，吓得楚王不由得低吼一声！身边的兵士纷纷倒下。
楚王急切道：
“李子明何在？！为何不见他前来接应？”
穿封戌此刻也来不及回话，只能是拼命抵挡，高举盾牌，挥舞着手中的佩剑，格挡箭矢。
盾牌上一时已经是插满了箭矢，然丹也不见了踪影，那一百来人也已是被射得七零八落。穿封戌一个拐弯，和楚王躲在一棵大树之后，但见又是一阵火光辉印，原来是又有几队吴军是追了过来。
穿封戌看了一眼对面，心中已有计较。
“大王！末将去引开他们，大王可顺着这个方向奔去，不要有任何的停留！”
楚王不无惊恐的问道：
“但……但寡人只一人又如何办得到？”
“大王！此间形势紧急，刻不容缓。还请大王万勿迟疑，迟则有变！”
穿封戌如是急切的促声道。
……

第三百八十九章 穿封戌拼死护楚王
待穿封戌是极为麻利的穿上了王袍，并最后推了一把楚王，随后便是跳将出来。
“寡人乃为楚君，天命之子！尔等这些宵小之辈，岂敢来动寡人！”
此言一出，那几队吴军当即围了过来，当先一人，乃是吴军的一名百长，特埋伏于此，所为的便是驱赶楚王到河边。
却不想“楚王”竟然也如此勇猛，居然直接是跳了出来“作死”，并且还如此猖狂的独自叫嚣着。
吴军立刻是围住了穿封戌，穿封戌呸了一声，又道：
“寡人虽贵为楚君，却亦是骁勇之人！尔等只要敢动得寡人分毫，寡人便要尔等有来无回！”
那名百长闻言，不禁是哈哈大笑，都只当这楚王是疯了。
而穿封戌此刻穿着王袍，手中佩着一柄七尺王剑，于火光之中是隐隐泛着一道金光。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们也就默认了此人便是楚王！
“哼！落魄之君，何敢言勇？！”
“将军，姑且让我等去试试他的身手！”
一个伍长如是朗声说了一句，然后便跳入阵中，举戈与穿封戌相对。
百长如是笑了一声。
“也好！”
原本百长所遵的命令，就是要放任楚王到得河边，好让他一人只身前往蔡国。
但是，若这时能够戏耍他一番，以为日后的谈资，想来倒也不错。
只见伍长举戈便是一个挺刺，直取穿封戌的喉咙，穿封戌朝斜边一跳，手中佩剑一个挥舞，扫向了伍长的胸前。
那个伍长冷笑一声，噌的一声，兵器相交，砸出火花，黑暗中煞是好看。
穿封戌佩剑翻飞，接连攻击，那个伍长本是瞧不起“楚王”的，毕竟楚王即便真的年轻时在行伍中待过，但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按理早就该荒废了的。
他又岂能料到，他们面前的居然会是一个冒牌货！只见穿封戌剑法精妙，身形灵活，刺、划、劈、撩、挂像模像样，这个伍长很快呲的一声，手腕被穿封戌刺中，长戈直接落地。
穿封戌一得手，不由傲然而立。
“哼！尔等小卒，岂能是寡人的对手！”
百长见状，极为吃惊，不由眉头紧锁，他本想在放走此人之前且羞辱一番，不料眼前的这个“楚王”竟会如此威猛！
一个什长又是不由冷哼一声。
“我来！”
只见这什长手中亦是配了一把短剑，一个缠绕，身形突冲，已然是扑到了穿封戌的身边。
穿封戌眼前一画，那长剑如同灵蛇吐信，贴着他的脸就过来，穿封戌身子往后一昂，倒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手腕翻动，佩剑发出龙鸣之声，划出一个半圆。
这一下既躲过对方的攻击，又反守为攻，什长噌噌噌接连退出去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这个什长也并非庸人。又低吼一声，短剑耍得亦是飞起，剑势纷至，直取穿封戌要害。穿封戌一个停顿，手持长剑直挺挺的冲向什长。
可惜什长的佩剑毕竟不及七尺王剑，故而什长一剑虽是划到了穿封戌的手臂，使其鲜血直流，而什长却也同时是被穿封戌一剑刺穿了喉咙。
什长一声不吭的倒在地上，随后发出呃呃的声音，眼见是不得活了。
百长看到如此情形，不由又向左右是使了个眼色，当即又有两个什长跳入阵中，和穿封戌是战在了一处。
穿封戌以一敌二，也并不落于下风。但由于前面手臂受了伤，血流不止，而这一交手，血涌得就更快了。
穿封戌一个分心，肩头又被刺了一剑，而穿封戌却也顺势刺伤了其中一人。
而另一个什长，便趁着穿封戌佩剑招式回撤不及，一剑朝穿封戌的后心而去，百长陡然想起军令，脚下一个交错，来到什长的身边，一把抓住什长的手腕，并是一脚踹向穿封戌。
穿封戌顿时被踹出去老远，重重摔在地上。
穿封戌弹起就跑，想要引开他们，岂料这些人居然冷眼观望，并没有追过来。穿封戌扭头一看，发现他们居然是准备朝楚王的方向撤去。
穿封戌只当是已被其识破了身份，不及细想，持剑又冲了回来，口中不由大喊道：
“尔等休走！寡人要将你们斩杀殆尽！”
百长回头看了一眼穿封戌，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吃不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一直以为这穿封戌便是楚王，又有军令让他们不得诛杀楚王。
本想就此逼着他到河边即可，可谁知这个“楚王”竟然不怕死的又杀了回来！
“这楚王莫不是疯了？”
百长在心中一个沉吟，而穿封戌已经又随手斩杀了几个士卒。
穿封戌转眼杀到百长面前，百长长矛一挥，欲赶退穿封戌，喝道：
“你既为楚国国君，吾等本欲善待，但你去而复返，莫不是只一心求死不成？！”
穿封戌不由冷哼一声道：
“宵小之辈，竟也敢如此小视寡人！寡人又岂能忍得！”
穿封戌隐隐看到楚王出逃的方位，百步之遥的草丛在攒动，知道楚王还没有走远，他在此拖延片刻也是好的。
这时，眼看又有一队吴军的人马赶到，见穿封戌竟是穿着王袍，在那奋力搏杀，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这一队人马的首领，亦是在百长耳边低语道：
“快放楚王独自离开！我等只须将楚王弃入蔡国地界即可！”
“但……这家伙怕不是疯了？！本已走远了，此刻居然又杀了回来！”
穿封戌待一连是杀得几人后，又是挺来一根长矛，直接刺中了他的肩胛，穿封戌吃痛，大腿又中了一戈。
百长见状，急忙呼喝道：
“住手！莫要杀他！”
然而穿封戌此刻早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佩剑犀利挥舞，凶猛异常，令人不得不反击自救，混乱中又一根长矛是不经意间，失手戳中了他的胸前。
穿封戌此刻口吐深黑色的血液，惨然一笑，直接是从口中喷出。
百长见状，不禁是跺脚道：
“啊呀！你们……你们这可要误了大王的大事啊！”
穿封戌单膝跪地，一只手捂住胸口伤处，一只手的佩剑向前一指，霸气的喝道：
“我楚……定……报此仇！”
穿封戌脑袋一沉，就此气绝，却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纵是敌人，亦皆是不由的敬佩起来。
“身为一国之君，竟也有如此气魄，实属难得！”
其实，他们又哪里知晓，这楚王居然会是个假的。而此刻真正的楚王，却早已是逃了出去。
楚王战战兢兢的一路跛行，直直又走出去了一里，却还是听到背后有吴军的声音，正自焦急，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楚王吓了一跳，身子往后面一倒，只听到那人沉声道：
“大王！武得子明先生之命，特在此处恭候大王！救驾来迟，还望大王莫怪！”
楚王听得这个声音，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
“原来……原来是叶公啊！”

第三百九十章 观兵之计
孙武一把将楚王拉起，此时楚王早已是惊弓之鸟，浑身瑟瑟发抖。
但听身后传来阵阵喊杀声，孙武又一个挥手，那些隐于黑暗中的楚军又瞬间火光其明，并一拥而上，拦截住了吴军。
孙武拉着楚王急奔，跟伍员汇合一处，而当伍员在得知自己的祖父和父亲都尚陷于敌阵之中，他亦是不由焦虑万分，只朝楚王是躬身行了一礼，便立刻是带兵前去接应。
“观从误我，弃疾欺我！观从误我，弃疾欺我……”
李然上前躬身行礼，并是搀扶起楚王。
“李然救驾来迟，还请大王恕罪！”
“李子明！……”
楚王见到李然，各种情绪一时涌上心头，不知该如何言语，但又不愿在李然的面前展现出丝毫的软弱来。
李然立刻将楚王是安置在一处大帐内，并是让几名侍卒照顾着，而他则是继续关注着战场的态势。
之前李然下令葴尹宜咎和申无宇引兵前往袭扰，乘乱利用火矢射向吴军大营，而这一次吴军因为也早已有所准备，所以当即是猛烈反扑。
而自山上冲下来的楚国残军，也被吴军直接围住。伍员心系祖父和父亲安危，立刻领兵去救。
就在这朔月之夜，吴楚两军都一时陷入苦战，因为双方都用火矢对射，因此莱山脚下瞬间是化为一片火海。‘’
孙武正在李然身边，听着远处的厮杀声，也显得有些着急。李然自也不能坐以待毙，命人在营地外围点燃了两个大火堆，并且在此是设下伏兵。
随后命孙武带三千精兵前去接应葴尹宜咎和伍举等人。
孙武的领兵而去，而那两处堆火也正好可以替他们引路。毕竟今夜实在太黑，若无火堆引路，恐怕也早已是乱了方位。
而由于楚人能看到火光，吴人也一样能看得到。所以李然在此是设下伏兵，便是专待截杀来犯吴军的。
李然在观望了一阵火堆之后，本想去拜见楚王，但靠近营帐，一个侍卒却在李然耳边低声道：
“大王已经睡下了。”
李然看着营帐内的烛光摇曳，只待了一阵，长叹一口气，便来到大营门口。
有了大营外的两堆大火引路，葴尹宜咎和申无宇很快也循路而回，而伏兵却依旧是安然不动，仅有小股吴军追来的，也仅是靠着从营中射出的乱箭便是将其逼退了。
于此同时，伍举和伍奢也在伍员和孙武的帮助下，终于从乱军之中是逃出生天。
两相战罢，夜半点兵，粗略估计此次又是折损了三千。李然命各处继续是严加防范，以防吴人前来偷袭。
而伍举此时再见到孙武，亦是百感交集，更是不由想起当年在朱方城时，他竟还想过要将孙武是置于死地。想到此处，他不由得亦是有些羞愧难当。而孙武则是对于穿封戌的就义之举亦是显得有些神伤。
李然又四下张望一番，发现然丹竟是不见了踪影。想来他身为文官，无有防身之法，在这黑灯瞎火的战乱中，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正兀自担心，却听到外围一阵吵闹，好巧不巧，竟是一队士兵直接将然丹给安全的带了回来。
李然上前一步，然丹有些狼狈的从马上下来，看到李然不由苦笑，拱了拱手。
“右尹大人能安然得归，委实令人欣慰！”
然丹闻言又再次苦笑一声。
“丹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命，敢问子明先生，大王如今何在？”
李然后退一步，并是侧身指引然丹入了楚王的营帐之中。
且按下伍举祖孙三代见面不表，李然又来见了孙武。
“长卿，眼下情势依旧危机，应想一法子撤离此地了！”
“吴军人多势众，现在眼看着就要天亮，待天一亮，吴人便会派人前来摸清我军虚实。而我军若一旦后撤，也必然会为吴军所追击。因此我军断然不可贸然后撤，撤则必败啊……”
孙武自是明白李然的意思，稍一思量，便是计上心来：
“先生，武有一计，或为‘观兵之计’如何？！”
“观兵之计？”
纵是李然博览群书，却对此也实在没有什么印象。
孙武神秘一笑，在李然耳边低语几句，李然闻言，抚掌大笑。
“好！长卿此计甚妙！”
次日清晨，但见楚军大营热闹非凡。原来是另有一支楚军，是高举着大旗，浩浩荡荡的开进了营地，而李然亦是亲自相迎，这一下看的众人皆是一愣一愣的。
李然又命人立刻扩了营地，看这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这是摆明了是要和吴军再次决一死战了！
伍员来到李然身边，不由低声道：
“先生！这又是何处来的援军？员为何从未听说？”
李然听得此问，却是咧嘴一笑道：
“呵呵，哪里有什么援军，这是昨晚从后营隐出大营的兵士罢了，是今早让他们再列队入营的。”
伍员略微一个愣神，接着便是恍然大悟。
“莫不是疑敌之策！”
“嗯，此为长卿之谋，然可不敢居功呐！但眼下这个消息还是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以防走漏了消息！”
“员明白。”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楚军都会趁夜从后营是悄悄出去几千人，然后第二天再大张旗鼓的进入前营，而营地也跟着扩充了数倍。
莱山之上，吴军亦是看的真切，便是前来禀告他们的大王，吴王余祭虽亦是将信将疑的，却因为之前遭受重创，也不敢再是轻举妄动。
只得是召来其弟夷昧、侄子公子光，以及众人一同商讨。
夷昧向来思虑谨慎，先是开口道：
“王兄，楚军深入吴国腹地，却还敢如此作为，不仅是在此安营扎寨，竟还源源不断的有援兵进入大营。前几日我军遭袭，我军也是吃了大亏的，足见他们援军数目着实不少！楚军势大，不如退兵而去，以防不测！”
“哼！真不知是哪来的这么多援军！竟是让那楚王这般死里逃生，令人实属不甘呐！”
穿封戌冒充楚王被杀，待到那个百长带着其尸身回来，余祭便知道是上了大当。且见对山上的楚军大营又是重新竖起了王旗，他便知楚王已经安然逃到了楚军大营之内。
公子光此时又是大声豪气的说道：
“此处乃我吴国地界，岂有我们撤退的道理？我吴军数万之众，不见得就剿不得他们！王叔何必担心？”
夷昧听罢，却是又摇了摇头。
“光儿，切不可操切，楚国实力，毕竟数倍于我吴国。而我吴国精锐已尽在此处，若是当真白白折在此处，纵然不是我吴国的灭顶之灾，却也是足以伤筋动骨的了！另外……可别忘了，我们吴国还有越国这一肘腋之患呐！”
公子光闻言，不禁是目露凶光。
“哼！迟早有一天，光定要灭了越国不可！”
吴王余祭听夷昧如此说，亦是不由叹了口气。
“但是……若就此放过他们，也属实可惜啊！”
此刻，吴王大帐之中，突然是又冒出一人说道：
“臣弟愿出使楚营，前去刺探一番！”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乃是他们的庶弟蹶。
“哦？是蹶由啊。蹶由确是其心可嘉，只不过此举风险甚大，你只身前往，恐有不测。你可知那熊围乃是一暴虐杀伐之君。他如今遭此大败，恐怕更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啊！”
……

第三百九十一章 蹶由犒楚师
蹶由听得吴王如此说，却是颇不以为然，只甚是淡然一笑道：
“呵呵，为国赴难，死则死矣，又何惧哉？！”
余祭闻言沉默良久，而夷昧则是从旁一声长叹道：
“哎……若是有季弟在……”
蹶由听罢，不由朗声道：
“王兄，蹶由可亦不见得就比不过季弟！”
夷昧所称的季弟，乃是其四弟季札，这季札乃是吴国众王子之中，少有的精通周礼之人，且其德操高尚，其名亦颇为中原诸国所熟知。他常年出使各国，面对各种情况都可做到游刃有余。
而吴王余祭见蹶由如此说，也是不由点了点头。
“蹶由，你此行可千万小心。尽量不要惹怒了熊围，此人正值新败之际，什么事都有可能做的出来！”
蹶由却又是颇为不屑的笑了一声。
“兄长放心，弟若不归，王兄便可不必迟疑，只管领兵攻打便是。若弟侥幸得归，则亦可探得其虚实。”
吴王余祭闻言，又是颇为语重心长的与他言道：
“熊围此人令人捉摸不定，你若能刺探得军情回来自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行，亦千万记得要明哲自保。寡人且派几个人随你同去，并是备下些许礼物，可以劳师之名前往！”
随后，余祭便命人点了十几名精锐，并是备下了马车，让蹶由一同带着前往楚营。
蹶由也不耽搁，当即出发，行至一半路程，便被一队楚卒截住，蹶由则是直接报出名头，且说明了来意，还将那两辆马车上的辎重给楚卒查验了一番。
楚卒不敢怠慢，当即是将蹶由围住，并派人是回奔楚营通报消息，而这队楚卒，名为护送，实则却是看守着蹶由，将他们皆蒙着面，慢慢的带去了楚营。
楚王熊围得知蹶由竟然胆敢带着十名吴军前来“劳军”，不由是一下子来了精神，甚是急切道：
“快将此人给寡人带来！快快快！”
李然看到楚王如此神情，眉头一皱，这些天李然一直想要和楚王深谈一番，然而楚王却始终是有意躲避，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
李然对此也是无可奈何，而现在楚王又很明显是动了杀心。
蹶由刚一入营，便被楚王给下令捆绑了起来，甚至连面都没有见，就要命人将他直接杀了祭鼓。
而李然情知此人绝不能杀，但楚王这里又是盛怒之下，一番急智，当即是起身作揖进言道：
“大王！可且派人去问问，此人来楚营之前，可曾占卜过？若是占卜了的话，又是否吉利？！”
楚王熊围闻言，却一时有些被搞得莫名其妙，但因李然毕竟是此番对他有救命之恩，故而对于这个请求，他又不好直接回拒：
“好吧！便依先生之意！来人，依先生说的去质问此人！”
随后，侍卒当即便是奔出了营帐，不多时，却又回到了帐内。
“禀大王，此人回答吉利，吴王请卜时说：‘我们现在派人去犒劳楚国军队，请前去观察楚王生气的大小而加以戒备，也许神明能使我预先知道吉凶。’而后，占卜的卦像告诉我们说是吉利的，卜辞上说：‘得胜是可以预知的。’”
楚王闻言，不禁是冷笑一声。
“此人死到临头，竟还敢如此狂妄！真当我们楚国无人么？此子不杀，难平寡人之心，传下命去，诛杀此人，以祭军鼓！”
“喏！”
侍卒正要出去，李然又当即出列。
“且慢！”
楚王见李然出言，又是稍稍一愣。
“子明先生又有何话要说？”
显然，虽说李然对楚王是有救命之恩的，但并不代表他们之间莫名的裂缝就此修复了，而李然此刻也完全是顾不得这些。
“大王，两军交战，双方皆死伤过万，又何来的劳军之理？此人分明便是来探我军虚实的！”
“既知是来探我军虚实的，又为何杀不得？”
“大王若是杀了此人，余祭恐怕便会就此得出结论，那便是大王现在处境是极为不妙。甚至开始胡乱杀人，就连使者都不放过！此对我方是极为不利的！此为一也！”
“其二，大王若是杀了吴王之弟，那么吴王余祭便可由此引来吴军对我楚人更大的怨愤，届时必将士气大涨，吾等现如今乃是深入吴人境地，若是如此，恐是大为不利！”
楚王当然知道李然所言乃是句句属实的，其实他也只是盛怒之下，才会想到要杀了蹶由来提振自己的精神。但此刻当他冷静下来，更觉得刚才的行为属实又有些丢人现眼了。
楚王心情极为复杂的看了一眼李然，并是长叹一声，语气低沉的回道：
“既如此，便有劳子明先生替寡人代办吧！寡人这心烦意乱的，且出去走走。”
楚王甚至不想见到这个蹶由，其实这也是李然所愿，依楚王现在的状态，的确是很容易就被蹶由看出端倪。毕竟楚王现如此是如此的萎靡不振，一旦让吴人是识破了楚军的情况，届时楚军便立刻会有倾覆之祸。
李然目送着楚王步出了大营，而然丹则陪在其左右。
“椒公！蹶由此人你看应该如何处置？”
李然竟如是询问起伍举来。
“举以为，杀自是杀不得的，不如直接将他轰走？”
“不妥，若是直接赶走，只怕也会让吴军识破我们的虚实！”
伍举闻言，亦是点头道：
“子明先生所言极是，还请先生明示。”
李然摆手道：
“既然避不过，那我们便姑且见一见这个蹶由。但这其中，我们也还得有一番布置才行！”
伍举缕了一下胡须，心领神会，便是立刻回道：
“嗯，先生所言极是，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先生代为下令吧！”
李然也是当仁不让，在孙武的耳边是又低语了几句，孙武点头表示明白。
伍奢伤势虽然好的差不多了，却因其面色煞白，而被李然支走，有意不让蹶由看了去。毕竟，李然现在要展现的，乃是楚军兵强将勇的表象，所以一点破绽都不能漏出。
李然又叫来了常寿过和葴尹宜咎，皆身着甲胄，端立于两旁，且常寿过本就是越国的大将，素有威名。如今若能够被蹶由识出，以壮楚军声势想来也是很不错的。
伍员精神抖擞的站在其祖父伍举的身边，而申无宇和李然分立两侧，此间之事皆暂时由伍举为尊。
端坐上位的伍举，立刻是命人将蹶由给押到了大帐之内，蹶由傲然而立，看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神采奕然，容光焕发，心中亦是不由为之一怔。
“将绑解了！”
伍举甚是淡然的说了这么一句，而伍员立刻上前，噌的一声拔出长剑，一个挥舞，便甚是麻利的将蹶由身上的绳索是尽数斩断，又挽出一个剑花来，帅气的还剑入鞘。
纵是蹶由见了，亦是忍不住赞道：
“好剑法！”
伍员面无表情的回到伍举身后。
“你我二军，不久前尚在血战之中，如今你却以犒师之名前来刺探我军虚实，纵是杀了你，也是不冤！”
伍举想要给蹶由一个下马威。
蹶由却面带笑容，活动了一下被捆绑过的手腕。
“蹶由此行乃是诚心犒劳，两国交战，总有一方要示出止戈之意，由此方能平息战事。寡君既是如此的心思，尔等这般的恶语相加又是何必？”

第三百九十二章 孙武的虚张声势
蹶由这一番抢白将伍举怼的一时语塞，而蹶由则又是嗤笑一声：
“呵呵，知过能改，君子之为也。既如此，蹶由也并非量小之人，便不在此咄咄逼人了。”
伍举闻言，不甘示弱，亦是发出冷哼一声，并正言道：
“方才公子说，吴王派公子来之前也曾是占卜了的，而且卦象也是吉利的？但依某看来，你们那占卜之人，怕不是才疏学浅之辈吧？若非如此，又怎会让贵公子来此独闯我们这龙潭虎穴来？殊不知，公子此行乃是九死一生的么？”
蹶由听伍举如此说，知其试探之意，于是亦不卑不亢的回道：
“呵呵，这吉利与否，蹶由又岂敢臆断？这些难道不都是上天说了算的吗？更何况，蹶由可并没有说自己此行乃是吉利的啊？大人又何以见得这卦象所指的便是在下呢？”
“哦？此话怎讲？公子是说……若我楚人当真拿公子祭鼓，亦是无妨的咯？”
“呵呵，若真如此，蹶由亦是无可奈何。只不过，蹶由是为两国休战而来，今日若是真的在此被害，那么贵军最好是有所防范。吾死，则我吴人必然同仇敌忾，将与贵军死战到底！大人许不闻‘哀兵必胜’之理？届时待我军大获全胜，那岂不正好是应了这一番的吉凶来？”
伍举闻言，不由是眯了眯眼睛：
“呵呵，巧舌之辈，占卜之象，素来是一事一卜。占卜前事，又岂有应于后者的道理？”
蹶由听罢，又不由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大人可真是孤陋寡闻啊！凡国之占卜，那必是视其一国之利害，又岂能是为一家一人？吾之死，若于国有利，那么对吴国而言，自然便是吉利之兆！”
“守护一国的神龟，又有何事不能占卜的呢？凶吉之断，除了上天，谁又能确认呢？谁又知道最终会应验在哪呢？”
“就像当年你们楚人也是一样的，与晋国城濮之战时，想必当年楚成王出征前亦是占卜了的吧？但最后呢？虽为晋文公所败，但这一瑞兆却最后在邲之战中得以应验。而蹶由的此番出使亦是如此，对于我吴国而言，蹶由的生死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呵呵，公子能言善辩，实在令人佩服。未曾想，吴越虽为蛮夷之邦，竟也能出得如公子这般的智者。”
“公子莫怪，其实我等也并无加害之意，只是方才有意试探先生一方，看看先生到底是会做何反应！”
李然闻言后，便是恭恭敬敬的如是回道。
蹶由见状，亦是淡然一笑：
“哦？这位莫不就是鼎鼎大名的子明先生？”
蹶由见此人气宇轩昂，如圭如璋，再综合其年纪以及站位，自然而然的就猜出了李然的身份。
李然命人端来热水，并算是以礼待之。
“公子言辞犀利，出使我营，能够做到如此不卑不吭，有理有节，着实令人钦佩！”
知道这李然是来唱的白脸，蹶由却并不买账，依旧是大刺刺的说道：
“只不过，仅这一盏的清水，未免也太打发了些，如此待客之道又如何能体现大国的礼数？更何况，蹶由来此，亦是带来了诸多犒军之物的。何不摆上筵席，以礼待我，如此也好让蹶由回去复命。”
李然闻言，知道此间作局绝不可失了礼数，于是立刻命侍人前来，并是叫唤了一声道：
“今有贵客来此！速速摆上筵席，招待蹶由公子以及一行随从，不得有误！”
而随蹶由一起来的数辆车载的牛羊，李然也让人悉数卸下，并暗中下令营中所有将士皆不得擅动，违令者立斩不赦！
非但如此，李然还命人四处去搜刮来各种山珍之物，以为款待之资。而且，还命人将本就为数不多的事酒（一般是老百姓饮用的浊酒，类似现在的酒酿。）只取其上清的部分，以姑且糊弄为款待贵客所用的清酒。
李然之所以如此做，很显然，就是为了彰显出现如今楚营中辎重充沛的假象。
而大宴之上，蹶由也毫不客气，在筵席内是一通大吃大喝，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伍举举盏敬酒，几次三番的想要从他口中套出吴军的虚实，但蹶由也是守口如瓶，并没有吐露出半分。
这时，但见孙武也从营帐之外进来，李然见状，便知他已经是备好了一切。
“哦，长卿啊！来的正好，倒也给你是留了位置的。”
“谢先生！”
孙武手持剑柄，直接坐在了蹶由的对面，蹶由也感受到了此人身上的杀气，拿酒盏的手不由的一个颤抖，撒出来些许酒来。
而孙武却依旧是视而不见，端起一个吃物，便是不管不顾的吃了起来。
“这位……莫不就是名闻天下的孙长卿孙将军？”
孙武斜眸看了一眼蹶由。
“没错，正是在下！武跟随子明先生南征北战，所到之处皆战无不胜。近日听闻楚王欲对吴国再度用兵，故而孙武去而复返，特来此再讨得一番功名！眼下楚军兵强马壮，也正是用兵之时！故而，吴王余祭的性命，我孙长卿那是志在必得啊！”
“只不过，我家先生崇周礼而好义，不忍两国再见刀兵。故而追武至此，只欲说和吴楚两国，以免两国再起刀兵。毕竟说到底，兵连祸结，到头来受苦的终究还是庶民百姓！”
孙武的声音如同要穿云裂石一般，却又不是大喊大叫，句句铿锵有声，过了片刻，言犹在耳。
蹶由能言善辩，但是面对如此猛将，仿佛对其有一种天然的压制，何况孙武虽然年轻，但散发出的将帅气息，他也是前所未见。
孙武毕竟是声名在外，且其所言皆是与此前的情报是对得上的。因此，纵是蹶由不全信，却也是要将信将疑的。
只见他讪讪一笑，放下酒盏，并甚是不屑的反问道：
“呵呵，恐怕，将军想杀寡君，也没那么容易吧？”
“是否容易，不日便可知晓。孙某既能杀得一个，又如何杀不得两个？”
孙武将旧事重提，言中之意，无非是说当年他既能设计杀败吴王诸樊，那今日便也能杀得了吴王余祭。
且言辞之中可谓是极尽威胁之意，但见孙武言罢，便将手中的一盏酒是一饮而尽，慨然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筵席结束，蹶由和他所带来的那十个吴军侍从便是走出了营帐，但却见楚军已排成两队，一个个皆是军容肃整，铜马金戈，声势骇人。
而别处的楚军或在巡视，或在操练，有条不紊，营地周围的战车坚固，战马井然，营地的后方还有人呼喝，听起来人数实属不少。
李然和众人亲自将蹶由送至营地大门，蹶由环顾四周。
“先生可还有什么话要蹶由带给寡君的？”
李然淡然道：
“呵呵，只说‘若战便战’即可！”
蹶由不由一怔，随后又拱手道：
“呵呵，若战，我吴人也绝无退缩之理！我吴人之坚毅也绝不亚于楚人！”
蹶由就此出至营地，并朝吴军大营方向而去，李然等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孙武开口言道：
“先生，如此言说，吴军果真会退？”
而李然却只摇了摇头：
“退与不退，只在余祭的一念之间了！”
“那……这蹶由所言‘绝不退缩’却又是何意？”
伍举从旁，亦是不由发出一声疑问来。
“呵呵，这不过是他在那虚张声势罢了。不过保险起见，还需得是加强戒备，命人严加防范！”
这次蹶由来刺探军情，李然诚然已是做足了准备。孙武也是说得极好，只是这蹶由聪颖机悟，博识而有才辩，也不知他是否看出了这其中的端倪。
毕竟，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对楚军其实亦是极为不利的。

第三百九十三章 撤退的艺术
蹶由安然回到了吴军营地，余祭听闻后当即召见。其实他的这个庶弟能活着回来，已然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
按照他们对于楚人的理解，他们就算是不杀蹶由，也应该会将其扣押才对！
“弟一路辛苦！”
余祭迎接至营帐门口。
蹶由促步上前，亦是深鞠一躬。
“托王兄洪福，臣弟蹶由也算是不辱使命，得以顺利归来！”
余祭上前将其扶起，并是携着蹶由的手一同往大帐走去。
“来，快跟寡人说说楚营那边的情况！”
于是，二人进帐，夷昧和公子光也一起跟随入内，四人各自席地而坐。
“臣弟初入楚营之时，楚人无礼，臣弟是直接被绑了起来，且楚王直说是要杀了臣弟以祭军鼓……”
蹶由将自己在楚营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详细叙说了一遍。吴王余祭在听完之后，猛然大怒拍案而起：
“哼！楚贼实属可恶！他们如今乃是我吴国的瓮中之物，却还敢如此嚣张，当真是欺我吴国无人么？”
“光儿！”
公子光俯身道：
“臣在！”
“你这便点兵两万，前去讨战！寡人随后便来接应！光儿若能取胜，便独居首功！若无法取胜，寡人便来助你！”
“喏！”
眼看公子光站直身子便要出帐，蹶由却立刻起身阻拦道：
“且慢！”
公子光奇怪的看着蹶由，吴王余祭也有些料想不到，因为蹶由他素来低调沉稳，在军营中言辞亦不多，而如今却竟然直接阻止他下得此命令。
“王兄！楚强而吴弱，如今楚军已枕戈待旦！若是贸然前去讨战，我军恐吃大亏！”
吴王余祭闻言，又在几案前是来回踱了数步，并甚是气恼的问道：
“那依蹶由的意思，莫不是要寡人就此撤兵不成？”
蹶由叹息一声，说道：
“大王，眼下那李然和孙武皆在楚营阵中，我们如此贸然行事，于军不利。而且据蹶由观察，似乎越国的常寿过也在其中，楚越联合，实非吾等如今所能承受的！还望大王三思！”
余祭又一阵来回踱步，迟迟没有言语，而公子光立于帐口倒是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仇人近在眼前，怎能如此轻言放弃？大王切莫是被楚军的虚张声势给吓唬住了！王叔，你只管下令，光定可立下大功，驱熊围而擒住孙、李等人，献于大王帐下！”
“不可，李然、孙武之名扬于天下，万万大意不得，且楚军近日援兵不断，他们在此绝非是临渴掘井之辈。我等切不可轻敌冒进，此为兵家之大忌啊！”
“哼！兵家大忌可不仅这一条，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岂不亦是作茧自缚？”
公子光和蹶由均是据理力争，不肯让步。一时之间，吴王余祭也不知该听谁的好了。
而夷昧这时又站起身来进言道：
“王兄，臣弟亦有一言。”
“嗯，叔弟且说。”
“大王，我们此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抵御熊围的十万之师。其次，则是伺机逐熊围去到蔡国，好引起他们的兄弟之争。但眼下，若是熊围到不了蔡地，难道王子弃疾便不会动手了吗？”
余祭闻言眉毛一挑。
“哦？叔弟还请进一步说来？”
“呵呵，既然他们兄弟二人本就不睦，且如今这更是路人皆知之事，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就此放那熊围离去，熊围今日新丧楚国十万之师，王子弃疾又岂会放过此等良机？届时，他们楚国内部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我等只管看热闹便是！呵呵，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也！”
余祭闻言，不由是拍掌大笑道：
“好！妙哉！妙哉！而今熊围在吴国大败，熊弃疾又没有及时来救，眼下就算是他不想反，那也是绝无可能的了！若待熊围是缓过劲来，亦必定会对其清算报复！所以，熊弃疾现在也可谓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反了！”
“正是！他若迟早要反，那我们又何必着急？楚国大乱，届时又是我们吴国的可趁之机！到时候再兴兵来犯，莫说是失地可尽数复得，只怕扩土吞疆亦是轻而易举！”
夷昧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茅塞顿开，只觉得就此放过熊围，以退为进，实是对吴国有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就楚军而言，他们是否能够抵挡得了他们，这其实反而已经并不重要了。
于是，吴军在余祭的命令下，很快便开营拔寨，有条不紊的往后撤离。先遣、善后之事亦无不井然有序，不作任何的停留，直接是且退了三十里。
楚军探子来报，得知吴军撤离，李然亦是不由长舒一口，但是他同时也在为楚王接下来究竟该何去何从而担忧。
楚王熊围此次溃败，虽不至于众叛亲离，但是毕竟颓势已现。楚国上下，如今还支持他的死党亦是寥寥无几。
而且，楚国上下谁都明白，王子弃疾虽然没有摆明了翻脸，但是其心思早已是昭然若揭，他们兄弟二人反目，也已成为了必然。
那王子弃疾此刻必然是不希望楚王能活着回去的，所以他势必会有另一番的行动。
吴境不宜久留，于是李然便命葴尹宜咎殿后，一路撤军至夏汭才停下休整，楚王意志消沉，长时间在舆车上不出，即便是到了夏汭，也只独自闷坐在营帐之内没有外出。
能在夏汭休整，李然也是不免松了口气，随后便要求是面见楚王。
楚王在听得侍卒禀告之后，沉默许久，这才开口道：
“让他进来吧！”
李然进入营帐，只见楚王赤着双脚，衣衫不整，面露愁容，身旁满满当当的酒罐，极为凌乱，见到李然进来，这才故作镇定。
“子明，现在郢都那边是什么情况？”
李然拱手道：
“大王，眼下四王子已吩咐各处，以‘楚军战败，不宜声张’为由，前去封锁了各处消息。所以，如今还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出，郢都的情形到底如何，亦尚未可知！”
楚王闻言，不由是心急如焚起来：
“弃疾……弃疾他会不会加害众王子？！他会不会谋权篡位？寡人是否已经回不去了？”
李然只抿了一下嘴唇，并没有作答。
随后楚王又道：
“寡人现在手中兵马残缺，辎重尽毁，就算是将钟离、陈国等地的兵士悉数聚拢，也不过是六七万，又如何能问罪于如今拥兵万乘的弃疾？寡人只怕是……只怕这回是真的无路可逃了！”
“大王宽心，目前椒公、右尹、申县尹皆在王驾左右，只需重整旗鼓，尚还有可为之机！”
楚王闻言，长叹一口气。
“可为之机？弃疾他手握重兵，如今又摆明了是要置寡人于死地。寡人若想重整旗鼓，谈何容易……”
“大王毕竟贵为楚王，四王子一时亦不可能把事做得如此明显。大王可以钟离、群舒为据点以图东山再起，而若想要钟离群舒可相互呼应，则可暂图徐国……”
而楚王此时却是心烦意乱，根本听不下去，只自顾自的举起一罐酒便是喝了起来，酒水亦是洒了满身。
……

第三百九十四章 最后的嘱托
李然见楚王如此，也是有些爱莫能助。
楚王直喝了半罐酒，却又突然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子明！寡人此番大败，你说会不会为世人所嘲笑？！寡人误信小人，又是否会被后人所揶揄？寡人此番失利……前功尽弃，亦可谓是身败名裂！身败名裂啊！”
“大王，切不可因小败而丧志！昔日庄王继位，公子燮与公子仪谋乱，朝局亦是震荡难安。而庄王亦是犬马声色、笙歌燕舞、不问政事，可谓是身败至极！”
“然不过三年，庄王则亦可一鸣惊人，诛灭内乱，攻庸灭萧，直至饮马黄河，问鼎中原，成为一代天下霸主！既有此先例，大王又何须担忧自扰？”
楚王闻言，却只醉醺醺的笑道：
“呵呵，‘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此事寡人自当知晓，但今时不同往日，又如何能够相提并论？！寡人现在连郢都都回不去，又谈何一鸣惊人？！哎……或许这便是寡人的报应吧！寡人自知谬者多矣，到得这般田地亦是咎由自取……”
“大王万不可作如此想，当年齐桓公尚有三大弊病，且一样可以称霸天下，大王不必如此心灰意冷。”（齐桓公有三大毛病，便是其一好猎，其二好酒，其三好色，而且一旦兴起，便爱不释手，忘记时间，耽误政事。）
“管仲曾有云：‘人君唯优与不敏为不可，优则亡众，不敏不及事’。而大王既非优柔寡断之人，亦是勤于政事之君，虽偶有谬误，却又何妨？”（古文直译：一国之君，只有优柔寡断和不奋勉不可以，优柔寡断则无人给你卖命，不奋勉就成不了事。）
李然之所以要这么说，很显然就是想要让楚王熊围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因为李然十分清楚现在楚王的处境是有多么的凶险。
若楚王一直这般的颓废下去，到时候其身边之人全数尽散，到时候便真的是灭顶之灾了。
然而，此时楚王依旧是心灰意冷，萎靡不振，他想起之前赢麻了的风光，和李然又以齐桓公管仲自比，而事到如今，却又是何等的落魄寒酸。
楚王心知，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子明！当年寡人求贤若渴，你苦苦不允，后来许寡人三件计策，如今三件事皆已完成，你如今便回郑国去吧，子行矣！”
楚王说完，又侧过身去，只挥了挥手。
李然心中暗叹，朗声道：
“大王！万事皆有转机，还望大王谨记！”
李然朝楚王行拱手礼，便是退出了营帐。
此番交谈，效果不甚明朗，但李然已将该说的都已经和盘托出，至于楚王是否能听得进去，李然也是不得不尔。
当夜，郑国方面，鸮翼又是一份十万火急的传书飞来，李然展开布帛，只见上面赫然写道：“祭氏将倾，速归！”
短短的六个字，却让李然又突然是有些慌了神，他早猜到如今楚国大乱，郑国定会再起风波。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切居然会来得是如此之快。
他一时关心则乱，他立刻是心系起了祭乐的安危。既然‘祭氏将倾’，那么显然祭乐恐也难以独善其身！且祭乐已是怀有身孕，遭此横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李然越想越急，恨不能马上就赶回郑国去。
不过转念一想，此刻正值深夜，又处于险境，若是冒冒失失的出发，恐又再生出意外。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李然再次来到楚王的营帐前，让侍卒前往通报，表示如今郑国方面事发突然，他要即刻赶回。
侍卒进去片刻，回来复命道：
“大王说先生想留便留，想去便去，不必再报。”
李然闻言，怔了稍许，暗叹一声，径直走到营帐门口，朝营帐方向是行得一稽首大礼，匍匐在地。
李然的这一拜，显得是极为隆重。但见其跪下并拱手至地，头也至地。想他李然自从来到楚国至今，始终是以客卿自居的，所以这在李然的印象中，似这般给楚王如此正式的行稽首大礼，应还是头一回。
而楚王在营帐内，亦是偷偷看着帐外的李然，见其给自己是行了这么一大礼，却又仅仅是默然的凝视着，并没有再出去。
李然礼毕，站起后便氏独自离开，而这也就意味着，他和楚王的这一段君臣缘分也就此是断了。
但李然却也并未就此一走了之。临行前，他还是又找来了伍举、申无宇和然丹。
伍举三人也知道了李然是要急着赶回郑国，但眼下他们的危机未解，他们也还想从李然这边得到一二良言，以期之后能有所作为。
李然心中有事，却不愿再多做耽搁，便是直截了当的对伍举言道：
“椒公，楚军如今新败，如此回去恐会遭了王子弃疾的暗害，如今唯有反其道而行之，楚王可亲率夏汭之师是再度征讨徐国，徐国久不备防，或可较易攻克！而若能将其攻克，届时便可连结钟离，舒群和陈国三地，到时候再此三地为据点，以讨逆之名杀回郢都！以楚王昔日之威名，或还有一线生机！”
伍举闻言，亦是点了点头。
“先生之言甚是！伍举其实亦有此意！”
然而，李然却又随后惜道：
“可惜郑国之事态甚急，且牵扯妻儿之安危，然不得不离，这一趟便是有劳椒公了！”
伍举闻言，亦是躬身一礼言道：
“分内之事，本该如此！”
“另外，然还有一言，请椒公静听。大王如今颓势已现，若是有朝一日……当真无有回天之力，还望椒公告诫族人，万勿要远离王子弃疾，此人阴狠歹毒，绝非贤君，近之必遭其难！”
“先生放心，举如今既与此子为敌，便断然不会与他走近！似此等背信弃义之人，我们伍家又如何能与之为伍？！”
“哎……只是……世事难料，还请大人日后能多加注意为好。”
“多谢先生良言，举明白！”
随后，李然又是望向了申无宇，而申无宇则是上前一步：
“先生有何赐教？”
“无宇……此番一别，前途未卜。日后，若是楚王遭了不测，还望无宇能早作准备，届时也好给他留一个善终吧！”
申无宇闻言，不由一怔。
“嗯？先生何出此言？先生方才不是说，若能以钟离为据点，或可再东山再起的吗？”
只见李然一声苦笑，其实有些话他也不便再说。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依楚王现在的这个状态，若想要再征伐徐国，只怕也是在痴人说梦。
更何况现在楚王的几个儿子都尚在王子弃疾的手中，若王子弃疾蓄意加害，楚王的意志只怕会更为消沉。似这样的情形，又谈何东山再起呢？
“无宇不必再说，只需按然所说的去做便是！”
“喏！”
“其实除了王子弃疾那边，吴国的动向亦是颇为令人担忧。而今楚国方乱，吴国若是再趁虚而入，若以楚国目前的状况而言，恐怕亦是难以抵挡！而钟离这边……”
其实李然还有一层担忧，那就是以吴国与“暗行众”之间的联系，他担心自己与暗行众之间较量的天平，也同时会因为吴国的崛起而就此陷入被动。

第三百九十五章 国之小人
申无宇左右一看，一旁的伍举和然丹也都算是可信任之人，这才开口道：
“先生，其实……尚有一事，只因十分机要，故而在下方才一直不曾提及……乃是犬子包胥，近日已自作主张，潜入吴越，伪装成越人俘虏模样，要去伺机刺杀吴王余祭！只因他是擅自做得主张，事前未曾告知于在下，只事后才派人前来知会的，故而在下也是刚得到的消息。”
一听到“包胥”二字，李然亦不由是一惊。
其实，李然本来就是知晓“申包胥”的，李然作为穿越者，他知道“申包胥”的大名，其实要远远早于知晓他父亲申无宇的名讳。
毕竟，申包胥的那一出“苦秦庭”，真可谓是后世所有忠臣们的共同典范。
而当初李然之所以会一眼看中申无宇，也就是因为他是申包胥的父亲。
只是令李然不曾想到，年纪轻轻的申包胥居然还能有得这般的胆略，敢背着自己的父亲擅自去到吴越，去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
而且不得不说，申包胥的这一做法，非但是有胆略，而且还极有智略。
想那吴越交兵，打打停停，互相牵扯已逾百年。故而互质的俘虏、使节、投奔之人可谓是多不胜举。
且因为这些个互质之人，往往又有着不可估量的情报价值，故而位高权重之人，为了使自己所获情报绝对安全，他们也是极有机会能够直接挨近权重之人，乃至王身的。
申包胥本是地地道道的楚国权卿之后，“出卖”些许机要情报去讨好吴人，本就是易如反掌之事。
而他故意冒充成越人，除了是能够以“情报”相诱外，相对的其实也能使得楚国更为安全。
毕竟，若真的东窗事发，他还可将此事直接推给越国。而楚国反倒可以暂时置身事外。
其实，李然也并不知道此番申包胥是否会成功。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申包胥他一定是能够全身而退的。作为后来人，他对于这一点是深信不疑的，所以李然也就是稍稍放下心来。
“令郎的这个想法倒是极为高妙，且勇气可嘉。而且李某相信，令郎无论成功与否，最终都会安然归国的。这一点大夫倒是可以放心！”
申无宇闻言，却是不无摇头，并甚是无奈道：
“哎……但愿吧……”
作为一名臣子，他们申家也可谓是做到了极限。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对于自己儿子的安危，终究是最为关切的。
李然最后又将目光是放在了然丹的身上。
只见然丹亦是长长叹了口气：
“先生，丹如今所能做的，也唯有力谏而已了，大王于我有知遇之恩，在下如今，也只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吧！”
“嗯，世间之事，本就属游说最难，又何况是常伴国君之侧的谏官？右尹大人只管是量力而为即可，也莫要过于勉强了！”
然丹淡然笑了一声，拱了拱手。
“先生之言，丹铭记于心！”
“诸位，目前时局不稳，军心未定，很多人或也早有反叛之心。还请诸位务必小心，万不得大意。然如今亦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就此离去，大王这边……便请托诸位照料了。”
李然言尽于此，也不再多言，随后便和孙武是匆忙离去。
……
而与此同时，王子弃疾身居蔡国，在得知楚王熊围被困的消息后，却是始终按兵不动，焦急的静候着楚王被吴军所害的消息。
然而，他却不曾料到，吴王余祭这个老滑头，竟亦是对其围而不攻。他更是没想到，李然和孙武竟还能从钟离、陈国两地调来兵马，将熊围是从莱山之上救走。
令他更没想到的，是楚王在夏汭休整过后，竟又号称大兵十万，准备前去征讨起徐国来。
王子弃疾本以为这次的计划应该算得是天衣无缝，他甚至已经准备在吴军杀死熊围之后，直接承袭楚王之位。
然而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却似乎已有所逆转。倘若真让熊围能顺利的拿下徐国，且与钟离、舒群、陈国连成一片，遥相呼应。
那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哥哥是迟早要兴兵讨罪于他的。
王子弃疾想到此处，不免是有些惊慌。他准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前往郢都夺取王位！
但是，一想到其兄长的余威，一想到郢都之内，似郤宛（xi yuan）之类的，其兄长的死党亦是极多。这些又都不由得是令他有所忌惮，所以一时间，他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了。
而一旁的观从，此时却是依旧不慌不忙的，依旧是神色自若。
“呵呵，四王子不必惊慌，如今郢都内，之所以尚未出得大乱，不过是由于太子禄及公子罢敌尚在！从有一计，非但可让郢都大乱！而且还能令四王子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哦？竟有这等妙计！还请详细说来！”
观从处之泰然：
“四王子可以先派亲信须务牟与史卑进入郢都，刺杀太子和公子罢敌，但为以防万一，还请四王子派人先行接回如今在晋国的王子比和出奔在郑国的王子黑肱！并可以权且拥立王子比为王！”（王子比和王子黑肱是楚王熊围的兄弟，同时也是王子弃疾的兄弟）
王子弃疾瞪大眼睛，看着观从，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如何使得？！以卿之言，那本王子岂不等于到头来是要替他人做嫁衣？”
“呵呵，四王子可以放心。此二人久居境外，在国内并无任何的势力。四王子难道届时还怕他们不成？若事成，便可届时将杀害熊围爱子的事情悉数推到他们的身上！”
“而我们，则只需待事成之后，便以平叛为名，直接将此二人杀了，以平众怒即可。”
“而且，就算是谋划失败了，我等亦可将反叛之事一股脑的扣在他们的头上，这样四王子不也算得是勤王有功？届时，楚王就算要治四王子的罪，却也是无从说起的！”
王子弃疾闻言，不禁是又惊又喜：
“哎呀呀，真是天赐观从以助我成事啊！观从啊观从，你可当真是智绝无双啊！好！甚好啊！”
“除此之外，观从愿亲往各处，说服那些长期为楚王所辱的各方势力，届时共举义旗，让熊围是孤立无援！若如此，则四王子之大业定成！”
王子弃疾闻言，立刻是朝观从深鞠一躬：
“先生大恩，无以为报！弃疾若能成就大事，定不忘先生恩义，日后也绝不敢亏待了先生！”
观从闻言，却是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并是急忙还礼：
“四王子折煞小人了！观从只是觉得四王子乃雄才伟略之人，当成以大事。观从亦不过是择良木而栖罢了，又何来的大恩可言？”
观从嘴上虽是如此说，但他其实也早知道王子弃疾究竟是何种的货色。
似他这般的腹黑之人，又岂能是人主之道？观从非常明白，一旦事成之后，也便是他观从离开之时。
两相议罢，王子弃疾便当即派人是去请来了王子比和王子黑肱，又派了务牟与史卑悄悄前往郢都，伺机谋害太子禄和公子罢敌。（此二人皆是楚王熊围的儿子）
而观从则是游走各处，先是找到了前朝司马薳掩的后人、许国国君许围、蔡国大夫蔡洧、以及若敖氏之后斗成然等人，他们这些人，都或多或少是受了楚王熊围的蛮横无理对待。
譬如当年楚王熊围还是令尹的时候，因为素来看不惯楚国大族薳氏的后人，便是擅杀了大司马薳掩，并强占其家财。等到即位以后，又是直接夺了薳居的土田。
至于许国，其灾难那更是罄竹难书，当年楚王听信王子弃疾之言，把许人迁去赖地，并是以许围作为人质相要挟。
而蔡洧，虽是如今受了楚王的宠信。然而在楚王灭亡蔡国之时，其父却是死于这一场战争中的，故而楚王之于蔡洧而言，实际上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另外，像斗韦龟和斗成然等人，他们同样作为当年若敖氏的后人，其实也一直被楚王熊围所排挤。
正如上面所说的，由于这些人本或多或少都与楚王熊围有着宿怨。所以观从其实要游说他们也不甚费力。
而就在观从将其逐一游说之后，接下来，他便将目光是放在了在楚王身边的越国大夫常寿过的身上。
……

第三百九十六章 策反常寿过
常寿过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乃是这一时期在越国最为声名显赫的大夫。而就是如此的身份，当年却在楚王主持的申地会盟之上，因为迟到而被楚王于诸侯面前是当众羞辱。（其中也有说法，说常寿过可能就是越王允常，不过此处作者君并未采用这一说法。）
而楚王当年为什么要羞辱常寿过呢？倒也并非是他真与常寿过是有什么过节，实则是为了他后面能够名正言顺的刁难宋人而作的一番铺垫。
观从亦是据此，大胆潜入楚军营地，准备策反常寿过。
……
此刻，伐徐的楚军已是稍做休整，也摆出了一副准备东山再起的姿态来。而且眼下毕竟太子禄和诸位公子都驻守在国都，况且郢都内亦有郤宛坐镇，说不定他们此刻已是稳住了后方，专等楚王得胜回归。
而稍稍认清了现实的楚王，也不由是想到了他的那些子嗣们，也自然而然的也是打起了些许精神。
观从亦是胆大心细，他穿着辎重守卒的装扮，直接混入军营暗中观察。
几经搜索，他终于是摸清了常寿过的所在。深夜时分，待到众人熟睡，观从又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常寿过的营帐内。而常寿过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虽是半睡之中，却陡然被观从的这一动静给惊觉过来，不由一跃坐起，噌的一声，从身边拔出了佩剑。
观从见状，立刻沉声应道：
“将军切勿声张！”
黑暗中，常寿过也并不慌张，冷静的站起身来，而长剑则始终横在胸前以做防备。
“你是何人？”
观从俯下身子，以示诚意：
“禀明将军，吾乃先君卜尹观起之子——观从！”
常寿过闻言，二话不说，直接将长剑是搁在观从的肩头，观从亦是不由从剑刃中感受到一丝凉意。
“哦？原来便是你！楚王眼下正欲杀你而后快，你何敢深夜入营？当真是不知死活么？！”
“观从只是前来劝谏将军的！将军还可曾记得当年申之会上，熊围嚣张跋扈，竟是当众侮辱了将军。这一耻辱，难道将军是忘了吗？”
常寿过闻言沉默不语。
“将军既身为越国重臣，越王之下，便属将军最大，当年却受得楚王如此侮辱。即便是将军再宽宏大量，不予计较，但是楚王如此对待将军，却又是置越国于何地？将军对此难道就全然无动于衷么？”
常寿过手中的剑反倒是重重压了下去，观从不得不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哼！都不过是往昔之事，而今你旧事重提，无非是要在其中挑拨。呵呵，似你这般卖主求荣之辈，难道还以为本将军会愚笨到听信于你？哼！这便随本将军去见面楚君，看你如此的巧言善辩，能否保得住你自己的一条性命！”
常寿过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将观从给提拎起来，观从却低笑一声：
“呵呵，将军此举，可无异于自寻死路啊！观从既然敢来，又何惧死？只是……怕将军是要误了大事啊！”
常寿过闻言，不由嗤鼻一声道：
“自寻死路？竟还在此地危言耸听，你以为这些巧令之辞本将军会信？”
观从依旧十分的自信，只用手指捏着剑刃，并是小心挪开后，又是浅笑说道：
“将军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但终归也该为越国考虑吧？观从深知楚越两国交好，然而现今楚王之势已衰，流亡于晋国的王子比此刻正快马赶回，若不出意外，不日便可继得楚王之位。而将军之所以在此，亦无非是为了两国盟好，既如此，将军何不再细细寻思一番？”
常寿过闻言，在细细玩味了一番后，便是收回长剑，并立于榻旁：
“起来吧！”
观从闻言，这才站了起来，而接着营帐外映进来的篝火，常寿过这才看清了观从的容貌。
“哼！当真好大的胆子！”
“将军，观从冒此奇险，虽是别有所图，但也是替将军指得一条明路。将军现在固然可以继续跟着楚王，但楚国亦是迟早归属于他人。届时，将军若执意与新君为敌，那楚越两国之间，可就微妙得紧了。”
“将军难道是准备助纣为虐，引得楚越两国就此交恶？倘若如此，届时吴国再趁乱伐越……将军难道就不怕越国再遭横祸？！”
常寿过一听，不禁便是有些迟疑了起来。
没错，他对楚王本就是有些不忿的，但是毕竟此番是来协助楚王讨伐吴国的，所以他之前倒也算得是兢兢业业。
但如今，经过观从这么一说，前后这么一捣鼓，且不说当年申之会的屈辱，即便是出于越国的整体利益考虑，他现如今的处境也确实是极为尴尬。
他身为越国的重臣，若是继续掺和在他们楚国的内部争斗中，一旦是另一方胜出，那么对于越国而言，也必然将会是一场大难。
“那……你以为，我越国如今该如何自处？”
“只要将军莫要再助熊围，熊围必不能攻克徐国。徐子之母乃是吴人，将军不助熊围伐徐，即便是对吴国亦是能有所交代。而待得我楚国新君继位，将军在楚国亦可不再为难。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但是……若楚王取胜了呢？”
“呵呵，楚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断无道理取胜。更何况其子尚在郢都，又何惧之有？”
“你是说……王子比当真能回得郢都夺得王位？”
“如今，楚王已受困于此，而之前被楚王所打压的贵胄们又皆是在暗处蠢蠢欲动，再加上有王子弃疾从中运筹，何愁大事不成？”
常寿过听到这些话，沉默不语。寻思了许久后，却又是挥了挥手：
“先生之言，本将已然知晓，你这便去罢！”
观从知道常寿过其实已经被自己说服，只是他还需进一步的观望。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于是，观从便没有再言，径自是遁出了帐外。
随后，观从便连夜逃离了楚营，而常寿过此刻，也已经是被埋下了反叛的种子，只等到时机成熟，便自可开花结果。
……
另一方面，王子弃疾且按观从之计，也并不着急前往郢都，只让务牟与史卑是先行，以期谋害太子禄和其他的公子。而他则是静待着其兄王子比和王子黑肱的到来。
观从又连续数日赶路，赶回了蔡国，而王子弃疾在得知观从已在郢都布下了大局，而且越国常寿过那边竟也已是被妥妥拿捏后，王子弃疾也是极为敬佩观从的计智和胆识。
随后，观从又去面见了蔡国的大夫朝吴。
朝吴在蔡国被灭之后，一直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侍奉着王子弃疾。
当他看到观从的到来，知道他算得是蔡公身边的红人，便是极为恭敬的说道：
“见过卜尹大人！”
观从闻言，亦是躬身还礼：
“大夫不必多礼！今日观从前来，实则有一件要事与大夫相商。”
朝吴甚是奇怪的看了一眼观从。
“吾乃区区一亡国大夫，现只知安心侍奉蔡公，却还能有什么要事？”
观从眨了眨眼睛，在朝吴耳边说道：
“楚王的遭遇，想必大人已经知道了吧？”
“嗯，在下略知一二。”
“那大夫……何不趁此时机光复蔡国？若现在不作，那日后恐怕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观从此语一出，朝吴很明显是被吓了一跳，他只当观从这是一番试探之语，若回答得稍有不慎，恐怕便会立刻遭来杀身之祸！

第三百九十七章 王子比的黑锅
朝吴听罢，只觉得一时冷汗淋漓，不寒而栗。
“卜尹大人何出此言？在下毫无此意，蔡公文成武略，又深得我蔡人之拥护，我蔡国如今四境安泰，又何必再言复蔡？”
观从微微一笑。
“呵呵，大人不必惊恐，这本亦是蔡公之意！”
朝吴不由一怔，颇为有些难以置信。
为什么？王子弃疾身为蔡公，为何要怂恿蔡国旧部复国？
“如今楚王蒙难，虽暂时还未薨逝，但其大势已去，将士们也都日夜思归，不日便会分崩倒戈！而蔡公如今正欲前往郢都稳定局势！蔡国正可趁此良机而复立！”
朝吴闻言，却依旧是小心翼翼的说道：
“吾等蔡人既已归顺楚国，蔡公即便前往郢都，蔡地也合该听命于蔡公……”
“哎……朝吴大人啊，你终究还是不解四王子的心意啊！其实灭蔡之举，又岂会是四王子的意愿呢？当初之所以授命为蔡公，也皆是木已成舟，为了不致蔡国生灵涂炭，四王子才不得已允下了此事！”
朝吴拱手作揖，毕恭毕敬的回道：
“是，蔡公心系蔡地百姓，实乃我蔡人之福！”
“如今四王子之意，便是让蔡国复国！据闻蔡景侯之少子庐尚在，正可当此大任！朝吴大人可去寻他，辅立为君！”
朝吴闻言，不由又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
“蔡公……当真有此意？”
“观某欺你又是作甚？蔡公早已有言，待复国之后，尔可自携新君，迁于南面，建都新蔡！大人以为如何？”
朝吴闻言，便立马是跪拜在地：
“那就全都仰仗卜尹大人了！至于上蔡之地，往后便世世代代皆归于楚国，我蔡人不敢再有丝毫染指！”
观从亦是装模作样，且是扶起了朝吴。
“不必如此，此皆为四王子之恩德！朝吴大人可立刻派人去寻少子庐，四王子不日便会离开，对了，另外……还需你们再做得一件事来！”
“卜尹大人请说，只要是朝吴能办到的，绝不推诿！”
“四王子如今欲立王子比为楚国新君，此间还需得尔等鼎力相助！如若不然，楚王一旦再次得势，不仅是蔡国复国无望，日后恐还会受到楚王的报复牵连呐！”
朝吴闻言，亦是连连点头道：
“卜尹大人所言甚是！”
“嗯，既如此，那大人便去召集蔡国旧部，寻找少子庐，谋划复国之事吧！”
朝吴还多少有些疑虑，所以是很明显的又迟疑了一下。
“四王子所谋之事，极为隐秘，观某都如实告之，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时不我待，此次机会若是错过，日后恐怕便再无此等良机了！”
“诺！只要能让蔡国得复，在下纵是万死亦无憾矣！在下这便去办！”
而观从刚从朝吴这边出来，便是立刻接到了王子弃疾的召见。观从匆匆赶到，王子弃疾一看到观从，便是极为热情的拉着他的手问道：
“如何？朝吴那边可有结果了？”
“四王子请放心，朝吴听闻不日便可复国，已然为之所动。眼下正竭力找回少子庐！而上蔡之地也皆答应是从此割给楚国，如此也算得是能有所交代了。”
“好好好！先生这些时日甚是辛苦，但是眼下却还未到休息之时。如今我那两位愚兄已然是到了郊外！还请先生前去，一切按计划行事！”
观从淡然道：
“诺！既如此，便请四王子且在此静候佳音！”
观从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是带了一队人马，出城迎接王子比和王子黑肱而去。
他二位由于久居他国，甚是没落，其身边也没几个随行的侍从。因此，他二人一时也不敢贸然进城，正在踟蹰彷徨之际，但见迎面是来了一队人马。
王子比和王子黑肱对视一眼，脸上多少有点惧意。
只见观从上前行了一礼，说道：
“二位王子安好，四王子已等候多时了。”
“季弟既召我二人前来，他为何不来亲自见我们？”
王子比如是问道。
“四王子如今正在处置蔡地内部政务，一时抽不开身！所以让观从代为迎接二位王子，请二位王子也不必惊慌，一切都在四王子的掌控之中！”
王子黑肱眯了一下眼睛。
“观从！季弟曾言，一旦叔兄归国，便当拥立他为君，他所说的可是真的？”
“四王子所言当然是真的，只不过现在楚王尚在，尚需大家一同齐心协力，可方成事啊！”
“熊围尚在……此举是否也太过于冒险了些？”
王子比有些不甚确定的如是问道。
“二位王子请放心，楚王熊围倒行逆施，早已惹得天怒人怨，以致如今众叛亲离。还请二位王子且入上蔡，订下盟誓，高举义旗，不日便可入主郢都！”
王子比和王子黑肱虽听观从如此说，但皆依旧是有些惧怕楚王熊围的淫威，故而又是迟疑了许久后，王子黑肱这才说道：
“签订盟约之事尚需从长计议，且入上蔡看看倒无不可！”
观从知道他们两个胆小怕事，不由得是对他们有些鄙夷之色，不过倒也没有当面再多说什么。
“那便请二位王子入城，跟四王子会合后，再做计较！”
于是，只见观从所安排的那些人，便一路簇拥着王子比和王子黑肱进入城内，而那些人此时，竟又是都大声叫嚣着：反对楚王，杀入郢都！
这一幕，却是让二位王子皆始料不及。毕竟谋逆造反这种事本该要讲究个“静”的，像这般大张旗鼓的叫嚣，这又如何不让他二人惧怕？
但他们此刻就犹如刀俎上的鱼肉，又哪里半点由得了他们？他们一路到得蔡公府上，而王子弃疾本来正在装模作样的吃饭，听到外面的叫嚣声，便是立刻起身从后门离开。
王子比和王子黑肱进入蔡公府邸，却不见王子弃疾的踪影，正兀自感到疑虑。而观从看到王子弃疾早已是摆下了佳肴，便心领神会，且让二位王子先行入席就食。
这两位王子，这一路奔波，终日里寝食难安，如今终于有了歇脚之处，此刻也确实是顿感饥饿。而且，他二人也只当王子弃疾不过是暂时未至，因此亦是毫无防备的便坐下来吃喝起来。
而就在此时，观从却在院子内是一通挖坑，布置成了盟誓的现场。且又命人是穿成王子比和王子黑肱的衣服，宣读盟约之后，又牵来一只牛，冒充王子比的那个人先行割下牛耳，放在盘子之中。
“王子比”执盘祭拜天地，随后用牛血涂抹嘴唇，“王子黑肱”和“王子弃疾”也用牛血涂抹了嘴唇，以表达结盟的誓言由天地神明作证，不得有违。
而且“王子比”乃执牛耳者，宰杀牛作为祭品，扔入坑内，又将盟约书放在祭品牲口之上……
王子比和王子黑肱都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忙出来查看，却发现观从此刻竟已经完成了盟誓！
这一下他们可谓是骑虎难下了。
而这，也正是观从替他二人所挖的坑，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且王子弃疾也不在现场，这乱臣贼子的名头，便算是硬生生的扣在了他二人的头上了！
而王子弃疾呢？反倒成了一副是被形势所迫的受害者模样，犹似迫不得已。
……

第三百九十八章 蔡人反楚
再说另一边，由于之前观从携王子比入城的时候，是命人一路叫嚣着要反叛楚王的。对于这些，当时那些路过的蔡国国人也都是听得真切。
若要说他们这些遗老遗少们，在听得此流言之后还不为之所动，那也是绝对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他们这些人大抵都是些有贼心没贼胆的，也都惧怕楚国的淫威。于是，他们只得去找旧主的子嗣来主持大局。
公子东国，蔡灵侯之嫡长孙，其父乃是当年蔡国的隐太子。按照辈分来说，应算是蔡少子庐的侄孙。
其父当年为太子，闻讯蔡灵侯为楚王所杀，便是派人前往晋国求援。但无奈中原诸国皆是见死不救，最终上蔡城破，隐太子亦被楚王所杀。
其后，公子东国幸得国人所保，且楚王子弃疾成为蔡公之后，似乎也是有意要放他一马，故而自蔡国被灭之后，他竟亦能苟活至今。
而旁人将消息传至公子东国处，他在得知这些消息后，经过深思熟虑，又见蔡地的百姓们皆是如此义愤填膺，便是决定搏上一搏！
而当他们擅自闯进蔡公府邸之后，眼见这一处故意留下来的盟誓“景观”，而且蔡公的狗腿子观从竟然也在！
蔡国的国人们立刻上前将观从是团团围住，观从面对如此情况，也没有丝毫的反抗，直接是束手就擒，瞬间便被隐忍许久的蔡人是捆绑得结结实实。
公子东国来到观从的面前：
“尔等在此盟誓，莫不是准备要谋逆弑君？”
“王子比已经离开这里，你们抓我又有何益？而且他们已在城外整装待发，蔡公、王子黑肱都已决定要辅佐三王子入主郢都，立为新君，且已在此盟誓！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公子东国一把揪住观从的衣襟。
“楚王手眼通天！若是知道此事，岂不会前来报复？届时我蔡人恐是又要遭厄！”
“哈哈哈，公子为何如此胆小？！楚王已是自身难保，却还哪有空闲来蔡地寻仇？待王子比立为新君，大局既定，这难道不是公子复国的大好时机么？！”
观从此话一说出口，公子东国便立刻是松开了手，不由迟疑了起来。
是啊，说到复国，他何尝不想？
这时，又听人群之外，另一人又是掷声喊道：
“你们若是当真愿意为楚王赴死，或是逃亡的，那现在便杀了观从！如果想要让蔡国安定下来，那么就应该要赞成蔡公，并协助他完成他的大愿！”
“何况我们若是违背蔡公，那往后又该何去何从？再说蔡公可是有意要光复蔡国的，而楚王则是灭我们蔡国的罪魁祸首！”
说出这一番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朝吴！
众人听了后，皆是瞬间沉默。但也只过得一会儿，众人便是纷纷赞许道：
“是啊！赞成蔡公！”
“推翻楚王！”
“扶立新君！”
甚至还有一些人是直接在那高喊着“光复蔡国！”
国人们的士气一时被点燃，随后便是怂恿着公子东国和朝吴来到了军营，并且要和已是奔出城外的王子弃疾集结，跟他一起前往楚都郢都，立王子比为楚国新君。
王子比虽然胆小，但是在看到了如此情景之后，也是不免长舒一口，真可谓是气势如虹，而他们很快就抵达了邓地。
理所当然的，陈国的一些人眼看蔡人都直接“反”了，于是索性也就一不做二不休，想着要复国的人也都是纷涌而至。
而许人，竟也在国君许围的带领下来到此处，不羹的民众亦是闻风随到，再加上蔡国、以及王子弃疾的部众，浩浩荡荡的竟然直接是聚集了二十万之众。
虽说这些大都是乌合之众，但气势庞大，也大有一呼百应的气势。
而郢都方面，王子弃疾也早是安插了内应，而且譬如薳氏、斗氏的那些人，也都是在暗地里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楚王熊围的情形也更是急转直下。
原本想要征讨徐国的楚王，突然是遭了变故，越国大夫常寿过，在此关键时刻，竟是突然反叛了楚王，围住了固城，攻下息舟，并是筑城驻扎在那里。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楚王原先的部署也是被彻底打乱，也再顾不上去攻打徐国，只得是与常寿过的大军内外对峙了起来。而且这一番的折腾，楚王身边的士卒也跑得是越来越少了。
反叛之势顿是燃遍整个楚国，而所有的起义之众也都坚信，他们这一次是定然可以成功的！
就这样，王子弃疾“被簇拥着”领着大军来到了郢都的郊外，这一路之上，王子弃疾的大军几乎是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
这时，蔡国大夫朝吴进言，建议在郢都郊外是筑起壁垒，以扬声威。
毕竟，若不是像如今这样的情景，给他们蔡人十个胆子，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如此深入楚国之境，甚至是直接兵临楚国郢都的城下？
所以，朝吴的这一建议，明面上是为了能够稳扎稳打，实则是为了替他们蔡人立些门面。
而王子弃疾又岂能识不破朝吴的这种把戏来？他只摆手回拒道：
“大可不必，只需扎下篱笆即可，我们此来只宜速战，再说楚人已经很疲乏了，此刻再筑高垒，于战局无利！”
朝吴闻言，知道终究是瞒不过，便只得是依计行事。
而此刻郢都内部，楚王熊围之子太子禄是一阵心急如焚，蔡国逼宫大军已势如破竹，兵临城下。太子禄此时又完全联系不上远在徐国被困的父亲，不由得是直接慌了，因此甚是焦急的叫道：
“如何是好！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此时，伴随其左右的大臣郤宛则是拱手道：
“太子莫急，局势虽然艰难，但是蔡国的大军若想要就此攻入城中，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的确，郢都城防坚固，若能处置得当，想要轻易攻入也是极为困难的，而这也正是朝吴之所以明面上想要建筑壁垒的原因。
而一旁的公子罢敌却是一直愁眉不展，不由长叹一口：
“可就算是能抵得住一时，却也支撑不住太久啊！”
“禀二位王子，臣宛已经在另谋划退路了。权且先抵挡得一阵，届时我等便可撤出郢都，奔往郑国以期东山再起！”
这里值得说一说这位执意坚守郢都的直臣，此人郤氏名宛，其实本也是晋国人氏，乃是当年郤氏小宗，伯宗之孙。当年因受权倾朝野的晋国三郤大宗的排挤，最终被驱逐，故而来到了楚国。
而众所周知的，楚王熊围当年建造章华台，广罗天下英才，可谓招降纳叛，无所不聚。
而这郤宛，作为晋国叛臣之后，因怀有大才，为楚王熊围所器重，并是委以主持郢都事务的重任。
所以，郤宛就如同伍举、然丹一样，对楚王熊围那亦是忠心耿耿的。
而太子禄在听得郤宛之言，亦是不由心下稍安。
“那一切便都有劳大夫了……”
郤宛拜别二位王子后，便当即出去处理事务，并想着该如何带着太子禄和王子罢敌逃离郢都。
见郤宛离去，两名仆人又紧跟着走入殿中。
“二位王子，该用膳了！”
太子禄和公子罢敌虽然心急如焚，但是这饭终究也还是得吃的，而这两名正仆人又举着食案，端到了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的对面。
仆人正在侧斟酒，公子罢敌长叹一声，正要开口：
“兄长……”
就在此时，公子罢敌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身边的正仆人竟是突然发难，袖口中一柄短剑陡现，直接插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太子禄见状，不由大吃一惊，正要起身逃跑，而另一个正仆人则亦是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反手短剑亦是直接捅入他的后心。
太子禄和公子罢敌一时双双毙命，而在得手之后，两名仆从亦是拍了拍手掌，很快须务牟与史卑便走了进来，看到他们得手，也是一脸的欣喜之状。
“快派人给四王子传去消息，就说城内之事已经得手！另外将二位王子被刺的消息也散布出去，好叫城中的楚军就此丧志！”
须务牟激动之余，也知此事刻不容缓。
待收拾了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的尸身，四人便匆匆离开了现场。
而郤宛此时尚还被蒙在鼓中，正与城防处和守将交谈着，此时陡然间听得大街上竟有一人大喊道：
“太子禄、公子罢敌已死！太子禄与公子罢敌已死！”
郤宛闻之又惊又怒，简直不敢相信，毕竟他可是刚还面见过二位王子的啊！

第三百九十九章 王子弃疾的演技
而且像这样会严重打击士气的话，即便是真的，那也不该是如此大张旗鼓的喊出来。
郤宛当即是冲了过去，想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在那大喊大叫。
但见原来是几名穿着宫正服侍的人在那喊叫，而那些人见到郤宛来了，便亦是立刻低头作一哄而散。
郤宛见状不由勃然大怒，很明显，这“流言”定然是从宫中传出来的。
为以防万一，他立刻是急匆匆的赶到了宫外。但见此刻宫中所有人都是神色慌张的往外跑去，郤宛见状，心中亦是更加忐忑。
就在这时，陡然发现殿门外，是陈着两具尸身。郤宛定睛一看，一个踉跄险些没有摔倒下去，那两具尸身，不是外人，正是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的！
很快，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的死讯便是传遍了整个郢都，更有见风使舵者，甚至是直接开了城门，准备迎接王子弃疾的“王师”。
而王子弃疾也毫不客气，直接挥师，并是簇拥着王子比，直接就入了郢都城内。
就这样，王子比在郢都直接被立为新楚王，而其弟王子黑肱则直接成了令尹，斗成然为左尹。
而王子弃疾自己，则是自封为大司马，掌控楚国上下一切军务大权。
郢都城内突发变故，瞬间亦是乱作一团，王子弃疾立刻下令，是四处抓捕楚王熊围的余党。
当然，这一切都还是按着新楚王熊比的名义来做的。
而熊比只知道自己已是顺理成章的当上了楚王，但毕竟他对此也是毫无半分的经验，更不知道国内究竟是什么状况。
说到底，他眼下不过就是王子弃疾的傀儡罢了，所以对于王子弃疾所决定的一切也都只能是听之任之。
而这也正是王子弃疾所希望的。利用新楚王熊比的名义，大规模的铲除异己，好为自己日后扫清所有的障碍。
毫无疑问，郤宛作为黜王熊围的死党，是直接被绑至熊比的面前。
而郤宛是死死的盯着熊比，并在对其一顿嗤之以鼻后，直接是望向了别处。
熊比见此人竟是如此蔑视自己，不由大怒：
“大胆！寡人既已成新君，既身为楚臣，为何不来拜见寡人？！”
“哼！自古以来，国君之位皆由有德者居之，你不过是一谋逆之人，于楚国更无有半分的功业，又有何德居此大位！尔等趁大王外出攻伐之际，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更是残杀无辜，暗害了二位公子！我郤宛既为楚臣，又何来参拜乱臣贼子的道理？！”
王子黑肱闻言，亦是大怒道：
“哼！说我等皆为谋逆？！那他熊围又是如何上位的？是非曲直又岂能容你在这里胡言！来人呐，将此人拉下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在殿外高声喊道：
“启禀大王，宫门外聚集万千百姓，得知郤宛被绑来宫中，皆跪求希望能饶得他一命！”
王子弃疾闻言，眉头不由的一皱，也一直没有说话。其实，他的确是想借着熊比之手，赶紧除掉这个黜王死忠的。
却没想到，这个郤宛经营了郢都近十年，把郢都上下是治理得井井有条，整个郢都可谓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其刑事赏罚亦是公正分明，因此郤宛是深受城内国人们的爱戴。
而熊比闻言，更是大发雷霆：
“反了反了！寡人新入郢都，便要被这些个刁民所胁？！杀！谁敢再在宫外造次，便是与郤宛同罪论处！”
王子弃疾闻言，不由大惊失色，毕竟这王子比现在怎么说都是跟自己一伙的。他如果这么胡来来，惹得郢都内人心尽失，那他到时候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他立刻是出列言道：
“大王，国人可杀不得！大王莫不是忘了周厉王之事？”
而熊比一听，便立刻是怂了：
“哦？为……为何杀不得？”
“此人氏郤名宛，乃是在郢都经营许久的执宰。此人深受郢都百姓爱戴，大王若欲收买人心，便不能将此人一杀了之！”
对于王子弃疾的言语，熊比又哪敢有半分的拂逆：
“季弟既如此说，那就……留他一条性命便是！”
而郤宛此刻却依旧毫不领情：
“哼！在下不过是贱命一条！既守不住都城，有负君上所托，死则死矣！何足道哉？无需你等在此惺惺作态！”
王子弃疾却看起来也并不生气，只上前拉住郤宛，低声道：
“先生切勿操急，弃疾随后有话要跟大人言之！”
郤宛看着王子弃疾，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呆了一下，王子弃疾轻轻挥手，他就被士兵架了出去。
而王子弃疾，在参加完这次朝会之后，便是立刻匆匆赶来了郤宛这边。
郤宛这时正被关在一处屋内，而屋内的装饰倒也是别有一番雅致。显然，他并未是因言语冒犯楚王熊比而获罪，竟只是被软禁了起来而已。
郤宛看到王子弃疾来了，却依旧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并作一声冷哼道：
“哼！却还有何话可说？”
王子弃疾却是长叹口气：
“郤宛大人，你我之前虽无甚交谊，但弃疾和吾兄的情感，想必你也应是知道的！”
只因郤宛这些年来基本上都是和太子禄镇守后方，并不像王子弃疾或是伍举那般，常伴楚王身边。因此对于他的这些个狼子野心，郤宛也确实是没有察觉到丝毫。
而出于惯性思维，他所见到的，乃是楚王熊围对于他的这个季弟的确是一直极为信任的。要不然，王子弃疾又如何会被封为蔡公呢？
所以，郤宛闻言，不由得是踌躇了片刻：
“既然如此，四王子为何却还要如此作为？”
“哎……大人有所不知，弃疾此行皆是为叔兄所逼。叔兄勾连蔡国余党，突然发难。弃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弃疾若是不从，恐怕此刻早已遭了叛党所害。而弃疾此来，也唯有是小心应付着，本想是能护得诸位公子的周全，岂料……”
王子弃疾言罢，又是假惺惺的抹出了几滴眼泪来：
“太子禄和公子罢敌……那可都是王兄的爱子啊！”
郤宛见到王子弃疾竟哭得如此伤心，不由得亦是潸然泪下。
“四王子，既然如此，你何不替你王兄报仇，去迎得楚王归来，拨乱反正，以正朝纲？”
王子弃疾闻言，却又是摇了摇头：
“哪有这般容易，弃疾现在所能做的，便是暂且离开都城，出去寻找机会，但是眼下却还有一件极为艰难之事！弃疾终究是放心不下啊……”
“哦？有何难为之事？”
王子弃疾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继续说道：
“弃疾若是离开都城，那叔兄定然会更加为所欲为。届时国都之内，恐怕是又要有无数百姓都会惨遭屠戮。叔兄他虽有名分，但毕竟不通政事，又无谦谦之德，肯定不会如此息事宁人！这可该如何是好？”
“哎，小人得志，又奈何矣？”
“所以弃疾的意思是，大人务必要示出一番归顺之意，弃疾也会尽力保得大人的郢都执宰之位，届时大人若能继续主事郢都，那岂不是国人之幸？”
“大人在内，弃疾在外，或终有一天，可以迎得楚王归来！”
郤宛听到这些话，不由得是细细思量了一会儿，随后对王子弃疾深鞠一躬：
“四王子这般忍辱负重，实是令人敬佩！郤宛必当竭尽全力，若郢都有失，郤宛便当以死谢罪！”
王子弃疾见郤宛上钩，嘴角也是不由的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其实他之所以要留下郤宛，是有两个原因。
一来，便是可以利用他在国人中间的名望，来安稳国人之心。
其二，乃是他要为自己日后篡位再做一番打算。他只要能够设计除去熊比，那么这王位对他而言便是唾手可得的。而到了那时，他自然也是需要去争取人心，来进一步稳固自己的权势。
而郤宛作用，也正是在于此处！

第四百章 各怀鬼胎的叛党
郤宛在楚王的死忠中，地位也算得显赫。王子弃疾知道一旦自己继位，刻意去收拢些楚王熊围身边的一些可用之才，这对他日后坐稳江山而言也是大有裨益的。
王子弃疾的一番假仁假义直接是骗过了郤宛，并在得到其首肯之后，他便立刻去找熊比，熊比虽被立为新君，但看到王子弃疾，却也是立刻慌忙起身迎接，完全没有半分楚王的架子。
王子弃疾亦是极为敷衍的随了一个稽礼，并是开口道：
“大王，眼下时局未稳，郤宛乃可用之身，不仅杀不得，而且还得让他官复原职！让他继续执宰郢都，何如？”
王子黑肱字子皙，他此时已被任命为新的令尹。正如当年的熊围一样，从职务上来讲，他本应该是楚王之下的一把手，掌管各级官员的任命大权。
“嗯，弃疾所言甚是！”
王子黑肱听他如此说，又哪敢不从呢？
“另外，臣弟如今还要带领楚军去往乾溪驻守，处治黜王之事！”
楚王熊围在这边已经属于黜王，而现在令熊比最为惧怕的，也正是楚王熊围。所以，王子弃疾能自告奋勇的离开郢都，亲往处置此心腹大患，那对他而言自是再好不过：
“那就辛苦季弟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那些蔡人和陈人，如今既是随寡人入了郢都，且皆有复国的打算，寡人是否该就此答应他们？”
王子弃疾闻言，稍一沉咛：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黜王犹在，可让这些人于城中且稍安勿躁！”
其实，王子弃疾的打算是，等到他利用完这个熊比，自己继位以后再办这件事。
毕竟这份天大的顺水人情，又怎么能让他这个傀儡哥哥给白白占了去？
王子弃疾对于究竟该如何收买人心，还是有着自己手段的。
对此，熊比也是不得不就此答应下来。
而王子弃疾，在拜别熊比后，便立刻是回到了自己的府邸，观从则是当即迎了出来。
“四王子准备何时出城？”
王子弃疾看了一眼观从，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戾气，不过还是很快掩盖了下来。
“先生怎知弃疾想要出城？”
观从察言观色，已然知道王子弃疾此时心中已有不悦之色。
“眼下郢都既已被四王子所掌控，斗成然、蔡洧等人又无不都是四王子的人，即便是那郤宛，亦为四王子所用！如今的新君和黑肱均是胆小之辈，不足挂齿！故而，眼下该考虑的，便是要如何处置在外的黜王，此方为当务之要……然此仅为其一……”
王子弃疾闻言，却又小心问道：
“哦？先生以为，其二又是如何？”
观从瞧了王子弃疾一眼，随后又嘴角一扬，甚是玄机的言道：
“这其二嘛，若四王子一直在郢都，日后动手亦是多有不便。为了避嫌，当然是离了越远越好的。”
王子弃疾闻言，亦是浅浅一笑，并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
“呵呵，先生可真是深谋远虑啊……对了，弃疾如今尚还有另一件事，或要交予先生去办！”
“四王子但凡吩咐，观从莫敢不从！”
王子弃疾低头看似沉思片刻。
“有劳先生前往黜王所在，替弃疾是散去两个消息。一个便是公子禄和公子罢敌的死讯，另外便是以新君的名义知会那些将士们，如果能及时回到王城复命，则既往不咎，如果继续留在黜王的身边助纣为虐，逾期不归，那……日后追究起来，必受劓刑！”
观从应道：
“观从明白，事不宜迟，从这便出发！”
随后，王子弃疾便凝望着观从躬身退去的身影。
观从这个人，在王子弃疾眼里，确实是诡计多端，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但也正是这种人，在他的身边，亦是让他如此的寝食难安。
毕竟，又有哪个君王会喜欢一个可以时时都揣度出自己心思的人呢？
不过，此人毕竟还有大用，王子弃疾现在自也不会将他怎么样。而待他大事一成，那观从到底是生是死，可就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了。
当然，观从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鸟尽弓藏，兔死狗喷”的道理呢？
他又怎可能不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来呢？
……
楚王熊退守乾溪，并且与盘踞在息舟的越军发生了对峙，而吴国虽然暂时没有出兵，但是用脚指头都想得到，他们眼下一定是在什么地方隔岸观望着。
而且，就在李然离开后不久，伍举亦是终究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再加上舟车劳顿，风吹雨淋，劳心劳力，就此是害了一场大病。一时卧床不起，甚至连神识也已然有些模糊不清了。
伍奢和伍员伴与其左右，也是心急火燎，却又无可奈何。
楚王现在身边的兵马不过一两万，然丹见楚王又现颓废之色，亦是急忙劝慰，但楚王却哪里还听得进去。
待观从抵达了乾溪，他先是将这两条消息在百姓中传递，再是偷偷命人将此消息是传入前方军营之中。
而楚军将士们在纷纷得知了此消息后，顿是士气降到了谷底，亦有不少人是直接丢下兵器，逃离了楚营。
伍奢眼看局势已不可挽回，便与申无宇商量，且撤回乾溪，再议去向。
然而天下之大，又哪里还有楚王的立锥之地呢？就连此前穿封戌所统制着的陈国，此时也都大张旗鼓的举起了反叛楚王的大旗。
天下茫茫，楚王还能逃往何处呢？
毕竟，楚王在往日里，实在是得罪了太多的人了。
伍举重病，军事上也只得是以申无宇为首，而申无宇此时又不由是想起了李然的话来：
“不如前往钟离吧，或许能尚存一线生机！若有可能的话，令尊大人也能得到更好的医治！”
伍奢闻言，却是长长叹了口气：
“眼下也已无处可去，唯有一试了！”
“现在皆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很多士卒都已当了逃兵。都生怕以后会受到王子比的清算，而且二位王子亡故的消息，也不知楚王是否已经得知，他若是得知了，只怕是哪都不愿意去了。”
申无宇不由是担心起楚王的状态来。
伍奢闻言，亦是黯然道：
“哎……眼下也唯有是尽人事罢了，其他的已然顾及无暇了！”
于是，申无宇当即开始招呼士卒们准备撤离，但这些来自于楚国的士卒，又如何肯随着黜王再入钟离？于是，几万大军竟轰然是做得鸟兽之散，只剩下了区区几千，而这几千人也都是惊恐万状，人人自危。
申无宇将楚王扶上舆车之上，然丹作陪，另有两个侍卒陪伴左右，伍举也被抬上了另一辆马车，有伍奢和伍员一同照看着。
零零落落几千人的队伍，就此离开了乾溪，但没走出多远，便是遭遇到了叛军的袭击，楚王身边的人本就军心不稳，这时更是趁乱四下逃散。
申无宇和伍奢等人费尽心思在那大声呼喝，也抵挡不住溃势。不多时，楚王身边已经不过寥寥数人，伍奢伍员也在敌军的冲击下，和楚王就此走散。
楚王犹如惊弓之鸟，仓皇逃命，而就在这时，只听得乱阵中有人大声喊道：
“尔等大势已去！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皆已为新君所杀！尔等何不束手就擒！”
然丹等人其实一直在极力隐瞒此事，而楚王此刻听到，不由一时激动，半截摔出了舆车，舆车此刻正在疾驰，站立不稳，楚王熊围想去扶住车辕却终究没能扶住，楚王就此一头栽下了车。
然丹见状大惊，急忙命御夫停车，但见楚王此刻躺在地上，面孔朝地，一动不动，也不知其到底是死是活了！

第四百零一章 众叛亲离的楚王
然丹止住车，跃下后慌忙奔走过去查看楚王的状况，察觉到还有气息，便命两个侍卒赶紧将其再次抬到车舆上。
亏得是现场一片混乱，而他们又都是穿着均服的，这才没人注意到他们。
楚王被抬上车之后，御夫策马又是一路奔驰，赶紧逃离了这一处甚是混乱的战场。
然丹从皮囊中倒出一点清水，润了润楚王的嘴唇，楚王这才缓缓的苏醒过来，但一想起他的儿子们，便不由得大哭起来。
然丹见状，不免亦是暗叹一声。
“请大王节哀……”
而一旁的侍卒见状，也知道这楚王迟早要完，便是口无遮拦的在那言道：
“大王杀害别人的儿子也不在少数，而那些身为人父的，难道不也是一样的伤心？”
楚王被侍卒这么一顿抢白，若是平日，他定是要斩了此人的。但此刻伤心之余，他却还能有什么权力去这样做呢？
“呜呜……别人爱自己的儿子，难道有超过寡人的吗？”（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
那个侍卒显然也是不吐不快，往昔根本不敢当面跟楚王说的话，这时也都是一并说了出来：
“只怕是有比大王还爱自己的孩子的，而且是比比皆是，老牛尚且舐犊，何况人尔？”
然丹横了那侍卒一眼，那侍卒知道自己失言，便是别过了脑袋。而楚王则是捶胸道：
“你也是有儿子的吧？”
“回大王的话，犬子已是战死沙场多年，小人如今老而无子，恐怕以后也是要野死于郊外的吧！”（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
楚王熊围听罢，不禁是仰天长叹一声：
“哎……寡人杀了别人这么多人的儿子，能不落到如今此等的地步吗？”（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乎？）
随后，楚王倒是停止了哭声，一路上，只在那里是怔怔的仰天发着呆。
又过得许久，楚王这才闭目黯然道：
“你们走罢……”
那两个侍卒对视一眼，当即让御夫停车，那御夫看到如此状况，便和两个侍卒一起是脱去了身上的服饰，就此匆匆离去。
马车被停在路边，然丹稍怔片刻，说道：
“大王，眼下不若前往国都，立于城门之外，让百姓们选择他们的君主！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
楚王苦笑道：
“这还用看吗？寡人一旦出现，必然会被他们所杀！就算是国人们不杀，寡人的那几个弟弟又如何肯放过？”
然丹在心中盘算片刻：
“那……也许我们可以前往各个封地，请求各路县公们纷纷出兵勤王！”
“哎，那些县公恐怕都已叛变了，即便是子明……他也已经去了郑国。钟离尚且如此，其他区区的几处封地，就算他们有心，又如何能抵挡得了弃疾那一国的精锐？”
的确，楚国的精锐都被他自己给嚯嚯完了，而剩下的则大都是落在了王子弃疾的手中。
“那……不如投奔别国去，听从那些诸侯对于大王的安排？”
然丹还是一门心思的在为楚王思考。
“这也不行，当年寡人将诸国的国君几乎都得罪了个遍。如今却要寡人寄人篱下，那寡人岂不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一般要任人宰割？子革，寡人的好运已经走远，不会再有往昔的风光了！”
然丹看到楚王是这种状况，心中也是无尽的沮丧，他作为一名从郑国出逃至楚的卿大夫，来到了当年还是身为令尹，最为春秋鼎盛的王子围身边。
自那时起，他便已是跟定了此人，至今已有二十年了。
而然丹对楚王，也一直都是沥胆披肝、忠心耿耿。但如今他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唯有满腹珠玑，颖悟绝伦的士大夫，面对如此的情况，却亦是无可奈何。
更何况如今楚王熊围的意志已经被彻底击垮，然丹回天乏术，于是便萌生了退意。
其实这也是怪不得然丹，这种情况别说是他，便是李子明在此，也一样会束手无策。
楚王挣扎着站了起来，跳下马车，然丹则依旧是跟在他的身后，就这么走了一阵，楚王竟又突然回过头来：
“子革，寡人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你也已经陪着寡人走到了这里，算得仁至义尽。你也就此离开吧，留着有用之身，去到吾弟弃疾的身边去……但愿他能够继得寡人之志，光耀我楚吧……”
然丹颇为不舍，他不舍的并非眼前的这个失魂落魄的楚王，而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楚王，不由噗通跪地：
“大王……”
楚王六神无主的说道：
“徒留于此亦是于事无补，无非是枉送一条性命罢了……走吧！这最后的一段路，就让寡人一个人吧！……”
然丹闻言，不禁跪拜在地，并是额头及地。
“诺！臣丹……谨遵大王之命！”
楚王也没有回头，他十分黯然踉跄着往前走，其实他也没有目的地，只在这荒山野岭行走着，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楚王顺着汉水而下，这般行走了三天三夜，渴了就喝点河水，饿了却是毫无办法，他既没有狩猎的经验，也没有捕鱼的手艺，即便是野菜也都认不出来，只能是胡乱吃些，却是又苦又涩，根本无法下咽。
楚王实在是忍耐不住饥饿，便朝有人家的地方走去，忽见一个农夫模样的人朝他这边走过来，楚王停下脚步，等到那人靠近，开口道：
“不知……可有吃的？……”
那人立刻走到楚王的面前，近身一看，不由眉头一皱：
“呀！原来是大王！”
楚王见此人认识自己，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你是何人？”
“在下原本是宫中的涓人。”
涓人便是在宫里打扫的人，他自是认得楚王，但楚王不认识他也实属正常。
“寡人……已经三天三夜未进一食，请给寡人一些食物吧！”
谁知，这涓人却是断然摇头道：
“新君已经下令，谁要是给你吃喝，那便是杀头的大罪。小人地位低微，可不敢给您吃的了！”
楚王听到这话，不禁是又气又饿，一把抓住那名涓人的肩膀，但奈何全身无力，脚下一软，顿时倒了下去，却正好是压在了涓人的小腿上。
涓人畴疼的不由叫了一声，奋力抽出小腿：
“你这个罪恶滔天的家伙，真是苍天有眼，让你居然也能有今日！”
涓人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楚王，只顾自己是骂骂咧咧的走开了去。
就这样，楚王在这种濒死状态下是又昏迷了一夜，直至早晨的露水出现在他的嘴唇上，楚王无意识的舔了舔，这才苏醒了过来。
楚王无力的睁开了眼睛，却也实在没有力气再爬起身来，不禁是心中暗道：
“回想寡人一生，当年何其的气概豪迈，如今竟落得如此失魄，难不成寡人竟真要如同齐桓公一样，在此活活被饿死了吗？但是，齐桓公好歹是饿死在宫中的，并且也已是八十三的高龄，而寡人呢？”
“寡人不仅是在这荒郊野岭之外，更是正值壮年……”
齐桓公，就是那个楚王以前每每都会拿他的人生来对照自己的一代雄主。
却没料到，此刻他们的结局竟也有着如此相似之处。
就在楚王绝望之际，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竟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楚王饿得头晕眼花，一时也看不清楚此人的相貌。
“一切结束了吗？大概此人是来取走寡人性命的吧？”
……

第四百零二章 楚王薨
“大王！在下乃是钟离县尹申无宇之子——申亥！”
听到这句话，楚王顿时是来了些许精神，迷瞪着眼睛，却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申无宇的儿子？”
“是，小人申亥，拜见大王！”
楚王嘴唇颤抖，情绪激动起来，却说不出话。
“家父曾数次顶撞大王，大王皆不计前嫌，反予以提拔。此等大恩，我申家上下皆没齿难忘，小人得家父之命，特来寻找大王。幸天怜申家，让小人是终于寻到了大王！”
言罢，申亥便是背起了楚王，并是一路将他是背到了自己家中。
申亥侍奉楚王饮食，楚王也顾不得形象，直接是狼吞虎咽，在那大快朵颐。
申亥见到楚王如此情形，不由的长叹一口气。
待楚王吃饱喝足，看了一眼申亥。
“寡人为何之前从未见过你？”
“小人愚钝，不通王事。故而家父一直未有让亥出来办事，亥不似仲弟包胥那般机敏而富有才华，所以大王不认识在下也属正常！”
楚王闻言，不由叹息道：
“无宇他……原来也是早有准备啊！”
其实，这也确实是申无宇留下的后路，只是他并非是为楚王留后路，而是为申家留了后路，有这么一个平平淡淡的儿子，不去染指朝野之事，说起来也的确是另一种福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楚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肮脏，表示想要洗个澡，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一觉，申亥打好了热水后，楚王嘱咐道：
“寡人累了，卿不要来打扰寡人，便让寡人好生休息！”
“喏，大王请便！”
申亥恭恭敬敬的说道。
待申亥退出屋外，并是合上了房门。楚王看着周围的环境，自是联想起了自己的章华台来。他一边回忆着自己的一生，一边解衣沐浴。待洗好了之后，看着申亥一旁准备好的衣物，却并没有去穿，而是继续穿着早已满是污垢的王袍。
待楚王又穿戴齐整，便抬头朝着头顶上的房梁望去……
待到次日，申亥只觉得楚王的房间内实在是太过于安静，也担心他会再出什么状况，于是便轻声敲门：
“大王……该用膳了……”
申亥唤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暗觉不妙，于是手下使劲，门被推开，却陡然发现楚王已经是吊死在了悬梁之上。
楚王熊围，出身王室，锦衣玉食，后来杀侄上位，南征北战，虽称霸未遂，却也算得是给楚国带来了最后的荣光。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代雄主，就在这样的众叛亲离之下，绝望的上吊自缢而薨。
申亥见状，跪拜在地，潸然泪下，随后又找来了一具棺椁，偷偷将其暗中下葬……
（历史上，申亥其实还让自己的两个女儿为之陪葬：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一代枭雄，也就此是落下了帷幕。
正如后世有诗所云：
章华台就国疲繇，徵会诸侯意气骄。
楚众已离犹不悟，近臣徒为颂祈招。
……
另一方面，观从在那之后，却并没有着急去找王子弃疾，而是趁着王子弃疾离开都城之际，前往拜见了熊比。
熊比知道观从的身份，因此对他是颇有戒心。
观从行了君臣之礼，熊比摆手说道：
“观卿请起，今日为何至此？对了……为何未随大司马一起？”
“大王，臣之前虽是为四王子所用，但正所谓‘君君臣臣’，一切本也应该以大王为重！因此，臣从是否该跟随大司马，也应是听命于大王才对！”
熊比闻言，却甚是不自然的笑了笑。
“大司马功标青史，寡人仰赖之处多矣。季弟的意思，即便是寡人，亦是不能拂其一二啊。”
只听观从故作叹息道：
“大王，这正是观从所担心的！四王子他功高盖主，执掌朝堂，难道大王就愿意让这样的局面一直存在下去吗？”
熊比甚是惊讶的看着观从，并且是立刻屏退了左右，待到所有人都退下后，这才开口道：
“卿……何出此言？”
“大王，虽然眼下大王已得君位，但实则亦是危如累卵。倘若四王子犹在，那么灾祸便迟早会降临到大王的头上！”
熊比闻言，陡然站起。
“一派胡言！寡人和弃疾乃兄恭弟谦，竖子何以在此挑拨离间？！”
观从闻此怒言，却依旧是不慌不忙的笑道：
“大王难道真甘心只做一傀儡？四王子他……可是能够随时将大王罢黜，乃至杀害的！”
熊比大脑急转，思量许久，其实他虽然胆小，但也并非愚笨之人。现在的情形他又怎会不知？如今，其弟王子弃疾可谓是大权独揽，而他其实也真就是一个傀儡罢了。
眼下又局势未定，楚王熊围生死不明，朝纲紊乱不迭。
而他十几年前便已经离开楚国，润去了晋国。所以，这些年来亦是浑浑噩噩，本以为这一生便会如此过了，可谁知王子弃疾却突然要接他回来，并“请”他来承袭王位。
王子比的胆子虽小，但对于这样的大便宜，对于这“楚王”的名头，却亦是毫无抵抗力可言。所以纵是他再无能，再胆小，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而当他面对权倾朝野的王子弃疾，其实他自己心里又如何不明白？现在要让他反抗王子弃疾，这根本就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而现在观从之所以突然这么说，在他看来，保不齐还是王子弃疾的一番试探！
于是，楚王熊比欷歔道：
“寡人受季弟如此大恩，又怎忍心做得这种事来？观从，这等的话便不必再说了！寡人断然不能如此！”
观从扼守道：
“大王若是不忍，但是别人恐怕到时候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
楚王熊比闻言，又是厉声呵斥道：
“寡人和弃疾乃是手足之情，灼艾分痛！你若再在此挑拨是非，寡人便不饶你了！”
观从苦笑一声，随后行了一礼便就此离去。
……
王子弃疾此刻已经是来到了乾溪，并以此为据点，按照章华台的模样，是继续营建了原本就还尚未竣工的乾溪台。
观从回到了乾溪，面见王子弃疾。
对于王子弃疾的眼线遍布郢都之事，观从亦是知晓的。所以，不等他发问，他便是立刻自证道：
“见过殿下，观从此前先往郢都，欲怂恿新君对殿下采取反制手段。其实无非是为了试探一番！若他真有反意，待其举事，便可以‘不义’之名弑之！”
王子弃疾眉毛一挑。
“哦？那为何不事先告之？”
“观从来回奔波，也不知道彼时四王子究竟身在何处，故而擅作了主张。臣有罪，还请殿下责罚！”
王子弃疾闻言，却突然是阴脸一变，竟直接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先生不必担心！弃疾又岂能不知先生心意？先生来回奔波，说到底不还是为了弃疾？先生请起，如今熊围应该已死，只苦于找不到尸身，尚不能确定！”
观从站起身来，却微笑道：
“四王子，熊围是死是活，都已不重要。观从认为，莫不如正好趁此机会，于郢都内扬言楚王熊围还活着，并且是不日就要杀回去，并以此给熊比施压，令其心惊之余，再伺机毒死，或是威逼他们自缢，令世人皆以为他二人是‘畏罪自亡’！到那时，四王子便可顺理成章的继得大统，岂不妙哉？”
“至于熊围的尸身，待到四王子继承大统，便随意再找来一具相貌类似的尸身，穿扮王袍，对外宣称已然找到了楚王遗体，并将其厚葬即可！”

第四百零三章 口蜜腹剑的费无忌
王子弃疾在听了观从接下里的计划之后，不住的点头。
他虽然已隐隐对观从起了杀心，但是不得不说，观从的计策，总是那么的天衣无缝，而且事事也都是为他以后篡位而做足准备。
像观从这种敢于做脏活的人，又有哪个君王会不需要呢？何况观从不仅能把脏事办得是滴水不漏，而且还能做到及时抽身，这种人对于他而言确是难得。
“嗯，先生此举正合弃疾之意，便依先生之计！”
王子弃疾对于这个王位是志在必得，其实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大可现在就举兵以替“王兄报仇”为由反杀回去。如此行为对他而言，也是轻而易举的。
但是，如果能借用楚王熊围的“英灵”，直接将熊比吓退，这样的“恐怖行为”不仅能让他的事业看起来更加的顺理成章一些，而且也不会落人诟病。这对于维护他的形象而言，也是大有裨益。
王位既然可以得来如此安稳，那他当然更乐意去选择最为稳妥的方式。
更何况，究竟该如何合理的利用好熊比这枚棋子，将其效用能够发挥到最大，这本就是他需要认真考虑的事情。
王子弃疾虽然和他的王兄一样，也都是篡位弑君。但是显然，比起他哥哥的简单粗暴，他的每一步都可谓是费尽心机。
从最早的劝说王兄迁许、赖之民，再到现在又准备利用王兄的“英魂”来计杀熊比。
这无一处不彰显着，他其实有着比熊围更加暗黑，更加心狠手辣的一面。
“诺！观从这便再回国都行事！”
王子弃疾却悠然道：
“不急，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再行事不迟！先生这段时间来回奔波，也实属辛苦，再说这种事去让旁人去做一做也是一样的，希望先生就暂时留在弃疾身边，也可好好歇息一下！”
“诺！四王子既如此说，观从听命便是！”
显然，王子弃疾虽暂时不杀观从，但也已是对他起了一些戒备之心。因此，便以令其歇息为由，将其留在了身边。
就在王子弃疾和观从说定此事，却突然是得到了探子回报。
“启禀大司马，有人在汉水附近发现了然右尹的踪迹！”
王子弃疾闻言，眉头稍稍一皱。
“哦？然丹？……他现在何处？”
“已被擒住，现还在路上，不过即刻便能将其押来。”
“立时将其带到此处，不得有误！”
“喏！”
那侍从领命而去，而王子弃疾则是沉默了片刻问道：
“先生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
“其人忠心可嘉，据说是跟随着熊围到了最后一刻。臣窃以为可以询问他现如今熊围究竟在何处，之后或是直接杀了，或是将其驱离楚国！”
“此人虽是郑人，但是对楚国也算得是忠心耿耿，似这等忠义之人，又岂能是一杀了之？先生此言恐怕有谬吧？”
观从闻言，则是继续躬身道：
“四王子，臣也是为四王子日后着想，熊围之旧部，固然是应收尽收的。但也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此人怀有大才，对于黜王又是极为忠心的，曾几次三番于黜王面前暗示四王子您或有二心。因此，还望四王子三思！”
王子弃疾闻言，却是突然有几分犹豫。
或许是因为想要效仿王兄的用人方略。其实对于王子弃疾而言，能够去起用一些曾是楚王熊围身边的大才，比如然丹和伍举这样的，其实也可以体现他的一种“容人大度”的胸襟。
所以，就更不要说是去随意屠戮这些人了。
更何况，然丹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士人，在楚国又无有根基，对于这种人，又何必去杀他？
“观从，你且先下去吧！”
王子弃疾挥了挥手，观从只得退下，这时屏风后步出一人，却是费无忌。
“四王子，观从此人万万留不得啊！”
王子弃疾闻言却也不惊，只面色淡然的回问道：
“哦？何以见得？”
“此人既是替四王子办下这许多事情之人，本该处处小心才是，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擅作主张。即便是事后有所通禀，即便其扬言皆是为大王考虑，但也是大为不妥的！”
“而且，四王子日后可是要做武王成王的！昔日管仲曾欲刺杀齐公子小白，而待其即位之后，却能不计前嫌，委以其重任。齐桓公既可有如此胸襟，那今日四王子又为何不行？因此，像然丹这样的可用之材，他观从却反执意要求四王子杀之驱之，这难道不是要陷四王子于不义？”
费无忌所言及的武王成王，其实就是楚武王和楚成王，他们二人都是杀兄篡位，但在其后又布施恩德，称霸一时。而所言及的齐桓公与管仲之旧事，更是为世人所熟知的一桩美谈。
而这无异于是在无形中瞬间拔高了王子弃疾的形象。
费无忌这人就是如此，他总是能在无形中吹捧一番王子弃疾。而这些话，也能让听者感到十分的受用。比起楚人的直来直去，明显出身于鲁国的费无忌是更加擅于此道。
“呵呵，无极啊，你说的很有道理啊！那以你之见，是否现在就该杀了他呢？”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如等到大事已定，再看此人究竟是何种居心。他若是官职要的太高或太低，都可直接当场杀之！若是所求还算居中，便得对其保持警惕！若见有二心，则可立刻除之！”
王子弃疾闻言却不声不响，只浅浅一笑而言道：
“呵呵，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古往今来，无有大度之人，又岂能成事啊？”
随着王子弃疾这么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门外亦是传来了一阵动静来。
不多时，然丹便是被押了上来。王子弃疾立刻命人替其送了绑，而然丹也很知趣的朝着王子弃疾拱手道：
“见过四王子。”
“右尹免礼，敢问弃疾王兄现今何在啊？”
然丹叹息一声：
“不知，但恐怕也是命不久矣……”
然丹也并没有隐瞒，将楚王的处境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王子弃疾。
王子弃疾上前一步，携住然丹的手。
“子革，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你可愿意跟着弃疾，为兄报仇？”
王子弃疾此言，显然是准备全部甩锅给自己的那两个傀儡哥哥。
但是，然丹又是何人？他又如何会不清楚这背后的猫腻？
只不过然丹也十分清楚，情势比人强。他即便是再不喜欢王子弃疾，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楚国的新主人。
而然丹也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一切。或许遵从最后的王命，便就此成了他最后的使命。
更何况，王子弃疾今日这般待他，便明摆着是准备要拉拢于他。
然丹心里跟明镜一样，于是当即回道：
“罪臣丹愿跟随四王子！”
王子弃疾闻言，不由哈哈大笑，而费无忌则在一旁说道：
“恭喜四王子，又得一良才啊！”
“好！子革啊，你且先行下去休息，弃疾不日便会举兵前往郢都！为兄长报仇！”
……

第四百零四章 王子弃疾终即位
熊比在郢都当这个楚王，其实当得也是终日寝食难安。
前线的情况传到他手中，大都是经过王子弃疾处理过的。而在奏报中，楚王熊围也依旧是活着的。
因此，熊比每每听到这些战报，均是不由心惊胆战，甚至觉得自己就不该来趟这一遭浑水。
这天夜里，熊比正在睡觉，却突然听到宫内有人高声喊道：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熊比被一阵惊醒，并是慌忙召见王子黑肱，王子黑肱乃是跟着他一起回国的，所以他的身边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王子黑肱见到楚王熊比，显然他也听到了这些流言，眉头不由的皱起，他壮起胆子，并是进言道：
“大王不必惊慌，这定是有人在散布谣言，待臣去详细调查一番，查明一切，自当拿住这些贼子！”
“寡人……寡人所担心的，乃是万一熊围当真是杀了回来！我二人该如何是好？”
王子黑肱闻言，也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大王！我们回国之前，就已知晓楚军必为吴军所败，而如今我们坐拥方城之固，更兼有陈蔡，不羹等国的支持，更有各世家大族的拥护，即便是他杀了回来，也……也办不成大事啊！”
熊比闻言，却又是叹道：
“只不过……他当年夺钟离，败诸樊，灭陈蔡，皆是无人能敌！如今虽有挫败，但是只要他没死，我们便一日不得安稳。更何况，他那身边还有那智计绝伦的李然从旁辅佐，我们又岂是他的对手？”
而王子黑肱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哎……我二人确实是回得早了些。但如今亦是无有良策了啊……”
于是，次日熊比只得下令，且由令尹王子黑肱亲自带人调查流言的来处。
但理所当然的，只凭他是绝对查不出任何的头绪来的。而此事也最终只得是不了了之。
但接下来的几日里，当熊比每每要就此睡去，就会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高喊着诸如“楚王要杀回来”的言语。
但第二天却又根本调查不出来，后来他索性让其寝宫周边不准再留任何人，然而这些喊声却依旧时常出现。
熊比如临深渊，几个月以来觉都睡不好，寝不安，食不甘味的，他这大王做得可谓是一点趣味都没有。
而王子黑肱其实处境也跟他差不多，这天夜里，不仅仅是王宫内是又传出了“楚王杀回来了”的言语，就连整个郢都城内都开始流传。
熊比和王子黑肱又是凑到了一块，这段时间的精神折磨，让他们皆是目不交睫，精神状态也是差到了极点。
而郤宛对于这个“流言”虽不知其真假，不过觉得若是楚王真能够杀回来，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只一直是立于一侧，并没有开口说话。
而就在这个时候，斗成然又忽然前来觐见。
熊比听闻，便立刻是与门口侍卫唤：
“快！快让他进来！”
斗成然促步进入之后，便是跪拜在地，说道：
“大王，大事不好！熊围已经杀回来了！四王子于郢都郊外兵败被杀，楚王扬言不日便要杀入城中，而城中熊围的死党也已发动了暴乱！还请大王是早做打算！”
熊比此时闻言，早已是被吓破了胆：
“那……那寡人的大军呢？！”
“咳！……大司马都已亡了，却哪里还有什么大军啊？！”
斗成然尖声如是喊道。
而他的喊叫声也让本就心烦意燥的熊比是更加焦虑。
“够了够了！你们统统都退下吧！退下吧！”
熊比大声斥责，将除了王子黑肱之外的人，全部赶出了大殿。
郤宛一旁却欲言又止，似有话想说，却也是直接被熊比推搡着往外赶。
郤宛本就不是诚心归顺，看到如此情况，也就不再言语。
很快偌大的大殿之上，就只剩下熊比和王子黑肱。
冷冷清清的大殿，一时变得死气沉沉，沉寂异常。过了许久，王子黑肱这才颤声道：
“王兄！……我们只怕是在劫难逃，死期将至了……！”
熊比一时惊恐道：
“寡人知道，寡人知道……熊围既能杀了侄儿郏敖上位，足见其心狠手毒，我们二人若要是落在他的手上，只怕是比直接死了还惨！与其要受其侮辱，生不如死……子皙！……”
这两个懦夫，说着说着居然是泪流满面，抱在一处痛哭了起来。
他们其实要说起来，也并没什么兄弟情谊，只不过这次回来，他们在这朝堂之上可谓孤苦，因此二人才逐渐产生了同病相怜，相濡以沫之感。
而如今他二人更是犹如秋后拴在一起的蚂蚱一般，又怎能不同声悲戚？
哭到最后，楚王熊比和王子黑肱二人居然是只因惧怕楚王熊围前来报复，就此自缢而亡了！
……
王子弃疾和观从本还想着可能需要动用其他的手段，或是将其毒死，或是逼迫他们自缢服毒什么的。岂料他们二人竟胆小如斯，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被吓死了。
而王子弃疾就此进入郢都，并是顺理成章的继承了楚王之位。并且命人将熊比安葬在訾地，故世人称之为訾敖。
王子弃疾通过赋予其“敖”之称而不是谥号，来否认被弑者作为国君的合法地位。而这种做法，也就一如当年楚王熊围的做法一样。
随后，王子弃疾又命人杀了一个与楚王身材相近的囚犯，使其穿上楚王的服饰，并将其置于汉水漂流，又故意安排是被人发现打捞起来，随后便让人收敛下葬，并给了熊围一个“灵”的谥号。
使后世之人皆称之为“楚灵王”，而如此的恶谥，也就此将他是钉在了历史上的“昏君”之列。
不过，因为王子弃疾并没有按“楚王之礼”将其停棺吊唁数月，因此在楚国是引起了国人的猜疑与不满。
毕竟楚灵王掌控朝政十余载，又是楚国的一代雄主，故而思念旧主的国人也并不在少数。
三年后，楚灵王的遗骸终于是由申亥出面，并请求楚王弃疾是以王礼葬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至于伍举一家，弃疾也得知了他们的遭遇。自从和楚灵王走散后，他们迫不得已，只得是回到椒邑。
毕竟，椒邑乃是伍举的封地，也是伍举的出生地。而伍举在回到椒邑，不久便抑郁成疾，含恨而终。
不过，总算也是落叶归根了。
楚王弃疾，又命然丹前往椒邑，想要让他能劝说伍奢前去郢都，担任自己的儿子太子建的老师。
楚王弃疾的想法也很明确，伍氏一族如今在楚国亦是颇有名望，若是不想办法将其收入麾下，那非但椒邑就会成为一块外悬之地，且楚国上下，尤其是军伍之中亦是会人心不稳。
故此，利用然丹跟伍奢的交情，诱其伍奢前来，一来可以昭示他的容人气量。二来，也可以令其成为自己的人质，而伍氏一族也就不敢再造次了。
然丹对此心知肚明，也是下定了决心，力争让伍奢勿要前来。
然丹和费无忌二人来到椒县。此时，伍奢正领着伍员伍尚在给伍举守丧，府中亦是正设着灵堂。
伍奢看到然丹过来，一个叩礼答谢，并没有说话。而然丹则是回礼后，便来到了伍举的棺椁前，深鞠一躬，费无忌倒是也会察言观色，也跟着一旁行礼。
三礼行罢，然丹便来到伍奢面前：
“太傅大人！别来无恙？”
伍奢闻得此言，不由得一怔。
“右尹大人何出此言？什么太傅大人？”

第四百零五章 伍家的命运
然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新王即位，欲封伍奢大人为太子太傅，还请伍大人即可启程，前往郢都！”
伍奢看到然丹的笑容，心中已经明白了什么，但是还是故作惊讶的回道：
“新王？太子？”
“四王子如今已继得大统，其嫡长子建自然也就成为太子了！”
费无忌在一旁提醒。
伍奢苦笑一声，看了一眼费无忌。
“这位大人是？”
“在下费氏，名无忌，得大王恩典，受封为太子少师！说起来，太傅大人尚还高了无忌一头啊！”
伍奢其实是知道然丹那笑容之深意的，回头看了一眼还穿戴着孝服孝帽的伍员伍尚，暗叹了一口气。
他本欲拒绝，但是转念一想，倘若他拒绝了，那便无异于惹怒了楚王弃疾。那恐怕，他们伍家日后也就再难安宁了。
这可绝对不是伍奢所愿意看到的。
“呵呵，二位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既然来了鄙邑，那还请让奢是一尽地主之谊！”
伍奢当即是让伍尚去摆上筵席，而伍员则是继续守在灵堂，伍奢陪着费无忌和然丹进入内堂。
两相坐定后，伍奢也是问道：
“不知太子现在何处？”
“太子目前正在郢都，专等着太傅前往训诫呢！不知大人意欲何时动身？”
费无忌回答的时候反问了一句，而伍奢则没有就此搭话。
“二位大人，家父亡故不久，奢服丧期间不宜太过铺张，故而筵席颇为简陋，还望二位莫怪。”
然丹拱手回礼，并是客客气气的回道：
“太傅大人太客气了，这些道理我二人又怎会不懂？其实大人亦无需这般款待，若非我二人是有王命在身，本不该再来叨扰。”
伍奢闻言，知道然丹所言乃是在暗中替自己不去郢都而寻得一个台阶，便当即是深感谢意的拱手答谢道：
“右尹大人跟家父老乃是旧相识，奢前来招待，理所应当……”
如此这般，伍奢和然丹交谈甚多，也自然是将费无忌给晾在了一旁。因此，费无忌不免是显得有些尴尬。
筵席确实算不得丰盛，只一些素食，少许的荤菜，费无忌对此心里也是老大的不乐意。所以，只坐在那里是不断的喝着酒。而伍尚也是一直有意外灌他，不知不觉中，竟是直接醉了。
伍奢看到费无忌趴在木案上，便朝伍尚使了个眼色，伍尚心领神会，过去唤道：
“大人？费大人？……”
费无忌含含糊糊的说道：
“不喝了不喝了，在下已不胜酒力……”
费无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出酣睡的声音，伍尚看了一眼父亲，伍奢于是站起，拉起然丹，两人携手走到院内，伍尚且在旁继续伺候着费无忌，实则监视，以防他是装醉。
伍奢长叹道：
“右尹大人何故会在四王子身边？”
然丹不由得苦笑。
“哎……本亦是不欲，然而丹亦是受先王所托，要在下辅佐新王，继其遗愿……对了，伍大人，新王可绝非容人之君，依在下看来，大人最好还是不要接下这个差事为好。”
“哼！奢本就是一待死之人。苟且性命已实属不该，如今纵是一死又有何妨？他若真要杀某，便只管来好了。如此，倒也好叫世人看清这此子的真面目！”
“哎……他若是能让大人直接驻守椒邑，亦或是去往乾溪驻军，那倒也算得是有几分诚意。但是如今却让大人去往郢都，这……恐怕是别有用心啊……更何况，此番是要大人你和费无忌一同共事，这实在是令人放心不下……”
伍奢又回头看了一眼酣睡的费无忌。
“哦？此话怎讲？”
“此人心机极深，这段时日我二人同行，在下便察觉此人极为媚上，且心胸狭隘。如今，你所授太傅之位乃是在他之上，唯恐此人是会想方设法，对大人不利！”
“呵呵，奢倒是不怕小人，更何况先王已薨，奢恨不能以身随殉。新君既然对奢如此耿怀，那且随他便是。况且，奢若不去，那椒邑恐怕也再无宁日，那我们伍家三代为楚戎马倥偬，岂不要白白背上了叛臣的罪名？”
“再说，他熊弃疾虽是小人得志，但据说其子建却为人颇是敦厚。想来，奢若是能专心教导于他，使其成为一代明君，那也算得不枉费了先王所立下之基业，也不算辱没了我伍家的名声。如此，先王若在天有灵，亦能有所藉慰吧……”
然丹闻言，亦是沉默了良久。
“新王给丹的职位依旧是右尹，此职虽非闲职，但也不甚重要，丹自保尚可。但是太傅之位乃是常伴其储君左右，干系重大，若稍有不慎……”
右尹其实是令尹的副职，除右尹之外，尚还有左尹。也确实不似令尹那般的重要，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还不如太傅和少师。
毕竟，常在君王眼皮底下活动的，职位越是接近中枢，也就越是凶险，特别是像他们这种之前或多或少还有些嫌隙的。
伍奢闻言，无可奈何的回道：
“哎，奢亦是别无他法！还是得去。”
然丹听罢，亦是黯然道：
“丹也不知该如何说，愿大人能好自为之，一切珍重！”
待费无忌醒来，只见然丹看着自己是一脸笑迎，于是他又摸了一下鼻子，颇为有些尴尬的言道：
“在下不胜酒力，倒是出丑了……对了？太傅大人呢？”
“哦，他正在和家人们告别，咱们再等等便是了。”
然丹回答，费无忌却咧嘴笑道：
“其实也无需告别，且让他的儿子们一同前往便是，若得大王看重，定然都会得到器重！”
“呵呵，此乃他们伍家的家事，我们也不便多言了！”
伍奢和两个儿子临行告别，伍员着急道：
“父亲！孩儿以为不可，祖父临终前可是要我们远离王子弃疾，不可亲近于他！难道父亲忘了吗？”
“员儿，事已至此，为父若是不去，椒邑又岂能是我伍家的容身之地？”
“若此处非容身之所，那大可以去往别国……对！去找子明先生！就算去往别国，也不受这乱臣贼子的窝囊气！”
“员儿！我伍家世代为楚国尽忠，又岂可随意投奔他国？”
伍奢的语气愈发的严厉起来。
伍员只得是不再言语，伍尚则是说道：
“父亲，尚愿随父一同前往！”
“不可，你二人切记，若非为父亲笔，你二人万不可前往郢都！此事至关重要，不得有违！”
伍尚和伍员很明显都不服气，但是碍于眼前的是他们的父亲，也不好忤逆。
伍奢最终还是坐上了费无忌和然丹的那辆前往郢都的马车，伍尚和伍员不舍担心，送出甚远。
伍奢则是挥手示意让他们回去。而他自己，其实对于这一趟未知的前程，也多多少少是有些忐忑。

第四百零六章 观从潜逃
楚王弃疾在继位之后，为稳定局势，便接连是让陈、蔡都复了国。
而上蔡之地则是永久的归于楚国。蔡国一路南迁，建了一座新的都城——新蔡。
斗成然替楚王弃疾吓死訾敖熊比，也算是立下一番大功。但在这之后，楚王弃疾娇纵其心，致使其亦是慢慢居功自傲了起来。
且是变得愈发贪得无厌，居然是与当时的楚氏巨贾养氏在那争利。
谁知，这又正好是落入了楚王弃疾的圈套之中。毕竟，当年与他一同参与谋逆的人，对他而言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于是，当即是杀了斗成然，并直接灭族养氏。
事后，却又封斗成然之子斗率为郧公，以示不忘斗氏的功劳，并以此是安抚一众元老。
因为他一直是把自己装扮成贤君的形象，除了封赏功臣外，也积极弥合与诸侯的关系，除了光复陈蔡之外，他更是为讨好中原诸国，硬生生的“归还”了郑国犨、栎两地。
而且，他更是宣布自他即位起，为充分予民众休养生息，将会就此罢兵五年。
而这一系列的举措，也无疑是获得了中原诸侯的一致好评。
毕竟，谁会不喜欢自己的对手就此变成一个废柴呢？谁又会像李然这样，能够充分意识到，一个强大的楚国，对于这天下安宁的必要性呢？
而楚国朝野上下，在他的继位之后，倒也是呈现出了一片“祥和”之景。极为动荡的局势也很快就此稳定了下来。
当然，他的这一番对内和对外的妥协绥靖，通过出卖楚国利益和君权利益来坐稳君位的作派，也同样标志着楚国作为一个集权制度国家的终结。
而这，也正是楚国从此逐渐衰败，退出中原争霸，直至被秦国所灭的主要原因。
可以这样说，自楚灵王之后，楚国就此沉沦。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
观从站在楚王弃疾的面前，目视地面，谨小而慎微。
楚王弃疾端详着面前的观从，时不时的便会想起费无忌的话来。
“寡人能登此大位，观卿功不可没。观卿想要什么官职？无论卿提出何种的要求，寡人都将无有不允！”
观从闻言，浅浅一笑，随后拱手道：
“下臣的先祖，曾是担任楚国卜尹的助手，下臣希望能够继续担任卜尹的职位，还望大王能够成全！”
观从的这个要求，让楚王弃疾不由一愣，他本想着观从可能会提出一些更为过分的要求，而他也早已是计划好了如何一步步将其治罪清理。
岂料，观从竟然只要求做一个卜尹。
卜尹不过是主持占卜的官员，在这个年代，其实占卜不占卜的都已经不甚重要。
这时的人们，虽然大都还是信占卜的，但是，正如之前吴国的公子蹶由所说的，大体上占卜只能作为一个参考而已。而对于国家大事的决断上，也早已没了独断乾坤的地位。
而且像这样的职位，一不管人，二不管钱，纵然是能掌握很多常人所绝难了解到的内幕情报，但这对于君王而言又能有什么威胁呢？
所以这样一来，楚王弃疾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观从了。
“好吧，那寡人便封你为卜尹！”
楚王弃疾只得先答应观从，而就在这时，有宫正来报，说然丹和费无忌带着伍奢来了郢都，此刻正在宫外等待召见。
楚王弃疾吩咐道：
“好！让他们都进来吧！另外，让建儿也来一下！”
观从说道：
“既如此……那微臣且先告退？”
楚王弃疾摆了摆手。
“不必不必，观卿这以后能陪在寡人身边的时日可不多了。”
此话一语双关，明面上似乎指的是观从做了卜尹，就极少伴王侍驾了。但其实暗中却还有着敲打之意，仿佛就好像观从即将命不久矣一般。
而观从在旁听了，却也是不动声色。
很快，众人一齐上殿，楚王弃疾立刻下殿，搀扶起了伍奢，带着悲伤的语气说道：
“奢啊……令尊过世，寡人亦是心痛不已，实为我楚国又痛失一栋梁啊！”
伍奢叹了口气：
“多谢大王，先父此番能安然回到故土，也算得是落叶归根了……”
“令尊的遭遇，其实也与寡人王兄的穷兵黩武有着莫大的关系，寡人如今已经下令，五年内不动刀兵！予民休养，造福苍生！”
伍奢闻言，则是顺应着跪拜在地：
“大王圣明，爱民如子，实乃我楚国之幸！”
“呵呵，伍卿不必多礼，想当初，你我二人也是共事多年，如此拘礼反倒不好。”
“不不不，君臣之礼还是要的。”
伍奢自然不会将楚王弃疾的客套话当真。
而就在这时，太子建入殿，他亦是给父王先行了大礼，随后又朝伍奢是深鞠一躬：
“建拜过太傅大人！”
伍奢忙道：
“太子不必如此……”
“既为师父，便该尊师重道，建理应为之！”
太子建对伍奢礼遇有加，而对费无忌则是如同视而不见。
费无忌担任少师，虽然在太傅之下，但好歹也是三保之一，并且也算得是一个辅弼之官。
然而，这种天差地别的待遇，却让费无忌的心中是极为不满，不过他此刻自是不会展现出来的。
楚王弃疾亦是面带微笑：
“伍卿，希望你往后能专心辅佐建儿，建儿乃我楚国之未来！你的责任可谓重大啊！”
“臣摩顶放踵，为楚国利之！”
“另外卿的两个儿子，寡人听说也皆是文武全才，寡人倒也想让他们来寡人身边作事，不知卿意下如何？”
好在伍奢对此亦是早有准备，闻言便是立刻婉言拒道：
“多谢大王厚爱，然而微臣的那两个犬子，都资历尚浅，不谙世事，还需得多多琢磨才是。而且先父新丧，奢本也应该丁忧在家，但听闻大王正是用人之际，微臣不敢怠慢。既如此，便还是且让犬子代父尽孝吧，否则终究是与礼不符！”
伍奢这个理由可谓是无懈可击，按照周礼，似伍奢这等情况，本就需要丁忧三年，楚国此前虽然对于周礼并不感冒，但是对于楚王弃疾而言却并非如此。
楚王弃疾当年出使晋国时候，为人们所广为称颂的，就是他的“知礼”。
“哎，好吧！既如此，那且过得三年再议。”
“多谢大王成全！”
“伍卿，以后你便要与费无忌一起，用心辅佐建儿。”
“建儿，这二位以后便都是你的老师了，一定要以礼相待，不得怠慢了！”
随后，少不更事的太子建分别是朝伍奢和费无忌行礼，伍奢和费无忌也急忙还礼。
就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君臣吁咈都俞，议事也甚是和谐。
……
待得这一番朝议结束后，观从乃告退而去。
而他借着卜尹之职，则是连夜命人将楚国目前甚为机要的档案是悉数复刻了一份出来，并是另安排了自己的亲信，提前送往郑国。
随后观从也只略作了收拾，便是匆忙逃出了郢都。
待到楚王弃疾想起观从这个人终究还是留不得，并是派出刺客欲暗害观从。
而此时，观从却早已是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楚王弃疾得知消息，猛然一拍案几：
“啊呀！原来他要这等的闲职，为的便是意欲逃走，寡人这是上了他的当了！”
费无忌却在一旁劝慰道：
“大王，此人固然可恨，但就如此一走了之，倒也落得干净。臣以为大王倒也大可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哎！此人事事皆可洞察先机，不为敌则罢，若是与寡人为敌，迟早也是心腹大患！”
“大王，区区观从，不足挂齿，大王现在大位已登，而今朝野上下一片祥和，晾他也是掀不起再大的风浪了！”
楚王弃疾虽是懊恼，但眼下也是无可奈何。此刻的观从，恐怕也早已是逃出了安全的地界。
而观从又如何会察觉不到楚王弃疾的心思？只不过他现在大仇得报，自是不必再留在这是非之地。
先要了这卜尹的闲职，随后再伺机逃走，这一切也都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六卷 郑志（三）——古之遗爱

第四百零七章 四国大火的真相
楚国的事就此告一段落，再说回李然这边。
自那一日拜别了楚王熊围，并和孙武一起火急火燎的赶往郑国。行至一半，却是突然得到消息，说是郑、宋、陈、卫四国的都城，果如之前的预言那样，在外壬午那一天，竟是同时燃起了大火！
孙武得知这个消息，也是不由大吃一惊，他本是根本就不信这些个“巫人”所言的。但是现在事实胜于雄辩，好像也不由他不信了。
而现在，又岂止是孙武感到惊愕，就连李然也是感到颇为诧异。
“先生！难道那些‘巫人’当真是有这通天的本事？竟能料得如此精准？”
李然冷哼一声：
“只怕……这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啊！”
孙武又何等聪明，立马便是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那究竟是何人所为？竟有如此大的能耐，能让四国的都邑同时起火！”
李然沉咛片刻，只得是摇摇头道：
“楚国势衰，中原必乱。这本是我意料之中的，但是没想到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哎……也罢，且回郑国再议吧！”
二人紧赶慢赶，却又接到了鸮翼的急报，他让李然千万不要再来郑邑，可先前往叶邑，如今祭乐也已是在叶邑落脚。
于是，李然和孙武又转道立刻前往了叶邑。
就在李然一行刚到叶邑，却还没有进入城门，鸮翼便早已在那是等候多时了。
李然急切想知道郑国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祭氏又是如何将倾，所以是接连发问。
鸮翼也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而是直接述道：
“主公，只因郑简公和子皮大夫前不久是先后去世，目前郑国的局势唯有子产大人一人是在那苦苦支撑着，可谓是孤掌难鸣啊！”
李然闻言，亦是颇为惊讶：
“什么？连子皮大夫都……若是子皮大夫离世，那子产大夫确实极为艰难啊！”
鸮翼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又继续补充道：
“好在郑国的民众之前也皆是支持子产大夫的，故而子产大夫此前还尚能勉强稳定局势……”
“对了……现在夫人究竟在何处？”
鸮翼正说着郑国的态势，而李然却是突然问起了夫人来。
只听他眼神有些游离，并是闪顾左右而回答道：
“主公，祭氏也是发生了剧变。祭先，祭罔，祭洵父子三人……皆是命丧于此前突发的城中大火之中！如今，祭氏已群龙无首，而竖牛作为祭先唯一的庶长子，竟是又堂而皇之的回到了郑国！”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心中隐隐觉得不安，鸮翼迟迟不说到底如何，恐怕是情况有些不妙。
李然安耐着焦虑的心情，并继续追问道：
“然后呢？”
“那竖牛……在伯石大夫的支持下，是堂而皇之的当上了祭氏宗主之位。而且，竖牛还准备是挟持夫人，因鸮翼在祭氏多年，好歹是有些眼线，故而能够提前知晓，并及时通报给褚荡，褚荡于是提前将夫人给送到了叶邑！”
李然听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为何你迟迟不肯说出？”
只见鸮翼又是迟疑了半晌，最后才吞吞吐吐的说道：
“夫人……夫人当时临盆在即，舟车劳顿，又受到了惊吓，故而发了难产……当即昏死了过去……”
鸮翼的话还没说完，李然一阵激动，一把抓住了鸮翼的肩膀。
“她……她……”
李然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鸮翼搀扶住摇摇欲倒的李然。
“主公，请听鸮翼说完，就在这关键时刻，碰巧是在叶邑遇到了一名在外游历的秦医，这名秦医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之能，终是保住了夫人和小主的性命……”
李然闻言，心中稍定。
“那……她们母女现在何处？”
“主公这边请，鸮翼这便带主公前去。”
鸮翼在前带路，李然紧随，拐入一处院落，并是径直入了一间屋子，只见祭乐甚是安详的躺在床上，只是面色甚是煞白。
李然上前紧紧握住她的小手，却只觉一阵冰凉。
李然心头一惊，回头望向鸮翼。
“先生，那名秦医说了，夫人这是元气大伤的缘故，又受到惊吓，令其魂魄不守。目前昏迷不醒，他也是束手无策。至于能否醒得过来，那还得看夫人自己了……”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将祭乐的手是放在自己的脸上，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乐儿……是李然……是李然对不起你……”
李然当初本是和祭乐在一起的，只因楚王熊围有难，便让褚荡保护祭乐先行回去，岂料仅来回月余，就遭了如此的变故。
李然悔不当初，泪水如雨直下。
鸮翼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说道：
“主公，其实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那名神医已经开了药方，夫人喝下去之后，气色已是好了许多。夫人她吉人自有天佑，醒来也是迟早的事。”
李然点了点头，将祭乐的小手放入被子里，然后掖了掖，便是站了起来。
“孩子呢？”
李然的女儿此刻正在被下人照看，孩子白白嫩嫩的，正在熟睡着。
听得李然问起，鸮翼立刻让下人是将千金给抱了出来。
李然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心中柔情顿生，想去亲抱，却又担心吵醒了她。
就这么呆呆的看了好一阵，李然这才悄然离开，而鸮翼还在房门一旁站立等候。
李然来到后院，则是突然想到了方才自己是关心则乱，却还没来得及将郑国的局势给问个详实。
而此刻他心下少定，这才是突然又记起了这一茬来。
因此，他是继续询问道：
“对了……子产大夫那里，现在又是何种状况？”
鸮翼听主公如此问，便是继续方才的话头是继续言道：
“彼时新君当立之时，尚且好说，但是……但是……”
李然见他有所顾虑，说道：
“你有什么话但凡直说，不必有任何的顾忌。”
“只因主公助楚攻吴一事，新君前不久是旧事重提，说他当年是识人不明，由此是牵连了子产大夫。”
“而后，又因子产大夫此前又执意不肯答应国君为消免火灾而祈福庇佑。故而，这一场大火一来，子产大夫这过失也就更甚了！”
“而如今在这朝堂上，子产大夫也已经是几乎说不上话来。而且，新君对于子产大夫在百姓中的威望亦是颇为忌惮，故而有意放任丰段，一直在那打压子产大夫！”
李然闻罢，甚是愤慨道：
“郑伯……怎会如此糊涂啊？分明便是那些占星之人与这为乱之人里应外合的！依着子产大夫的心性，自然是不肯屈从的。郑伯他……怎还能信得这等的胡言乱语来？！……那子产大夫现在情况如何？”
“旧疾复发，一病不起！”
“什么？……怎会一乱如斯！”
李然万没想到，不过就数年的光景，郑国竟会遭得如此的横变。而眼下祭氏将倾，也绝非是鸮翼在那危言耸听。
“主公，其实……还不仅仅是郑国，眼下整个中原都似是乱了套！”
“哦？却是如何？”
李然在楚国消息堵塞，不似鸮翼这般的讯息通畅，所以很多事他都无从知晓。
“随着赵武、晋平公和叔向的相继去世，韩起顺位成为了执政卿。然而，如今除了赵氏之外，其余四卿却皆是各自为政，不复团结。由此，六卿也是愈发的目无公室起来！”
“且而今的晋国，似乎也已出现了东西对峙的局面。以五行山为界，东边乃是范氏、中行氏主持着，西边则是由韩氏，赵氏、魏氏、智氏各自把持着。”
“除此之外，还有鲁国季氏……”
鸮翼说到这里，却是停顿了一下。他非常清楚，他所说的这些个消息其实已让李然是一个头两个大。
郑国的事已经足够令其烦心，更妄论是这天下之事？
更何况，李然非常清楚，当年晋国乃至整个中原之所以尚能够如此团结一致，那也完全是因为有楚灵王的存在。
然而，如今楚国已衰，那么像这样的情形就只会让整个中原都变得更加的混乱！更何况，还有那个在暗中蛰伏了许久的“暗行众”，在那是蠢蠢欲动！
很显然，这一场“四国大火”，就是他们的杰作！
“你继续说下去！”
李然挥了挥手，示意让鸮翼继续说。
……

第四百零八章 中原乱成一锅粥
于是，鸮翼便接着说道：
“鲁国季氏那边，最近动静也很大，主公在入楚不久，叔孙大夫便也突然离奇辞世了。而那竖牛竟是以叔孙氏外戚的身份，与季孙如意里应外合，搅得叔孙家是鸡犬不宁！”
李然眉毛上挑。
“叔孙大夫去世，那季孙如意定然不会安分，而竖牛若在鲁国，肯定也会掺和一把！”
“正是，好在叔孙氏出一庶子，也就是祭姬所生的儿子，名为叔孙婼。竖牛立此子为叔孙宗主之位，而叔孙诺则是一边示弱，也就是装疯卖傻骗过了季孙如意和竖牛，待局势稍定，便立刻将竖牛赶出了叔孙一族。然而，叔孙氏却也因此而元气大伤，不少家臣皆归附于季氏！”
李然回想起和叔孙豹的过往，也是唏嘘不已。
未曾想，他这一入楚多年后，中原竟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
“前不久，鲁侯一时情急，想要一举将季氏除去，却因实力不济，未能取得成功，如今鲁侯正流亡在外，似在郓邑附近，情况也不甚明朗！”
“除此之外，宋国华向二族与国君互质，齐国田、鲍二氏攻栾，高二氏，田氏如今在齐国可谓是一家独大！……”
鸮翼一通说完，看着李然，想听李然能有什么应对之策。
李然沉默些许，眼看如今中原诸国皆是大乱，而除了郑国和鲁国看似是和竖牛有关之外，其他几处好似并没有什么相通之处。仿佛这些国家的动乱都是因为其自身的缘故，才会如此。
但是李然却心知肚明，这些事和“暗行众”定然是脱不开干系的！
就如之前所言，暗行众乃是一个权卿联盟，而这些国家无一例外，几乎全部都是那些权卿贵胄们在搞事情，当然，他们做的这一切目的，就是为了各自能够顺利架空各国的君权。
随后，李然不由是叹息一声：
“若是楚王尚在，又何至于此……这也正是我一直所担心的，楚国之不存，则各诸侯之公室亦是名存实亡矣！”
鸮翼闻言，却是显得有些不解，不禁问道：
“主公何出此言？”
只听李然是淡然道：
“夫天下之事，福祸互为依存！楚国之强盛，固然对于中原而言可视为威胁，然而也正是因为有强楚的存在，这些中原的诸侯们才能因此而团结一致，而那些权卿，也自然就不敢妄动。”
“当年平丘之会上，我曾设计令季孙宿受困于晋国，也正是利用晋楚互为争霸的这一天时。”
“而如今，楚王一倒，楚国荣光不再，这个外忧也自然就不存在了。那些诸国的权卿们，又如何会不乱？……”
鸮翼闻言，不由恍然大悟，但随后又亦是颇为惋惜的回道：
“只可惜……即便是主公，亦是无力回天……这楚王熊围自辱于乾溪，可当真是令人失望透顶！”
楚王熊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李然是深知的。一开始，他虽也是不情不愿的帮着楚王做事。但是，当诱导楚王的侧重点逐渐东移到吴国身上之后，李然便是已经想清了这其中的逻辑。
而李然也曾一度认为，楚王熊围能在自己的扶持下达成真正意义上的称霸。但是，又是由于熊围本身性格上的缺陷，最终却不可避免的逐步走向了毁灭。
而这，也并非是他李然可以改变得了的。
熊围的失败，祭氏的倾覆，也都让李然的心中一时是充满了负罪感。
兜兜转转十余载，李然就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一般。
李然不禁在想，如果他当时能安安稳稳的待在郑国，那是不是很多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呢？
如果他不帮助楚王熊围顺利的击败诸樊，并是拿下钟离，如果吴楚至今依旧在对峙着，那楚王会不会就没有后面的乾溪之败了呢？
而中原各国，又是不是会就此消停呢？
很显然，这一平衡如今一旦被打破，那么整个天下就不可避免的将再一次陷入到更大的动乱之中。
若是如此，那显然祭氏也就不会惨遭灭门之祸。所以，如果要这么说起来，那祭乐是不是也同样是被自己给拖累了呢？
李然命鸮翼且先行退下，而鸮翼又去见了孙武，毕竟二人也是多年未见，自有有些话要说。
李然又去看了会祭乐和女儿，随后吩咐下人是要了些酒菜，便是自斟自饮起来。
李然在听了鸮翼的话之后，逐渐意志消沉。
他也越来越坚信，就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以至于现在的中原会乱成一团。
而如今，他仅以自己的力量，也根本就无法和暗行众抗衡。
暗行众手眼通天，遍布天下，之前李然在还浑然不知的时候，便能隐隐猜到有这么一个神秘的组织。
直到庆封当年直接说出，并表示周幽王的湮灭，就与这个组织是有着莫大的关系，李然这才意识到，这个组织究竟是有多么的庞大。
按照庆封所言，暗行众有七君，鲁国的季孙意如与郑国的丰段便是其中之二，另外五个现在都还无从得知，当时李然对此就十分的震惊。
而这暗行众在挫败了楚国之后，如今更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般，驰骋肆虐于整个华夏大地。
最为关键的是，除了季孙意如和丰段之外，有关暗行众的其他消息，他几乎是一无所知。
这么强大的组织，还蛰伏在暗处，随便想一想就足够令人不寒而栗了！
况且，如今这天下的礼坏乐崩，也已渐成燎原之势，势不可挡。
而李然内心深处的那个，可以令天下人全部满意的理想政治，想来也是根本就不太可能实现的了。
李然对此不免心灰意冷，何况祭乐现在的情况也让李然是更加的心烦意乱。
自己的女儿，刚出生便无辜牵连，甚至是因此差点丢了性命，这就是他李然欠女儿的！
这天，李然在照看祭乐和逗趣女儿之后，便再次独自饮酒。
这期间鸮翼多次想要见李然，却被李然或是不见，或是装醉躲了过去。
鸮翼心知这样下去不是个事，于是找到孙武，孙武一听，也是有些着急起来。
“先生如今这般的颓废可是不成啊！”
孙武手持长剑直愣愣的冲了进来，那架势若非李然是极为信任孙武的，或许都会认为孙武这是要来弑主的了。
“先生为何一直只顾在此饮酒？！”
孙武的语气极为不满，而李然则依旧是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出自己的想法：
“长卿，我想带乐儿和孩子远离是非之地，西出函谷，归隐西秦。”
“先生万万不可！如今情形危急，如何能就此萌生退意？！”
孙武也是急忙出言阻止，而李然却是放下酒盏，并摇了摇头：
“暗行众的势力实在是太过于强大，李然绝非其敌手！再说……要说这天下大乱，我李然亦是有不可饶恕的罪过！既如此……又何苦是在这里自讨苦吃呢？”
“先生！先生曾教导武，虽世事艰难，亦不可轻言放弃！正所谓‘剥极必复，否极泰来’。眼下这天下大势虽是凌乱，但还远远没有到会分崩离析的地步，还请先生三思！”
“哎……难以为继啊……”
李然依旧是心如死灰。
孙武见李然如此消极，不禁着急怒道：
“先生！那别处姑且不管，但子产大夫这，总该要想想办法吧？难道先生就这样坐视不管，眼睁睁的看着子产大夫就此陷入困顿，而先生此前所有的心血也都就此付诸东流了吗？”
李然闻言，却是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乐天知命，郑国究竟走向何处，又岂是人力能为？长卿难道没看到那楚王的结局吗？到头来不还是如幻泡影一场空？长卿就不必再说了，多说无益，徒增烦恼，何苦来哉？”

第四百零九章 祭乐失忆
李然看起来是心意已决，并是直接挥了挥手，让孙武是退了下去。
孙武自知也不好在先生面前表现的太过于违逆，于是也只得是暗叹一口气，便退了下去。
接下来几日，李然更是谁也不见，只一心照料祭乐和女儿，倒是享受起了这难得的安逸日子来。
鸮翼看到如此情形，只得对孙武说道：
“主公虽如此，但我等却不能跟着一起消沉，我还是要前往郑邑探知消息，以便于掌握更多的情况，以供主公来日能有所决断！”
孙武不无叹道：
“哎……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郑邑那边的消息，鸮翼会详实回禀，若主公重新振作，长卿可汲其利害，向主公汇报！”
“好！武记下了。”
孙武和鸮翼在前行走，马夫则是驾驭着马车跟在后面，还没有到城门口，却发现不少庶人一群一群的出现在街道上。
孙武和鸮翼对视一眼，也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到了城门口，却看到外面还有好多，而且看他们的装扮，似乎正是郑邑那边过来的。
孙武召来城门守将，守将见是孙武，便当即是促步小跑过来，拱手抱拳问道：
“叶公有何指示？”
孙武如今依旧是叶邑的县公，故而守城主将才会如此的称呼。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孙武指了指城内外的那些庶人，守城主将回禀道：
“回叶公，这些人都是从郑邑逃来的流民！”
孙武稍有些疑虑，鸮翼倒是恍然大悟：
“定是子产大夫的新政被推翻，这些庶民转眼间又变回了私奴！而这些人毕竟此前已是享得子产大夫的泽惠，故而又如何肯重新成为勋贵们的家奴呢？想必，他们是听到了主公在此落脚的消息，特来叶邑投靠的！”
“如此说来，可算得是个好消息！”
孙武很是高兴，在送别鸮翼之后，便又沿路是询问了一些途径此处的郑国庶人。
他们这些人，果然是听闻李然是来了叶邑，才特意前来投奔的，也希望叶邑能够收留他们。
待孙武确认之后，便立刻赶回，并兴致盎然的把这个消息是告诉了李然。
然而，李然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却依旧是充耳未闻，只一味的哄着怀里的女儿。
孙武看到如此情况，也是有些呆然，知道眼下是全然指望不上李然的了。但是这些流民又不能不管，总是要妥善安置才是。
于是，孙武便是找到了叶戌，叶戌乃是当年在巢邑之战中，被孙武发现，并得以幸存下来的吴人。
那时，这叶戌只有十来岁，因为惧怕自尽而迟迟不敢下手，正巧这一幕是被孙武发现了。
而孙武因对于这场大战，多少是有些负罪感。而看到了叶戌，便顿生怜悯之心，于是就将其是带在了自己的身边留用。
后来，孙武授封为叶公，叶戌也就此时安排到了叶邑，并以地为氏，取名为“叶戌”。
而叶戌在叶邑这些年，成长得也很迅速，并在孙武不在叶邑的这段时间，叶戌凭借着自身的能力，硬生生在这纷乱的楚国局势中，守得叶邑这一方的安宁下来。
孙武由此，也觉得此子确是可造之材，便是直接提拔其为叶邑邑宰，并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是全权处理叶邑的政事。
而叶戌也是不负重托，将叶邑是管理的井井有条。这也让孙武是十分的满意。
而叶戌在听到孙武的话后，不禁沉吟道：
“叶公，在下目前有上中下三策，还请叶公裁夺！”
孙武点了点头。
“嗯，那就说来听听！”
“其一，叶邑这地方虽然不大，但也是南北沟通之重镇！既然如今主公在这些流民当中是颇有声望，那就理应全部收纳进来！给他们分配田亩，便让他们在叶邑落户安宅。”
“叶邑也可得以扩充，从此以后，叶邑便是背靠楚国，北望中原，成为一方诸侯，可称霸一方！此为上策！”
孙武想起李然的状态，不由的在心里苦笑不已，不动声色的问道：
“那么中策和下策呢？”
“中策，乃是纠结这些流民，加上叶邑的兵甲，趁着郑国内乱未歇，以清君侧之名，自取郑邑，如此丰段可除，祭氏大仇可报！只是凶险不小，也稍显仓促！”
“下策，便是劝返这些流民，守拙待命，面郑而和楚，但是这样只能争取暂且的安宁！并不长久，且还丧失人心，此举实为下策。”
孙武细思，开口道：
“这上策和中策，一时倒也令人难以抉择，而这下策确是不值得考虑的！”
叶戌只知道夫人昏迷，还不知道李然丧志，于是说道：
“那可让主公来抉择！”
孙武正感到为难之际，门外有人禀告：
“叶公，邑宰大人，夫人醒了！”
孙武和叶戌听到此言，一起站了起来，孙武更是面带微笑，心道：
“夫人既已醒来，那么先生自当会重整旗鼓，一如往常一般了！”
于是，二人立刻是赶到祭乐的屋处，却见李然正和祭乐抱在一起。
只不过，祭乐依旧是双手垂下，眼神虽然和以前一样明亮，却是无神，不似以前那般伶俐。
原来祭乐虽然醒了过来，但是身体还是十分的虚弱。并且，最糟糕的是，祭乐居然还失忆了！
祭乐面对李然，只觉得亲切，但是并记不得他究竟是谁了！所以，对于他的拥抱，虽然不觉得抵触，却也并没有什么回应。
而她，对于孙武则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她颇为有些好奇的看着孙武和叶戌。
“你们是何人？”
叶戌本来跟祭乐就不熟，但是孙武却是不同，他可是一直跟随着李然的，祭乐对他理应是极为熟稔的。
孙武有些愣神，上前行了一礼：
“夫人，在下是孙武啊！孙长卿！”
祭乐很显然对此并没有影响，李然低声道：
“乐儿，没有关系，慢慢的你都会想起来的。”
祭乐眉头一皱，随后是四下寻找起来：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祭乐虽然失忆，却依旧是挂念着自己那刚出生的孩子。李然急忙是让下人将女儿抱来，待李然接过来，给祭乐细看。
祭乐见到女儿，匆忙想要去抱，却双手无力，只得是将脸颊凑了过去，在女儿的脸上蹭了蹭，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李然看到祭乐如此，心中稍安，试探的询问起祭氏一族的事情。而对于这灭门惨案，她似乎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
甚至连父亲、兄长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然暗道：
“她能忘却过往，倒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若是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难免是又要伤心欲绝了吧……”
祭乐现在两靥生愁，眼中含泪，每一个举动如同弱柳扶风，令人心生怜意。
……

第四百一十章 何为大丈夫
李然对于祭乐现在的情况十分心疼，内疚之情亦是更甚。所以他一直陪在祭乐的身边是寸步不离。
而祭乐虽然不记得了过往发生的事情，但好在她还记得她是有这么一个女儿。
记得女儿，那自然也知道自己是该有一个夫君的，而在看到李然的那一刻，她不由是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所以也并不排斥。
李然对于那些个烦心事，皆是不管不问。而祭乐因为失忆，自也不会催促他去如何如何。李然陪在祭乐身边，待到她身体稍好，便常常驾着马车，走出郊外，以此散心。
在李然的精心照顾下，祭乐的情况也是一天好过一天，只是因为之前失血过多，她那面庞还是显得有些清瘦苍白。
而李然的这一副悠然自得，乐得清闲的模样，反倒是把孙武是给急得满地打转。
原来鸮翼是从郑邑又传来消息，只说郑国方面的危情已是越来越严重，郑国新君因是受了丰段的挑拨，子产大夫已然被其明令禁足。
而祭氏一族，也因为那场大火而几尽绝了宗祀，其势力也大不如前，已完全被竖牛完全掌控。
随着那些本就看不惯竖牛的族老也都是相继离世，竖牛在祭氏一族中也可谓是只手遮天。
与此同时，竖牛还帮着丰段是通过祭氏的子钱资本，强行摊派高利子钱，变相的大肆掠夺郑国的民间资财。一时间，郑国曾引以为傲的商贸也遭到了极为严重的破坏。
而丰段则是如同是与竖牛演绎双簧一般，通过这种近乎恐怖的手段把控朝野。
非但是直接严禁了此前民间的子钱借贷，甚至还公然驱赶客商，打压郑国内的一切商贸活动。且将“民生凋敝”的大锅是直接扣在了商人身上。
而竖牛在其中非但是与之狼狈为奸，中饱私囊。而且还是扮演急先锋的身份，冲在了最前沿。
子产大夫的改革方针也由此几乎被全部否决，郑国一派萧索之相，一时可谓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孙武情知事态紧急，也顾不得主仆之别，直接是抓住李然的手，急道：
“先生！眼下郑国的乱局，唯有先生才能解决！先生怎可如此隔岸观火？难道非要等到火烧到身边了，才知道着急吗？”
李然却依旧是显得十分淡然。
“夫天下之事，合该在于天子，在于诸侯，我李然不过一宵小之辈，又待怎样？李然隐退之意已决，长卿不必再说。”
“先生！大丈夫既抱经世奇才，又岂能空老于林泉之下？先生曾亦是心怀天下之人，今日怎能如此消沉？难道你当真忘记了当年自己所立下的誓言了吗？”
李然身子也是微微一颤，但是很快恢复了过来。
“长卿，所谓抱负，或是镜花水月，或是昙花一现，又何必执着？为兄现在只想珍惜眼前人，别的事情都不想再去顾及！长卿，你之才胜愚兄十倍，亦有经天纬地之材。若是有心，便可尽管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孙武闻言，撤手后退，反是变了声调，并作高声道：
“主公！若是武有作得不对的，届时惹火烧身，这叶邑只怕也难有主公的立锥之地！”
李然闻言，却依旧是不以为意，只浅浅一笑：
“呵呵，蜀地据说乃是一洞天福地，世外桃源，然明日便走，也就不再叨扰长卿了！”
孙武闻言，又是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李然也是不管不顾，只携着祭乐的手便走进了屋内。
祭乐对于孙武为何着急，也并没有自己的判断，她现在并不记得孙武，也不知道孙武所言究竟是意味着什么，所以她自始至终，都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待到和李然走远，这才开口道：
“这人说话说得这般急切，夫君为何执意不允？”
“夫人，明日我们就离开这里，归隐蜀地，其他的一概都不要去想。咱们和孩子只管过得自己的日子便好，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之事了，可好？”
这段时间因为李然一直陪伴在祭乐的身边，祭乐也是对李然产生了些许的依赖，这时候听到李然如此说，自是点了点头：
“好！一切便依夫君的。”
于是，李然便命人开始收拾行李，次日清晨，与祭乐携着孩子准备就此离去。
然而，李然离开的消息也早已是不胫而走，尤其是那些自郑邑远道而来的流民，皆是自发的在道路两边跪着，在那恳求李然不要离开叶邑。
是啊，郑国已经回不去了。他们只能再寄希望于那个曾经带给他们“自由”和“尊严”的救世主。
他们实在是不愿意回去给那些勋贵们再当牛做马了。像那般担石不储、饥寒交至的日子他们实在是不想再过下去了。
所以，他们也很清楚，李然只要一离开了叶邑，那像之前那样的苦难日子，便迟早是会再一次降临到他们头上。
李然见马车停下，外面皆是吵吵嚷嚷的，只得是步出马车。而当他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眼睛也是有些湿润。
本也有些动摇的他，但回首透过车帘，看到祭乐怪抱着孩啼的身形，微风拂过，露出她似蹙非蹙的神情，似泣非泣的露目，陡然又觉得自己即便是负了天下人，也不能再负祭乐！
于是，李然朝众人行了拱手礼，朗声说道：
“诸位，诸位，请听我李然一言！”
李然开口说话，现场即刻安静下来，鸦默雀静。
“我李然受诸位错爱，但这些年来，在下奔波于四海，寝不遑安，操劳不已，这些倒也罢了，却也属实是疏忽了内人。李某自成家以来，内人无一日不忧心忡忡，无一日不愁肠百结，更是不得一日之安宁。”
“如今内人多有罹难，所以李某也不能再留在此地，余生便只想和内人共度，从此相濡以沫。还望各位父老乡亲们成全！”
此语一出，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议，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孙武来到李然的身边，悲愤言道：
“主公是执意要走吗？”
李然又看了一眼车帘。
“嗯，长卿，叶邑和这些百姓们，便都交予你了！”
李然一副我意已决，别无他念的姿态，让孙武大脑急转，思索着究竟该如何才能留下他来，就在这时，只听人群之中，一人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大丈夫既立于天地之间，碌碌无为又与草木何异？李然！你可当真是枉费了这一番在外的贤名啊！世人皆称你为‘季世之主’，岂料却是这般的名不副实！看来，也不过是一沽名钓誉，是非不分之徒罢了！”
李然和孙武都循声望去，却发现说这话的竟是叶戌。
只见叶戌昂首步出人群，可谓是丝毫没有给予李然任何的面子。
李然深吸一口气，淡然问道：
“李某只是欲淡出这天下的纷争罢了，又何来的‘是非不分’了？”
“哼！见恶不止！为恶十倍！”
这极为掷地有声的一句，可谓是直击李然的内心深处。
没错，这话乃是当年孙武曾说过的，当年孙武在李然说起这句话时，李然亦是深深的为孙武的这种“以他国百姓生死为己任，不以国之强盛弱小而产生偏见”的胸怀所打动。
然而今非昔比，当年李然闻之是感动，而今日却只感到羞愤无比，不由斥道：
“哼！不过是目光浅短之辈！不值一提！”
谁知叶戌却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所谓‘妇人之仁，不能忍于爱；匹夫之勇，不能忍于忿，皆能乱大谋！’主公如此贤名，怎会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岂不知这天底下，皆应以公义为最大！小情小爱何以乱大谋？！主公既有经邦济世之能，却又不有所作为，如此一走了之，日后整日便沉于壶中日月，罔顾百姓生死于不顾，这岂非为恶至极？！”

第四百一十一章 以法治民，何如？
李然张着嘴，一脸的惊愕，一时竟也被驳得是无话可说。
他没想到，他这素来是以舌辩居长之人，竟然被一小子给批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只听祭乐是从车舆内发了声，轻声问道：
“夫君，这是怎么了？”
祭乐虽然失忆，但是经过李然这段时间的悉心照料，她已经确信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自己曾托付终身的那一个。
这个是绝对假不了的，就如同她襁褓中的孩子一样，也是毋庸置疑的。
李然回到马车上，撩开车帘，看到祭乐抱着女儿，只坦然一笑：
“乐儿放心，无事……”
祭乐虽然失忆，但是也仅仅是记不得此前发生的很多事而已，并不是真的傻了。她在车舆内，已是将外面的一言一行都是听了。她隐隐也猜出了一些什么，再加上听了之前孙武所描述的，所以她对外头的状况亦是有些了然的。
“夫君且坐下，乐儿有话要说。”
李然听她如此说，便是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并是聆听着。
“想必这些人都是慕名投奔于夫君的，但是夫君却要弃他们于不顾，反而带我母女二人从此归隐山林，是也不是？”
李然微微点了点头，表示默许。随后，祭乐又透过车窗，是看到了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届时跪在地上请命的百姓。
这时，祭乐是亲自挑开了车舆前的帷幕，并是看着在车舆前候命的孙武，叶戌等人，并是开腔问道：
“孙武，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要如此仰赖你家先生呢？”
“回夫人的话，这些都是从郑国逃出来的流民，只因他们的田宅被卿族所占，又受不得严苛的田赋和徭役。是以活不下去了，这才前来投靠叶邑的！”
祭乐听罢，不由是叹了口气，又是继续问道：
“那他们为何独独来投奔叶邑？难道就无有其他的去处了？”
孙武闻言，抱拳作揖，并是继续上前言道：
“回夫人的话，只因他们听闻了先生身在叶邑，故而来奔。而这世上，若要说还能有人帮得了他们的，放眼天底下，恐怕也唯有先生一人尔！”
祭乐闻罢，便是回转过身，望向李然：
“夫君，方才夫君所说的，乐儿也都听得真切，乐儿也是深受感动。然而，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又何苦怀恋于温柔之乡？你若是为了乐儿，而置这些人不顾，乐儿即便是跟着夫君，也终究不得心安呐！”
“乐儿，我们这些年来聚少离多，且为夫也确实对你照料甚少，没能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以致于乐儿今日是吃了这许多苦头。为夫实不忍……让乐儿是再受得分毫的伤害……”
“但是……夫君现在若执意要走，乐儿若就此落下了坏名声，那又与害乐儿有何异同呢？！”
祭乐还是一如既往的仁义心肠。
“夫君既有能力安顿好这一方黎民百姓，便该尽力而为。如此，乐儿才能心安理得的随夫君隐退啊！”
正所谓“君子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己”。
面对祭乐的这一番肺腑之言，李然自觉反而是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他隐退的决心，本就是为了保护祭乐。但现在祭乐却反而劝他应该打消这样的念头，李然自然也就不做他想，只朝祭乐点了点头，随后站在马车之上，朝众人躬身道：
“李然不才，受诸位如此爱戴，然却不思进取，反萌生退意，实在是卑陬失色，令人汗颜……今得内人良言，思之甚悔，故而我李然在此立誓，必将殚精竭虑与诸位一起共度时艰，不负厚意！”
李然此话一出，民众顿时是人声鼎沸起来，有连连称谢的，也有泪流满面的，更甚者还有大哭大笑犹如疯癫的，看到如此情形，李然也是感触良多，当即命人回程，重新回到了叶邑的府邸。
李然先是将祭乐安顿好，然后又找来了孙武和叶戌，叶戌则是跪拜在地，连声忏悔道：
“戌情急之下，出言不逊，还望主公莫怪！”
李然上前，一把搀扶起叶戌，并是安慰道：
“听君一言，犹如醍醐灌顶啊！此前皆是然之过也，怪不得旁人。”
叶戌顺势站起，并是拱手作揖，列于一旁听命。
李然坐定正中，便是与众人开始商议：
“现如今，如此多的流民皆是涌入了叶邑，且人数剧增，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孙武闻言，当即出列，并是抱拳作揖回道：
“先生，现在从郑邑过来的人数众多，而且其中还掺着一些自楚地逃难至此的民众，当务之急是考虑该如何安顿好他们。这些人鱼龙混杂，极易惹出事端，恐怕是不好管理啊！”
叶戌亦是跟着说道：
“叶邑的土地足够，粮种也是充沛，即便是城池郊外更远一些的荒地，其实开耕起来也是极为便利的。这些倒是还都好说，只是……”
李然微微一笑，鼓励叶戌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流民毕竟数量众多，又无有约束，故而他们之间难免会生出矛盾，且多为鸡皮蒜毛的小事，戌每天都被这些小事是闹的是不得安宁。”
“同样皆为流民，我等若偶有处置不慎，皆会说我们是厚此薄彼。更勿论当地百姓和流民之间的矛盾了，更是难以处置。就算我等皆以为是一碗水端平了的，也会被那些流民认定他们是被另眼相看了！”
孙武点了点头，表示叶戌所言的确属实，并补充道：
“不过先生在这些流民中，还是颇有威望的。所以，先生若是可以亲自出面，或是可以压得一二？”
李然稍作沉吟。
“以人望压制，虽是一个法子，但也只能是压得一时。若时间久了，民怨积蓄一旦爆发，便会远甚如今。只怕届时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以我之见，唯以法治来应对此局面了！”
孙武听到这些话，眉头不由的一皱。
“以法治民？”
李然思虑了一下，觉得应是没什么问题，便是直接“嗯”了一声，以示肯定。
顿时，孙武脸上则是浮现出一丝失望之色来。
“先生，一开始武还对先生报以厚望，认为先生当有两全之策来。但是以法治民，只恐非但有刑民之实，并且有虐民之嫌啊！”
李然也知道此法在这时代并不算得妥当。
更何况，对于这些流民而言，他们本就是受够了官家的“条文”压榨。所以，如果今时今日，依旧是用这样或是那样的一套刑名之法将他们给约束起来，那也难免会让这些流民感到出逃与否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
而就目前的情势来看，李然依着他作为未来人的思路，制定一套最为公正的法度，又显然是他当下能想到的，也能较为行之有效的办法了。
李然将这些想法一番说出，孙武却是根本不以为意：
“先生此番恐是谬矣。武听闻，以前的圣主均是以衡量事情轻重缓急来断定罪行的，从不会去制定刑法，就是因为担心时间长了，民众便会起争斗之心。”
“正所谓‘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定爵禄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即便这样，还恐怕他们不能有所收效，所以圣人还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
李然听到这些话，是颇为赞许的看着孙武。
“长卿这些话，真是振聋发聩，发人深思啊！”
孙武闻言，亦是受到鼓舞，便继续说道：
“制定了刑法之后，百姓们便只会去酌量这其中关键所在，并想方设法的去饶过刑法，养成无所忌讳的习性！若这样，即便是早期能获得成效，但后期也定然会一溃千里，土崩瓦解的！”
……

第四百一十二章 国将亡，必多制
李然闻言，不由是叹息一声。
“以法治民固然不妥，但是如果法制足够齐备，或许也是一个办法不是？”
孙武摇了摇头，断然道：
“孙武曾闻，历朝历代，但凡季世（末世），皆有极为完备的刑法。譬如，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处于各自朝代的末世。所以，如今先生若准备用这样的方法来安定流民，恐怕并非是一个好办法啊！”
“就像此前先生曾教过武的，《诗》中曾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故而为何还要制定出多余的法律呢？百姓们知道了朝何等方向进行争斗，就会丢弃礼仪，反而要把刑书里的一字一句都要去争个明白。若是如此，反倒是触犯法律的案件会愈发的多起来，而且收受贿赂的情况也会变得更加猖獗！”
孙武所引用的乃是《诗经》的两句话，分别的意思是“效仿文王的道德，日日谋求安四方。”、“效仿文王好榜样，天下万国信服永远。”
周文王制礼作乐为宗法制度，便是周礼！
如今礼崩乐坏，孙武坚守此道，言之凿凿，是让李然颇为目瞪口呆。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孙武的这一番话，却让素以恪守周礼的李然都觉得不由汗颜起来。
孙武也真不愧为一代兵圣，凭着出色的学习能力，其岳镇渊渟的品质可以说已经是一览无遗，且吸收速度之惊人，亦是令李然都惊叹不已。
只听孙武是在最后总结道：
“武曾闻言，‘国将亡，必多制’，恐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李然在心中暗自的感叹了一番，这才开口道：
“长卿啊，你说的都极有道理。但如今若不如此的话，愚兄也实是想不出其他的办法。至于这后世的事情，然确实是考虑不周，但是究竟是‘国将亡，必多制’，还是‘多制以致国亡’，这其中的因果是非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邦多刑辟，固然不好。但若是能应得眼前的情形，亦未尝不可啊……如果真如长卿所言那般，为兄此举确是无法上承天命……那恐也不会得到好结果吧。”
孙武则是说道：
“先生，纵是万般艰难……然而若欲以法治民，终究还须三思啊！”
李然正在迟疑间，一旁的叶戌则是开口言道：
“二位主公如此言论，戌倒是想起了一位奇人来！此人乃邓氏名析，亦为郑国人氏。之前在郑国时，子产大夫铸起刑鼎，邓析便是按照自己对其刑法的理解，私自制定了一套新的、更为具体的刑书。而当时郑国许多贵胄为诵读方便，皆是悬挂这一套新的刑书。待子产大夫知道后，于是便命人不得悬挂刑书！但二位主公你们猜怎么着？”
孙武不由苦笑。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就不要卖关子了！”
叶戌也是嘿嘿一笑：
“是！戌只是见二位主公争论的气氛有些紧张，调和几句。”
“话说这邓析在听闻过后，既然不准众人悬挂，于是邓析就鼓动人们将刑书给立了起来。然后，子产大夫又下令不允许竖立刑书，他便又改刑书是斜着放。总之，邓析的应对无穷无尽，总是能找到子产大夫政令的漏洞。”
李然浮想着子产大夫在面对这种人时候的场面，只怕也是伸手扶额头疼不已，不由得亦是一阵苦笑摇头。
随后，叶戌又继续说道：
“子产大夫的这个刑鼎，邓析总是想方设法的钻其空子，并是处处针对。而且，他当时还跟民众约定，学习大的狱讼要送上一套长衣，学习小的狱讼要送一套短衣裤。于是，民众送衣送裤去学习狱讼的人是不可胜数。”
“这些人在邓析的指点下，也专门去钻子产大夫刑鼎上的漏洞，颠倒黑白，将对的说成错的，将错的说成对的，以至于对错没了标准，是非的标准每天都在不断的变换。要是想要让人脱离牢狱之灾，便可以刑书应对，反之亦然，要想要让这个人身陷囹圄，也可以在刑书找到依据！”
李然也觉得此事是颇为有些令人啼笑皆非，此举只怕是真的让子产大夫是有些狼狈不堪了。
“后来呢？”
“后来，因为这个刑书的存在，加上邓析从中唆使，郑国的人心越发的浮躁，国人整天都在研究刑鼎和刑书。子产大夫对此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后来将邓析赶走，并毁掉他的刑书，郑国这才拨乱反正，民心重新顺服，是非观念也才算重新步入了正途。”
“而此人在被子产大夫赶出郑国之后，便是隐居在了叶邑，戌知道他的经历，曾想和他当面交流，他却是始终不见。并说戌只是一个邑宰，并非叶公，无有资格与他见面！”
孙武听罢，不由说道：
“嚯，此人倒也孤傲！”
“正是！而此人来到叶邑之后，深居简出，戌都险些要忘了这个人。今日听得二位在此争辩，倒是突然想起来了。主公所言其实是有道理的，毕竟子产大夫的鼎刑在邓析离开之后效果显著，叶邑的状况和郑邑当初的情况其实亦是差不多，所以，若要以法治民，其实倒也并无不可。”
“但叶公所言也有道理，一个邓析便让子产大夫如此头痛，让民众如此浮躁起来，起了争斗之心，更是把民众的心智是搞得乱七八糟。”
李然闻言，不由是缄默了许久，这才说道：
“邓析此人，既有如此手段，倒是可以找他聊上一聊，随后再做决断！”
而叶戌却在这个时候也是有些为难起来。
“只怕是此人不太好说话，也不见得愿意帮助我们，说不定咱们制定了刑法，此人反倒是如法炮制，甚至连面也见不到……”
“无妨，且先去找他聊聊也好，此人如此有趣，又岂能就此错过？而且，他之前跟你说的话，那意思便是要见叶公，那长卿前往，他便断无不见之理啊！”
李然还是决定先见一见这个邓析再说，无论此人是否会出山相助，想来总无有坏处。
孙武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于是三人当即前往了邓析的隐居之所。
原来，邓析如今所居之所，竟直接是混迹于农夫野人之中。且所居草舍，亦是极为清雅。
叶戌上前敲门，却迟迟无人回应，孙武眉头一皱：
“莫非此人不在家？”
叶戌却摇了摇头，苦笑道：
“此人很是古怪，即便是在家，对于敲门声也一直都是置若罔闻的，戌倒觉得，此人应该就在里面。”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破门而入吧？”
孙武当然知道不能破门而入，但一时好像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好办法来。

第四百一十三章 邓析的是非之辩
叶戌又叩了几声门，随后又喊话道：
“叶公来此，特来拜见先生！”
里面依旧是安静异常，叶戌回头看了一眼李然和孙武，只是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孙武见状，则亦是朗声道：
“不才孙武，枉置叶邑县公之职，今日特来拜访，还望先生能不吝赐教，武不胜感激！”
孙武亦是放低了姿态，却依旧是没有得到回应，这时李然却道：
“不必如此客套，此人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敢在屋里或者事前说些大话，真的事到临头，反倒是不敢露面了。此人能耐，亦不过尔尔，咱们且回吧！”
李然这很明显是激将之法，而这门，未过多久竟真的开了。只见是一名小童前来相迎，却亦是极为倨傲的回道：
“先生已知晓，此刻正在院中候着。”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便跟着小童进了门。只见此时院门也是大开着，李然三人又对视一眼，就走了进去。
进得院门，但见门口却正躺着一人，此人一副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模样，却是将李然三人堵在了门口。
看这样子就是无有好意。
叶戌见状，便忍不住说道：
“邓析，你对我无礼倒也罢了，你可知道这两位是谁？”
原来，此人正是邓析。只见他听得叶戌如此问，却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并是漫不经心的回道：
“呵，方才不是已经自报尊名了么？若非叶公亲来，某又如何会在此相待？”
“哼！既然知道，为何还这般无礼傲慢？目中无人？”
邓析嬉言道：
“昔日面见子产大夫之时，某尚且如此，又况他人？你们若是真心求学，那么就要有一副求学的态度，谦逊一些才好。若是并非真心求学，那析又何必是以礼相待？”
李然微微一笑，泰然自若。
“久闻邓先生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先生这份傲气，亦是世间少有，难怪子产大夫亦会因足下而头疼不已啊！”
邓析闻言，就立刻是回转过身，并是盘腿坐起，甚是得意的言道：
“呵呵，区区不才，有辱尊耳。不过，析与子产此前的这一番争斗，析亦是颇以为傲的！只是可惜他也并非是容人之人，还是依着自己地位尊崇，将析给赶了出来！”
叶戌听他如此毁谤世人皆以为贤的子产大夫，便是直言道：
“你这般胡作非为，搞得郑邑内的人个个都变得是非不分，这岂非是詈夷为跖？若不将你驱离了，只怕是迟早要引的郑国大乱不可啊！”
邓析面对叶戌的指责，却是直接嗤笑一声，不禁反问道：
“呵呵，邑宰大人此言谬矣！”
“要说这是非曲直，谁又能说得准呢？”
叶戌一怔，随口说道：
“以律为根，以礼为据，以常为本，以纲为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邓析顿时哈哈大笑，极为不屑的说道：
“自有公论？那么谁为公？公又如何能确保自己为公呢？析且问你，这世上的一些事情，有正义的，也有非正义的，是否如此？”
“那是自然，世上是非两立，有是便有非！”
邓析本来是半躺着的，这时候坐了起来。
“虚伪、欺骗、盗窃、奴役，这些是正义还是非正义的？！”
叶戌不明白邓析为何要这样问，却还是是勉强回答道：
“当然是非正义的，这还用说吗？”
邓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好，析再问你，汤灭夏桀，武王灭纣，并奴役他们的百姓，此为正义还是非正义？”
“正义！……”
“那么，在灭夏桀和商纣之前，拿走他们的财物或者用策略欺骗了他们，是否正义？”
“正义……”
“若是一个将军带兵打仗，但是士气低落，军阵混乱，他告诉士兵们援兵马上就到，其实呢？这就是一句欺骗之言，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援兵。却最终让士兵们摆脱沮丧，并一鼓作气取得了胜利，这样的‘谎言’邑宰大人又觉得如何？”
“不得不说，这也是正义的。”
“若是一小儿生病，却不肯吃药，其父欺骗他这药是好吃的，并让孩子接受，或者用蜜水临时换掉以欺骗，从而用良药救了孩子的命，何如？”
“这必须是对的。”
“若你的一个朋友陷入了极度的疯狂之中，有自裁的倾向，而你偷走了他的剑以防他自杀，这种算不算得偷盗行为呢？”
叶戌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李然和孙武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个邓析果然是诡辩鬼才，让人无可辩驳。
“这虽是偷窃，却也是理所应当的。”
邓析双手微微朝上，撩起衣袖。
“析再问，究竟是一个自愿违反正义的人不正义，还是不自愿违反正义的人不正义？”
“还有，阁下方才说起‘詈夷为跖’，那析倒觉得奇怪，要说这武王伐纣既然是正义的，那么反对此事的伯夷，叔齐为何也是正义的呢？这岂不自相矛盾？既如此，那‘詈夷为跖’又有什么问题呢？”
“詈夷为跖”是指将伯夷责骂为盗跖，比喻颠倒黑白，诬蔑好人。
这伯夷和叔齐二兄弟，当年拉住其弟周武王的马缰劝谏其不可以臣弑君，姜尚却最终放他们而去，而他们二人就此立誓不食周粟，直至活活饿死。
所以，夷、齐二人如此的知礼守义，以致于当时没有人说他们这是不对的。
而周王伐纣也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那自然也是正义的。
所以，这种矛盾，就难免是让人们的是非观有些混乱。
“戌已经对自己的回答丧失了信心，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先生了……”
邓析听罢，知道自己又把一个人的脑子给搞混了，于是不由自鸣得意的大笑了起来。
这时，一旁的孙武显然还有些不服，便是出言辩驳道：
“先生，夷、齐二人尊父命而弃君位，此为大孝，又因文王初丧，劝武王不动干戈，这也是为孝。如此大孝之人，自然是正义的。至于你说的伐纣，实乃顺应天命，纵是非礼之举，却也是天命所归，无需争辩的！”
邓析斜眸看了一眼孙武，打量了一番其装扮，便是立刻猜出了孙武的身份。
“哦？如此看来，想必叶公对于是非对错，亦是有自己的见解？”
“当然！小者如‘有债照还’、‘利是害非’、大者如‘大公无私’，这些难道不是君子之义？！”
邓析呵呵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迟迟停不下来。
孙武多少有些恼怒，但还是忍了下来，他向来稳重，也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敢问叶公，若叶公借了朋友一把剑，而这位仁兄即将疯癫而欲杀人，所以执意要叶公还剑，那敢问叶公此时究竟是还呢？还是不还呢？至于‘利是害非’，又何以知道自己利的便为是？而害的便是非呢？”
“至于‘大公无私’……呵呵，那更是无稽之谈！正所谓‘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是非无穷。’世间又有何人能兼顾得了天下所有人的是非呢？”
“君主们所自认为的大公，当真是大公吗？那若是制作了对民众不利的律法，而民众还要按照这个去执行，那是否是正义的呢？他们若是本身就没有搞清楚究竟何为‘大公’，那‘无私’又该从何说起呢？”
……

第四百一十四章 两可学说
邓析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思，是非曲直，确实本就难有定论，而且站在不同的角度，也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门口处又来了一群披麻戴孝的人，看到院门大开，便当即是涌了进来。
当先的乃是一名孝子，只见他跪拜在地，请愿道：
“先生，眼下有一件难事。大家都说先生极有智慧，所以还请先生能指点迷津！”
邓析将李然等人放在一边，起身将那个孝子拖拽起来：
“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何必行此大礼？”
原来，这家人是淹死了人，却被另一家捞去了尸身。这家人自然是要前往求尸，岂料捞到尸身的人却漫天要价。他们固然亦是家庭殷实，但也觉得有些受不了这个价码。
邓析听完，却是玩世不恭的一笑置之：
“你们为何着急？得到尸身的人，难道他们还能卖给别人吗？迟早不还是要赊给你们？”
这家人听到这话，顿时恍然大悟，纷纷道谢，感恩戴德的离去。
待他们刚走不久，却又有一批人是涌了进来，原来却是捡到尸身的那一家子。他们听闻了邓析是给那一家子是出了主意，便是特意前来兴师问罪来的！
而邓析见状，却又是笑道：
“你们也可宽心，他们又无有别处可以买到，既是无可替代的，那总归还是要来找你们的！”
这一帮人一听，亦是茅塞顿开，对邓析千恩万谢之后，这才离开。
邓析以这一番诡辩之术断案，却是让目睹这一切的众人均是目瞪口呆，也不由得信服。
李然随后开口道：
“先生这个处理办法，看似不作为，实则是站在双方的利益而说，最终谁都会沉不住气，并以此做出让步，实在是高妙得很啊！”
邓析闻言，便是起了身，并来到李然的面前，将其再次是上下细细端详了一番。
只因他见叶公对此人一直亦是景礼有加，故而也据此是猜出了李然的身份来：
“一直不曾互通大名，足下莫非便是名扬天下的李然李子明？”
李然客客气气的说道：
“名扬天下不敢当，不才确是李然。”
邓析点了点头：
“既然是子明先生，那么析便再贻笑大方说几句，还望先生赐教，析始终认为，‘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这虽然容易被人说为我邓析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但世人又有几人知道能懂析之心意？！”
李然拱起双手，作揖后是彬彬有礼的回道：
“还请先生详言之。”
“正如周王伐纣，周王无罪，伯夷叔齐亦无错！只不过是站的角度不同。而看待问题的是非就会不同，这便是世间所存在的真实。只不过，素来无人去辨明，故而于道统之上有所疏忽罢了。”
“既然，以是为非，以非为皆为常理，那么又岂能避重就轻呢？所以，务必要重视此事方可啊！”
李然闻言，不由心悦诚服道：
“先生所言极是！”
“然而现在的君主，对同与不同的差别已没有了辨别能力，根本就定不了是非对错。于是，就造成了天底下的人皆是黑白不分，清浊难理的局面。这种情况其实已经很久了。”
“不诚心闻所未闻，不诚心见所未见，不用心去谋划，又如何能达到预期？不用智慧思虑，就不能防患于未然。”
“所以作为君主，若心思缜密，料事如神，则臣下之人皆无贪腐之心。若其君只知道把民众的耳目给掩塞住，总是用一套极为简明的逻辑去武断是非，那么民众终将会因为恐慌而震怒！”
（异同之不可别，是非之不可定，白黑之不可分，清浊之不可理，久矣！诚听能闻於无声，视能见於无形，计能规於未兆，虑能防於未然，斯无他也。不以耳听，则通於无声矣！不以目视，则照於无形矣！不以心计，则达於无兆矣！不以知虑，则合於未然矣！君者，思於匿影，群下无私，掩目塞耳万民恐震。——邓析《无厚篇》。）
李然闻言，不无由衷的叹道：
“听君一席话，胜活十载！先生真乃大才啊！”
而邓析则是继续说道：
“循名责实，君之事也；奉法宣令，臣之职也。下不得自擅，上操其柄而不理者，未之有也。君有三累，臣有四责。何谓三累？惟亲所信，一累；以名取士，二累；近故亲疏，三累。何谓四责？受重赏而无功，工责；居大位而不治，二责；理官而不平，三责；御军阵而奔北，四责。君无三累，臣无四责，可以安国。”
这些话的意思是，按照法律条文落实责任，这是君主应该做的事情，奉行法律是臣子的职责，臣子不得乱来，君有三种拖累，臣子则是有四种失责。
三种拖累其一唯亲信是听，其二以虚名取士，其三为近故亲疏。
四种失责则是，一是无功受赏，二是尸位素餐，三是处事不平，四是玩忽职守。
如果国君没有这三种拖累，臣子没有这四种失责，国家自然也就安然了。
李然听完这些话，更加断定此人实在是一位不世出的高人，不禁深鞠一躬言道：
“先生如此大才，何不出山一展宏愿？叶邑虽小，却也犹藏万家之室，足够先生能有所作为！”
邓析却不由笑道：
“子明先生当真愿意请在下出山？不嫌在下曾是坏了子产大夫的名声？”
看来邓析对于李然和子产大夫的交情，亦是略知一二的。
“唯才是举，先生在郑国所为，于此又有何妨？且若真是依着子产大夫的心性，他若真觉得先生乃是一祸乱之人，恐怕早已是留不得先生了！”
世人一直流传邓析是被子产大夫所杀，这其实是一处谬误。
其实，子产也同样认为“礼”是“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
就这一点而言，子产和邓析本就是相符的。
而且，子产向来是有容人之量的，早年的“不毁乡校”便是实证！
（另根据《左传》所载，邓析也确实并非为子产所杀，而是后来被郑国的另一名执政卿驷颛所杀，而《吕氏春秋》中言及邓析是被子产所杀，应是谬误。）
“而如今叶邑情形和郑邑相仿，但也有些许不同之处，此正是先生大用之时，还望先生莫要推辞！”
邓析闻言，不由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既如此……来人，将我的竹刑拿来！”
闻言，只见家中的小童是推着一辆独轮车走了出来。
“析在郑国不得志，但确如子明先生所言，子产大夫能留下析的一条性命，且并未将此《竹刑》尽毁，也许多少是怜惜析身上还有那么一点可用之才，这才手下留情的。今日，承蒙子明先生如此看重，析若是无动于衷，恐怕有不识好歹之嫌。”
“这一车的《竹刑》，乃析毕生之所学，还望子明先生能够笑纳！”

第四百一十五章 何谓“春秋决狱”
李然、孙武和叶戌同时朝邓析再行一礼，邓析也是颇为坦然的受了。
“这里还有析和子产大夫数次申辩过程的纪实三十三篇，再辅以这一整车的《竹刑》，可谓已是相当齐备。届时诸位可摘抄适于当下叶邑的条文，并公之于众！”
李然是立即感激言道：
“多谢先生不吝赐教！然另外还有一不情之请，便是想请先生成为叶邑的司寇，并许以刑罚之大权！先生亦可以此为机，继续完善《竹刑》。还请先生万勿推辞。”
邓析闻言，知自己得此大任，也是显得极为兴奋：
“明公言重了！析不才，但亦有大愿。析今日能得遇明主，必不负明公之志，亦不令百姓们失望！”
李然得此大贤相助，不由欣喜说道：
“我等今日前来，本就是有意请先生出山！今得先生息梧叶邑，我等皆感激不尽！”
这是当然的，邓析既能在叶邑大展拳脚，那还有什么理由不出山呢？
于是，他令小童是当即带上《竹刑》，并与三人是一起来到了叶邑。
孙武又命人宣于各处乡邑，令百姓们都知晓了叶邑是来了一名新的司寇，统管叶邑上下的大小刑事纠纷。
而邓析自从成为司寇之后，其第一个措施，便又从逃至叶邑的没落贵族、以及本地的一些乡绅，丘长大族，筛选一些人出来，这些人皆被称为“听狱者”。
由于这些人本都是略微读过些书，懂些义理之人，所以邓析的做法是，一旦有案件陷入难断之时，便可直接抛开律法，直接由他们这些人来引经决狱，投票来决定此人是否有罪。（所以后世也称之为“春秋决狱”）
而这一新奇的举动，让孙武和叶戌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这对他们而言，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对此皆感到十分的困惑。
但是李然作为一个未来人，对这一举措却是极为熟悉。因为，这可不就是所谓“公民陪审团”的雏形吗？！
当然，邓析之所以任用的都是一些“读书人”，这完全是由于时代的不同，现实中这些野人、流民，由于他们本身没有什么思辨能力，所以其对于是非的判断力肯定是会差那么一些，也更容易“听风便是雨”，不具有更为理性的思维。
所以，暂时不能吸纳这些人进入“公民陪审团”也实属无奈。
而那些落魄的贵族，以及一些乡绅，丘长，进入这个群体。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读过些书的，知晓“大义”，对于是非的“标准”有着一定的共识。
而另一方面，由于落魄的郑国贵族可以代表流民的利益，而地方上的乡绅，丘长则是可以代表本地人的利益。
所以，也能够更好的权衡“本土”和“外来”之间的矛盾。使之有了能够互通有无的沟通渠道。
而最有意思的是，由于邓析的这一番鼓动，一时之间，叶邑的大街小巷，全都充斥着类似当初郑邑一般的“两可学说”，大家都在学着邓析的样子，在那“辩论是非”。
邓析所谓的“两可说”，就是对于同一件事，由于对立双方互相制约的原因，可以在双方各自身上都引起互相矛盾的反映。
而在这样的一种氛围烘托下，也就此是激起了公众对于是非曲直的热议讨论。使民众在大多数问题上都达成了一种共识。
从而也使得“听狱者”可以针对某些难以决断的案件，做出更为公正的判断。
终于，在邓析的这些刑民并举的措施之下，这些流民也立刻是被安定了下来。
流民的事情处置妥当，李然便是迫不及待的召集孙武和叶戌前来商讨，该如何面对郑国的乱局。
正如孙武之前所说，无论如何，也要先解一解子产大夫所面临的困局。
孙武当即说道：
“先生，如今各国内乱骤起，根本无暇顾及郑国这边，即便是晋国，自己尚且都难以自保，就更不可能前来干预郑国之事了。所以，眼下只能是由我们自己了！”
李然沉吟片刻。
“这段时日我不问世事，心乱如麻。长卿，你有何想法？”
孙武回答道：
“先生，武以为，眼下可以以叶邑为根基，由武来发布讨郑檄文，动员流民和百姓入伍，并以清君侧、平定郑国内乱的名义，发兵郑国，要求郑伯彻底平反祭氏，安定朝局，并且要求其交出其祸首竖牛！”
李然点了点头，觉得孙武言之有理。
“长卿，这是你所擅长的，那便由你来全权处理此事！”
孙武拱手道：
“先生，武不告而为，实属罪过，之前武便一直在着手此事。流民初来之际，武便已经拉拢起来一支两千的队伍，之后流民安定，又先后是聚起了两千人，加上本来镇守叶邑的部曲，待发了檄文，就此拉起万余人的义军当并非难事！”
李然闻言，不禁是玩笑道：
“长卿倒是未卜先知，料事如神呐？！如此做的极好，又哪里算得上是什么罪过？只是这万余人……”
一万多人马，自然是不能全部派出的，还需得有些防备留守的力量。
孙武显然知道李然所担忧的，于是立马又是抱拳说道：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武这段时间自当擅加操练，令其皆能以一当十。更何况，郑国如今正值纷乱之际，届时定然还有不少人会投奔我们！”
孙武的意思是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今郑国本来就军心不稳，到时候必然还会有不少降卒前来投诚。
所以对于孙武这边来说，他根本就不担心征讨郑国的胜败。在他看来，只要他们挥舞的大旗足够正义，便足够令郑国百姓们信服，那他们就是无敌之师！
李然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甚是赞许的回道：
“嗯，长卿此言甚是有理。长卿的这一番‘庙算’，可谓是精辟。”
“不过……现还有一事，却是令武极为烦恼。武左思右想，亦是束手无策。只因这新兵虽是易得，却没有足够的铜石可供冶炼兵器。换言之，战备所需一应兵器却还是远远不够啊！”
李然眉头一皱，知道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叶邑附近没有铜矿，且铜器也不多。而且其他地方的铜石开采一般都掌握在其他各个大国的手中。可以说，铜作为当时最为重要的战略资源，确实是不好获取。
而两军交战，若是有一方甲胄不全，兵械奇缺，那必然是要吃大亏的。
这事如此棘手，也难怪孙武会为此而发愁。
而李然亦是一筹莫展，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下人来禀，说是钟离有人前来报丧。
听到“报丧”二字，李然心中一沉！也已然是大概猜出了何事，便当即是召见来者。
很快，一名貌约刚刚弱冠的年轻人便是被领了进来。只见此人颇有一股子的沉稳之气，眉目间有些许的豪气，只见他穿着一身素衣，此刻跪拜在地，说道：
“奉家父之命，特来叶邑报丧。我主楚王熊围已薨于乾溪！”
对于这个结局，李然其实早有预料。但此刻听到，却还是浑身不由的一怔。
回想起和楚王熊围相处的一幕幕，不禁令他是唏嘘不已。
待过得半晌，这才是缓过神来，并是起身上前将此人扶起：
“公子请起，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
那名年轻人站起身来，并是躬身作揖回道：
“在下范蠡，乃钟离县尹之子。”
“啊？范蠡？”
李然听到这个名字，显得十分惊讶。
只因这个名字，在悠悠历史长何之中，实在是那么的光彩夺目，不由得他不知晓。传说这历史上的范蠡，不但有神鬼不测之机，激流勇退之智，还被后世尊为商人之鼻祖！

第四百一十六章 镇守南方的随国
紧接着，李然又察觉到眼前的这个范蠡居然称申无宇为“家父”，便也就随口问道：
“令尊现在情况如何？”
“家父与楚王在徐国走散之后，因时局动乱，楚王在仲兄处是自缢而亡。家父得知情况，便是弃了钟离县尹之职，眼下正与仲兄隐居，并是守着楚王的遗体，以期来日可再以国君之礼下葬！”
“而此消息，如今也唯有我们申家人知晓！家父恐先生不晓其中的变故，可能会影响先生长久大计，故而让范蠡前来报丧！”
李然稍稍一怔，随后苦笑。当初他嘱咐申无宇要给楚王一个善终，没想到他还真的做到了。
“是了，令兄申包胥如今情况又如何？”
“伯兄乔装为越人，被吴人俘虏之后，以楚国绝密情报告之，并伺机接近吴王余祭。如今已将其成功刺死！且还趁乱全身而退，如今正在和家父、仲兄一起为楚王守灵。”
“啊？居然成功了？……而且……而且还是全身而退？”
李然对此多少是感到有些吃惊。如果说刺死吴王余祭，已经实属不易，那么再能够全身而退，可就真的是惊为神人了。
“因伯兄在行刺之前，鼓动其余越国的俘虏起义，且是自个备好了退路。所以，待他一经得手之后，那些越国的俘虏便立刻一同举事外逃，故而吴人一时乱成了一团。伯兄也以此是侥幸得脱！”
“委实高妙……申包胥，真不愧是申包胥啊！”
李然在心中暗自赞叹，口中说道：
“令兄智勇双全，那如此一来，吴国便暂时是无暇再侵楚国了，不过楚国如今……”
楚国如今是在王子弃疾的掌控下，而其兄熊比即位，故而也可谓是乱成了一团。
楚国的未来究竟如何，也是无从知晓。
不过也正因为此，叶邑这边反倒也就暂时安全了。
“子明先生，如今楚国的局面已无人能够预料，家父对此也已是无能为力了。”
王子弃疾之心早就昭然若揭，所以如今定然是正在忙于如何弑君篡位。
而以他的性格，只要不再去挑战他的底线，那么他就终究会以“息事宁人”的姿态示人，所以反倒不会对叶邑这边再咄咄逼人。
于是，李然决定暂且将楚国的情况放在一边。
李然又看了一眼范蠡，却不由是生出一丝困惑来，并是问道：
“对了，少伯为何不是申氏，反而以范为氏呢？”
李然直接说出范蠡的字，而且他的这个“字”，还是不久前由父亲所赐。他一时有些纳闷。但随即想着或许是他父亲此前就已与子明先生提及过，故而此刻亦只是稍稍一怔，也并未太在意：
“回先生，我们申氏一族，本为申国之后，故而以‘申’为本氏。但，亦可取其祖先‘范山’之别氏，故取氏为‘范’。如今家父为了避祸，便刻意隐去‘申氏’的身份，而取‘范’为氏。家父现今自称乃‘范山之后’，并要求我们抛头露面之时，也都自称范氏。”
（《国语》之中，“申无宇”的确又称之为“范无宇”，但是范蠡究竟是不是范无宇之后，则无考，此处为杜撰。）
李然闻言，不禁是点头道：
“原来如此！”
“其实不仅如此，我们申氏一族还有一部分族人，更氏之为‘文’，只因我等又皆为文王之后，故而族人乃以先君之‘谥’为氏。故而，‘申’、‘范’、‘文’皆为我氏！”
李然听罢，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要真按照范蠡所言，那么日后的文种的‘文’是否也是由申氏改来的呢？若是的话，那么日后越王勾践所依仗的政客双星便就真成了同门了。
（范蠡和文种其实都是楚人，且祖籍地也相近，这个是没错的。但是，但究竟是不是同出一门，则无考，此处为杜撰。）
不过，这些话李然自是不会说出来的，只听李然是颇为客气的回应道：
“少伯一路辛苦，且先行退下歇息，少时另有筵席招待。”
范蠡却并无意退下，李然正感到奇怪，范蠡朝李然深鞠一躬：
“方才范蠡在外等候的时候，听到先生和诸位的谈话。其实对于缺铜之事，范蠡倒是有一个办法。”
李然闻言，不由的大喜，不禁问道：
“哦？有何办法？少伯快快说来！”
范蠡则是回道：
“叶邑以南不远处，当年有一姬姓之国，盛产铜石。如今其地虽已并入楚国，然其主尚存，倒是可以问问他们是否愿意施以援手！”
“哦？楚国腹地竟还有这么一个国家？”
李然对此竟然不得而知，倒是不由觉得有些奇了。
“此国便是随国，随国乃是当年周天子分封镇守南方的大邦，立国之初便是周人在江汉之地的重要据点。且彼时随国境内，铜石皆裸露在外，故而，随国在此建国，便是把控住了此地的铜石，并以此厉兵，曾竭力遏制荆楚的扩张……”
范蠡说到这里，李然倒是想起来这个国家。没错，当年随国也曾是雄踞南方的一方诸侯，且其矿藏丰富。只是近百年来，却是直接销声匿迹了。
世人皆以为这随国早已为楚国所灭，却不想，竟是苟活至今。
“这随国当年坐拥铜石，曾凭借其军力鼎盛，乃是楚国之劲敌。只因后来周边小国都陆续被消灭殆尽，而周王室又势微，随国迫不得已，在其贤大夫季梁的撮合之下，便与楚国是立下誓言：‘永世盟好，互不侵犯’。也由此，随国至今基本得以保全下来！”
（题外话：此前出土的曾侯乙编钟，具考证就是后来楚昭王送给随国国君的随葬品。根据现阶段考证，曾国和随国，其实就是同一个国家。）
“由于这随国的国君乃是姬姓，而先生亦为周人，而且其所求者亦不与楚国交恶，故而先生若前往求助，许以事后重酬，那么只凭借先生在楚国的名望以及在郑国祭氏的身份，随国国君定肯出手相帮！”
李然闻言，不由得点头赞和道：
“少伯所言极是！若真如此，便可无忧矣！”
范蠡只是在外面听到只言片语，便知晓他们的难处，并由此想出这样一条“求援于随国”的计策来。
非但如此，而且此计还顾忌到了随国和楚国之间的关系，甚至是李然在楚国的名望等等这一系列的利害关系。
并据此直接判断出，随国是目前他们如今可以争取到的一股力量。
这份心思缜密，让李然也是极为佩服，难怪此人能在悠悠历史中享有盛名。
范蠡这时又自告奋勇道：
“先生，范蠡愿前往办妥此事，只需先生修得公文一简即可。”
“此行干系重大，戌愿和这位小友一同前往，从旁协助一二！”
此时，叶戌也上前抱拳如是请道。
而李然则是稍作沉吟，决定让他二人是前往求助随国，正好也看看这个小范蠡的能耐。且又派了二十人作为护卫，并且修简一卷，交予范蠡。
“楚境目前并不安稳，你们这一路上凶险不小，切记要注意安全，危地不可久居，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虽然此行于与楚国无关，但如今楚国朝政混乱，也难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范蠡得了公文，便是抱拳应道：
“先生放心，蠡早已在心中谋划好路线，当可快马赶到随国。事不宜迟，蠡这便出发！”
散议之后，范蠡和叶戌便带着那二十人出发了。而李然和孙武则将他们送至城门。
孙武望着他二人远去，心中不由忐忑：
“此人如此年轻，当真能堪此大任吗？”
而李然闻言后，却是浅浅一笑，颇为笃定的答道：
“呵呵，长卿多虑啦！想当年，长卿兄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第四百一十七章 一桩好买卖
范蠡和叶戌带着这二十人急行，但在入了楚境之后，则又是让大家缓行，以免激起了尘土，引起周边楚人的注意。
而叶戌毕竟是行伍出身，自知他们如今的处境，所以心中对于此行的安全亦是颇为忐忑，于是不由多嘴问了一句道：
“此行深入楚境，又无有公文在手，万一碰上楚人巡守，只这寥寥二十人又如何够用？”
而范蠡对此却是毫不在乎，只淡然回了一句：
“呵呵，仅靠这二十人，又如何能护得我们的周全？蠡之所以要带上他们，不过是待归途之时，可以捎带着拉些铜石回去罢了！”
“如今楚国方乱，无暇北顾。楚人更是人人自危，又哪里来的巡守四处招摇？故而我等只需小心从事，必可无咎啊。”
叶戌一听，见这范蠡跟自己一般年纪，却是如此胆大心细，不由亦是十分的佩服。
他们不急不躁的赶路，六天后，果然是安然入了随国境内。这时，范蠡立刻是派人急行前去随国国都报信。
而这些随人，当得知乃是天下闻名的郑国李然派人来了随国求助，自是不敢怠慢了，将他们一行是直接安置在了关口居住。
由于随国和楚国已有百年不曾有过战事，所以，这关口修建的也是颇为简陋。
范蠡和叶戌在这里是驻了三日后，最后这才得了召见。
随国现在执掌君权的乃是曾侯舆，而前来接待他们的则是其太子钺。
只见太子钺是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这孩童眼睛滴溜溜的转，甚是灵活，一看便是机敏的孩子。
太子钺介绍道：
“二位贵客远道而来，鄙国不胜荣幸。此为犬子乙，只因我随国已多年不见有客，故而今日特带他出来见见场面，还望诸位莫怪！”
范蠡忙道：
“岂敢岂敢，太子客气了。公孙如此相貌不凡，想来日后定能名扬四海。”
太子钺笑道：
“呵呵，小国鄙陋，名扬天下自是不敢，只愿能平平安安即可啊。”
随后，太子钺便是带着范蠡和叶戌一同面见曾侯舆。
一进得大殿，便看到这大殿之上，金碧辉煌，且竟是直接摆上了十组编钟来！如此多的编钟，这要放在任何地方，都可谓是规模空前的。
这一方面，足以证明随国的铜石之丰饶。而另一方面，也可见随国已是与中原周礼的典章制度确是相去甚远了。
毕竟，若是放在其他的诸侯国，出于《周礼》的限制，想要多搞一套音域更广的编钟，估计都得被别人诟病许久。
见得有人上殿，曾侯当即命人敲响编钟迎客。一时间，大殿之上四处都充斥着动听曼妙的金石音声。
范蠡和叶戌上前拜见曾侯舆，曾侯舆则甚是爽朗笑道：
“二位请起，寡人虽居偏鄙，却亦听闻过李子明的大名，今日不得而见，甚是遗憾呐。”
随国虽然这些年来十分安静，在诸侯间几乎都没有什么来往，各种盟会也基本将其排除在外，但是李然在楚国的行为，身为邻国的随国自然是知晓的。
范蠡献上李然手书的简札，并是躬身言道：
“君侯，子明先生此番派我二人前来贵国，特留得信札一卷，请君侯过目！只因子明先生日理万机，不能亲自前来拜访，还望军侯莫怪！”
曾侯舆的性格倒也豁达，直接是笑着回答道：
“无碍无碍，他日若有机会，自当可以再见。”
宫正上前将简书从范蠡手中拿下，然后递给了曾侯舆。
曾侯舆展开看了起来，李然在信札内简单解释了郑国目前的局势，而他们如今收纳了郑国的流民，欲以清君侧和整顿郑国政务的名义讨伐郑国，只因缺少铜石制作兵器，所以希望曾侯能够协助一二。
另外，李然也知随国毕竟也是姬姓之邦，故而亦是将此事的立意直接给拔高到了“复兴姬周”的高度来。并希望以此能够博得曾侯的认同。
当然最后，李然还就此事阐明了确与楚国并无干连，所以随国亦无须担心楚国方面会借机发难，且许以事成之后定有重酬……
曾侯舆知道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不由是愁眉着将简书慢慢放下，并是沉默了许久这才开腔道：
“按理说，此事寡人应是义不容辞的，但是这楚国毕竟与鄙国比邻，如此多的铜石……若是不提前与之报备，恐怕也难以运到叶邑。而且此事虽然和楚国无关，但是如今的楚王究竟会如何想，那恐怕也很难说！这万一……”
“到那时，铜石非但是运不到叶邑，恐怕我们随国也是危难将至啊。我随国已不掺和天下事久矣……而若因此而惹怒了楚国，得不偿失啊！”
范蠡听罢，则继续是躬身作揖回道：
“启禀君侯，如今楚王暗弱，虽是由熊比继位，但天下皆知，如今这执掌兵马大权的乃是王子弃疾，王子弃疾此人素以贤良示人，必然不敢就此事问罪于随国。故而，我等只要不拂其逆鳞，当可安然无恙！”
“而且依我家先生大名，既许以日后重谢，那自是不会诳语的。更何况，郑国乃是与随国一脉相承，均为姬姓之邦，如今郑国有难，随国若能出手相帮，此举亦是可得先祖之荫庇之事啊！”
曾侯听罢，正有些踌躇不决。这时，一旁的大工尹大夫季怡又开口道：
“自先君和楚国签订盟约之来，我们随国尚不曾和任何国家有如此亲密的来往。此番相助郑国，恐怕多少亦会引起楚国上下的猜忌！鄙国卑小，行事不得不万分小心谨慎，又岂能以厚利而招致杀身之祸呢？！”
这季怡其实就是楚国签订盟约的季梁的后人。
而范蠡闻言，又在心中是盘算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君侯若还是有疑虑，那不如这样如何？只当是蠡在此，代表我家先生与君侯做上一笔买卖，是范蠡以做生意的名义购下铜石，此乃私人之事，与郑国无关，也与楚国无关。”
“蠡如今便只是贩卖铜石的生意人罢了，从随国拉走铜石，路过叶邑之时，纵是子明先生若想购买，也得氏以等价之物交换才行！”
其实，范蠡这个想法还是相当冒险的。
因为若是成了私人买卖，那么这一路上的安全也就无从保证，随国更不可能从旁派兵进行保护。
但是再仔细一想，如果是以国家的名义，随国固然可以多派些兵马协同运输，但楚国这边若是有心责问，那他们确实是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索性就弃了这层保护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季怡闻言，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
“只是……你们现在可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保？总不能白白的拉走我们这么多铜石吧？”
范蠡闻言，知道有戏，便是立刻昂首道：
“蠡素闻随国巴盐奇缺，只因楚国攻灭庸国之后，巴国之盐便只能过楚而入随。故而随任所食之盐，其价值远甚楚人。”
“而郑国的盐市则多买卖于齐人，齐人临海，所炼之海盐，虽成色不如巴盐，但好在价格极为低廉。”
“君侯若是信得过蠡，待此番蠡回去，便请先生以等值的齐盐重酬！绝不让贵国空使了这一趟，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曾侯舆闻言，不由眼睛一亮。
是啊，自从秦、楚、巴三国合伙灭了庸国之后，他们这里的盐市，就等同于是被楚人所垄断了的。
又因为与楚国的关系，他们又从来不敢去往北面开辟盐路。所以，他们也就再没了足够便宜的盐来食用了。
而他们随国上下，对此早已是苦不堪言。
而范蠡的这三言两语，又可谓是直击要害。
若是能就此“甩锅”给他一个人，而能另辟一条盐路，解决自己如今国内的这一大难题，又有何不可的呢？
于是，曾侯这便开口道：
“既如此……此事待到寡人和众人商议后再说。二位这一路辛苦，待寡人且摆上筵席，为二位接风洗尘！”
曾侯舆当即命人就在这大殿之上摆上筵席，众人席地而坐，旁边竟还支起了铜炉进行烧烤。
只见这铜炉为两层，下面放着炭火，上面一层进行烧烤，有专人侍奉，如此一来，倒是可以吃热的，很是方便。
（后世曾侯乙墓出土铜炉，出土时炉内存有木炭，盘内存有鲫鱼鱼骨，盘底还留有烟炱痕迹，为后世发现最早的煎烤食物的青铜炊具。）
范蠡看到这铜炉制作精良，对其亦是赞不绝口，随国的铜器，当真是名不虚传呐！

第四百一十八章 范蠡不辱使命
筵席过后，曾侯舆命二位公子是继续在前殿作陪，而他自己和太子钺则是隐入后殿，和季怡等大臣商议此事。
季怡等人谨慎，因此依旧是极力反对的。而曾侯舆虽也是有些犹豫，但又念在范蠡开出的价码也的确是够吸引人的，不禁是沉吟道：
“其实……若是只当作买卖……倒也并非不可。毕竟，我邦匮盐，此亦为大事。而此事若能以他一人的名义去办，此举固然依旧有些涉险，却也能尽可能的将我随国置于事外！只不过……寡人所担心者，是万一这铜石真被楚人给扣下了，那岂不是叫人空欢喜一场？”
太子钺这时说道：
“父侯，此二人，虽看似年轻，但一看便都是老练持重之人。若不然，想必李子明也不会派他二人前来商议。儿臣以为，我等只需答应相助，最终这批铜石是否能安然到得叶邑，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了。纵是有个万一，但想那李子明终究还得承我随国的这一番情谊的！那李子明素以仁义显著于世，若是当真不命人奉盐而还，此事若传将出去，恐怕是对谁都无有益处！”
“更何况，区区铜石对他们或许是如获至宝，然而对我们随国而言亦不过尔尔，此举对我邦而言，获利甚大！儿臣以为可行。”
曾侯舆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并是继续说道：
“嗯，钺儿所言甚是。既如此，事不宜迟，钺儿这便带他们二人去采石处挑选铜石吧！”
于是，太子钺当即亲自带着范蠡和叶戌前往了采集铜石的工坊，只见这其有已炼化成块的，也有尚未来得及炼化的，范蠡便理所当然的只要了一些炼化好的。
范蠡选了十车铜石，临行之际，范蠡发现两旁的仪仗队有人手持“三戈戟”，其实这类武器和矛、戈非常的相似，因为本就是一个结合体了，有着三戈。
然而，一般都只是单戈居多。像现在看到的这样头部有三戈的，却实属罕见。
范蠡觉得这兵器倒是新奇，虽看似笨重不已，但见其金亮色的三把戈头，却亦是令人不由为之战栗。
而且，范蠡再细细一琢磨，只觉得若真能找一个力大者，站在战车上挥舞此物，不说其杀伤力究竟有比单戈如何，但就其隐隐透出的霸道之气，也足以唬人的了！
于是，范蠡当即找太子钺要了二十件三戈戟，而太子钺也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太子钺又将他们送至关口。
“二位一路慢行，还请范先生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太子且请宽心！只因事态紧急，便不与君侯告别了。至于齐盐之事，蠡必然谨记于心，待蠡回去后，便会与先生禀明，绝不耽搁！”
随后，太子钺便是目送他们远去，他们来时二十二人，二十二匹马，现在两马一乘，组成十一辆马车，运输铜石，铜石沉重，来时六日便到，而这回程，却起码得需十日以上。
叶戌坐在马车上，看到一旁的三戈戟，忍不住说道：
“这随国虽是久无战事，却仍然能制作出如此精良的兵器来，属实是令人赞叹不已啊！”
“呵呵，大概还是他们这的铜石实在太多的缘故吧。而且，这随国虽为姬姓之邦，但与世隔绝已久，很多地方也是难以和周礼相称了……”
“哦？何以见得？”
“那十组编钟，便可见一斑啊！”
若遵《周礼》，其实各个爵级关于乐队的规模和排列也是有着严格的规定的。乐队的排列规模为：天子四面悬挂钟磬，诸侯三面悬挂排列，卿和大夫两面悬挂，士只许一面。
随国近百年来几乎与世隔绝，对于周礼遗忘的差不多了，渐渐的也就不在意这些，加上铜石产业发达，便更是怎么好看怎么来。
就如同这三戈戟一样，本意其实也是为了好看，应该根本没考虑过实战，但恰好这一点却被范蠡给明锐的察觉到了。
（后世在曾侯乙墓中发现，随葬以九鼎八簋和编钟、编磐为主的礼乐器，而九鼎八簋应为天子使用，诸侯本该使用七鼎六簋，反映出这一时期的礼乐制度已经极不相称。）
他们走到第六天，果然还是有一队楚国的巡守发现了他们。只见其领头的统领一个挥手，那队人便顿时将铜石车队给团团围住，并唤范蠡和叶戌下车，要求查看情况。
那统领是一脸的严肃道：
“尔等何人？为何会在此偷运货物？这车上所载的又是何物？”
由于这些马车在放上铜石之后，又在上面是盖上了一层麻布，故而从外面是完全看不出这里面究竟装着的是什么。
范蠡当即上前几步。
“这位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那统领甚是疑虑的看着范蠡，一只手放在剑柄之上，并是下马来到范蠡身边。
范蠡将统领带到马车旁边，掀开麻布的一角，露出铜石。
“大人，蠡本是一名旅居楚国的客商，此番从随国购得一些铜石，想要转手卖去中原，还望大人能够……行个方便！”
范蠡一边说着话，从袖中取出四块“郢爰”，也就是印子金，又另外掏出五块铲状银币。
要说那时候，中原各国虽然不使用金银货币，但是楚国由于长期与西南百濮做买卖，故而楚国也是当时为数不多的，拿金银当货币的诸侯国之一。
而这两种金银币，差不多也是楚国自己所独创的，在楚国境内，可谓是价值不菲。
那统领见状，眼前也是不由的一亮。
这也难怪，毕竟如果今天他要不是碰上了范蠡，恐怕他连这辈子都不可能见过“郢爰”究竟是长啥样的。
“大人，这点铜石就算被大人拉去邀功，恐怕所得的赏赐也定然不会多过这一块‘郢爱’吧？此物极为难得，至于银币那更是不必多言。这些个财资，小人愿悉数奉于大人，只愿大人就此放过小人这一遭，如何？”
范蠡的这一番话，让这统领不由的犹豫起来，他朝后面一看，察觉到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将印子金和银币都给收入了胸甲之中。
这统领当然明白，如果他将这一车队的铜石拉回去邀功，这印子金和银币自然也就不会落入自己的手里，届时就算是有所赏赐，也断然不会给到这么多。
更何况如今楚国局势混乱，他就算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也不见得会顾及得到。
“大人，另外日后小人可能还需得派人数次往返，届时也希望大人之后亦能行个方便。到时候，定会有更丰厚的酬劳馈赠大人！”
范蠡趁热打铁，这统领一听，直接是点了一下头，便回转过身，与手下们言道：
“验过了，都只是普通货物，走罢！”
这统领一声令下，那些楚军就跟着他一起离开了。范蠡连忙命人继续赶路，叶戌也是暗自擦了擦冷汗，不禁松了口气。
“范兄当真是胆大心细啊……原来早有准备，难怪如此镇定泰然！真是令人佩服！”
“不然……其实此事亦是相当凶险。蠡也并非是有十成的把握，只因楚国如今局势昏暗不明，底下的这些小吏亦是一盘散沙，故而这些财帛多半是能成事的！但也难保不碰上一两个忠信耿直之人，若真碰上了，那也难办。”
如是，范蠡和叶戌又日行夜歇，在离开随国关口第十三天的时候，终于是回到了叶邑。
李然和孙武看到范蠡和叶戌果然是不辱使命，带回来这许多的铜石，均是喜不胜喜，而叶戌在叙说了范蠡在随国的表现，还有遇到楚国巡守时候的应对，李然更是心道：
“此子年纪轻轻，便能如此洞悉世事，果然厉害啊！”
而当李然在看到三戈戟，对此也是赞不绝口，只是做工如此精良，若无铸器的大师，恐怕也难以制作出来。
不过，既然有了样式在，那么就不是特别的难，而这次讨伐郑国，正可以试一试这件兵器的威力。
于是，孙武便命人将这些铜石尽数卸下，并是开始加紧生产一应器具。
而李然在得知了随国的盐市请求后，只稍加思索之后，便有了主意。
他立刻是写了一封密信，派专人是送去了郑邑鸮翼处。让他务必想办法筹措两支信得过的商队，专司往返于郑、叶、随三地。
毕竟，若能直接以郑商的名义来做这一桩铜石和齐盐互市的买卖，显然也能就此省去不少的麻烦。

第四百一十九章 驷歂的责难
如是整备了大半月，终是万事俱备。
然而，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纠纷。李然最后还是决定只动用四千精壮流民，组成讨郑义军。并是赫然竖起“清君侧”的大旗后，以孙武统治三军，李然则坐怀于中军调度。
而叶邑原本的守备军仅出一千，以为殿后。
之所以如此做，主要是为了避免被郑国方面给报成是“楚人侵郑”，从而直接将争端上升到国际层面。
因为叶邑不管怎么说，如今都还算是楚国的城邑，而并非他李然的私邑。
只见这五千人是浩浩荡荡的朝着郑邑进发。
范蠡再次请缨，愿意随军跟在李然身边，李然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范蠡被任为车佐，而褚荡则任车右。
叶戌则是且代理县尹之职，继续留守叶邑，照料一众女眷安全。
而郑国方面，一经得知了此消息，可谓是举国震惊。
郑伯宁立马是召见了丰段，而丰段自然也知晓君上如此着急召见自己究竟是所为何事。
“君上勿慌，臣已打探清楚，那李然所率之众，不过三四千尔。且一路舟车劳顿，是从楚国叶邑远道而来。我等只需是以逸待劳，便可大获成功！”
郑伯宁听罢，心下稍定，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那以卿之见，如今我郑国之中，何人可担此御敌大任？”
“臣以为，驷带之子，驷歂驷子然当可担此重任！”
这驷歂，由于崇武好斗，又素喜读兵法，终日混迹于行伍之间。故而，在军中也算是颇有一些名望。
于是，郑伯宁立马是召见了驷歂来。
驷歂上得大殿，一番君臣礼罢，郑伯宁便是直接说道：
“歂，眼下那李然正欲犯上作乱，聚贼人杀奔我郑邑而来，实是大逆不道！寡人如今便授你为左军司马，立刻引军敌之！望卿能不负寡人之望！”
驷歂稍稍犹豫一下，便伏倒在地叩首谢恩道：
“喏！”
待到丰段从大殿出来，回府的路上，却又遇到竖牛拦道。他自然也得知了李然正以清君侧的名义杀奔而来。而这其中，自然是要牵扯到了他的头上的！
丰段将其带回府内，并是对其好生安抚了一番。
“李然不过区区几千人马，且还多是只练了一两个月的流民而已，有何气数可言？竖牛你向来胆大，怎么今儿个却变得如此胆小了？”
“伯石大人，此事无关胆大胆小。只因那李然诡计多端，纵是人少，但总有个万一啊。这万一……真让那厮得逞，那我等的努力岂不白费？伯石大人莫不是忘了当年封控防疫之事？还请伯石大人可一定要重视此事啊！”
其实，竖牛自上次在郑国输给李然，逃离郑国后，他在鲁国也是引得一场血雨腥风来。
但是，最后却又是被那最不起眼的小子叔孙婼给力挽狂澜，以至于他本欲代摄叔孙氏之事最终亦是功亏一篑。
而他这次回到郑国后，所谋之事又真可谓是顺风顺水。只凭借着他所直接参与策划的那一场“四国大火”，便直接让祭氏家业悉数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而子产大夫也因“不敬上天”而被朝野上下所责难，受非议至今。
如此的天胡开局，所以竖牛可不希望在这里会再一次经历失败。
丰段自然也是知道李然的能耐，但是他还是认为李然毕竟人手不足，实难掀起什么大浪来。
而现在的郑国，自从他顺利扳倒了子产之后，整个朝野都已在他的掌控中。于是，一种盲目的自信便是油然而生。
“老夫已让郑伯派驷歂前往抵御李然了，你不必显得如此恐慌！”
“只是……子然大夫如此年轻，恐非李然的敌手！”
“嗐！你怕不是被那李然给吓破胆了吧？！他又不是有三头六臂！我郑邑兵马数万之众，他们那区区几千人马，何足道哉？好了，这几日你只管在祭氏家中待着便是了！”
竖牛抿了一下嘴唇，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离开了丰段府邸。
丰段倒也不是不相信李然的手段和本事，他只是太过于自信了。
想那子产最终还不是他的手下败将？只凭他李然？又能有何作为呢？
丰段念及此处，均是不由的一声冷哼。
……
驷歂走马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整编三军，召集城内的国人前来应征入营。
岂料这些国人得知是要与李然对敌，便纷纷是暗中抗拒，都想方设法的能不去就不去。
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些国人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找遍各种理由来搪塞阻挠。
装病在家的有之，家有变故的有之，甚至是直接玩起了失踪。
只因这些人，他们平日里所看到的，都是自从子产大夫被丰段等人整下台后，郑邑内外的一片萧索之象，却哪还有半分的烟火气来？
故而，他们内心深处，早就是恨透了现在的朝堂，谁还会为他们卖命？
是啊！谁又不怀念当年那个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国野和谐的天下第一商邑呢？
以至于国人本应该登记在册的近万人的，最终前来报到的，却只寥寥不足五千。
再加上原本在郑邑常备军，包括其将领在内，大都表示只愿留在城内看护城邑，不愿带兵迎敌。
最后，驷歂也是无奈，只得是带着八千人马出城。
于是，两军列阵，在郑邑郊区展开了对峙。
孙武已命人备下了战车，那三戈戟也分配给了几名大力士的人手中，只等开战后他们便在战车之上一顿挥舞横扫。
不过，作为“先礼后兵”的国际惯例，他们也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先进行了一番观望。
驷歂也知李然的大名，更是深知李然在郑国的影响力。他其实也在思索到底该如何处置。
不战！则为不忠，战！则为不义！
驷歂最终决定且与李然于阵前聊上一聊。
于是，他先行引军是后撤了十里安营。
李然见驷歂先引兵退去，也不着急，同样是命大军是撤十里安营，以示“大义”。
而驷歂这边，则又是派出一名使者，前往了李然的大营。
李然亦是郑重的招待了这名使者。
“司马大人特命小人前来传话，明日正午时分，司马大人希望能与先生在两军阵前商讨！”
范蠡和孙武在旁一听，都觉得此举太过冒险，亦无必要。
说来也是，在他们看来，若真要谈，即便不是那丰段丰伯石出面，也起码应该是派来一个六卿。
而这驷歂既非郑国六卿，也拿不定任何的主意。既如此，相邀阵前谈话，除了徒增风险却又有何意义呢？
李然听了二人的意见，也是稍稍一愣，随后笑道：
“呵呵，子然大人此举倒是奇怪，但也不算失了礼数。若能就此罢去刀兵，也算得一桩美事。好！李然便答应了！”
就这样，李然还是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
一夜无话，转眼快到了正午时分，李然且留下孙武统摄人马。而按照双方的约定，双方各自只能带上两个人，所以自己自是带上了褚荡和范蠡，徒步朝着两军中间走去。
遥遥望去，能看到驷歂也是带着两人朝这边走过来。当双方碰面之时，太阳正在头顶之上，也就是正午时分！
驷歂拱手道：
“不才驷歂，见过子明先生！”
李然则亦是作揖还了一礼。
“子然大夫客气了！”
双方客套一阵，随后席地而坐，驷歂和李然面对面坐定之后，驷歂先行开口道：
“早年曾听闻子明先生在郑国的所作所为，歂是由衷敬佩。只是近些年来，子明先生罔顾郑国与天下之利益，一直在为楚君熊围效命。此举实是有损贤名啊！歂曾听闻，即便是子产大夫，对此也是颇有微词的吧？！”
这一上来，驷歂不提李然此次“兴兵为乱”之事，反倒说起他在楚国的所作所为，显然是有备而来。
李然闻言，则是淡然一笑。
“呵呵，这些年来然确实是为楚国出了不少谋划，但是也绝非罔顾郑国和这全天下的利益啊。子然大夫此言可谓谬矣。”
“想我李某自去了楚国后，楚国便是止于北进，而面东而霸。十年之内，又何曾有过半分为难郑国？至于那陈蔡二国，皆为其自取其祸，纵是李某不在，其祸亦不能幸免。若大人欲以此来责罪李某，那实是冤煞李某了。”
“至于说子产大夫这边，李某与子产大夫之间，本就是亦师亦友。既李某尊子产大夫为长，那受其一二训诫，本也是理所应当的。”
要论耍嘴皮子，驷歂的确还是稍稍嫩了些。纵是李然不在那引经据典，只说得这些浅显的道理来，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所以，他只能再换了一个角度来说事：
“但……但子明先生在楚国的所作所为，是否算得是一场失义呢？楚国如今的处境，是否亦是拜先生所赐呢？难道先生是准备搅乱了楚国，现在再来搅乱我们郑国吗？”
驷歂口无遮拦，炮语连珠，声势咄咄逼人。而他的这一番言论，也不得不说是直击要害。
而李然则依旧是神色自若，轻声道：
“呵呵，子然大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此言看似有理，实则是在胡搅蛮缠！”

第四百二十章 郑郊首战
驷歂听得李然之言，却颇为不屑的嗤笑一声：
“哦？既如此，歂愿闻其详！”
“敢问大夫，自那楚王熊围受辱于乾溪之后，不过数旬，我中原各国，甚至包括郑国，是否都经历了一场大乱来？”
驷歂点了一下脑袋。
“确实如此，不过……这与楚国又有何关联？”
“呵呵，子然大夫对这天下大势恐怕还是不知啊！夫天下之事，福祸互为依存！中原诸国自弭兵以来，之所以能如此安宁，正是因为依旧是有楚国这一强邻的存在！如今楚国之势不存，中原诸国顿失外忧。故而诸国之权卿皆在暗处蠢蠢欲动。而中原四国，之所以会有今日如此的大乱，果真只是一个巧合吗？”
驷歂因为位阶不够，所以许多事情他亦是不明所以。而他所目及的，倒确是如李然所言那般。
“然在楚国，从结局来看，确算得失意，但然也算得是竭力去维持了这一平衡。如若不然，子产大夫的改革又如何得以安然过度？而郑国之国力又如何能够在如此的短日之内得以如此突飞猛进呢？”
“这些，想必子然大人也是能够见得到的吧？”
“只可惜，如今楚国势微，平衡不复。故而，如今郑国却是又成了何等的模样？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是以纷纷秉政。”
“故而，究竟是子产大夫秉政时期的郑国更好，还是如今的郑邑更好？子然大夫想必应该已有了明断！”
驷歂闻言，不由是低头思索良久。
“先生是执意要兵临城下，威逼寡君么？”
“然此举实为迫不得已，绝非是为一己之私，君上受人蒙骗而不自知，待我等铲除奸党，君上自会了解然的这一片良苦用心！”
驷歂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聊的了，便在战场上见真章吧！”
范蠡朗声道：
“驷将军，郑邑驻军至少两万以上，加上服役之人，只应更多，但将军却只带来寥寥数千人？难道还不明白这民心所向吗？若真打起来，皆为郑国百姓白白受戮，那你可就是郑国的罪人！”
驷歂闻言，回头不由怒斥一声道：
“无稽之谈！是尔等来此大动刀兵，又岂有在这里指责驷某的道理？！”
驷歂只“哼”一声后，便立刻又转身离去。
李然见状，便也站起了起来，并且对身边的范蠡言道：
“少伯，你脚步快，赶回去命令三军，准备一波战车冲阵！如今战事已不可避免，敌众我寡，需做得完全准备！”
“喏！”
于是，范蠡快步赶回。等到李然和褚荡回到阵中，孙武和范蠡早已备好了一切。
其实，阵前的这一番对话，驷歂被李然说的内心深处亦是颇为有些动摇。但是，他自然不能在此坐以待毙，更不能被三言两语就说得缴械投降了。
纵是他不为自己考虑，他也得考虑驷氏上下的名望。
而他的父亲，也绝对不会容忍他这样去做。
一回到阵中，当即策动兵马整备。
两方大战，一触即发。
驷歂观望一下对面阵仗，随后一声令下，二十八辆战车蜂拥而出，朝叶邑的义军是冲锋而去。在百匹战马的铁蹄之下，一时烟尘四起，轰鸣声宛如天际闷雷，震得人心发慌。
而孙武也是早有准备，十五辆战车亦是立马策动起来，每一辆上都有一力大者拿着三戈戟，带着灰尘，如同蛟龙出海，两军的战车交汇在一处。
这时那三戈戟的威力显现出来，三戈戟所到之处，将那些单戈斩断，而后面的步兵遭遇到三戈戟，更是如摧枯拉朽，所到之处，更如砍瓜切菜一般。
三戈戟的杀伤力明显要高出数筹，再加上郑邑的兵马本就士气不佳，尽管战车数目占优，却终是一败涂地。
只一交兵，便是立刻分了胜负，驷歂见大事不妙，便立刻鸣金收兵。
驷歂自知李然义军无法抵挡，只能是安下大寨，挂出免战牌。且做得一番防御的姿态来，并是立刻派人进城禀明战况。
而另一方面，李然和驷歂谈话的内容亦是不胫而走。众人一听，再回想起子产大夫时期的郑国，都不免是更念及起了当初的盛景来。
如此一来，军心更是涣散不迭。
驷歂眼看就要镇不住局势，便决定亲自入城，询问这仗到底该如何打了！
李然这边，知道郑邑那边军心已经不稳，却不急着趁乱追击。而是拔寨往郑邑方向又推进了二十里。毕竟，他们是向郑伯宁兵谏，而并非真的要谋逆作乱。
是夜，李然又望向孙武。
“长卿，之前一战，其实不过是互相试探。我们固然试出了他们军心不稳，但是想必驷歂也差不多该试出了我们的底力！”
孙武闻言，颇为无奈的点了点头，并是叹气道：
“以流民之力而撼大邦，实属不易啊！此番虽得小胜，却也不能等闲视之。武现在所担心的，丰段和竖牛那边……不知道又会要挟郑伯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
范蠡说道：
“蠡亦是由此忧虑，此事不得不察……不知道先生城中可有内应？若得消息，也好早做准备啊。”
要说起郑邑的内应，李然自然是有的。所以，李然又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踱步来到营门，望向郑邑的方向。
其实，这边的一草一木，李然和孙武都十分的熟悉。因为在此不远处，便是他和祭乐一起常住的庄园。只不过，想必祭氏覆灭之后，那一处庄园也再无人打理了。
李然就这样痴痴的望着，追忆起了愉悦的往昔。
……
驷歂回到城中，直接去找来了丰段，丰段早就得知了战况。而驷歂一出现，他更是勃然大怒：
“歂！你可对得起君上对你的寄托？！李然那不过区区四五千人，你为何战都不战？这一番交合，算得什么抵抗？你倒不如直接把老夫的头取了，悬于城楼，再将城门洞开，放那贼子直接进来好了！”
驷歂闻言，却是极为愤愤不平的回道：
“伯石大人！我军士气低迷，如何能战？！末将为保全实力，也是无奈何之举啊！大人还是赶紧想想办法，该如何让城邑中的国人都悉数动员起来！否则这一仗，恕末将直言，大人派谁也是打不赢的！”
丰段倒也知道驷歂所言非虚，只见他将一只手承在下巴上，并是挥了挥另外一只手，嘱咐下人道：
“来人！去祭氏府上，叫竖牛来我府上一趟！”

第四百二十一章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污名
竖牛得知丰段又来召见，也是急忙赶至。丰段见到竖牛，不等他行礼，便是开口道：
“虚礼且放一边吧！竖牛，当年你走投无路之时，你可知为何老夫要力排众议，放你一条生路前往鲁国？”
其实，当年丰段如此做，主要是担心若是暗杀竖牛失败，弄巧成拙，逼娼从良。万一这竖牛在子产面前是反咬他一口，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毕竟，竖牛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当年丰段放走竖牛，一来是为了能混淆视听，其次，才是卖了竖牛一个人情。
“自是记得！伯石大人对竖牛的再造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丰段一把将他扶起，并是拍了拍竖牛的肩膀道：
“呵呵，谢老夫倒也不必。老夫自任事以来，便早已看透了人心。老夫那也是念在你的这一番能力和手腕。况且，你若当年死在了郑邑，那我今日又该从何处寻来如此得力的帮手？”
竖牛见状，又急忙是继续抱拳作揖谢道：
“竖牛为伯石大人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请伯石大人明言，是需要竖牛做些什么？”
“嗯……你此前所担心的，今日果然一一应验了。子然他果非那李然的敌手，只带了八千人出城应敌，难以取胜。竖牛啊，既你早已有了这般远见，那不知可有何良策啊？”
竖牛看了一眼一旁的驷歂，随后进言道：
“呵呵，子然大夫之所以无法取胜，关键还是在于如今我郑邑上下人心不齐！”
“而若要人心齐一，那当务之急便是鼓动士气！士气者，人之众志一意也！唯有国人从众一意，方可取胜！”
驷歂闻言，却不由长叹一口声：
“说得倒也轻巧，那这士气如何鼓舞？这众志又该如何合一？如今很多国人在得知是要同室操戈，均是推诿各样的理由！根本都不愿出战！”
竖牛闻言，却甚是无礼的白了一眼驷歂，并冷哼一声道：
“伯石大人，眼下我们需得做下三件事，此三事若成，则敌寇便可不足为惧！”
丰段闻言，不禁亦是起了兴致来，便是追问道：
“哦？那姑且细细说来！”
随后，便只听竖牛是继续回道：
“首先，大人应劝谏君上，公示一份布告诏书，坐实李然谋逆之实！如此，于公于私，于礼于法，李然便皆成了严诛不怠之罪！”
“其二，应立即肃清立场不坚者。郑邑上下，但凡有胆敢替乱党说情者，斩！非议朝政者，斩！有违旨不从调度者，斩！”
“其三，教化臣民，宣贯叛党之罪，昭示其恶毒用心。使上下国人皆同仇敌忾，拥君而仇外！”
“这三事若得作成，大人又何惧人心不齐？又何惧无兵可调？只是……若无雷霆之手段，只怕也是不能成事的！”
驷歂听罢，在旁已是不寒而栗，并是补充道：
“不过……法不责众，抗命之人如今可绝不在少数，只怕是杀之不尽啊……如此岂不要招致众怨？”
竖牛却是嗤笑一声，并是继续冷冷的回道：
“呵呵，夫民者如草蜢，草蜢尚且惜命，又况人乎？届时只需杀一儆百，其余之人自会顺服！”
丰段一边听着，一边是不住的在那点头称是：
“嗯，既如此，子然你只管整编军务即可！至于这城中之事，则都交给老夫便好！竖牛，你且起草一份关于讨罪李然的檄文，待老夫阅览后，便立刻上报国君，不日便可公之于众！”
驷歂领命而去，而竖牛则是立刻写出一份檄文，公告国人：
【行人李然大逆不道，罔顾君臣纲常，使我郑国陷入内乱之中，是为不忠；目无君上之意，妄称‘清君侧’，是为不义；聚众谋乱，使郑国同室操戈，置百姓生命安危于不顾，是为不仁；祭氏先人尸骨未寒，李然以其赘婿之身，不思守孝，是谓无德！
如此不仁不德不忠不孝之人，如此谋逆之辈，当人神共愤之，人人得而诛之！
……
值此国难，我郑邑上下，更应同仇敌忾，不得私有二心！若是发现与乱党共情者，非议朝政者，违命不尊者，斩！】
这份公告发布出去之后，丰段还派人是在城内大肆宣贯，务必让每个人都能知晓。
翌日，竖牛这边果然是雷霆手段，只杀得几人之后，终于是达到了震慑众人的作用。
一时间，郑邑内外可谓是风声鹤唳。就在这种极为恐怖氛围烘托之下，军民的心志居然也被动的统一了起来。
而驷歂，也是重新整编扩军，并足足是扩得一万五千人马，并开拔出城，与城外的数千将士合并一处。
这一下两万之众，孙武静静观察着敌情，未免也感到有些慌乱，便立刻是回帐禀告李然。
而李然方面，也已经得到鸮翼的线报，知道城内如今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份公文甚至都是照抄了一份，李然看完之后，也是不由苦笑。
“此文固然是在那颠倒是非，然而若是让不知情者看去，也是颇为有力。这丰段，果真是耍得一手好阴谋啊！如今他与那竖牛在郑邑这般的为非作歹，国人或是受其蛊惑，或是受其威迫，我等眼下若还想坐等郑邑上下自行拨乱反正，恐已不易。”
孙武亦是无有主意可想，便是问道：
“那……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吾等人数不多，却也不能就此退去！”
李然知道，正所谓“一鼓作气”，他们此刻一旦退却，日后想要再卷土重来，那就难如登天了。
郑国的局面眼下已被丰段完全控制，那他们这次的失利，十有八九也会直接导致子产大夫直接遭到他们的清算！
然而，若是不退，但凭他们区区五千去硬抗对面两万之众，又是在这一马平川之地，纵是战神下凡亦是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李然只得且将战车是收拢于一处，三戈戟备战，又将那一千殿后的叶邑精锐之军给悉数调到了前线，以备不时之需。
而李然也没有留下士兵拱卫自己的安全，而是将他们都全部给派了出去，只留下褚荡一人。即便是范蠡，也是径直被安排在了孙武的身边。
而范蠡的脸上，自始至终都不曾露出丝毫的惧色来，即便这是他第一次经历战事。
李然看到他这副模样，也是不由暗叹。
难怪此人能够在悠悠历史长河之中，留下如此璀璨的功勋来！
“少伯，你难道不害怕吗？”
“回先生，正所谓男子汉大丈夫，范蠡既立于沙场之上！又岂能露怯？蠡并非圣人，若说无有惧心，则难免是自欺欺人的。然则，我若惧敌则敌不可胜。故而，蠡不得惧敌也！”
几人正如是说着，这时营外又回来一个探子来报：
“报！……敌军似有进攻之意，此刻正朝这边移动靠近！”
李然命道：
“长卿，你即刻率兵迎敌，将敌人阻击在护城河源流处，那一千叶邑精锐之师，便是你的后盾！”
孙武迟疑了一下。
“那先生呢？”
“长卿身后，便是我李然！长卿不必顾虑，只需抵挡得这一波，想那驷歂便再也没了战意！那这一仗，便算是胜了！”
其实强如孙武，也对此战并无信心。
而李然的这一番话，更是将这千斤的重担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第四百二十二章 无头的冤魂
孙武受此重任，也自知责任重大，于是便沉声道：
“先生放心，武即便是拼的一条性命，也绝不敢退让半步！”
孙武领命，便带上了范蠡而去。而褚荡则是在那摩拳擦掌，也欲上阵杀敌。但奈何他如今最重要的是保护李然周全，所以自然是不能一同前往的。
李然见褚荡如此，不由的一笑。
“荡，且随我出去走走！”
此时李然身边没有留下其他人，只褚荡一人，而褚荡身材高大，倒是很予人一种安全感。
“其实先生这边，完全可以让那个叫范蠡的小子来守着，俺见他也颇有些能耐。俺的这一身力气，若不能上阵杀敌，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此言倒也非虚，想当年褚荡跑错敌阵，竟能独自凭着一对双长戟，搅得季氏军营内是一通鸡飞狗跳的。所以，说起这上阵杀敌，他确实是一把好手。
李然只微微笑了一笑，却也没理他，只管跟着褚荡是登到了高处，遥遥望向郑邑方向。
郑邑的护城河乃是从汜河旁流引来的，而孙武所率领的军队此刻正在汜水河旁，也就是护城河的源流。
此地虽是一马平川，但是由于地势上，西、南、北部稍高，自西向东逐渐倾斜，形如簸箕，成半坡的地势。
故而，但见驷颛的大军虽已是步步紧逼过来，但他们并没有急着发起冲锋。
孙武乃命一千人且藏匿于丘陵内以为接应，而叶邑的一千精锐之师则是置于汜水殿后。
眼看着大军迫近，待其大部都过了半坡后，只听驷颛一声令下，鼓角声震，战马齐鸣，开始全军冲锋。
而孙武却在这时命人又退五里，原来，此处地势坑洼，孙武是故意在此列阵，只待敌军不查此间地形，战车一旦入了此地，便再也无法发起冲锋。
驷颛见状，也是当机立断，领步兵是掩杀而来。
而眼看这些步卒就要冲到，孙武却令后排战车突然从反斜面登坡列阵，并是一股脑的冲杀而下。
战车冲向步兵之中，本就势如破竹，一时间驷颛的步阵，瞬间便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而孙武便是合理利用了此间地形，算是狠狠的耍了驷颛一道。
只见，战车配合着三戈戟，亦是威力大增。又是直接面对步兵，真就如同是狼入羊群一般，一时直杀的对方阵中是鬼哭神嚎。
等到孙武的战车冲击一波结束，孙武这边立刻命战车悉数撤出。但正所谓俯冲容易登坡难，战车如今要驶出低洼处却又谈何容易？
驷颛眼看孙武的车阵已没了气数，又如何能轻易让他们得脱？
于是，又命后续的士兵是冲锋而至。
而孙武对此也早有准备，只见此时藏匿于丘陵的那一千人又冲杀出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那一千人，本意是要他们与敌军大部尽可能的缠斗一番，好叫战车及时回驰。但是奈何终究是兵力太过悬殊，毕竟转眼间便似石沉大海一般，只引起一阵骚乱后，便泯然于战局之内了。
孙武这边的人手实在是太少，而他也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利用了可以利用的一切。
孙武见状，也已是完全没有了办法。
随着战局的深入，眼看就要败退。
孙武如今手中能用的，却也只有伏于汜水的那一千叶邑精锐了。
眼看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用的时刻。正当孙武要让身边的范蠡去引最后的力量前来。
就在这时！
却突然听得从敌军后方，竟是急促的响起一阵鸣金之声来！
驷颛居然退兵了！
这却令孙武和众人都是不由一惊。
毕竟，驷颛此刻其实已经是完全占据了上风，却又在这个时候突然鸣金收兵，这属实是令所有人都一时摸不着头脑。
孙武和范蠡都有些惊愕的看着这一幕：驷颛的大军就此撤退。
其实不仅是他们不解，就连此刻于后方观战的李然，那也是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但既然能侥幸躲过一劫，李然便即刻命各部是赶紧收拢剩下的兵员，后撤二十里安下大营，并在那严阵以待。
而众人在大帐内，对方才的那一幕亦是商议了半天，却始终无果。
确实是事发突然，又委实过于诡异，众人都觉得，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晚霞印的大地通红，如同不久前还是战场的空地之上，更添几分血色残红。
这一切都让李然他们居然也隐隐的感觉到一丝不安。
大营内，李然双手别在身后，在那来回踱步。
“现在驷颛身在何处？”
“不知，但他却已引大军后撤至城内！”
“哦？莫不是……郑邑中出了什么大事，让驷颛不得不撤回城中？若是如此，看来此事必然不小。如今两军交战，门禁森严，鸮翼的消息恐怕也一时半会传不出来……”
“先生，武愿前往郑邑查明情况。”
李然看了孙武一眼，却又摇了摇头。
“长卿，你眼下不合适前往郑邑，此处兵马还需要你来统制。再说，你在郑邑，那也算得是老面孔。一旦入了城，只怕会被竖牛等人认出！”
这时，又听一旁的范蠡是自告奋勇道：
“先生！蠡愿前往！”
李然闻言，回过头来又看向范蠡。
的确，孙武不合适，而褚荡这脑瓜子也不能成事。眼下算来算去，也确实是范蠡最为合适，而且他是生人，竖牛他们也并不认识他。
“只是……少伯啊，此行危险重重，你……”
“先生放心，范蠡知道该如何做！”
“好吧。少伯既如此有心，那今晚你便潜入郑邑去刺探情况，务必搞清楚他们此番退兵的原由。或许这事的背后便是我等的致胜之机！”
“另外，祭氏宗祠往西走三百步，有一处民宅围成的小巷，小巷尽头有一酒肆。届时只管找一人名唤‘鸮翼’的，且带上此信物，只报上名号，酒肆的人自会带你去见他！待你碰上鸮翼，可只管向他打听城中的情况。”
范蠡一边听着，一边是双手接过信物，并是回道：
“只是……若非情况紧急，蠡觉得还是不要与之碰面为好！以免是坏了先生的大计！”
“倒是无妨的！不过，一切还是少伯自己见机行事吧！”
……
夜幕降临，于是范蠡便立刻换上了普通的民服，潜到城墙附近，观察城墙之上的巡视规律，寻得机会，凭借矫健的身手，越过城墙，进入到了郑邑之内。
范蠡弯腰躲过守卫，当走到郑邑菜市附近，忽地一阵怪声顺着清风拂过，范蠡胆大心细，一个矮身躲在一矮墙后面，随后探身望去。
夜幕中的狭小过道，一个身影飘过，却是一个穿着甲胄的人！
范蠡本以为可能是城中的巡守，便是在那一直蹲着，但见那人却是一直纹丝不动，范蠡只觉得有些怪异，便又探头定睛看去。
只见此时月光照印在其甲胄之上，闪闪发亮，手中的长剑始终是离了鞘的，月光之下，寒光逼人。
范蠡再定睛看去，却不由得浑身汗毛竖起，后背一阵凉意——这个人竟是个没有头的！
范蠡见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且那具身影似是慢慢朝他这边靠来，还似脚不沾地的这样挪着。
转眼间，已经只距离范蠡不过几米，犹胜鬼魅，而且其腹部发出喋喋怪声：
“杀丰段！壬寅日！丰段死！”
范蠡打小就不信邪，一脚挑起身边的一根木棍，木棍携带着劲力，直朝那无头人飞去。
那无头人竟然如同能看见一般，手中大剑一个挥舞，竟将木棍是斩为两截。
那无头人朝范蠡这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竟然不管他，自顾自的飘走了……范蠡见到这一切，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夜幕中，一个无头人就这样飘然远去。
他想追去，但双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伯有鬼魂杀人事件
范蠡虽是也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的。但如今他亲眼所见，腿脚也不免有些发软。
这可是他这辈子从来都不曾遭遇过的事情，眼看着那无头人径直从眼前飘走，自己被这一幕吓得是完全动弹不得。
“无非……无非是些装神弄鬼之人，我范蠡乃大丈夫，岂能被此吓到！”
范蠡倒是很快就冷静下来，随后又细细想来，这无头人明明是发现了他的，却对他是不管不顾。且口中还喃喃自语的，说什么要杀了丰段，这究竟是何意呢？
范蠡稍稍是整顿了一番自己的衣衫，随后便大摇大摆的走在了街巷上，并是找了一处避所安顿下来。只因他现在所穿的，其实和寻常郑邑百姓并无二致。
待到天缓缓放亮，他便又来到菜市，眼看这菜市却显得极为冷清，几乎都不见有什么商贩来往。
只因在丰段和竖牛的恐怖统治之下，整个郑邑都一时好似陷入死寂一般，就连寻常的贩夫客商都不敢轻易出摊经营了。
更何况，不久前发布的佈告，那各种“斩斩斩”的言辞，简直是令所有人都不寒而栗。如今，又时常能见到官兵四处抓人，所以郑邑的百姓更是不敢轻易出门了。
而范蠡在跟其中一名年迈些的商贩进行交谈之后，才得知，原来郑邑之所以如今死寂，除却官府横暴之外，却还有着另一个原因——伯有鬼魂杀人了！
要说这“伯有”是谁？
此人便是之前提到过的，郑国的前执政卿良霄。只因其为人极为偏执，二十几年前，与当时还只是下大夫的驷黑发生了争执，最后竟为驷黑领着的私兵所讨，最终被害死在了自家的马厩之中。
要说这个良宵，照道理死也死了几十年了，如何近日又开始活跃起来了呢？
就在前几日，整个郑邑就一直在流传着有关他的鬼魂时常出没于菜市羊肆的传言。
更甚者，居然还有人看到过无头的伯有手持大剑，身着亮胄，公然在大街上出现，并是说得活灵活现，有板有眼的。
鬼魂夜半在街上行走，已经是让人足够害怕的。而前天晚上所发生的一件大事，也将民众的恐慌是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便是时任正六卿之一的驷氏宗主驷带，竟是直接离奇暴毙而亡了！
头几天夜里，便早有街巷里传出了“伯有欲杀驷带”的流言，只是众人都未曾当真。
但谁知，未过得两天，那驷带竟是直接惨死在了自家大门处，且胸口之上还插着一把匕刃。而且是面带恐惧之色，双目瞪的圆大，嘴巴也是半张着的，甚至从耳朵里都渗出血来。
要说这驷带，原本就是丰段的亲信，这段时日在郑邑的权势也可谓是如日中天。
岂料竟然会遭如此横死，百姓们固然对他是同情不起来的，但是一想到他竟然真的是被伯有的鬼魂所杀，那也一时都是惊惧不已。
如此一来，在丰段的高压统治之下，如今又添了莫名的“鬼魂杀人”，郑邑的国人们也因此而感到更加惊怖。战栗之余，自然就很少有人再愿意出门了。
而范蠡听闻这些消息，也就大致明白了，那驷颛为何会突然选择撤军？
原来就是因为他的父亲突然暴毙而亡了！而驷颛身为其子，听到此消息自是不能再战，于是，就匆忙收了兵，立刻赶回了城邑内。
而驷带作为驷氏的一家之主，却遭了如此离奇的死法，他们驷家人自是不肯罢休的。
所以，驷颛便向丰段表明，希望丰段能够替他们主持大局，早日侦破大案，替他们驷家是讨还一个公道来。
但是，丰段在下令查遍了全城后，却还是一无所获。
丰段在得知了此消息后，也当即是召见了竖牛。
驷带的死，不免让丰段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最为关键的是，那伯有的鬼魂，在杀了驷带之后，却依旧是不愿消停。现在坊间又来了新的传言，说是伯有下一个要杀的，便是他丰段！
饶是丰段再不信这些鬼话，却也不免是心中生惧。
竖牛见丰段在厅房内来回踱步，心急如焚，于是说道：
“伯石大人！对于这些个无稽之谈，大人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老夫岂能不放在心上，驷带作为驷氏一宗之主，竟还能直接惨死于自家门口，而且死状如此凄惨恐怖。关键是，时至今日，竟是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这鬼魂之说，固然不是真的，那也必然是有人于暗中所为！如今竟还如此堂而皇之的扬言要杀了老夫，老夫又岂能坐以待毙！”
随后，竖牛亦是在心中思索了一阵。
“伯石大人，这些年来我们掌握局势，树敌颇多。若有人欲针对驷氏和伯石大人，其实也很是正常。小人以为，只需加紧防卫，大人这几日都尽量减少外出，待平稳度过了这段时间，便也就无碍了！”
丰段闻言，却不由是冷笑一声。
“此人既能如此装神弄鬼，轻易便杀死六卿之一的驷带，你以为老夫只顾深居不出，便可以安然无恙？事情若是能这般的简单，那老夫还担心什么？”
“这伯有鬼魂之事，若是一日不解决，老夫便是一日不得安宁！竖牛，如今祭氏上下皆在你的掌控之中，这郑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可不能终日无所事事！”
竖牛闻言，立刻是深鞠一躬，并是恭敬回道：
“竖牛自知责任重大。然而这鬼魂之说，如今已在百姓口中流传甚久。之前大家也都觉得此等怪诞之说，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岂料如今竟真的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来，但眼下若想要再堵住这芸芸众口，怕是也已来不及了……”
“唉！老夫又不是让你去捂住鬼魂之说！而是要你去调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驷带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个半夜装神弄鬼的人又究竟是何许人也？”
“是是是，竖牛明白，竖牛这便下去调查……”
竖牛离开之后，丰段也是好生仔细的回想了一番当年的伯有之死，想到当年的伯有本身也是死的极为蹊跷怪诞，不禁亦是心中暗道：
“莫非……这世上真有鬼怪？不不不！……定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老夫历经数朝，郑伯都换了好几茬，老夫岂能被这等怪诞之事给吓到！……”
于是，丰段立刻是加强了府邸周边的防卫，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范蠡在菜场羊肆了解情况之后，便又来到驷府门口，只见此时他们大门紧闭，街上也是空无一人，萧条凄凉之感令人不寒而栗。
而如此一来，范蠡也更难以得知驷家的具体情况。就在这个时候，却见驷颛披麻戴孝的出得大门，范蠡顿感觉到奇怪，便跟了上去。
驷颛却到了丰段的府邸，但是因为重孝在身，不便造访，故而并没有进入大门，而是让门子前去通报。
不多时那丰段却是并没有出来，只是派人告之：
“令尊新逝，擅自撤军之事不予计较，来日亦会另行派人统制三军，驷大人只管回去操办丧事即可！”
驷颛言道：
“先父之死甚是蹊跷，颛还望可与伯石大人再商议一番！”
“大人最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待过几日好些，必亲自登门拜访！”
驷带作为郑国的正六卿之一，又是驷氏一宗之主，按理说，丰段本来怎么也应该去吊唁一番的。
但是，只因此刻的丰段亦是惧怕着另一个流言，故而也不敢轻易出门，所以便只得是称病推脱。
驷颛无可奈何，只得又转回头，范蠡又一路跟着他回到驷府。观望一阵，知道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正准备离开，却突然看到一个好似另一名郑国正卿模样的人，甚是突兀的出现在大街上，并是若无其事的上前扣了扣门。
……

第四百二十四章 伯有的预言
范蠡也不认识此人，却不知他现在所看到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子产。
子产本已经被丰段禁足，而现在丰段自顾不暇，子产便要求前去吊唁驷带。丰段觉得倒也无碍，所以也就允了。
毕竟，子产和驷带本来在明面上还算是过得去的。
当初子产和丰段斗的正凶之时，还是驷带出面两相调和的。即便这调和的工作，本亦是丰段所授意的。
而现如今，郑邑内各种的高压统治以及各种恐怖事件层出不穷，子产作为前任的执政卿，本更该是尽可能的深居简出，明哲保身。
但他倒也是无有惧色，竟是直接孤身一人前来吊唁。
驷颛出门相迎，见到子产大夫亲来，自是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便是立刻命人将子产大夫给迎入了府内。
这驷氏府邸的大门，乃是最早发现驷带被害的地方。而如今，那里也已被下人们清洗了好几遍，也早就没有了案发现场的任何踪迹。
范蠡知道徒留于此也并无更多用处，便按照李然临行之前告诉自己的方位，且先去找到了那家酒肆。
不多时，鸮翼便是闻讯赶到，见到范蠡展示出来的信物，便将其带到一个较为幽暗的房间内。
“如今城内正在大肆搜捕子明先生的共情者，所以我们也不得不小心在意一些！这位小兄弟应该是新跟着子明先生的吧？”
鸮翼从叶邑赶回郑邑，其实也就三两月而已，上次离开之时，还不曾见过范蠡，故而有此一说。
“在下范蠡，确是跟着先生不久！”
两人互报了姓名，范蠡便直接切入主题。
“先生可知这伯有鬼魂杀人之事到底怎么回事？”
鸮翼摇了摇头。
“那鬼魂在下也曾撞见过两次，那人身手之灵活，确是令人咂舌。真的就如同鬼魅一般，且足不沾地，又无有脑袋，在下对此也是细思不得其解，确实诡异非常！”
“而且要说起来，驷带本也非手无缚鸡之人，按理也不该如此轻易的束手待毙。然而，他竟是死得这般轻易，又实属突然。如今郑邑内是人人自危，都说是伯有的鬼魂前来复仇索命的！我虽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范蠡闻言，亦是微微一皱。
“昨晚蠡也曾见到那无头人，明明无头，却似能视物，确实是蠡生平所未见的怪诡。不过，蠡认为只要是动手杀人，那肯定是会有蛛丝马迹的。也许，在驷带的尸身上，能留有一些线索也未可知！”
鸮翼沉思许久，最后抬起头来。
“驷氏对于驷带之死，不愿多做讨论，尸身也正停在灵堂，如果想要知道一些线索，我们可以夜探驷府，也许便可窥知一二！”
“只是……此举是否过于冒险？”
鸮翼说道：
“无妨！驷府近日有丧，而操办其丧礼的儒者倒是与我交厚，我等只需是伪装成替其运送冰块的下人，便可偷偷混入驷府之内！届时，到了晚上，更可以给尸身换冰为由，接近驷带的棺木！”
范蠡向来智圆行方，胆大心细，他听过后，也觉此法甚妙，值得一试！
于是，他二人当即去找了给驷府操办丧礼的儒者。那儒者本亦是通晓大义之人，又与鸮翼甚是熟络，故而自是替他二人进府是打了掩护。
是夜，月光不甚明亮，薄雾之下，时明时暗。
而灵堂之上，两盏油灯亦是随风摇曳，气氛森然。
范蠡和鸮翼却毫无惧意，见灵堂之上只零零落落的几名下人在守夜。他二人借着替尸身换冰的机会，便偷偷是摸到了驷带的棺椁旁，只见驷带此刻依旧是面容扭曲的躺在里面。
驷带的死状和传说中的有些出入，想必是驷家人经了一番收拾的，但依旧能看出其一开始的恐怖模样。
其身穿着华丽的卿服，范蠡伸手在他的胸前摸索了一下，察觉到伤口，于是又解开了他的衣衫，但见那伤口外翻，甚是可怖。
范蠡还想再找凶器，鸮翼却冲他摇了摇头，低声道：
“凶器想必早已被驷家处理，不会在灵堂之上！”
范蠡看驷带的尸身已经被处理过，颇为失望，打了一个手势，表示并没有发现什么，先离开此地再说。
于是，两人又悄无声息的撤走，当他们到了街上，却并没有着急离去，而是又再一次去往了菜市。
当他们到达菜市之时，发现昏暗中竟是有人影攒动，便当即隐匿在暗处观察，却发现有几十人分布各处。
“他们也是来抓‘鬼’！”
伯有鬼魂游荡已久，之前没想到抓，而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要抓一抓的！
不多时，一阵清风拂过，那个无头人在夜幕中再度出现，那埋伏的几十人一拥而上，想要对他进行抓捕，然而等到那些人看清楚无头人的情况，心神惧裂，那断头处还流淌着血，黑暗中如同黑水，泊泊而流。
“杀丰段！壬寅日！丰段死！”
凄惨的声音从无头人的身体里发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声。
这一幕看的暗中的范蠡和鸮翼只觉得不寒而栗。
那些人当中，胆小的已经拿不住手中的兵器，叮当掉地，领头的那人朗声道：
“大人有令！抓到此人，重重有赏！”
说话间有几个胆大的尝试着冲上去，长矛刺向这无头人，无头人拔地而起，躲过这些长矛，接着发出凄厉的笑声，一下子跃起来好几丈。
范蠡和鸮翼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之下，一个无头人的剪影看的真切，这诡异的一幕，也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无头人又以迅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扑下，却不是朝人群而去，而是翻身直接隐入了黑幕之中。
只因他所跃起的高度，早已是超越了常人。以至于现场的人，都更加坚信了他们所见到的，就是伯有的鬼魂！于是，他们再也顾不得任何人的呵斥，直接是一哄而散。
范蠡和鸮翼也皆是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算是回过神来。
“这……难……难道这世上当真有鬼？”
鸮翼一个箭步冲到那无头人飞起的位置，低着脑袋在地面寻找着什么，不过最终一无所获。
“范小兄弟，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先生一直说这世间本无鬼神，鸮翼虽不曾读过书，却也受先生耳濡目染。所以这鬼魂之说，我是绝对不信的。但依照眼下的情况来看，此事虽是显得极为蹊跷，但似乎是与我们有利。我二人不如先回去，再做计较！”
于是，范蠡又跟着鸮翼回到藏身之地。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丰段急了
由于驷带之死，郑邑的军队也直接暂且退回了城内。而李然也并未趁胜追击，而只列于城外二十里以为声讨。
并专门还建了几处驿站，专门给往来的客商提供方便。以期能利用这样的行为，向世人摆出姿态，他们是致力于要恢复当年郑国与商人之间的誓言。
毫无疑问，这样的举动肯定大受众多郑国商人的拥护。一时间，那些郑国在外旅居的客商，纷纷是出钱出力，资助了大批的人力和财力，补充进了李然的义军内。
而李然的义军，虽然此前受得小挫，却完全没有因此而声势减弱，反而是变得愈发强大。
当然，他李然的主要目的毕竟还是为了要郑伯能够严惩丰段和竖牛等人，并是声援子产大夫，好让其重新掌握朝政。
因此，一时间，郑邑内的恐怖氛围与郑邑外的一片祥和可谓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因为两方的战事得以稍缓，所以鸮翼和范蠡的消息也就自然而然的传了出来。
待李然和孙武一起看完，不由是对视一眼，孙武先开口说道：
“先生，这件事实是无稽之谈！这世上哪有鬼魂杀人的道理？若是如此，那武身为百战之人，在战场上可谓是杀人无数，那武的这条命，岂不要被索了千百回了？！”
“嗯，我也是这般想的。但鸮翼和少伯数次见到那无头冤魂，那伯有之身还能飞起数丈之高，这绝非人力所能为之的！想来这其中必有缘故！但无论如何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得这些，恐怕这背后之人亦非常人啊！”
孙武闻言，亦是不禁眉目一挑：
“嗯……先生所言极是……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李然双手别在身后，他们现在已临近郑邑城门，目力所及，便可看到城墙。只见城中此刻正寥寥升起几缕炊烟，竟似平添几分凋敝衰微之色。
“长卿，你速给鸮翼和少伯传去信息，让他们继续暗中观察，但莫要轻举妄动！此事虽然诡异，但一切仿佛都对我们有利。既然搞不清楚对方的手段，那么便暂且静观其变就好。另外，让范蠡务必保护好子产大夫的安全，我是担心……那丰段死期将至，或许会狗急跳墙，禽困覆车！”
“喏！武这便去！”
……
城内的丰段嘴上说是不怕，其实内心深处恐惧到极致，这天又受了郑伯宁的召见，丰段本出于安全考虑，不愿前往，但又碍于君臣的名分，他又不得不去。
所以，虽是在大白天，丰段却依旧是大张旗鼓，里里外外围了几十人，再加上前方清路的人员，仅百步的距离，竟是簇拥着上百人。
丰段进入宫内，朝觐郑伯，郑伯宁自也是听闻了伯有鬼魂杀人的传言。而驷带的离奇死讯，也让他是心存惧意。
“段卿，带卿之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按理说，他好歹也是我郑国正六卿之一，家中戒备按理是足够森严的，怎会直接被人惨杀于自家大门？难不成，当真是那伯有的鬼魂作祟？”
“君上！鬼魂之说当不得真，想来必是他自己树敌太多，最终引来的仇家所害。那凶手又有意借近日来的鬼魂之说，以期达到脱罪的目的。臣如今正加派人手，严加勘查，定会将此事调查得清清楚楚！以解君上之惑！”
郑伯宁闻言，不由叹息一声。
“段卿能如此说，寡人甚是欣慰……只不过，寡人还听说……这伯有魂魄的下一个要杀的便是……”
郑伯宁的话还没说完，却看到丰段的眼神骤然间变得极为犀利。以至于他接下来的话，却又一时被塞了回去，说不出口了。
毕竟，他眼前的这个丰段，如今乃是在郑国独揽大权的权卿，且谁都知他手段狠毒。因此，纵是他贵为一国之君，却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半晌过后，丰段又稍稍缓和了一下眼神，并是继续躬身道：
“君上，此等流言根本不足挂齿，望君上也不必放在心上！”
郑伯宁听罢，又甚是不自然的笑了笑。
“好吧。对了，卿可知晓现在李然的动向？这驷氏宗主突然过世，其子驷颛自也是不能再领军了吧？”
“李然目前正陈兵于城下，在那邀买人心。不过君上不必担忧，臣已有了安排，定不会误事。更何况，那些追随李然的毕竟皆为叛党，人数亦不多，故而也绝不敢贸然叩城……”
“嗯，这些乱臣贼子如此大逆不道，而如今城内亦不太平，可千万不能让他有什么可趁之机！”
郑伯宁并不知道李然此行的目的，他也已经完完全全被丰段等人的言辞所蒙蔽。
毕竟，这自古以来，凡以“清君侧”为由的口号，无一不是叫的震天响的。但到头来，又有几人是诚心尊君的呢？
到头来，一个个的，还不都是篡逆之辈？
“君上放心，李然固然名声在外，但是毕竟人少，掀不起多大风浪！而如今郑邑内虽也事情烦多，但想来也终有风平浪静之时！”
君臣如是把话说完，丰段也不敢逗留太久，便立刻是从宫里出来。
周围的前簇后拥也让他稍稍心定。便在车舆内寻思着接下来该如何作。
李然在城外按兵不动，而城内又来了“伯有鬼魂”作祟。丰段思索许久，当他回到府邸，却见那竖牛正跪拜在大厅之内。
丰段看到他也是不由的冷哼一声。
“竖牛，为何到现在未抓不住那个装神弄鬼之人？”
“伯石大人，那……那人实在太过于灵活，竖牛也万没想到他能凭空飞起十几米之高……又……又是直接遁入黑暗之中……竖牛今晚一定再加派人手，必将此人缉拿归案！”
“哼！说话便是说话，说得这般支支吾吾的作甚？”
丰段很显然有些不耐烦起来。
竖牛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伯石大人，此人确实是太过于诡异，真的形如鬼魅一般。也许这鬼魂之说……真的并非是子虚乌有啊……”
“什么？！哼！一派胡言！”
“是是是，竖牛妄言，还请伯石大人莫要动怒。”
丰段来回踱步，陡然停下。
“这个‘鬼魂’自是要继续抓的，你若是嫌你那人手不够，那除了老夫的府兵之外，老夫现在就授意你可以节制郑邑各处驻军，一起行动！”
“另外……老夫这几日在左思右想，你觉得……这种事究竟是对何人有利？”
竖牛不假思索的说道：
“当然是子产大夫了！”
丰段此前借机斗倒子产，并将其禁足，却一直不曾杀他。只因子产在民众当中的声望极高，若是就这么将他杀害了，一个不慎，恐会直接引起民变。
更何况，丰段始终觉得，这子产也应该很难再有机会翻身。所以，丰段也就一直没有再把子产当成一回事，只放任他在那自生自灭。
但如今，伯有鬼魂事件的离奇发生，却毫无疑问是让子产又有了“可趁之机”。
再加上丰段素来疑心就重，所以他又如何不会再“挂念”起子产来？
“竖牛啊！此人看来是留不得了。你到时候就找个机会，直接将他杀了吧！”
“喏！”
对于这件事，丰段不必说的太多，竖牛便心领神会。如今郑邑乱成这个样子，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子产都是绝对留不得的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刺杀子产
范蠡和鸮翼在接到李然所反馈的信息之后，又经过一番商议，便决定不再去执意探究这个鬼魂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是将主要心思都放在了保护子产的身上来。
子产虽然得到了前往驷府吊唁的特许，但是在回府之后，却依旧是处于禁足状态。
而李然已经隐隐的推断出，丰段在自身受到人身威胁的恐惧支配下，会极有可能对子产大夫不利。
所以，鸮翼也在寻思着该如何与子产大夫再度取得联系。
这天夜里，他们二人去菜市羊肆附近转悠，却没有发现那个无头人出没。反倒是发现了官府是派了更多的人手在这边进行埋伏，想必是因为上次抓捕失败，丰段对此依旧是不死心。
二人见了，却也管不得这些，只管是直接绕路到了子产的府邸。
子产府邸的大门处，以及周边，都是由丰段派来的士兵把守着。
但这时，令鸮翼感到诧异的是，原本驻在门口处的士兵居然突然之间是换了人了！而这两个新来的守卫，又显然没把这看守大门的职责是当一回事。此刻竟明目张胆的在那盘腿坐着喝酒。
鸮翼见此情况，眉头一皱，想起李然的嘱咐，不由低声道：
“不对！子产大夫的府上守备竟如此松懈，只怕府内要出事！范小兄弟，你本领高强，不如就此混进子产大夫府中，务必护得子产大人的周全！我这便去找人，届时再前来接应于你！”
范蠡听罢，只点了点头，便直接是翻墙而入。到得府内，却发现此时内府的守卫也是极其松散。
范蠡也是越想越不对劲，便顺着廊檐，直奔府中后院，子产大夫歇息的地方。
待范蠡赶到之时，却凭着月光，突然发现子产的寝室的门窗上果然印出了其他的人影来。范蠡也来不及分析敌人几何，武艺如何，只身形一窜，便破窗而入，同时沉声喝道：
“住手！”
房内的几人正要动手，却被范蠡是一声喝止！不由得一愣，而子产亦从睡梦中惊醒，猛然坐起，范蠡噌的一声拔出佩剑，并与那几个人是缠斗在了一处。
显然，范蠡的突然出现是让那几名刺客亦是吃了一惊。黑暗中一阵缠斗过后，范蠡平剑刺伤了数人。这些刺客也自知绝非其敌手，只能是慌乱中夺门而出。
却谁知，这时正巧又撞见了特意匆匆赶来驰援的鸮翼等人。
鸮翼也二话不说，直接命人是将这些来犯的刺客是悉数斩杀殆尽，免得是让这些人再回去通风报信。
此时，子产的寝房内，地上还躺着两个刚被范蠡所刺伤的刺客。鸮翼拿出了火折子，点亮了屋内的油灯。
但见子产此时尚坐在床上，面对如此变故，却依旧是神色如常。他眯着眼睛，立刻便认出了鸮翼来。
“你不是……李然府上的家宰吗？”
鸮翼闻言，立刻是朝着子产行了一礼道：
“子产大人，鸮翼救援来迟，让子产大人受惊了！”
“呵呵，不迟，倒是刚刚好！”
接着，子产便从床上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刺客，并是沉声问道：
“你们两个，是不是丰段派来的？”
而那两名刺客，还不待说得一句，只见他们忽地是都开始变得面目狰狞，竟是皆口吐一阵黑血来。
鸮翼见状，急忙去托住两人的下巴，却已是来不及了，他们都已服毒自尽了。
子产冷静的看着这一切，不由得冷笑一声。
“哼！丰段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待子产府上的下人赶来，并是料理了刺客的尸身后，鸮翼便又将李然现在的情况是转告子产。
而关于李然举义兵来讨郑邑之事，子产其实也略有耳闻。但毕竟他一直处于禁足状态，所以对此间所知也并不多。
此刻听闻鸮翼如此这般的说来，子产也不由是叹息一声来。
“哎，子明他还是这般的心系我郑国的，只是……不知一切是否还来得及……”
“子产大人，您可知伯有鬼魂杀人一事？”
“如今郑邑人人自危，侨又岂能不知？不过此事堪称不经之谈。侨以为，这世间绝无鬼魂杀人的道理！无非是他们做多了亏心事，心生惧怕罢了！”
“是的，其实我家先生也是这个意思。但是就目前的局势来看，似乎对我等有利，所以先生拖在下给子产大人传个话，请大人这几日可一定要沉住气！现在他们愈是着急对大夫这便动手，那么便愈发说明丰段那必然是急了！”
子产思量片刻。
“无碍！既丰段有心如此害侨，那侨便也顾不得什么禁足不禁足的了，明日一早，侨便去到子太叔的府上小住上几日去，待过得一时风平浪静，如此也就无碍了！”
子太叔，也就是游吉，同是正卿之一。当年也是子产改革是支持者。他为人谦恭和善，是郑国上下所共知的“大善人”。所以，即便是丰段乱政，却也没有直接牵连到他。
故而，若游吉这时候有心想要“浑水摸鱼”，保得子产的周全，还是完全可以办得到的。
范蠡始终站在外面守卫，不离半步，临行之际，这才进来拜见子产。
“久闻子产大夫贤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见，实三生有幸！”
子产笑道：
“哦？看你年纪轻轻的，居然还能久闻侨之名号来？”
“那是自然的，子产大夫为田洫、作丘赋、铸刑鼎。对内择能而仕、对外秉礼而行。普天之下，无不交赞。蠡虽年轻，确是久闻大夫贤名，蠡绝不敢在此信口开河！”
子产一边听着，一边捋着胡须，听得倒也是极为受用：
“呵呵，小小年纪，竟也能有如此见地，实属不易。看来，是子明他又得一员大才啊！……”
只因子产如今还深陷禁足风波，鸮翼和范蠡为了避嫌，自是不便在府上久留。
于是，他二人在与子产大夫一阵仓促交谈后，便是赶紧离开了子产的府邸。
但他们二人毕竟还是不放心，便在附近又偷偷潜伏下来，严密观望了一夜。
待到了次日清晨，子产便也顾不上门口的看守，直接硬闯出府，去到了游府。
游吉见子产大驾光临，也是心领神会，更是不怕事大，不仅是给子产增派了护卫的人手，更是亲自陪着子产饮酒，直至深夜。
竖牛如今是“鬼魂”没有抓住，而刺杀子产的计划也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如今，更是有游吉从中作梗，周密保护起了子产来，那他这下手的机会自然再也难觅了。
丰段得知这一切之后，又是一阵勃然大怒，直接狠狠地训斥起了竖牛一：
“竖牛！你说要你有何用！连个侨老儿都杀不了！凶案凶案又破不了！你……你，若是在壬寅日不能侦破此案，你便直接提头来见吧！”
“伯石大人请放心！竖牛感念大人厚恩，即便粉身碎骨，也定会替大人将此案查明，以安大人之心！而且这几日来，那鬼魂似也不再出现在菜市，或许就是怕了咱们也未可知……”
“哼！不要再只凭着一张嘴在那里说了！而是要去做！去做！不管对面是人是鬼，都唯有彻底解决了方可！否则一切言语都只是白费！懂吗？！”
显然，丰段已经被这个“伯有鬼魂”给折磨的愈发的操切了起来。

第四百二十七章 丰段横死
丰段就在这样的惊惧之中过得一天是一天。
壬寅已至，丰段于这一日也是特意加强了府里府外的防护。而上上下下的家甲府丁，几乎是日夜无休的只为护他的周全。
另一方面，竖牛也是在尽心尽力的，想方设法的替丰段在那捕风捉影的四处抓捕伯有的“鬼魂”。
但自从上次与其交手失败后，那鬼魂似乎也是消停了不少。这几日并没有再在菜市羊肆出现。
不过，城邑内其他各处却还是流传着鬼魂时常出没的传言。而关于“丰段将死”的流言也自是一刻不曾停歇。
到了晚上，竖牛不敢怠慢，再次带兵于城中四处搜捕，但依旧是一无所获。而同时丰府内外也可谓已是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范蠡和鸮翼在远处观望着，他们也感到很是好奇，面对如此森严的防护，那鬼魂究竟会不会来履行自己的“鬼话”呢？
竖牛眼下正在城中巡视，陡然间又得了消息，传言那无头人又在城西出没！
于是，竖牛当即带人前去围捕，但是当他带着家丁和士兵杀到之时，却发现那无头人竟是再度飘到了七八丈高的地方，且仿佛是随风飘荡，时不时滴下来黑色的液体，血腥味极重。
竖牛倒吸一口凉气，命人赶紧朝其射箭。但由于这无头人飘得实在太高，箭矢虽能射及，但即便射到了也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射在那无头人的身上，就如同是射在一块布上一样，丝毫不得劲。
眼看那无头人又一个飘荡，箭矢亦是纷纷落地。
接着，但见其又以极快的速度扑向地面，亦如往常那般，竟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竖牛带人去追，奔出去好几里，却不见那无头人的的任何踪迹！
竖牛正感到疑虑，却又猛的是想起一事来，不由高声喊道：
“快！快！回丰府！”
随后，竖牛又带着人是浩浩荡荡的一路奔赴丰府。
到了大门口，竟然发现府内此时已是乱作一团。
竖牛心中不由的一沉，暗叫一声不妙。
丰府内此刻挤满了卫兵，而竖牛等人则是被卫兵直接给挡在了外面。
只听竖牛这时是大声向内唤道：
“我要面见伯石大人！在下有要事禀告！”
那些府兵听到这些话，沉声道：
“伯石大人出事了，你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是要做甚？！”
竖牛闻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发颤：
“什么……伯石大人他……出事了？”
那府兵统领看了一眼竖牛，倒也知道竖牛是这段时间丰段跟前的红人，于是便将他独自放入：
“哎……你自己去看吧！”
竖牛忐忑不安，一路小跑来到丰段歇息的寝房。刚到小院，却听到里面传来了阵阵女眷的哭声来。
竖牛双手撑住膝盖，缓了口气，这才前往查看情况。只见此时丰段的原配和另外两名小妾，正扑在丰段的身体上一阵痛哭。
而丰段则是躺在地上，面色发青，竟是已死去多时了。
再看他的周身竟是全然没有血迹，也不知死因。家丁、府兵、丫鬟皆是乱作一团。
竖牛硬着头皮硬挤进去，仔细看望，发现丰段的喉咙处似有黑痕，正要细看，却又被几个孩子挤到了一旁。
这些都是丰段的后辈，竖牛在混乱中被越挤越远，反倒是被挤到门口。
竖牛大脑急转，不敢再在此处多做逗留，匆忙间就想要先回到祭府再说。
他一路小跑，黑暗中也只有几名祭氏的家丁跟在他的左右，人影攒动，竖牛低头看到人影，又想起那无头人，以及刚刚离奇被害的丰段。
“杀丰段，壬寅日，丰段死……这世上……难不成真的有鬼魂作祟？”
“我竖牛这次回到郑国，之所以能够得以掌控局势，那自是少不得伯石大人的支持。但他现在已死，那我岂不又没了支柱？如今李然和祭乐就在城外，祭氏上下……恐怕是有不少人想着要如何对付我呢！”
竖牛越想越后怕，后背亦是直接冒出阵阵冷汗。再经寒风这么一拂，不由得是打了一个战栗。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几名家丁亦是突然停下脚步。而竖牛正在想事情，竟是直接撞到其中一个家丁，还来不及发火，蓦然发现正前方正站着那个无头人。
只见那无头人手持大剑，正面对着他，虽然看不到头，却总让人感觉它正在看着竖牛，竖牛寒意更甚。
不过竖牛毕竟也是经历过大事的人，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并是壮起胆子抽剑怒道：
“哼！宵小之辈！竟还在此装神弄鬼！来人，谁将其拿下！必重重有赏！”
但那些家丁看着眼前如此可怖的情形，也是不敢妄动。而那无头人身形一闪，直接是朝着竖牛这边杀了过来。
竖牛将身边的两个家丁推搡出去，那两个家丁迫不得已，只能是挺刺手中长矛，那无头人侧身避过，竖牛接连后退几步，拔出腰间佩剑，同时口中喊道：
“大家不要怕，此人不过是在故弄玄虚，绝不是什么鬼怪！不要被他这些旁门左道之术给骗了。杀得此人，赏千钱！活捉此人，赏万钱！”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家丁在听到这些话后，不由深吸一口气，然后便纷纷涌上，长矛在黑暗中如同繁星，分点那无头之人。
谁知那无头人的身手竟也是异常灵活，翻转腾挪之间，避开了所有的要害。唯有一些长戈刺中其甲胄，并是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金属呲刮之声来。
无头人仗剑直接杀到竖牛面前，寒光闪现，大剑眼看就要朝竖牛的脑袋上劈了下来。
这一剑劈得是又快又重，可谓是虎虎生风！
竖牛下意识的举剑挡拆，只听得“当”的一声，其手中的佩剑和那大剑是撞在一起。竖牛只感受到虎口生疼，整条胳膊一阵酥麻。慌乱间就地一滚，这才避开无头人的第二剑。
好在有几个家丁也是极为骁勇，“噗”的一声，举戈直刺中无头人的腰间。无头人却纹丝不动，就如同是毫无痛感一般。但是，在那一长矛拔出之时，有人却发现其长戈尖上略带血迹。
如此一来，众人便都知道了此人终是凡人，那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于是，那些家丁们亦是个个奋勇争先，将无头人给团团围住。
而竖牛则也是趁着这个机会，仓皇后逃。而无头人被这些人缠斗住，一时脱不开身，又负了伤，也不愿恋战，只嘶吼一声，大剑挥舞几下，便是闪身离去。
竖牛死里逃生，丰段又已经不在，他自知不能再在郑邑待下去，便是连夜逃出城去……
而丰段在家中离奇死亡，让“伯有鬼魂再次行凶杀人”的消息在郑邑是继续发酵着。一时间，整个郑邑又都是人心惶惶。
就连郑伯宁更是不例外。
若是说驷带之死尚且还好说。但丰段作为执政卿，他的无端亡故，给郑国所带来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更何况，李然所率的大军此刻就在城外驻守，郑伯宁骤然间又失去了靠山。对内要面对“伯有”的威胁，对外又要面对李然的大军，他现在又该如何处置呢？

第四百二十八章 驷颛献城
丰段惨死在家中，而且正如那“伯有鬼魂”所说的——“壬寅日，丰段死”。
伯有鬼魂的鬼话果然应验了。
由此，郑邑也再度陷入了混乱之中。主事之人离奇亡故，那必然会使得整个国家成了一盘散沙。
郑伯宁亦是心存惧意，只能是不断命人是对郑邑加强城防。但此时皆人人自危，又有谁会真把他的“君命”当一回事呢？
由于丰段死的极为仓促，故而郑邑的守御之权依旧是掌握在驷家。
而驷颛，此时为了明哲保身，却还猫在家中守着父亲的丧事。当他得知丰段也命丧家中之时，一时间心情是颇为复杂。
不日，驷颛终于将父亲给安然下葬，而他却也并没急着去往丰段府上，依旧是保持着深居简出的模样。
很显然，无论是出于对伯有鬼魂的畏惧，亦或是为了将来的仕途考虑。值此大厦将倾之际，他都要尽可能的与丰段保持些距离，以免再遭清算。
这天，忽然有下人前来禀告，说门外有人前来求见。而且是一年轻人，面孔极为陌生，不似郑人，只说是有极为要紧事要找驷颛。
驷颛也不明所以，但保险起见，便还是让他进来。只见此人大摇大摆的进来，竟还只是一刚弱冠的少年，来到驷颛面前后，也是客客气气的朝着驷颛行了一礼。
驷颛心中疑虑，回礼之后，方才开口道：
“不知足下该如何称呼？”
“在下范蠡！见过大人！”
驷颛本意是想要得知此人究竟是何处的名望，谁知此人却只通报了姓名，且没有进一步做任何的介绍。
“哦？范家？”
驷颛对此也甚是迷惑起来，一时只能是把他与晋国的范氏是牵扯到了一块，但又不能确定。
“那足下远道而来，不知却是所为何事？”
“只因听闻大人府上近日有尊者不禄，特来拜望！”
“哦，有心了。只是……恕在下愚钝，不知足下究竟是代何处名望而来？”
“蠡乃是受我家先生之命前来！”
驷颛淡然道：
“你家先生？”
“李然，李子明是也！”
范蠡的回话让驷颛不由得一怔，听罢过后，本能的便想要命人上前捉拿，但是看到他镇定自若的模样，但还是按耐住了这个想法来。
“哼！你这可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范蠡来此，其实也并非李然派来的，而是范蠡自己判断局势而做出来的决断。
他这几日在城内看得极为真切，如今这郑邑上下确实因为丰段的死而陷入混乱。
但丰段的势力犹在，毕竟树大根深，其同党也是在暗处蠢蠢欲动。
子产大夫也依旧是处于威胁之中，轻易是不敢出得游府。
郑邑现在的局面属实不明。
而范蠡，则是通过驷颛近期的不作为，敏锐的嗅到了其意味。
或许，这驷颛是一根可以尝试去撬动局面的撬棒也未可知。
毕竟，之前的阵前对话，范蠡便跟在李然身边，亦是曾观察过驷颛。
他知道驷颛此前其实之所以领兵前来与李然作对，不过是为了能够“忠于职责”。而其内心，却是不忍见到这般同室操戈的。
所以，若驷颛能被他就此说动，打开城门迎接李然进城，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子然大人，如今郑国局势纷乱，朝堂昏暗，郑国百姓苦于丰段之暴政久矣。如今正值此郑国危亡之际，若大人不能当机立断……只恐驷家也将是万劫不复啊！”
驷颛这时闻言，突然抬起头来，仔细端详了一番此人。而后，这才猛然是想起，此人在此前原来是见过的！
“足下确是胆略过人，但驷某却为何要听你的呢？呵呵，你当真以为自己还能活过今日吗？”
驷颛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杀意，范蠡冷静道：
“子然大夫若现在想要杀我，可谓是易如反掌。但是杀了范蠡之后呢？子明先生入城讨逆，子产大夫重执权柄，这乃是必然。子然大人若非要如此一意孤行，逆势而为，那想必，驷家这几代人的基业，就要毁在大人的手中了！可惜……可惜啊！”
驷颛眯着眼睛，亦甚是嘲讽的回道：
“呵呵，竖子当真无礼！我们驷家究竟如何，难道还需要听你一无名小卒在这妄言不成？”
“呵呵，在下确属无名之辈。但如今郑国的局势，是任何明辨之人都能看得通透的。子然大人既身为驷家宗嗣，当要为驷家的长远着想。子然大人，如今一切您尚可把控，到底该如何抉择，难道还需要蠡说得那么清楚明白吗？”
驷颛深深吸了口气，随后站了起来。
“哼！那依你之言，那驷某是不是该现在就去打开城门？去迎那李然入城？哼！莫要在此信口雌黄了！我们驷家，本就是与丰氏同气连枝，何况驷某又此前是与那李然是交了手的！梁子早已结下，难道那李然还可护得我们驷家不失？”
驷颛这一番正话反说，其实是一下子便点出了范蠡此番前来的目的。而与此同时，也将自己的顾虑是直接揉进了这一番言辞之内。
范蠡闻言，对此自是心领神会。只不过，关于这一点，范蠡本是不能替李然来做决定的。但是，对方既然都已经都把话挑明了，范蠡也不能不接这一茬。
于是，范蠡便只根据子产大夫和李然的为人，却是极为笃定的回道：
“呵呵，那是当然的！子明先生本意便只是为了惩治丰段和竖牛，且让子产大夫能够重掌朝政。如今丰段已死，竖牛也已潜逃。只要子然大夫能够顺应天命，打开城门相迎，若是如此，那驷家便可谓是立下了大功的。而子明先生素来多智，一旦入城之后，也定会查明令尊死因。蠡以为，子然大人应该也不想令尊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的吧？”
驷颛当然是想要查明自己父亲惨死真相的。但是，经过他们这段时间的暗中调查，再加上丰段的离奇死亡，都让案件更是添了几分扑朔迷离。
而李子明的多智则是出了名的。他若是肯插手明查此案，倒是也能添得几分希望。
驷颛靠近范蠡，盯着他的眼睛。
“这城门……驷某可以去开，但是……若我们驷家因此而再遭变故……我驷家那必是要与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范蠡得知大计已成，咧嘴笑了起来。
“呵呵，子然大夫可尽管放心，子产大夫与我家先生，皆非背信弃义之人。若是事成，论功尚且不及，又何来的为难之理？对此，子然大人可尽管放心便是！”
驷颛重新坐了下来，伸手扶额，大拇指和中指揉捏这自己的太阳穴，思量许久，最后还是接纳了范蠡的提议。
——打开城门，迎接李然入城！
想那丰段活着的时候，曾是在气急败坏之际，说出过让驷颛打开城门。却不曾想，如今竟是一语成谶，虽然没有悬挂他的人头，但是他也确实是死了。
第二天，驷颛以自己左军司马的身份，洞开了郑邑的大门，并是让李然的大军得以进入城内。
丰段的死党，一时间直接是纷纷作鸟兽散，而子产也很快在游吉的支持下，重新回到了执政卿的位置。
郑伯宁一开始还十分的惊恐，生怕子产会突然发难，更立新君。
谁知，子产非但是无有此心，却反而是对其好生进行了一番安抚来。
而在子产的安排下，李然也终是得以觐见国君。李然朝觐国君，并是直接谏言应该立刻恢复子产大夫之前的与民休养的政策，并请求是给祭氏平冤昭雪，并以此为契机，重开中断了数年之久的郑国商路。
而郑伯宁，在确认了他们的确并没有篡逆之心后，也总算是稍稍放下心来。并是悉数答应了李然的请求。
当李然在宫外再一次见到了子产，数年不见，子产此时已成了耄耋之人，只见其头发胡子都已变得苍白，脸上的皱纹也如同岁月的鸿沟，留下深刻的印迹。
李然见状，心中也是不由得一阵酸楚。

第四百二十九章 伯有杀人案的调查
子产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让李然不由感到一阵心酸。
而子产在见到李然后，也是唏嘘不已，看着当年如此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如今脸上也已布上了一层沧桑。
而这时，祭氏族人和郑邑的百姓、商人也已是纷纷前来，对李然一众是表达了最为诚挚和热烈的欢迎。
李然也是纷纷与众人行礼。而子产见了这一幕，看到这些许久未曾游街庆祝的民众，不由面带一笑：
“哎……自从子皮他突然离世之后，郑邑的百姓们好像也已经许久不曾如此欢愉过啦……”
子皮，也就是罕虎，其生前作为郑国七穆之首，其实乃是子产最为得力的助手。他为了团结各个穆族大宗，支持子产的改革事业，也可谓是呕心沥血。而从中所起到的制衡作用，亦是极为紧要的。
所以，罕虎死后，子产便是大哭了一场。并是说出“吾已，无为为善矣，唯夫子知我。”（释意：我完了，没有人再为我办事了，只有子皮是懂我的！）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子产所担忧的那样。自那以后，子产对朝政的掌控力度就开始日趋紧张起来。
再加上后来新君即位，对于子产的势力和威望也都是极为忌惮，以至于最后被作为实际二把手的丰段寻得了机会，并被其扳倒。
而新政也就此是陷入停滞。甚至是连郑人最引以为傲的商人势力，也因子产的牵连而被清算。
李然闻言，不由是叹息一口：
“然这些年来不曾顾及郑国，不曾想到子产大夫因在下而蒙受了这般的冤屈，实属然之罪也！”
子产闻言，脸上苦笑一声，却还是摆手言道：
“你初到楚国，并为楚国出谋划策。侨此前确实曾怪罪过你。不过如今想来，你那时又何尝不是用苦良心？而如今的形式，似乎也更是证明了，唯有存在一个强楚，或许才是对如今的天下更加有利的。”
“哎，想我周人与楚人斗了几百年，然而到头来，却是成了这般互相依存的关系。讽刺……当真是讽刺啊！”
“更何况，此番子明你如今又替侨解了如此的危局。侨亦是由衷的感激啊……只不过，侨如今年岁已高，恐不久便要随子皮而去……子明的这一份恩情，侨怕是不能再报了……”
忽闻子产的这番言论，李然觉得此言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言说。便立即是与围上来的众人告别，并是与子产一起来到其府邸。
两人又席地对坐，李然则先开口道：
“大夫，如今郑国百废俱兴，一切还有赖大夫主持大局。大夫方才所言，实为不妥，大夫万万不可只因小挫而心灰意冷啊！”
子产轻轻摇了摇头。
“哎……侨如何不知郑国如今的局面？然而侨一人终究精力有限，侨如今已年逾花甲，日薄西山，能撑得一时便是一时吧！……只可惜子明你非为郑国上卿，无有这公族的身份。否则，侨倒也不必如此担忧……”
子产说着说着，不由得落下泪水，李然劝慰道：
“大夫不必忧虑，郑国上下，有能者颇多，倒也并非无可用之人。譬如子太叔，他素与大夫交好，又为人宽厚，然以为当可大用！”
子产也想到了游吉，却显得是颇为担忧。
“子太叔素来与人为善，为政亦是以宽示人，乃郑国上下所周知的老好人。只不过……为政之人又岂能太过宽仁？子太叔若不能硬其心肠，无有一些雷霆手段，又如何能震得住这朝野上下的一众宵小呢？”
“哎……先不提这些了。关于丰段和驷带之死，不知子明你有何见解？”
话锋一转，而李然其实对此也早有想法。
“然以为，此事需得作两手准备。一方面需官家及时给出一个说法，好让郑邑的各穆族大宗就此稳定下来，如果让这鬼魂之说再继续下去，对郑邑是有百害无一利的！”
“另一方面，则是该调查出这幕后究竟是何人？虽然这幕后之人，似乎与我们无仇。但也应将此事调查清楚，以平息众人的愤意。另外，也可防止再有人利用此事兴风作浪！”
“毕竟此事攸关百姓对于公家的信心，所以然以为务必要妥善处置！”
子产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说道：
“嗯，既如此，那此案便交由子明你来处置吧。至于给宗族那边，侨也早有决断，就由子太叔出面，请示国君，赐公子嘉之子公孙泄和伯有之子良止，二人重新封为郑国的大夫！并恢复其公族的身份。以此来安抚众人之心！”
重新封赐伯有的后代良止为郑国大夫，这个举动其实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这无非就是为了“平息”伯有的鬼魂。（春秋时期，罪人的后代通常会被剥夺贵族身份。）
而子产之所以要同时再封公子嘉的后代公孙泄（公子嘉在这之前也是谋逆叛乱之人），这其实是表明了官家的一个态度：
即官家并非是因为惧怕鬼魂，而封赐伯有后裔的。这完全是出于官家念及以前公子嘉和良宵都是公族之后，且其先辈皆有功于社稷，故而重新恢复其后人的名望。
简单来说，就是既要给幕后之人一个交代，但是又不能就此认怂！
李然只略微做了一番考虑，便是知晓了子产此举的意义所在。也知道这大局由子产掌控定是不差，便只抱拳作揖回道：
“既大夫已有决断，那然这去调查伯有鬼魂之事！希望能早日水落石出，以助大夫成事！”
两相言罢，李然出得子产大夫府邸，回到祭府。
祭氏遭此横变，祭先，祭罔，祭洵父子三人在这场大火中丧命，竖牛又回来这一通搅合，如今的祭氏也早已是今非昔比。
李然看到眼前的萧索之色，心中不由悲戚。
他命褚荡带人，去叶邑接祭乐母女，李然则是带着孙武和范蠡继续调查起了“伯有鬼魂”。
驷带先死，如今也已下葬，而丰段却还没有来得及入土，李然便立刻带人是直接来到丰府，查验丰段的死因。
李然将丰段的尸身看了个遍，因为此刻正值隆冬，这尸身周边也只放置了少许冰块便可保存。
李然发现丰段的脸色呈紫青色，眼珠微微突出，似有点状出血痕迹，且其指甲处有细微的皮屑留存。
丰段尸身的喉咙处，有一圈黑色淤血，摸了摸喉咙，甚至察觉到喉结的骨骼已经断裂。
李然已是确定了丰段乃是被人用软物捏住了喉咙，活活勒死的！
而且，丰段临死之际，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挣扎，甚至将凶手的手背或者别处的皮屑有挖掉一些。
那么，至少鬼魂杀人的说法便是不攻自破了。若当真是鬼魂杀人，又怎会留下如此大的破绽来？
李然也知道案发当晚，竖牛曾是带着人到城西追捕“鬼魂”，那丰段死在家中，按照当时的戒备而言，凶手极有可能是直接藏匿于丰府内的。
于是，李然便是先找来家宰问话。
这家宰则是对答如流，说起鬼魂之事不由是眉飞色舞，就好似是亲身经历的一般。
李然自然也是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决定再去驷府探查一番。
临行之际，李然却敏锐的发现其家宰的手背上竟是缠着一层白布。
李然眉毛一挑，不过什么都没有说，随后又带着孙武和范蠡出了丰府，直接来到驷府。
驷颛见李然到来，也是直接迎到大门，李然三人来到堂厅祭拜了驷带的灵位，随后在驷颛的安排下，四人在客厅交谈。
李然说明来意之后，驷颛便是命人去取了杀害自己父亲的那把短剑，并且小心交给李然，补充道：
“这把短剑乃是先父随身携带之物，有时吃肉，甚至会抽来使用。”
李然将短剑拿在手中，仔细洞察一番，随后将短剑交还。
“子然大夫，不知令尊可有早起的习惯？按照你们之前的调查，大门口是否便是案发之地？还是说……是被人刺伤之后才摆在大门口的？”
驷颛坦然道：
“先父确有早起的习惯，但是也极少这么早便出门。一般都是在庭院先行活动筋骨，至于大门口是否为案发当场。根据下人所报的来断，那确实是先父不幸中剑的地方！似乎并不是受伤之后才摆在府门的！”
李然又问道：
“那……是一击致命的吗？”
“是，这一剑直入心口，确实是一击致命，先父面露惊恐，显是没有料到会有此横变……”
驷颛的回话，不由是让李然陷入了深思之中。

第四百三十章 伯有鬼魂的“真身”
李然与驷颛言罢，又在驷府上下是探查了一圈，并是到了凶案现场也看了看。
只不过，因为过得实在太久，现场其实也早就没了任何的凶案痕迹。
随后，李然便是带着孙武和范蠡，告别了驷颛，回到了祭府。
只听范蠡这时又言道：
“先生，此案范蠡以为，显然是有人欲假借鬼魂之说在那行凶杀人！而且这定然皆是他们各自内部之人所为。驷带死于自己所携带的利器，此若非驷带身边之人又如何能做得到？更何况，此人还能将驷带直接引去大门，若非熟识之人可是绝对做不到的！”
“而且，丰段亦是死于窒息，是被人从身后突然勒断了气门。而根据当时的丰府戒备，外人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丰府，又如何能够做到？！”
孙武听罢，亦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武亦是如此认为的，凶手想来必便是驷府和丰府的内人，说不定现在还躲在府内！毕竟事情还未曾暴露，众人还觉得这些都是伯有索命，所以他们自认为还是安全的，反倒是不急着逃亡！”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
“少卿，今晚你便去丰府，将其家宰抓来！记住，务必要蒙住他的眼睛，最好是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是如何便被掳走的！”
孙武应道：
“诺！武明白！”
“少伯，你和鸮翼仔细回忆一下，那个无头人究竟是长得什么样，看能否复原其貌，虽不必一模一样，但起码也要几分类似！”
范蠡隐隐猜出李然这是要做什么，也没有多问，便应诺之后就出门办事了。
在临近天黑，范蠡和鸮翼已经是做得一个模子，使其身穿甲胄，手持大剑，置在院中，乍一看之下，倒还真的有几分那无头人的感觉。
李然看着眼前的模子，抬头望了望天空。
“如无意外，这无头人分为实体和虚影两个！”
鸮翼大为不解，他不明白什么叫做“虚影”。
“主公此言何意？”
“所谓实体，便是有真人藏于这甲胄之内，有可能是身材矮小，也有可能是身怀技巧，反正是可以制出无头的样貌来示人，此人武功高强，纵起跳跃之间，如入无人之境！”
“但若是其无任何借力飞起十几米二十米的高度，这显然也非人所能触及，那么就得有一个所谓的虚影了，此虚影当是一层薄薄的画布之类的东西裹住重物，并是扮出与实体一样的模样。又与实体一起悬于半空。如此，便可借助外力飘于天上，因为是黑夜之中，又实在太高，旁人远远观之，其实是察觉不到其中的分别的，也就潜意识中认为两者为一物！这便是鬼魂能如此神通的缘故！”
范蠡仔细回想遇到无头人的场景，随后由衷的说道：
“先生不曾亲眼所见，但如今细思起来，这也确是极有可能的。只不过……那飘于空中数丈之物，显然是要借助外力的！但我们在现场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的物件。”
“呵呵，‘其钓维何？维丝伊缗’啊。”
这句话出自《诗经》，其字面意思便是“什么东西钓鱼最方便？撮合蚕丝麻线成钓线。”
这时李然念出，便是指由蚕丝麻线制造而成的鱼线，这种鱼线很细，又近乎透明。别说在黑夜之中，即便是在大白天，也不一定能够察觉。
范蠡顿时恍然大悟。
“妙啊！甚妙！那鱼线韧性足，当可支撑起类似于画布的东西飘于天际，而且也不易察觉，而且那无头人多出于菜市羊肆，即便是事后有人发现鱼线，也根本就疑不到此处！”
李然看着范蠡，赞许的点了点头。
“这些虽然只是猜测，但是料来是八九不离十的。待到深夜，长卿抓来丰府的家宰，以此模子来装神弄鬼一番，这家宰若是心中有鬼，自当是会和盘托出的！”
“先生是怀疑……丰府的家宰？”
“虽仅仅是怀疑，但估摸着也是七七八八。那丰段临死之际，曾是反抗过，指甲中有皮屑留存，而其家宰手背很明显带有伤势，否则不会以白布遮掩！只不过……若是不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他若直接来个死不承认，那吾等也是奈何不了他的！”
“是以先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鬼怪之说让其招供？”
“呵呵，虽是无奈之举，但说不定能有奇效也未可知！”
然后，李然又让范蠡去请来子产和游吉、印段、驷颛等人是来祭府做客。
这些人，可都是未来郑国的顶梁支柱。
眼看驷颛也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能耐，何况其开城门之功，免于一场战乱，此人功劳属实不小。
几人围坐一起，酒过三巡，李然对驷颛言道：
“子然大夫，令尊的案子，然已经有了些许眉目，但想要破案，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不过，丰段之死，若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便可侦破！而且，兴许能给大夫一些启示也未可知！”
驷颛闻言，不禁是眉目一挑。
“若子明先生真能替颛找出杀害先父的凶手，颛自当感激不尽！”
子产则是说道：
“子明啊，原来你今夜请吾等在此饮酒，便是为此啊？！呵呵，那我们可就等着看好戏咯？”
“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只管且在此饮酒便好，待到晚上，或有一场好戏可看！”
于是，众人喝了一会酒，又直接在祭府内小憩。如此这般一直是熬到了夜深。
时间来到亥时末子时初，鸮翼便是唤来了众人，并是朝李然使了个眼色。
李然知道孙武已经把人抓过来了，便当即让众人前往院子，当他们到时，陡然间竟是看到院子中央处，竟悬着一个无头人在那四处游荡着！
众人见此，不由皆是心生骇意。顿时醉酒也都醒了大半，并面面相觑，寂静无声。
“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此乃是李然根据目击者所制作出来的模子，并非外界流传的伯有鬼魂！”
李然见状，便是连忙向前解释了一番。
子产见了，不由浅浅一笑：
“子明啊，你若不是提前说明，倒是教我等都吓了一跳。今晚这出好戏，莫不是便与此物有关？”
“还请诸位大人且莫要声张，等一下便可一切自明！”
众人于是在李然的安排下，置身于走廊暗处，均不言语，不多时只见孙武扛着一人走了过来。而此人脑袋上套着一个麻袋，也不知是何人，众人更觉奇怪。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丰段凶案的告破
孙武将那人放在那“无头人”面前，然后解开麻袋，露出脑袋，几位大人倒是识得此人，这人乃是丰府的家宰。
孙武在这人的脑袋太阳穴推拿几下，丰府家宰闷哼一声，便要醒过来，而孙武这时却悄无声息离开了。
待丰府家宰醒过来之后，正感觉到奇怪，一个抬头，骤然看到无头人，只吓得是屁滚尿流，想要逃走，奈何双腿却又无力，只得是跪拜在地，口中不断的说道：
“伯有大人饶命，伯有大人饶命！”
不了，这无头人竟然真的开口说道：
“尔竟然假借吾名杀人，该当何罪？”
丰府家宰不断磕头。
“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小人罪该万死！万不该借用大人之名……但小人好歹也算是完成了大人之心愿……还望大人能看在小的亦有苦劳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哼！吾即便是想要杀那丰段，但你身为家宰，又岂有弑主之理？似尔等这般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是是是，是小人鬼迷心窍，行此悖逆之事，实属不该，实属不该！但小人此举，不也是替大人报仇了吗？所以……所以还请大人能宽恕小人啊！……”
那无头人怪笑几声，他的笑声如同金属剐蹭，甚是难听。
“吾杀丰段，是为报仇，你却又是何故？还不从实招来！”
“是是是！……小人只因与主公小妾胡姬在一起许久，却最终不知为何，竟是莫名东窗事发，被主公给知道了去！小人一时也是没了方寸，这不正好临近壬寅日之时，小人……小人这才……出此下策。”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万没想到此事居然如此狗血，竟是只因家宰和小妾有染。就这，竟就让堂堂的郑国上卿，更是暗行七君之一的丰段直接死于非命！
丰段机关算尽，又岂能料到最终他竟会死于小人和女人之手！
这实属令人不曾料到，而当众人露面，无头人的后面假山之中，范蠡现出真身，丰府家宰这才知道是上了大当，但事已至此，诸位大人皆是亲耳听到的，他想要再狡辩也是无从辩起，只得是就此认罪伏法。
驷颛见到这一幕，若有所思，临走之时，又一把抓住李然的手。
“先生，先父生前，近十年不曾纳妾，而且因为前有驷黑的教训，我们驷氏上下，这些年来也都一直是低调行事，理应不会遭了此等的变故！”
驷黑嚣张跋扈，此前郑国的各种变故其实都有他的身影——‘伯有之乱’、‘娶妻风波’、‘七子之盟’等等，无一不是如此。
而正是因为有驷黑的胡搅蛮缠，所以驷带自此之后，驷氏上下也是有所收敛。
“然并不是说令尊也是如此被害的，只是或许令尊之死，也跟你们内部有关。家宰、亲友，皆有此可能。不过，子然大夫也不必一时心急，为免打草惊蛇，如今尚可于暗中观察便是，至于凶手，自另有他法惩办！”
驷颛拱手道：
“那便有劳子明先生了！”
丰段的死因真相算是彻底查明了，但是子产他们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决定不对外公布此事，只是将丰府家宰和其小妾进行了惩处。
至于朝堂之上，则是由游吉出面，正式提出将公子嘉的儿子公孙泄和伯有的儿子良止立为郑国的下大夫，并恢复他们作为公室的身份。
郑伯宁自当是准许了这个要求，而各大家族和国人们对于这个宽大处理的结果，基本也都没有什么意见。
关键在于，不明真相的百姓是当真认定此举是成功的安抚了鬼魂。再加上子产重新上任之后，郑邑上下的面貌又是为之一新。
所以，众人所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是渐渐安定了下来。郑邑也逐渐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百姓们可谓皆大欢喜。
然而，李然其实还在暗中调查杀害驷带的凶手。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以及对驷带怀有怨恨者，其凶嫌的范围可谓是越来越小。
不过，此人显然也是早有防备，并没有露出更多的破绽，李然隐隐猜出一人，但是苦于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李然也不能冒然说出。
这天，李然在范蠡、孙武的作陪下，又来到驷家做客，驷颛对李然也是极为热情的招待了一番。
筵席之上，李然主动提起凶案之事，并在最后补充道：
“想我们郑邑上下，近日来再没有鬼魂现身之说，这便是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凶手跟所谓的‘伯有鬼魂’其实并无关联！”
驷颛也是微微一怔。
“然兄何出此言？伯有之子如今既已得了大夫之位，并是恢复了其公族的身份，伯有的鬼魂或许是因此而得到了安宁。既如此，其未曾再现于郑邑，岂不正常？”
李然却神秘的一笑。
“呵呵，子产大夫此举无非是让众心得以安宁罢了。至于令尊一案，其手法也已然破解。今晚，然当可重现令尊被杀一案，就是届时有些冒犯令尊，不知子然大夫可愿意？！”
“这有何不可？若能破得此案，先父在天之灵便可安息，又有何不可？”
驷颛如是回复，这也确实是他心中所想。
先父之死一直不曾破案，这件事也一直是悬而未决。他的这颗心始终也放不下，对外虽可宣称乃是伯有鬼魂前来报复驷家，但是对内却总是要查出凶手，他才甘心。
当天夜里，李然则是如约而至，这几日他已经是备好了无头人的模子和“虚影”，并且找到一个矮个之人穿上这特制的甲胄，行动自若，虽然身手大不如之前那个“鬼魂”，但是行走之间，于常人无异。
而李然在孙武和范蠡的协助下，利用鱼线将幻影高挂院子的十几米高处，众人目之所及，皆觉伯有鬼魂重现。
而一人假扮驷带出现在院子中，而另一人带着面具，唤“驷带”至大门口，两人看似交谈几句，那戴面具之人忽地欺身上前，一把抽出“驷带”身上的短剑，直直插入了“驷带”的心口。
“驷带”猝不及防，手指那戴面具之人，随后倒地身“亡”！
驷颛看到这一幕，陡然站了起来。
“子然大夫，以此景来看，能做到如此刺杀令尊的人，府上恐怕是没有几人吧？”
驷颛狐疑不止，虽然这一切都是猜测，但是李然这重现也符合驷带之死的一切因素，若是外人，根本就做不到如此。
“这……会是何人呢？”
驷颛大感不对劲，内心深处却隐隐已有了一个人选。

第四百三十二章 破无可破的案中案
驷颛遽然抬头，望向后院，却忽见一人影闪过！
驷颛也不及多言，直接大跨步就冲了过去，李然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不明所以，便跟着他也来到后院，只见驷颛正将一人威逼在墙角处。
透过火把的辉光，众人这才看清，原来那人正是驷黑之子——驷印！
“叔父！你这是要去何处？”
驷印按辈分来算，乃是驷带的堂弟，也就是驷颛的堂叔。
驷印此时显得颇有一些慌乱，眼神带着惊悸。
“我……我不过四处逛逛，没想着要去何处……”
驷黑因其自己的胡作非为，当年被子产清算之后，子产却对其也算是网开一面，依旧是让他儿子驷印是担任着公室内的褚师之职。（褚师：大体上只是管理市场的小吏，不入卿大夫之流）
所以，这驷印也就一直都是在他们驷府住着。
而驷带后来，又因为丰段的缘故，成为了郑国的三把手。在郑邑可谓是春风得意，而驷印却因为父亲的死，在郑国也逐渐丧失了往日的风光。
驷带因为其孟兄驷黑平日里的胡作非为，所以他虽是风光，但为人做事反倒是相对低调的。且对驷印这个堂弟也还算关照有加。
而驷印此时好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竟是“噌”的一声抽出腰间的大剑来。
驷印见状，双目圆瞪并是大声唤道：
“你……你难道要冤杀叔父？！”
这驷带在看过了李然所侦破的作案手法后，方才就已经怀疑起了他。
要说了解父亲的饮食起居习惯，并且还能找理由将他直接给引去大门口，还能出其不意的抽出其身上的配刀并将其杀害。这驷府上下，除了他眼前的这位叔父，却还能有谁呢？
更何况，他如今又这般的鬼鬼祟祟，显然就是做贼心虚。定是觉得李然等人已经拿到了铁证，知道必是瞒不住了，便准备是偷偷潜逃。
驷颛念及此处，便厉声斥道：
“先父待叔父也算不薄，你家道落难，先父却念及同门情义，还是留叔父住于府上，叔父……叔父为何要加害先父？！”
驷黑在家族中，因其庶长子的身份，辈分虽是极高，但因其性格怪癖，又喜欢四处惹是生非，故而此前郑国各种乱七八糟的事里都有他的身影。
而他的这一性格，此前也是不出意外的被丰段所利用。但即便如此，他却甚至能和有着共同利益的丰段闹出矛盾。
可见，他这人在朝堂上的人缘能差到何等的地步，故而人人皆是对他敬而远之。
而在驷黑死后，其子自然也不受待见，驷带作为驷氏一宗之主，能收留驷印，已经是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也算是恩重如山了。
驷印这时又眼珠子一转：
“我……我何曾杀了令尊？！颛儿！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叔父，你又岂能听信外人之言，如此污蔑于我？！”
驷颛听罢，却是冷哼一声：
“叔父莫要再作狡辩！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纵然你是颛儿的叔父，又待怎样？”
驷颛说着，将手中大剑一个挥舞，在驷印面前招呼，驷印此刻也是唯有强撑。
“一派胡言！此纯属是栽赃陷害！我没有杀害令尊，也没有任何理由这般去做！颛儿，你若痛恨叔父，那叔父只管离去便是！又何必如此！”
驷颛也不搭理驷印的叫屈，只命人是将其抓起来。随后，驷颛又来到了李然面前：
“子明先生神机妙算，今日终让驷颛得以抓住了元凶，颛实是感激不尽！”
驷颛说着，不由是深鞠一躬，李然则是急忙还礼，并且言道：
“他如今也只是有些嫌疑，但究竟是否当真是他，还得再调查审问才能确定。”
驷颛点了点头。
“这个颛自当理会，会处理妥善的！”
驷印如今虽是被抓，但也不能确定他就是凶手。
但是，他既然有这个条件做到这一切，至于动机，李然其实也是心里也有数。
驷印多半是因为其父驷黑之死，而驷带作为宗主，却始终对此无动于衷。既不能替父报仇，又不曾以其高官爵禄萌阴于他，故而与之结怨。
……
不日，鸮翼来报，说是驷印已经认罪伏法，却是自杀于狱中。至于其动机，也和李然所料大致不差。
而且，根据其招供，驷印似乎一开始并没有将伯有鬼魂和自己想要报复驷带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只是后来市井之内，曾听得有人聊起，他才反应过来，最后决定痛下杀手。
李然得知这个消息，蓦地心中一怔。
“啊？驷印已经死了？他是如何死的？”
“不得而知，不过其该招供的也已尽数招供，想来也无关紧要了吧？”
李然没有在意鸮翼所言，而是直接来到驷府询问详情，驷颛倒也没有任何隐瞒，而是将驷印的情况详加说明了一番。
驷印是死于狱中，乃是为服毒自尽。但让人奇怪的是，在他入狱之前，明明就已经搜了身的，理应身边不该留有毒药。
不过既然已经招供，他死不死对于驷颛而言也显得无足轻重，所以，也就没有过多的关注此事。
李然若有所思，觉得此事绝没有表面那么简单，而就在这个时候，李然又得到一个消息，丰府家宰竟同时也在狱中自缢身亡了！
李然觉得事有蹊跷，于是急忙又告别驷颛，去往丰府家宰处一查究竟，然而同样也是一无所获，此时所见的，也唯有其尸身了。
李然正在这头查看着丰府家宰的尸身，而与此同时，此刻牢狱的另一头所关押着的胡姬竟也出了事——听说居然是突然间就疯了。
于是，李然和范蠡又匆匆来到胡姬的监牢外面，只见胡姬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四周一片狼藉，臊臭不堪，胡姬呆然笑了起来。
“你这死鬼……”
“伯石大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的事的，可以不管那人的话，为何你就不听呢……”
“他若是知道我们的事……岂容我们活下去……”
“哈哈……不过死了也好……”
“呜呜呜……但你现在在哪里呢……”
胡姬言语混乱，似是神识不清，但是李然也是听出来一些端倪。
显然，这件案子肯定是还有另一番隐情的。应该是有人先告诉丰府家宰，说丰段已经知道他们的事，所以，丰府的家宰才会选择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直接动手杀了丰段！
李然若有所思的回到祭府，而身边的范蠡这时也说道：
“先生，这件事似乎……其幕后还有黑手？”
李然扼腕道：
“哎……我本应该早些就想到的，按照驷印的招供，还有胡姬这只言片语，很明显是有人刻意想要让他们将鬼魂事件和行凶联系起来！而这个幕后之人，定然就是那个装神弄鬼之人！我一开始所料想的，乃是这些个主意或许都是驷印和丰府家宰自己想出来的，但当时我也很是好奇，他们又究竟是如何做得如此统一的呢？”
“看来，这伯有鬼魂杀人之事，其背后定还有其他人故意引出这两起凶案！而这幕后的真凶手段也实在高明得紧，竟是将我都瞒过了去。如今线索已断，再想查下去，怕是就没那么简单了。”
伯有鬼魂事件和这两起凶杀案，从始至终，让人始终以为是凶手欲假借鬼魂之说作案。但李然此时却察觉到，显然，那个在背后装神弄鬼之人才是整个事件的核心！
到底是何人要如此做？
李然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此人既有如此手段，又有胆有识，实非常人。
所以，虽然这整件事似乎都对他们有利，却也让李然不由得是心神不宁。
而就在这时，鸮翼欢喜来报：
“主公，夫人已在褚荡的护送下抵达城门，正朝祭氏府上过来了！”
李然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也是欣喜，什么也顾不得了，因为站起的太过急切，腿弯处一软，范蠡急忙上前搀扶一下，这才没有摔倒。
“快快，你速速命人将家里好生收拾一下，少伯，你随我一起前往迎接夫人！”

第四百三十三章 祭乐还是想起了一切
李然迎接祭乐至半途，直接是跳上马车，马车上的祭乐见到李然，也是嫣然一笑，她重病初愈，脸色依旧不是很好，但是和上次分别之时相比，也已然好了不少。
李然从祭乐手中爱怜的接过女儿，一只手轻轻搂住祭乐，柔声道：
“乐儿，可曾念起为夫了？”
祭乐回应的反抱着李然，嗪首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之上。
祭乐本来就处于失忆状态，至今未有好转，前段时间由于李然寸步不离的照顾，加上她对李然依旧残留着往昔的熟悉感觉，也就愈发的依赖于他。
而李然带兵离开叶邑之后，祭乐脑海中时有闪回，自己在火场中、夜幕中、暴雨中逃亡的情形，若隐若现。
如此一来，就更加的思念起了李然，李然将祭乐带回祭府，看到眼前熟悉的一切，祭乐眉头紧蹙，似有所思。
孩子正在熟睡，李然将其放在一个婴儿床上，并让下人随时看护着。这婴儿床，是李然凭着往昔的样貌记忆所设计出来的，并叫鸮翼找来巧匠制作，所以也算得安逸舒适。
李然拉起祭乐的柔荑，在祭府四处转悠。
当行至别院之时，祭乐突然站住，一动不动，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景色，仿佛是想起了什么。
李然见祭乐如此，其实心情也是颇为复杂。如果祭乐能一直记不起父兄惨死的事情，这从某种程度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是能让她免生出不少的烦恼。
祭乐死里逃生，父兄惨死，经历已经足够惨烈。她要是什么都记起了，也就难免伤怀，这对于她的身体也是极为不利的。
不过，像祭乐这样的选择性失忆，是一个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脑部受到碰撞后，遗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是刻意逃避的一些人或物。
可以说，这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而当她触景生情，在这种情况下，祭乐最终回忆起来了一切，那也是不可避免的。
李然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轻柔的说道：
“乐儿，你怎么样？”
祭乐伸手扶额，头疼欲裂。
“我好像是记起了一些什么……头好痛……”
李然将祭乐扶着一旁的凉亭内坐下，语气和熙道：
“乐儿，若是想不起来，不必勉强！”
祭乐双手抱头，脸上也是露出痛苦的表情。
“火！好大的火……”
李然见状，心疼的已是泪流满面，抱着爱妻。
“乐儿，有为夫在！就在你的身边，为夫再也不会让你置于危险之中！乐儿？乐儿……”
祭乐竟然就此昏迷过去，李然见状，心中一慌，又高声唤来下人召来医者，他则是抱起祭乐，将她送回屋内。
祭乐双目紧闭，面容痛苦，长长的睫毛和红红的嘴唇不断的颤抖，看起来十分的难受，李然也是有些慌乱。
不多时医者赶到，给祭乐把脉之后，对李然说道：
“夫人并无大碍，应该俱是与心神有关，或许是因想起了一些十分悲伤的事情，加之之前她本就是气血大亏，故而陷入昏迷。待我开得几副药来，等到夫人醒来一日三次服下即可！”
“多谢医者！”
李然对医者表达了感谢，医者便出门抓药去了。而李然则是坐在祭乐的床边，举起她那柔滑的纤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乐儿……都是为夫的不是，让你蒙受了如此大难！此皆是我李然的过错啊！”
李然无比自责、懊恼悔恨，真的是恨不能自己替祭乐受得这些苦难。
这时鸮翼有事禀告，李然将祭乐的手放入被中，掖好之后，这才走出。
“何事？”
“上次主公信札中，是让鸮翼寻得几家商户给随国交付齐盐一事，只因之前多有不便，未能成行，现在鸮翼已确认了一户，愿意拦下此活，即日便能运一批齐盐运往随国！”
李然点了一下头，答应随国的事自然是要办的。
“那不知，商路之事可有处理的法子？”
随国深入楚国腹地，而他们的盐巴多为楚国所垄断，也就是说这件事其中难度还是不小，外人插手随国盐巴一事，楚国方面料来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商户对于这一笔买卖还是非常的上心的，因为这次交付完毕之后，和随国依旧可以继续做生意，商路的问题便直接由他们自行出面解决，理应不会出什么差错！”
鸮翼的回话让李然放下心来，这件事总算是妥善处理，鸮翼又道：
“先生，还有一事，方才子产大夫府上派人前来，让先生明日前往其府邸，说是邀先生共同商讨后事！”
李然眉毛一挑。
“商讨后事？”
鸮翼稍稍一个迟疑。
“子产大夫的身体近日似乎是每况愈下。此前还在四处奔走，在那拨乱反正，给不少人都平了反，也清理了不少此前的冤假错案。恐怕，也因此是积劳成疾，这几日都足不出户了。即便是国君那边的朝议，也已有好几日没去了……”
李然得知这个消息，心中暗叹，毕竟子产年岁已高，这几年又频频受到丰段的迫害，身子骨确是大不如前，且也已有了油尽灯枯之兆。
他如今所担心的，便是子产的身体，李然对此其实也早有准备，只不过，这一天到来的似乎又未免是太快了些。
李然在心中嗟叹一阵，随后让鸮翼带人前往郑邑郊外的那个庄园，去收拾一番，祭乐现在似乎是记起了之前的惨案，正是需要安抚之时，等到她醒过来，李然要和她去那边居住。
那个庄园不似祭氏宗府这边人多，毕竟是在郊外，更适合调养身体，再说在这里偶尔还能看到燃烧的痕迹，若是让祭乐见了，也是徒增烦恼。
鸮翼领命而去，李然回到祭乐的寝屋，却见她已然苏醒，一双眼睛饱含泪水，却带着一股戾气。
李然很确信，他应该还从来没有看到过祭乐这样子的眼神。
祭乐在他印象中，更多的时候依旧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大小姐，从来都是那么的乐观开朗，心地善良。
祭氏虽是突遭如此的变故，只因祭乐之前的选择性失忆，以至于让她看上去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
但是现在，她似乎已经记起了之前的所有事来。
所以，当她再次看到李然，眼神中却隐隐透出了一股狠劲，并是不由说道：
“夫君，此前种种，是不是皆为那季孙意如和丰段所为？如今丰段虽死，但季孙意如尚存！此仇我祭乐即是终其一生，也必报不可！”
祭乐的这句话，让李然心中腾起一丝寒意，但是更多的确实内疚，他走上前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叹息一声，却无言以对。

第四百三十四章 子产的忧虑
李然甚是体贴的挽着祭乐，并是柔声言道：
“此事既有为夫在，乐儿不必多虑！是为夫让乐儿受苦了……”
祭乐将脸庞贴在李然的肩膀上，泪水亦是如雨而下。
“只是……这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无论如何乐儿都是必报不可的！”
祭氏这一番遭难，确实可称之为灭门。李然知道，一时半会也说服不了祭乐，只能是往后慢慢颐养，看能否有契机再消减她内心这一份戾气。
李然提议等到郊外的庄园收拾妥当，他们就搬过去，祭乐对此倒也没有什么异议，而且又因为有女儿的存在，她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的纠结，心思也都投在女儿的身上。
李然看到祭乐的脸上终于是浮现出一丝笑意，也算得是心中稍安。
……
次日，李然又来到子产的府邸，当他见到子产的那一刻，也是不由吓了一跳。
才几日不见，子产竟然是愈发的显老了，精神状态也是差到了极点。
只见他正半依半坐着，斜靠在榻沿上。
甚是萎靡的子产，眼睛半睁着，看见李然，眼神中亦是强撑着流露出一丝精神，并是开口道：
“哦，是子明来了……”
李然上前赶了两步，来到子产的面前。
“子产大夫！”
子产一只手放在口前，咳嗽了几声，李然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背。
“子产大夫，医人是如何说的？”
“看了，只说是无有大碍。但是，侨已自知，我如今这病已是入了膏肓，无力回天的了。只怕侨已时日无多……子明，侨方才得知贵夫人也是刚从叶邑回来，并是害了一场大病，眼下也急需有人照顾。只不过，侨这边也是无奈，只恐有个闪失，特唤贤弟过来商议，希望贤弟莫要见怪呐！”
李然闻言，不由心中一阵酸楚。
“子产大夫言重了，大夫于在下有知遇之恩，大夫待然亦师亦友，大夫来招，然又岂能有不应之理？”
子产用他那甚是浑浊的眼神，望着李然：
“哎……可惜，可惜啊……”
子产这两声可惜，显然是还在惋惜李然并非郑国公卿的身份。
在他心中，若是能将郑国交给像李然这样的人，那日后定然是能继得他的遗志，甚至可以领导郑国到达一个更高的高度！
只是，这一切在如今的这个时代并不会发生。
随后，只听子产是继续问道：
“对了，子明啊，侨听闻之前有许多郑邑流民是涌入了叶邑。而你却能在短短数月之内便安定了这些流民，甚至还利用这些流民组成了义军。侨感觉颇有些不可思议，子明你究竟是如何办到能够如此之快便安顿下这些流民的？”
“若要说这些流民，按理无论到哪都会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子明你非但能将其安顿得当，更是让这些人都在异地他乡就此安顿下来。这手段可谓高明啊！”
李然听问，却是颇为自谦的推了推手，并是回道：
“呵呵，不知子产大夫可还记得邓析？”
子产听得这个名字，不由得苦笑一声道：
“哦？此人啊……此人虽是有才，却不用于正途。侨此前初立刑鼎，便是为了安定各方的庶人。而此人却非要在背地里与侨的新规作对！彼时，郑邑上下也直是被搅得鸡飞狗跳，一时诡诈之术成风。侨实不得已，只得是将其逐出郑邑！这才算是安稳住了局势！”
李然闻言，便是附和道：
“邓析此人确有大才，他被逐出郑邑之后，便去到了叶邑，大夫刚才所言的，叶邑之所以能在乱局之中能快速稳固局面，这其实并非是然的功劳。实则是仰仗了邓析，然将其委为司寇。而此人其实也极好公义之理，更设‘引义决狱’之制。所以，叶邑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是安顿了下来。”
“其实说来惭愧，然在叶邑几乎没有做过什么！”
子产闻言，不由是愣了许久。
“邓析此人……侨当时差点便要问罪于他。只恐世人说侨不能容人，故而仅仅是将他驱离郑国。却不曾想，他竟然之后能在叶邑大显身手。看来，此人之才，唯有德者可用啊！侨的德行不够，不能识人，险些酿成大祸啊！”
“哎……世人皆说侨乃当世贤相，能择人而使，但如此看来，岂非大谬？……想我国侨，秉持国政十余载，授命于危难之际。然侨亦自知，我郑国如今正处天下季世（末世），若是后继之人不能运筹帷幄，恐怕我郑国将危在旦夕啊！”
李然闻言，心中亦是不禁暗叹，并口中说道：
“大夫放心，然自当是竭尽所能，协助后继之人，替大夫巩固住郑国这来之不易的局面！”
“哎……能有子明的这句话，侨也就安心了……只是可惜，侨所秉政这些年，却始终深陷于世事纷乱，不能替我们郑国谋得一条永泰之法来！侨虽励精图治，但奈何始终不能遂愿，此皆侨之无能啊！”
“大夫此言过谦啦！大夫为政，不毁乡校，人人皆可畅其言；封沟洫，作丘赋，为郑国庶民谋生；铸刑鼎，严明纲常；对外又能审时度势，周旋应对，于晋楚皆可不失其节；此间种种，大夫都可谓是有义、有节、有理、有利！”
“大夫秉政，放眼古今也完全不逊于任何人，堪称治世之典范！大夫实是不必如此自谦。”
子产哑然失笑，并是不由得一阵摇头：
“子明啊，郑国眼下虽是国富民立，但如今郑国上下，奢靡之风盛行。只因侨此前想方设法的让利于民，藏富于民，更是为上下团结各穆族而许了诸多利益，如此一来，民众也好，穆族也罢，均是愈发的奢汰起来。”
“而丰段，他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如此的翻江倒海，本质上也正是利用了彼时国人们对于我郑国富而不均的现状所表现出不满。要不然，也断然不会如此就轻易让他成事！……侨本想，这后继人若能有雷霆手段，当可避免郑国就此倾覆，但思来想去，实无人可选啊！”
李然闻言也是陷入了沉默。
的确，游吉、印段等人性格平和，也没有乱世重典，大刀阔斧的决心。而驷家的驷颛审视夺度，虽有一定令行禁止的勇气，但毕竟此人是驷带之子，其内心深处到底是如何想的也不得而知。何况此人年纪尚浅，论资历也是不够的。
至于郑国国君郑伯宁，则本就是一个没有什么主见之人。郑国若想要往后举直错枉，历经改革，也只能是靠执政卿。
其实，这个时候很多诸侯国也大体都是如此。公卿权利早已架在了君权之上。而君权和卿权之间的拉锯僵持，也已经成为了这一时代的主旋律。
丰段为何能得势？子产此前又为什么会失势？论其第二个核心，恐怕亦是逃不过这所谓的“君卿之争”的。
子产当然也不希望日后的郑国会再出现这样的局面。
所以，究竟谁能担此重任，既能让郑伯宁安心，又能在这纷乱的世事中，继续带领着郑国前行。
如此算来，子产之后，确实有点后继无人之感。
“子明啊，侨决定将这执政卿之职，交由子太叔，你看如何？”
“此事之前说过，除他之外，恐不得作第二人想啊！”
游吉无论是从理念还是威望，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了。
子产闭上眼睛。
“哎……也确实如此。”
而就在这时，又听得下人来报，说是子太叔来了。
子产当即召见，不多时，游吉便是只身进来。而当他看到子产竟是如此萧索，很明显也是不由吃了一惊。
“大夫可得保重身体啊！郑国上下，少了谁都不能少了大夫您啊！”
子产示意游吉和李然一样坐下，李然也是起身朝游吉行了一礼。
“见过大夫。”
游吉还礼，随后便也坐了下来。
“吉啊，老夫这身子，只怕是撑不过这几日了……”
子产语气中也流露出一些不甘和无奈。

第四百三十五章 子产交代后事
游吉见此情形，不由涌上几分黯然之色。
他其实又如何会不知道子产的状况？那几日，子产遇刺之后，为免再遭丰段一党的迫害，于是便来到他府上安然住过些时日的。
彼时，游吉就已是看出了些许端倪。而如今，子产在重新秉政之后，又是千头万绪，日理万机，累垮那是在所难免的。
所以，如今更是显得形销骨立了。
子产却坦然笑道：
“吉啊，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过于介怀。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又有何人可避？侨能在世时替我们郑国筑下这一番基业，也已算是无憾矣！”
游吉叹息道：
“大夫只管安心静养，万不可胡思乱想，托此不吉之言啊……”
子产却是又朝游吉招了招手，请游吉是来到他的身边，随后，又甚是无力的握住游吉的手道：
“吉，我走了之后，这执政卿之职，非你莫属，望你能肩负起此等大任！若是换做旁人，我还是不放心呐！”
是的，正如之前所言的，若是旁人，或是会怠慢于国君，又或是会再将他如今的这一套新定下的立国路线给悉数推翻，甚至是重新回归到“附庸他国”的线路上去。
对郑伯不忠，则势必会使得郑国陷入内乱；而废除新政路线，则不但子产的心血便等于白费。郑国百姓则更是会重回往昔，必将苦不堪言；
事实也证明，唯有坚定走独立自主的开放道路，才是郑国的立国之本。既要能为自己继续谋求自主独立的权利，又不可固步自封，与强邻交恶。
所以，究竟这下一任的执政卿之位该传于谁？这可谓是关键中的关键！
游吉闻言，则是沉默了片刻，并甚是坚定的说道：
“大夫放心，游吉明白，游吉定将竭尽所能，不负大夫所托！”
只听子产此时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哎……吉啊，我现在所担心的倒也无他，只是你为人太过宽和，恐难慑服一种宵小之辈！所以，我希望你能有所改变，哪怕是待人严苛一点，也是可以的！”
游吉闻言，却是对此大为不解：
“啊？大夫何出此言？大夫为政一向是以宽恕待人，为何反劝吉要以严苛秉政？吉以为，为政者若是过于严苛，于国于民，恐都无有好处啊。”
“哎，吉啊。你终究是看不透这其中的关窍哇！如今这世道，只有那些有德行的人，才能够用宽大的为政手段来使百姓服从，而你我均难有此能，所以唯有退而求其次才行啊！”
“比如这大火，百姓们看见了就害怕，所以，就很少有人会死于火中；而水看起来温柔无骨，所以百姓们会轻视并玩弄它，以至于很多人都会死在水中。所以想要既做到宽恕，而又能通于教化，这其实并不容易啊。你若待民不言严，说不定反倒是会伤害了百姓！”
游吉闻言，却还是不以为然：
“大夫所言，吉虽一直都是信服的。但是，对于此事恐不敢苟同。吉实不知，大夫既是如此亲民的，又怎会作如此想法？”
“吉，你切记，务必要听我今日之言，否则日后只会徒增烦恼！侨之秉政，确实亲利小民，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导致了我郑国上下如今会这般的糜费无度！那丰段之所以能成事，便是如此啊！”
李然听得此言，也不由得是对子产感到钦佩。因为他作为未来人，对于子产如今所说的这种情况，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了。
只不过，毕竟这是子产在给游吉交代后事，他不便于直接向前解释。所以，他也就一直待在一旁，不作他言。
而游吉显然还是不能苟同，毕竟，他所看见的，都是郑国上下在子产的带领下走向了安定繁荣。
既如此，那他日后只管萧规曹随，又怎么会有错呢？
子产看出他始终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但是也无可奈何，游吉本就是老好人，让他严以待人，也确实是为难他了。
但就他的威望和对自己改革的支持来说，游吉又是子产如今唯一能托付的人。
“吉，待你当上执政卿之后，要多听子明的意见，你们也是旧相识了，侨便是不多说，想必你也是清楚的。”
“大夫，在下和子明虽未深交，但他的才情那是天下人都有目共睹的，这一点还请大夫宽心。”
“子产大夫放心，然亦必将竭尽所能，不负大人重托！”
子产看着，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闭上了眼睛，他今日说的话已经太多，也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
但此时，李然却又不得不继续说道：
“另外，然还有一个想法，那邓析虽然之前跟大夫交恶，但此人毕竟是有治理国家的才干，若能让其回郑，如此一来，郑国日后当可无恙！”
子产闻言，不由又微微睁开了眼睛：
“哦？那……他还愿意回来吗？”
“他是如何想的，然不得而知。但然也知他乃是饱学之士，定不会只甘愿屈居于叶邑这区区方寸一隅，也唯有来到郑邑，才能施展其才能！”
子产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若是愿意回来，自是最好不过，子太叔，这个邓析要是回来了，你务必要重用他，此人怀有大才，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游吉闻声，便立刻应道：
“诺！游吉明白。”
眼看子产需要休息，已有精疲力竭之感，李然和游吉本想告退。可正在这时，却又得报晋国中军范鞅前来探望。
范鞅是随代表晋国前来的，却在朝堂之上不见子产，故特来探望一番。
其实，晋国现在也是乱成一团，六卿的争斗不停，执政卿魏舒本也是一个极为有能力的人，但奈何他这一支的势力毕竟是力有不逮。所以，晋国其他的世袭卿族对他也大都不怎么感冒，尤其是现在来的这位范鞅。
而范鞅此番来到郑国，显然也是假借吊丧为名，实则是为了试探郑国眼下的局势。
毕竟，现在晋国局势混乱，而范鞅作为中军，自是想要从中有所作为。
而这最有希望的，那无疑便是掠地战争。
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他们范氏若能从最近郑国的这一番乱局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那届时他便可师出有名。
若得大胜，不但能得些土地。而且，晋国朝堂之上的话语权，说不定亦可凭此是直接压过魏舒一头。
不过，范鞅也并没有想好找哪个国家的舛错。而作为其比邻的郑国，又是在历史上出了名的“反复之邦”，当然就成了他的不二之选！
所以范鞅此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而子产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故而并没有让李然和游吉回避，而是让范鞅直接进来。
很快，范鞅便是进到了屋内，看到病榻上的子产，也是急忙行礼道：
“晋国中军佐鞅，见过子产大夫！”
范鞅正值不惑之年，看起来身强体壮，眉目间有一股强悍之气，不过很明显有所掩饰。
子产在范鞅面前强作精神，微微抬手。
“范中军不必多礼。”
范鞅此时的身份，乃是晋国中军佐。作为晋国名义上的二把手，地位本就不低。而实质上，范鞅又因为与其他诸如中行氏、智氏、乃至邯郸的赵氏都都同属于太行山以东的晋东集团，其封邑又与诸如卫国、鲁国、郑国、甚至是周王室，都是直接接着的！
而且范氏，当时又与秉政周王室的刘氏是姻亲关系，所以，从名望上，晋国范氏的声威也就完全盖过了时任中军帅的魏杼。
“范中军日理万机，能来我郑国作客，实属不易，一路辛苦了！”
“子产大夫言重了，此前郑国所发生之事，鞅亦是有所耳闻，确是令人唏嘘啊……”
郑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确实不少，四国大火，祭氏覆灭，而后郑商亦是被大规模迫害或死或逃，这些都让本就以商人立国的郑国，蒙上了一层阴霾。
再加上近来，执政卿丰段离奇去世，以及驷氏宗主驷带亦遭横死。
这些接二连三的变故，放在任何一个小邦，都像是遭了狂风暴雨一般。
所以这种情况下，也就难免不被心怀叵测之人给抓住了小辫子。
子产知其来者不善，所以并没有接下范鞅的这个话茬，而是直接打岔出去，给他介绍了起了一旁的游吉和李然。
范鞅听到李然之名，眼睛也是不由得眯了一下。
“二位大名，鞅亦是如雷贯耳啊！”
李然笑道：
“呵呵，小人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竟是辱没了尊听。”
二人见礼后，子产这才言归正传说道：
“对了，不知范中军此番前来我郑国，是所为何事？”
子产其实这完全是明知故问，但又不得不作此问。而他在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也稍稍有些低沉，并略带着几分威压之意。
子产是何等聪明之人，范鞅的心思，他其实早已窥得清楚明白。
他自知命不久矣，所以若是此刻应对得不妥，郑国恐怕日后又是一场大难。

第四百三十六章 范鞅来访
范鞅听子产如此问，倒是若无其事的叹息道：
“鞅此番前来郑国，一则是特来朝觐郑国新君，自郑伯继位以来，鄙国还未曾派人前来恭贺过，这毕竟是与礼数不符。这二来嘛，则是为代我晋国，特来吊唁驷子上和丰伯石的，这三来嘛，自然是来看望您这如今郑国穆族中仅存的公孙大夫了。”（驷带，字子上）
郑伯宁即位以后，丰段便开始兴风作浪，郑国朝野进入纷争混乱时期，晋国也只是派了一个使节祝贺，并无重量级人物来过。
所以，范鞅此番前来，倒也符合大国礼数。
而驷氏和丰氏作为郑国的六卿，其二者的突然离世，晋国派来一名上卿前来吊唁，也是理所应当。
至于来看望子产，那说白了，就是来看看子产的身体状况。
子产的健康，可以说如今是和郑国的安危是休戚相关的，乃是郑国上下的头等大事！
子产淡然笑道：
“侨已是行将就木，其实也没什么好看望的。”
范鞅稍稍一怔，没有想到子产竟然直截了当的就这般说了，这倒是反而叫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大夫言重了，大夫只管安心静养，身体自能痊愈……”
范鞅说罢，就显得颇有些冷场。此时，他只能是急中生智，不禁问道：
“对了！关于驷氏宗主和伯石大夫之死，鞅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
“想那良伯有，鞅其实此前也是见过的。不曾想，其竟能死后还化为厉鬼前来索命。这世间，难道当真有鬼？”
范鞅这一番问话，其实也是另有所指，那便是旁敲侧击的问问：他们郑国现在究竟有没有稳定下来呢？
很显然，郑国若是稳定，那他也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但是，郑国若是露出半分的卿族之间的不睦，那便等于是还有机可趁！
届时，范鞅想拿捏住他们郑国，也就变得相对容易了！
“呵呵，这世间当然是有鬼的！人初生时，最初变化为形体，依附形体而存在的精神叫做魄！魄属阴，而依附阳气而存的叫做魂，一人若居高官，享用物类众多，魂魄强健。就算是匹夫匹妇奉养甚少，但横死依旧魂魄未散，尚且还能凭依于人身，而为淫厉以害于人。伯有他三世相继为卿，享用物类的奉养非常弘大，其无病被杀，成为厉鬼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
“呵呵，想我侨这一生，所受奉养，所得的禄位也是颇高！故而，待我自去之后，想来也应该能化为鬼魂去庇佑我郑国吧。”
子产的这些话，其反击敲打之意也是十分的明显。
其实，子产他自己又如何会信得这些个怪力乱神之说呢？他当年，那可是力排众议，死活都不肯取玉器去“贿赂”那提前发出了“四国大火”预警的“预言家”裨灶。
而在郑邑大火之后，又有传言说“龙”现身于洧渊，郑人于是又想祭“龙”，也都被子产给断严辞拒绝。
也正因为他的这份“不信邪”，日后却是被丰段等人所利用，成为了后来他们攻击子产失政的一把利刃！
所以，要说子产信这世间鬼神之说，那是绝不可能的！
但是，如今他却依旧如此“违心”的跟一外人说着鬼神之玄学，这又是为何呢？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
子产的这一番言论，潜台词无非是：
既然伯有能化为厉鬼杀死仇敌，那么以后晋国若是对郑国不利，那他子产难道就不能化为厉鬼，让敌人也身首异处！
范鞅当然也听得出，子产这一番话的恫吓之意。
“呵呵，恐怕子产大夫跟伯有不一样吧？伯有那属于横死，精气尚充沛，但子产大夫如今……”
范鞅并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其意也很明显，那便是子产乃是属于寿终正寝，应不在此列，也就是说，你子产就算是死了，那也就是死了，不存在还能化为厉鬼之说。
再说直白一点，子产大夫再厉害，死了之后就再影响不了天下之事了。
子产却不由的笑了起来，并是岔了气，又不禁猛咳了几声：
“呵呵，侨虽身羸，而侨一心为国，其中的怨气也自不小啊。”
“另外我郑国的后继之人，想来也会待侨一如既往。只要侨的供养不断，那郑国日后若有难，呵呵，侨自当显迹啊！”
子产的这一席话，倒也是清楚明白，其实说白了，他就是认为在游吉、印段、李然等人的扶持下，郑国自可重振雄风。
所以，他们郑国也绝不是好惹的。
范鞅见子产如此回答，思维敏捷，头脑清晰且滴水不漏，也知郑国气数未尽。
于是，也是不由笑了起来，并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大夫所言极是，看来郑国后继有人，鞅也不必担忧了。”
“呵呵，范中军日后若能和我郑国保持和善，此于两国之民，那自然是皆得裨益啊！”
“大夫放心，鞅受教了！”
范鞅也算是得到了一个答复，对于子产的告诫，他自然是清楚明白。
随后，范鞅便是若有所思的告辞离去，而子产则又交代了游吉和李然几句，便让他们也都各自回去了。
游吉和李然步出子产的府邸，对视一眼，游吉感喟道：
“子明，大夫恐是真的时日无多了，吉有些话也不便跟他执拗，但这以苛待民之论，吉实在是不敢苟同啊！子产他……难道真是糊涂了？”
李然闻言，便是恭敬作揖一礼后回答道：
“子产大夫他以水火为喻，其实是极有道理的。方才大夫也见到了，郑国眼下正处内忧外患之，今天范鞅托以吊丧之名前来，名为探望，实则试探，由此便可见一斑！”
“子产大夫若在，对内对外尚且能稳定住局势，但他一旦去世，若大夫不采用雷霆之手段，只怕会让郑国就此陷入崩乱！届时铸成大错，可就不由得大夫后悔了！”
游吉皱起眉头，思量甚久。
“嗯，这范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这时候。他这次来我郑国，肯定是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简单，确是居心叵测啊！”
“是啊，大夫之前对内安民抚宗，对外不卑不亢，让郑国在各国外交之中皆能做到游刃有余，也实属不易。他现在既以良言相劝，此皆为郑国尔，望大夫日后务必要重视此言，万不可视之等闲！”
游吉又行走几步，陡然停下：
“哎……但愿上苍能护佑子产大夫平安。且不说这些了，待到日后，吉自有决断！”
随后，李然便恭着身子，目送游吉远去。
……
李然回到祭府，到了后院，看到祭乐正抱着女儿，她看着女儿的眼神，依旧是那么的柔和，如果说昨天她记起那场惨案之时，心中那股戾气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有夫君，有女儿，她渐渐的也是缓和了不少。
李然来到祭乐身边，祭乐看到李然，往昔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又看了看怀中的女儿，也是嫣然含笑。
“李然，你回来了！”
李然从祭乐怀中接过女儿。
“明日我们搬到郊外的那处庄园吧，那边安静，正好也能远离纷扰，对孩子也好！”
祭乐顺从的点了点头。
“一切都听夫君的安排。”
次日清晨，李然和祭乐抱着女儿，在孙武范蠡的护送下，前往郊外庄园，途径乡校，乃是李然和祭乐相认相识的地方。
马车上的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祭乐心中是甜蜜的。
映入眼帘的先是那个高尔夫球场，他们也是同时想起往昔的一点一滴，心情均是大畅，血亏的祭乐脸上，也是有了一些红晕之色来。

第四百三十七章 子产辞世
祭氏此番大难，可谓仇深似海。
其实，即便祭乐不说，李然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季孙意如等人。
但李然也不绝想祭乐往后只被仇恨所吞噬，他依旧还是想让祭乐能够回到过去那般的快乐。
所以李然所希望的，是想要祭乐早些放下对于这段仇恨的执念。
这完全是出于一种保护。
好在祭乐在短暂的提及仇恨之后，也深知李然替她所忧虑的，加上又看到了孩子的那一股子烂漫劲，也就让她渐渐的不去思索复仇之事，情绪也自然是缓和不少。
起码，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而这些时日，李然在祭乐身边几乎也是形影不离的。待到孩子熟睡之时，两人又都会在原先的高尔夫球场那，在沿边的廊道下，遥望着星空，享受那份只属于他们二人所独有宁静。
李然虽然一直如是陪伴着祭乐，但是并没有把祭氏的大仇给忘了半分。
他暗中命鸮翼是派人去到郓邑周边调查鲁侯稠的去向，并是希望能暗中与叔孙氏取得联系。
不管怎么说，鲁侯稠被季孙意如逼得流亡在外，无论他是否能东山再起，只要鲁侯稠还活着，那便是季孙意如的心腹大患。
所以，李然想要找到鲁侯稠，然后再做计较。
毕竟，如今的鲁国既然是由季孙意如摄行君事，那么显然，他要贸然寻仇也自然是没那么容易的。
这天，李然和祭乐在高尔夫球场玩耍。而祭乐因为身体抱恙，李然也仅是让她动手用短杆试着玩一下。而那种大力的挥杆，却是万万不敢让她尝试的。
此刻，二人正在果岭之上，祭乐正执着球杆，却是瞄了许久，迟迟不肯下杆。
李然见状，只当祭乐是又有何不适，便从身后是抱着祭乐，双手握着她的小手，摆出推杆的样子。
“乐儿怎么了？是又有何不适吗？”
“倒也不是，只是乐儿忽然又想起了家仇。此事……恐怕除了季孙意如外，孟兄应该也是牵扯其中，并是从中替那些个乱臣贼子们是操持了不少吧？”
李然微微一怔，祭乐对于竖牛这个兄长的歹意，其实也是早有察觉的。
只不过，当初竖牛虽是为祸郑国，子产却是看在祭先的面上，只要求是将其逐出了祭氏。
而祭乐彼时，因看在其为孟兄的份上，也还曾是对其有过些许的同情。
然而谁知这竖牛竟这般不思悔改，又在鲁国兴风作浪。
归郑之时，又临近郑邑的大火，再加上他在郑邑大火之后，更是助纣为虐，为祸祭氏。很多族中长辈也大都因其迫害而致死。
而他自己一时也顺理成章的在丰段的默许之下，成为了祭氏的主事之人，所以若要说此事与他没有关系，这谁又能信？
竖牛的所作所为实属过分，这让祭乐如何还能饶他？
“这件事为夫会调查清楚的，乐儿，你也不要太过忧虑，小心又伤了神。至于竖牛之事，为夫定会搞个清楚明白的！”
祭乐微微叹息：
“哎……乐儿又如何能够不思？这几日，乐儿在睡梦中总会梦见大火而乍醒，但醒来之后，只因发现身边有你，这才没有太过于惊恐。父兄三人之仇，乐儿实不敢忘啊！”
“乐儿受罪了……此亦为夫之责，到时候，我李然定然会给乐儿一个交代！”
祭乐听罢，则是轻轻靠在李然的怀中，螓首秀发轻轻蹭着李然的下巴。
两人正在温存着这一丝和煦，却见范蠡似有犹豫，在高尔夫球场稍有徘徊，但是还是走了过来。
毕竟高尔夫的果岭是修得较为平整的，所以李然也一眼便看到了范蠡是神色颇为凝重的走来。
他知道定然是出了大事，便要暂时和祭乐分开，而祭乐此时则稳住心神，一杆轻轻推出，那球便是直接入洞。
祭乐欢呼雀跃之余，却又是突然猛地一阵咳嗽。
李然见状，正欲上前替其抚背。
此时范蠡走近，并是拱手道：
“先生！子产大夫他……他于今晨与世长辞了！……”
李然一边替祭乐抚着背，一边听此惊语，也是不由为之一怔。
此事，他虽然心中多少亦是有准备的。但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之际，他的心中也是万分的沉重，悲恸之感也是油然而生。
祭乐回过头来，看到李然如此模样，便伸手握住他的大手。
“然，你去吧，子产大夫待我祭家恩重如山，但乐儿眼下却无法去送他，夫君务必将乐儿的心意一并带到！”
李然点了点头，让范蠡陪着祭乐回去，他则是直接走出，并且叫上了孙武，孙武也早知道这个消息，此时正在那潸然泪下。
李然上前拍了拍孙武的肩膀：
“走吧，咱们一起去送子产大夫最后一程吧！”
孙武擦拭眼泪，立刻是安排了马车，和李然一起入城。
就在此刻，突然下起大雪，如同鹅毛，微微发黄的天空中平添几分哀痛，李然看到如此情形，也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入郑邑，便看到很多家门口都纷纷是挂上了黑布，以示悼念。
而沿街更是有许多人在那是痛哭不止，并是嚎啕大颂道：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整个郑邑都沉浸在丧祭的气氛之中，凄凉而悲壮。
到了子产府上，眼看里里外外，一众人等皆是披麻戴孝，里面也早已是哭成了一片。
李然和孙武步入，来至灵堂，子产之子国参此刻正跪在地上，满脸的哀容的迎接着四方的宾客。
李然和孙武朝子产的遗体行礼，随后国参还礼，随后二人各自取出一块绢布，进行焚烧。
此时吊唁故人，多是摆放食物，还有送衣或一块布进行焚烧，以表示接济悼念，李然随后来到子产的遗体旁，便是痛哭起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李然不由得喊出诗经中的这句诗，其意便是满心伤感满腔悲，我的哀痛谁体会！
直到子产的外戚来劝，李然这才止住哭声，但泪水还是不断的往下流。
李然哀痛片刻，心情稍稍平复，这才注意到，此刻灵堂之上，竟是无有棺木！
于是，李然便又来到国参面前，而国参此时正自暗中抹泪。
“子思，为何灵堂之上，不见令尊的棺木？”（国参，字子思）
国参闻言，便是哽咽道：
“家父生前曾再三叮嘱，关照不得铺张浪费，其离世之后也只一切从简。而那副棺木，只因实在简陋不堪，不能见人。此毕竟是与礼数不符，故而唯有入殓之时再用……”
子产一贯廉洁奉公，家中本也没有那个财力能按照如今的丧礼入葬，国参如此也可谓是无奈之举。
而郑伯宁也是一时疏忽，他估计也想不到子产秉政十余年，竟会连一副像样的棺木都买不上！
李然正感到唏嘘不已，想以祭氏的身份出资襄助，总不能让子产走的如此寒酸。
而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吵杂声传来，国参急忙出去查看，李然和孙武也紧随其后，只见不少民众涌入。原来，他们也都得知子产丧礼实在过于简陋，于是便纷纷拿着钱财珠宝过来，想要前来接济国府。
国参见到如此情形，也是朝着众人深鞠一躬，并朗声道：
“诸位的心意，参心领了，但是家父临终前特意交代，不得收取民众一分一毫！参不敢违背家父遗愿，还请诸位不要如此！”
百姓们听到国参的这句话，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面面相觑。
李然听到这里，也知道眼下想要当个慈善之举周济他们，只怕是没那么简单，他又回想起子产的这一生，心中也不免是更加的凄凉。

第四百三十八章 十里长街送子产
在国参的坚持下，百姓的一分一厘也不曾收下，而那些百姓也是无可奈何。
随后，李然和孙武便在这三天里一直守着灵堂，不曾离开半步。
子产清廉，又坚决薄葬，李然对此其实也是深以为然，也自然就打消了再去劝说国参的念头，也不再想着要如何将子产风光大葬。
如是停尸三日，第四日，子产便被放入了那具简易的棺木中。然后为府中下人抬出，他要被葬于陉山之上。
子产停尸的这三天，大雪也是下了三天，天地间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让人感到仿佛苍天也在为子产的离去而悲痛。
当出了郑邑，道路两旁，竟然各自站了一队人，而这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风雪中没有任何人退缩半步。
人群中有老者，也有病残者，还有妇孺和孩子，他们很多人都是冻得瑟瑟发抖，其中痛哭、流泪的人甚多。
而且不仅仅是百姓们，还有商户们，尽皆来送。
送葬的队伍中，游吉、段印、驷颛、公孙泄和良止也在其中，子产的葬礼本想着一切从简，却不曾想，竟又是如此的“奢华”。
其实郑伯宁后来也知道了子产家中竟无余资让其操办葬礼，便想要以国家的名义援助，但是国参却始终坚持要遵从父亲的遗愿。
郑伯宁虽然对于子产的死虽表面显得哀悼，但是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这其中的严重性，甚至可能还偷偷有一丝窃喜。
在他的眼中，不过是死了一个执掌大权的执政卿而已。
只要他这个国君位置还在，换一个执政卿，说不定他反倒是可以有更多的话语权。而这对他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然和孙武在送葬的队伍，已经行走了好几里，然而两边跪着的人不见减少，反而是愈来愈多。
李然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是讶然，子产贤名，世人皆知，在百姓和穆族宗室中，都是颇受尊敬。
而且，由于此前丰段亦是执掌过一段时间的大权，故而民众对于此二者自是会拿来比较的。也由此，子产的善政就更加的凸显了出来。
虽说子产的新政难免也有些瑕疵，但与丰段相比，百姓和商户们就更是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子产与民为善的仁义。
所以，子产的离去对他们而言，当真是不亚于天塌下来了。一时间，郑邑的男女老少尽皆出城相送，当棺木到了他们面前，都纷纷是跪地痛哭着。
等到棺木往前走一段距离，后面的人又赶到前头等待，他们实在是舍不得子产就此离去。
“子产大人就这么离我们而去了啊！我们将来又能依靠谁！”
“子产大夫一路慢行……我等在护送子产大夫……”
“子产大夫……呜呜呜……”
已然有人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大雪纷飞，气候严寒，路途并不好走，人们却毫不在意，一直是相送了十里，十里长街，却依旧阻拦不了百姓们的送别。
当行至陉山附近的那条河流之时候，男子纷纷解下身上的玉佩，扔入河中，女子则是取掉珠玉，也是扔在这条河中的，一些人还扔入随身的钱财。
这些人一面扔，一面口中振振有词。
“子产大夫，你生前不受钱财，在那边便不要过得太困苦了，这些心意还望接纳！”
一时间，在珠宝的辉印之下，碧绿的河水中，时不时竟能透出绚丽的色彩来，可谓金色波澜。
自此，这条河便被称之为金水河，而这便是如今郑州金水河的由来。
当棺木到达陉山，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后来国参和李然等人一起扶棺，这才勉强稳住到了山顶。
因是冻土的原因，本来早已经挖好了坑墓，旁边的松土此时也已经被冻住。
国参无法，只能是自己用背筐在半山腰运土上来，送到此处的百姓们见状，又纷纷上前帮忙，没有器具，便用手抓，李然和孙武自然也在其中。
正是“侨茔大尽地，特泄井千尺。万古一寸心，犹共残阳赤。”
李然也是由衷敬佩国参，国参严于律己，不靠父亲的声望牟私，这种品行放在如今的卿家大族，真可谓是难能可贵。
连孙武也是忍不住说道：
“先生，子产大夫高风亮节，家风竟也是如此清正！其子也是如大夫一般，诸事皆反求诸己，这实在难得啊！”
李然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
“是啊！能做到如此，实属不易！子产为后世树立标杆，为臣为父，皆为表率！吾等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孙武沉默片刻，却又补充道：
“只是……子产大夫如此，实在是太苦了自己了！”
“子产大夫一生秉持‘克己’之道，这确属不易！”
一旁的游吉叹息道：
“子产大夫必将为后世所敬仰，吾等皆自愧不如啊！”
故后世亦有诗云：
公孙遗爱圣门推，论学原须并论才。
国小邻强交有道，此人端为救时来！
等到子产入葬，已经是下午，而这时天又放晴，夕阳西下，正照着陉山山头。雪后初阳乍现，子产的墓地之上，竟是一时煞为好看！
而“陉山晚照”既是新郑八景之一，又是长葛八景之一。
民间流传，子产活着肝胆照日月，死后日月照肝胆。是以每当夜幕来临，陉山顶上仍有一轮红日照亮着这位爱民如子的郑相墓冢。
又有人说有时雨后初晴，夕阳西下，远望子产墓上方，仍会出现一轮碾盘大的玫瑰色的红日，转眼又不见了。
这些虽然离奇，却都无一不是表达了百姓们对子产的敬仰之情。也印证了“爱民者，民恒爱之”的道理。
后世又有诗为证：
蕞尔孤城摄大强，公侨八面一身当。
千秋事业垂青史，犹带余晖映夕阳。
子产下葬之后，李然等人下山之时，回头望去，凄凉之情再度涌上心头，鼻子一酸，险些又要落泪。
自此之后，再也见不到子产，子产也将进入历史尘埃之中。
在历史的长河中，子产就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千年之后，依旧是那么的光彩夺目，受尽世人的尊重爱戴。
李然在归途中，一言不发，思量甚久，子产的去世，可以说郑国进入一个新时期，而面临的挑战无疑也是巨大的。
游吉其实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他是子产的坚定支持者，然而由于他的前任也实在太过于优秀，这对他而言，不由是平添了几分压力。
李然和孙武回到郑邑郊外的庄园，祭乐看到李然低沉的神色，也知道他的不易，一只手牵着他，将头轻轻靠在李然的肩头。
李然轻抚她的青丝，强笑道：
“乐儿……”
李然在回来之后，见到祭乐，这几日的沮丧之情才算是稍稍减缓，柔情顿生。只听祭乐上前，并是浅笑着摇了摇头：
“夫君替子产大夫守了三天的灵，委实受累了吧？”

第四百三十九章 宋国华向之乱
经历过了子产的辞世，让李然也更加的开始珍惜眼前人。
他不由自主的将祭乐给一把挽入怀中，他甚至都希望能够就这样，一直挽着她，直至天荒地老……
所幸，郑国此后在游吉的操持下，一时倒也是风平浪静。而李然也得以能够继续安静的陪伴在祭乐身边。
虽然是有了片刻的宁静，但祭氏的仇，李然却还是始终放在心中的。
除了鸮翼探寻鲁侯稠的下落之外，眼下郑邑其实也有两件事是一直困扰着李然——四国大火，以及伯有鬼魂的真相！
按照李然的推测，所谓的“四国大火”十有八九就是暗行众在其背后操纵的，其目的就是为了营造恐怖气氛，打击异己，就如同当时丰段打击子产那样。
而他们既然已经动了手，那么就断然没有再停下来的道理。
至于“伯有鬼魂”，李然倒觉得又或许是“道纪”的手笔。不过说白了，李然现在对此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些，一切都只能是继续于暗中观察。
其实李然也知道，无论是“暗行众”还是“道纪”，其背后的势力都是极其庞大的，而他目前对于这两股势力，可以说都只是一知半解。
李然虽是从庆封口中知道了“暗行众”的一些信息，但毕竟那时候庆封已经不是七君之一，有些事他也已然被排除在外，很多内情也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对于“暗行众”其背后所蕴含着的能量，李然也是十分清楚的。
他们行事缜密，又最善于暗处使诈，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其他几个成员究竟是何身份，所以李然对其也是完全没有头绪。
相比较而言，“道纪”固然也是势力遍布天下，但是相对也更为低调了一些。
而这种“低调”，或许是因为他老子所信奉的“无为而治”，又或许，这些个“知识分子”本就显得是更为佛系。
横向比较起来，“暗行众”乃是各国公卿组成的一个联盟，其参与者几乎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几乎各个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角色。
而“道纪”的成员构成，则多为各国的巫、医、卜、乐、史等职位，堪称是最古老的情报机构。往往是只能从另一种渠道，去努力维系关乎“道义”的话语权，并借由天命，来左右各国决策者的意志。
而李然有时候也是不由庆幸，亏得他们两者之间所秉持的理念是完全不同的。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经形成了互相角力之势。
要不然，他们若是强强联手，这天下究竟会变成个什么模样？
这是李然所不敢想象的。
李然当然知道，“四国大火”也只是一个开始，后续一定还会发生更大的事。
这天晚上，李然正陪着祭乐行走在庄园内赏月，她现在固然还无法忘怀灭门之仇，但是起码表面上，她已没了之前那么深的执念和戾气了。
或许因为她相信，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一定会替她报仇的。
李然看着她，微微一笑：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这是出自《诗经》的句子，意思是“多么皎洁的月光，照见你娇美的脸庞，你娴雅苗条的倩影，牵动我深情的愁肠！”
祭乐闻言，朱唇皓齿：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祭乐所回应的，也是《诗经》中的诗词，其意为：
“看那淇水弯弯岸，碧绿竹林片片连。有一高雅君子，学问精湛，品德良善。神态庄重胸怀宽广，地位显赫。”
李然正要开口说话，却又听到不远处有一人上前说道：
“先生，蠡有要事禀告。”
李然随即招了招手。
“好，请近上前来！”
范蠡走了过来，躬身便是一礼：
“见过先生和夫人！”
“少伯，在自己家中便不必如此拘礼，就如同家人一般即可。”
范蠡对此不以为然，他坚持认为尊卑有序，既然他自愿跟随李然，那自然该尊其为主。
“先生，宋国前段时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李然心中一沉，他有让范蠡关注其他各国的动向，君卿之间的争斗日趋白热，他需要时刻掌握各国的情况。
李然乍一听到宋国出事，本能的认为“暗行众”恐怕又有所动作。
难不成宋国的国君又如同鲁侯稠一般出了事？
“先生也知道，宋国的国君和华向二族互换人质，君臣互换人质，也算是天下奇闻了！宋公将太子栾与他的同母兄弟辰和地作为人质送到华家，华亥也将儿子无惑、向宁的儿子罗、华定的儿子启作为人质送入宫中。”
“宋公爱子心切，和夫人一起每天送饭给太子，来回奔波，以至于后来宋公佐实在忍耐不住，便不管不顾的发兵攻打华向两家！因为宋公佐一直表现的是对儿子的疼爱，这一下出乎华向两家的意料之外，故而脆败，宋公不仅是救了儿子，华亥和向宁等人也皆逃去了吴国。”
李然听完之后，反倒是舒了口气。
“如此说来，宋公在此君卿之乱中是取得了胜利？”
范蠡却摇了摇头。
“本来事已至此，那确实是宋公佐胜了，但是事情还没有完，征讨华向二家的华费遂这边出了乱子，华费遂有三子，分别是貙、多僚和登，华登受牵连和华亥一起逃到了吴国，华貙、华多僚分别担任少司马和卿士的职务。但作为卿士的老二华多僚与自家的老大有些矛盾，在宋公佐面前说老大的坏话，甚至是牵连到华费遂。”
“宋公佐对华费遂还是非常倚重和信任的，便交由华费遂来处理，华费遂为了避免生乱，最终决定让华貙出国，避避风头，以保全华家，岂料华貙准备向父亲告别，正好遇到华多僚，其手下突然动手杀了华多僚。”
“华貙眼看如此情形，于是只得顺势劫持父亲发动叛变，而且还召集外逃之人共同作乱，不几日华、向两家的人便回到宋国，占据卢门！局势可谓是乱成了一团。”
“宋公后又派丰愆、华牼等人抵御叛乱，而身在吴国的华登则率领一支吴军前去声援兄长的叛乱，最终突袭宋军得手，致使宋军挫败。宋公现如今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后续会如何发展，也未可知！”
李然听完范蠡的话，在心中盘算一阵，这件事确实足够荒唐、混乱而诡异，各种事态的发展，总是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华貙是否当真有谋反之心，人心难测，尚不好说，但是华、向两家的及时赶回，而且华登还能够带领吴军入宋作战，如果说这背后没有“暗行众”的身影，李然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暗行众”在吴国的势力庞大，显然他们也一直有意扶持吴国成为他们的刀刃。所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以说一目了然。
既然如今楚国已被吴国拖垮了，那暗行众再利用吴国来制衡宋国的国君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而宋公佐如今究竟能不能安然度过此劫，也就属实难说了。
且无论最终宋国的走向如何，只怕接下来还会有大事发生。
对此，李然一时也是倍感无力。
……

第四百四十章 观从来投
祭乐虽是不甚明了，但看得李然面带忧色，便是插嘴道：
“此事说到底，终究是别国的事。远水如何救得了近火？所以夫君即便有心也是无力，乐儿看夫君还是不必太过伤神为好。”
李然听罢，不由作得苦笑一声：
“呵呵，夫人说的是，如今也唯有是静观其变，只是……希望不要波及到我们这边才好……其实我现在所担心的，倒反而是距我们只近在咫尺的周王室那边。”
范蠡闻言，对此却是颇为不解：
“哦？先生是说……此事难道还会波及到周王室吗？”
“嗯，也委实难说啊。如今中原大乱，表面上看，各国之间似并没有什么关联，但是实则是环环相扣啊！”
说白了，此间种种，既然无一不是“暗行众”暗中搞的鬼。那这些事情的背后又怎可能没有关联呢？
而范蠡毕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所以对于李然说的这些却还不能得其要领。
此言说罢，他自然也不敢再多叨扰，便是极为识趣的退了下去。
李然和祭乐眼看时候也确是不早了，也就起身回房休息去了。
是夜晚，祭乐睡得倒也香甜，而李然侧身看着面前的佳人，心中也是思绪万千，并在心中是下定了决心。
“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我李然定会护你周全！让你能够就像如今这般的安枕无忧……”
宋国之乱，局势的发展也总是出人意料。
暗行众此番的作为，仿佛也并不顺利，或许正是这其中还有“道纪”在从中运作，两方势力可谓势均力敌，这才会出现如今僵持的这种局面。
既然天下大势已经悄然在发生着变化，那他李然呢？还能置身事外，守住这一份宁静祥和吗？
不知不觉间，李然也进入梦乡。
……
次日清晨，李然刚刚起床，却得到范蠡的通报，说是府外又有人来求见，问其姓名却是不说，只说和李然乃是旧识。
李然有些奇怪，便当即召见，等到那人前来，李然心中不由得一沉，来者不是别人，竟是观从！
观从笑脸相迎，并甚是恭恭敬敬的朝李然行了一个大礼：
“少主别来无恙！”
李然对观从心中是有气的，姑且撇开他与楚灵王之间的情谊不说。就说这天下大势，若不是此人从中作梗，致使楚灵王一败涂地，如今这天下的局势又如何会变得这般混乱？
借用往昔楚灵王所说过一句极对的话——这个天下，不会因为楚国的沉沦而变得更好！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楚国的羸弱，以至于各国的权卿都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最终导致中原大乱。而如今的楚国，在楚王弃疾的带领下也是愈发的衰退下去。
也正因此，似丰段、竖牛等人，才有了为祸郑国的时机！
而如今出现在眼前的这个观从，若要说起来，说他就是间接害死了祭氏一族的元凶，也毫不为过。
所以，对于“道纪”，李然其实也并没有太好的印象。哪怕这个“道纪”的阁主就是他的父亲！
其实，对于他这一世的父亲，李然也确实是没什么印象，更谈不上什么父子之情。
李然也无法想象，当自己见到他的那一刻，又会是如何的反应。
观从见李然寒着个脸不言不语，也知道他心中所想，便是迎着笑道：
“少主，眼下局势虽是纷乱，但总也不能都怪在观从的身上吧？再说，楚灵王之败，本就是咎由自取，又岂是观从一人能为？更何况，在下也不过是按照老阁主的意思去办而已。纵是观从在此是挟私报复，可这天下之事，又岂能是我一人所为的呢？”
“家父虽不曾谋面，但我李然亦素知其‘无为’，你这为祸楚国之举，当真是老阁主的意思？”
“少主明鉴，老阁主他虽未明言，但其意也十分明显。况且是那熊围自己倒行逆施，穷兵黩武，纵是观从不出手，他也是迟早会自取其败的。少主当初之所以选择不告而别，又何尝不是作得如此之想？观从也仅仅是顺势而为，若当真无势可造，观从也断然成不了事啊！”
李然也知道观从的一些话还是有些道理的，而且事已至此，若还执念不放，也完全没有必要。
楚灵王已死，而王子弃疾也是按部就班的登上了王位，楚国的消沉已成定局，而中原的乱象也已经显现出来。
李然沉默不语，有点不想再搭理他。毕竟，这个观从从始至终，都给他的感觉不是很好，哪怕这个观从曾经主动向李然示好，并且也有意投靠。而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因为他李然有少主这一身份的缘故？
两人无论是性格上，还是行事风格上都可谓是差异巨大。观从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是李然是他如今所认定的主公，这一点他想的也还是非常清楚的。
而且，他的所作所为，都可假借老阁主之口，李然就算是再不满，总不至于和自己的父亲为敌吧？
“四国大火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关于四国同时起火，而且事先有“预言”，这件事绝不简单，李然虽猜测是暗行众所为，但是终究也仅仅是猜测而已，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
所以，李然还是向观从发问，想来他身为“道纪”的人，能知晓一些内幕，也不足为奇。
“关于四国大火，其实观从不仅是知道一些内情。而且，道纪上下其实也都早已知晓了的！”
“既是早已知晓，为何不加以阻止，反而坐等悲剧在四国同时发生？如此大的灾难，我想你就算是没有手段阻止，也能够及时示警，减少些无辜的伤亡吧？”
观从却不由得笑了起来。
“少主有所不知，其实诸如鲁国的梓慎，郑国的焷灶，此前都已发出了警告。只不过，这种事情又岂能是放到台面上明说？”
“更何况，天下之势，一切皆有其定数。从也以为，一切还是顺势而为比较好！就如同一个人的身体，若得了病，病势能发迹出来，有时候也并非什么坏事。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好好的，反倒是不知道病了，待到再发现之时便已病入膏肓，岂不糟糕？”
“人尚且如此，少主请恕从冒昧直言，治世就如治人，只一味治标，却不想着如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恐怕并非明智之举啊！”
观从这些话从字面上来看，没有任何毛病，但是矛头却是直指李然，更有意指责李然只知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这，难道不是李然最大的问题所在？
再说直白一点，那就是李然不懂得顺势而为，才会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辛！
李然本就心中窝火，此刻更是勃然大怒：
“四国大火，多少黎民百姓无辜受难？多少人直接葬身火海？又有多少奸恶之人借此耀武扬威？李某纵然不肖，又岂能容得如此大恶？你们既事先得知，却不想方设法消弭此祸，反而说得是如此轻巧！观从！李某今日若不处置你，天理难容！”
观从闻言，却依旧是毫无惧色，只顾是呵呵笑道：
“呵呵，少主许不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以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观从的这句话，让李然不由为之一怔。
这句话显然就是出自其父李耳之口，观从也无非是转述而已。
对于他的这个父亲，李然此刻只感觉到心寒。为了顺应天下的大势，任何人都是可以被牺牲掉的，哪怕是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
然而，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又无一不是如此。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而这样理念，很显然并不为现在的李然所接受。
李然在心中暗叹一声，也不愿再在此事上与他纠缠下去。
“观从，你此前不是在楚国辅助楚国新君么？为何到此？难不成，是被楚王给赶出来的？”
李然这句话也是有揶揄之意，观从却坦然道：
“呵呵，并非是被赶出来的。而是从自行离开的，若不早日离开，恐已有性命之忧啊！”

第四百四十一章 以乱治乱
李然鄙夷一笑：
“呵呵，想那王子弃疾是何等狠辣之人，你又如何不知？你这一番为虎傅翼，又何尝不是自讨苦吃？”
观从倒也坦然，也是笑了笑：
“少主说的极是。然而，观从既已经大仇得报，那如今这般的结局也不算得太糟！”
观从此言说罢，随后又上前一步，并又是一个躬身向前，并甚是恭敬的禀道：
“少主，从之所以今日来见少主，实则是有事相求！”
李然的食指捻搓着大拇指，对于观从此次来访的目的，其实他已是心中了然。
“上次从和少主秉烛夜谈，便曾提及，想那弃疾绝非容人之君，少主这才是真正的良栖之所！故而，若少主不弃，从今往后，观从愿效犬马之劳！”
观从态度显得极为诚恳，但是李然却依旧是有些纠结。
毕竟，他二人可谓志不同，道不合的，各自所执的观念也是大相径庭。
更何况观从此人也极难驾驭，只怕日后会徒留隐患。
但是反过来再说，此人又聪明绝顶，若是让他到了别处，反倒让人更加忧心。
“当然，观从此次来奔，自也是有备而来的。少主可还记得伯有鬼魂之事？”
李然闻言，突然极为讶然的看着观从道：
“什么？莫非此事便是你所为？”
只见观从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是继续言道：
“此事确实是观从所为，这鬼魂之说，便是从故意散出去的流言。而那个装神弄鬼的把戏，也是从派人所伪装的。并故意引出驷带和丰段之横死！如此，可算得大功一件？”
观从是“道纪”的人，“道纪”人员遍布各国，郑国自然也是如此。
而观从的手法也和李然所猜测的如出一辙。找一个技艺高强的矮子，装扮成无头人的模样，并利用鱼线“飞升”的画布，在那装神弄鬼。
无头人平日里躲在菜市出现，待到晚上，视物模糊，若是有人来了，凭着那人的身手，看着鱼线飞身藏匿起来，近处将裹布落下。旁人见了，便还以为是无头人飞了十几米的高度，从而达到看似神迹效果。
当人们陷入恐惧，又是黑夜，根本就察觉不出来其中的猫腻。就算是白天来查，也只能是发现一些鱼线。
而菜市出现鱼线，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所以没有人会怀疑到此处。
再加上观从在暗中一通添油加醋，鬼魂之说也就愈传愈离谱。
而越是如此，人们也就更加坚信鬼神之说。久而久之，即便是再不信鬼神之说的人，在心里也多少会犯些嘀咕，并以此形成一个循环。
越是害怕，鬼魂越是出现，那就更加害怕。尤其是丰段等人，于是就不得不采取更为高压的手段，因此那段时间郑邑上下皆是风声鹤唳。再加上不少人都离奇遇鬼，吓得当时所有人连门都不敢出了！
至于驷印起念杀害驷带，丰府家宰暗杀丰段，毫无疑问，那必然也是观从派人暗中挑唆的。
“道纪”的情报工作本来就是做的极为细致的，所以他们想要获悉这些个隐密之事，本也是不难的。
更何况，驷印与驷带的不合，这本就是众所周知的。只不过驷印一直不曾表露出来罢了，所以观从只稍作挑拨，驷印便直接上了套。
至于丰府家宰和胡姬一事，丰段小妾众多，他其实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而观从则是故意引得丰府家宰对此事的惧怕，进而让丰府家宰逐渐心神疑惧，最终选择铤而走险。
李然听了观从的解释，不由得暗叹一声，自古以来，人心人性最是难测，观从对于人心的利用，真可谓是登峰造极。
“观从，你以此来展现自己的能力，向我示好，但是……这些终究不是正道啊！”
“少主，从此举虽说是卑鄙了些，但想那驷带和丰段也都是死有余辜之人，观从以为此举并无不妥！况且，若非如此，少主想要这么快就入得郑邑，让子产大夫重掌大权，怕也是不成的吧？”
李然闻言，不禁的是摇了摇头：
“哎，但似你这般以乱制乱之法，李某以为实不可取！”
“大丈夫行于乱世，当光明磊落！即便是身处逆境，也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啊！”
观从对于李然的这一番话，却是愣了许久：
“少主之义，实非从所能比的。从对少主也是由衷敬佩。少主走的乃是大道，而从走的却是左道！此番既前来真新投靠，还望少主日后能够多多指正！观从必当恭听尊意。”
李然闻言，不由又沉思了许久。
对于观从这个人，他多少还是有些排斥心理。但是这次好歹他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再加上其“道纪”的身份，李然也确是不好回拒。
“好吧，既如此你便暂且留下，但是从今往后，你所做的一切事，都要事先跟我说明，否则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观从既然投靠少阁主，少阁主自此以后便是观从的主公，观从行事，自当事事禀告，对于主公之言，也不敢有半分违逆！”
“既如此，便这般说吧！”
李然正要唤范蠡进来带观从离开客厅，观从却在这个时候神神秘秘的低声说道：
“少主！从其实还有一个紧要的情报要报！”
“什么情报？”
“宋国的华向之乱，已进入尾声，而此事过后，从以为周王室估计也将会有一场内乱！”
关于周王室的内乱，李然也猜测推断过，但是若是说从哪里乱起，李然可就没有任何头绪可言。
“华向之乱的走向，你心中可有数？”
观从自信的笑了起来。
“呵呵，少主明鉴，宋国的华向之乱，其发展已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但是据可靠消息，据说齐国晏仲大夫已说动齐、晋、卫、曹等国，共同出兵援助宋公，宋公大胜，指日可待！”
李然眉头一皱。
“哦？晋国也会出兵？”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十分错综复杂，晏仲大夫究竟是用了何说辞，眼下也没人能搞得清楚。不过他们将各自出兵，这是事实！”
李然闻言，不由是站了起来，将双手别在身后：
“那……你所说的周王室将会内乱，又该如何作解？”
观从甚是恭恭敬敬的回道：
“具体的尚未可知，然而近日来诸国皆是内乱丛生，周王室却一直无有声息，这其实显得极不正常。王畿之内，单氏与刘氏把持王室久矣！最近又听闻周王突然要举行围猎，此事放在如今这般的时节，恐怕是极不正常的，此或为周王室内乱之先兆也未可知啊！”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天选打工人
李然自然是不希望周王室那边再出什么乱子，毕竟周王室的洛邑距离郑国郑邑实在太近了。
一旦周王室那再出些什么岔子，郑国必然是首当其冲。
而洛邑作为李然的伤心之地，李然也不希望自己再卷入到周王室的内乱之中。
“那以你之见，可有法子令其幸免？”
观从闻言，却是作得苦笑一声：
“呵呵，少主实在是太抬举观从了，观从纵是消息灵通一些，却也不是身怀神通之人，又如何能够直接插手周王室之事？”
观从所言倒也非虚，暗行众行事向来诡异难测，况且他们多为权卿，“道纪”就算是能探得较为详尽的情报，但想要直接出面干预，却也是不行的。
“不过……周王室若起了乱，那少主或可趁此机会，名正言顺的回到周王室继承东道阁主之位也未可知啊？”
“东道……阁？”
对于这个名字，李然觉得十分陌生。他只知道“道纪”，却从还没听说过什么“东道阁”的。而且即便是关于“道纪”，他也只是从秦医医和以及观从口中所知晓。
其实，观从此前称呼李耳为老阁主，李然本人对此是有疑虑的，只是一直没有详细询问。
观从见状，知道李然并不知道“道纪”内情，便侃侃解释道：
“其实‘老阁主’准确的称呼，观从理应称其为宗主！道纪是由周公与召公共同创立的，当年厉王无道，周公与召公首创共和，其后分陕而治。周公坐镇成周，是为东道阁主，召公则坐镇在宗周，是为西道阁主。”
“也就是说，道纪之初立，便分为东西二阁，宗主之前所担任的，便是东道阁主之位，所为观从称其为老阁主，而如今宗主为西道阁主兼任宗主，而东道阁阁主自太子晋之乱后，至今一直缺位，少主即为老阁主之子，又本与周太子晋相交甚厚。所以，这东道阁主，少主本就是天选之人。而如今，周王室又将大乱，那或许少主届时就能入得成周，顺理成章即得阁主之位也未可知啊！”
“自古以来，道纪都是以西道为尊，所以宗主兼任西道阁主，实属正常。而东道阁主则往往是由西道阁主所直接任命，但时至今日，东道阁主之位一直是空缺着的，所以让少主能继承东道阁主，想必这也是老阁主的意思吧。”
时至今日，李然这才知道，原来道纪竟还分为东西二道。
“那这两个阁主之职责，又是否有所不同呢？”
“当然是有所不同，具体来说，东道阁面向的是东边各个诸侯国，他们若是出现纷争，便由东道阁假借天命来调停判决。西道阁则是协助宗周在西边抵抗西戎的重任。但自从平王东迁后，西道与宗周的领土悉数划入秦国。并且，抵御西戎的任务也自此就落在了秦人的头上，所以历任西道阁主此后也皆出自秦国。”
李然缓缓的点了点头，大致明白“道纪”的职责。
随后，李然又不无叹息道：
“哎……只是如今局势纷乱，纵是强如道纪，难道也无有力挽狂澜之力吗？”
现在李然倒是将希望都寄托在“道纪”身上。实在是“暗行众”的势力太过于庞大，他李然一个人毕竟力有不逮，又如何能够与之对抗？
观从也是在心中盘算一阵，随后禀道：
“胜败之机瞬息万变，谁人又能说得清呢？就如同这次宋国之乱，我道纪虽于暗中相助宋公，并与之成为均势。但胜负之机却是最终掌握在齐国晏仲大夫之手。”
“所以，我等虽不足以撼动其根基，但也唯有顺势一搏，尚存可为之机啊。故而，主公也不必忧虑，只求顺势而为便好。若得天命相助，自可成事！”
李然闻言，知道他如今对此也是无能为力。正如观从所说的，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有静观其变。
……
时光如梭，春暖花开，杨柳依依，庄园的春景甚美，祭乐这段时间心情大好，偶尔想起仇恨，也在李然的排解下缓和不少。
只是她如今依旧是身体羸弱，毕竟当时她怀着孩子逃亡，动了胎气，又遭遇难产，还有父兄的亡故都给她的身体是造成了实打实的损伤。
而这一天，女儿却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突然面色发青，哭不出声来，李然和祭乐见状顿时吓坏了，慌忙唤来医者。
医者给李然的女儿一番诊断之后，眉头不由的一皱。
祭乐见此，有些慌神。
“光儿情况如何？”
女儿的名字叫丽光，是李然取的，取自“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和“则笃其庆，载锡之光。”
“孩子的病……实乃先天之疾，小小年纪竟是结代之脉。此脉往往是气血不充者得之。只宜静养，姑且可将甘草炙烤，再辅以桂枝熬汤调和服下，或可有所改善。但此病还需另请良医诊治。时间久了，恐是难以治愈……”
祭乐闻言，顿时流下眼泪。
“苦命的光儿……”
李然闻言也是心中一跳，李然知道，所谓的“结代脉”其实便是心律失常，常见于老年人。年轻人得此脉，实属罕见，用后世的病理来说，就是“先天性心律失常”，可谓难治。
祭乐轻抚光儿小小的脸颊，一时心情激动，咳嗽不已，李然慌忙上前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
“然……”
祭乐多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落下如此病症，以后恐怕心病伴其一生。
“为夫即便是寻遍天下名医，也会想方设法为光儿根治此病！乐儿不必如此悲伤，至少她现在病情也算得稳定，至少是暂无大碍！”
医者替光儿进行了推拿，她现在已经逐渐安静了下来，甚至还在那咯咯直笑，看到她这副天真烂漫的可爱模样，李然和祭乐都是心疼坏了。
李然唤观从来见，询问他是否认识什么神医，可以医治女儿的心疾。
观从略微一个思量：
“回主公，此事当可询问医和，他或有回天之力！”
“医和……”
医和此人，李然也算是和他有过交集，但此人给李然的印象并非医术了得，而是此人对局势的见解，还有对情报的搜集能力。
不过他既然是秦医，应该也有自己的圈子，毕竟道纪乃是各国的巫、医、卜、乐、史等职位的成员为主，询问只会占卜看天的观从，自然不如去询问医和来的更为直接。
“那现在医和身在何处？”
观从听问，又跟进回道：
“眼下正在周王室，或许不日主公便可一见！”
上次观从提起让李然找机会回周王室，李然不置可否，观从如今又旧事重提，而且还加上一个令他难以拒绝的理由。
李然陷入沉思，对于是否该回周王室，李然其实还有自己的考量，最为主要的有点便是时机是否恰当。
第七卷 周志——王子朝之乱

第四百四十三章 王子朝之乱
正如医者所说的，李然女儿丽光的这个病，若调养得好，暂时倒也并没有性命之危。
而李然和祭乐固然心疼，但也暂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至于观从想要让李然回周王室继任阁主一事，李然也并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的回复。
如此这般，又过得几月。鲁侯稠一直是下落不明，而宋国方面，华向之乱则果真如观从所说的那样，最终是以宋公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不过严格来说，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在晋、齐、卫这些中原大国的出兵干预之下，华向叛党可谓是损失惨重。
乱首华登，最终是去找了楚王弃疾求助，希望他们楚国能出面，从中调停各方。而楚王弃疾自登基以来，又素来是以老好人的姿态示人，这时自也不例外，于是，便派了薳越到宋国调停。
这场大乱，直搅得宋国上下是一片乌烟瘴气。宋公自是不愿意调停，当即是予以拒绝，而晋、齐、卫等国在得知其拒绝后，亦不甚满意。
毕竟，他们出手本就是各方所制衡的结果，现如今各国内部自己都是矛盾重重的，能做到这一地步也算是仁至义尽的了。
而宋公佐却还一味想要彻底剿灭华、向二族，这又如何不让晋国的这些个领兵前来的公卿产生了些许兔死狐悲之心？
于是，以晋为首的联军一时也都只出工不出力，只看得宋公佐在那是牙痒痒。
当他看到各方皆是“乞和”的意思，也只得是放弃己见，再度放任华向二族的残余势力逃去了楚国。
不过，宋国也总算是就此恢复了平静，而这一场闹剧也就此是落下了帷幕。
李然在得知这个消息，和观从也深入的交谈过一次。他对于晋、齐、卫等国为何会出兵帮助宋公，感到十分的诧异。
尤其是晋国，按理说这些秉持朝政的卿族，有什么理由替宋国公室去出头，甚至要跟自己的“同盟”为难呢？
而观从虽然对此也不甚了解，但是粗浅想来，其实倒也并不难理解。
毕竟，如今晋国整体势衰，齐侯欲图谋霸主之位久矣。如今有了宋国内乱，齐侯自然是想从中插上一脚的。所以，晏婴要借此说服齐侯，其实也并不困难。
同样的，齐国既然准备出手了，那晋国能坐视不管吗？晋国内部再乱，但只要他们还想维护表面的霸主地位，那么他们还是会选择意思一下。
因为晋国的霸主地位，对他们这些“卿族”而言，也还是一个能够拿来敲诈别国的名头。对此，他们自然是不肯轻易放弃的。
更何况，齐国既然愿意主持道义出面力挺宋公，而“道纪”又在暗中四处鼓吹公理。那华、向叛党之败也就是十有八九的了。
既如此，那他们晋国能缺席吗？显然就不能了。
而卫国方面，又素来是唯晋国的马首是瞻，所以既然晋国选择出兵了，卫国选择出兵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对于“暗行众”，观从其实也是所知甚少。但是，很显然，在这场角力中，“道纪”是占据了道义一边的，也正因为此，各方的“道纪”成员，才能够从中有所运作，并尽可能的去说服各国卿大夫，共同来解决宋国内乱。
至少表面上看，便是如此。
而在宋国之乱后，仿佛天下又进入了一个平静期，各国都显得较为安分。然而，周王室这边却又如李然所预料的那样，逐渐的开始暗流涌动起来。
直至有一天，突然全天下都传来了讣告，说周王于围猎活动中，突发疾病而暴毙。
而坊间却有传言，此乃单氏和刘氏所为！
周王室也很快另立了新君，但周王贵的爱子王子朝，则是迅速纠集旧部杀入成周，一番拉锯之后，王子朝最终溃败，只得是选择落荒而逃，目前不知所踪。
这些李然都已然知晓，不过这些事情都离他太远，他现在也确实不想为此去做些什么。
这天孙武正在操练府兵，李然让府兵全到了这郑邑郊外的庄园，为了便是保护祭乐的安全，李然和祭乐抱着孩子驻足观望。
这些府兵人数并不多，寥寥几百人，但是在孙武的调教下，井然有序，精神抖擞，他们都在操练着孙武所教给他们的阵法。
那褚荡也在其中，然而这些阵法搞得他晕头转向，只练了一会儿，便是气鼓鼓的坐在一旁。
孙武也知道他的秉性，也不去管他。孙武知道，让他冲锋陷阵，绝对是一把好手，但让他跟着阵法随动，却实属是为难他了。
“乐儿，鸮翼来消息说，眼下还是没能找到鲁侯稠的消息！”
李然一面看着面前的府兵操练，一面说着话。
祭乐黯然：
“阿稠也不知现在如何了……他想必也一定是受了很多苦吧！”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的下落，但性命理应无忧，不然鸮翼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探不到。想必是那季孙意如逼迫的太紧，致使他不敢轻易抛头露面。”
祭乐一边听着，一边又亲吻了一口怀中的女儿。
“我现在只想孩子的病情能够痊愈，阿稠可以化险为夷，其他的，我也不愿去想了！”
李然见祭乐如此，心中也是稍有安慰，他知道祭乐那股戾气和对仇恨的执念，并没有那么强烈。
“那为夫便让鸮翼先行回来，且留人在外继续探访，总是要先找到人再说！”
这时范蠡走了过来。
“先生，府外有一人求见！”
“什么人？”
“此人相貌堂堂，虽穿粗布，却气质不凡！只是……不肯通报是何处名望。”
李然在心中盘算一阵，觉得来人也许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便道：
“你去带他进来，另外叫上孙武和观从一并到客厅议事。”
李然转头又对祭乐说道：
“乐儿，外面风大，你且带孩子先回屋歇息，为夫谈完话便来！”
祭乐举起女儿的手，朝李然挥了挥。
“跟父亲大人道别。”
李然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呵呵，光儿再会！”
李然来到客厅，不多时范蠡便带着一人进来，李然一看到此人，双目不由的圆瞪起来。
只见此人确实如范蠡所言，端正英俊，有一股高贵典雅的气质，而且让李然不敢相信的是，他竟和当年的挚友周太子晋是如出一辙！
太子晋和李然当年乃是莫逆之交，此刻见到一个长相如此相像的人，李然心中的波澜可想而知，他甚至都想要冲上去直接抱住这个人。
李然实在是太想念太子晋这个好友了。
而此人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是其相貌和气质却已让李然是猜得七七八八，而他也是朝李然行了一礼。
“周宗不孝子朝见过子明先生！”
李然心下了然，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子朝！
李然闻言，不敢怠慢，立刻是起身还了一礼。
“原来是王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王子朝苦笑一声，并是不禁摇头道：
“朝如今落魄至此，岂敢再以王子身份自居？”
这时孙武和观从也已经赶到，见过王子朝之后，众人席地而坐，李然又命人净水相伺。王子朝一饮而尽，想他这一路上，也是历尽了奔波辛劳。
李然通过观从，之前已经知道当年周王贵其实是十分宠爱王子朝的，对他的言行举止，仪态仪容都是相当的满意。所以曾有意要立他为储君。
而且，周王贵对于之前其母后害死其兄太子晋一事也颇有愧疚之意，而他的这个孩子又和当年的太子晋是如出一辙。所以，想立他为储君，也多多少少算是对于兄长的一个藉慰和补偿。
彼时，宾起作为王子朝的太傅，自然也是受到了重用。
而周王室内，亦有两大卿族，也就是单氏和刘氏。
刘家的庶子刘狄一直在给单氏宗主单旗办事，单氏对于宾起十分的厌恶，一直想要杀了他。同时，他们也惧怕王子朝以后得位，会对他们这些卿族不利，便一直琢磨着要如何驱逐王子朝。
周王贵自然也是察觉到了此事，于是便欲借着北山狩猎的名义，让公卿大臣都前往，想要借此机会杀了单旗和刘氏宗主，以此剿灭单氏和刘氏。
可万万没想到，周王贵最终竟然在田猎过程中疑似遭了反杀而离奇驾崩！
但最最令人预料不到的，是在第二天，一同出游狩猎的刘氏宗主竟也是突然暴毙而亡。只因其身前没有嫡子，故而刘狄便在单旗的支持下，成为了刘氏宗主，单氏和刘氏也由此而彻底的勾连在了一起。

第四百四十四章 难以抉择
单旗和刘狄一起拥立其嫡长子猛为周王，并趁势是直接杀了宾起。但又担心此举不得人心，为了避免生乱，他们将其他的王子们聚集在一起，在单家盟誓，要他们日后不得反叛。
此举可谓大逆不道，但是单旗似乎是做得有恃无恐，这背后显然是有“暗行众”在替他撑腰！
在周王贵下葬的那一天，王子朝便暗中纠集了一众旧官、百工之丧职秩者，以及旧族之人起事。并帅郊、要、饯等地的之国民进京，共同驱逐了刘狄和单旗。
而单旗则将新立的周王猛也一并带走逃离，刘狄则是逃到刘氏的封邑扬。
这时王子朝的弟弟王子还对王子朝说：
“如果没有杀掉单旗，这胜利并不稳固，可以让单旗前来会盟，到时候可以直接杀了他！”
王子朝觉得这“背盟杀人”之举并不妥当，王子还又说：
“这年头，背弃盟誓的多了去了，谁又会不在多这一次呢？”
王子朝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最终是答应了下来。
于是，王子还便率领一众王子及其亲兵，以勤王的名义追杀单旗。而单旗则假意同意归还周王猛，岂料王子还准备背弃盟誓，那单旗毕竟也不是易与之辈，竟是直接提前发难，一夜之间，竟是直接杀害了还、姑、发、弱、鬷、延、定、稠等众多王子。
这些王子作为王族，本都是拥立王子朝的人，而单旗和刘狄选择再杀一个回马枪，反过来要夺回成周洛邑。
王子朝眼看情况不对，便只得选择出奔，单旗和刘狄也由此，簇拥着周王猛回到了成周。
王子朝溃败之后无处安身，就有人建议让他来郑国请李然出山，一同匡扶王室。王子朝于是就乔装一番，找到了这里来。
王子朝说明来意后，便是望向李然，满眼都是诚恳之色。
而李然则是看了一眼观从，这些信息，其实观从早已经告知了李然，这也便是之前说的周王室即将乱起来的由来。
王子朝又道：
“久闻子明先生大名，如今周王室危在旦夕之间，还请先生能够出山，一同匡扶王室！”
李然沉默了一阵。
“王子此番前来的目的然已知晓，但此事毕竟关系重大，所以还请王子先回，待然思索之后，再给答复。”
但王子朝却显得是有些焦急：
“子明先生，朝知先生本为我周宗之故吏，又曾与叔父交好。想那单氏，也是当年勾连王后冤枉构陷叔父的罪人！如今却又故技重施，欲立傀儡之君，而挟持王室，此人决不能容啊！”
李然听得此言，不由眼皮微微一颤，但是旋即又恢复了过来，并是好言劝道：
“如今，既然新王已入成周，纵是焦急也无济于事，此事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王子朝闻言，无可奈何，只能是叹息道：
“既如此，那朝……明日再来叨扰。”
送走王子朝后，李然回过头来，与众人问道：
“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孙武眉头一皱：
“武以为此事大为不妥，如今新王既立，我们若再是插手此事，帮助王子朝，便等同犯上！恐怕是有损先生之名！”
而范蠡却是有不同的看法：
“蠡倒不这么认为。王子朝受先王器重，而且周王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想那单氏和刘氏定是脱不得干系！王子朝此举，也算师出有名，即便我们相帮，料来也并无不妥！”
孙武叹息道：
“只是，周王室如今局面如此混乱，我们何必要蹚这趟浑水？更何况，王子朝此前欲毁盟弑仇，其所作所为也并非善类。至于先王究竟是否真的想要立其为储，眼下也无从得知啊！”
“长卿兄，先王宠爱王子朝，天下皆知，这个消息，定是错不了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观从则如是说道。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为重要的，关于王室将乱，我们也早已得知。只是其中的细节，却不如王子方才所言得那么通透。如今既然真相已浮，先王驾崩，定是那单旗怂恿刘狄所为无疑！”
“还有王子们之所以会在单家立誓，想必也是众王子受了暗行众挟持。少主，这暗行众的所作所为，必须要有所遏制才行！而王子朝，便是可以用来遏制他们的一个契机！也是少主能够回到周王室的良机啊！”
李然听了观从的话，也是在心中暗叹一口。
“主公，暗行众行事已经越来越过分，之前的四国大火，前不久的宋国之乱，还有这次王室内乱，其背后都少不得他们的身影。若少主不欲出手，那周王室便不能得到安定，到时候天下大乱，难保不会再殃及邻邦啊！”
“更何况，少主本就是王室故人，此事若成，不仅是可以直接挫败暗行众，甚至还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届时名正言顺，以天子之名而止住这天下的纷乱，如此的良机，岂能坐失啊？！”
观从继续劝说着李然。
李然却还是显得有些犹豫，他倒并非是为观从的这些言论所动，他现在所犹豫的，终究还是祭乐这边。
祭乐身子不好，女儿又得了顽疾。他更多的是考虑伴随她们母女身侧，李然在叶邑的时候，就已经萌生了退意，甚至想要和祭乐一起前往蜀地隐居下来。
后来，是众人和祭乐共同的劝说下，才让他暂时放弃隐居的念头。
而这段时间他虽然也是时刻关注各国以及周王室之事，但他的主要心思，却是一直都放在了祭乐和女儿丽光的身上。
而他似乎也已经习惯于似这种水乳交融、无忧无虑的感觉。直叫他流连忘返，难以割舍。
所以，至于周王室的这一场内乱，他虽有意相帮，但是他也不能立刻作出抉择。
李然并没有答复观从，只说再考虑考虑，随后便让他们各自都退下了。
李然回到后院，只见女儿正在熟睡，祭乐则是在一旁坐着，显得有点孤零零，李然从后面温柔的抱着祭乐。
“孩子睡了？”
祭乐见是李然来了，便顺势将螓首靠在李然的胸膛上。
“嗯，你走之后便睡下了。其实，方才你们在大堂的谈话，我也都听到了！”
李然本不想让祭乐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她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也就无可奈何了。
“一切有为夫在，乐儿不必担心。”
“观从方才说的……难道这‘四国大火’果真是暗行众的所为？”
“嗯……观从的情报理应是不会错的，而且四国大火也很显然是有所预谋的。若非是暗行众从中作局，又岂能让四国的都城同时燃起大火来？”
祭乐闻言，沉默良久。
“如此说来，暗行众便是我们祭家的仇敌了！”
“……”
“既如此……夫君你若是可以的话，便出山去助那个王子朝一臂之力吧！暗行众为祸天下，可谓穷凶极恶，夫君可万不能放任他们再如此为非作歹了！”
李然缄默许久，最后说道：
“乐儿……你身子还没有好透，孩子又得了顽疾，为夫本是不想再四处奔波的，只想陪伴在你们身边。之前为夫亏欠你太多，为夫实在不想再和你分开，更不想到头来后悔莫及啊……”

第四百四十五章 襄助王子朝
祭乐牵起李然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
“乐儿知夫君心中所想，乐儿又何曾舍得。但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何苦怀恋于温柔之乡？况且郑国如今安泰如常，夫君不必忧心。等到夫君走后，乐儿便回城中住下便是。”
“至于光儿，她这个病一时半会倒也并无凶险，夫君若能事成，不仅可以阻止暗行众的阴谋得逞，还能借此良机入王室寻得良医，光儿她这病或许也能有个着落。”
李然听到祭乐这么说，心中也是下定了决心。
“只是……若如此，为夫恐怕是要离开一段时日了。”
“哎，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天下既已纷乱至斯，谁又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度波及郑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既然迟早要受其殃及，倒不如提前举直错枉，或许能有回旋之机也未可知啊？”
祭乐虽不甚关心天下大事，但或许也正因为她的局外身份，所以使她对于这一切还是看的极为通透的。
李然也深知不能沉溺于这温香软玉的生活中，他如今所要做的，乃是维护天下的大秩，确保郑国不受殃及，并以此守得祭乐和光儿的安泰！
李然已经下定决心，决意出山相助王子朝，绝不能让单氏和刘氏彻底掌控了王室。
周王室一旦落入暗行众之手，那整个天下的权卿集团还能老老实实的只当千年老二吗？
不可能了
而像季孙意如这样的悖逆之徒只会愈发猖獗。
次日清晨，王子朝便一早就守在门外，范蠡见到他，因为有李然的嘱托，于是便让他直接进来。
王子朝再见到李然的时候，深鞠一躬，言辞真切的说道：
“子明先生，周室危在旦夕，眼见便要落入旁人之手，还请先生能不计前嫌，扶我周室之将倾。在下深知当年周室有亏于先生，但那也皆是单、刘二氏因惧怕太子晋即位而从中挑唆怂恿。若日后事成，本王子定会给先生平反昭雪！”
李然还礼叹息。
“平不平反倒也无甚紧要，王子心系周室，实乃周室之福，想那单氏和刘氏目无周宗久矣，然若是依旧无动于衷，也枉为周人了！”
王子朝是太子晋的侄子，两人本就有几分相似，叔侄貌合，也较为常见。其实，相貌上的相似也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他身上这隐隐透出的“礼贤下士”的气质。
王子朝身上，天生就有一种和太子晋一样的那种文质彬彬的气质。对于这一点，就连李然有时候都会有些恍惚。
周王贵其实对于其母族害死太子晋的事多少也有些愧疚之感，所以见王子朝身上有太子晋的遗风，故而也十分的宠爱。
但王子朝终究不是嫡长子，也正因为此，他迟迟没有被立下储君。却不曾想周王贵突遭变故，以致如今的乱局丛生。
王子朝听罢，得知李然愿意出山助他，他不由欣喜，顿时稽首大拜，而李然又哪里受得起，便将他连忙扶起：
“殿下岂能行如此大礼？然受不起啊！”
“先生愿意出山相助，周室有望！朝如此行礼，又有何不妥？”
李然正色道：
“殿下言重了，然此举也是为了天下大义，还请王子稍待几日。待然处理好自家事宜，便立刻纠集人马！以助王子成事！”
“一切便有劳先生了！”
李然送走王子朝，随后和祭乐一起，又回到郑邑祭氏宗府，这时祭氏宗府已经修缮的差不多了，也没有了当初火烧的痕迹。
李然将祭乐送回之后，便先是去找游吉，游吉在听闻李然的叙述之后，不禁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如今单氏和刘氏已经立了新君，郑国若是轻易的冒然出兵，虽可以说成是助王室平乱，但难免也有以下犯上的嫌疑。而郑国毕竟不比晋、齐，说到底也只是个体量中等的邦国，又如何敢如此造次？
游吉说出了内心的疑虑，李然却坦然道：
“然此番前来告知此事，并非是前来向大夫借兵的，而是让大夫有个心理准备，然只想以王子朝的名义，只集结那些之前郑邑流民所组成的两三千队伍即可。所以，希望大夫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置身事外。若如此，郑国也可以独善其身！”
游吉深深叹息：
“哎……其实这无非是周王室的内事，像是我们这种小邦，最好是要静观其变的，而不是令自己深陷其中啊。”
“大夫此言差矣，王室与我郑国仅百里之距，可谓比邻而居。故而周王室之乱，若是处置不当，迟早是要波及郑国的！若然能将此祸乱处置于郑国之外，对于我郑国而言也并非下策。”
“更何况，我李然说到底也是周王室的罪臣。所以，即便是失败了，也必然不得牵连到郑国！大夫只需对此不置可否，一切便都由然来处置即可。”
游吉沉默许久，最后抬起头来。
“子明事事考虑的面面俱到，倒是吉有些过于小心了。既如此，那此事便由子明你见机处置即可。子明才智在吉之上，理应可以处理好此事！”
李然点头道：
“既如此，那这几日然便纠集队伍，届时还请大夫能够通融一二！”
李然和游吉说明此事之后，便开始着手策划如何助力王子朝。王子朝在周王室其实是素来有些贤名的，而且行事作风又与太子晋神似，故而倒也有一定的号召力。
孙武训练的府兵八百余人，李然留下三百保护祭乐的安全，那五百也编入军队中，而之前的流民组建成的军队，若是愿意继续跟随。不愿意的，则是各自遣散回家。
随后，李然又以个人的名义，从郑邑和叶邑召集了一些自愿加入的佣兵，如此这般便也拉起一支万余人的队伍来。
孙武、范蠡、褚荡和观从等人一同前往，李然想祭乐告别，祭乐依依不舍，紧紧抱着李然，光儿此刻已经蹒跚学步，牙牙学语。
李然抱起她，祭乐笑着说道：
“光儿，与父亲道别。”
“父……亲”
光儿叫的有些含糊不清，但是一番牙牙学语李然还是听得真切。看着她天真烂漫的小脸蛋，李然温情顿生，差点都要舍不得就此离开。
李然对光儿亲了又亲，觉得颇为遗憾。
如果可以陪伴在光儿身边，看着她渐渐长大，人间之至乐亦不过如此了吧。

第四百四十六章 王子朝亲诱敌
祭乐也担心李然的安危，所以是格外嘱咐：
“夫君，无论你身在何处，你要切记，无论如何，乐儿都需要你能够平安归来！”
李然不由得笑了起来，安慰道：
“嗯，乐儿且放宽心便是！”
李然三步一回头离开祭府，祭乐抱着孩子，站在大门口就这么驻足望着。他们虽是聚少离多，甚至好几年都见不上几面。但他二人情投意合，情义融融，彼此都已成为了对方的依靠。
李然也下定决心，一旦是稳定局势，便将她们母女接到身边。
到了城外，王子朝已在外等候多时，见李然来到，便上前躬身一礼，请李然先登御驾，与王子朝是同车而坐。
军队由孙武节制，后勤则由范蠡操持，他们各有各的本领，李然对他们早已是深信不疑。
车舆内，王子朝向李然询问道：
“先生可有头绪？”
李然点了点头。
“眼下当可先暂取京邑以为落脚之处，我们人数不多，在京地当可收罗更多的随众，以助我们成事！”
如今镇守京地的乃是巩简，其身为伯爵的身份，在周敬王时期便已经担任了周王室的卿大夫之职，如今则是直接听命于单旗。
京地易守难攻，但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若能拿下京地，那么便可以以此作为据点，再徐图成周。
而京地的不远处便是甘氏的封邑，其宗主甘鳅也随时可能来相助于巩简。
所以，李然和王子朝的这区区万人，需要做的便是速战速决，要赶在甘鳅前面，击败巩简！
王子朝对此却面露难色。
“京邑只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拿下，自古以来，攻城者皆需数倍于守军，我们仅有万众，而守城者亦达万余，若要速战速决，谈何容易？”
李然点了点头。
“嗯，王子所言极是，届时确是需要使一些计策才行！且先到得地方，再做计较。”
李然之所以不愿过早作决断，这完全是因为战场的形式可谓是瞬息万变的，虽说提前可作得一些筹谋，但思虑太过，反而会徒增烦恼。
就好像这一路之上，他们就得了一个意外之喜。
由于王子朝此前在周室所累积起来的名声，故而当许多王畿内的国人听闻了王子朝率师而返，所以是纷纷来投。
这些人虽不曾操练过，但对于孙武而言，领兵自是多多益善。更何况，孙武领兵所擅长的，便是以战代练！
在孙武看来，没上过战场的操练，一切便都是虚的。唯有在战争中学习战斗，是可比任何的操练都要见效的。
不知不觉，当他们抵近京邑之时，军队的规模居然已经达到了差不多两万，且又拿下了几处村邑以为补给调度之所。
孙武且让那先前的一万精锐作为主力，而后加入的则作为预备队。
孙武和范蠡在抵达之后，又刺探了一番敌情。此刻，敌方也早已是得到了消息，所以亦是严阵以待，以逸待劳。城池围墙也修建的是极为坚固，他们若要强攻，定然吃亏。
孙武且在城外叫嚣一阵，对方却毫不理睬，孙武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另有斥候报道，甘地的将士们也已整装待发，此刻正杀奔而来。
也就是说，李然一旦决定攻城，那么必须在两天之内攻破城门杀入，否则甘鳅一旦领兵赶到，他们则是必败无疑。
李然和孙武范蠡等人商讨该如何抉择，京邑是取成周的必经之路，不拿下此处，他们就没有据点。就算是强行饶过，恐怕也要承担会腹背受敌的风险。
大家均觉得甚是为难，就在这时，范蠡开口说道：
“眼下当务之急，蠡认为该当诱敌出战！那时，我部或许能出现可趁之机！”
李然对此亦是深以为然，但是想要诱敌出战，又谈何容易？
李然曾经身在楚营时，就采取过诱敌出战的计策，那便是舒鸠之战。当时李然利用辎重为诱饵，让舒鸠的守军萌生立功心切的心理，主动出击，反倒是被李然反攻城池，舒鸠也就此被拿下。
但是，这种方式若是对于不善思考，又补给奇缺的蛮夷，或许还能有用。但此刻要拿来对付京邑的守军，胜算却是不大。
毕竟，同为诸夏之邦，各自都知根知底，对于这等的诱敌伎俩，自然也会更加谨慎。而且，京邑内粮草充足，也完全没有必要为此冒险。
而若要说拿下城邑，最好的办法那无疑是围而不攻，待其城内断粮，再辅以攻心之法，伺机策反城中守军，届时便可不攻自破。
但此法所需时间太长，如今看来显然是不成的。
李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最后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辎重也许引诱不了他们，但是王子殿下或许可以！”
王子朝一直在一旁听着，闻得此言，不由得一愣。
“子明先生何出此言？”
李然微微一笑，说道：
“在他们眼中，王子殿下乃是祸首，若是能擒住殿下，那可是足以加封进爵的大功！巩简即便是再能忍，也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此计需要殿下以身犯险，不知王子可愿意？”
王子朝倒也有几分胆色，淡然道：
“先生既有良策，无需多言，纵是凶险，朝亦自当配合！还请先生告知，朝该如何做？”
王子朝本来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请李然出山，而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毫无条件的配合。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李然闻言，却也不知为何，只顿觉眼前的这个王子朝，确实是有几分当年太子晋的遗风。
这一刻，仿佛他儿时最要好的朋友，就在他的眼前一般。
是啊，如果太子晋能够大难不死，甚至是顺利继得周王之位，再得他李然从旁辅佐，重振周朝往昔雄风也未可知。
而这也是李然所终生抱憾之事，而王子朝若能当真如现在看起来这般的贤明，李然也绝对会真心诚意的助其成事！
“殿下可率军佯攻城池，切记临战之时只败不胜，尽管卖出颓败之势。届时可命人尽弃旌旗后撤以为示弱，并显出慌乱之象。巩简见此情形，定是坐不住的。若其果真倾巢而出，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范蠡，你届时领兵前去接应殿下，再助殿下反攻，切记要与出城的守军缠斗，切不可让巩军轻易回城！长卿，你届时率领一支队伍，前去偷城！任务艰巨，务必从速！”
王子朝闻得此诱敌之计，却一时是沉默不语。此计虽是极好，但对他而言也是极为冒险，稍有不慎，恐有弄巧成拙之危。

第四百四十七章 演戏演全套
王子朝经过一番思虑，也知道如今非兵行险招不可，于是当即抱拳说道：
“先生既如此说，那在下听命便是！只是不知此番佯攻，给予在下多少人马？”
李然稍作沉吟：
“殿下当可点兵三千前去攻城……长卿，你给殿下点齐三千兵马，另外褚荡你担车佑之职，务必要护得殿下周全，万不可莽撞！”
李然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朝孙武使了个眼色，孙武心下了然，当即出帐点了三千预备将士。
之所以给他安排三千不甚操练的预备役，倒也并非是故意为难，而是唯有如此，最后才能演得足够真切。
于是，王子朝一手握着腰间大剑的剑柄，一边退出军营，并是说道：
“甘邑的人马随时都可能杀到，不能再做耽搁，在下这便前去佯攻！”
李然又嘱咐王子朝几句，让他见机行事，败走之时，一定要演的真切，让那巩简心痒难耐。
待到王子朝引兵而去，又派孙武领兵五千，埋伏在王子朝溃败的必经之路上。
李然再派范蠡带领一支四千的精锐之师压阵，这四千大部是乃跟着李然围攻郑邑的那一批人，如今在孙武的操练之下，皆可称之为骁勇善战的老兵了。
孙武和范蠡也是领命而去，观从在一侧始终一言不发，此刻开口道：
“少主用兵如神，实在是令人敬佩。”
观从这一番言论倒也不见得全是马屁之言，他所擅长的，乃是搞阴谋小动作，或者让统帅做出抉择，这种大开大合的临阵统兵，绝非他能办到。
“你也不必自谦，论起手段毒辣，我便是快马加鞭，只怕也是追赶不上啊！”
观从讪讪一笑。
“多谢少主夸赞，少主，攻城以水攻火攻为上，这京地不见大河，水攻自是不成，但可用火攻。观从已经探得，那巩简不通守城之法，城内竟并未作任何防火之举，今日风向亦对我部有利，所以只需强弓数百，一阵火矢入城，城内着了大火则必乱，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李然虽经观从这么一提醒，但也有些犹豫：
“此法虽是极好，但毕竟流矢无眼，且水火无情，难免会殃及城中百姓，届时只恐会给殿下惹来非议。”
观从见李然如此瞻前顾后，却是不以为意：
“少主仁善，但此绝非兵家致胜之法。若此战不胜，则我军必然士气大挫。事若不成，则我辈皆要沦为乱臣贼子，届时谁又会来体恤少主呢？”
李然听得此言，知其有理，无奈之下只得立马命五百强弓手在箭头绑上布条，射箭前点燃，到时候在孙武的掩护下，步入射程，便朝城池射箭。
……
王子朝站在战车之上，带着那三千人前来攻城，巩简丝毫不急，他现在所能做的，便是高挂免战牌，等待甘鳅领兵援到，到时王子朝这两万乌合之众又岂能是他们的敌手？
所以，只管让王子朝是在那叫嚣一阵，他依旧是按兵不动。王子朝见此情形，深吸一口气。
“将战车再前进两百步！”
王子朝现在距离城池四百步左右，再前进两百步，那可就是一箭之地，零星会有一些强弓能够射到。
不过王子朝既然有命，旁人也没有多言，很快王子朝已经距离城池两百步，城墙上有人射箭，箭矢却在几米处力竭落下。
王子朝命人立起周宗大旗，并且发起冲锋，有人冲到城下，然而城门坚固，根本就是无济于事，王子朝却在这个时候再次要将自己的战车前进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可就是在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了，即便是不怎么会动脑子的褚荡也觉得不妥。
“殿下，这……太危险了！”
“若不如此，如何诱敌？”
褚荡挠了挠头，也不太明白这些，但是他如此说，自是有道理，他这人脑筋一根筋，但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听话。
于是，褚荡又命人将战车一列再次前进了五十米，巩简得知王子朝攻城，大旗耸立，大旗下的战车距离城池不过一百五十米。而其主舆之上，所端坐者不是别人，正是王子朝！
巩简当即上得城门查看，他当然是认识王子朝的，所以将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巩简当即命人朝大旗方向射箭，箭矢如雨，纷纷射向王子朝，王子朝为了躲避箭矢，一下子从战车上摔了下来。
王子朝这倒也不是全是演戏，毕竟那箭矢来势凶猛，若不躲避，有被射中的凶险，王子朝狼狈爬起，冲着褚荡喝道：
“褚荡！将大旗砍断！”
褚荡也不容细想，直接上前，双手作拔柳之姿，大吼一声，竟然将大旗硬生生的折断，大旗一倒，便是鸣金收兵，攻城的人当即撤退。
王子朝略显笨拙的往战车上爬，不料脚下一滑，竟然再次摔倒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别提有多狼狈。
而这一切都被城墙上的巩简看的真切，王子朝再次摔倒，看起来似乎十分生气。
褚荡这时牵了一匹马过来，又亲自趴在地上，只因这时候的马并无马蹬，一般想要上马，都是要垫脚的。王子朝踩上褚荡，撑着马背，看样子是要一跃而上。
岂料这个时候那匹马竟然动了一下，王子朝再一次扑倒在地，这已经是连摔了三次。
城墙上的巩简深深吸了口气，如此良机，岂能错过，只要擒获或者诛杀王子朝，平了这一番“叛乱”，封邑进爵自是不在话下。
再看王子朝气的跺脚，谩骂不已，随后准备徒步后撤，但是踉踉跄跄，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看样子是那几下摔的有点懵。
巩简再也忍耐不住，当即喝道：
“王子朝便在那里！出城捉拿！无论是活捉还是斩杀，皆重重有赏！”
城门当即大开，冲出五千人，尽皆冲着王子朝而去，王子朝所率领的这三千士卒本就未经训练，士气自是一触即溃，眼看主帅落马，此刻更是乱作一团，纷纷溃逃。
王子朝没有骑上马，奔走之余自是要慢上不少，此刻巩军已经有人赶上了他。
王子朝被几人团团围住，王子朝手中大剑挥舞，却毫无章法，褚荡眼看王子朝深陷危险，一手拿着三戈戟，一手抱起王子朝，一路之上，三戈戟所到之处，手起戟落，如同是砍瓜切菜，狼入羊群，硬生生被他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巩简看到如此情形，自是极为不甘心，这王子朝就在眼前，又岂容让他如此轻易的逃脱？
于是，他再次亲点五千精锐，势必要将王子朝擒拿！
而褚荡此时就如同一个煞神一般，虽然肩头扛着一人，却丝毫没有影响。
他奔走挥舞三戈戟，举重若轻，后面虽然有千军万马的追击，王子朝竟然是心中甚是安定，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半真半假的一番操作，当真是诱骗到了巩简！

第四百四十八章 暗行众——巩简
褚荡扛着王子朝，一路狂奔，径直来到范蠡所埋伏的地方。
突然，只见伏兵乍现，一通战鼓雷动，溃败的士卒见状，又纷纷是杀回头来，王子朝从褚荡的身上下来，指挥自若，丝毫不乱。
巩军一心想要擒拿王子朝，而此前由于王子朝在阵前又是显得那般的狼狈，所以这一下见对面迎面反扑过来，当即是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局势也随之逆转，巩简怕城门有失，立即鸣金撤军，却奈何此时外面追出去的大部已被对手缠上，想撤回也来不及了。
而另一边的孙武带着冲车绕过战场，直接选择攻城。那五百强弓手在孙武的掩护下，此刻也一起冲到了城楼之下，于是，便当即向城内射出一阵火箭，一时间城墙上和城内起火，直接乱作一团。
孙武身先士卒，护着冲车来到城门下，开始撞击城门，城门固然坚固，但是在冲车的撞击之下，连门边的城墙都给撞出了几条裂缝，不一会儿他便洞破了城门。
士兵们鱼贯杀入，巩简见大势已去，才想起要逃走，却为时已晚，孙武的大剑已赫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此战大获全胜，王子朝携李然之手入城，在巩简府邸暂且安顿下来，京地本是王子朝之前的一个落脚点，里面尚且有不少人是他的旧部，此刻纷纷出现，还有一些见风使舵者，前来敬拜王子朝。
王子朝对于旧部，自然是继续任用，而对于那些见风使舵者，则是分辨用之，并是立刻收拢残兵，安抚城中百姓。
李然见王子朝处理事情倒也是有头有绪，心中也是释然。
孙武将巩简押到王子朝和李然的面前，并迫其下跪，王子朝沉咛了片刻道：
“巩简，你身为周宗卿大夫，不效忠于我周宗，却和单氏和刘氏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可知该当何罪？！”
巩简呵呵一笑。
“哼！不过一竖子！你以下犯上，作乱周室，恐怕你并无资格在巩某面前说三道四！”
王子朝勃然大怒。
“巩简！父王究竟待朝如何，周人尽知！你纵是在此颠倒黑白，又有何用？”
“哼！你虽为庶长子，但终非嫡子。先王即便是再宠爱于你，但是欲立你为太子，这纯是子虚乌有！今日你虽得小胜，但也难堵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而你犯上叛乱，其用心之歹毒，可谓是罄竹难书啊！”
“我虽非嫡长，但是嫡兄他早已病逝多年，正所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我即为长子，又如何不能得立？而且父王无端遇害，单氏和刘氏只怕是难逃其责！你助纣为虐，其罪当诛！来人呐，将其推出去斩首示众！”
王子朝一声令下，当即是上来两名士兵，就要将巩简压下去，而这时巩简却并不惧怕。
“哈哈哈！姬朝！你所面对的，可绝非区区单氏和刘氏，你的溃败也是可以预见的，你……你终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李然听到巩简这么说，心中不由得一动。
“殿下，且稍等片刻！”
王子朝有些奇怪的看着李然。
“哦？先生是有何指教？”
“无他，李然是想要和这位巩大人单独谈谈，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王子朝对此倒也没有多想，于是只挥了挥手言道：
“先生既有此心，朝岂有不允之理？那就且留下他的项上人头，先生请自便。”
于是，孙武便将巩简是提到了后院，李然亦拜别王子朝，来到后院。而此时巩简却依旧是一脸的不羁之色。
“李然，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若想要从我口中得知什么，那便是痴心妄想。简即为败军之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要杀便杀就是！哼，我若一死，那王子朝也便坐实了擅杀周宗旧臣的大罪，看他日后还能有何面目继得大统！”
李然淡淡的说道：
“呵呵，大人请息怒！只不过……就算在下立刻是放大人回去，恐怕大人的身后之人也不会就此放过大人吧？！”
其实，李然从他之前的话语中就隐约猜出了巩简乃是暗行众的身份。只不过，李然故意藏了一拙，并未将其直接点破。
他深知巩简在周王贵身边本就是卿大夫，所以与单旗算是同气连枝。如今听命于单氏，也是实属正常。
而在他看来，既然单旗、刘狄等人皆为暗行众。那眼前的这位巩大人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巩简听罢，很明显的一愣：
“你何以知之？”
李然闻言，不禁冷笑道：
“你以为暗行众可以只手遮天？所做的事情能不为旁人所知？宋国之乱，暗行众虽不能说是一败涂地，但也绝非顺遂。其最终的结果，恐怕也不如意吧！”
巩简听李然如此说，却显得有些茫然：
“哼！竖子倒是会栽赃！宋国之乱与我何干？我只知单氏可制衡王室，可保我巩氏太平。至于其他的，我可就一概不知了。”
李然闻言，心中不由一怔，但随即是立刻了然。
原来，这巩简虽也是暗行众的身份，但他只听命于单旗，至于其他的他却是一概不管的。
而像单旗这样的，对内能够笼络周室权卿，对外又可以与其他同盟与之外联，显然是暗行七君的职责。
“大人既不知宋国之乱，但单、刘二人弑杀周王，大人却不能不知了吧？！在下既识破了大人你暗行众的身份，大人又何必再替他们遮遮掩掩呢？在下素知暗行众的手段，大人今若回去，必为其所害，既如此，大人何不直接弃暗投明呢？”
李然言之凿凿，也确实是有几分底气。当初庆封之事，李然没能说到做到，费尽口舌也没有保全庆封。但那毕竟是因为彼时的楚灵王是有着自己的想法，李然当时说的固然有理，但当时为了提振军心士气，楚灵王最终还是决定杀了庆封祭旗。
而如今的王子朝，则与当时的楚灵王情况是截然不同的。楚灵王那时候意气风发，发扬蹈厉，势如破竹，而王子朝今日方才缓一口气，故而对李然必然是言听计从的。
而且，这个巩简身上的情报还是极为有用的。无论是对成周的情况，还是对单氏和刘氏的了解，再加上他暗行众的身份，若是能从他口中得知许多情况，那对于王子朝日后入成周是大有裨益的。
巩简却放声大笑。
“简如今大败，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巩简言之确确，其实并非不想投降，而是他的家人都在单旗的手上，巩简的封地并不在京地，而是在巩地，此来京地驻扎，只是受其示下，特奉命前来。
李然又欲继续询问巩简是否有难言之隐，这时范蠡却来报，说甘鳅已率大军两万前来，眼下正在围困京邑！
李然看了一眼巩简，也猜测出来他的家人可能是受了暗行众的劫持，如今甘鳅又来攻打，他更不肯吐露半分。
李然也无可奈何，只命人将巩简先行关押，随后来到前厅，王子朝早就已经得报，稍显焦急。
“殿下不必惊扰，两万之众便要攻城，此绝非易事，只是要严防内鬼投敌献城即可。若此番能够再挫甘鳅，那入主成周便指日可待了！”
李然十分自信的言语，让王子朝和在场的所有人均是心中一定，他们现在确实需要稳定局势。毕竟刚刚入城，还有很多事情要进行处理，而李然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只要他在，便让人感到无比镇定。
“先生，是否可将巩简押到城墙之上，将其斩首示众，以挫乱敌心？！”
王子朝如是发问道。

第四百四十九章 守城五策
李然稍微一个思量，摇了摇头。
“殿下，此人毕竟是勋贵之后，有爵位在身，更是周室的卿大夫。若杀此人，只怕非但会寒了其他周室大族之心，而且更会激起敌方的斗志！况且此举，对于城内的一些官吏及国人而言，也会觉得殿下乃同样是擅杀之辈，反倒是更容易让他们心生惧意！若是他们顿生反意，直接开门献城，那可就难以收拾了。”
王子朝闻言，直呼自己短智，并是不禁点了点头道：
“先生智虑深远，令人佩服！那不知先生接下来，可有何法御敌？”
而李然也早已经与孙武等人是商量好了具体的措施，只见他淡然说道：
“古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今日一战，我方必先立于不败之地，方能有所作为。今有五策，可使我军立于不败之地！”
“其一，坚壁清野，趁那甘鳅刚刚杀到，立足未稳，且将城外一切人员辎重悉数搬回城内，实在运不来的，便许以日后重酬，就地烧毁，切不可给敌人留下任何的补给！”
“其二，动员军民，军人每日操练，保持斗志，且对国人陈述利害，以为动员。精壮男子作为补充人员，尽快记录在册，即便是妇孺，也应分配后勤任务。另外，对于京邑内国人所从事之职业也要分类甄别。若有技长者，则任而用之。”
“其三，为防巩简的旧部作乱，还需严查每一户所出现的新面孔，全邑暂时严禁擅自吹响乐器，高树木棍竹竿，以防有人和城外互通讯息！另外，要各家各户皆要警惕走水，家家水缸蓄满水，屋顶之上，皆要覆以湿泥。行动不便者，则由乡役代劳，以免城中火灾骤起，引起内乱！”
“其四，对于一应辎重，看管一定要保持警惕，不得疏忽。粮草和物资的调度，看管水井，皆由官家全权负责，谨防歹人趁隙而入！”
“其五，准备好一切可用做守城之用的物资，如木材石块，滚油硝石之类的，皆要备齐！”
李然侃侃而谈，说的有条有序，清楚明白，各个方面都有所顾及。王子朝也二话不说，急忙命人分派下去照做，对于李然的话，他现在也唯有是言听计从。
待到王子朝忙完，回头朝李然深鞠一躬。
“先生为在下殚精竭虑，委实辛苦了！”
李然上前搀扶起王子朝。
“殿下不必多礼，然既追随殿下至此，自当是竭尽绵薄之力。”
李然现在心中也是甚慰，看到王子朝，总觉得他儿时玩伴便如同在身边一边，这种心情和他初入楚国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然和楚灵王虽也是交情匪浅，但楚灵王其人毕竟太过于刚愎自用，虽然对李然恭敬有加，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二人也时常是离心离德的。
李然素来就看不惯楚灵王的刚愎自用，而楚灵王也因李然的周人身份而时常堤防于他。
而眼前的这位王子朝，非但是颇具太子晋之遗风，彬彬有礼，吐哺握发，而且其为周室同宗的身份，也自是令李然对他是毫无猜忌之心。
李然恍惚间，就犹如回到多年前和太子晋相处的那段时光。
而王子朝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只知道李然智名在外，而且和他的叔父姬晋感情甚厚。太子晋被逼死时，王子朝虽然年纪尚轻，但他对于这个叔父也是印象深刻。
尤其是其与人为善的真诚，给那时候还身居后宫而不谙世事的年幼王子朝是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
面对号称两万之众的甘鳅大军，如今攻守易位，孙武等人也立刻是加固了城门防。
如此硬是僵持了两天，甘鳅也拿这京邑是毫无办法。城池固若金汤，他们又一时得不到任何的补给，既然一时强攻不下，便也只得是暂且偃旗息鼓。
这天，李然得暇，本想再去询问巩简一些事情，为以后入成周做准备，不料，此刻竟然得到消息，有人发现巩简险些在狱内自缢，后所幸被人发现给及时救下，如今正陷入昏厥当中！
李然的第一反应，便是果不出他此前所言，暗行众终究不会放过他这个失败者。
“此人如今既身在牢狱之中，又怎会有机会自缢？”
李然身边的范蠡说道：
“想必是有人给他带了绫布！”
李然第一反应竟然是观从，他当然不是怀疑此事乃观从所为的，而只是想从他口中得知一些具体的内幕。
“你去把观从叫来！”
范蠡很快将观从唤来，观从一看到李然，便帐然道：
“少主，是观从疏忽了，没想到竟有人会欲利用巩简求死之事来构陷王子朝！此事，确是观从疏忽了！”
观从一来便算是先撇清关系，李然眉目一挑，也不追究于他，只管直接问道：
“你以为，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想必城内定是混入了奸细，不过……或也有可能是王子殿下所为！”
“王子朝？殿下他……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李然对此倒也并不确定，只听观从却是极为笃定的言道：
“若只说嫌疑，王子殿下的嫌疑定是不会小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其手下所为，他本人并不知情。想那巩简之前曾挫败王子朝，王子朝对其有所怨愤，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少主此前曾公开不赞成杀此人，王子殿下自然是不能当众忤逆少主的。不过……于暗地里就委实难说了。”
李然叹息道：
“此人还有大用，他本身是成周出来的卿大夫，又有暗行众的身份，定然是知道不少隐事。若为我们以后的行动提供便利，那是极好的。只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而此人却生死未卜，属实可惜！若真的是殿下所为，倒是……”
李然本想是说让他有点失望，但是王子朝又是他现在真心想要全力扶持的人，为了一个区区巩简，倒也不至如此，再说此事真相未知，也不见得便是他所为。
观从察言观色，知道李然心中的顾虑：
“少主，这王子朝是否便是少主心中的答案呢？”
李然心中的答案，便是圣君明主，能在这礼崩乐坏的环境中持危扶颠，甚至于扭转乾坤，在诸侯国中，李然想要找到这么一个人，来完成这天下安宁的盛举。
如果王子朝便是这个人，以他的身份，那自然是可以做到这一切的！
“我倒是希望他便是这个答案！”
“依从观之，此人目前倒也是个善苗。只要他能够守住初心，日后多多听从少主的良言，如此一步一步踏实的走下去，往后必有匡扶周室之日！然而，从却又有一层疑虑……”
李然虽然不认同观从的很多做法，但是他对人心人性的把控，确实独树一帜，于是问道：
“哦？有何疑虑，且说来听听？”

第四百五十章 狠活！甘鳅挟难民攻城
随后，观从又深鞠一躬，恭恭敬敬的开口说道：
“少主，有些话从本不该说，但王子殿下他……如今只所以对少主是言听计从，实乃是不得已而为之！除此之外，从也一直有一个困惑，那就是殿下他究竟是真想要匡扶周室，还是只不过是想自立为王呢？”
李然深深吸了口气。
“他若能成圣君明主，造福百姓，即便是自立为王，也并无不可啊！”
李然知道这个时代其实是有不少弑主之君的，而这其中又有不少人也成就一番霸业。就比如齐桓公，身为一代明主，但当年为夺君位却亦有杀兄之嫌。
而王子朝至少还没有走这一步，他所做的，也只是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倒也不算有什么过错。
“若果真能如少主所言，那自是再好不过。只不过，等到局势稳定，甚至如同楚灵王当年那般，声势日隆，功成名就之时，他是否还能够不忘其初心？这的确也属实难知啊！”
李然闻言，双手别在身后，不禁是陷入了沉思中。
“再敢问少主一句，少主以为，楚灵王当年待少主又如何呢？楚灵王其人，当年也可算得唯才是举，知人善任。但到头来呢？却依旧是逃不开骄泰自满，不听良言。以致其最后是咎由自取，乾溪受辱！这一切，少主当年可都是亲历的，想必也无需观从在此多言了吧？”
李然思量甚久，对此也是唯有叹息一声，人的心性确实会随着局势的发展而改变，他如今所希望的，也只能是愿王子朝不会重蹈楚灵王的覆辙。
……
在城池被围的第五天，甘鳅终于是得了后方的补给，并是发动新一轮的攻击。
而城内也是早作了准备，奋力抵御。李然却依旧不太放心，于是上到城墙观望战局。
王子朝也穿上了均服，披上了甲胄，在那亲自坐镇。孙武和范蠡则是指挥守军坚守，可谓是层次分明，慌而不乱。
就在这时，孙武却突然下命全部停止射箭，王子朝奇问：
“发生了何事？”
孙武迟疑了一下，便立刻回禀：
“殿下，敌人将大批难民赶在前面，大军却躲在难民之后……”
王子朝和李然眺目望去，果见前阵之中有一众百姓，扶老携幼的朝这边涌来，足有千人，乱糟糟的不成行列，显然便是难民。
而后面的大军则是紧跟其后。
城墙上的士兵们不忍心射杀这些难民，而当敌军，进行攻城，那便是难守，最终还是要杀死这些难民才行。
这实在是残暴毒辣的一招，却往往能有奇效。
王子朝看着这些难民，一时间也陷入沉思，李然也知道此举可动摇己方军心，不妥善处置，后患无穷！
李然一个沉吟，说道：
“开门！让难民进来！”
王子朝大吃一惊。
“先生，守城要紧……”
“贼心歹毒，殿下若当真屠戮了这些难民，非但要落人口实，而且一旦传了出去，定会令别地的百姓心寒。殿下若留此污点，日后再想要成就王霸之业可就难了！”
这时，王子朝身边的宠臣阴不佞却说道：
“只是，这些难民谁又知是真是假？且不论放难民入城，那甘鳅的大军会趁虚而入，单说这些难民之中，恐怕也会有奸细混入其中，若是放他们进城，定是后患无穷啊！”
李然并非不知道这些，但是如此情形，实在是没有什么破解之法。
孙武见李然为难，当即说道：
“武这便率领两千人出城接应，且将甘鳅大军拦在城外，放这些难民进到城内！到时候再对这些难民细细甄别！断不可被旁人给殿下按上屠戮难民的名头！”
王子朝如今尚未立稳脚跟，对此深以为然。
“那便辛苦孙将军了……”
孙武当即领兵两千，打开城门，迂回到敌军侧翼，进行冲杀。
甘军见状，当即分兵相迎。两军相接，互有死伤，而那些难民倒是纷纷向前涌到了城门。而城内士兵也得令前来接应，为防止生乱，且将这些难民安置在城墙内侧。
孙武固然勇猛，但奈何敌军实在太多，瞬间便困于敌阵之中，左突右冲，却冲杀不出，而有些甘军则兵分两路，一路围困孙武，一路朝城门攻来。
便在此时，范蠡又领兵两千亦是杀出城外，挡住甘军的分路。但奈何孙武和范蠡首尾不接，难以互相为应，被甘军分别围住。
甘军几乎是以数倍军力前来合围他们，意欲将其一鼓全歼。顿时，范蠡和孙武都陷入重围之中，王子朝见状，当机立断，命人赶紧出击救人。
难民此刻已经进城，守军又出动八千，利用几辆战车出动，冲击敌阵，一时间人仰马翻，这让孙武和范蠡都是不由缓了口气。
而他们二人趁机将残部悉数并拢在一处，士气大增，孙武和范蠡奋勇争先，身先士卒，赶紧和那八千的援兵汇合，毁掉战车，斩杀马匹，不给敌人留下，随后开始朝城门退去。
甘军眼看城门大开，机不可失，便引军前来冲锋。孙武和范蠡退回到城内，又调度剩下的大军有序入城，当最后一个士兵回到，却有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甘军杀到。
好在翁城之内也是早早设有伏兵，褚荡挥舞着三戈戟，其他守兵也是长矛分点，将这些冒头的甘军是当场痛击。
待其先锋退去，守军立即奋力合上了城门，城墙上的士兵也纷纷朝下面扔巨木石快，阻挡甘军。两尺厚的木门慢慢合拢，插上门闩之后，又有几人搬来巨木，抵住城门。
甘军大部冲到城下，但见城上又是一阵流矢、巨木纷纷落下，自知实难再攻，只得是鸣金收兵。
虽是凭借着孙武等人的个人勇武，勉强赢下了这一场恶战，但毕竟为救下难民，他们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即便如此，李然却也依旧不敢怠慢，还得让他们二人去辨别难民，后来又让观从也去从旁协助，一面是安顿难民，一面也对其逐一盘查审问。
今日一战，李然这边虽是蒙受了一定的损失，但好在王子朝终究是没有背上屠戮难民的名声，且甘氏的大军也同样是死伤惨重，士气受挫。所以，究其结果倒也算不得太糟。
李然和王子朝站在城墙之上，看着正在辨别的难民，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息一声。
王子朝说道：
“先生，这般守城，顾虑太多，恐怕我等终究会吃大亏啊！”
李然回道：
“殿下不必担忧，在下已心生一计！如今，也是时候该我们主动出击了！”
王子朝讶然的看着李然。
“先生，朝能取得京地，便是引诱巩简主动出击！我们若是如法炮制，只怕会重蹈巩简的覆辙啊！”
李然闻言，却只浅浅一笑道：
“呵呵，正所谓‘以正守，以奇胜’，此一时，彼一时也！”

第四百五十一章 游说巩简
李然之前所定下的守城五策，可谓是步步为营，极为扎实，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甘鳅也曾照猫画虎，尝试过利将火矢射入城中，希望能以此发起大火致城中大乱。但因房顶和城墙皆已为湿泥所覆，所以皆是无功而返。
数番攻城，敌军皆无功而返。此刻正值士气低迷之际。李然当然要利用此可趁之机进一步去把握主动。
然而，王子朝虽知他才智冠绝天下，却也不免是有些疑虑。
李然也知王子朝心中所想，续而言道：
“而今他们竟然挟持民众相要挟，此等不义之举虽是凶狠，但也说明对方乃是力求速胜。如今既已为我们所败，久攻不下便会尽失军心。更何况，他们如今最为难办的便是补给。他们为了尽快赶到京地驰援，轻装上阵，所能筹集粮草必然不多，这便是我们的可趁之机。”
“若能夜袭其粮道，焚其粮草，其军心必溃，届时我军便可不战而胜！”
王子朝闻言，不禁点了点头。
“先生果然妙算，但粮道如此重要，他们必然会严加看守吧？若是前去夜袭反中其圈套，又该如何是好？”
李然对此其实也早已是有所考量。
“甘鳅此人志大才疏，兵多而统制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如今对方已经自乱阵脚，只要我们兵分三路，两路佯攻，只一路直取其粮道，待截得粮草便是大事可定！而这粮草一路，亦不必人多，只需善骑者百人即可，不必下马，只一路燃其粮草，另派一路前去接应，届时必可令其全身而退！”
“而另外两路人马侵扰其大营，令甘鳅首尾不能相顾，亦可保此举多得几分胜算！”
王子朝听罢，不由是深深吸了口气。
“既如此，就依先生的便是！”
李然稍作迟疑，还是说道：
“殿下，那巩简情况如何了？”
王子朝面色如常。
“朝念及先生所言，未曾将他怎样，此子竟然妄图自缢！实在是可恶之至！也亏得解救及时，这才没有死透，只是目前奄奄一息，水食不进，恐怕也是命不久矣！”
“巩简的作用甚大，然倒想再去会一会他！”
王子朝恭恭敬敬的说道：
“其实，这等小事往后先生若觉必要，便只管去做就是，不必再做通禀……”
李然笑道：
“呵呵，他本是阶下之囚，与之会面理应还是说个清楚才好……另外这牢狱戒备森严，他又是如何得到绫布自缢的？这件事不知殿下可否考虑过？”
王子朝摇了摇头。
“此人为虎作伥，我本以为此人死不足惜，所以倒不曾在这上面多想。莫不是朝又大意了？”
李然苦笑道：
“世事纷乱，有所思虑不周也实属人常，殿下亦不必为此而自责。”
李然退了下去，临见巩简之前，又找到孙武和范蠡，在他们耳边又低语了几句，嘱咐的乃是今晚夜袭之事。
他们二人听后，待其各自辨完这些难民身份之后，便去面见了王子朝领取军令。
李然一人来见巩简，此刻他只是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虽然苏醒着，却是面如死灰，没有丝毫的神采，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屋顶。
李然坐在床边，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开口道：
“巩大人，是否是在担心身在巩邑的家眷？亦或是担忧自己的巩氏宗主之位？”
巩简听到李然这么说，忽地扭头望向他，随后叹息一声。
“哼！你便是再有神通，恐怕也是鞭长莫及吧！简如今已心如死灰，你也别想在我这里得到任何事，否则我若是背上了叛臣之名，只怕上下百口都性命难保！”
李然先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巩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大人一族皆在单旗之手，大人如此担忧也是人之常情。而如今王子殿下已取得京邑，虽暂时还无法和单旗分庭相抗，但是只要在此番与甘鳅之战中取胜，再进而取甘邑，到时候局势可就不一样了。”
“况且王子朝素有贤名，岂是那单氏和刘氏所能比的？如今他二人又有弑君之嫌，可谓是罪大恶极！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单旗之败几成定局！”
“届时巩邑一并为殿下收入囊中，那时你的一家老小，又有何人能保得其周全？”
“再者说，你若是如此死了，那单旗又会如何做呢？想必，定会从巩氏之旁系中，再扶立一人以为继主，到时候还能轮得到大人您的子嗣吗？所以，对于大人的子嗣而言，唯有大人活着，大人的子嗣才有指望啊！”
一番游说，显然巩简已经明显被李然所说动，但是他还是依旧说道：
“只是，简不愿为王子朝效命！他虽是长子，但毕竟乃是庶出，太子固然病逝，但王子猛既已继得王位，他身为宗亲，却不思如何替周室效力，竟还作此大乱，以致不少宗室之人皆因此而殒命。此等私欲熏心之人，又岂能是民心所向？”
李然深思片刻。
“你我今日乃是私谈，大人只需要告诉在下有关单旗的布置，还有成周的具体情况即可，其他的一概无需再谈。大人若能如实招来，助我军大获全胜，那待局势稳定后，殿下必会送大人回到巩邑，大人也能继续当巩氏宗主和公族大夫，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巩简侧目看着李然。
“当真？”
“呵呵，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然提出来的这笔交易，算得上是双赢，李然可以借巩简所提供的情报，对单旗的布置能做到提前部署，有所侧重，也能为往后的计划提供便利。
而巩简自己则可以保住性命，确保其一族上下的安全。
巩简很显然已被李然点中软肋，闭上了眼睛。
“阁下请放心，简如今不会再自寻短见，但要简据实相告，还请阁下且击败前来围剿的甘氏大军，届时再来寻我吧！”
李然知道他这是想要观望一下，掂量一下王子朝是否真的能打败甘鳅，并与单旗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好。不过，敢问巩大人，然其实还另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能据实相告。不知……大人究竟是如何得到绫布的呢？”
巩简苦笑。
“那监牢之中潮湿昏暗，难分昼夜，简又心灰意冷，哪里会注意到这些。只知是有一人突然出现，囚室内便白白多了一尺白绫。除此之外，至于那人相貌如何，又是何时送来的，在下便都一概不知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夜袭粮道
此言听罢，李然只觉得眼皮一跳，此事看来绝对是另有隐情的。而且。
看样子也似乎并非是王子朝所为，倒是更像暗行众的手法。
李然对此放心不下，在向王子朝禀明之后，便从自己府兵中抽出来一百精兵，时刻保护在巩简周围。
而巩简在李然的劝说下，也终于是愿意吃喝起来。眼下应该是不会再有性命之忧的了。
接下来，便要开始着手夜袭粮道之事了。
今日，甘鳅又经一轮攻城却无功而返，此时夜袭正是时候。
从观从此前的情况可知，甘鳅此人志大才短，名重识暗，胆略不足。且刻薄寡恩，兵将难以同心，此时对方一连受挫，军心定然涣散。
机不可失，夜袭就定在了今夜！
众人在京邑的大殿内一番商议之后，但见夕阳西下，孙武范蠡纷纷退下，去做得一番准备。
而李然也随后告退，王子朝身边只剩下了阴不佞。
阴不佞待其众人尽皆散尽，这才开口道：
“殿下，李然此人行计最是冒进，此前竟置殿下于危境！此人居心难测啊！”
“不得妄言！子明先生替本宫屡献奇策。若非是他，本宫如今又岂能在此高坐？你既身为内臣，不通兵事，又何必在这里阴阳怪气？”
阴不佞鞠身道：
“殿下，不佞也是替殿下感到委屈，想取京地之时，殿下是何等的狼狈，不少人可都是看在眼里的。殿下乃万金之躯，日后更是要继承大统的！殿下在前线拼命，他却在后方如此镇定，到底谁是君来谁是臣？”
“今日夜袭，所用兵马甚多，殿下在城内安全也难以保证。若那甘鳅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再来连夜攻城，只凭城中的这些残兵败将，又如何能挡？……还有那巩简，先王在时，此人便对殿下是处处为难，前段时间更是将殿下是打了个大败亏输，甚是狼狈。这个李然却不思诛杀此逆贼，反而欲留寇自重，其心难测啊！”
王子朝听罢，又不禁是摇了摇头：
“不佞，你不必再言，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勿用’！，我等本已是走投无路，若非子明先生仗义相助，本宫又哪还有今日？！你若是再多言，本宫便要治你妄言之罪了！”
阴不佞闻得此言，不敢再说，只伏身在地泣道：
“不敢，不佞不敢！不佞也只是替殿下着想……”
夜间，弯月高挂，却不甚明亮，黑夜中，范蠡孙武纷纷出兵，而王子朝的旧部鄩肸本就是羌人，所部皆颇善骑射，故而领了一百人马准备前去焚烧粮草。
他们先将马匹脚下裹了一层布，以防发出马蹄之声，并是悄无声息的摸到了甘军的粮道，并循道而上，终是寻得其一应辎重。
而孙武和范蠡则各自领兵五千，接着微弱的月光，直抵甘军大营，他们左右分伏，稍候片刻，预算着鄩肸已经到达预定位置，孙武和范蠡便同时发动了夜袭。
京地一直都是严防死守的姿态，白天又经历过一场恶战，双方都各有死伤，守城者主动出击，实为大忌，巩简当初便是犯此大忌，才致使自己失了京地。
所以，甘鳅也是过于自信，只命人在大营周围守卫，却没有观察城中的动静，京地如今经过坚壁清野，城池周围千米范围，无丝毫遮挡物，所以若想要刺探军情也确实不易。
谁知李然竟出其不意，引兵前来夜袭，甘氏大军一时有些慌神，但大敌当前，也不得不奋起反抗。
而另一边，鄩肸听到大营方向传来一阵喊杀之声，知道佯攻已经开始，他便取下马匹脚下的布匹，奇袭辎重！
由于这时尚未有马镫，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骑兵，而马匹也多为拉人拉货所用，以及战车冲击，偶有用做礼仪之用。
而李然则是另辟蹊径，让这些善骑之人是骑着马突袭对方辎重。无需下马，也不必与之交兵，只需将提前准备好的油脂、易燃的物件和火折子扔在辎重之上，以此来引燃，再策马离开便是。
守卫辎重的甘军自是要追赶的，但又如何有马跑得快？尽管是拼命追赶，却也只能是望尘莫。
一时辎重营的大火骤起，也立刻是引起了大营这边的注意。
但此刻甘鳅正疲于应对孙武和范蠡的两路夹击，又突然看到辎重营方向火光冲天，得报乃是辎重重地竟走了水，甘鳅顿时再也没有继续抵抗的心气，只得在黑暗中传令撤退。
大军一动而牵动甚广，这一撤退，虽不至一泻千里，但在孙武和范蠡的一路追击之下，其溃败之状也就在所难免了。
但见主帅撤走，甘军自是士气全无，便立刻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孙武和范蠡追赶一阵，但毕竟是在黑夜，知其已成溃散之势，便也就及时撤了军，并与鄩肸汇合一处，清理战场。
待到天色泛白，众人满载而归，此番夜袭，袭杀敌军千众，焚其辎重，更缴得战车百余辆。但是他们也没有作过多停留，天亮时分便立刻是领军回了城内，以防甘鳅重拾旧部，再来拼杀。
得此捷报，王子朝也甚是欣喜，亲自迎接孙武等人回城，并是大加封赏，但孙武这时却对此不以为然。
“殿下，此刻敌人没有悉数尽歼，随时还可能卷土重来。而且，贼军后续援兵只怕也会于这一两日便到，若是想要彻底挫败甘鳅，可还不能掉以轻心！”
王子朝首肯心折：
“孙将军所言甚是，不知接下来孙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武方才已经探明，甘军撤走的乃是小道，而辎重则尽是走的大路。武以为可以派兵伏于援兵和辎重必经之地，只需每日轮流袭扰一番，届时他们粮草必难以为继。纵是甘鳅不撤，也唯有是束手就擒的份了！”
王子朝抚掌大笑，交口称赞：
“久闻孙将军用兵如神，此番得见，果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长卿真乃上将军也！”
王子朝如此说着，并是望向一旁的李然，而李然对此也自是表达赞同。
“此计虽妙，只是有一难点，就是伏兵来回腾挪，难免暴露，亦有被甘鳅击破的危险。甘鳅如今辎重被毁，其注意力必然全在援兵之上。若要得手，还需使得一手‘欲擒故纵’方可！”
“哦？那子明先生可有良策？”
“可事先准备好伏兵，但要先派斥候探出援兵现已到了何处，待斥候将其探出，便立刻回城禀告。伏兵处只需观察城头旌旗颜色，若竖起玄色旗帜，便是出击之时！如此，便可令伏兵始终匿于暗处，便不易被其发现。”
“另外，若劫下粮草，却不可尽毁，可只管留他们一些。甘鳅见粮草被劫，必会派兵来援，而押送粮草的士兵也会立马逃走。且将这些粮草留给甘鳅，如此伏兵也可有时间遁出！”
王子朝闻此，又颇为惊讶：
“何故毁了他们的粮草，却又要再还回去一些？这是作何道理？”
李然听问，转向王子朝并是躬身一礼道：
“人处绝境，会反作困兽之斗。那些粮草仅能保他们两三天内只饥不死，便可以此来挑起他们内部的争斗之心，届时甘鳅之师必将不战自乱！”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大破甘鳅
李然这一招欲擒故纵，其实极为精妙，这甘鳅率兵本就军心不稳。若是粮草再出现短缺，自然会因分配不均而致大起内讧，届时其内部必然大乱。
而如果不给他们任何的粮草，那他们说不定反而会同仇敌忾，济河焚舟，反倒是会激出他们的战斗潜力。
王子朝听得李然的解释，恍然大悟。
“先生之智，朝实是佩服！那一切便按照先生所言去办！鄩肸，你这就与孙将军等众人一同商讨一下该具体如何从事！”
“诺！”
鄩肸领命，孙武和范蠡便与他是分到一边，就此商议了起来。鄩肸虽是羌人，但毕竟久居周邦，态度也显得是极为诚恳。
众人群策群力，一时倒也显得君臣和谐。
王子朝看此景象，不由是心中暗喜。今有大贤在旁，且上下皆这般齐心，他对于自己的大愿也是愈发的有了信心。
众将士按照计划行事，不到十日，甘鳅的粮草果然便是难以为继，而孙武他们所留下来的粮草也是越来越少，究竟该如何分配，自是成了一个大问题。
李然所安排在城外的伏兵，更是犹如鬼魅一般的，成为始终萦绕在甘军所有人的心头之上的大患。
而甘鳅的大军，也正如李然所说的那样，渐渐的是开始自乱了起来。
叛的叛，逃的逃，更有聚众哗变闹事的。孙武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请命对甘鳅发动最后的攻击。
王子朝望向李然，李然给他一个肯定的点头，并是双手作揖，只低头示敬，并未开口说话。
王子朝知道，李然这是想要让他亲自发号施令，心中一时不甚感激：
“孙将军，这一仗你可有把握？”
“对方粮草不济，已经生出了内乱。有两名将领忍受不了，便带着几百亲随来投。根据此二人的描述，并经由在下所派出的细作探得，甘鳅的大军已然处于奔溃之际，我等只需再攻上一阵，敌军必败！”
王子朝听罢，不禁是点了点头。
“嗯，孙将军言之有理。肸，你又如何看？”
只见鄩肸躬身道：
“回殿下，敌军既溃，已无需再言。殿下只管下令便是，末将愿再冲杀一阵，只管叫他们是人仰马翻！”
王子朝听罢，不由是“噌”的一声拔出腰间大剑。
“既如此，本宫便亲自领兵为诸位殿后！孙武，鄩肸，范蠡，你们各率军五千，即刻对甘鳅大营发动攻击！”
李然在这其中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所做的就是默默支持王子朝。基调既然已经定下，他便没必要非得出头抢了王子朝的风头。
王子朝想要亲自出城亲征，李然本想要出言阻止，转念一想，此举虽然凶险，但是一来可以鼓舞己方士气，二来又能树立王子朝身先士卒的威望。
之前攻城时，为了诱惑巩简，王子朝也算是丢尽了颜面，而如今反攻，意气风发，正是将其形象扭转之时。
何况这一仗，正值甘军士气低迷之际，若不出意外理应是会大获全胜的。所以，李然后来对此倒也没有太过忧心。
李然此时甚至已经在谋划着后续的事宜，毕竟他们所要面对的，是盘踞周王室日久的单、刘二氏，而且对方还是仗着周王的名义，更有可能会说动其他诸侯，甚至是暗行七君前来相帮。
到了那时，才算是对王子朝，以及对他们的真正考验。
于是，李然便最后只嘱咐褚荡务必要保护王子朝的周全，其他的也便随他去了。
三将分领左中右三军，共领兵两万，王子朝再率五千人马殿后，大开城门，冲杀而去。
而之前在外面所设的五千伏兵，此刻也得悉城墙上的旗帜骤变。依照之前所议定的，玄色旗帜乃为袭击粮道，而赤色旗帜则正是发动总攻的信号！
如此一来，四路人马一齐冲入甘鳅大营。而甘鳅此时亦正被粮草的问题给搅得是焦头烂额，早已萌生退意。
此刻骤然间又被两万大军合围，本就军心不稳的甘氏大军更是斗志涣散。纵是甘鳅亲上前线督战，也是无济于事，铩羽已是在所难免。
而这甘鳅，倒也是占得其名字中的一个“鳅”字。眼看情况不对，他便立刻如同水中的泥鳅一般，换上均服，直接是泯于众人之中。
主帅不明所踪，如此一来，甘军的众将士们自然是更加没了斗志，一下便四下逃散，只成了一股乌合之众。
孙武他们也几乎没有费什么劲，便轻松攻克了敌军大营。歼敌数千，俘虏也达数千。
唯有美中不足的，便是那甘鳅，此人跑得实在太快，竟根本不知其所踪。
这一仗能打得如此顺利，固然是在李然的意料之中，但也还是把王子朝给高兴坏了。欣喜之余，对李然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而且。李然这次亦是给足了他面子，王子朝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王子朝亲自前去安排那些俘虏，而那些俘虏说到底也都是周室的再子民，本也就与王子朝无有什么深仇大恨。今得王子朝亲临劝降，他们又有何不肯的呢？而王子朝目前又正是用人之时，自然是能收尽收。
随后，王子朝又亲自找到李然，对他亦是表达了一番感谢之情，而李然则是极为识趣的拱手还礼道：
“论功，这一切其实皆是殿下所为，然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岂敢是冒此贪天之功？更何况，殿下能有今日之势，也皆赖诸位将士用命，若殿下真要论功行赏，也该是那些将士们才是。他们这些人，才是厥功至伟！”
王子朝闻言，甚是豪爽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先生所言极是，将士们皆是辛苦。但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是没有先生为朝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只怕朝如今都不知该流落于何处！”
李然淡然道：
“殿下过谦了，只是……接下来的局面却仍然是不容乐观呐！”
王子朝闻言，便立刻是收起笑声，并恭恭敬敬的朝李然行了一礼。
“还请先生能够不吝赐教！”
李然伸手将王子朝扶起。
“殿下不必多礼，然和那巩简此前已是有言在先，若我等能够挫败甘鳅，他当可告之以成周的情况，以及单旗接下来的部署，唯有先掌握了这些情况，我方才能更好的布局！”
“不过……若不出然之所料，此番我等接连击败巩简和甘鳅的大军，并是坐稳了京邑。单旗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甚至可能会向晋国求助，想那刘氏素来是与晋国范氏长期维持着姻亲。而范鞅如今既以中军之要职代摄晋事，晋国出兵干预恐是十之八九！”

第四百五十四章 巩简的心声
李然对于范鞅，虽只一面之缘，但对于他乃是天底下最大的搅屎棍的这一人设便已经是深信不疑的了。
而他也坚信范鞅一定是不会放过此等能够得以直接插手王室废立，并借此给自己立威的机会。
范鞅之前亲往郑国，所为便是试探郑国的虚实，并伺机趁虚而入。毕竟，作为晋国的中军佐，若能名正言顺的发动战事，对他的名望而言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就像宋国之乱，晋国之所以会最终选择出兵，除了是受齐国的影响之外，范鞅本身欲以中军之职而号令天下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战争可以让范鞅大权独揽，而他现在也已经隐隐的压过了魏舒半筹，若能再相助单旗，平定周室内乱，拥立周王有功，那他在晋国的地位也会更加显赫。
就像之前宋国的华向之乱一样，范鞅的目的无非是打着公义的幌子而专门为了利己而已。
只不过，更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其中却也让李然是极为敏锐的嗅到了一丝分解其卿族联盟的机会！
要说这范鞅，最令李然最想不到的，便是他居然真会选择出兵相助宋公佐。
如果范鞅本身并非暗行众，那倒也还好理解。但如今基本已能确定范鞅就是暗行众的人，那他这出兵来攻打华向二氏就显得极不寻常。
而这其中的原由，除了因为有齐国晏仲大夫和“道纪”在其中斡旋外，李然也由此而悟到了其中的另一个深层原因。
那就是，所谓的暗行众，有时候为了达到在本国的权利巅峰，是会不惜牺牲别国暗行众其他成员利益的。
尤其是当这些人败局已定，他们就会选择毫不留情的把这些无用之人给一脚踢开，甚至是直接再踩上一脚！
也是这件事之后，李然便是洞察到了一个胜机：那就是暗行众内部其实也并非是铁板一块。
宋国之乱既是如此，那么现在的巩简呢？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李然这边的突破口。
李然来到软禁巩简的屋里，此时巩简的精神状态已是好了不少，此刻看到李然，见他满面春光，心下了然：
“哦？击败甘鳅了？”
“呵呵，侥幸得胜，甘鳅大军已为殿下亲率的大军所败，其人也不知所踪，如今殿下已坐稳京邑。那……你我之前的约定，可还算数？”
巩简长长叹息一声。
“呵呵，李子明，你倒确是有些手段，但我如今禁足于此，却也不知你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李然稍一迟疑，坦然道：
“呵呵，这又何难？在下这便陪大人出去走走，大人好歹也是一地之主，看了这城中的状况，自是能看出其中的真假虚实。”
于是，巩简便和李然一同走出屋外，又来到城墙之上。而李然除了身后带着褚荡，也没有其他的护卫，展现出一种和巩简坦然相对的姿态。
巩简四下观察了一番，对于城内城外的局势是一目了然。他确信了李然他们确实是打败了前来围攻的甘鳅。
他又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四下没人，这才开口道：
“单旗其实早与晋国有了联系的，而且约定一旦单旗有难，他们便会立刻出兵相助！”
“不过，单旗似乎也有自己的考量，此前并不愿让晋国直接出兵。毕竟，单旗他又如何不懂得‘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所以，此前他曾寄希望于自己便能定鼎成周，独占这拥立周室之功！”
但如今巩简和甘鳅皆纷纷落败，王子朝卷土重来，据京地而望成周洛邑，威望不减反增。所以，单旗就算是再不情愿，也只能是向晋国借兵了。
“所以，晋国势必会出兵的，对吗？”
李然虽然猜到了这一点，但是还是放低姿态询问。
巩简点了点头，给了肯定的答复，所以他在抱定决心一死之时，说出王子朝必定会落败，而王子朝面对的，也绝对不是单旗那么简单。
“其实王子朝刚刚作乱之时，范鞅就恨不得马上出兵，但是是被单旗以局势尚在掌控为由给婉言回拒了，但时至今日，他只怕是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了！”
“除此之外，单旗在派我来讨伐京地之前，还曾另设一计，那便是准备佯退，并诱敌深入，让王子朝深入腹地，进而将其一举围剿。但那时，因其兵力不足，所以不能成事，但如今晋国出兵既然已成定局，那么此计或有成真的可能也未可知。”
李然闻言，不由眉目一挑。
“不知其具体操作如何？”
巩简却不由得苦笑。
“不得而知，但是人处逆境之时，尚能守时待命。但在面对巨大诱惑之时，还能否保持得住就是极大的考验！”
李然闻言，不免是心中一动。
“你的意思是……单旗可能会利用周王猛亦或是成周洛邑来做些文章？”
巩简摇了摇头。
“具体的，简也并不知晓，但想来这份大礼必是足以移人的！”
“巩大人，关于暗行众……你又知道多少？”
“说来惭愧，其实关于暗行众，简所知的也并不多，简只确信单旗定是与其脱不了干系。而我们周室之内，又皆唯单刘二氏马首是瞻。至于其他的，恕在下便一概不知了。”
李然双手别在身后，朝城墙外望去。
“那就……再说说你所知道的吧！”
“我所知道的，便是周王贵的离奇被害，正是单旗利用暗行众所为。当然，单旗其实也是出于自保，当时周王贵已动了要灭单氏一族的心思！所以，单旗若不提前动手，只怕也不可能了……”
“如此说来，周王贵就是是单旗所杀的了？”
巩简苦笑一声，又摇了摇头：
“是，但也不是。确切的说，乃是是暗行众所为！”
“即便是他没有亲自动手，只怕是也脱不开干系吧？再说这般跟他亲自动手又有什么区别？”
“那又如何？史书上可不会如此记事！这其中的区别还是极大的！只要没有直接动手，此事便入不了史册。那事后清算，也自然就不会算到单旗的头上！”
李然听罢，不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巩大人，之前听你言辞之间，对周室倒还有几分敬意，对王子朝的斥责甚至也有几分道理。但为何那单旗行此悖逆之事，你却还要跟随于他？”
巩简一只手放在城墙跺上，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说道：
“李子明，我当然知道单旗所为实乃天地难容，但我巩家也有巩家的难处。我若不如此行事，巩氏一族上下一百多口，他们的性命又岂能得保？还有我这宗主之位，简又岂能让旁人染指？！”
李然痛惜道：
“所以，你便跟随乱臣贼子，助纣为虐？甚至是搅得天下大乱也在所不惜？”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周王好歹也乃是周景王之子。周王室衰败已经很久了，至于谁当这个周王又有何区别？只要能尽快让周王室安定下来，究竟是谁坐在王位上，在简看来并无二致。”
周王贵的谥号为景王，这个在国葬之时定下来的，不过因为葬礼之时，王子朝发动内乱，至今不曾平复，世人所知不多。
“但大人以为这是听命于周王号令吗？大人这分明是在听命于乱臣贼子之命啊！”
李然的斥责让巩简微微愣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复过来。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若想要身居高位，保全宗族，有些事就不得不去做！家与国又岂能两全？简也只是行的宗主之责罢了！”
李然听到这话，不免是心下暗叹，但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因为在这一世道，像巩简这样的重利而轻义的卿族几乎满地都是。再正直的人，也难免不会随波逐流。久而久之，这些人也就不得不做出一些有违义理之事来。

第四百五十五章 巩简的自悟
对于巩简的这些个说辞，李然也不愿再在这件事上与他过多纠结。毕竟他的所作所为，也都是关乎自家老小的安危。
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毕竟这其中牵扯甚多，某种程度而言甚至也谈不上谁对谁错。
不过，对于单旗弑主的行径只怕是没得洗的。而王子朝若有朝一日得以定鼎成周，那么替他君父报仇也是必然的！
只见巩简突然抬起头来：
“该说的，不该说的，间都已经如实说了，先生准备何时放我离去？”
李然思虑一阵。
“大人放心，在下会找一合适的时机放大人你离去的，对此大人尽管放心便好……对了，然在此再冒昧问上一句，成周那边的情形又是如何？”
“呵呵，成周如今人心不稳。以先生之才，若要轻取应是不难的。只不过，洛邑对于单旗而言，本身也不过是个面子罢了。若你们有朝一日真能威胁到洛邑，他们其实是随时都可以弃城而去的，大不了，周旗携带周王猛出奔也就是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便是单旗现在做的。
当然，单旗作为周室的卿大夫，表面维护成周的统治也是必须的。
“而你们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便是周晋的联军，我其实也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你们也最好是快些放我离开，不然恐怕，简的这条性命，会被别有用心之人给夺了去！”
是的，如果巩简死在了京邑，王子朝的嫌疑是绝对脱不干净的。而“巩简之死”，对于单旗，对于暗行众而言，也将会是他最后的作用。
李然不由是想起之前巩简在监牢里的遭遇，对此也是不无有点担心。
“我那一百府兵尽可能会护得大人的周全。另外，我也会尽快向殿下提及此事！”
“另外，然如今却还有一句闲话倒是有些好奇。那就是大人你届时回去之后，若继续当得巩氏一族的宗主，公职于周室，又会再怎么做呢？”
巩简听得此问，却是沉默了许久：
“那单旗既不念同宗之情，要害巩某，那巩某又何必再替他卖命？况且巩某也已看清，如今上至周室，下至我们这些卿族，之所以会日渐暗弱，究其根本皆不外乎任人唯亲。所以，若有机会的话，简当改革弊政，打破门户之见，任用诸侯来的贤人，若得有朝一日匡扶周室，定叫单旗之流不得再如此跋扈！”
李然知道巩简此言倒也非虚辞，毕竟他现在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但大人此举恐怕是要得罪了周室的其他大族，操作起来只恐不易啊！”
巩简经过这些时日的冷静观察和思考，显然是看出周室内乱的根本原因。
不过，李然也并无意和巩简深入讨论此事，也就暂且将此话放下。
他将巩简送回到了软禁之所，随后便直接来找王子朝回禀此事。
王子朝在听完李然的转述之后，猛然一拍面前的案几。
“单旗匹夫，弑杀父王，此仇不共戴天！此贼骗得过旁人，却如何能骗得过本宫？此等贼子，待本宫入了成周，届时第一个清算的便是他！”
“殿下，单旗委实可恨，日后自然是要清算的。但是眼下吾等还要面对大敌，据说晋国出手已为期不远，殿下可一定要冷静处置才是！”
王子朝听到这话，站了起来。
“嗯，先生所言甚是，那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朝洗耳恭听。”
王子朝在自己原来的属下面前，一般都自称“本宫”，但在李然面前，却只称名，以及“在下”这样的谦称，其礼贤下士之心可谓是一览无遗。
“殿下客气了。眼下我们兵力已达三万之众，若无晋国出兵，以京邑为据点，本可徐图慢进。而如今却不能这般做，因为敌方实力大增，京邑偏鄙，绝非安身之地。不如立刻派人潜入成周，此前成周洛邑内的国人，同情殿下的可不在少数。若能促成其百工之人发动内乱！届时我等便可直取成周以为安身立命之地！”
原本王子朝发动内乱之时，所率的便是成周的旧部和百工。而在后来他被单旗所挫败后，这些执掌百工职事的司空，则又带领他们是在成周安顿了下来。
所谓百工，在这个春秋时期也算得是“国人”的一部分，这些人平日里随看起来是人畜无害的，但其实也绝对算得上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正所谓：“论百工，审时事，辨功苦，尚完力，便备用，使雕琢、文采不敢专造于家，工师之事也。”
其规模之大，行业之多，分工之明确，组织之严密，是足以撼动一城一邑的统治基础的。
所以，若能在成周将这些国人给再一次策反了，即便不成全功，也会对敌方是一个外科手术般的分化瓦解！
王子朝闻言，稍显有些吃惊。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可直取成周？”
“正是！趁晋国出兵之前，直取成周！现在我们尚不能与周晋联军正面对抗，就该尽量避免，否则吾等定会吃亏。”
王子朝点了点头。
“那……先生可有人选潜入成周起事？”
“然麾下有一人，可担当此任！”
李然所说的正是观从，对于这等事，他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当年楚灵王在溃败之际，本想重整旗鼓，然而观从夜探楚灵王大营，面见越将常寿过，不仅是让楚灵王直接军心涣散，更是让常寿过临阵叛变。
要论挑唆别人，没有比观从更为合适的人选了。
“既如此，那请先生派出此人！事成之后，朝定当大赏此人！”
“然这便去安排……另外，然还有一事，这巩简既已信守承诺，希望殿下能让成全李然的信誉，放此人离开！”
“这个嘛……”
王子朝对此还是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说道：
“在下得先生之助，胜过万千雄师！区区一个巩简，放了那便放了，先生自行处置即可！”
“如此便多谢殿下！”
李然告退，王子朝目送他离开，身边只剩下他的旧部，分别是阴不佞、尹圉、南宫嚚、鄩肸鄩罗父子等人。
阴不佞等到李然彻底走远，从旁是忍不住说道：
“殿下，这巩简之前种种劣行，可谓罄竹难书！若就此放任其离去，便无异于纵虎归山！臣以为万万不可啊！”
“也罢！本宫既已言出，又岂能随意更改？如今本宫已得京邑，又何必去杀这么一个周室昔日的卿大夫，坏了自己的名声呢？眼下局势固然大好，但晋国不日便会出兵相助单旗，日后还需得多多仰仗子明先生，又何必于此等小事拂逆于他？”
“是啊，阴不佞……一切都需得为殿下的大局着想！”
显然，南宫嚚对此是颇不以为然。
“只是……我观这李然无甚大才，窃以为此人反倒是不如那孙长卿来的更为有用。不知殿下为何这般看重此人？”
王子朝环顾四周，鄩肸开口道：
“殿下，我觉得李然这人很好，值得殿下交往！”
鄩肸本是羌人，不善言辞，所以说起话来可谓是言简意赅。
“嗯，肸之所言，深得本宫之心意。你们几个平日里没个什么计策，如今反倒是个个言辞多了起来。你们既不能替本宫操持，便不该在此挑拨是非！”
这些人，要说起其身世来，或是破落的士族，又或是其先人曾在周室任职，而如今王子朝便是他们这些人的指望。
所以，听得王子朝亲口如此说，这些人便顿是不敢再多言一句

第四百五十六章 是机会还是陷阱？
朝议之后，李然便将观从唤来。将要他潜入成周的想法与他商议。
而观从听罢，不仅没有丝毫的惧意，反倒是显得颇为兴奋，一时喜形于色。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还是少主第一次给他分派任务。而少主如今能够让他担此重任，也就代表了少主已经与过去的观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达成了和解。
而且，观从对于这种“间谍工作”，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执念。深入虎穴，将众人皆玩弄于鼓掌之间，那种成就感对他而言是难以言表的，即便是很可能因此而丢了性命。
而李然显然也知道观从的这种秉性，所以才会让他前往。观从起身，并是躬身恭敬言道：
“少主放心，从即日便前往，少主就等着从的好消息便是！纵是不能一举拿下成周，也定会搅得他们六畜不安！”
李然也起了身，并走到观从的跟前，拍了拍观从的肩膀道：
“行事艰难，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观从自从投靠了李然，倒也安分守己，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而且对于攻打京邑，甄别难民这些事当中，也是立了功的。
虽然李然还并未对观从达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但也逐步逐步是对他放下了戒心。
观从闻得这些关怀之语，倒也显得是颇为感动：
“多谢少主关心，从绝不辜负少主信任！”
翌日，观从便收拾了行囊，李然也是亲自将其送出城门，看着他一路远去后，这才回来。
李然并没有就此歇息，而是又去找了巩简，巩简见李然不多时便去而复返，心头一喜：
“子明，王子殿下是否已经答应放简就此离去？”
李然朝他微微是点了点头。
“是，但不知若是就这般放大人你回去，大人你又该如何与单旗交代？”
“呵呵，不劳子明多虑，简也早已想好了说辞，只需说王子朝是自认为自己乃是天命所归，为求名节不毁，故而不擅杀周室旧人，便纵简离去。”
“而此言也必为单旗所疑心，简届时再顺势要求自己暂避朝堂，如此当可得以保全。单旗他向来爱惜羽毛，既然王子朝不杀我这周室旧卿，那他自也不会随意加害于我！”
李然听罢，对此倒是颇为认可。
“既然巩大人已有这般的盘算，那自是最好不过，如此，然也就安心了。既如此，巩大人，请！”
李然又从之前的俘虏里，挑了几名执意不降的的士卒，让他们护卫着自己的主公就此离去。
巩简坐上了返程的马车，对着李然又是一礼：
“先生如此仗义，言出必行，简佩服之至，他日若有机会，简自当报答！今日就此别过！”
李然笑了一声，却并没有回话，目送巩简走远。
接下来，在李然的授意之下，孙武和鄩肸等人则是一边在京邑附近招揽兵役，加紧操练，一边又分批派出了许多斥候前去刺探军情，于方圆几十里布下眼线，静候成周那边的情况。
这天，王子朝终于是得到了成周的情报，说单旗和刘狄已携同周王猛离开成周，驻扎在圃车，并陈兵于皇邑。
得知此消息，王子朝当即召集李然等人商议。
鄩肸向来莽撞，跟着孙武这些时日，虽然心性稳了不少，但是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便兴奋了起来。
“殿下！成周的城池固若金汤，一时难以攻克，但如今单旗和刘狄竟携着王子猛去了圃车、皇邑。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南宫嚚也是在一旁说道：
“禀殿下，臣以为我们确实应该主动出击，如今我们的大军已经达到四万之众！若能攻取圃车、皇邑，诛杀了单旗和刘狄这两个祸首，那么周室之乱也就能直接得以平定了！”
李然在听到这个消息，便骤然间是想起了巩简所说过的话，那便是单旗的诱敌之计！
周王猛被单旗和刘狄簇拥着离开了成周洛邑，并将其带到了圃车，这份诱惑，确实足斤足两。
王子朝在听了鄩肸和南宫嚚的话，也不由是眉目一挑，他顿是也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心思，但是转念一想，又还是望向了李然。
李然这才起身居中，并上前一步道：
“此举万不可为！”
王子朝闻言，他本以为李然绝不会坐失此等的良机，但听得李然竟是直接出言反对，所以多少感觉有点失望：
“哦？先生又有何见解？”
“圃车、皇邑虽然不比成周坚固，但毕竟是处于晋军来周的必经之路上！前些时日，我们也已收到情报，说晋国已然出兵相助单旗。单旗此举，一来乃是诱敌之计，二来，便是欲待得晋军一到，便将我部来个里应外合，一举击溃！”
阴不佞闻言，却不由是冷笑一声道：
“先生此言，也未免是太过危言耸听了吧！这些时日久不出战，子明先生莫不是枕于安稳，不思进取了？”
李然闻言，不由心生怒意，并故作长叹一声道：
“呵，阴大人说笑了，然若是只顾贪图安稳，便只管在郑国陪着妻女就好，又何必来此？依臣之见，眼下最好还是韬光养晦，若成周有隙，则顺势拿下成周。绝不可轻易冒进，以至于前功尽弃！”
“先生确实用兵如神，但未免也太过于小心了些！”
阴不佞说话依旧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就连王子朝也有些听不下去了。
“不佞！不得对子明先生无礼！”
阴不佞匍匐在地。
“不佞也曾是带过兵的，眼下战事焦灼，殿下基业未稳，我们又如何能够不思进取，安于现状？今有天赐良机于殿下，天予不取，人复何为？此恐非良策，还望殿下三思！”
王子朝闻言，也不由是站了起来，来回踱步，难以抉择。
李然倒也不在意阴不佞的言辞，但他也需得让王子朝坚定信念：
“殿下，之前我部虽是取得了两场大胜，但是如今开始才是真正的考验，晋国出兵一事非同小可，若不谨小慎微，恐遭暗算！”
王子朝伸手扶额，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待本宫思量之后再议！”
众人只得退下，李然还想说话，看到王子朝如此，也唯有暂且离去。
王子朝在众人都走了之后，重新坐了下来，他并非性情操切之人。但是，如今周王猛离开了成周，来到圃车，皇邑。这种诱惑对他实在是太大了。
固然攻打此二地是有冒进的风险，但这相较于深沟高垒的成周而言，也确实是要更容易一些。
更何况，在王子朝看来，他眼下还是高举着清君侧的大旗。
他若不管不顾只取成周，也未免会为世人所耻笑。而攻打圃车，皇邑，则完全可以借口说成是单、刘二人挟持周王。他举兵前往清君之侧，也似乎是显得更为名正言顺一些。

第四百五十七章 沉不住气的王子朝
王子朝正在那犹豫不决，阴不佞和鄩肸两人却又去而复返，前来求见。王子朝也正好是六神无主，只得是召他们二人进到殿内。
阴不佞一进来，便是稽首急道：
“殿下，此乃天赐良机，万不可失！还请殿下早做决断，此举若成，则可一战而成全功啊！”
王子朝长长叹了口气。
“不佞，本宫知晓，你也是为本宫着想，但子明先生所言也不无道理，我们若真中了单旗的奸计，那届时进退两难，岂不要一败涂地？”
阴不佞不屑道：
“殿下思虑过多，那李然也是听闻巩简之言才做出这等判断，巩简是何许人？其言又岂能尽信？”
而一旁鄩肸，也是当即请命道：
“请殿下分拨将士，让肸前去攻打皇邑，肸愿以性命担保，必为殿下拿下此地！”
王子朝犹豫道：
“只是……此举确是太过冒进……”
“殿下，之前李然行计，本就极为激进。而在这个时候，却突然又以稳健为主。这其中必有缘故！不佞觉得他是不是在犹豫观望？想殿下此举若是成功，又该如何对待王子猛？他现在毕竟是名义上的周王，我们若将其擒住，那又该如何处置呢？李子明肯定也在担心我们会对其不利，故而托以缓兵之辞！以此观之，此人明显并不是和殿下一条心呐！”
王子朝闻言，不由是心头一震。
“不佞！莫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本宫和子明先生乃是上下齐心，如何能受得你这等的猜忌！”
王子朝现在以清君侧、匡扶周室的名义举事，而王子猛说到底也是他的兄弟。既然被立为周王，王子朝纵是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在这上面稍稍是作得一番掩饰。
但是，他本意终究是要将其取而代之的。而李然和他，或是有意回避，或是无有闲暇，也确实是没有就此事相谈过。
那李然的内心深处究竟是愿意辅佐他最终登上大统之位？还是说仅仅是为了平息周王室的内乱，而顺便报他自己的私仇呢？
王子朝多少心里是有些不确定。
“殿下，这李然毕竟已在外立业十余载，其待周室之心究竟如何，尚未可知。”
“而且，他那欲取成周的计划，也不见有丝毫的动静。我等若是无动于衷，错失如此的良机，往后定会后悔！”
阴不佞的话，第一次让王子朝产生了动摇，再加上鄩肸在一旁信誓旦旦的一番保证，最终是让他下定了决心：他决议派鄩肸出兵皇邑！
而当李然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他立刻急忙面见王子朝，王子朝则是屏退左右，单独见了李然，李然言辞显得是极为操切：
“殿下！此事万不可为啊！鄩将军若去，必是凶多吉少。我军士气方兴，一旦受挫则前功尽弃啊！还请殿下三思！”
王子朝目光放在案几上，并没有看向李然。
“子明先生请放心，此战若得侥幸取胜，朝也不会拿我王兄如何的！”
李然闻言，不由微微一怔。知道王子朝对自己的心性还是不够了解：
“殿下，然知道殿下心中所想，周室经过此乱，伤亡了不少的王子。殿下能够念及手足亲情，那自是最好不过。然而，如今议论禅让之事还为时尚早，待到殿下大事得定，届时殿下再言不迟。”
李然虽然没有明说，但很显然，他其实是支持王子朝以后受禅称王的。
王子朝闻言也是不由大喜：
“先生能有此心，朝铭感五内！先生放心，此番乃是鄩肸他自愿请命前去，鄩肸素来骁勇，想必定能替本宫旗开得胜！”
李然知道王子朝心意已决，只怕是难以更改。随后略作了一番思量后，不禁开口问道：
“那殿下是派了多少人马予他？”
“他说只要一万即可，但皇邑陈兵一万，朝放心不下，便多分派了五千给他。”
李然将现有兵力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还是希望殿下派一万给他，剩下的五千，则可交由孙武带领，以为后应！”
王子朝却是摇了摇头。
“先生多虑了，此战既力求速胜，兵力还是不宜分散为好。况且孙将军还另有他用，还是就让鄩肸带这一万五千人去攻打皇邑罢！”
李然还想要再说什么，只听王子朝又道：
“先生，朝知道你心中的疑虑，此举其实也不失为一番试探，朝已经正告鄩肸，若是察觉到情况不对，不可犹豫，只管当即撤走。绝不能和对方缠斗！此事既已定下，朝也已经许了鄩肸，自不好作改，便姑且这样吧！”
李然知道王子朝终究还是没能扛住周王猛离开成周的诱惑，李然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他本想让孙武跟着，以期能减少些损失，但就连这一点也被王子朝所拒绝。
而王子朝此时，却还真的有另一桩要事交代给了孙武去办。那便是要他带领五千人前去攻打东圉，如今周晋联军还没有彻底汇合在一起，王子朝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对方的军力现在分布于成周、圃车、皇邑。东圉乃是一个小城，兵力不多，而且距离成周不算远，若是能拿下东圉，对他们日后进逼成周是有好处的。
李然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他只担心鄩肸这边，他率领近半的兵力，若是失败，那可当真是元气大伤！
就在李然焦急等待皇邑那边战事的消息，鸮翼却又突然出现，他之前被李然派到郓邑查探鲁侯稠的消息，但他未能找到，于是李然便让鸮翼是留下一些人继续查探，鸮翼则是先行回来了。
等到鸮翼回到郑邑，得知李然出山相助王子朝的消息，他心系主人安危，祭乐也是看在眼里，便让他也前来侍奉李然的起居。
鸮翼虽然没有直接探知鲁侯稠的行踪，但是也知道鲁侯稠肯定就在郓邑附近，只是担心季孙意如会对他痛下杀手，所以才刻意隐藏了行踪。
只听鸮翼说道：
“主公，现在鲁国那边的人还在探访，一旦有消息，便会传来消息。而季孙意如那边，将鲁侯赶出都城后，他便代摄起了鲁政，并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对鲁侯的追剿也没有丝毫的放松！”
李然一听到“清君侧”，亦是不由有些一愣。
是啊，这样的名头，王子朝用得，那季孙意如为何就用不得呢？要说起来，倒还真是够讽刺的。
“季孙意如以臣僭君！要说起来，鲁侯终究是君，他终究是臣！他将鲁侯逼迫至此，也委实是太过分了！”
“主公，却不知现在这边的情况如何？”
鸮翼虽然消息灵通，但是现在已经将能安排上的眼线基本都安插在了郓邑附近。
而且，由于王畿之内已暂时沦落成战场，商路无法通行，所以他如今对周王室这边的情况也无从了解。
而李然听得此问，却显得是颇有些无奈：
“王子朝不听良言，这次没能沉得住气，贸然进兵。战况还不甚明朗，但愿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主公不必太过于忧心，君君臣臣的，本就有各自的想法，这倒也不能说孰对孰错。而君臣之间，想要做到全然一心也委实太难，主公如今只管尽力而为便是。”
李然长叹一口，并是黯然摇头：
“鸮翼啊，你可是随我一同出奔周王室的。别人或许不懂得，但想必你是最了解我的。如今的王子朝，其容貌仪表，其言行举止，可真是与当年的太子晋是如出一辙。而我与太子晋的关系，你也是最为清楚的。”
“所以，我李然是真的想要助其一臂之力！一起干一番大事业的……哎，奈何，奈何呀！”
王子朝的确是让李然从他身上看到了以前几分太子晋的影子。
只是，他如此的一片赤诚，却不知道究竟又会得来什么样的反馈呢？

第四百五十八章 危机再临
果然，未过多久，京邑这边就先得到了孙武那边的消息。孙武已经顺利拿下东圉，而这一切本也都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毕竟，东圉说到底不过是座小城，本来也并非是单旗所布防的重点。
而孙武攻城拔寨，又向来是有一手的，同时孙武在命人报来的捷报中表示，他已经在东圉扎稳了脚跟。
如此一来，成周洛邑的周边，便算是又有一处据点。这为观从的行动也提供了一条后路，同样也为后续进入成周是铺平了道路。
然而，王子朝却并未因此而高兴几天，不久又从前方是传来了噩耗，鄩肸率领的一万五千人，果然于途中是遭伏，招致大败。
而鄩肸为掩护撤军，亦是不幸被擒，并被单旗直接押往成周，将其活活烧死在集市。
单旗的用意也是十分的明显，那便是要杀一儆百，他也知道成周的百工之人大多是支持王子朝的，而且如今种种的迹象表明，这些人似乎又受了挑唆，准备是要谋逆犯上。
而王子朝的这一场大败，以及当众将鄩肸是活活烧死，这一切都无异于是对百工们的一种震慑，其士气和决心也必然受挫。
相比较而言，孙武所拿下的东圉，在成周的国人看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如今的局面，看起来可谓是糟糕透顶，别说是直取成周了，便是这京邑能否守住，都难说了。
观从的策反工作一时也陷入了僵局。
王子朝对此自然也是极为后悔，他后悔不该没有听从李然的良言，以致于让自己再次陷入如此危难而被动的境地中。所以，其情绪亦是极为沮丧。
李然再一次进到殿内，也是极为知趣，没有对此再做过多的评议，只是一个稽首跪拜后，勉励道：
“殿下，此番虽是新败，但胜败本就为兵家常事，殿下对此也不必太过介怀。眼下理应重整旗鼓，一切还尚有转机！”
王子朝闻言神色稍缓：
“朝知错，不知先生可有良策？”
李然在心中盘算一阵：
“殿下，晋军已和单旗合兵一处，此时若再想要主动出击，只怕会力所不逮，但我们显然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如今东圉既得，那么或许可以从这上面再做些文章！”
“哦？还请先生详说。”
“东圉南侧，便是前邑，为取京邑的必经之地，周晋联军稍作休整，必会兴兵来夺。如今可命孙长卿在前邑周边设伏，并另派范蠡率兵一万，驰援孙将军！”
王子朝听得此言，眼皮竟是不由一跳，李然攻打京邑之时，不惜让王子朝作为诱饵，冒险取之。击败甘鳅，也是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主动出击的。
而对于王子猛离开成周之时，却是小心谨慎起来，提议不能贸然出兵。但如今，却又几乎是全军倾巢出动，要知道他们本来就三四万人马，一万五已经折损，孙武带着五千驻守东圉。就算是加上东圉的降兵和鄩肸保下来的退兵，满打满算，也只勉强称得上是万余。
京邑如今的兵力不足两万，再出兵一万的话，那京邑可就显得十分的空虚了。若是有人乘隙而入，王子朝恐怕会有直接被擒的危险。
李然的计策如此变幻莫测，时而冒进，时而保守，虚实结合，不仅是敌人摸不着规律，便是王子朝，也不知底细。
其实，这也难怪。
毕竟战况瞬息万变，李然也只能是根据局势及时调整，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鄩肸之子鄩罗，这时却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言道：
“殿下，罗愿领这一万兵马，配合孙将军御敌！”
李然却对此不以为然：
“鄩将军，然知你报仇心切，但是此战必将是一场恶战，切不可意气用事，还是让范蠡前往较好！”
鄩罗乃是鄩肸之子，父亲如此惨死，他当然是想要报仇的。但谁都知道，越是到这个时候，他就越不能受命。他报仇心切，届时不服调度，只怕会误了大事。
更何况，鄩肸父子乃是羌人，性情是差不多的，都是骁勇善战，但不善思量之人。若在平日里，倒也是一把杀敌的好手，但是今非昔比，鄩罗只有等他情绪稳定之时才能任用。
鄩罗双目圆瞪。
“先生莫不是看不起鄩罗？”
李然连连摆手。
“鄩将军，然并无此意。只不过范蠡和孙武在一起许久，他二人互相照应起来也会更加顺畅，故而在下才会作得如此安排，还望鄩将军能体恤在下的用心。”
鄩罗大声道：
“生为人子，却不能为父报仇，身为人臣，又不能替主上分忧，苟活于世却还有何意义？殿下，请务必派罗前往杀敌！”
王子朝上次因为没有听从李然的建议，以至惨败。而如今对方又是周晋联军，势力大增，局势不妙，这时他可不敢再不听李然的。
“罗，此番还是听从子明先生之言，便交由范将军吧！”
鄩罗见王子朝发话，也不再多言，但一时愤愤不平之色也是溢于言表。
王子朝一切皆按李然的谋划行事，即刻下令让范蠡领兵一万出城，前去驰援孙武。
而此时王子朝身边的宠臣阴不佞，因为之前的决策过失，自是不敢再多言。
唯有南宫嚚，在等到李然退去之后，这才开口道：
“殿下现在是对他言听计从了吗？”
王子朝深深吸了口气。
“本宫现在所能做的，唯有依仗子明先生尔。本宫之前便说过，论行军打仗，尔等并非能手，何必要如此猜忌？！”
“殿下，我等确是不材。但是，若殿下因此而只听从李然的话，他日难道就不怕他日后成为第二个单旗吗？尾大不掉，这可委实不妥啊！”
“哼！在本宫取得京邑之前，本宫无有一城一池，其中利害本宫自是知晓的！你们权且退下吧，待本宫静一静！”
王子朝没有搭茬，对于南宫嚚的话，也是置若罔闻。
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范蠡领着那一万兵马前往前邑，并且和东圉的孙武利用斥候传递信息，孙武得知李然的意图，也是再次整军备战，随时准备应敌。
果然不出李然所料，单旗在挫败鄩肸并且杀了他之后，便立刻是趁胜举兵。此刻，正领兵朝着京邑是杀奔而来。
孙武闻讯，且将东圉安顿好了之后，仅留下三千人驻守，自己则是带着八千人马，要和范蠡互相配合，意图将单旗的大军是堵在前邑。

第四百五十九章 王师败绩前邑
单旗和晋军汇合之后，便命司徒丑领兵三万，浩浩荡荡的朝京邑方向杀奔过来。
单旗刚歼灭王子朝的一万五千人马，又烧死其大将鄩肸，此刻正是兵势渐起之时。所以此番来战也是声势庞大，来势汹汹。
孙武提前赶到前邑，并不冒进，而是先绕到了前邑的后方，只随两千人，就在前邑后方驻扎下来，安排了六千人则是埋伏于两侧山谷之中。
而前邑的守将在得知司徒丑率大军将来驰援，也特意命人到山谷中查看敌情，毕竟他们也知道李然最是诡计多端，而孙武又最能出其不意。
而他所派去的斥候，却是在山谷之中完全分不清敌情。只因孙武又使了一手疑兵之计，他让士兵在后方用马匹拉着树枝，扬起灰尘，以此来迷惑敌人以为他们此番偷袭前邑的人数众多。
孙武此举看似冒险，实则是算准了前邑守将不敢轻举妄动的想法。因为范蠡几乎是于此同时也领兵到了前邑，范蠡将这一万分为三拨，三千形成一个兵临城下之势，两千置于前邑左右，剩下的全部绕到了后方，和孙武的六千伏兵是汇合到了一处。
如此在山谷设下的伏兵也达一万。而司徒丑在得知前邑已然被围之后，也顺势是放缓了行军，在距离前邑的几十里处停了下来。
范蠡和孙武经过商议，决定让褚荡领兵对前邑进行佯攻，前后共计五千人。而这一番佯攻，对前邑其实本来造成不了太大的影响。
但也使得前邑的守将不敢贸然与出城接应司徒丑的援军，只得是在那严防死守。
另一边，司徒丑在得知这个消息，因为中间隔着一处山谷，也不清楚前邑的情况，只知道前邑被围，而他这次出兵，本是来讨伐王子朝的，而且志在必得。谁知竟在前邑附近就受了阻，这让司徒丑如何能忍？
于是，他当即点兵一万前往救援，却不料竟是在山谷中遭了伏击。好在这司徒丑也并非冒失之人，他本就想到会有被夹道埋伏的可能，所以他们倒也是早就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只不过，他们一万人往后溃散，却不知又是黄雀在后。孙武这时又岂能没有第二手的准备？他在敌人入了山谷之后，早就在山谷之外亲自率兵进行围堵。
只见他身先士卒，站在战车之上，一阵高喊冲锋。
而司徒丑的一万大军，显然对此是毫无准备，他们岂能料到这孙武竟是这般神速，只须臾之间便已经完成了对他们后路的包抄。一时间，这一万人争相出谷，互相踩踏，可谓损失惨痛。
另一边，范蠡和褚荡攻城，虽是佯攻，但是冲车依旧是派上了用场。而褚荡毕竟是只一身的蛮力，不通什么兵法，眼看前方护卫冲车的人死伤甚多，他则也不管不顾，脑子一热，便要冲阵上前。
“大人不可！孙将军只叫我们佯攻，可未曾叫我等拿下此城啊！”
“管他那么多！先随我攻下城门再说！”
于是，褚荡将身上甲胄一个抖擞，举起他那把颇具特色的三戈戟挥舞着，一下子就冲到了冲车的下面。
而其左右皆怕褚荡冒进会有闪失，不得已，只得是护住他一齐是随着他冲到城下，继续举着盾牌，掩护褚荡在那撞击着城门。
“砰！……砰！”
随着一阵阵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城内守军的心震慑的肝胆俱裂，也不敢近前阻拦，只能猫在城墙上不断的往下射箭。
褚荡冲击一阵，眼见无果，也有些焦急，而就在这个时候，箭雨竟然稍缓。
原来是前邑的后门及两侧都同时遭受到了孙武和范蠡的猛攻！
随着孙武与司徒丑的第一番对决旗开得胜，孙武眼看对方士气低落，便当即命人高喊“前邑已破”！
另一方面，孙武却没有继续追击，反而是倒转过来，继续猛攻前邑的后门。同时，又派人乔装成溃军撤入前邑。散播司徒丑的大军已经溃逃的消息。
而范蠡则亦是当机立断，命侧翼的士兵也一齐加入攻城。
只是，这司徒丑倒也并非是易于之辈，在得知自己的一万人溃散之后，不仅是没有立刻撤军，甚至没有登高观望。在听闻前邑被攻破的消息后，竟是立马亲自领着剩下的两万兵力，再一次发起了猛攻。
而此时孙武正在和范蠡互相配合着前后夹击攻城，不料竟然这司徒丑也是知兵之人。一阵反攻过来，让孙武竟也有些自乱了阵脚。
褚荡在前门正在用冲车撞击城门，有士兵举着盾牌护着上方，以防有箭矢射中褚荡，褚荡力大无穷，一人顶好几个人，在冲车的反复冲撞下，城门终于是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随着城门洞开，从城内又是一阵流矢射来。褚荡不慎肩头中箭，却也是不管不顾，将那个口子再阔开一些后，径直跳了进去，手持着他那把三戈戟，犹如猛兽出笼，大吼着直接杀入敌阵之中。
另一方面，孙武被前后夹击，逐渐是招架不住，生出败象。孙武不由是大喝一声，想将士兵的士气重振起来。然而这战场之上，嘈杂声不绝于耳，十米之内恐怕都是难以听到对方说什么，更不用说孙武的喊话声了。眼看他这将迎来一场大败，而就在这个时候，后门竟是洞然大开！
孙武定睛一看，竟是褚荡前来驰援！这家伙，他竟是一路从前门杀到了后门！
孙武见状，顿时一振。而那些将士们看到自己人突然从城中杀出，嘈杂之中，军心也顿是稳定了不少。
又看到孙武站在高处，身边的传讯兵正在打着旗语，让他们赶紧撤入城内。
当即，一众将士们纷纷涌入城内，而司徒丑的大军也紧跟其后，褚荡却依旧在那率军抵挡殿后。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见他手持三戈戟，以一当十，虽身中流矢，却丝毫不落下风，敌军见此情形，犹如见到猛虎拦路一般，也不敢再贸然靠近。
褚荡和孙武且战且退，最后都退回到了城内，而范蠡也正在城内进行清扫，并很快修缮了前门。
孙武命人守住了后门，司徒丑眼看对方已拿下前邑，士气已盛，而他这边却已无战意。无奈之下，也只能是鸣金收兵。
此战孙武这边损失着实不小，好在范蠡和褚荡这便破城及时，不然他这一回恐怕真要吃了大亏。
司徒丑收拢剩下的兵将，竟只剩了一万多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进，前邑城破，孙武和范蠡的兵马也必然不少，再于此地恋战也实是无益。
司徒丑也知道了孙武不好对付。加之不远处的东圉也在他们的控制之下，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最终决定还是只带着一万多将士暂且退兵。
如此一来，经过一番血战，孙武终于是在褚荡的“莽撞”之下，有惊无险的侥幸得胜。并且得以攻下前邑，暂时是稳定住了局势。
王子朝得此战报，亦甚是欣喜。而这时他身边的人或许是因为妒忌，竟是再次嚼起了舌根：
“这个孙长卿，真乃神人啊！只可惜……他只奉那李然为主，却不知这‘率土之滨皆为王臣’的道理，实是可惜啊。”
但听那南宫嚚在那有意无意的叹息说道。
而他这话说得这般阴阳怪气，以致于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其中的意味。
言外之意，无非是说那孙武和范蠡，终究还是他李然的人。王子朝即便是再信任他，也不该如此将军权如此外放。
而王子朝又如何会听不懂？他虽然依旧是信任李然的，但是也架不住身边的人如此喋喋不休。
于是，王子朝为有所权衡，只得是派出尹圉来到了前邑，名为犒劳，实为监军。
李然知道此事之后，也知这是王子朝的制衡之术。心中虽多少有点芥蒂，不过转念一想，这也算得是君王之术。
更何况，这王子朝毕竟不是太子晋，终究是无法与他做到推心置腹的。
而他现在也只愿王子朝能够别像楚灵王后来那般，对他产生更多的误会和猜忌。

第四百六十章 洛邑百工哗变
另一方面，观从这边自潜入洛邑后，先是不动声色的作得一番打探，最终是卯定了其中的一人——洛邑司空晏。
这司空晏，乃是执掌成周百工之人。据说当年王子朝之所以能够在周景王的葬礼时，带领其旧部和百工突然发难，这背后，就是此人出力甚多。
只不过，司空晏此人行事谨慎，虽是暗处运作了许多事，却始终都没有亲自露面。
以至于王子朝此前起义虽是最未能成功，但这司空晏却依旧能保全自己，且重新将百工给收拢了起来，替王子朝是保住了这一股来自民间的力量。
而经过之前的百工叛乱，单旗本来就对这些百工已经不甚放心。但所谓法不责众，奈何他们这些人实在人数太多，且涉及到洛邑日常中的各行各业，若是对他们开展大肆的清算，恐怕只会引得洛邑大乱。
而他毕竟是刚刚拥立了新的周王，也正如巩简所言，这节骨眼上，他必然是爱惜自己羽毛的，凡事都自然不敢是做得太过分。
所以他并没有秋后算账，追究百工的责任，只一方面严密监视着，一方面只简单的安抚了一番便算罢了。
观从在见到司空晏之后，也不说话，只递出了王子朝所转交给他的简牍。待司空晏看完，便二话不说，只将简牍是直接掷入身边的暖炉之中。
“不知王子殿下现在如何？”
“殿下如今已新取了京邑，且大败巩简和甘鳅，形势一片大好！不然，那单旗也不会心生惧意，带着周王离开洛邑！”
司空晏闻言，不动声色的闭着眼，不由是沉默了一阵。
“自上次败退之后，城内的国人也并不好受。虽然没有遭到单旗的清算，但也大都被人给严密监视了起来。此举……恐怕困难啊！”
观从听罢，却是淡然道：
“大人考虑周全，眼下情势确实如此。但想那单旗既已离开成周，更是连同周王一并带走。城内虽然有一些守备，但想来必然空虚。我等只需小心行事，出其不意，定有奇效！如今唯一所担心的，倒并非此处的守军，而是单氏驻留于城中的府兵！”
观从此言倒也不虚。
想那周景王在世之时，之所以最后要舍近求远，准备借狩猎的机会杀掉单旗，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忌惮单氏手底下那些盘踞在洛邑内的私兵。
毕竟单氏在洛邑经营许久，隐藏于城中力量不可谓不雄厚。
纵是周景王以君王的身份，要选择在洛邑城内制单氏的罪也是无有可能。
而这一切，也足以说明单氏在洛邑的能量是有多么的强大。
司空晏犹豫了片刻，这才慢慢开口道：
“吾等皆愿为王子殿下效命，想那单旗此前种种行径委实过分，国人也都不是瞎子，自是都看不惯他的。只是……正如你方才所言，单氏的私兵可不容小觑啊！”
“对此在下已有盘算，可纠结百工和其他国人，哗变之后直接前往攻打单氏祖庭。正所谓攻其所必救，攻打单氏祖庭，其豢养的私兵必然来救。届时，可据险要与之相抗。若能成，则成周便可落入我们之手，若不成，则可从其宗庙之后连接其陵寝的甬道，直接撤出洛邑！”
司空晏闻言，急忙是上前捂住观从的口：
“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小心谨慎……”
观从明白其意，于是低声说道：
“大人不如列举几名可信任之人，大人不便出面，便由在下从中联络。即便是有事，也必不会让大人为难。”
司空晏见这观从倒也是有胆有识，他孤身一人潜入城内，已经足见勇气。再说他倒也颇通人性，于是便点了点头：
“既如此，足下可见机行事！”
于是，司空晏便从袖中取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竹简交到了观从的手上，让他只管去找这几个人进行联络。这些人都是他原本就信得过的，在百工中也颇有一些声望。
……
而就在观从在暗中与这些人接触之时，意外是不期而至！
就在这时，洛邑城内突然传出了鄩肸战事失利的消息来。而鄩肸则是被单旗命人给直接押到了成周，并在市井将其当众烧死。
此举果然是颇有震慑作用，甚至包括司空晏在内，都不免是有些害怕起来。
观从知道如今百工人心不定，也怕会直接东窗事发。于是便决定是提前发难，直接发动现有的百工向单氏祖庭聚拢，司空晏亦自知自己的身份迟早要暴露，便索性是和观从一起行动。
待百工悉数聚齐之后，便是突然发难，攻击单氏的祖庭。
好在这些人所涉极广，可以说是什么人都有，而且大多数人都是极为吃苦耐劳的，性格又极为坚毅。战斗力倒也不低，很快就杀进了单氏的祖庭之内。
然而，单氏私兵也是训练有素。毕竟这些人都是单旗苦心经营起来的，可谓个个都是猪突豨勇之辈。他们闻询赶来，与百工之人是立刻杀到了一处。
百工只得奋力抵挡，但奈何司空晏和观从都不是领兵打仗的好手。眼看招架不住，便只能是往祖庭越撤越里。
百工死伤惨痛，而成周的守军也听到了动静，直接杀奔过来，眼看百工哗变就要全军覆没。
好在观从也早预料到此举想要成功甚难，所以他预留了出奔的路线。他径直率领着百工，迅速打开了通往单氏陵墓的甬道，纷纷借此是撤出了洛邑。
而单氏的将领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亦是带兵追到东门。然而，观从和司空晏此刻已经带着百工逃远，黑夜之中他也不敢追赶，只得就此作罢。
司空晏和观从连夜逃往东圉，而这时孙武和范蠡联手，也是刚刚拿下前邑。
待斥候前来报告孙武，说成周突然发生了百工哗变之事。孙武知道那定是观从动了手，便是立刻匆匆赶回东圉接应。
孙武领着百十骑是一路马不停蹄，终于是在其半路上接到了观从。孙武替其殿后掩护，见其后方并无追兵，便是随着观从等人一起入了东圉。
待众人稍定，观从这才与孙武是介绍起了司空晏。孙武听罢，则是拱手道：
“末将见过司空大人。其实，我家先生自鄩肸战败，先生便知成周起事艰难。今日二位能全身而退，已然是不幸中之大幸。”
观从闻言，却是面露羞愧之色：
“从未能完成使命，实在有愧于主公！”
“不，此番百工起义虽是失利，但也让成周守势渐弱。敌消我涨，二位已然是大功一件。还请司空大人放心，武会妥善安置这些百工，待到休整完毕，在下自会护送大人前去面见王子殿下！”
司空闻言，倒也无有言语，只拱起双手作揖对其表示了一番谢意。

第四百六十一章 数典忘祖的籍谈
不几日，百工和司空晏便在孙武的一路护送之下来到了京邑面见王子朝，王子朝自是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非但是安排了郊迎，并且是重重的赏赐了司空晏和观从。
而这些百工就这样，算是在京邑又暂且安置了下来。
这些人虽说人数不算多，但也算得是一面旗帜。再加上孙武这边一番血战，竟是从虎口拿下了前邑，所以原本那些在王畿内过不下去的国人，流民，以及见风使舵惯了的大族，也是络绎不绝的向着京邑聚拢。
李然见此情形，便索性在京邑、前邑、东圉三地设点布防，一方面是巩固自身的实力，另一方面则便于招揽士族和流民，招兵买马。
一时间，王子朝的声势大增。谁都没想到，这王子朝居然还能东山再起，且隐隐是有了和周室分庭抗礼的势头。
不过，单旗所扶持的周王猛毕竟是被立在前，其自诩为周室正统，所以王子朝在这方面难免是稍落下风。而且论势力，也还是差了不少。
……
再说单旗这边，他此番虽然携周王猛离开成周洛邑，利用诱敌深入这一招大获成功，歼敌近万，并烧死其大将鄩肸，让王子朝可谓是痛失一臂。
但是，在随后的交战中，司徒丑所率的王师又溃败于前邑，在洛邑内又发生百工的哗变。
这一来二回的，虽说是互有胜负。但算起来，总体上单旗好像还是吃了大亏。
为防止王子朝等人真的趁虚袭取洛邑，单旗和刘狄等人便又挟着周王猛再度是回到了洛邑。
周王猛虽贵为周王，但如此的“颠沛流离”却也是身不由己，他这个周王，自是无有任何权柄的，所以，一切也唯有是对单旗唯命是从，听之任之。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王位如今也只能是仰仗单、刘二人来护持。
其兄王子朝，一直对自己如今的王位是虎视眈眈。所以，他除了听从单旗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也只能心甘情愿的做了他的傀儡。
而伴随着周王猛再次入主洛邑，与其接踵而至的，便是晋国的数万人马。
只见晋国的人马亦是纷纷驻扎在了洛邑的周围，他们甚至还带来了陆浑之戎的近万人马。
要说这陆浑之戎，乃是戎族的一个分支，允姓，又号“允姓之戎”。其族人极为好战，百余年前也是强盛一时。
由于如今居于陆浑，故而周人多称其为陆浑之戎。自从为晋国所降服后，便一直是听命于晋国，他们人数不多，但是战斗力绝对不能小觑。
再加上原先就在王畿驻守的拱卫之师，他们既自诩为王师，那自然是只听命于周王猛，而周王猛本身就只是一个傀儡，所以单旗自然对这一支王师也是可以直接调度的。
这一日，单旗和刘狄得知晋军二卿已至，便立刻是出城相迎。
晋军此番先至的，乃是其下军的荀跞和籍谈。
单、刘与之一一见礼过后，便是将他二人是直接引入城中，前去面见周王。
而周王猛这时，也早已是在大殿之内正襟危坐，准备迎接从晋国来此的贵客。
荀跞和籍谈二人入得殿内，虽也是行的享礼，却显得是极为敷衍。
他们也知道如今的周王猛，压根就主不了事。所以他二人一番见礼之后，也没想着要献上什么礼物，更不想是与周王多做客套寒暄。礼毕之后，便径直便要躬身退出殿去。
这种行径，显然是根本没有把现在的周王给当一回事。
就在这时，大殿之上有一人直接出列，并是直接指着他二人言道：
“二位且慢！”
荀跞和籍谈被这一声止住，抬头一看，原来说出此言的乃是太史苌弘！
这时，只听苌弘是一边手指着大殿一旁的鲁壶发问道：
“请问二位贵使，于礼而言，各方的诸侯皆要以周王为尊，而使节进殿拜见周王也应献上礼器，不知为何独独你们晋国的没有？”
荀跞和籍谈互相对视了一眼，一时却回答不上。也知道这下倒是的确自己疏忽了，荀跞无言以对，只能是让副使籍谈作答。
籍谈作为文官，毕竟也有些诡辩之术，他思索了片刻，随后便直接回答道：
“当初，诸侯受封之时，都从王室接受了明德之器，用以镇抚国家，是以他们能够进贡礼器。但是我们晋国身处深山老林，常年与戎狄为邻，远离王室，天子的威信无法到达晋国，而我们又一直与戎人纠缠不休，时间都不够用，如何还能进献些何种礼器呢？”
籍谈的这一番话，其实显然是没话找话。要知道晋国自文公践土之盟开始至今，一直是效仿齐桓公，保持着以“尊王攘夷”的姿态示人。
所以，籍谈所谓的“攘夷”其实跟“尊王”又有什么妨碍呢？
当然，籍谈的这些话，倒也是把姿态放低了，算是给了周王室一些面子。
而苌弘却是有些得理不饶人，只见他依旧是神色淡然，更上前一步说：
“籍谈，你难道是忘记了你们晋国的始封君唐叔虞，与成王乃是同胞的兄弟？既如此，又岂能说册封之时没有分到赏赐呢？密须之鼓和大路战车，是文王用来检阅军队之用。阙巩之甲，乃武王攻克商朝时所穿铠甲。唐叔虞接受了这些明德之器。其后晋文公接受了襄王所赐的战车，还有斧钺以及黑黍酿造的香酒不计其数，这些不是赏赐又是什么呢？”
“有功勋而不废弃，有功劳而记于策书，子孙后辈不能忘却，难道这些都没有被记载？那唐叔虞的心哪里去了呢？而且你籍谈可也别忘了，你的祖先孙伯黡当初乃是掌管着晋国典籍的司典！你既然身为司典的后裔，如今得以以卿大夫的身份来主持国家大事，为什么反而忘了这些道理呢？”
苌弘的这一番话让籍谈和荀跞都一下子有些回答不上来，场面一度极为尴尬。
单旗也不知如何说话，朝刘狄使了个眼色。
最终，却还是刘狄在一旁是和稀泥道：
“二位上卿定是来援匆忙，又心系王室心切，故而忘了礼数。如此，不如待明日飨礼之时，再另行补上贡品即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荀跞和籍谈听得此言，虽对苌弘此人是极为恼怒，但又不便当场发作，也只得躬身作揖，允诺了下来。

第四百六十二章 周王猛尴尬的地位
待荀跞和籍谈纷纷退去，周王猛此时却已是被方才的这一幕给吓得两腿发软。
过了好一会，待周王猛稍缓过神来，这才对苌弘言道：
“卿方才委实有些过激了，何必如此与他二人难堪？晋国如今出师前来相助，可是万万开罪不起的啊！”
苌弘听得周王猛似有怨怼之意，但他又如何敢忤逆于他？只得是再拿籍谈来说事道：
“籍谈此人的后代，禄位恐怕不能保了吧。他的言行举止，以及所举出典故，都已背离了其祖先，此等数典忘祖之辈，又有何惧？”
苌弘这一番答非所问，虽明着是说籍谈，却实际上是在暗示周王猛：既然身为周王，就该拿出周王的样子。要不然，就和那籍谈一样，不过是空有其表罢了。
周王猛虽然涉世不深，但他还是听懂了苌弘的言语。只不过，他对此也是无可奈何的。
他虽然贵为周王，且单旗表面工作做得也都还算是看得过去，但是实际上大权都在单旗和刘狄的手中。所以，如今他们说什么，那便的是什么，周王猛也是不敢不听从的。
周王猛想到此处，不由是长叹一口气。周宗势微，这本也是大势所趋，而他刚刚即位，能力极为有限，想要扭转这等局面，恐怕就是痴心妄想。
苌弘见周王猛如此，也是不由低下了头，黯然神伤。
……
荀跞和籍谈起在大殿上被苌弘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顿说教，心中自是极为愤懑。
于是，荀跞便是对单旗说道：
“想那王子朝，不过占有区区三城而已，实不足为虑！既如此，大人不倒如是携王亲征！”
“只是……唯恐世人这悠悠众口，会以此来恶语中伤。若是奉尊王之身如此奔波，只怕是会为世人所诟病啊……此举恐有不妥。”
单旗对此不禁是犹豫了起来，而荀跞却又是冷哼一声道：
“王驾亲征，自是再好不过，如何就不妥了？想那王子朝同是先王之后，皆因其亲力亲为，故而甚得人心！王畿之内，念其旧者不计其数。如今，若非王上亲征，又如何能够名正言顺？”
荀跞这一番说辞，虽不免有些愤懑的嫌疑，但也不能说是毫无道理。
单旗思量许久，虽是知道其意有歹，却对此也无可奈何：
“既如此，那待明日飨礼之时，还请荀下军能够随我一同，与王上分说之！”
单旗拥立周王猛，虽然之前带着他远离洛邑，但其目的却是为了引诱王子朝来攻，而如今王子朝既已稳住了脚跟，荀跞却又让周王猛御驾亲征，而且如此的言之凿凿，令人是难以反驳。
而单旗转念一想，他如今想要的，不过是成为周王室独一份的权卿。所以，只要周王猛还是在他手里，那自然就不会把他怎么样。而荀跞所代表的，乃是堂堂天下的伯主——晋国。
他惹的起吗？他当然惹不起。
所以，单旗自知也唯有是忍得这一时的风平浪静才是上上之选。
……
翌日，周王猛又在大殿之内是摆上了饮宴，以飨礼招待荀跞和籍谈。
荀跞和籍谈这次倒也是老老实实的从营中挑选了些许他们晋国制造的精美器皿，献于周王猛，虽然寒酸一些，但礼节总算是不亏的了，所以苌弘也不好多言。
荀跞入席之后，看了一眼一旁的苌弘，不由嗤笑一声。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单旗，便暗暗与他示意了一番。
单旗领会其意，也是无奈，只得是列身出席，与周王猛是谏言道：
“王上，今有王子朝聚众为乱，贼军势大，今得晋国相助，此时正是可一战而定鼎乾坤之际！我等请王上能够一同随军，以振军威！”
只见这周王猛闻言，却是不由一愣，更是吓得不敢吱声。
要说这周王猛，和王子朝比起来，显然是要羸弱许多。眉目间虽是也有几分英气，但是让人一看，却不免是有气短之嫌。此时，更是面容带愁，眉头紧皱。
“王兄此番固然做的不对，但孤与王兄毕竟是有手足之情……”
听得周王如此说，荀跞却突然亦是纵身出列，并是直接将周王话语打断：
“王上万不可作如此想法！那王子朝犯上作乱，为的便是要将王上赶下王位，好自立为王。这等的乱臣贼子，又何曾顾念与王上的兄弟之情？还请王上顾全大局，亲征平叛！”
此刻听得单旗的提议，周王猛又朝苌弘是望了一眼，不由是长叹一声。
“哼！王上前些时日已然奔走于圃车，如今回到成周不久，却又要奔走。尔等究竟是何居心？尔等既是前来拱卫王室的，又何劳王上如此亲征？”
说此话者，正是苌弘，然而荀跞却是对其嗤笑一声，并是摇了摇头：
“王上，恕臣妄言，那王子朝亦是颇有声望。若非王上御驾亲征，恐不能制其气！届时纵是我晋国威武之师，亦恐难以取胜。况且，我晋国即为伯主之邦，所涉天下之事甚多，总不能一直在成周待下去吧？所以，还望王上能够体恤臣的这一番苦衷直言。”
听得荀跞这一番威逼之言，周王猛知道此番必然是执拗不过的，不由只得是又长叹一口。
苌弘斥道：
“晋国作为诸侯国，周王为天下的天子，尔等既发兵来援，不成事却生退意，还发出如此威逼之言，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天子？！”
其实诸侯国之中，将周王室放在眼里的实在不多，晋国自晋文公称霸一来，百年来其势未消减多少，也一直以伯主之邦自居，荀跞他们确实有一种高傲。
籍谈站起，离开筵几，深鞠一躬。
“当年王室册封诸侯，为的便是管理好各个地方，晋国如今派兵相助王室，理所应当，但是晋国自己内部的事情也需要解决，才能对得起王室往昔的恩赐，今日王子朝之乱渐起，若王上不能速胜，这般拖下去恐无益处！”
“王上御驾亲征，虽是兄弟阋墙，但错不在王上。只因王子匄年纪尚幼，无尚法代君授命，所以还请王上能够亲征！”（王子匄是王子猛之嫡子）
苌弘望向单旗。
“单旗！当初王子朝作乱，不少公室之人却皆命丧于你手。不若如此，何至于让王上如今这般与公族之人这般的离心离德？！”
单旗脸色被他说得是一阵青一阵白：
“苌弘，那些人可都是支持王子朝的，即便尚在，也难以为用！再说当时的情形我们出奔在外，不如此，王上的安全可难以保证！你如今这般苛责于单某，单某如何能承受得起？”
苌弘还想说什么，周王猛不想事情闹大，无可奈何的摇头回道：
“好了！好了！……都不必再言。既如此，不日，孤便随尔等一同前往就是……”

第四百六十三章 执拗的鄩罗
随着周王猛自己的妥协，亲征之事也就此议定。
单旗和荀跞当即各自调度兵马，一方面分别派出两支万人的将士，分别将前邑和东圉围了起来，但是围而不攻，以此切断三城的联系。
接着又领四万主力，以周王猛御驾亲征讨伐逆贼的名义，大张旗鼓，浩浩荡荡的直奔京邑而来。
王子朝得知此消息，顿时坐立不安起来。
经过此前几次大战的消耗，虽休整至今，但王子朝的兵力也不过就三万余人，而且前邑和东圉各有七千人马守城，也就是说，王子朝在京邑可用之兵尚不足两万。
而且这些人当中，既有流民，又有刚投奔过来的大族私兵，还有四处收罗的降兵俘虏，可谓是人心不齐。纵是日夜操练，恐也难以和晋国的熊虎之师正面相抗。
王子朝召见李然等人，虽未露出胆怯之色，却也实则心如火焚。
“先生，眼下形势危急，吾等既为匡扶周室的名义行事，而今王弟亲征，其势甚大，不知先生有何良策破解？”
李然对此其实也早有考量：
“殿下不必惊慌，如今的周王无非是单旗手中的一个傀儡，说是亲征，实则是受了单旗裹挟，不得不为罢了。”
“至于那四万大军，请殿下放心。我等如今只需据城坚守，只要力保确保京邑不失，当可立于不败之地！”
王子朝听到这些话，也是很明显的松了口气。
“一切便仰仗先生了。”
李然闻言，却在这个时候摇了摇头：
“敌人势大，我们只立于不败之地，也是不成的！所以决不能掉以轻心。他们此番直取京邑，而眼下有尹伯守住东圉，范蠡守住前邑。此二处与京邑成互为犄角之势，牵敌甚多。所以，只要掎角之势不破，京邑便是无碍！”
尹圉先祖受册封为伯爵，封地在洛邑，乃属周王朝的畿内国。他此前因看不惯单旗的所作所为，受其排挤打压。故而此番内乱站队王子朝，他为人谨慎，倒亦是较为稳妥。
至于范蠡，审视夺度的本领极强，他现在肯定也明白当前局势，故而李然对他也是非常的放心。
“只是，如今面临大敌，万万大意不得。还请殿下与诸位大人务必要上下齐心。若再有人似前者那般，暗中挑拨离间，怀有贰心，那依今日之势，可就委实难办了。”
起初，李然对于王子朝虽然并不是那么十分了解，他只知王子朝乃是有心成就大业之人。但是，李然也顺利在拿下东圉之后，王子朝却突然派了尹圉前去监军，李然当然猜到定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
所以，李然才会在大殿之上，特意如此言说。
王子朝闻言，又如何不解李然之意？
“先生所言极是，此刻万不能再有人扰乱军心！若有违反者，当军法处置，惩前毖后！”
孙武这时候出列道：
“殿下，敌军达四万之众，而辎重、战车、冲车甚是笨重，行军较缓。武有一计，可趁他们立足未稳之际，先发制敌，纵是不能歼敌，却也能先声夺人！”
王子朝担忧道：
“孙将军神勇，只是……此举若败，怕届时守城亦会受深受其累啊！”
“武愿只领兵五千，侵扰敌营！”
此时，只见又有一人出列，并是抱拳奇拜，大声唤道：
“末将愿随孙将军一同杀敌！”
众人一齐看去，原来此人正是鄩罗。只因他报仇心切，故而今番再次请战。
王子朝把眼光投向李然，李然却在暗中，将手隐隐掩在衣袖之内，并朝他轻轻摆了一下手。
王子朝见状，便当即回道：
“鄩将军且稍安勿躁，如今守城艰难，此等大事，还是交由孙将军吧！”
鄩罗双目一瞪，眼角欲裂。
“殿下！之前司徒丑领兵前来，殿下不让罗出战，如今大敌当前，兵临城下，何故还不让罗出兵？难道殿下这是不信任末将吗？”
王子朝轻缓摇头。
“鄩将军，非本宫不信，只是稍后还有更为紧要的事情交由你去办，所以请将军稍安勿躁。”
然而，鄩罗身为羌人，毕竟只是个直肠子，即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是忍不住说道：
“殿下只用李然的人，却不用我等旧部，是何道理？！这不公平！鄩罗不服！”
王子朝闻言大惊，不由怒道：
“罗！方才本宫已经言明，有扰乱军心者，当军法处置！你如此这般言语，岂非正是在做这等事来？来人呐，将鄩罗拉下去重责二十笞刑！”
当即便有两个士兵上的殿来，此时鄩罗更是急声硬道：
“殿下要责罚鄩罗，鄩罗甘领！但这等不平之事，鄩罗今日定要说个清楚明白，否则我等追随殿下这么久，难道还比不上区区他一个李子明吗？”
李然此刻颇为尴尬，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而一旁的阴不佞，也是急忙说和道：
“殿下，这通责罚还是暂且记下吧。鄩罗他不知轻重，出言不逊，冒犯了殿下，理应责罚。但眼下正是战时用人之际，这般责打，恐于军心无益！”
王子朝默然了一阵，又朝李然是偷偷看了一眼，见李然无言，便是立刻又断然道：
“尔等若是谏言，即便是出言顶撞，本宫也绝不会计较。但他这一番言语，分明是意欲挑拨离间，其罪难恕！”
李然深解王子朝之意，于是此刻也是出言劝道：
“鄩将军直言直语，虽不合时宜，但也并非不无道理。众将士想要为殿下立下功勋，虽是操切了些，但身为人臣，能够替君分忧，也实则无可厚非。”
“是以，还请殿下能给鄩将军以戴罪立功的机会！若是这般军法从事，一旦伤其筋骨，倒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王子朝闻言，又冷哼一声道：
“罗，还不快向子明先生赔罪！若非他替你求情，这顿鞭挞无论如何也要落在你的身上！”
鄩罗也是犹豫了许久，这才象征性的朝李然拱了一下手。
“谢了！”
敷衍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王子朝还想指责，李然却坦然道：
“鄩将军实乃无心之言，不足放在心上，殿下，他既然已经知道错了，那么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王子朝面对如此情形，也就不再在这件事上劳心。
议事之后，众人纷纷退下，各司其职，以备战敌军。而王子朝则是特意留下了李然。
“子明先生，鄩罗此人虽然不善动脑，但是颇为勇猛。先生却为何几次三番都弃他不用？”
“回禀殿下，鄩将军骁勇，而且大仇当身，上阵杀敌，确是会奋勇争先，决命争首！”
“那……何故先生不用此人？”
王子朝对此大惑不解。

第四百六十四章 京邑保卫战
李然对于王子朝的这一疑问，则如是回答道：
“回殿下，然是担心鄩将军他报仇心切，急于求成，恐其中了对方的诡计，故而暂时留用。此人骁勇，日后当可大用，但也不可急于一时！”
王子朝听得李然既如此说，也唯有是无奈的点了点头，以示应允。
……
孙武领命，率五千兵马，奇袭单旗。他所预料的没错，敌军四万，行军缓慢，且担心会出意外，所以为求前后互应。行军时，也就难免拖拖拉拉，蔓延甚长。
其先头部队已经到达预定的扎营之地，后续的却还远在几十里开外。
孙武这五千人当即领军袭扰，先杀败正在行军的敌人，待其溃散后，随后又杀向正在安营扎寨的敌军。
却也只冲杀一阵，也不恋战，便又及时撤走，不作任何逗留。
而敌军见孙武来袭，显然也是做了一番准备的。待其反应过来后，立即是派了战车来追。孙武于是又专挑凹凸不平的地势上撤退，崎岖不平的地形让战车失去了追击的优势，在这种情形下战车也显得极为笨重，根本无法追上他们。
孙武胆大心细，见敌军追赶不上，便又迂回回去，深入到敌军侧翼，再是一顿侵扰，如此反复三次，且战且退的撤回到了城内。
孙武只折损十几人，却杀敌百余众，算得小胜了一把，关键是如此的袭扰，算是让对手心理上有了忌惮。
此后敌军自是不敢怠慢，提心吊胆，四处设防，生怕又有敌军扰乱，也由此是减缓了攻城的计划。
待单旗、荀跞派兵围住了前邑和东圉，无有后顾之忧后，这才兵分两处，齐头并进，并且在京邑二十里处安营扎寨，一左一右，只等冲车到位，便要攻城。
而京邑上下，也早知将迎来一场恶战，所以这几日也是一直在加紧布置城防战备。
朝阳初升，大雾尚不曾消散，三万大军出动，周王室为火德，军服旗帜皆为红色，而晋国是姬姓之国，继承的也是火德，所以均服上并无二致，是以此刻这些大军阵列于城下，一眼望去就如同秋天的枫林一般。
陡然之间，单旗率领的军队鼓声号角大作，纛旗招展，两翼大军齐动，步伐齐整，朝京邑毕竟，每走出十步，便是大喝一声：“风！”
五十步为“风风风！”一百步更改为“大风”！
声势颇为震慑，守城的将士们有胆小者，已经心生怯意。
孙武趁着敌军没有喊“风”的间隙，则是高声喊道：
“兄弟们！我等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到了！今日一战，请诸位务必用命！保我周宗，死我社稷！”
孙武的话让将士们精神一震，也知道此刻胆怯无用，唯有奋勇杀敌，才有活命的机会。
当敌军逼近到四百米之时，战车率先冲击，步兵则是护着冲车，喊杀声不绝于耳。
城墙上的士兵齐头射箭，并扔下石块巨木，意欲阻拦他们攻城。
后来，再是在城墙上泼上油脂，让城墙油滑，使敌军无法攀爬，更是利用火矢点燃了两辆冲车，一时间城墙外死尸伏地，血流成河。血腥味夹杂着焦土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战场，难闻刺鼻。
然而敌军仗着人多势众，却并没有就此退却的意思。一眼望去，依旧犹如波浪起伏般，蜂拥至城门之下。
只见又一辆冲车杀到，不断的撞击着城门，箭矢如同蝗虫过境，城墙上也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战斗进入白热化，双方愈发的愤慨，都是杀红了眼，残阳似血，落日的余晖铺洒在城墙之上。
敌军一共是换了五辆冲车，终是冲破了城门，而城门内也早就已埋下伏兵，长矛纷纷从破洞刺出，意欲阻止敌军。
这时候双方将士皆已不再有惧意。一方只想杀入城内，一方只一心要将对方阻止在城外。
城内的士兵此时早已准备好的巨木滚入城门处，以此为屏障，让敌军一时间也杀不上来。等到敌军冒着不少死伤扒拉开巨木，埋伏于瓮城的褚荡则又带兵杀将出来。
短兵相接，血流不止，汗味和血腥味又掺杂在一起，空气中的气味更是令人作呕。
褚荡将敌人给挡在城门之外，然而奈何敌军实在太多，也只能是且战且退，最后退出了瓮城。
而城墙上的孙武看到褚荡已经回到城内，便当即下令倾倒滚油，并将引火之物直接点燃投下。
轰然一声，瓮城便如同人间炼狱一般。大火燃烧起来，陷在翁城内的敌军惨叫声。伴随着燃烧的斑驳声，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孙武从上往下看，但见敌军被烧的体焦断肢，惨不忍睹。然而这时也不是妇人之仁之时，孙武继续是调度弓箭手朝着城下一阵射去……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黄昏，单旗见久攻不下，他们亦是损失惨痛，不得不只能是鸣金收兵，再做计较。
守军见敌军撤退，则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单旗此番死伤过万，虽是攻破城门，却并没能一鼓作气拿下瓮城，可谓大败。
待单旗和荀跞等人回到营地碰了面，论起此战，也皆是面露难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营帐内，周王猛亦是听闻战报，不免也是有些焦急起来。
伴随其左右的苌弘，此时则是先撩起营帐一角朝外面看，发现并无外人，随后这才恭身作揖说道：
“王上，这般下去只怕不成。其实……臣以为，那王子朝怎么说也是王上的手足，若王上能坐下来与之共议王事，岂不更好？”
周王闻言，却不由踟蹰道：
“卿之所言甚是，只是单旗他……恐怕是绝不会同意的！晋国那……恐怕也会对此极力反对！此举恐怕并不能成！孤亦无可奈何……”
苌弘则是说道：
“王上，臣愿从中斡旋，成全此事，此事若是能成，依王子朝如今的势力，一旦归于朝政，对王上也无疑将是一大助力，定可对单旗起到制衡之用！”
周王猛听到这话，不由大喜，但同时又不无担忧道：
“只是……孤与王兄积怨已深，卿此去岂不凶险异常？”
“王上不必担忧，想王子朝那边所仰仗的，乃是李子明。李子明幼时曾在臣身边学礼，论起来尚有师徒情义。此人品性纯粹，颇识大义，想来断不会为难微臣的！”
周王猛闻言，却又是长叹一口，并说道：
“卿有所不知，孤的这个王兄，固然不是擅杀之人，但他如今既已是叛臣的身份，正所谓‘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又如何能确保王兄他无有害你之心？况且，又到底该如何与他商议？此事难办呐！”
“王上且放宽心，王子朝他素有贤名，想来必能周全王事。王上若能许以大宗伯之位，与其一同共辅王室，岂不两全其美？”
苌弘终于是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第四百六十五章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苌弘自认为这个想法是可行的，不仅能解决眼下周王室的无妄之灾。而且他们兄弟联手，也可以打压单旗，将单氏取周的想法给他直接压制下去。
只是，这个做法，明摆着单旗是不会同意的，而荀跞等人也会极力反对。
所以，他们这些人会从中作梗是肯定的。
苌弘很清楚，为避免受其阻挠，此事必须要先于暗中进行。
于是，苌弘便趁着深夜，独身一人前往京邑。他刻意避开了大营的守军，在靠近城池之时，脱去外衣，身着白袍，甚是显眼，远远便被京邑守将发现，当即喝道：
“站住！来者何人？！”
苌弘朗声道：
“在下乃周室太史苌弘，特受王上之命，前来求和！”
守将听得此话，却是不信，当即拉弓射箭，箭矢稳稳落在了苌弘的脚跟前。
而苌弘却并无惧意，继续是朝前行走。
守将见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于是便急忙让人去叫来孙武。孙武来到城楼时，苌弘已经走到了城门处，正抬头往上看。
孙武见他确是自己一个人，身后也并没有其他人马的踪迹。一番思量，却也不敢贸然打开城门，毕竟城防乃是如今的第一要事。虽是不见人影，但值此黑夜，也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于是，孙武便只得是让人放下吊篮，且将苌弘是给吊了上来。
苌弘上得城墙后，孙武不住的将此人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先生深夜至此，不知究竟是所为何事？”
苌弘拱手道：
“在下周室太史苌弘，想见一见李然李子明，还望将军能够代为通禀一声。”
孙武对此颇为疑虑，且让人是看住，他则是亲往李然的住处通报此事。
孙武先是入屋叫醒了鸮翼，鸮翼此刻也正睡得迷迷糊糊，倒显得有些不耐烦。
但是，当他听到孙武说出“苌弘”之名，便当即是惊醒了过来：
“苌弘？”
鸮翼的反应也让孙武是有些感到奇怪。
“哦？你也识得此人？”
鸮翼不及向孙武解释，一边说着，一边立即是取了衣物就往外赶去：
“我……我这便去唤主公起来！”
鸮翼径直入了内室，不多时，李然便也是匆忙出来。竟是连衣带都不曾系好，并催促孙武快点带他去见此人。
当李然在城墙上见到苌弘，忽然是跪拜在地：
“尊师在上，然在此拜见！”
原来，苌弘正是李然的授业恩师。李然早年的学礼，便是由此人教授。而这一层关系，一直到李然成为洛邑典藏室史后，才来往变少了。
但李然也一直是尊师重道，不敢或忘，在周室也是每年都会多次敬拜于他。
苌弘站直了身子，受了李然这一拜。
“起来吧。当年然儿你出奔王畿，为师知晓后亦是痛心疾首。只恨为时已晚，对此事也无可奈何。今日得见你安然无恙，又得誉于天下，为师心中亦是欣慰。”
李然站起身来，双手扶住苌弘的手臂。
“多年不见，尊师已生华发，弟子多年未曾服侍左右，实属不该啊！”
苌弘长叹一口：
“然儿既不为王畿所容，又如何能侍奉为师？此事终究怪不得你。然儿，为师如今有要事与你相商，可否寻一偏僻之所好好聊聊！”
李然当即和苌弘一起回到住所，鸮翼此时早已是安排妥当，此刻正在大门口相迎，苌弘看到鸮翼，也是不由得一愣：
“鸮翼？你竟还追随在子明的身侧？”
鸮翼见苌弘竟还记得自己，不由潸然泪下：
“鸮翼见过老先生……鸮翼既认其为主，自当生死相随……”
“忠心可嘉，此乃然儿之福啊！”
李然和苌弘进入内室，李然让苌弘上座，苌弘在李然面前也不客套，二人坐定之后，苌弘开口道：
“然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为师其实也时常寻人打听，亦是颇为关注。之前种种，今日且不提了。如今然儿决意协助王子朝，但周室已立新君，如此说来，你我师徒之间，反倒是成了敌我了……”
“尊师此言，让弟子汗颜，王子朝确有作乱之嫌，但新王只怕亦是受单旗挟持，几无自主吧？所以弟子是为匡扶周室，不得不如此做。”
苌弘听罢，看起来倒也并不生气：
“然，这便是为师不惜性命夜访京邑的原由。有一件事然儿可曾想过？且不论王子朝目前的困境，假使他当真事成，届时谁又能做得周王？还是说，他要弑弟篡位？仰或是如同当年平王东迁一般，再来一出二王并立？只是，如今周室本已势微，若再行二王并立，只会更加分散周王室的力量，届时只怕天下会更加纷乱！”
（这里说明一下：平王东迁的时候，其实周王室是处于二王并立的局面。除了周平王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周携王。而在当时，很可能周携王才是公认的正统，而平王可能才是出奔在外的那一个。）
“或可效仿尧舜，行禅让之举？……”
苌弘却只笑了笑，直接是打断了李然的话：
“然啊，纵是此为善举，但恐怕也很难实现！然儿可知，新王固是受那单旗的掣制，但至少名义上乃天子身份，让其禅位，岂不是会要引得天下人的反感？而且想那王子朝，只怕也很难容忍有这么一个隐患在世。尧舜禅位，为上古良风，但至今早已不存一二！”
李然见苌弘态度缓和，不由得问道：
“那不知尊师有何良策？”
“今日一战，双方死伤过甚。这般下去，受损的终将是周室，受苦的也终究是百姓。所以为师的意思，或可让他二人且见上一面，先罢去刀兵，再共议国事。”
“当年厉王无道，受戮之后，周公和召公首开共和之制，共推共伯和代行天子之位。周公主外，召公主内。至宣王成年，周、召则共同还政于宣王！以此成就一段佳话。”
“如今何不效仿此法？可让天子和王子朝共同执掌朝政，各司其职。然儿许不闻‘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之理？他二人若能守望相助，互为扶持，日后又岂会有单氏摄政之危？”
（兄弟阋……其侮：出自《诗经&#183;小雅&#183;棠棣》，其意为兄弟之间在家里有可能争斗，但是每遇外侮总能鼎力相助。）
李然听了苌弘所言，顿时如醍醐灌顶。
“尊师此法甚妙！”
如此解局确是最好，李然当即带着苌弘面见王子朝。而王子朝在听完苌弘的话之后，亦是陷入了沉思。
此时，苌弘则是更进一步道：
“殿下，此举不仅可让周室归于平静，而且殿下也可得到自己所想要的，并且还能够让王室摆脱单氏和刘氏对周室的掌控！周室重振，指日可待！若是二王并立，无论谁胜谁负，只怕都会两败俱伤啊！”
王子朝叹息一声。
“本宫即便是想如此，但王弟难道也愿意？”
“如今天子为单旗所胁，流离失所，身不由已。他也朝思暮想着要改变如今的局面，如何不肯？”
“只是……单旗等人只怕是会从中作梗，难以成事！”
苌弘淡然一笑：
“天子毕既为天下共主，他若非执意要和殿下阵前和谈，谅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臣亦会从旁力争此事，只为天下大和！”
王子朝犹豫了一下。
“既如此，便有劳太史从中斡旋。本宫愿和王弟和谈！”

第四百六十六章 议和
既然双方都有意言和，于是苌弘便和王子朝约定三日后，在两军阵前的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山包处见面，但此事需得暂且保密。
事态紧急，苌弘也不及再和李然叙旧，连夜又赶回了营地，向周王猛是立刻表述了此事。
然而，周王猛却又变得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只是……此举恐怕会遭受到单旗的强烈反对！能否成行犹未可知啊？”
苌弘鞠身道：
“王上勿忧，两相言和乃是利民之大计，众目睽睽之下，纵是单旗手眼通天，却也无法阻止。”
苌弘随言之有理有节，但周王猛毕竟年纪尚轻，面对如此重要的抉择，不免是有些瞻前顾后：
“孤为天子，不仅要许以王兄大宗伯之位，如此自降身份，又是否妥当？”
“王上！王子朝毕竟乃是王室宗亲，且先王对其确是青睐有加，如今更有国人皆思其贤。犯上为乱虽有不妥，但亦是受那单旗所迫。单旗先弑杀王子朝之师宾起，后又让先王子嗣们皆盟誓于自家之中。其取周之心可谓昭然若揭，故而逼得是王子朝是不得不反！”
“微臣再妄言一句，单旗对王上虽有拥立之功，但纵是功劳再大，他们单氏也断然无有凌驾王上之上之理，王上若能在王子朝面前自降身份，并以此来安稳周室，非但是苍生之福，更能借其力而制单氏，王上何乐而不为呢？”
这话算是说到了周王猛的心坎里。说来也确实如此。自他继位以来，他无一日不提心吊胆，更是被单旗和刘狄裹挟东奔西走。
这种日子他自然是不想再过了的，眼下倒也不失为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就此摆脱单旗控制的机会。于是，他这才是应允了下来。
时间来到约定的日期。两军继续是对峙着，荀跞也给范鞅传去信札，阐明情况，并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当然信息传递总还需要一些时日，之前的攻城之战，让彼此双方都伤筋动骨，均在休整，而这一日周王猛却是突然提出要到前线视察。
在众将面前，单旗也不便直接拂逆，唯有陪伴其左右。周王猛出得营地，遥遥望向京邑的方向。
“王兄便是在这城内是吧？”
单旗回应道：
“禀王上，王子朝确在此城之内……”
然而单旗的话还未说完，却见城池列兵两队，分为两翼，也不来攻，而是又出得一驾马车，来到了两军对垒的中间那一块微微隆起的小坡处。
又下来两人，那两队士兵出了一列，置于侧翼，以作防卫。另一队则是距离那隆起之处两里的地方，可为接应。
单旗隐约对此感觉不对，这时，又听身边的周王猛是发命道：
“单卿，替孤同去备下一架马车，孤要前往和王兄会面！”
单旗闻言，不由是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了一眼隆起之处。
“王上万尊之躯，岂能冒如此大险？”
周王猛沉声道：
“单卿，孤此去若是凶多吉少，不正合你的心意？届时你岂不是可以新立王弟王子匄？他年纪尚幼，岂不是更容易控制？！”
单旗闻言，不由脸色大变。
“王上何出此言……臣自拥护王上一来，一直以来都是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只唯恐是有不尽心之处，又如何敢还有贰心？王上如此言说，实叫臣是汗颜无地……”
“皋！你去找一辆马车！”
这周王猛倒是难得硬气一把，直接命身边的护卫皋，皋看了一眼单旗，便当即去备下马车。
这时，一旁的籍谈亦是急忙道：
“王上！此举万万不能……”
周王猛冷哼一声，直接是将其话语打断：
“籍谈，你既为晋大夫，难道也要僭越我周宗之事吗？”
籍谈见周王猛竟是直接给他叩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他又哪里敢接，只跪拜在地急忙言道：
“谈不敢……”
“既如此，那籍卿便不必多言了！”
籍谈被呛了一下，只得怏怏退下。而随后，刘狄此刻又是出列道：
“王上若是非得前往，臣等自是不敢阻拦，但为社稷，还望王上三思！让王上置于险地，实是我们身为臣子的罪责！”
“孤心意已决，此举也正是为了我周宗之社稷着想！”
刘狄大脑急转，口中说道：
“王上执意如此，那也需派兵护驾……”
“派兵护驾可以，但不得近孤百米之内，否则孤若因此出现意外，你们更是难辞其咎！”
苌弘见周王猛终于是有点天子的样子，心中不禁暗喜。
“王上乃是怜悯苍生，为免创痍满目，民不聊生，甘愿冒此奇险，王上既为天子，天命攸归，吾等又岂有不支持之理？”
苌弘所言让在场的人一时间无法反驳。
而皋这时候也已经备好了马车，周王猛则亦是只带着皋一人，便前往赴约。
单旗眉头紧锁，看着远去的马车，就在这时，军中有一匹烈马挣脱缰绳，四下逃窜，士兵们纷纷上前抓捕，乱成一团，籍谈似有所指的说道：
“单大人，这脱缰的马儿，究竟该如何处置？”
苌弘何等聪明，自是听出其中之意。
“籍大人这是何意？”
籍谈讪讪一笑：
“太史大人多虑了，谈亦是由此景而发其问。只是……在下以为，这脱缰的马儿只怕是不能要了，仅此而已……”
周王猛今日突然行周天子之威，在单旗他们眼里，确实就如同脱缰的马儿，无法控制。既然是无法控制的马匹，那自是留不得的。
单旗也知道籍谈所言之意，却并没有接过话茬，只是说道：
“呵呵，不足挂齿。眼下我等还是且多多关注王上的安危才是！”
单旗也派了两队人马，跟上周王猛，但也只待在其百步之外，不曾靠近。
周王猛来到那隆起之处，此时，王子朝则早已是带着褚荡正在那里等候。
兄弟二人久别重逢，情景倒亦感人。王子朝行至车前，亲自搀扶周王猛下车。
兄弟两的手握在一起，其实他二人此前在王宫内，关系一直都还算得不错。
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年幼之时，还不懂得这般争权夺利，一起玩耍，待到稍稍长大些，又有太子寿在上，二人均无有这般夺权之心。
待到太子寿病逝，景王偏爱王子朝，周王猛倒也本无争心。也自觉是争不过兄长的，所以倒也一直是相安无事。
直到后来，景王薨逝，单旗和刘狄突然拥立周王猛，王子朝自是不服，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王弟多年不见，日渐消瘦了不少啊！这些年，弟弟没少吃苦头吧？”
王子朝的言语，倒是让周王猛心下也有些感动。
自父王薨逝，周王猛继位没多久，便被单旗带离洛邑，后来虽是杀了回来，但是自家的兄弟们也几乎死伤殆尽。这件事，对周王猛的打击也是非常的巨大。
单旗杀了他这么多的宗亲，周王猛对他自然也是怀恨在心，只是慑于单，刘二氏手眼通天，他也只得隐忍。而其继位后，又这般的流离失所，日子确实也是过得不如意。
“王兄，今日得与兄长重见，若得言和，使苍生免受无妄之灾，身为周室之嗣，皆责无旁贷！”
周王猛言辞恳切，王子朝也是闻言点了点头。
“王弟所言甚是，此事于你我二人，均是责无旁贷的！”

第四百六十七章 周王猛暴毙
两人席地而坐，褚荡和皋都是手持剑柄，在那四处警戒着。
周王猛又开口言道：
“王兄，今日此地并无旁人，恕弟妄言。单旗势大，父王在世之时，便想将其除去。只因忌惮其洛邑内的势力，故而欲借围猎之名行事，却反遭不测。此事，即便不是单旗所为，他也定是难逃罪责的！”
“而今，弟又受那单旗裹挟，身不由己。王兄亦是受单旗所迫，被逼出王畿，此皆为单氏所为！我们兄弟阋墙，孤曾恶语相加，实非心中所愿，王兄若能还于朝政，区区单旗，我兄弟二人只需勠力同心，何愁此贼不除？！”
王子朝赞同的点了点头。
“王弟所言甚是，今日之种种，皆是因那单旗与刘狄在那从中作梗，周室落入此二人掌控，我等宗嗣之人皆实愧对先祖。若我兄弟二人能力挽狂澜，铲除奸党，倒也不枉为王室子孙！”
周室羸弱，王子朝和周王猛能有此重振周宗的共识，一时间均是令他二人欢欣不已。他们兄弟二人甚至一度觉得，只需他二人联手，中兴周室，便指日可待！
只听周王猛是怡悦道：
“王兄，孤想让王兄担任大宗伯之位！三公和太宰，则亦可交由兄长身边的李子明……若孤日后遭遇不测，日后亦可由王兄代摄王事！”
大宗伯之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以佐王建保邦国。而三公便是太师、太傅和太保，当年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代行摄政之职，而周公也兼职太宰，总领王事。
所以，如果王子朝被任为大宗伯，而李然任三公和太宰，则毫无疑问，论权利是足以制衡单旗的。
“王弟，你说这一番话，是权宜之计，还是……诚心实意？”
周王猛伸手握住王子朝的手，言恳意切：
“皆乃肺腑之言，王兄不必见疑！”
王子朝见周王猛眼色流露出渴望之色，亦是感受到了他手腕的温度。又想起儿时的情形，他大周王猛几岁，两人跟随父王狩猎，两人年幼，周王猛摔了一跤，王子朝将他拉他起，然后两人并没有松手，就如同今日这般拉着。
他们的父亲周景王看到如此情形，还特意夸赞过，说他们埙篪相和，以后也要如手如足。
往昔的情景今日如同再现，而如今的周王猛，也确实需要这个兄长再拉他一把。
王子朝此时也是颇为感触：
“王弟如此推心置腹，为兄自当披肝沥胆！匡扶周室，义无反顾！”
周王猛听罢，不由欣喜笑道：
“有王兄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两人当即又商议了一番后续，周王猛表示需得在范鞅到来之前搞定此事，否则他恐怕也将难以驾驭住局面。
王子朝闻言，倒是不免是替他这个王弟是担心起来。
“即便是晋国的范鞅未到，但单旗和刘狄这边你能节制得了吗？”
周王猛吁声道：
“单旗虽为非作歹，但表面上是不会有什么过分之举，朝堂议事一般也都由刘狄出面。另外，其实洛邑之内，还有一人，亦是支持王兄的，只是不甚明显。但其家族声望极大，单旗暂且是没敢对其动手！”
王子朝沉默一阵。
“王弟所指的可是召公？”
姬奭辅佐周武王灭商后，受封于蓟，爵位召公，世代流传，至今已有五百多年，如今的召公名为姬奂。
他其实也是支持王子朝的，只是上次王子朝在洛邑作乱，其并未出手，只在暗中调度，待到单旗杀回来之后，他又置身事外，单旗心知肚明，但又动他不得。
毕竟召公在周王室的声望仅次于周王，单旗又劳心王子朝之事，便只能是对此隐忍不发。
“正是，孤已经派心腹之人赶回洛邑，特请召公前来主持此事，想来不出数日，便可赶到！”
王子朝知道召公也是支持自己的，听得此言，也不由得是定下心来。
的确，召公若能出马，再加上周王猛如今的态度，他再在外以声势配合一番，现在单旗等人如今可谓是进退失据，按理来说，确实可以图谋一下……
如是一直谈了半日，待到黄昏时分，这才在各自的护卫的守护下上了马车回返。
王子朝回到城池内，而李然等人已在城门内守候多时。
李然看到王子朝喜笑颜开，知道事情多半已成，待王子朝言及召公之事，李然亦是为之欣喜。
王子朝也不由是憧憬起归于朝政之后的光景，周王猛给他许下的那些，如果都应验的话，那他当不当王也就真的不再重要了。
……
只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就在众人都在等待召公到来之时，单旗却是突然下命撤军了！
这一下令众人皆始料未及，王子朝和李然等人都不知道究竟对面是发生了什么？
王子朝顿感不妙，便派人前往刺探，却也是一无所获。只见他们撤军的过程中井然有序，不慌不乱，也并没有什么可趁之机。
李然心中亦不由得是咯噔了一声：
“殿下！恐怕大事不妙！”
王子朝讶然道：
“如何？”
“可能天子已被拘禁，甚至……甚至是有性命之忧！”
王子朝痛心疾首：
“那……那该如何是好？”
李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虽只是猜测，但是恐怕也八九不离十。
“备战！敌军恐将大兵压境！”
王子朝奇道：
“若是当真是王弟出现意外，他们不会这般快的来攻打吧？这不是刚刚要撤？”
“非也！若天子有恙，只怕晋国是更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增派来更多的人马。至于周王，恐怕他们早已有了另立的打算！譬如另立王子匄，王子匄更为年幼，亦更加无法自主……”
李然的话还没说完，守城将士来报，召公姬奂携两千人马，已至城门之下，说是前来投诚的。
王子朝与李然闻讯不由大惊，当即命人打开城门，并且亲自迎接，当姬奂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王子朝上前一步：
“召公！”
姬奂见到王子朝，深鞠一躬，苦笑了一下。
“殿下，天子……薨了……”
果然不出李然所料，周王猛果然出事了！
姬奂本来是来主持周王猛和王子朝和谈的，但是如今周王猛突然暴薨，姬奂左思右想，觉得他留下来，只怕自身难保，便索性是前来投靠王子朝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京邑告急
王子朝听闻这个消息，虽然李然之前已经有了预判，但是在召公这里确认之后，还是显得十分的愕然。
众人也都震惊不已，万万没想到，那单旗竟然会如此的胆大妄为！
不过，虽说是意料之外，但也算得是情理之中。
原本，周王猛和王子朝已经开展和谈，眼看弭兵指日可待。而这一局面，又必然是单、刘二人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他们会选择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弑杀天子，也并非是完全料想不到的。
只是，如此一来，无论是单旗还是晋国，与之和谈也就不可能了。在拥立新王之后，也必然会对他们这边进行更为彻底的围剿！
李然认为此事非同小可，王子朝也明白李然的忧虑，和姬奂客套一阵之后，便让他且先退下歇息。
王子朝单独见了李然。
“先生说单旗他们不日将会大军压境，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殿下，眼下形势危急，我们区区三城，难以应对，想前日他们围攻京邑，先是围住前邑和东圉，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难以为应，这正是我们无有纵深之故！若是能再夺下几城，到那时即便是受了他们围困，也必能耗去他们得更多人马！那京邑这边的压力也自然就能小很多。”
“而他们眼下，正急于回洛邑确立新王，趁此空隙，我们正可多取城邑！”
王子朝闻言，颇为默许的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甚是，但不知可取何处城池为好？”
李然当即说道：
“和东圉互为掎角之势的訾邑当可取之！另外还有距前邑不远的墙人和直人二处。关于此二处，之前范蠡已经来报，言此二城他已探明，皆可轻取之。”
“眼下，便可令范蠡直接拿下此二城，至于訾邑，则可派鄩罗将军协助东圉的尹伯前去攻打！”
王子朝当即应允，鄩罗得知终于轮到他攻城拔寨，喜不自胜，这段时间可是把他给憋坏了，何况他又报仇心切，如今将其“放”出来，势必要做出一番作为给众人看看。
而单旗在撤兵的时候，未防大军有失，也已将东圉和前邑的围兵也一同尽数撤去。
于是，鄩罗领兵五千，前往东圉会合尹圉，直取訾邑。
至于范蠡这边，李然则直接是修书一简，让他对直人和墙人二城可见机行事。
訾邑乃是大城，而墙人和直人则相对较小，李然之所以如此安排，也是出于不要喧宾夺主的考量。
至于剩下的将士，则由孙武统一调度，加固东圉及前邑的防务，以防这处城邑内部发生动乱，也便于随时前往救援。
待王子朝当着众人宣读了檄文，誓台之上，声音洪亮，振振入耳。召公及众人见此气魄，更兼其台下军容抖擞，整装待发。心中也是不由放心下来。
他与许多周室旧人一样，向来是谨慎小心的。之前他虽然是暗中支持王子朝，却并没有明言相随，其实多多少少也是有些观望之意。
而如今，眼看王子朝能有这一番作为，确属奇迹。这又如何不让像召公在内的一众“观望”之人有所动摇呢？
而王子朝的底气，又多是来源于李然的，在他落魄溃败之际，未有一城一池。而后之所以能够重振旗鼓，这说到底都是因为有了李然的帮扶，就连他手上的第一支军队，那也是李然在郑国给他拉起来的。
……
果不出李然之所料，单旗和刘狄撤回到洛邑之后，直接宣布了周王猛“病逝”的消息，谥号为“悼”，并“依祖制”，另立其弟王子匄为天子。
周悼王尚无子嗣，王子匄又是景王的幼子，不满十岁，周室成年的王子在王子朝之乱前期，大部分都是支持王子朝的。所以，单旗大下杀手，王子皆死伤殆尽。只因王子匄因为年纪小，这才幸免于难。
另一方面，范鞅在晋国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又何尝不知王子匄年幼，更容易控制的道理？
很显然，他若想要日后进一步干涉周室，现在的王子匄是更为方便他行事的。
只是，王子朝在外实是心腹大患，若是不尽快灭掉，王子朝势起，恐怕难以按住。
于是，范鞅再次派箕遗、乐征、右行诡等人领兵来援，范鞅本人则是在联络其他诸侯，想要从中斡旋，获得更多的支持。
而这边，鄩罗就如猛虎下山一般，一顿猛攻，果然就和尹圉一起硬生生的拿下了訾邑。而范蠡这边，也是顺利攻破了墙人和直人。
而王子朝在得知这些战报后，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成功拿下三城，忧的则是面对晋国的大举来犯，他这边毕竟是兵力不继。虽然有所扩充，但战斗力很难快速的拢聚起来。
晋国的籍谈、荀跞、贾辛等人这时分别驻扎在了阴邑、侯氏、溪泉，并且陈军于社邑，单旗则率军驻扎在氾邑。
在一番休整之后，单旗终于领兵，浩浩荡荡朝京邑进逼，而晋国箕遗等人，则是领命前来主攻前邑。
范蠡早就得知这个消息，并是提前作足了准备，李然让王子朝不动京邑的兵马，而让东圉和訾邑只留下部分守军，分兵前去协助范蠡。
单旗则是仗着自己人多势众，直接领兵围住了京邑。
王子朝没有退路，因为前邑也被晋军包围，其他各处城池也皆已被围，再也没有兵力分于京邑。
自古以来，攻城者兵力需数倍守城者，方能轻松拿下，单旗这次领兵四万，而京邑守军只有两万，这注定又是一场恶战。
孙武每日殚精竭虑，一边巡视城池周边敌情，一边又操练新兵，一刻都不敢放松。李然也大都是陪在王子朝身边，以安抚其心。
现在王子朝的状态就显得极为关键，他若是展现出丝毫的胆怯之意，那么军心必定涣散。
单旗的四万大军在经过一番休整之后，便分为三个方向，一起朝京邑发动攻击，孙武领兵抵抗，因为早有准备，倒也并不慌乱。
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恶战，火光四起，烽烟遍地，双方的喊杀声更是震耳欲聋，王子朝和李然站在城内的高阁处观望战局，却也看不出什么。
王子朝心急如焚，想要登城墙亲自督军，却被身边的人给拦了下来。
“殿下，矢箭无眼，冒然登城，难保性命！殿下若是有个万一，那京邑必将失守！”
王子朝看了一眼周围。
“阴不佞，你也曾领过兵，带上本宫身边的护卫们，去支援孙将军！”
阴不佞稍稍一怔，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李然，似乎是想起之前说过的不得挑拨离间，只得应道：
“诺！”
阴不佞带上王子朝身边的护卫们来到城墙边，受孙武节制。
奈何对方攻势实在太猛，西南方向的墙垣已被毁去，露出了一丝破绽。
亏得褚荡勇猛，及时杀到，这才没让敌军冲进来。
而单旗得知此消息，便想趁着这个缺口，继续加紧进攻。
随着又是一阵战鼓雷动，直是响遏行云！

第四百六十九章 观从巧施离间计
褚荡拿着三戈戟，带着两千人死守西南处被毁的墙垣，颇有拔山盖世之猛，敌军见状，也是为之色变。
他那柄自随国带来的三戈戟，旁人拿着笨重，但在褚荡手中却是极为称手，当真是如虎添翼。
单旗见依旧久攻不下，不得已只得鸣金收兵。
孙武则急忙命人快速修葺城墙，而褚荡立于一旁，观望着敌军的动向，一直到孙武发现他的甲胄渗透出血来，这才让他先下去医治。
褚荡却是对此浑然不觉：
“无碍，血迹只是为敌寇所染，医治甚么？”
“胡闹！你身上的血并非敌军所染，而是从里渗透出来的，不抓紧医治，下次再战，便不准你再行出战了！”
他倒是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但褚荡听到孙武这么说，居然下次要不让他出战。那如何使得？便只得是乖乖听命退了下去，他皮糙肉厚，受点伤也无关紧要，睡上一觉，吃点好的，第二天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汉子。
单旗这次虽然没能攻破京邑，但是很显然已是志在必得。而晋国箕遗在攻打前邑数次未果之后，听闻京邑已然易取，便率军前来跟单旗汇合。
两军对京邑进行了合围之势，经过单旗之前的狂攻猛打，京邑已是危在旦夕。
纵是孙武再强，但在有限的资源下，也渐渐有了些难以抵挡之感。如今周晋两军汇在一处，处境更是愈发艰难。
李然对此也是束手无措，毕竟晋国作为当时唯一的超级大国，其实力之强劲，可谓是所向披靡。
他甚至想过，要不就此退出京邑，暂避其锋芒，而后再寻机再起。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在考虑着另一种可能性，譬如——动摇其周晋之间的联盟。
因为，从此前各方的回馈来看，比如巩简这边的“招供”，还有观从自“道纪”处得到的消息，显而易见的是，单旗和晋国，亦或是说与暗行众之间，其实也并非完全是一条心。
也许……想办法动摇他们之间的联盟，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其实就在这时候，另有一人亦是与他想到了一处。
那便是观从。
“少主，单旗本就为自己不能位列暗行七君而心怀不满。而且又忌惮晋国会借此机会常驻周室。如此一来，单旗在洛邑独掌周室的局面就有可能会被打破。”
“我等不如就此在洛邑散布流言，说晋国迟早将别周王室取而代之，而范鞅更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此一来，单旗定然不放心晋国大军再来插手周室之事！”
“至于晋军大营这边，可以假说景王之死扑朔迷离，单旗欲将这个弑君的罪名按在他们晋人的身上。如此，便可以让他们双方互相猜忌！”
“即便是不能让晋国退兵，至少也可以让他们之间的间隙加深，对我们是有百利而无害！”
李然听得此言，对此也是极为赞同。
“此计甚妙，只是，这等流言想要传入敌营只怕并不容易……”
“少主，周室王师皆知王子朝之名，而我们军中，亦有不少其亲族之人。更何况，还有观从自洛邑带出来的百工，此时当可大用！”
“另外，还有之前为甘鳅所胁的流民，为单旗所迫的失势大族，此间之人皆与洛邑有所关联，皆可用之！”
观从既能说得这些方法，那他自是已经想出了应对之策。
李然微微点头，观从此人确实是良谋甚多，能为己所用，也实是一件幸事。
“那具体如何操持，便由你亲自主持吧。此事尽管去做，若有何难处，可立即与我来说！”
观从极为自信的笑了笑：
“诺！”
接下来，观从便利用这些人混入洛邑城中，将此流言是四处说开。并又暗中起了几处谍者，偷偷潜入晋军大营，暗中互为联系，并四处闲说“周悼王之死乃是受了晋人所胁”的流言。一时间，晋军营地内流言四起。
与此同时，单旗虽是驻军在外，却也听闻了“晋国欲入主周室”的传言，脸色也是不由得大变。下令严查此事，然而正所谓“造谣张张嘴，辟谣跑断腿”。流言一经传开，却很难收拢的住。
而单旗，在营帐内也是异常愤慨，猛然一拍案几，震的手疼，刘狄见状，不由得开口道：
“大人，还请稍安勿躁。”
单旗沉默片刻。
“伯蚠，所谓无风不起浪，依你之见，莫不是晋国真有干涉周室之意？”（刘狄，字伯蚠）
刘狄本是刘氏庶子，并无资格继承家族爵位和大宗之位，只因之前他一直跟着单旗做事，替单旗办下不少事情。而刘氏宗主暴毙之后，单旗则是亲自出面扶持，让刘狄是继得其位。
所以，刘狄自是对单旗感恩戴德，而单旗也是极为信任他。
“单大人，晋人之心，恐怕是昭然若揭！其实，晋国早在文公之时，就曾有此意。当年‘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如此公然召王外狩，又何曾有过君臣之礼？这次，我们让晋国大军来助，可谓引狼入室！”
单旗眯了一下眼睛。
“哦？你也是这般想的？”
“大人，狄确实是这般想的，如果可以，我们本不该让晋国插手此事！景王之死，至今还是一笔糊涂账！而悼王之死更是如此！此事若处置不当，待得晋人把持了周室，日后再加新王长成，亲近于晋人，只怕是再难容大人子嗣立于朝堂之上！”
单旗听得此言，心中不由一跳，之前他带着周王猛出奔在外，一口气杀了好几个王子，景王的儿子几乎都让他给杀光了，这件事说起来可谓是惊世骇俗。
但是，现在说起来，终究是为了保住周王猛的王位，这些王子也都是可以给他们按上叛乱的罪名，所以杀了也就杀了。
但是，如果景王和周王猛的死日后也都倒算在他的头上，那可就是以下犯上，以臣弑君了，这个罪名可不是单旗愿意背负的。
即便他们单氏一族再如何只手遮天，姬匄成年后，更兼晋人替其撑腰，他们单氏岂不要自取其祸？
“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罪名可万万背负不得。眼下，似有流言说起悼王之死乃为晋人之故，何不顺水推舟，将此事反推给晋国？眼下，我们既已掌握了局势，何不以此为名，让晋国就此班师回晋？”
单旗听罢，对此却是多少有点疑虑。
“眼下正是战时，冒然让他们撤军，是否会对我们不利？”
“大人，京邑被围，王子朝难有作为。如今流言骤起，这正是让晋国撤军回国的大好机会。若是王子朝兵败的这份功劳让晋国得了，日后恐对大人不利！”
刘狄语气焦急的如是说道。

第四百七十章 智败刘佗
单旗一想，确实就如刘狄所言，本来他让晋国派兵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局势既已对他有利，他也恨不得晋国马上滚开才好。
而晋国这边，似乎也是受了流言影响。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他范鞅身为晋国首卿，对待周室之乱如此的上窜下跳，究竟是不是有心染指，天下人其实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更何况，景王和悼王之死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现在的流言对晋国此次出兵的原由，可谓是众说纷纭。都说晋国是别有用心，而接连两任天子之死，要说和晋国无关，谁又能信？
所以，范鞅固然有染指王室内政的想法，但如果是要他莫名背上“弑杀天子”的罪名，也绝对不是范鞅甘愿背负的。
既然单旗给晋军下了逐客令，他们若是还赖在这里不走，反倒是更要留人口实了。
范鞅经过一番思索之后，觉得还是下令先行撤兵以自证清白。待到单旗无法控制局面，届时再度出兵干预，或许会显得更为名正言顺。
范鞅并不认为仅仅凭着单，刘二人率领的所谓“王师”，就能够独自解决王子朝之乱。
在数次的交手过程中，范鞅虽并未亲至，但对于王子朝的实力，他也已是明了。在他看来，没有他们晋国的支持，单、刘二氏几乎就只有被王子朝那边吊打的份。
正所谓“匪我求童蒙”，既然这借尸还魂的时机还不成熟，那还不如是以退为进，静观其变。
于是，在围困京邑两月有余的晋军，直接是选择了撤军。也就此算是直接解了京邑的困境。
单旗和刘狄也各自领兵回到洛邑，准备重新集结军队，再来对付王子朝。
只因此番流言，虽是让单旗“得益”，但也让单旗觉得他眼下必须要重整军务，方可再战。
王子朝得此暂缓的机会，自然也不会闲着，下令各处重新巩固各处的防务。范蠡也得了空闲回到京邑，和李然孙武见面，商讨接下来的打算。
“先生，前番敌人兵马数倍于我，受其围攻，我方损失惨重。即便是晋国现在已经撤军，但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李然和孙武对此亦是深以为然。
“嗯，少伯说得对，武以为，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集中力量，对其分而歼之！”
“蠡有一计，之前我们取得訾邑和墙人、直人三城，我们可以从这三城派人阻住进犯来兵，让单旗和刘狄分兵追击，这三城其实已成空邑，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反倒是要将兵力分散，届时我们就可对其逐个击破！”
“嗯，少伯此计甚好，但还需禀明殿下，只因如今我方兵力不足，若要逐个歼灭所需兵力亦甚。如此一来，长卿当有更大的调度之权方可成事。至于此事，便待我去与殿下言说！”
李然当即带着孙武和范蠡面见王子朝，王子朝在听得此计之后，却似有些犹豫。
“先生之意……是欲放弃此前刚取不久的訾邑和墙直二地？”
“殿下，一城一池的得失，并非兵家致胜之道。在战略上占据主动方为上策。眼下虽失三城，但如果能以此重创敌军，进而直取洛邑，则大事可定矣！区区三城，又何足挂齿？”
“那……此举所需兵力甚多，届时……京邑的防卫是否也会过于薄弱了些？”
显然，李然对此也是早有准备：
“殿下可放宽心，京邑只需留下几千人守卫即可。訾邑和墙直二地被围，单旗用兵谨慎，绝不敢贸然来攻！”
王子朝又稍稍是做了一番思量，随后叹息一口，最终是应允道：
“既如此，那便依先生之计！”
李然见王子朝既应允了此事，则更进一步道：
“殿下，臣希望殿下能暂授孙武他以大司马之职，可节制包括京邑在内的一切军权！以方便此次调度作战！”
王子朝闻言，又微微一个愣神，旋即说道：
“好！便依先生所言！”
王子朝当即召集文武大臣，宣告孙武为大司马，统领节制各处所有将士，并授以虎符和王子朝随身佩剑为证。
只见王子朝当即是卸下了腰间的佩剑，并亲手交于孙武。
孙武跪拜受领，因孙武这段时间算得是军功显赫，如此倒也算是众望所归。
但是，终究还是有些人心存异议，认为李然和孙武既非宗室之人，说到底也不过是外人。将如此的大权交由一个外人手中，总觉不忿。
这其中自然就包括阴不佞、南宫嚚等人，还有召公姬奂的儿子——姬盈。
而孙武在得此大权之后，便立马命人开始清空訾邑和墙直二城，并派人前去刺探洛邑内的军情。
……
另一方面，单旗和刘狄在回到洛邑之后，一通整顿军务。对他而言，适时的谣言虽算得是一剂良药，但如果不将其及时控制住，时间久了也当然会成为军心溃散的败因。
所以，他的一通风闻言事之后，对外宣称是抓了不少的“细作”，也同时让那些流言的影响是降到了最低。
不日，他便又带领着六万兵马，再次前来进犯京邑。
这一次，他几乎是倾巢出动。
而这时，竟忽闻前军又遭遇两股王子朝的军队，且直接是在他的眼皮底下一顿侵扰，而这在单旗眼里，无异于螳臂当车。
本来根本不以为意，在将其轻松“打跑”之后，其中一股是退到了訾邑，而另一队则是退到墙人和直人。
单旗和刘狄一番商讨之后，觉得他们取京邑之时，留着这几处小邑在外，终是心腹大患，便当即决定分兵剿之。
单旗亲领两万前去攻打訾邑，而刘狄则是率两万兵力攻打墙直二城，并由刘佗带着剩下的两万兵马居中作为接应。
此举倒也可谓是万无一失，毕竟人多势众，且互相照应。不多时，捷报频传，单旗和刘狄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便顺利拿下了訾邑和墙直二城。
单旗见这城池拿得如此轻易，心中也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这时，又闻询孙武竟是派出两千人去攻打刘佗。
刘佗见敌人来得不多，而单旗和刘狄都已取得大胜，他自然也是不甘落后，当即领兵来战。
而这，就正是中了孙武的诱敌之计，当刘佗追至孙武所设伏兵之处，才察觉到不对，却发现为时已晚，自己已是被团团围住。
刘佗不由大吃一惊，急忙派出两队冲杀出去，欲向单旗和刘狄通风报信。
而孙武却又故意放任其中一路，而对另一支则是猛追围阻。
倒也非是为了赶尽杀绝，其意不过是在拖延他们的时间。
所以，给单旗通风报信的，比起刘狄处，竟是足足早了三天。
而孙武这时，则又利用地形优势，利用战车不断的冲击着刘佗的大军，他现在所领的兵力足足两万多人，又占据地利，刘佗自是愈发不敌。
一连围困数日，终是被孙武杀了个全军覆没，就连刘佗自己也未能幸免，最终是死在了战场之上。
……

第四百七十一章 家书抵万金
单旗得知刘佗中计，于是从阪道前去驰援，而刘狄闻讯也是急忙从尹道驰援。
因为孙武此前刻意留了一时间差，且路途远近也不尽相同，所以单旗的大军得以先到。
孙武对此也早有准备，他于半道设伏。
待单旗所率大军行至一个山谷，便察觉到了端倪，不敢再轻易上前，只派斥候上前探视。
而就在这时，忽闻后方突然战鼓雷动，战旗挥舞，喊杀声四起，眼看山谷中果然有一队人马杀到。
单旗带兵打仗实属一般，两万人在他手中如同一盘散沙，得知面对的乃是孙武，更是闻风丧胆。顿是一通哄乱，互相踩踏便是损失不少。
亏得单旗身边的人拼死护送，才将他是侥幸带离了战场。接着，便又得知坐镇中军的刘佗此刻已然被杀，单旗既心灰意冷，又担惊受怕，只得是火速逃回洛邑。
而刘狄在半道上，便得知了单旗大败的消息，知道自己必然不敌如此便也只得是提前撤兵。
……
王子朝在李然的指点下大获全胜，趁此兵威大盛之际，再次果断出击，大张旗鼓的浩浩荡荡的杀往洛邑。
单旗和刘狄接连吃了两场败仗，吃惊之余，哪里还敢再战，只得是带着周王匄立刻撤出洛邑，去了刘氏的封邑避王子朝的锋芒。
王子朝再次入洛，可谓是意气风发，心情大好。
李然距离上次逃离洛邑，已有十数载，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回身看了一眼鸮翼，他们主仆二人死里逃生，今日再回来，没想到如今竟然会以这种身份重入洛邑。
王子朝直接住进了庄宫，而李然则是故地重游，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好友太子晋。
每每想起太子晋，李然都会心中悲愤。如果他当日能有今日之势，又岂会让太子晋蒙难？而太子晋如今若还活着的话，周王室也断然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太子殿下……然即便是肝脑涂地，也要替你重振周室，为天下苍生立命！定不负殿下遗愿！”
李然黯然，他自幼是太子晋的伴读，一直这般称呼。时至今日，太子晋依旧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太子殿下！
回到官邸，突然鸮翼来报，说是郑国那边来了书信，是夫人祭乐发来的。
李然得闻祭乐来信，急忙拿在手中，展开观阅。
“夫君爱鉴，不睹君容，瞬又过载，乐念夫君甚重，铜壶刻漏，朝思暮想，魂祈梦请，寒灯夜雨，殊切依驰，盼夫君安然无恙。”
“乐在郑邑，一切安好，无需挂念，光儿聪慧，牙牙学语，百伶百俐，如今正学乐器，竟颇有天赋，且可舞，母爱女心切，也许并不切实，但确是兰质蕙心，乐身甚喜，有女如此，乃父母之幸，唯心疾令人忧心，望夫君能寻得名医，以解此困扰。”
“祭氏曾遭大变，元气未复，但郑卿照顾有加，安适如常，夫君身在前线，务必保重身体，待一切安稳，妾身前往伴夫君左右，以解相思之苦！”
“另父兄之仇，寝苫枕干，不敢或忘，期夫君百忙之余思之！”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书不尽意，就此不赘，海天在望，不尽依迟！妻乐亲笔！”
李然看完，就在书简之上，仿佛看到祭乐的面庞，不由落泪。
“君子于役”取自诗经，李然虽不是服役，但也确是在外征战，心情是相通的。并且这其中忧心之意，也正是祭乐所担忧的。
其中，还叙说了女儿的现状，虽只有几岁，却已是能言善舞，只是心疾隐作，不由令人担心。
李然将书信看了好几遍，这才擦拭眼泪，见鸮翼侧身背对着自己，看向别处，显然是不想让李然尴尬。
李然当即提笔，给祭乐回了一封书信。
“意映卿卿如晤，自违芳仪，荏苒载余，相思之切，与日俱增，幸蒙厚爱，着食添衣，无需忧心，今战局已定，思之夜伴红袖，挹怀挚爱，两溢言表，盼此刻早日到来！”
“名医之事，夫自当挂怀，若有机缘，绝不放弃！望夫人爱女在郑安逸。”
“夫至爱汝！爱汝一念，使夫勇于就死也！家仇岂敢忘却？奈何时机未到，只能暂行观望，以期后续。”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不尽欲言，恕不一一，余容续陈，瘦影当窗，怀人倍切，务必注意自身，身体为要，切记保重！夫李然亲笔！”
李然这封信情深意切，诗经之句则是引申初见之时，并表示战况已经明了，期盼着和祭乐相见的那一天。
相思之情溢于笔下，并且表示对女儿心疾之关切。
李然将书简交付鸮翼。
“鸮翼，将此书信交付夫人。”
鸮翼接过书信。
“主公放心，属下必及时将书信送达郑邑。”
鸮翼走了之后，李然来到窗边，望向天空的月亮，满脑子都是祭乐和女儿的身影。
“乐儿，待这边的事情安定下来，那时候我们便再不分离片刻！是为夫对不住你……”
李然内心深处，是有一种内疚之感的，他和祭乐情意绵绵，却聚少离多，说起来确实愧对她。
而且现在祭乐在书信中虽未说明，但是她的身子骨现在十分虚弱，这也是李然所担忧的，女子临盆所积疾病，最是难以根治。
李然思量甚久，这才慢慢睡下。睡梦中他又做了个梦，和祭乐以及女儿相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甚是欢愉。
而就在这时，祭乐突然身子往上飘，李然先是抱住她，却无法阻止，而祭乐依依不舍的眼神看着李然，李然抓住她的脚踝，依旧无济于事，祭乐的身子越飘越高，直到不见，只留下李然和女儿在下面伤心欲绝……

第四百七十二章 王子朝称王
王子朝终于入主洛邑，三军将士皆士气正盛。
而王子朝也是一刻都不耽搁，当即召集旧部心腹，商讨接下来的称王事宜。
“殿下，如今大局已定，可立刻明告天下，操持祭天之事，据景王遗命，登基天子大统！”
鄩罗向来心直口快，此刻口无遮拦的说了出来。
王子朝却是迟疑了一下：
“如今虽然稳定下来，但单旗和刘狄等人皆已另立周王匄，此时称王，似有不妥！”
阴不佞又出列言道：
“殿下，王子匄尚年幼，无法自主。更何况他本就是单旗和刘狄所拥立的傀儡，更兼景王与悼王先后薨逝，与他二人定是脱不开干系，殿下登此王位，实是名正言顺的！如今既然已经入了洛邑，且万众一心，臣以为并无不妥！”
南宫嚚这时也出列言道：
“殿下如今既已入住王畿，实至名归，还请殿下万勿要以大局为重！否则周室不稳，于我不利！望殿下能继大统之位！”
其实，王子朝如此折腾，又岂能无有称王之心？现在被众人这么一说，更是心动不已。但他也还有一层顾虑，那就是眼下虽然已是稳定了局势，但是他们毕竟只是打败了单旗和刘狄的所谓“王师”。
晋国未曾参战，才是他们能够此番获胜的关键。
而如果他一旦称了王，晋国会不会再度出兵？那时候是何等的局势，就很难说了。
王子朝望向召公姬奂，姬奂也知道他还是要自己的表态。
“殿下，自古以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殿下此番行事，外界有人称之为‘乱’，只这一个‘乱’字，便已是说明了一切。若殿下想要占据正义，公开景王遗旨，继得大统，倒也不失为一良法！”
这些人跟随王子朝，自然都是希望他能登上王位的。
他们当中也确实有人希望可以重振周室者，但绝大部分其实只是一种选边站队，说白了就是堵上了一切，为自己和后代能够谋求最大的利益。
王子朝事成之后，自是不会亏待这些跟随者，封邑进爵，自是不在话下。
其实，景王虽是有意立王子朝为太子的，但并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诏，这个所谓的“公开景王遗旨”，说穿了也就是伪造。
“阴不佞，寻得遗旨一事，便交由你去办！待到办妥，本宫另有赏赐！”
王子朝得到召公的鼓舞，便当即是下定了决心。若是将此事落实，那到时候就不再是什么清君侧了，而是真正的正统之争！
这次王子朝和旧部心腹议事，李然并不在其中，当他得知王子朝准备称王，顿时急了，立马面见王子朝。
王子朝当然知道李然所为何事。正好，他也想要听听李然的真实想法。
“先生，如今局面已经稳了下来，朝思前想后，想要进一步有所作为，便唯有登基称王了！”
“殿下，然却以为，此举不妥！眼下，局面虽然看似稳固，但实则并未受全面掌控。晋国虽是撤了兵，但依旧是在那隔岸观火。殿下此刻称王，然以为，反倒是会落人口实。世人会说殿下亦不过是觊觎王位，而并非是真为了匡扶周室，人言可畏，此乃大忌啊！”
王子朝沉默不语，随后拿起案几上的那一盏清水，一饮而尽，面露不悦。
“依先生之意，朝如今还成不了天子？”
“殿下，称王之事不急于这一时。臣并非反对殿下称王，而是觉得现在称王实在不妥！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殿下若是以‘清君侧’之名继续对抗单、刘二氏之虐周，便可得天下人之同情。若是此刻贸然称王，只怕会让天下人寒心呐！”
王子朝嘴角牵扯一丝笑意，但是很明显对李然的回答并不满意。
“那依先生之见，本宫究竟何时能称王呢？”
“除掉单旗和刘狄这两个贼首，妥善处置周王匄，待天下大定，再令其和平禅让。如此才能让周室安稳，让天下人心悦诚服。到那时各诸侯也会俯首称臣。现在匆匆称王，恐怕于殿下不利！”
“那……我若是执意即位呢？”
李然望向王子朝，在这个神似太子晋的人身上，这时竟是突然有了几分楚灵王的影子。
“还望殿下三思！要做出最好的判断，莫要受了旁人的干预……”
“好了，先生之意，本宫已经知晓。此事不必再言，既然迟早都要为之，何不趁早为之？世事难料，或许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李然心中暗叹，当此情形，也不便再多言，只得是拱手道：
“既如此，只盼殿下能得偿所愿，但即位之后，万不可安于现状，亦不可冒进自满，需得先安抚人心，继而循序渐进，高筑墙，广积粮！”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乃是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朱升定下来的战略方针，李然此刻说出，倒也合适，只可惜“缓称王”看来是无法实施了。
王子朝闻言，这才笑道：
“先生此言甚是！”
但李然此事内心深处，顿觉王子朝恐怕是要重蹈楚灵王覆辙。但他之前已暗下决心，要辅佐王子朝完成太子晋未完成之夙愿，此刻却哪里还有回转的余地？
以前他在楚国，还能因为楚灵王与自己不和而萌生退意。而如今他既已认定其主，又岂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即便是要走，天下之大，他又还能走到哪去呢？
……
不久，阴不佞便是伪造了一份景王遗旨。王子朝公诏天下，在庄宫即位。李然见事已成为定局，也没有再冒然谏言。
即位后的王子朝斗志昂扬，而前方一时倒也是捷报连连。
尹圉接连打败了刘狄，取了东圉西侧的城池西闱，并趁着气势如虹，再攻打蒯邑，蒯邑的守军亦是直接溃败。
王子朝得此战报，喜不自胜，信心百倍，同时也更加认定了自己称王的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而李然对此却是愈发担心。
眼下的局面，竟是与楚灵王当年如出一辙。
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愈是如此，就越容易出问题。
王子朝显然也有些得意忘形了，登基之后便大肆对身边之人进行封邑进爵。
李然居功至伟，王子朝想让李然担任太师一职。
但李然却对此并不感兴趣。
“陛下，臣本一介白衣，倒也落得轻松自在，如今也无心入朝侍官，待到除灭贼首，能复得典藏室史之职便已足矣！”
王子朝稍稍一怔。
“典藏室史……只是这未免也太委屈先生了！”
“臣之前离开王畿，便是典藏室史的职，届时官复原职，也算得偿所愿。而且，然的心性亦适此位，此乃人尽其用，说不得委屈！”
……

第四百七十三章 招降纳叛
王子朝闻言，不由眯了一下眼睛。
“先生即有此意，孤自也不会反对，但是眼下还需得先生在孤身边出谋划策！至于此事，可容日后再议。”
“多谢陛下成全！”
李然闻声，稽首拜谢。
“先生，司马武功劳甚大，孤想要再行封赏，正式封其为大司马之职！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大司马：夏官之首，主管军事）
李然知道，王子朝想要封自己为官，已被他婉言拒绝。于是他想要再从中找平衡，封了孙武，也就如同施恩与己，大司马主管周邦之军事，虽不及三公和大宗伯，但地位亦是极高。可谓是位极人臣。
而李然并不想功高盖主，只得言道：
“陛下，孙武如今在外征战，恐怕无暇顾及其他，大司马之位至关重要。前者暂授其职，实为情势所迫，不得不为。然而，毕竟孙武他与微臣一样，既非宗室之后，堪此重任于礼不符。微臣以为，待日后局势稍好，还是再另寻他人担任此职为好！”
王子朝闻言，又是点了点头：
“好吧，既如此，便再容孤想想，该当如何妥善处理……”
就在这时，有宫正前来禀报，说是南宫嚚求见。
王子朝当即召见，南宫嚚进来之后，先行了一番君臣之礼。
“王上！臣想引荐一人，只是此人曾和陛下兵戎相向，只盼陛下能够不计前嫌，召其一见！”
王子朝闻得是有人来投，心情大好，不由微微一笑：
“卿所言，究竟是何人？”
“甘公鳅！”
甘鳅便是之前王子朝刚刚重新占领京邑之时，受单旗之命前来攻打。
其被打败之后，回到洛邑，就此不再受单旗的重视。甘鳅自是有些不甘心的，眼看王子朝如今势大，便是来投。
王子朝闻之大喜，笑呵呵的说道：
“既如此，就让他进来罢！孤要对其大加赏赐！对了，那司空之职尚有空缺，便封其为司空吧！”
南宫嚚面露喜色。
“陛下圣明，臣这便去让甘公前来觐见。”
南宫嚚起身出去，李然上前一步，此刻他不能再不言语了，就算是王子朝现在心情大好，也得泼这一盆凉水。
“王上！甘公今日来投，恐并非好事！”
王子朝一怔：
“并非好事？这难道不正说明单旗他已是众叛亲离，不得人心。这实在是大好事，怎可说不是好事？”
“甘氏究竟是否诚心来投，尚不得而知。似这等来投之人可以让其暂居于此，但万不可委以重任！”
“孤若是不重用，其他观望之人又岂能诚心来投？先生思虑，未免是太多了些！”
李然闻言，不由得是哀自摇了摇头：
“陛下，当年楚灵王修筑章华台，广纳天下亡人，却最终为其所蒙蔽。今天子亦如此招降纳叛，恐怕日后必为之所害！”
王子朝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他此番来投，孤若不允，岂不亲痛而仇快？此等善举，为何在先生口中却成大谬？况且，先生将孤比作蛮夷之君……未免失言了！”
李然知道王子朝已经不高兴了，但是有些话他必须要说：
“陛下！《大誓》有云‘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这是纣亡而周兴的原因。今日天子不务其德，恐要失人了，用人不在于多，而在于精！臣虽为妄言，但其心只为陛下所想！还望陛下多虑。”
王子朝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迟疑许久，开口道：
“先生！甘公之前确实与孤有过过节，但那巩简又何尝不是如此？先生既能放过巩简，为何如今反倒要孤不纳甘公为我所用，先生到底是何等的心思？”
李然知道王子朝这时对他已经起了疑心：
“陛下，想那巩简，无非是守城不力，而被俘之后，亦是不降。倒也不失为君子所为，若日后来投，为己所用未尝不可！但甘鳅乃是一奸邪小人，他曾挟持难民来攻，早已失尽人心。如今一见单旗那边局势不利，便是溜之大吉，此等小人，万不可置于左右啊……陛下！”
“好了，先生实是想的太多！甘氏再不济，也是来投诚了！那巩简乃是先生纵去的，沉寂一段时间之后，如今又在孤那王弟匄的身边侍奉。更是被单旗又提拔了上来。当初先生放他，孤便有所疑虑，但信任先生为人，这才应允。今日先生却一意阻碍孤重用甘公，是否也太不讲道理了些？”
王子朝认为李然已有僭权之嫌，故而心存不满，言辞客气中带有些许的质疑。
李然不由心中苦闷，依他的性格，此刻本应闭口不言，然而他到底是诚心诚意的为了王子朝好，此时也唯有力谏道：
“陛下……臣所言并非道理，而是为君之道！甘鳅驱赶难民攻城，临阵逃脱，实非君子所为！司空一职，主司城防，事关陛下安危，岂可让此等奸诈之人担任？”
王子朝沉声道：
“官职的任命，孤自有计较，无需多言！”
说话间甘鳅被南宫嚚带了进来，甘鳅俯身在地。
“罪臣甘鳅，拜见陛下！”
“起来罢，罪臣之说不必再提，以前之事孤可既往不咎，从今往后，你我君臣之间并无猜忌，孤欲许卿以司空之职！不知鳅意下如何？”
甘鳅闻言，顿坐感激涕零之状谢恩言道：
“谢陛下隆恩，陛下仁厚，不计微臣之罪，臣即便是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李然见此情形，心情可谓差到极点。
王子朝见状，却是挥了挥手。
“子明先生，你日夜替孤操劳，也甚是辛苦了，且退下歇息去吧！”
李然闻言，躬身作揖只得告退。出了庄宫，李然缓步行走，步履艰沉，心情亦是沉重至极。
显然，王子朝对他的话已是越来越听不进去，与之前可谓是判若两人。
事实证明，一个人若是一朝得势，这最难过的一关，还是自己。
楚灵王如是，王子朝亦如是。
李然非常清楚，王子朝若再这样一意孤行，往后恐怕是极为不妙。
楚灵王的事情历历在目，茫茫宫阙，李然环顾四周，又想起他和太子晋从小到大在这里玩耍学习的点点滴滴。
李然握了一下拳头。
“匡扶周室……只受些委屈又算得什么？”
李然回到官邸，本想再过一段时间，差不多就可以接祭乐到洛邑来住，不过碍于现在局势还不甚明朗，也不想让祭乐身处险境，于是只得是暂缓了这个想法。
而孙武在外，却不知洛邑城内的这一番变故。他依旧是率领军队一路征战，高歌猛进，接连攻下了瑕邑及杏邑。
通过这段时间的征战，整个王畿之地，几乎已尽在王子朝的掌控之中。
李然得知这些消息，既为孙武高兴之余，也不免是起了一些担心。

第四百七十四章 佞言者谄而干忠
其实王子朝对于李然，终究还是心存感激之情的。
他亦自知，若不是得了李然的帮扶，他莫要说是称王了，就连活着回到洛邑恐怕也都没有可能。
只是，如今他二人的分歧也随着事态的变化而愈发的显现。
就比如在称王这件事上，两人看法全然相左。还有，关于甘鳅来投之事，二人的意见也是截然相反！
王子朝心知如此下去恐怕不妥，还得有人替他从中说合。毕竟，他和李然之间的矛盾，还没触及到各自的底线。
然而，放眼下去，这种时候又有谁能够替他去说和呢？
王子朝身边的人，大都对李然颇为忌惮，李然以前虽然在周室任职，但除却太子晋之外，也根本不曾结交过世家大族。
只因当年太子晋并不为周灵王所宠，所以洛邑之内，自然更没有什么人会来主动结交李然这样的太子伴读。
所以，李然当时虽然也算得有些名声在外，但于王畿之内反倒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至于其父老子，虽说起来还是道纪宗主，但毕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李然自己的身世，他自己也没多少印象，那外人自然就更无从得知。
所以，李然可谓和这些个周室的大族是毫无交集。
他既不像尹圉、姬奂、毛得，或是畿内封国，或是一方诸侯，相互间早就熟识，利益也大都是互通的。
又不像阴不佞和南宫嚚这样，常年在周室为官，互相也大底都知根知底，互相依存。
所以，王子朝竟一时找不出这样的一个人来，能代表他去弥合他与李然的这一层关系。
更何况，当这些人在得知王子朝想要封李然为太师，还欲进封孙武为大司马，虽然都没有成事。但见其主公如此信任一个外人，自是更加“醋意”大发，更不必说是当什么说客了。
于是，趁着二人有隙，王子朝周围的一杆朝臣便是立刻再次作妖，忽然一齐来见王子朝议事。
王子朝见他们悉数至此，也是不由一愣：
“二三子俱来见孤，可是有甚要事？”（二三子：你们）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南宫嚚先行开口言道：
“陛下，臣等确是有要事禀告！只是可能会惹得陛下不快，还请陛下先恕臣等不敬之罪！”
王子朝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在他还是王子之时就一直不离不弃，伴其左右，可谓皆是嫡系心腹。
他们要有什么话，自是可以在他面前言说的。
“尔等随孤多年，即便是有何冒犯之言，亦是无碍，但说无妨！”
南宫嚚这才说道：
“陛下，臣等今日一起来觐见，所为只因一人——李然李子明！”
“子明先生功劳甚大，孤本想封其一个官职，但他淡泊名利，没有应允，即便是另封其属孙武为大司马，也被他回拒，你们对此又有何疑虑？”
阴不佞上前一步：
“陛下！此人既不为名，亦不图利，他非宗室之后，陛下如此恩典，却被其所拒。若别无所图，岂不可疑？”
“不得胡言！子明先生贤名在外，孤不过是与他一时言语失和，但此人终究是一心欲匡扶我周室的，并无贰心。孤亦知他并非宗室之后，但即便如此，卿等也不必如此编排于他！”
毛得见王子朝还是较为器重李然，却是不以为然：
“陛下宽厚，乃是以君子之心度人。然则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李子明当年出奔王畿，所犯何事如今虽已据无可考，但此人终究是曾经叛出过周室。未免其心中有怨，以此观之，此人看似淡泊名利，实则不知究竟是怀有何意！”
“况且他如今民意极深，又有暂行司马之职的孙武为属，功劳甚大。他愈是不求名利，便愈有邀买人心之嫌。届时究竟是意欲何为，确是难言。留得此人在陛下身侧，日后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单旗啊！”
王子朝闻言，只觉得眼皮跳动，论功劳，李然确是居功至伟。虽要说功高震主还为时尚早，但他眼下不受封赏，的确是事出反常。
当一个人不为名利，为人主者便难免会对其起猜忌之心，会认为他是因为有更大的图谋才会如此。
“陛下，李然的功劳委实不小，按功行赏是理所应当，但现在看来，太师和大司马都无法满足与他，难不成他还要做大宗伯不成？他并无宗室身份，若有此想法，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了！”
阴不佞进一步说道。
王子朝见众人皆是对李然颇有成见，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依卿等之意，该当如何处置李然？”
“目前孙武在外征战，掌握兵权，可以且将李然软禁起来，禁其与外界联络，待派人缴了孙武的兵权，再行商议！”
阴不佞如是献策道。
王子朝低首思索甚久：
“尔等这般对待子明先生，是否太过？”
“陛下，《诗》有云：‘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我等如今不过将其软禁，并不伤他。待到除去单旗贼首，大局一切安定，可许以闲职，或许以厚禄，亦可彰显陛下的怀柔之心。”
（古文译：不要放纵奸诈，要防范无良；想办法遏止大盗的肆虐，恶毒是不害怕明德的。）
“孤以为，此举不妥，恐天下人不服……”
“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李子明说到底也只是陛下的臣子，无论怎样，他都该受得。正所谓，这也正是试探他是否别有用心之法！”
王子朝思前想后，他此刻也是万般无奈。他知道，若是不妥善处置此事，恐群臣日后定会有所不服。
且李然因其兵事，更是得罪了不少的朝中旧族。如今这些人虽是纷纷来投，但毕竟是先兵后礼的，这些人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王子朝也不可能完全不明白。
所以，若他此刻执意作保李然，只怕会直接开罪于这些旧族。而到了那时，他这王位究竟会不会也受其影响呢？
王子朝确实是赌不起。
而他随后又转念一想，想来如今虽是将李然禁足了，但终究不是要他性命。待到事后给予补偿，也并无不可。
于是，王子朝下令，南宫嚚带人去李然的府邸，将李然禁足，让其不得在外走动，更不许和外界联系。
并立即是让尹圉至前线，收回孙武军权。
而李然在和王子朝闹了不愉快之后，心中苦闷，但是很快也重振心神。觉得只要能够匡扶周室，受点委屈也算不得什么。
但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此刻，南宫嚚竟是直接带兵将其府邸给团团围住。
李然得范蠡通报此事，错愕之余不禁有些恼怒，当即要入宫去见王子朝，却不想南宫嚚一把又将其拦在其胸前。
“先生，眼下局势纷乱，王畿之内也并不安稳。有通报昨晚刺客内应潜入，陛下关心先生安危，所以特令在下前来守护。还望先生少安毋躁，好生在府邸内休息，眼下不宜再四处走动！”
李然忍不住冷哼一声。
“哼！李某安危，无需尔等操心！李某要面见王上！”
“陛下说了，局势紧急，也容不得其他，只要我等护得先生安危。今日唯有是得罪了先生了！待日后王上自会与先生说明此事！”
范蠡于一旁愤慨道：
“定是尔等进得谗言，从中挑拨，欲加害我家先生！”
“岂敢，陛下这是宠爱先生，明言是为了先生的安危着想，陛下做得这些，皆是为了先生，还望先生莫要见疑！”
李然知道，自己是遭了软禁，心中顿是凉了半截。
……

第四百七十五章 孙武释兵权
李然和南宫嚚交涉未果，只能回到屋内，如今府邸周围被王畿拱卫之师看守，南宫嚚更是就守在大门之外，而新任司空的甘鳅在李府周围，亦增设了多达一千亲兵，将官邸周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真是将李然当做了囚犯。
李然和范蠡回到内室，他深知南宫嚚如今虽表面说得漂亮，其实与软禁无误。而且，若不出意外，在外的孙武恐怕也会被罢去兵职。
范蠡也是一个聪明人，深知此事凶险，只见他皱起眉头：
“先生，不如今晚我们便一起遁走出逃，远离这是非之地！王上既已起了猜忌之心，就算无有加害先生性命之意，但保不齐会有他人于暗中为之！”
李然闻言却摇了摇头。
“长卿在外领兵，只希望他暂且不要交出兵权，继续带兵建功，如此，我等可性命无忧！”
“先生，恐怕这也由不得长卿兄了！”
李然也知如此局面，孙武不见得能顶住压力，而且他在军中声威虽大，但身份究竟不占优势，比起尹伯召公，颇有不便之处。
最终，孙武多半还是要交出兵权。
“少伯，你且找一个机会逃出王畿。我与你一起，只会拖累你！你一人行动，也更容易成事。你出去后，立刻前去郑邑，同鸮翼汇合，护得夫人的安全！这边我会自行处置，王上应还不至会杀我！”
“先生，王上如此作为，很显然是听信奸佞之人的话，若再有人想害先生，亦并非无有可能！”
“即便如此，你徒留在此也难保我周全，而你若在外，尚且还有办法解救于我！而我若一齐出奔，岂不直接坐实了乱臣的罪名？你还是且先出去再说！”
范蠡低头思索片刻，觉得李然所说言之有理，他留在此地确实是于事无补，不如先行出去，再另寻他法！
“既如此，先生保重……”
“少伯不必担忧，还有观从在我身旁！”
观从颇有急智，他们二人在此，虽不能说能确保平安，但至少万一出什么事，还能有个商量。
是夜，范蠡便穿上夜行衣，除了奔波随身所需钱贯之外，别无他物，轻装上阵，虽然看守严密，但范蠡对这一块早就已经摸的熟透，身手矫健，接着各种障碍物和夜幕，悄无声息的逃离了王畿。
第二天，李然得知范蠡没有被抓，也是松了口气。观从也知目前的情况危急，因为他和李然一样被困在府邸，无法出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观从自是不会坐以待毙。他想尽一切办法，与安插于洛邑的眼线取得联系。
毕竟，还有那个在洛邑掌管百工的司空晏。观从便是通过此人，先让其将李然被禁足的消息给捅了出去。
而李然遭到软禁的消息一经传出，王畿之内亦顿是哗然。
一时间，洛邑内，流言四起，而当初与李然所交好的，也大都开始人人自危起来。
召公姬奂，自始至终都没有对这件事发过声，他虽是如今跟随王子朝，和阴不佞、毛得等人也是旧相识，但其明哲保身的性格，还是让他言语甚少。而且，大都只是随声附和于他们。
然而，其子姬盈毕竟年轻气盛，在外虽也不多言，但和父亲单独相处之时，还是表达了对此事的担忧：
“父亲，陛下如此待那李子明，究竟是何意？”
姬奂看了一眼儿子。
“盈儿，如今还需得谨言慎行为好！”
姬盈冷哼一声。
“此间只我们父子二人，又有何惧？想那李子明和孙长卿功勋卓著，王上他得以登此大位，此二人可谓居功至伟，王上实是不该如此！”
“为父也觉得有些不妥，但李然功劳太大，得罪人又太多，更兼有功高震主之嫌。将其以保护安全为由软禁，日后厚禄，倒也算是处置得当。”
姬盈长叹一口气。
“李然是死是活，孩儿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担心陛下疑心如此之重，以后若是再遇小人作祟，一把火烧到咱家，那可就糟糕了！”
姬奂面色一板：
“盈儿，我们世代继承爵位，已延续数百年。我族先辈更有拥立周室之功，可绝非旁人说搬倒就能搬得倒的。只要我等微小谨慎，这种担忧实无必要。”
姬盈摇了摇头，对此并不赞同：
“父亲大人，如今陛下已经称王，但其外面可还有另一个天子！往后，若是局势被逆，我们又该当如何？”
姬奂深深倒吸一口凉气：
“哎……覆巢之下无完卵？要是真的这一天到来……只能说我们是天意如此，绝非人力所能为也……”
这时，姬盈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但是终究还是忍住。
他想说，到时候不如暗中与单旗联系，也好为自家留一后路。王子朝今日既能软禁李然，难道，他们给自己留条后路还能有错？只不过，像这种话，他知道他父亲是肯定无法接受的，所以也就不再多言。
……
另一边，尹圉来到了前线，面见孙武。
“司马大人辛苦，南征北战，劳心劳力。王上心疼司马，希望司马大人能回洛邑休整一段时日！”
孙武闻之大惊，现在他正所向披靡，接连拿下数城，甚至再进行一番准备，大可直接攻下刘邑，甚至是直接活捉单旗和刘狄。
他并不知道洛邑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李然已经遭到软禁，心中不免是一阵疑虑。
只听尹圉又道：
“司马大人，此乃王上之意，也是子明先生之意。难道，子明先生没有和司马大人通递书信吗？”
孙武只得说道：
“这个……末将实不知，不过既然是王上旨意，那末将甘愿领命！”
孙武当即交出虎符和王子朝随身佩剑，尹圉一一接过。
“孙将军，王上和子明先生都十分想念将军，你即日出发吧！”
孙武虽是心存疑虑，但是也不得不交出兵权，不然岂不是有犯上作乱之嫌？
他哪里知道，此刻李然其实已经被软禁了起来，战事信息传递本来就不快，他和李然虽然有书信来往，但是几天确是未得信息，他倒也未曾多想。
孙武就算是再聪明，也无法猜透着人心之险恶竟能如斯。
他交出兵权之后，便立刻赶回了洛邑。
然而，一入洛邑，他便被安排到一间住宅，也就此是被软禁了起来。孙武这才知道情况不妙，但为时晚矣……

第四百七十六章 主仆同心
孙武回了洛邑，才得知已是大事不妙，不由是追悔莫及。
而李然在得知孙武是被轻易解了兵权，也不由得吃了一惊，顿时捶胸顿足，竟是有些失声哽咽起来。
观从在印象中，还不曾见过李然如此失态。
“少主，事情已经发生，悲伤也是无益，从知少主苦恼。但为今之计，唯有先逃出洛邑，再做计较。从已在安排撤离之法，眼下该能有八成把握！”
李然闻言，却是继续哽咽道：
“哎……我并非是为自己性命而担忧，而是为了这周王室难以再兴而难过！周王匄那边，如今单刘摄政，难以自主，王子朝这边却是渐渐偏离君道，无可救药！无可救药啊！”
观从这才知道李然如此失态的原因，眼下的局势王子朝其实并没有十分稳固，便已经开始卸磨杀驴，心急之甚，比起楚灵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然一心匡扶周室，夙愿宏大，他其实并不担心自身安危。然而，如今王子朝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心寒。
“少主不必太过感伤，正所谓天予不取，人复何为？不如就此遁去，静观其变！”
李然对此却不甚关心，他现在意志低落，心灰意冷，对王子朝更是失望到极点。
“你去办便是，要小心一些，莫要被人发现了去，否则只怕我等皆是性命难保！哎，我本想长卿若能坚持不交出兵权，如此反倒是能留有一线之机，如今……”
“长卿若执意不交又能奈何？岂不是更坐实了我等谋反之心？那时候岂不是危险更甚？”
李然叹息道：
“陛下虽将我软禁，但表面上还是相当客套，或许是为以后留得一条后路。若是长卿能不交出兵权，继续攻击刘邑，他也会有所忌惮，如此我反倒是更加安全。”
观从安慰道：
“少主莫慌，长卿神武，若是他再吃败仗，自然会重新启用长卿。所以，想来那王子朝如今也确是不敢把少主怎样！”
李然摊开双手。
“话虽如此，但我担心……陛下已经听信佞言，这段时间恐怕还是有人会在陛下耳边怂恿害吾性命。若陛下得胜，则我等皆可安然无恙。若不能得胜，甚至是连孙长卿也无力扭转之时，只怕……若真的到了那一天，观从你便自行逃命去罢！”
“少主，从既已跟随少主，便断然无自行逃走之理！”
李然有些讶然的看着观从，欲言又止。
观从察言观色，知道李然想要说什么。
“少主，之前从跟随楚灵王，所为本就是报仇！至于如今的楚王弃疾，亦非良栖之所。少主与他们截然不同，老宗主对从亦有知遇之恩，少主虽然对从有防范之心，但并无加害之意，能得遇如此坦荡之主，从若不誓死效忠，那便是不识好歹了。”
“从向来自诩看人极准，少主乃仁义之人。从对少主的大道虽并不完全赞同，但少主待人坦诚，观从都是看在眼里的！从虽是视老宗主为尊，但老宗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从多年违心游走熊围、熊弃疾之间，便如丧家之犬，自跟随了少主，这才是定下性来！”
“所以从必将竭尽所能，协助少主逃离这是非之地！”
显然，此时的观从可谓已是认定了李然。纵然他不会毅然替为李然去死，但是冒险带他脱困，观从还是有十足把握的。
李然听了观从的坦荡之言，不由是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观从，难得你能有此心，此前，倒是李然不够坦率了！”
正所谓患难见知交。
经过此事，倒是让李然彻底接纳了观从。他们二人虽是观念不同，但也算得求同存异，和而不同。
……
再说范蠡逃离洛邑，便朝郑邑而去，半路中又得知孙武已被卸去兵权，范蠡心知情况不妙，愈发焦急赶路。
当范蠡在祭府见到祭乐之时，却不敢说李然出事，怕她担心，只说回来看看，祭乐刚接到李然的书信，倒也不疑有他，只是这心中莫名的忐忑，也不知怎么回事。
不过，祭乐见范蠡风尘仆仆，而且鸮翼也未有动静，想来李然若是遇到什么事，也大可修书一封回来，让鸮翼代办即可，却为何会让范蠡回来？
祭乐本想详细询问，光儿正巧出来从里屋出来，脚下一拌，便要摔倒，范蠡眼疾手快，一个跃步扑出，垫在光儿的身下。
光儿虽未摔倒，却也是吓了一跳，她本身是有心疾，祭乐顿时慌神，抱起光儿关怀备至，范蠡见此情形，反倒是默不作声的退去。
鸮翼送完书信，正好去随国的商户回来，于是没有着急去洛邑，而是在处理此事，他看到范蠡，不由是稍稍有些吃惊。
“少伯？你怎么也回来了？”
范蠡却是将鸮翼拉在偏僻处，压低声音：
“先生出事了！”
鸮翼瞪大眼睛，无不担忧的问道：
“出了何事？先生现今人又在何处？”
“他已为王子朝所软禁，而且据我得知的情况，长卿兄也已被卸去了兵权，入了洛邑被软禁于别处，形势危急！如今先生身边只有观从，褚荡多半也是和长卿兄在一起……”
鸮翼闻言，不由是倒吸一口凉气。
“少伯，此事非同小可，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夫人！”
“蠡明白，刚才见到夫人，蠡并未说起。”
“待我派人再去刺探一番，再想办法如何解救先生！”
鸮翼当即利用自己的商站，尽可能的去了解李然那边的情况。
得知李然现在已被严格限制，出不得府邸半步，孙武和褚荡也是差不多情况，褚荡还因为着急恼怒，打伤了不少看守他们的士兵。
后来南宫嚚便以李然相要挟，这才使得褚荡不敢再莽撞。
鸮翼知晓这些之后，心急如焚。他在洛邑刺探情报，尚且可以，但是眼下想要入洛邑解救主公，那就有些有心无力了。
范蠡见他来回踱步，低头苦思冥想，忍不住说道：
“鸮兄，蠡其实有一法，或许可以救得先生！”
鸮翼抬起头来。
“哦？是何办法，快快说来！”
范蠡却在这个时候迟疑了起来：
“只是……这个办法恐不符先生心意！”
“少伯，你只管说来，无论是否符合先生心意，只要能救得先生脱困，事后便让他责罚于我便是！”
……

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弃我取，人取我予
范蠡听了鸮翼的话，不由是点头应道：
“确是如此，眼下只要先生无恙，也顾不得这么许多！蠡的办法便是，让晋国再度出兵干预！”
鸮翼讶然：
“让晋国再度出兵？”
只听范蠡叹了口气说道：
“蠡知道此举难免有通敌之嫌，但如今想来，就算是没有这件事，晋国也是迟早会出兵的。正所谓‘人弃我取，人取我予’，蠡以为，若能够让此事提前，便可确保先生周全。晋国出兵，王子朝定然抵挡不住，届时自会再念及先生，甚至不得不重用长卿兄！”
“嗯，言之有理！王子朝既如此对待先生，我们倒也不必再念及其他！我这便去面见子太叔大夫，若由他出面，此事可成！”
鸮翼和范蠡的想法也很单纯，那就是只要能救出李然，哪怕只是暂时让他不被谋害。管他是晋国范鞅也好，暗行众也罢，能为己所用，达到目的，便是上策。
游吉之前得过李然的指点，更是念及其对郑国有恩，听闻李然有难，自是不会坐视不理。
更何况，他们郑国身为周室邻邦，周室大乱，他们之所以一直都在那袖手旁观，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罢了。
而如今周室动荡日久，难民日增，于郑国也是极为不利。
所以，关于王子朝和周王匄那边的消息，其实游吉也一直派人在暗中打听。
他也已经知道了李然被软禁的消息，正想着该如何搭救，得知鸮翼来访，便急忙让他进来。
鸮翼救主心切，见到游吉，也无暇客套。
“大人！我家主公有难，还望大人搭救……鸮翼感激，日后定当图报！”
游吉闻言，却也显得颇为无奈只哀自叹了口气：
“哎……李子明对我郑国亦是恩重如山，得知他如今有难，本卿也正在想办法如何搭救。只是……我郑国国力不济，于诸侯间无足轻重，此事委实难办呀！”
鸮翼诚恳道：
“大夫所言甚是，所以眼下，也唯有晋国那边，可救得我家主公性命！”
游吉不由得一怔。
“晋国？那范鞅会去救子明？”
“若是平时，范中军自不会救我家主公，但今时不同往日，范鞅一直想要插手周王室之事，之前因受流言所扰，不得不退兵以自证清白。所以，对于范中军而言，只要寻得一个合理的说辞，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等的良机的！只不过……这等忌讳之事，若是旁人去说，毕竟是人微言轻。也唯有如同大夫这般的身份，可代表郑国前去游说一番，或许能成！”
游吉沉默片刻，不一会儿便是下定了决心：
“好，那你赶紧收拾一番，随本卿一同前往晋国！”
鸮翼闻言，不由是大喜过望，对游吉也是千恩万谢。然后先回去收拾一下，并且嘱咐范蠡留在祭府，照顾夫人和光儿，因为祭乐迟早是要知道李然被困之时，那时候也需得要留一亲信在其身边。
范蠡毕竟心细，这件事由他在那再合适不过。范蠡虽然想要一起出力救人，但是也担忧夫人，她的身体看起来愈发的虚弱，还要操心李然以及光儿的心疾，如果没人在她身边看守，只怕真会支撑不住。
于是，鸮翼跟着游吉组成的使团，一起前往晋国。一路的奔波不提，当他们到了绛城之后，便立刻要求见范鞅。
范鞅得知游吉到来，郑国虽小，但位置至关重要，位于周室之侧，以及晋楚两个大国之间，所以游吉这个郑国的代表自是不能小觑，于是当即会见。
鸮翼扮成游吉的随从，跟在他的身后，双方见面客套一番坐定，范鞅似有所指的说道：
“子太叔，周室之乱已有载余，你们郑国和周室如此之近，却一直不曾表态，恐怕并不妥当吧？”
游吉苦笑一声：
“回范中军，自从子产大夫走后，老夫毕竟能力有限，加之郑国近期发生了不少事情，可谓是一团乱麻，在下也是倍感压力。本国的事情都没有安抚好，更别妄议王室之事了！”
“不过，我郑国之内，坊间有人曾戏言：‘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寡妇不操心她纺织用的纬线，却担心宗周的陨落，是因为害怕祸患将会落到她头上。）’今王室的处境实在是让人揪心，我们小国也不得不感到害怕。”
“当然，还恕吉直言，王室之乱，实则亦是晋国之耻！”
范鞅眉头一蹙。
“子太叔，你这般说是何用意？”
“呵呵，《诗》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晋国既为伯主之邦，又邻近王室，要是对王室之乱无动于衷，恐亦是不妥！还望范中军早日图之！”
范鞅闻言，不由眼前一亮。
嚯，真不愧是子产的接班人，能言善辩也是毫不逊色。
于是，范鞅又甚是假惺惺的说道：
“哎……并非我晋国不肯效命。只是，我等也曾派兵相助王室，怎奈最终流言四起，众说纷纭。本卿可受不得那些莫名的指责，故而引兵退去，这需是怨不得我们晋国呀！”
“范中军此言差矣，既同为王室安宁，又何必在乎旁人如何言说？当初王室进封唐叔虞，襄王也给了文公甸服内的原地、温地、阳樊、欑茅这些肥沃的土地，这才有了晋国的今日之强盛。现在，也确是到了晋国知恩图报之时！”
范鞅虽然出兵的心思已经定了下来，但是在游吉面前，还是要装一装的：
“好吧，且待鞅和众卿大夫一同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游吉当即告退，除了范鞅的府邸，鸮翼担忧道：
“游大人，范中军会出兵吗？”
游吉淡然一笑。
“他肯定会出兵的，其实他早有出兵之意，只是苦于没有由头。如今既知我言，又如何不会出兵？！”
鸮翼闻言，不禁是松了口气：
“若如此，那先生便有救了！”
游吉却在这时皱起眉头。
“只是……晋国出兵，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
再说范鞅这边。
原本，他在单旗这边也算是受了些气，多少还有些苦闷。
但是眼看着王子朝称王，且逐渐占据了优势，单旗如果顶不住的话，那无疑对他们暗行众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这绝非范鞅所愿意看到的。
只是他如果此前再度贸然出兵的话，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而如今，有了游吉的这一番背书，倒是正中其下怀。
范鞅当即去拜访早已告老的韩起，说起此事，韩起此时已然病重，躺在病榻上，几不能言。
范鞅此举也只是给自己出兵一个圭臬上的正义，在得到韩起含糊不清的“支持”之后，范鞅又去找执政卿魏舒，范鞅最近在宋国之乱和之前的王子朝之乱中，他都是获利颇多，声望日隆。
而执政卿魏舒，也早已被其所架空。所以，魏舒见范鞅又要出兵，而且还如此的言之凿凿，也不好反驳，唯有是应允了下来。
于是，范鞅便以晋国的名义，发出号令，要召集各方诸侯于黄父会盟，也算得给是自己这次出兵一个堂堂正正的根由。

第四百七十八章 阴不佞盗宝珪
王子朝自卸去孙武的兵权，将他和李然分开软禁之后，在军事上却得益于之前孙武的底子，依旧是势如破竹。
单旗和刘狄也再次败在了尹圉手上，刘邑可谓岌岌可危。
闻得此讯，王子朝不免更是有些得意忘形。认定如今即便是没有李然，他也能成事了。
这天，王子朝率文武百官在瀍水祭祀河神，并将洛邑的一块宝珪沉入河中，以祈求上苍能够赐福于他。
然而，就在此事过去没多久，有人竟在黄河下游，捡到这尊宝珪，阴不佞得知这个消息，当即带人前去。
在抓住了拾得宝珪之人后，一并取回了宝珪。然而，就在其归途中，宝珪突然竟“变”成了石头。
阴不佞无奈，只得是将石头“还”于王子朝。
而王子朝在看到自己投入河中的宝珪，竟成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后，不由勃然大怒：
“好端端的宝珪，竟是直接变成了石头！此究竟是何征兆？”
王子朝震怒，阴不佞闻言，不禁是稽首跪拜在地：
“陛下，宝珪变为石头，通于人事，或是上苍降下了警示，乃是朝中有奸人自重，以代君威！”
王子朝的眼神一个犀利，精光陡射，并是狠狠问道：
“奸人？卿所指的，又是何人？！”
阴不佞听出王子朝的言语中隐有杀气，心下也是忐忑。
“陛下，臣不敢说……”
“如今还有甚话不敢说的？只管说来！”
阴不佞额头及地。
“陛下，此奸人本不需臣来明说，很显然便是那李然李子明！”
王子朝自觉愧对李然，对于此言倒也并不尽信。
“阴不佞，尔等忧虑之心，孤深以为然，但他既已经遭到软禁，也已经做不得什么了！又何虑之有？”
阴不佞连忙说道：
“陛下，此人不受陛下恩典，亦不受其属臣，此等邀买人心之举如何不令人见疑？况且世人皆知陛下乃是受得李然的恩情，此等言论，于陛下亦是极为不利！”
王子朝闻言沉默不语，而阴不佞则是继而言道：
“陛下，目前朝中已有流言，说……说殿下得鱼忘筌！岂不正应了不佞之所言？似这等大奸似忠之人，才是陛下最该小心堤防的！”
王子朝长长叹息一声。
“卿所言，孤皆已明了，你且先行退下吧！”
阴不佞也不再多言，该说的他已经都说了，接下来就是看王子朝自己如何决断，阴不佞退下之后，王子朝拿下冕旒，放在案几之上。
王子朝看着眼前的冕旒，他知道自己这个冕旒来之不易，李然当居首功，但现在朝堂之上，尽皆是不容于他的公卿。
而且，阴不佞所言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他已经是心存疑窦。
王子朝的眼神中，愈发的透露出一股阴戾……
……
范鞅在王子朝之乱起始，便一直是斡旋于各个诸侯之间。
如今得此时机，自是不会错过。在得了晋侯“首肯”之后，他便在黄父发起了会盟。
宋国大夫乐祁犂、卫国大夫北宫喜、郑国大夫游吉、鲁国大夫季孙意如等等，还有曹国、邾国、滕国的大夫们，基本来的，都是各国的执政卿。
此次会盟，除了是言及匡扶周室、守卫周王匄之外，还有另一件事，那便是鲁侯归国一事。
鲁侯稠作为一国之君，自与季孙意如争斗失败后，时至今日便一直是流落在外，不得而归。
鲁国国内一时竟出现了君位空缺，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事确是荒唐至极。宋国的乐祁犂和卫国的北宫喜，也实在看不下去，便提出这个议题。
这个要求本倒也没什么，只不过，世人所不知的是，这范鞅和季孙意如，本就是一丘之貉！
是夜，季孙意如带着早已准备好的五辆马车来到范鞅的住所。
范鞅见到季孙意如，相视一笑，意味深长。
季孙意如是客客气气的与范鞅说道：
“范中军，区区小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范鞅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摆了摆手：
“你我既同为七君，又何须如此客套？至于鲁侯一事，你且放心便是，我自有回应之法！”
季孙意如拱手道：
“那就多谢范中军了！”
暗行七君，本就是互通有无的。只不过，这种同盟关系亦是十分的薄弱。就好像此前范鞅和单旗一样，二人一旦是涉及到了各自本国利益时，他们也会六亲不认。
所以，季孙意如自然也担心范鞅会为了晋国的利益而支持鲁侯回国。
现在季孙意如代行君职，在鲁国可谓是只手遮天。虽说如此，但他毕竟是行得此等悖逆之事，季孙意如也不得不是处处小心。
如今，既得了范鞅的承诺，季孙意如也不希望再节外生枝，于是只多寒暄了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而范鞅看着那五辆马车的礼物，眼睛眯成了一道缝隙……
次日正式会盟，范鞅亲自上台，宣读会盟檄文，大意也就是王子朝乱周室，欲讨伐王子朝，拥护周王，拱卫王室。
对此，大家倒也都无有异议，毕竟，在他们绝大多数人看来，究竟是谁当周王，也都差不太多。
然后，便是众人执牛耳，歃血为盟。范鞅在台上眸视这一切，不由得意。
待到歃血完毕之后，范鞅则继续是朗声道：
“如今我周室朝纲紊乱，二王并立，互分东西。日后，还望诸位能同我晋国一起，齐心协力，驱除王子朝！拥立周王！复我成周！”
“范中军所言甚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吾等身为人臣，决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鞅今日在此保证，诸位大夫也同样作一个见证，数月之内，我赵鞅，定会身先士卒，第一个攻入洛邑，奉我周王还于故都！”
众人抬头一看，原来说话的是一年轻人。只见此人英姿勃发，颇具虎狼之气。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和范鞅一起来此参加盟会的赵氏宗主——赵鞅。
赵鞅是赵武的孙子，目前在晋国的职务乃是下军佐。
晋国这些时日来，频频剧变，六卿之间的争权夺利也是日趋白热化。
而随着赵武的死去，赵氏一族亦是再度陷入低谷。而赵武的功绩，也逐渐被人们所遗忘。
他的孙子赵鞅，由于其父赵景子早逝，其实他也本不该如此年轻便居得此位。
亏得是韩起告病之前将其提拔至下军，要知道韩赵联盟，本已维系百年。
而范鞅也认为赵氏在赵武之后已然势微，不足为虑，所以也并不以此为意。
而赵鞅如今的这一番话，也让在场的一众大夫们都不由是交口称赞。
周室之事既定，宋国大夫乐祁犂，则是立刻将旧事重提：
“范中军，现在可以商讨一下鲁侯归国的事情了吧？”
范鞅斜眸看了一眼乐祁犂，嘴角牵扯出一丝笑意：
“乐大夫，你这个提议本是理所应当，无可厚非的！但鲁国的事情极为复杂，也不是说直接迎回了鲁侯便能解决的！”
乐祁犂也听出了范鞅这恐怕是要包庇季孙意如，眉头不由的一皱。这时，卫国的北宫喜则高声道：
“但不管怎么说，鲁侯毕竟是鲁国的一国之君，似这般一直流亡在外，恐也是不妥啊！”

第四百七十九章 黄父之会
范鞅和季孙意如于暗中对视一眼，随后又一脸不屑的淡然回道：
“季氏并无过错，而国君却偏要攻打他，他当时请自囚于费，却不被允许；请求被驱逐，又不被允许，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国君吗？到最后，鲁侯没能取胜，国君自己选择流亡在外，这亦非季氏的本意！”
“范中军，即便此言为实。然而君臣有序，国不可一日无君。况且，这世上只听说过流亡在外的臣子，哪里有臣子安于国内，而国君流亡在外的道理？此事，又岂能本末倒置？”
北宫喜如是反驳言道。
范鞅闻言，却依旧是不以为意，继续是诡辩道：
“季孙得以幸免，这恐怕也是上天要救他！彼时，就连一直与季氏不和的叔孙氏，都选择支持季氏，可见季氏受百姓以及本国的宗亲的拥护。既如此，我们这些外人又何必插手？眼下当务之急，仍是解决王室之乱为要。”（至于鲁国之乱，在此且按下不表。预知后事，可见后文）
“宋、卫二国若执意要拥鲁侯归国，这其实倒也是鞅的愿望。既如此，还请二位回国之后，代为请示二位国君，可先行派兵，围住曲阜便是！”
北宫喜和乐祁犂听罢，不由对视一眼。其实，谁都听得出来，范鞅这口头上的支持，分明就是在反话正说。而其中所蕴含的，却是满满的威胁之意。
就此，二人也不敢再言。
范鞅见状，不由哈哈一笑：
“呵呵，鲁国之事，便让他们鲁国自己处置吧，此事暂可不提。诸公祖上，也都是受过王室恩惠的。如今理应知恩图报！”
就此，鲁侯归国之事便在范鞅的一顿阻挠之下，就此搁浅，也无人敢再提及。
……
此次会盟，范鞅可谓是扎足了台形。于是，范鞅便命赵鞅和荀跞为先军，率晋军入周。
正巧，这个时候王子朝也命尹圉是在加紧攻打巩地。赵鞅领军杀至，一场遭遇战在所难免。
赵鞅毕竟是年轻气盛，竟是身先士卒，一阵冲杀过后，直接冲散了尹圉的阵营。
尹圉大败而归，只得亲回洛邑复命。而王子朝得知尹圉大败，且知晋国再度出兵，非同儿媳，不由得是大惊失色。
自上次阴不佞以宝珪变石为由的佞言之后，王子朝便已然对李然动了杀心。正在其犹豫之际，却又骤然战败，王子朝知道，现在他更是杀不得李然的了！
没过多久，被围困多日的刘邑，也得到了来自晋国方面的支援，士气大涨，并又在尸邑击败了王子朝的军队。一时之间，局面骤然逆转，洛邑岌岌可危！
而王子朝身边的文武百官，此时皆束手无策。王子朝问及，大殿之上却又鸦雀无声，无人献计献策，王子朝不由大发雷霆：
“尔等平日里言辞甚多，一遇到事情便一筹莫展，要尔等有何用？”
南宫嚚这时上前言道：
“陛下，如今洛邑周边城池尚在，虽是得了两场大败，但根基尚存，陛下不必如此担忧！”
“那晋国赵鞅如此勇猛，孤身边可有能对付之人？”
“这……目前在外征战的鄩将军当可一战！”
阴不佞迟疑一下，如是回答。
王子朝冷哼一声。
“鄩罗固然勇猛，但是比起他的父亲还差得太远啦！可惜其父已亡……只他一人，恐非赵鞅敌手！”
这时，不怎么掺和朝议的姬奂，在一旁是开口言道：
“陛下，臣有一计！”
“爱卿快快说来！”
王子朝满眼期待之色看着姬奂，姬奂在朝堂上话语不多，但每次发言，都能给他以信心。
“陛下，如今晋国出兵，士气正盛，难以抵挡。眼下若无良将应敌，恐大事不妙！为今之计，不如重新起用孙武！孙武智勇兼资，勇猛也是当代无人能出其右。若他前去应敌，即便是那赵鞅，只怕亦难是其敌手！”
王子朝面露和悦之色，总算是有人想到应对之策，但是他尚有疑虑。
“孙武确是足以匹敌，但是眼下已被孤所软禁，此事只怕……他心有不甘，岂会替孤杀敌？”
“陛下不必忧虑，李然尚在我们手中，当可无忧，孙武对李然极为忠心，以李然性命相挟，他定不敢不从！”
此举固然能为，但是与道义上其实已经是完全落於下风。王子朝不免还是有些犹豫。
这时，阴不佞又助推言道：
“陛下，召公此言甚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此举也是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此说来并无不妥！”
“哎……也罢！不佞，此事便由你去跟孙武言说，切记注意言辞，万万不可惹恼于他！”
阴不佞俯身道：
“诺！臣明白，臣这便去办理！”
于是，阴不佞告退之后，便带了护卫直接去了软禁孙武的所在，一进入院子，便看到褚荡正在用拳头捶着院子中央的那棵大树，树皮纷飞，大树也摇摇欲坠。
“这厮一身蛮力倒是不小！”
阴不佞在心中不屑低语几句。
褚荡看到阴不佞，这才停手，瞪大眼睛，沉声喝道：
“奸贼！准备何时放我们出去！”
阴不佞只觉得两耳震的鸣鸣作响，差点晕了过去，也有些害怕这个浑人打自己，不由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而那些护卫也是严阵以待。
孙武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褚荡，不可无礼！”
褚荡粗声粗气的说道：
“莫名其妙的将吾等困于此地，却说是我无礼？这些人就是该打！”
孙武步近褚荡，低声道：
“先生安危要紧！”
褚荡听到这话，顿时丧气，继而更是愤怒，哇哇大叫。
“真的是气煞我也！这些竖子……呀呀呀！”
褚荡奔到大树旁边，再次锤树，大树抖如筛糠，树叶纷纷落地，看的阴不佞心悸不已，这一拳要是打在他的身上，怕是一拳就命丧黄泉。
“不知阴大人今日来此，是所为何事？”
孙武为了李然忍辱负重，表面上还是待他们客客气气的。
阴不佞回过神来，便立刻是笑脸相迎道：
“哦，呵呵。不佞此来，特是来与将军道喜的！”
孙武却不无好气的回道：
“哦？不知是有何喜事？”
“孙将军，现在可又是将军立功之时啊！陛下想要再次启用孙将军，再授以将军统帅王师之职！”
褚荡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停下拳头。
“此话当真？！”
而孙武，却显然对此兴趣不大，只是冷冷的回道：
“阴大人好意，在下心领。然而武既已被解去兵权，即便如今再授命，将士们又如何肯服？即便是在下，恐亦是无力回天！”
“呵呵，孙将军……莫不是心中有怨？不愿意再替天子效命？”
“非也，武只是据实相告！却烦劳阴大人是白走了一趟！”
阴不佞闻言，却是收起笑脸，并直接端着，拉长了脸，撇嘴言道：
“孙将军……难道也不在意子明先生的安危了吗？”
孙武闻言，不由一顿。
“阴大人这是何意？难道是要以我家先生的性命来要挟吗？”
“不佞并无此意，但是孙将军毕竟和子明先生情同手足。劝将军对待此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阴不佞眯着他那颇具标志的三角眼，如是说道。

第四百八十章 孙武很无奈
孙武自幼尚武，本也是嫉恶如仇，这个时候被人如此威胁，实是怒不可遏。
但是，他经过这些年在李然身边的锤炼，也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于是，他只得是暂且双拳紧握道：
“我且先要见一见先生，方可作答！”
阴不佞担心他们见面，李然又会有什么嘱咐，到时候恐难以应对，便又是果断摇头拒绝：
“不可！还请孙将军放心，待得敌退之时，将军自能再见子明先生！”
“那我如何知道你们是否已将先生暗害？在下非要先得确认先生无恙才会效命，不然的话，一切免谈！”
阴不佞双手抱胸，阴阳怪气的说道：
“呵呵，这个可由不得孙将军，将军若执意这般冥顽不灵，到头来吃亏的终究是你们！”
褚荡听得此言，立刻是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揪起阴不佞的衣襟，直接将他是提举了起来，并声如暴雷：
“明明是你有求于我们，却还在这里如此端的无礼！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这厮就是讨打！”
褚荡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挥着一拳就朝阴不佞的脑袋砸去。孙武见状，赶紧一把抓住褚荡的手腕。
然而褚荡这一拳已是使出了全力，其力甚是浑厚。孙武虽是硬生生的上前接下了褚荡的这一拳，却也是不由腰间震得一阵酸痛。
褚荡回头看着孙武，不由惊呼道：
“长卿！我等还留得此等祸人作甚？！”
孙武凝视着褚荡，并是对着他摇了摇头：
“纵是你现在打死此人，又能怎样？只怕是会给先生带来更大的灾祸！万不可如此乱来！”
褚荡也是无奈，犹豫片刻，还是将阴不佞放下。
“小人得志！小人得志！”
阴不佞惊魂未定，那些护卫则是立刻簇拥着他，后退到门口。又有数名守卫，手持长矛涌了进来。毕竟，这褚荡可是有打死守卫的先例，他们知道褚荡神武，所以对待此人也都是十分的谨慎。
褚荡见状，却依旧是毫无惧色，立于院子中央：
“你们尽管来吧！我乃莒人褚荡！看尔等谁敢前来送死！”
孙武将褚荡往后拉，站在他的前面。眼下，也只有孙武才能制得住褚荡一二。
“阴大人，在下还是那句话，只要能确认先生无恙，在下便可答应陛下领兵出战！但若是连这一点都无法答应在下，那便恕末将实难从命！”
阴不佞惊魂未定，闻言不由是咽了口唾沫：
“好！……我们会尽快给孙将军答复！走！”
阴不佞飞也似的逃离了这里，犹如丧家之犬一般。而刚才褚荡的那一拳，更是险些直接要了他的小命，委实是被吓得不轻。
阴不佞赶紧回到庄宫向王子朝复命，并是一顿加油添醋的说道：
“这孙武和褚荡竟如此大胆？辱了微臣倒也罢了，但微臣可是代表陛下去的……他们如此待微臣，难道不是指桑骂槐？这些外邦之人，纵是无有二心，也未免是太过于轻慢于陛下了！”
王子朝闻言，却是摇头叹道：
“那褚荡也是救过孤性命的，此人性格直爽，孤将他们软禁起来，本就有愧于他们……此事不必再议。”
阴不佞连忙说道：
“陛下万不可作如此想，他们确是立过些许功劳的，但如今目无君上，四处邀买人心，也是事实。陛下如今只是出于保险起见，只将他们软禁起来，本已算得是宽宏大量！依如今看来，若对其不加以惩戒，日后恐是更不好驾驭！”
王子朝闻言，却也并不在乎，他现在所担心的，还是外事。王子朝只顾是摇了摇头，并是低头思索一阵后言道：
“若是不让李然和孙武见面，孙武定是不会安心的。阴不佞，南宫嚚！”
阴不佞和南宫嚚齐声回道：
“臣在！”
“你们安排一下，只需让孙武远远的看到李然便好！”
“诺！”
阴不佞和南宫嚚一起出了庄宫大殿。
“南宫大人，还请大人这便带人去请孙武出来，然后到李然官邸处来。在下这就去请李然，在大门口说些闲话，大人可让孙武远远看着便是，只要让其确认李然还活着，他便再无理由拒绝王上的旨意！”
阴不佞害怕再见到褚荡，所以不敢再去。而南宫嚚不明所以，只沉咛片刻，便也就应允了下来。
阴不佞径直来到李然官邸之外，这里如今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真的是个水泄不通。
阴不佞命人直接进去通报，让李然来大门处与他一叙。
李然正值苦闷，自从被王子朝软禁以来，他已一连数月没有出得这所宅子半步，就犹如笼中之鸟一般。而且，他也曾多次请求面见王子朝，也均被拦阻。
观从则是在这有限的范围内活动，想方设法的和外界联系，想要伺机逃离洛邑。
他现在甚至还会和一些看守主动搭讪。
观从这时正在和那些守卫闲聊，却远远见到阴不佞的通报之人进来，那些守卫连忙收起容貌，和观从保持着距离。
观从迎了上去，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观从，阴大人要请子明先生到大门口一叙！”
“好好，在下这便去跟先生说去，诸位辛苦了，却不知阴大人找先生是所为何事？”
观从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块郢爰（楚国的金块），塞在那人的衣袖之中。那人感受到沉甸甸的重物，板着的脸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呵呵，也无甚要紧，你们也不必紧张，具体所谓何事，咱们当差的也实是不清啊。”
观从听罢，这才进了屋去跟李然说。李然当然也不知阴不佞找自己是所为何事，便让观从留在里堂，他自己一人出了屋。
李然径直来到大门口，只见阴不佞早已等候多时，李然拱了一下手，淡然道：
“见过阴大人！”
阴不佞面露笑容：
“子明先生近来可还安好？是否有招待不周之处？”
“呵呵，有众人如此保护着，岂能不好？有劳阴大人费心了，其实李然不过是区区如不胜衣之人，又何须得如此关照？”
李然这暗戳戳的话，让阴不佞起了那么一丝不快。
“这都是陛下担心先生的安危，知道先生心存不满。但如今为了先生的安全着想，不得不如此行事！还请先生见谅。”
李然淡然一笑，直接是开门见山：
“阴大人让在下至此，该不会只是与李某在此闲聊吧？”
李然一个抬头，发现远处有不少人，眯眼望去，只见孙武就在其中，孙武身着布衣，也正朝这边望来。
两者相距一千多米，孙武心急，往前走了几步，却被那些人堵住，李然当即偷偷是摆了摆手。
“恐怕，陛下这是准备要重新起用长卿吧！”
阴不佞不由一怔。
“先生果然才智冠绝，确是如此！”
“却不知能否让在下与他说一句话？”
“还请先生见谅，来之前王上已是有言在先，这个不佞也实不敢从命，还望先生不要为难在下！”
阴不佞果断拒绝了李然的这个请求。
……

第四百八十一章 大战在即
李然与阴不佞正如是说着，而孙武这时却已经在南宫嚚的守卫“护送”离开。李然眼看无望，也只得是回到屋内。
见李然进屋，观从当即是凑了过来，先观察了一番外面是否有人跟随，随后这才与李然搭话：
“少主，那阴不佞今日来此，究竟是所为何事？”
“倒也无它，应该是长卿已经被重新任用！如此，你我性命当可暂时无忧！今日阴不佞让我到大门口，其实无非就是让长卿看看我是否还健在，好让他安心领军！”
“如此甚好！眼下最缺的便是时日。只需再过一些时日，从便有十分的把握能与少主一起离开了！”
“观从，这段时间倒是辛苦你了！”
“少主这么说就未免有些太见外了，此乃观从理应为之的事情，再说观从这也是为了自己啊！”
“呵呵，你若当真只是为了自己，早就已经离开洛邑了，又何须带上我这累赘？”
李然这句话倒是真的，观从要想离开，他早就可以走了。带上李然，只会更为麻烦。
不过，观从如今倒是也是心甘情愿冒得此险。无论是真出于他的这一番“至诚之心”，亦或是出于他的“别有所图”。
……
孙武在看到李然还活着，也就遵从了王子朝的召令。
王子朝又以尹圉为监军，王子朝为了孙武能安心为自己打仗，让尹圉替他传话，说他定会优待李然。而且，尹圉也绝对不会妨碍孙武的决策。
孙武坚持要带上褚荡，褚荡骁勇善战，在战场之上可堪大用，但是只因此前一同被囚禁在洛邑，伤了不少守卫的性命。所以，这一时倒是让尹圉犯了难。
尹圉无奈，只得再去请示天子。
而王子朝念及他亦是曾护驾有功，也知他的秉性，本就不欲杀他，于是也就顺水推舟的应允了下来。
孙武带上褚荡，与尹圉一起，带领军队行至施谷，和赵鞅所领的前军隔谷相望。
赵鞅得知领兵的乃是孙武，他素闻孙武威名，而且对于洛邑发生的事情也已是早就有所耳闻。
眼下李然被王子朝软禁，他知孙武也是无奈之下，才替王子朝卖命。
赵鞅深思熟虑，觉得可以和孙武且先聊上一聊。双方在各自山谷两头安营扎寨，施谷乃是晋军前往洛邑的必经之路，如今被孙武阻拦，这一战看来是在所难免。
赵鞅派出使者，表示要和孙武面谈，只他二人在山谷中间相见，尹圉觉得此举不妥，于是进言说道：
“孙将军，两军对阵，主帅相见，未免太过危险。主将有失，恐于军心不利！依我看，还是不要答应为好！”
“赵鞅这一路之上锐不可当，所向披靡，士气正盛，若是不见，倒是以为我孙武惧他！再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且让我去与他说上几句，就算是去刺探一番也好！”
尹圉闻言，却依旧是不无疑虑道：
“那……要不要末将派人跟随将军一起？”
“不必，他不带人，我自也不便带人。大人放心便是，我家先生还在你们手里，末将又岂能怀有贰心？况且王上也是有言在先，纵是大人也不得干扰于我！若是因此贻误战机，大人可担待得起？”
尹圉闻言，自是不敢再劝，只得是随他去了。
按照约定，孙武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朝谷中间方向而去，而赵鞅也正在往这边过来，长长的谷道之中，马匹扬起的灰尘形成两条直线，渐渐的聚拢在一起。
双方在距离对方十米停下，互相打量着对方。
赵鞅率先开口道：
“你便是名满天下的孙武孙将军？”
“正是在下，想来足下便是赵文子之孙，赵志父了吧？”
赵鞅亦是点了点头：
“久闻长卿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颇有大将之风。只可惜竟是如此不分皂白，助纣为虐！王子朝既对你家主公这般无礼，孙将军却为何还在这里相助王子朝？呵呵，世间岂有如此愚蠢之人？”
孙武闻言也是不由得黯然。
“志父所言甚是！在下确是愚钝，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我家先生身陷困境，武无力解救，也唯有如此才能保得先生性命！志父，你我多说无益，我看还是于战场之上见真章吧！”
“想救你家主公，也不见得非得要为那王子朝卖命，将军何不与领兵与我一同攻打洛邑？如此一样可以救他！”
“志父莫不是说笑？武如今投鼠忌器，岂能如此妄为？万一先生有失，武又岂能独活于世？”
或许是赵鞅太过于年轻，竟是一时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但对于孙武所言回拒之意也是听得分明：
“难道孙将军还是准备负隅顽抗？”
“不得不为！”
赵鞅摇了摇头。
“不过是扬汤止沸，到头来子明先生终究难脱困境，不如就此下定决心，绝薪止火！将军随我一同杀入洛邑，解救子明先生岂不更好？”
“若能救得主公，武甘愿领死，但武眼下也决不能拿主公的性命来赌。”
赵鞅眼看着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孙武，按理应该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而如今，此人却无不透着一股老成劲。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成熟？
世间万般无奈，一切皆不能由着自己的意志。身怀大丈夫之志，却要屈从于淫邪之主。
不知为何，赵鞅反倒是对其产生了一丝同情。
“孙将军既然心意已决，那你我便决战于这施谷之上吧！将军请！”
赵鞅噌的一声，拔出腰间大剑，直接指向孙武。
孙武也拔出佩剑，予以回应。
“志父，你我再见之时，便是兵戎相见，至死方休！”
赵鞅还剑入鞘，对于孙武的这一番话却没有回应，孙武为了李然可以拼命。而赵鞅，虽说也是一家之主，但真的上了战场，却也是个不惜命的。
只不过，他如今却也不希望孙武就此命丧于自己之手。
正所谓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如此良将，此等义士，若是于这施谷陨落，不免太过可惜。
两人一番相惜之后，孙武回到了军营，命人备战。
不多时，赵鞅亦是领兵缓缓朝着施谷逼近，施谷两边的山谷并不高大，而且由于没有树木，也不存在设伏的可能，唯有短兵相接。
一声令下，赵鞅号令大军是压境而来，孙武见状，则命人亦是朝着山谷涌入，两股大军在相距百步之距停顿了下来。
战车列在前方，步兵在其后，口中齐声呼喝，都希望在气势上先声夺人，压制住对手。
孙武和赵鞅在各自阵营的战车之上，都是要准备亲自领军冲锋陷阵的主。
遥遥望去，两边皆是纛旗鼓动，大战一触即发。

第四百八十二章 赵鞅手下留情
双方大军对峙片刻，纛旗猎猎作响，战鼓缓起，接着越来越急。
初出茅庐的赵鞅，虽然还是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会战。但他却是一丝惧色也无。
赵氏久居晋北狄人之所，故而天生便是善战。
而另一边，孙武则是身经百战，面对这种场面，也显得更为冷静。
战事将近，尹圉就在后方看着，也十分紧张。毕竟，此战若败，洛邑将危！
孙武也知道自己此战不能败，所以身先士卒，冲在了最前面。
赵鞅自恃艺高人胆大，也是毫不退让，两人遥遥相望，随着一声令下，战车和脚步声轰隆震耳，激溅灰尘，双方如同两股飓风，位于战车和步兵之间的弓箭手齐齐射箭，箭矢遮天蔽日的激射，宛如暴雨。
战车相撞在一起，古往今来，要说谁人又不怕死呢？然而，在战场之上，却又多有矫勇善战者，这皆是由身处的环境所决定的。
在战场上，双方都不得不奋起攻之，唯有杀了对方，自己才有活路。也只有胜利，才是战场的第一要义。
战车相撞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声音，然而在战场上听起来，却又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短兵相接，长矛剑戟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充满了杀气，一时间血流成河，地上倒下不少受伤的人，又顷刻间，被双方的人马一顿踩踏，直至血肉模糊。
褚荡一身的蛮劲，列于最前。手中三戈戟不停的挥舞着，将周身护住的同时，还能杀敌。
赵鞅远远便看到了褚荡，就如同一个煞神，晋国将士纷纷被他击倒或者击退。
赵鞅见状，不由得赞了一句：
“好壮士！”
赵鞅手持大剑，从战车跳了下来，一跃而上，直奔褚荡，褚荡看到一个身影袭来，笨重的三戈戟半途中竟然突然变招，一个翻转，戟锋已经攻到赵鞅的面门。
赵鞅人在半空之中，力已使老，本来是难以躲避，然而他爆喝一声，腰身一拧，竟然陡然落地，身子平铺，一手撑地，并且向前一扑，大剑已经递出，削向褚荡的脚踝。
褚荡见赵鞅这一下来势凶猛，也不得已朝后跳去，与此同时，三戈戟回转，又斩杀几个敌军。
赵鞅格挡住几个袭来的长矛，再次想要追击褚荡，当的一声，大剑被另一柄大剑阻住，定睛一看，却是孙武。
孙武和赵鞅对立而视，在这万众的会战之中，两人如同是置身事外，排除了所有干扰，忽地齐动，噌的一声，大剑相交，火光四溅。
孙武和赵鞅几乎是同时感觉到虎口生疼，赵鞅的招数纵横开阖，行云流水，孙武以静制动，后发先至，赵鞅居然是占不得半分便宜。
数招一过，孙武忽地变招，一剑比一剑生猛，赵鞅竟然被逼得节节后退。
赵鞅的武技由于受狄人影响，也是极为刚猛有力，他本对自己的武技也是极为自信。
但现在，竟然一时被孙武打的有点乱了方寸，心下也是吃了一惊，同时也更为钦佩起孙武来。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孙长卿，都说此人统兵了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未曾想，其武技竟也如此凌厉！”
孙武的武技和他的兵道是一体的，攻守兼备，以正招守之，以奇招攻之。赵鞅完全摸不清其出招的路数，故而愈发心生怯意，自然也就逐渐的落得下风。
赵鞅心神一凝，青铜大剑在他手中发出阵阵鸣声，如同怒猊渴骥，孙武只觉得赵鞅的大剑攻势陡然更加的凶猛，一个格挡，两人均是觉得胸口一闷，旋即分开。
孙武只觉得虎口疼的厉害，暗中望去，却发现竟然被震出血来。心头不由一诧，赵鞅其实和孙武的情况如出一辙，虎口处也被震出了一道血痕。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而周围的敌军则又同时将他们缠住，于是他们难以再斗，只得专心对付身边的敌人。
会战中双方死伤惨重，然而孙武的兵力毕竟不及赵鞅的晋军，孙武想要撤兵再行图谋，然而这时却也为时已晚。
混战之中，场面已乱，他们深陷其中，如果此刻选择撤退，无异于全军覆没。
孙武强打起精神，他知道此刻也唯有拼命，才能有一线生机。
只见其甲胄之上，已经全是血迹和破损，青铜大剑也已碎了口，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退却半步，否则士气一散，再想逆转，就毫无可能了。
然而，对方的赵鞅也同样是身先士卒，士气高涨，人数上又占据优势，这一战可谓是孙武自领兵以来，最为凶险的一次。
孙武勉力强撑着，隐隐已经感觉到此战必败无疑。
就在这时，忽闻一阵鸣金之声传来！
孙武回头望去，还以为是监军尹圉所为。
谁知这一阵鸣金声，竟是对面赵鞅阵中传出的！
赵鞅本应该是占据优势的一方，如今忽闻鸣金撤军，所以也是撤得凌而不乱。
孙武见此情形，急忙稳住阵脚，目送赵鞅的军队渐渐撤离。
孙武本以为自己要领得一场大败，甚至有可能就此战死，却不料赵鞅竟是选择主动撤军。
这不由让孙武感到意外，在看到赵鞅的军队撤回到谷外，这才拉着要冲上去的褚荡，也撤到施谷的另一头。
孙武百思不得其解，而晋军大营内，荀跞对此更是大为不解。
“志父！方才战况大好！为何在占尽优势之时选择撤军？”
赵鞅望向山谷的另一边。
“敌人势大，若是硬拼，死伤惨重，暂时撤兵，再徐图良机不迟！”
荀跞颇感惋惜。
“贼军败局已显，本已是胜券在握，又何必如此麻烦？待到过了施谷，便可直取巩邑，到那时洛邑也将唾手可得。届时吾等护送天子回到成周，岂不是我等大功一件？又何须得如此麻烦？”
“鞅自有计较，不必多言！”
赵鞅冷冰冰的回了这么一句，便回营休息，荀跞见如此情况，也不便多言。
赵鞅在营帐内，怔怔发呆，随后叹息一声。
“孙长卿……此人若是枉死于此也实是可惜了。今日且放你一马，希望你好自为之，下次沙场再见，便是死生之敌！”
孙武其实也猜到了赵鞅的用意，然而李然现在在洛邑，生死只在王子朝的一念之间，他可不敢冒这个风险，所以他的内心深处，也是极为纠结。
尹圉也是将孙武今日的矫勇看在眼里，如今“杀败”晋军，不由是喜笑颜开：
“孙将军果然天下无敌，此番大胜，可谓是解了我洛邑之危？”
孙武闻言，知道这监军根本就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但是也无意与他将这其中的蹊跷是分说明白。只是不由叹息一声道：
“尹大人，武只是希望先生能安然无恙即可！其他的，可不敢再做他想！”
……

第四百八十三章 信书藏乾坤
尹圉讪讪一笑。
“孙将军放心，子明先生如今在洛邑是再安全不过！其实，王上又岂会不领子明先生的情呢？只要王上无恙，子明先生自然也会安然无恙。”
尹圉这一番话，其实颇是有在点孙武之意。那就是只要你专心守护洛邑，那么李然就会无事。然而你若是有任何的疏忽，或是贰心，一旦让洛邑陷入危难，那么李然的性命也自是难保。
孙武闻言，怒不可遏。但并没有发作，他现在能做的，似乎也唯有如此了。
尹圉回营帐里奏请捷报，孙武则命人继续整顿军务，然后和褚荡则是回到自己的帐内。
褚荡一进帐，不由问道：
“好生奇怪，今日对面那人究竟是谁？好生勇猛！”
“他叫赵鞅赵志父，乃是晋国赵氏的宗主，此人虽谋略不足，但勇贯天下，与此人为敌，实乃不幸！”
“赵鞅……管他是什么，只要对先生不利，那便是我们的敌人！”
孙武闻言，一阵苦笑，也没有多言。
王子朝得到尹圉的捷报，得知孙武在施谷击败赵鞅，不由得大喜。
“孙武孙长卿确实是可用之才啊！这刚一出马，便大获全胜，将赵鞅拦在施谷之外，甚好！有他在，我洛邑可无忧矣！”
甘鳅这时，却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贺喜陛下，此乃陛下洪福齐天是也！”
“是啊，陛下既为天子，自是命系于天，岂是旁人所能影响得了的？”
南宫嚚也如是附和道。
他们所言，虽是只字未提孙武，却是句句皆意有所指。
似这种上达天命的话，一两句话可能还不足为惧，但一旦听多了，当事人也就难免会飘飘然，对此开始深信不疑。
而李然和孙武的这一番功劳，也在这些人的三言两句中，被说得是风轻云淡，消弭无形。
佞言似忠，奸言似信，不知有多少君主都是被毁于此！
然而，王子朝非常清楚，对李然他现在可以不管不问，却唯独是不能冷落了正在浴血奋战的孙武。
所以，当即下命对前方将士是大加犒赏。并且让阴不佞去李然所囚之地，要上几个字，来安抚孙武之心。
于是，阴不佞奉命再次来找李然，却独独不见了观从，不由是起了些疑心。
当时范蠡逃走时，一开始他们也并未在意，后来才是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
所以，那之后对于李然官邸的看守也变得是更为严密。按理说，应该是不可能再给他走脱一人的了。
“咦？先生身边的那名随从呢？”
“也许是在出恭，也许是躺在何处睡觉，尔等将这里围的风雨不透，他又能去何处？阴大人，你今日前来，该不会是来专程看望于他的吧？”
阴不佞闻言，微微一笑：
“自然不是。今日不佞是来报喜的，孙将军在施谷大胜，挫败晋军。天子甚喜，是要犒赏孙将军。同时，也希望先生能捎给孙将军些言语，以安其心！”
李然只想了一下，便是淡然说道：
“呵，这有何难？且拿简牍与笔来！”
阴不佞一拍手掌，马上有亲兵送来文宝。李然刚一提起笔来，阴不佞却是提醒道：
“先生只需要报平安即可，莫要多加言辞，万一动摇了军心，可就不好了。”
李然亦是微微一笑，提笔在书简上写道：
“今日闻捷，兄亦甚慰。兄如今每日有得一鱼一鸡，更有一尊清酒相伴，兄如今从善如流，可得无忧。长卿不必忧心，望早日再聚。李子明书！”
阴不佞拿着书简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不由得一笑，将书简收起。
“先生能如此配合，实是再好不过！如此，不佞就不再叨扰了！告辞！”
辞过李然，阴不佞便匆匆回去复命。王子朝也看了李然所写书简，认为没有问题，于是连同犒赏一并是送往了前线。
……
孙武在得到李然的书简，看到确是李然亲笔，心下稍定。
但粗看之下，却发现有两处文笔甚是别扭，一处是“一鱼一鸡”，另一处便是“从善如流”。
这“一鱼一鸡”，放在这里其实显得是非常扎眼。毕竟，按照李然的身份待遇，这两样东西是不可能同时出现的。
按理来说，每日有一小荤，便是当时对于客卿的最高待遇了，而孙武又深知李然本是有“节食”习惯的。
所以此处如此写法，未免显得是浮夸了些。
而这“从善如流”，就更是耐人寻味。
孙武再定睛一看，却发现竟还有两处错别字，一个是一鱼一鸡中的“魚”下面四划变成三划，还有便是从善如流的“流”字，左边的“水”字旁竟是从中间断开了一截。
孙武眉头一皱，他知道李然才富五车，汗牛充栋，断然不会出现如此纰漏，那既然如此，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暗示。
鱼下的“灬”，本是火意，如今少了一点或是意为火势将退之意？
孙武心头为之一怔。
再看“流”字，所谓“从善如流”，让孙武不由是想起了李然一直与他所说的“观过自省，择善而从”。
而且，“从善如流”就字面本意而言，“从善”可解为“观从他好的很”。而“如”，则可取“如”字的“到了”的释意。
更何况这“流”字的本意之中，本就有一人掉入水中，顺水而下之意。而将“流”中之“水”给拦腰截断，则更显流畅之意。
孙武细细想来，觉得观从本就是极善潜逃的。
而李然的意思，不就是暗示自己将会在观从的帮助之下，顺利遁出洛邑？
甚至，是暗示自己将会从水路遁走？
孙武见状，不由是深吸了一口气。
“长卿，你在看什么？”
褚荡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孙武不想让褚荡知晓此事，只是说道：
“先生留言，表示他暂且安全，让我们继续安心替陛下效命！”
褚荡挥了挥手。
“这不需主公分说，我们自是不敢懈怠的！”
孙武朝前来犒赏的阴不佞拱手道：
“请阴大人回复王上，武自当竭尽全力，杀退敌寇，护卫洛邑不失！”
阴不佞笑道：
“孙将军也请放心，子明先生在洛邑一切安好，你在外只管建功立业便是！”
“诺！”
这次犒赏并没有对孙武封官，只是给予了一些财帛。
其用意也很是明显，说到底，终究还是对他不放心。
孙武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也并不以为意，他回到营帐内，再次翻看李然给他的书简，越看越是笃定自己的想法。
“观从向来善于潜逃，看来他确实有办法带先生离开洛邑！不过，这期间我还不能轻举妄动，还得等到确认消息才能就此离去！”
孙武下定了这个决心之后，在关注洛邑的情况同时，也继续和晋军对峙着，以期能尽量再拖得一些时日。
而后，孙武知道赵鞅有勇无谋，所以就故布疑阵，将其直接牵住，不敢再大举来犯。
赵鞅虽是少年英主，凶猛有余，但毕竟谋略不足。
在这方面，他显然是略逊了孙武一筹。
不过，孙武虽得拖延一时，但他也知晋国毕竟是兵多势大，若其执意来战，只怕还是难以抵挡的。
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孙武也是束手无策的。
更何况，现在他手底下的士卒，皆非自己亲自操练的。他所亲自操练的那些部曲，此刻早已是被王子朝给遣散回了郑国。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些兵家至大忌，可谓都是孙武如今所要面对的困境。
之前他尚有虎符和王子朝的佩剑进行节制，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如此一来，其部众的战力自然是大不如前。孙武也早已是厌烦了这种处境。
而这一连几场的小胜，虽然是本就与战局影响不大。但是，对于急着邀功的尹圉而言，每每捷报都会经其大肆宣扬，就如同是即将要把赵鞅给赶回晋国了一般。
这天晚上，孙武刚刚躺下，却听到营帐外有动静，当即悄无声息的摸着剑柄，不多时见一黑衣人探头探脑的进来。
孙武不动声色，等到那黑衣人进来之后，刚到榻旁，孙武陡然发难，噌的一声大剑抽出，直朝那人的喉咙刺去，那黑衣人反应倒是迅捷，就地一滚，躲过孙武这致命一击，孙武大剑如灵蛇出动，剑尖寒芒将至，黑衣人急忙沉声道：
“长卿兄！是我！”
孙武一怔，停下手中的动作，原来这声音竟然是范蠡！

第四百八十四章 王子朝奔楚
“少伯？你怎会来此？”
孙武知道范蠡在李然遭软禁之初，便逃出了洛邑，如今来到前线，确实令人意外。
“长卿兄，快叫上褚荡，我们连夜离营！先生已经在观从的运筹下，从洛水遁出了王畿！”
原来观从一直在谋划逃出洛邑之事，而唯一需要等待的，正是这洛水的大涨之日！
此前，观从夜观天文，早已算定了洛水大潮的时间。所以，就在那一天晚上，通过他之前的上下打点，并暗中联系了百工之首司空晏，终于是订得了一叶扁舟。
司空晏虽然本也是支持王子朝，但是对于王子朝后期的种种行径，却亦是极为不屑。所以，从中也是替李然等人行了不少的方便。
最终，他们竟是从所有人都不曾想不到的水路，直接遁出了洛邑。
观从在成功逃走之后，又利用“道纪”的暗桩，给远在郑国的鸮翼是传去了信息。鸮翼知晓之后，便马上让范蠡到前线来通知孙武。
孙武得知这个消息，不禁大喜，当即叫醒了还在侧营熟睡的褚荡。
褚荡得知李然已经安全，可以不用再在这里受这等的窝囊气，二话不说，匆忙拿起几乎不离手的三戈戟，就直愣愣的往外奔去。
孙武一把拉住褚荡。
“不要莽撞！”
“杀出去啊，还等着作甚？”
褚荡愕然道。
孙武不由得苦笑。
“我知你有从敌营杀出的经验，但此举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我们两个可没你这般勇猛，不一会儿便力竭了，还是暗中遁走为妙！”
褚荡这才恍悟，便和孙武、范蠡摸出营帐，绕过守卫，孙武在得到李然的书信暗示之后，对营地的布防也是进行了一番微调，故意于后营内留得一处破绽，三人便是从这里潜逃了而出。
出了营帐，刚透一口气，却听得身后有人喊道：
“不好！孙将军不见了！快！快去找！”
一时间，周营内无数火把燃起，并是直接寻了过来。他们三人的身影很快便被追兵发现，当即便有人驾车赶到，褚荡暴喝一声，三戈戟如秋风扫落叶，方圆丈许无人敢近。
三人且战且退，退至洛水，眼看大量追兵也已赶到。三人不由分说，直接跳水逃走。
只是褚荡不识水性，慌乱之间不由是丢了三戈戟。
“戟！戟！……我的戟！”
范蠡见状，二话不说，赶紧游过去，一把拉起褚荡，并是急切言道：
“快！不要寻了！称手兵器有的是，日后再打一副便是，性命丢了可就全没了！”
于是，三人终于是惊险逃到对岸。
孙武领着褚荡和范蠡二人跑到一侧的大山上，正当三人落下歇脚。却忽闻山下竟是追兵又至。
于是，孙武当即到了山侧，则扔下三块大石头，激起水声。
而孙武三人则是躲在山崖下方的一块空隙上，追兵听到动静，纷纷朝下看去，以为他们又要跳水而逃，于是只胡乱射了几箭之后，便又下山寻去。
孙武见状，又反其道而行之，绕路往回奔走。正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路绕开营地，再是迂回绕路，从另一个方向终于是远离了这一片是非之地。
……
王子朝这边闻讯，已是乱成了一团。孙武潜逃，尹圉急忙赶回洛邑复命。而与此同时，召公姬奂闻讯，也是不由急火攻心，轰然病逝，并由其子姬盈继承其位。
而赵鞅也是乘此机会，率军杀过施谷，直取巩邑。王畿洛邑，岌岌可危。
想当初，王子朝这一番大好局势，却被自己玩的又要什么都不剩下。
不由得也是后悔不已，一阵捶胸顿足后，将文武众卿是挨个骂了个狗血喷头。
南宫嚚擦拭了一下额头上了冷汗。
“陛下！眼下看起来已经是大势已去，还是另谋退路……”
“天下之大，孤还能奔向何处？”
毛得这时说道：
“楚国虽为蛮夷，但其君弃疾，颇知礼仪，或可前往投奔！”
王子朝面露难色。
“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恐非良所！”
“陛下，楚王为人如何，眼下何需我等考量？我等仅是前往寻得一暂避之所，以期日后能够东山再起！只要他能许我们一些便利，管他为人如何？”
王子朝低头沉默一阵。
“孤实不甘心，再观望一阵，再做打算！”
然而令王子朝没有想到的是，时势并没有给他机会再观望下去，甚至最后的反抗都不曾有。
刚一继承爵位的姬盈，突然反水，扬言要活捉王子朝，献于晋国。
山雨欲来，王子朝在洛邑更加危在旦夕。
而得知这个消息的阴不佞，也是直接带着他那“偷”来的宝圭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司空甘鳅也蠢蠢欲动，王子朝眼看无法再控制局面，便带上王室典籍，和毛得、南宫嚚、尹圉等人一起奔往了楚国。
出奔之际，他望向庄宫。并是命人向各方诸侯传出了他在位期间的最后一份，可有可无的嘴炮诏书：
“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身。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壹行不若。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讨之？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慢弃刑法，倍奸齐盟，傲很威仪，矫诬先王。晋为不道，是摄是赞，思肆其罔极。兹不穀震盪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穀，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而诸侯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適，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单、刘赞私立少，以间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图之。”
王子朝奔楚之后，赵鞅则是直接陈兵圉泽，进逼洛邑。
而此前消失的阴不佞，在这个时候又适时出现。并且是向单旗献上了当时王子朝祈福的宝珪，以证其心。
单旗得此宝珪，不由大喜，便让周王匄是将东訾之地是封给了他。
然而，对于姬盈而言，结局就不怎么美好了。姬盈在尸邑是迎接晋军和单旗，并明言拥护周王匄，和单旗刘狄盟誓效忠。他虽亦是投降，但他毕竟是支持王子朝的卿族，而且还是实打实的那种支持。
之前投奔王子朝，可谓是给单旗极为难堪。而且又同为卿家大族，阵营两立那就意味着是死生之敌。
单旗自然是难容于他，而尹圉也随王子朝奔楚途中，又折返回来，单旗对他们心生怨愤，不久之后，便将姬盈和尹圉给悉数杀害！
而单旗的此举，也直接导致了留在洛邑的王子朝余党又是人人自危，也为以后的“儋翩之乱”是直接埋下了伏笔。
而此事，在此且按下不表。
……
再说观从，在带着李然逃离洛邑之后，却并没有到别处去，而是藏在王畿周边的小邑，因为战乱不断，他们也不能随意走动。
不多时，王子朝奔楚，周王匄入主洛邑之后，这一番旷日持久的王室之乱，才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而李然也被苌弘是带回到洛邑，巩简也被重新启用。念及李然对他也算是有过救命之恩，便将李然是暂时安顿在了他自己的别邸之内。
其实，李然如今已是没了心气，他所一心扶持的王子朝，到头来竟然想要杀他，这不仅仅是让他颜面扫地，更是让他顿感无力，万念俱灰。
而他之所以回到了洛邑，也仅仅是因为师命难违罢了。
李然也是想着，若此番能侥幸赦免其罪，他想就此是回到郑国，从此以后便不再出仕。
然而，另一方面，单旗等人也正在商议着究竟该如何处置李然。
刘狄说道：
“若无此人为祸，王子朝之乱根本就不足为虑！依我之见，此人该杀！”
苌弘闻言，如何肯就此罢休，只见他却是摇了摇头，当众言道：
“想那王子朝，之所以后来不信任李子明，甚至将其禁足，其原由无非是因其曾竭力劝阻其称王。此子极为好义，名声甚大，如今既然已经弃暗投明，若是杀之只会是我痛而仇快！”
单旗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而晋国的赵鞅，此前曾与他是有言在先，务必要护得李然周全
单旗毕竟不想是直接开罪于晋国，所以还在那里犹豫。
单旗望向巩简，巩简稍作迟疑。
“单大人，简本不该在此多言，但此子确是大才，一杀了之，委实可惜！且子明也曾放得在下一条生路。还望大人能卖得在下几分薄面，高抬贵手。”
……

第四百八十五章 赵鞅与褚荡互怼
“哼！姬奂和尹圉都杀得，他如何就杀不得了？”
刘狄甚是不屑的如是说道。
巩简倒也是不慌不忙，与之对答道：
“当年管仲曾佐公子纠，欲射杀齐桓公，桓公险些因此而丧命。然齐桓公非但既往不咎，反倒是委以重用。其后更助齐桓公成就了一番霸业，君臣之谊更为世代所流传。子明此前种种，固然对当今天子是有不敬之处，但毕竟是与姬奂、尹圉等人有所不同的！”
“姬奂和尹圉之辈，可称之为反水。见风使舵，本不足为虑。但子明却是因其秉义直言，故而得罪于王子朝，致使自己都深陷窘境。”
“此等好义之士又岂能随意杀害？”
苌弘从旁也是说道：
“还请单大人三思，诛杀良臣，恐非得宜！”
在这个时代，各为其主，本也算不上过错，各国之间的公卿臣子，在本国若受了委屈甚至残害，不得已互相投奔，也是极为常见之事。
而单旗如今借着晋国的势力，虽是终于再度回到了洛邑，却始终是有着随时有被架空的危险。
况且同为晋六卿之一的赵鞅亦曾有言在先，这时候如果他随意杀害李然，他也怕是会就此惹火上身。
单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并是缓缓言道：
“子明如今身在洛邑，之前在王子朝那边也确是受了委屈，既如此，便就此作罢吧。但若是说要重用于他，只怕也是不妥！”
苌弘深知李然的秉性，淡然道：
“他既然原本便是周室的典藏室史，如今洛邑之内典藏几尽搬空，不如便让他担任此职，以为亡羊补牢！”
典藏室史这个官职，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不过就是一个收纳各国文书公文的职务。所以，其实显得也并不甚重要。如此安顿李然，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单旗又稍是犹豫了一番，便直言要禀明天子之后，再做计较。
……
赵鞅在进入洛邑之后，得知鼎鼎大名的李然竟然也在洛邑，于是特意前来拜见。
他久闻李然大名，又曾沙场之上遭遇孙武，对其所侍奉的主公更为好奇。觉得能有如孙武这般的人才相佐之人，定是非常之人。
而孙武、范蠡和褚荡在逃离军营之后，也没有回到郑国，而是直接来找到了李然，随后又跟着李然是回到了洛邑。
只是，如今李然心情低落，嘱托旁人是谁都不见，只叫褚荡是替自己守住房门，而他自己则是闭在屋内，只独自一人。
其实，他除了是对王子朝的失望，还让李然更为郁闷的是，若真要说起来，他自己这条性命，却还多多少少是靠着暗行众的力量才得以保全的。
李然每想至此，便是不无懊恼。
所以，此刻即便是孙武和范蠡想要得见李然都是很难，就更不提赵鞅了。
赵鞅得知李然就是不见他，也是不由恼怒，并高声言道：
“本卿诚心来见，先生为何不见？莫不是看不起本卿？既如此，我便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宅子，看你还如何避而不见！”
赵鞅也是年轻气盛，当真是命人点燃了火把，要烧李然的府邸，李然在里屋也听到了赵鞅的喊叫声，于是就示意让褚荡出门解决。
褚荡大跨步的奔出，见到赵鞅举着火把，也是不由得一愣，旋即喊道：
“兀那竖子，你要作甚？战场上没能捅你几个窟窿，却到这里讨打来了？”
赵鞅也认出了褚荡，两人曾在战场上交手数合，未分胜负，此时褚荡出言不逊，也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
“哼！来的正好！今日正好跟你这厮分个胜负！”
赵鞅说着，将火把扔给一旁的随从，而褚荡早就按耐不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揎拳裸臂，直勾勾的朝赵鞅面门过来。
赵鞅甚至感受到强劲的拳风，一拳也愣是抵住褚荡的拳头。
褚荡的全力施为，即便是孙武，硬拉也会力有不逮之感，但是赵鞅居然可以将其硬生生的接住，两人的拳头撞在一起，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自退出去好几步。
赵鞅将手臂放在背后，微微发抖，着实生疼难忍，但是面色如常，强撑着赞道：
“好一身蛮力！”
褚荡倒是不会在乎面子，他的另一只手扶着拳头，倒吸一口凉气。
“嚯，疼死我了！这竖子好厉害的拳头！”
赵鞅见褚荡如此坦荡，倒也可爱，不由得露出笑意。
“本卿是要见你家主公，不要在此阻拦！”
褚荡一瞪眼睛。
“主公说了，谁也不见。大人还是请回吧！否则可别怪褚荡不客气！”
赵鞅听罢，不由是板起了脸。
“我见你家主公乃有要事，你这浑人，莫要在此纠缠不休！”
赵鞅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跨入大门。
褚荡见状，岂能容忍，一把拦在赵鞅的面前，随即一双大手就要抱住赵鞅，赵鞅抽身一推，一脚猛然踹出，正中褚荡的胸口。
褚荡这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双手一下子拖住赵鞅的腿，翻身一撅，赵鞅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半空中腰身一扭，单手撑地，借力朝前一窜，这才没有摔倒在地。
而赵鞅刚刚站稳身形，褚荡又已经赶到，一只手抓住赵鞅的胳膊，赵鞅反手一别，褚荡的另一只手如强健有力的大钳子，错住赵鞅的上臂，两人的四只手纠缠在一起，僵持不动。
两人各自瞪着对方，暗中用劲，都觉得被对方抓住的地方如火撩一般，手臂发出咔咔的声音，如此一来，势必会有一方的胳膊会骨折。
然而双方都在用力，谁也不敢轻易松劲，这时跟随赵鞅同来的一人走了过来，低声道：
“主公，此番我等是为来拜见子明先生的，双方并不了解，或是此前有些误会，言辞稍有争执实属正常。既然先生不见，那下次再来便是，不必如此僵持！”
原来此人乃是赵鞅的一个家臣，名唤董安于，出身史官世家，先祖董狐，被人称为“古之良史”，董安于本人虽年纪轻轻，却也是学富五车。自成为赵氏幕僚之后，颇有建树，也是深受赵鞅之父赵景子的重视。
赵景子早逝，传于赵鞅，而董安于也就此成为了辅佐赵鞅的左膀右臂。
赵鞅闻言，却是不由怒道：
“本卿是要见他，但他竟然避而不见！本卿乃堂堂晋国六卿，当真是岂有此理！”
“主公，当年周公吐哺，犹恐失天下之贤。齐桓公亦曾五拜小臣，我等既然是诚心来访，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赵鞅闻得此言，不由望向褚荡。
“褚荡，你我同时松手！你看可好？”
褚荡这时已有些吃疼，也快要支撑不住，当即说道：
“好！松便松！还怕你不成！”
于是赵鞅和褚荡约定同一时间松手，两人各自退后几步，互相看着对方。
能与褚荡拼蛮力而不落下风的，赵鞅倒还堪称是第一人。
赵鞅和董安于离去，褚荡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
“此人当真是好大的力气！”

第四百八十六章 至圣先师的往昔小事
褚荡怏怏回府，跟李然是汇报了此事。李然倒也是听说过赵鞅其名的，也知道他是赵武赵文子的孙子。
只因早年李然曾经和赵文子也打过交道，此刻忽闻其故人后裔，不由得，赵文子、羊舌肸等人的模样亦是浮上了李然的眼前。
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在身处逆境的时候，就会特别的念旧。
随后，褚荡又说起了赵鞅在战场上的表现，李然思路立刻是回转过来。
这倒是没令李然没想到，素来是以“克己复礼”著称的赵文子，其后生之中，竟出得这样的猛人。
不过，这也跟他无关。
他现在也依旧是谁都不想见，就连孙武和范蠡都无法跟他正常言说。
也就因为褚荡思想单纯，李然特意将其是留在左右。
就在这时，宫里的宫正前来宣读旨意，表示李然虽然是协助过王子朝叛乱的罪臣，但念及后来李然在得知王子朝的狼子野心后，二人反目，甚至一度被王子朝软禁于洛邑。念其事出有因，故而为乱之事便不再予以追究。
毫无疑问，这是苌弘、巩简等人给他力争得来的赦令。
而单旗也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便挟年幼的天子下得这样一道旨意，算是给李然和孙武的事情定了性，也算是给了各方一个交代。
李然闻言不由一阵苦笑，而且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在周王匄的这一道旨意中，竟还让李然直接官复了原职——典藏室史并兼内史之职。
十几年前，李然逃离洛邑之前，也正是洛邑典藏室史。所谓典藏室史，其实就类似于后世的档案馆馆长。有关于各诸侯的消息，乃至小道消息，几乎都能够在他这里被找到。
而内史之职，虽说在“春官”之中，只是个中大夫之职，但其职务却是极为重要。几乎所有与各国诸侯往来的文书，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由内史所撰。
如今，李然被任命为典藏室史兼内史，毫无疑问，就等同于是多了一副耳朵和嘴巴。
而这也很显然，就是“道纪”所需要的。
李然谢恩之后，送走了宫正，表示自己明天会择一良辰，前往庄宫面见天子。
宫正前脚刚走，观从便喜滋滋的走了过来。
“少主，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老阁主已经赶了回来，明日待少主见了天子之后，便可去典藏室和老阁主一见！”
李然闻言也是不由得一怔。
果不其然，他之所以能够被“官复原职”，想来应该是与自己父亲的到来是脱不开关系的。
但李然此时心情也是颇为复杂，对于他的这个父亲，李然并无甚印象。而且老子的名头之盛，也是让李然莫名的感觉到一种陌生感。
不过，李然也知道，他迟早是要面对自己父亲的。并且，他也还想要质问于他，为何身为“道纪”宗主，却要放纵手下为祸四方、扰乱天下？
就像是之前的观从，不就是在他的暗示下游走楚吴之间，一手策划了楚灵王的陨落，从而使得楚国就此一蹶不振的么？
有些话，李然觉得是有必要当面问个清楚了。
“一起跟随来的还有医和，也许……小主的病，他会有办法医治！”
听得此言，李然更是说什么都得见一见他的这位“素味平生”的父亲了。
于是，当晚他就修书一封，传递给鸮翼，让他赶紧带着夫人祭乐前来洛邑。
次日一早，李然便收拾一番，准备前往庄宫见天子。
然而，刚一出大门，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径直是奔了过来，并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恩公，丘可算是找到你了！请受丘一拜！”
李然连忙俯身去扶，此人身材高大，李然这一下竟然没能将其扶起，还是他自己行完了礼之后，才站了起来。
李然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这个“长人”，只见他额头饱满，肩膀似子产那边微微前倾，胳膊稍长，因为实在太高，李然看他还得昂着个脑袋才行。
李然仔细端详了许久，但实在是记不起哪里见过此人，眉头一阵紧蹙。
“恕在下眼拙，实在是想不起和足下在何处见过？……”
这人倒也不以为意。
“丘和先生确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彼时丘年十五，尚未长开，故而先生没有印象也实属正常。在下乃是陬人，于鲁国五父之衢曾见过先生一面……”
李然闻得此言，便一下子是想了起来。
李然从鲁国出逃郑国的时候，曾于途中遇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朝着一副棺木痛哭。
那时正值隆冬之际，少年素衣单薄，李然见他年纪尚浅，委实可怜，便携衣上前询问其故。
而那名少年正是眼前的丘。
那时，丘当即是说出缘由，原来他本和母亲相依为命，只得些许娘家接济，日子过得是清贫困苦。
本以为一辈子都要以“贱民”的身份过下去。而母亲在病逝前夕，却告诉他一件隐事，原来他竟是鲁国一位卿大夫之子。
只因这位卿大夫娶她时，已是六十多岁高龄，在丘出生之时，这名卿大夫便病逝了，而其家族之人，因其身份，并不认他们。
由此，母亲便独自带丘长大。
丘得知这件事，为自己的身份得不到认可而沮丧，故而再次哭啼。
李然闻言，稍一思量，表示他可以遵周礼，将母亲和父亲合葬一处。如此便算有了名份，一切可解。
丘却表示他连父亲的坟墓都不知在何处，而且那位卿大夫的家人只怕也不会同意开陵合葬。
李然则表示不妨可以将他母亲的棺木停在父家的家门口，以此法来“博得”同情。
彼时，丘却显得有些不安。毕竟，这种行为实在是有些“撒泼”了。
李然却并不以此为意，只留得一句：为人子者，必也为正名乎！
李然说罢，便是起身继续匆匆赶路了。
最后，丘果真是按照李然所说的做法去做，把自己母亲的棺木是停在父亲家的门口，一连哭丧了好几天。
这一家人，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但是很快，这件事就在鲁国是被闹得沸沸扬扬，国人们也都是对此议论纷纷。
后来这家人见丘身材魁梧，倒是颇有几分故主遗风。又经一番调查，她母亲颜氏早年确是和他们故主有过婚约，身份想来应该不成问题。
加之故主的长子乃有“足疾”，不能行祭祀之礼，且又无其他兄弟代替。
眼前这人，虽是出身贫寒，但相貌堂堂，敢作敢为。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一家，也总得有个人来祭祖吧？
老大是指望不上了，那认他做个老二想来倒也不错。
于是，这一家子的九个姑奶奶们合计了一番，觉得让此人认祖归宗倒也不错。
于是，便答应了丘的要求，让他的母亲颜氏和故主合葬在了一处。
由此，丘也终于是被确定了名分。而后，他便投于季氏家中，当了一名专门下野催粮的小吏。
而公干之余，则是利用其母亲颜氏一族，本是专门替人操持丧礼为生的关系。他也就此是聚拢了一批母亲家的儒者，做起了丧葬的营生，一时日子倒也过得很是滋润。
……
李然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不经意的一番点拨，竟是直接改变了这个人的人生轨迹。同时，心中也不禁是有些疑虑，此人既是替季氏办事的，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季孙意如和李然可谓是血海深仇，李然对此也不得不是多留一个心眼，但为了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李然还是说道：
“原来是那位小兄弟，时间久远，恕然竟是忘了！”
“先生乃是贵人，记不住也实属正常，但先生对丘恩重如山，丘可是不敢对您是半分或忘！”
“既如此，小兄弟且与李某一同上车，咱们一路可好生畅聊。”
李然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丘稍作迟疑，最终应了下来。
“多谢先生！”
两人于是一同上了这辆马车，由褚荡驾着朝庄宫而去。
……

第四百八十七章 季孙意如裁中军
李然和这个比自己足足高过一个头的丘同坐一辆马车，由于此人实在过于高大，簇拥在车舆方寸之内，显得不免是有点畏首畏尾。
“你方才说，你如今既在季氏办事，却为何不专心操持，反倒是跑到洛邑来了？”
丘听得此言，不由叹息一声。
“丘虽在先生的指点下博得一个身份，但丘少也贱，在季氏家中不过是担任小吏，虽说是衣食无忧，但每每下乡催收之时，对于季氏之虐民无度，实是于心不忍。于是，丘不久之后便更改了职位，转而饲养牲口去了，一时倒也安逸。”
或许只是因为丘在十五岁之前，本是没有身份的贱民，过得也确实清贫。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对同为“贱民”的乡党有同情怜悯之心。
“而就在这个时候，丘又结识了一名落魄的史官，丘便跟随他学习周礼，也好专营自家的副业。”
“看管牲口的职位虽是鄙陋，但是空闲的时间也较多，丘结识了那史官后，得以便利接触到许多鲁国典籍来看。如是过得几年后，也算是小有所成！其后，丘不才，于乡校之上辨得头筹，侥幸得到了当时孟氏宗主孟僖子，以及鲁侯的赏识。”
李然听了这人的人生轨迹，心中不由得一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也没有说出，只是在心中疑窦。
“孟僖子和鲁侯？你是如何结识他们的？”
原来，当年三桓鼎力，鲁侯稠还尚能掌控局势之时，曾去访到过楚国。季孙意如便让孟僖子作陪。途径梁地，郑伯郊劳。
本来孟僖子应该辅佐鲁侯稠完成礼仪的，但是孟僖子早年乃是标准的纨绔，对周礼的那一套更是一窍不通，这不禁是让鲁国丢了颜面。
而后，孟僖子知道这是季孙意如是故意如此安排，欲利用自己的不知礼让鲁侯丢脸。
得知此消息的孟僖子，对此是深以为耻。并发狠心要努力学习周礼，只要可以教他周礼的人，无论贫贱，都会被他尊为上宾。
而丘在乡校辩得头筹后，孟僖子便特意接见了他。一番交谈，知他对于周礼确是颇有见地，于是便留他当了自己的门客。
随后，孟僖子不仅自己拜其为师，更是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孟孙说和孟孙何忌都做了他的弟子。
丘对季孙意如的虐民看不顺眼，孟僖子也怨恨季孙意如让他出丑，于是，两人时常秉烛夜谈，交情甚笃。
其后，孟僖子便是找了一个机会，将丘是引荐给了鲁侯稠。
鲁侯稠和丘又是一番促膝长谈，也觉得此人确实不同凡响，隐隐似有“子明风骨”，对他不由更是青睐有加，一旦得空，便会让他入宫交谈。
甚至这不久后，丘妻诞下一子，鲁侯稠得知之后，为了道贺，特意命人是送了一条鲤鱼给他，此为以鲤为祥瑞之意，丘自是欢喜，于是给儿子取了个“鲤”的名字。
这个丘，因为得了李然的点拨，从“贱民”开始发迹，直至成为孟氏乃至鲁侯的座上宾。这一番华丽的翻身，真可谓是神乎其技。
而这，也正是丘之所以对李然感恩戴德的原因。
李然听到这里，心中的猜测则是变成了笃定无疑，脱口而出道：
“莫不是，你便是孔丘孔仲尼？”
丘稍稍一怔，坦然道：
“恩公明断，正是在下！”
原来，眼前这高大的人竟是孔子！是后世称之为“至圣”的孔子。
孔子乃是子姓，孔氏，名丘，字仲尼，一开始他自称丘，李然还没能反应过来，后来听了他的经历，便是愈发的怀疑。
此刻，在听到他的儿子名唤“鲤”时，不由是恍然大悟，这才脱口而出。
孔丘也不知李然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他哪里知道自己后世会有如此大的名头？
李然在一阵短促的惊讶过后，也立刻是平复了心情。
既然他的父亲都可以是老子，那现在再遇到孔子，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你如今本应该在鲁国，却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当初李然机缘巧合下，指点了一番孔丘，对孔丘可算得上是恩重如山。
但是，仅仅因为这个，孔丘便专门来此寻他，还是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孔丘轻轻撩起车帘，朝外面望去，褚荡强壮的背影出现在他的面前，这让他有些迟疑，李然察觉到孔丘的疑虑。
“仲尼，有何话便只管说来，此人乃是随李某出生入死的，不必见疑。”
孔丘讪讪一笑：
“非丘谨慎，实在是此事过于隐秘，若是让旁人得知，只怕鲁侯性命不保！”
李然一直在寻找鲁侯稠的行踪，闻得此言，心中也是不由得一阵激动：
“哦？仲尼知道鲁侯的下落？”
孔丘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其肯定。
“丘正是得了鲁侯的授意，特来周室寻先生的。鲁侯如今形势危急，还望先生能够前往搭救……”
“然曾派人多次遍访鲁侯，但皆不得其踪迹。仲尼既是授命于鲁侯，应该知道他的现状吧？前段时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怎会反被季氏驱离了国都？”
关于鲁侯稠被季氏赶出国都之事，世间早就流传开来，有说鲁侯不是的，也有说季氏为非作歹的，但具体的细节，自然是不如当事人更为清楚的。
孔丘长叹一口气，又是娓娓道来：
原来，自从鲁侯稠继位以来，鲁国季氏，孟氏和叔孙氏便成为了三足鼎立。然而，这一平衡，却在三家宗主相继离世后被再次打破。
先是叔孙氏，由于竖牛的暗中参与，叔孙豹去世后，竖牛便以外戚的身份为祸叔孙氏，并同意了季孙意如提出的准备裁撤鲁国中军的提议。
并将供养中军的乡邑一分为四，季氏取其二，而孟氏和叔孙氏各取了一份。
也正是因为季氏势力的进一步扩充，需要大量招揽可用之人。而刚刚取得国人身份的孔丘，还不清楚局势，这才会冒冒失失的前去季氏家中当了差。
而这时的鲁侯稠，见季孙意如不经自己的同意，便擅自裁撤了中军，并瓜分了供养中军的乡邑。
年轻又沉不住气的鲁侯稠，便想着再一次去晋国搬救兵。
然而，季孙意如也早有准备，同样是直接用了当年李然的老办法，在鲁侯稠前脚刚离开了曲阜，季孙意如便立刻出兵攻打苴国。
这个消息传到晋国，晋国方面便以鲁国出兵攻打苴国为由，阻挠鲁侯稠入境，并直接是将其遣返回了鲁国。
而鲁侯稠并不死心，在三番几次前往晋国吃了闭门羹后，便转头又是想起了那时还身在楚国的李然来！

第四百八十八章 孔子说南蒯叛季氏
晋国既然无意帮自己，那鲁侯稠便想到了去楚国找李然。
恰逢当时楚灵王所营造的乾溪台落成，正广邀天下诸侯前去道贺。
鲁侯稠便以此为契机，朝野之上便提出了要亲自出访楚国。
鲁侯稠的这一举措，可谓是名正言顺。所以，季孙意如当然知道鲁侯稠的用意，但也并未当场点破。
只是，他自然也不会如此轻易让鲁侯成行。于是，便让孟僖子（孟孙貜）作陪，其目的就是利用孟孙貜的不通周礼，好让鲁侯稠于诸侯之间出丑，令他其知难而退。
之后，鲁侯稠在孟孙貜的陪同下出使楚国，并由此途径郑国。
而鲁侯稠在郑国，由于孟孙貜的过失，不知该如何答礼，所以的确是出了极大的洋腔。
这自然是使得鲁侯稠颜面扫地，但这也并没有打消鲁侯稠要入楚求援的决心。
只是，最终还是事与愿违，当他们一路赶到乾溪，恰巧那时李然已经离开了楚国。
而楚灵王也正准备大举伐吴，更是对于季孙意如代表鲁国曾资助吴国一事是耿耿于怀。所以，对鲁侯稠也是爱理不理，不管不顾。
鲁侯稠说起自国的事情，楚灵王兴趣索然，扬言并无意插手鲁国的事。鲁侯稠见此，大失所望，只得怏怏回国。
不过，这次楚国之行虽然一无所获，却也最终导致孟氏宗主孟孙貜对季氏的倒戈。孟孙貜怨愤季孙意如令自己难堪，故而跟鲁侯稠反倒是越走越近。
孟氏作为鲁国三个大家族之一，倒向鲁侯稠，这也算得是鲁侯稠的一个意外之喜。
只不过，季孙意如对于鲁侯稠的举动其实依旧是掌握得一清二楚的。
鲁侯稠于暗中反抗他的那些事，他虽然明面上不作回应，但在暗处可也没少使绊子。
所以，鲁侯稠能做的其实并不太多。
他还需要等待时机，一个能彻底扳倒季氏的机会。
……
很快，一线曙光好像出现了。
鲁侯稠在一次与孔丘的交谈中，竟是意外得知了居然还有南蒯这么一个人。
南蒯乃是季氏的家臣，是费邑的邑宰，而费邑乃是季氏的主邑。
因为南氏替季氏看管费邑已历三世，费邑的民众也早已习惯只认南氏而不知季氏。
所以，季孙意如在继承季氏宗主之后，对这个家臣是极不信任。每每内部封赏的时候，也都会故意把远在费邑的南蒯给故意遗漏掉。
所以，南蒯对季孙意如也是极其不满，当然他更知道这木秀于林的道理，也知道季孙意是迟早有一天会将他清算。
很显然，孔子在季氏当差的这些年，通过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极强社交天赋，对于这些个季氏家族内部的八卦消息也是了解的一清二楚。
所以，当孔丘献计于鲁侯，并陈述其中利害之后，便自告奋勇要替鲁侯前去策反南蒯，一同反抗季氏。
鲁侯稠闻之大喜过望，于是修书一封，交给孔丘，让孔丘前去暗中游说南蒯。
孔丘得到君命，自是不敢懈怠，连忙奔赴费邑去找南蒯。南蒯不认识孔丘，虽然孔丘也在为季氏做事，但其毕竟地位低下，认不出也实属正常。
所以，南蒯对于孔丘的到来，也不甚关心，甚至都没有屏退左右。
孔丘淡然一笑：
“南大人，今日丘乃是代叔仲大人前来拜见，实是有要事相商！”
孔子此时特意规避“叔孙”，只提“叔仲”，实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南蒯也是颇为有些奇怪的看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人，稍一犹豫，还是让旁人退下。
很快，大堂里便只剩下南蒯和孔丘，孔丘见再无旁人，这才开口道：
“南大人，季氏对汝疑心甚重，大人可知？”
南蒯闻言，不禁大惊失色。虽说这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毕竟说起来那也是自家的主公，平日里酒后乱说倒也罢了。现在在外人面前，自是不愿多说。
“当年季武子对我南家恩重如山，没有季武子，就没有我南家的今天！”
南蒯很简略的说了这么一句，孔丘一听，便知道有戏，他只说季武子对他有恩，但是对于现在的宗主却是只字不提。
“南大人此言谬矣，虽然季武子对南家有恩。但归根结底，南大人的一切，虽表面上乃是季氏所赐，但是实际上恐怕并非如此！”
“哦？何出此言？”
“南大人明鉴，季氏的权利说到底，也是鲁侯给的。若无国君，又如何能让南氏于费邑历经三世而无忧？能在这费邑如此逍遥自在？”
南蒯低头思索一阵。
“此言差矣，正所谓‘家臣不敢知国’，此为身为家臣之准则！故而即便是君恩，也难以替代家主！”
“自古以来，以天子为尊，诸侯只认天子，卿大夫只认诸侯，家臣只认卿大夫。此为天理，本就相安无事。但如今，朝纲不正，季氏更是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况且季孙意如，如今既也已对大人起了疑心，难道大人就没有别的想法？只顾在此方寸之地坐以待毙吗？”
南蒯侧目道：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季氏无德，亦无容人之量。如今季氏既不克己复礼，虐民无度，如今又对大人见疑，长此以往，大人迟早要为季氏所害。既如此，大人又何不竖义旗以张公室？若能直接替国君效命，日后受封，位列朝堂，岂不更好？”
南蒯陡然喝道：
“孔丘！你好大的胆子！身为季氏小吏，竟然胆敢公然教唆我这季氏家臣反叛！我如今即便是将尔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孔丘却丝毫不惧：
“上行下效，家主既不认其主，身为家臣又为何要认其主？眼下国君反为季氏所欺，想必南大人也是看在眼里的。国家昏乱至此，南大人难道就忍心视而不见？”
南蒯听罢，却是不再言语，而是继续等着，等着孔子接下来的话。
“更何况，此事若成，对大人，对于南家皆可谓大利！”
南蒯闻言，又慢慢坐了下来，并是低着头，认真考虑着孔丘的话。
这时，孔丘又再次开口道：
“大丈夫生逢乱世，又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南大人如今不过守得一方城邑，民不过十万，兵不过数千。一旦季氏与大人反目，南大人又能仰仗于谁？还请大人三思！”
南蒯又犹豫了片刻。
“只是……季氏势大，恐难以为敌！”
“家臣而君图，有人矣哉！南大人既得国君支持，南大人还有什么好疑虑的？”
孔丘见南蒯已经被自己说动，这才抬出鲁侯稠这个招牌，并且将鲁侯稠的书信递交给南蒯。
南蒯接过书信，看了起来，发现确是鲁侯稠所写诏书，其意便是季氏架空君权，嚣张跋扈，虐民无度。以至鲁国如今民生凋敝，国将不国。望南蒯能够顺应天命，助国君除去季氏，以重振朝纲，若是成功，南氏将得封爵进邑，世代承袭。
面对如此诱惑，南蒯一时可谓心动不已。此事若是能成，对南氏而言，可是翻天覆地的转变，命运就此彻底不同，对子孙后代的益处，多不胜举。
南蒯迟疑片刻之后，便下定了决心。
“既如此，还劳足下转告君上，臣必将唯君命是从！日后定将竭尽全力，驱陪贰之臣而护我君威！”
孔丘抚掌笑道：
“南大人有此想法，再好不过，鲁国有救矣！”
孔丘回鲁侯稠处复命，鲁侯稠得知南蒯已经答应了下来，自是十分欢喜，认为季氏内部出事，季孙意如肯定会措手不及，此计当可成功。
……

第四百八十九章 叔孙婼的无间道
南蒯欲反叛季氏，但也知道孤木难成林的道理。只凭他一人，肯定是难以成事的。
于是他又暗中物色可以合作的人。
显然，叔孙氏宗主叔孙婼本应该是他的首选，但是由于鲁国三桓，表面上依旧是同气连枝的存在。许多事情叔孙婼是根本不方便出面的。
更何况，虽说叔孙氏一直在暗中与季氏较劲，但为了更好的保存自己，叔孙婼大部分时间反而更一直在韬光养晦。
毕竟，叔孙一族在叔孙豹死后，被竖牛这么一通搅和，可谓是元气大伤。而这时候，叔仲小便是出现在南蒯的视线范围内。
说起这个叔仲小，本是叔孙氏的一个别支，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众所周知的是，叔仲氏和叔孙氏之间的关系其实是相当的紧张。
而叔仲小也是和季孙意如走的更近一些。虽说叔仲小和叔孙婼是宗亲，关系上会更近一些，但在当时的这个时代，再同气连枝的宗亲，直接闹掰的也是极为稀松平常的。
兴许是因为叔仲小嫉妒叔孙氏在鲁国的地位，又兴许是是季氏的刻意拉拢。
总之，在外人看来，叔仲氏和季氏走得近，而与自己的本家叔孙氏更疏离。
因此，当时鲁国上下，很多人也都不屑叔仲小的这些个作派。
那南蒯，又为何会想到叔仲小来一起反对季孙意如呢？
那是因为，就在前不久，竟是又发生了另一件极为蹊跷离奇的事。
虽说蹊跷，却也让敏锐之人是从中看出了一些端倪来。
话说，这叔仲小，曾为了挑拨季氏和叔孙氏之间的关系，对季孙意如佞言：叔孙婼此前并无军功，反而先于季孙意如而被授为“三命”，其地位更是超越了其父兄，这于礼法不符，应该让他辞退三命。
其实要说叔孙婼被授为三命，这也很是正常，毕竟鲁侯稠与叔孙氏走的更近，鲁侯稠能授其三命，本就只需随便找些由头就是了。
只不过，对季孙意如而言就显然很是难受了。毕竟，三桓之中，谁先被授为三命，那么其他卿大夫见了他就都得先行礼。
虽然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道令人恶心的“礼法”枷锁，终究是季孙意如不想要的。
本来也不想叔孙婼接受“三命”的季孙意如，得此言论，自然而然的也是如此附和的。于是，二人就讨论着该如何让叔孙婼主动回拒“三命”。
然而，就还没等季孙意如正式在朝议时提出来，叔孙婼却公然在朝堂之上，直接当着文武众卿的面，质问季氏道：
“我们叔孙氏家门不幸，嫡子被杀，立了庶子，所以婼才有今日之地位。假如婼是因家难而受到责罚，婼甘愿领受！然而，三命之礼是国君下达的命令，若国君不废除这个诏令，那这一切均是婼应得的！”
“季孙大夫，听说大夫对此事颇有微词，不知这是不是真是大夫的主意？今日还请当着诸位大人的面，给婼一个说法，也好让诸位大人一起做个见证！”
季孙意如万万没想到，叔孙婼竟直接当众把事给直接挑明了。
这倒使得他一时极为被动，仓促间，季孙意如只得是唐突言道：
“这是你们家叔仲小的意思！可非本卿之意！”
很显然，季孙意如这句话一说出口，就立刻后悔了。
他本来是想拿“这可是你们叔孙家自己人说的”言论，来为自己站台。
但是，他这么一说，却显然是直接把叔仲小给顶在了杠头上。
叔孙婼斜眸看了一眼叔仲小。
“叔仲氏乃是叔孙氏的一个分支，他断然没有道理这么说。他之所以会说了，恐怕也还是为了迎合季孙大夫的意思吧？如果季孙大夫本就无此意，那他又如何会说出这等言论来？季孙大夫，你还是再解释一下吧！”
季孙意如只得是说道：
“本卿确无此意！正如叔孙大人所言，这一切都是叔孙氏应得的！不该辞受！”
如此一来，“辞三命”之事也只能是就此作罢。
但是，更为敏锐之人，经过此事，对于叔仲小其人的立场，却也有了另一番的考量来。
叔仲小本亲近于季氏，却最终为季氏所弃。叔孙氏和叔仲氏原本有隙，叔孙婼却反而为其出言袒护。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其实明眼人立刻就能洞察出其中的玄机。
当然，季孙意如也同样会意识到问题的不寻常
因为季孙意如对于“三命”之事本还在筹划之中，为什么叔孙婼竟会提前对他发难？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一方面是让季孙意如丢了面子，而且这其中又有两个可疑点：
一个是叔孙婼是如何知道这件事？其二，便是叔孙婼为何会一反常态，朝堂之上，为此等小事与他公然对质？且不留得半分薄面？
这可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极为低调沉稳的叔孙婼。
所以，季孙意如也势必就怀疑起了叔仲小。但他仅仅只是怀疑，他也不能以此证明说这就是他们两家合起伙来给他挖的一个大坑。
而且，季孙意如也完全想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意义又何在呢？
如果叔仲小真的是叔孙氏的人，那为什么叔孙婼要直接把他给暴露出来呢？
这也是季孙意如所不能理解的。
所以，季孙意如为了“顾全大局”，一方面虽是开始提防叔仲小，但另一方面，也还是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
而季孙意如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叔孙婼的一步高招。
一方面，他早知道季孙意如会对此有所迷惑。
另一方面，就是如今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却是让季氏内的那些“有想法”的人，都算是摸清了一些门路。
就譬如南蒯，在他看来，叔仲小就极有可能就是叔孙婼安插在季氏身边的一个“暗桩”。
就算真不是如此，那叔仲小如今无端端的被季孙意如当众“出卖”，叔仲小难道不会心怀愤懑？
于是，南蒯便去找到了叔仲小，并是与他旁敲侧击的提及了欲以费邑反出季氏的想法。
叔仲小则是故作惊讶的看着南蒯：
“南大人，家臣叛主，可不是小罪啊！”
南蒯不由得一笑。
“那季孙意如自己享受着八佾之舞，却让国君只受四佾，逾礼之甚，天下罕见！若要论起罪来，季氏可是比在下大得多了！”
叔仲小听罢，却沉默不语。
南蒯则是又道：
“家主不认国君，于国不利，吾欲反出季氏，而归于公室。子更其位，我以费为公臣！”
叔仲小闻言，又慢条斯理的回道：
“南大人如此心系公室，实是难得啊。”
叔仲小也并没有马上答应南蒯，这却让南蒯颇为心急。
“叔仲大人，你难道不想从中出力吗？”
叔仲小淡然笑道：
“在下位卑，如今既得季氏赏识，一直在季氏手下办事。季氏不曾亏待于我，我又为何要这般做？”
南蒯闻言，却是一脸不屑的撇嘴言道：
“大人莫不是忘了？大人可是叔孙氏的宗亲！不久前，季氏在朝堂之上将叔仲大人出卖，这难道还不算亏待吗？南某实难以相信，大人竟真会一心一意为季氏卖命？”
叔仲小闻言，却一时无言，只过得好一会儿，这才迟疑言道：
“只不过……南大人虽有此心，但恐怕也太过于冒进了些？”
“季氏无礼，臣不臣，君不君。南某又有何惧？更何况，南某身在费邑，季氏却对我如此冷落，我等三世为季氏卖命，岂受得过这等的窝囊气？如今南某所想的，便是成为鲁国的公臣！可不再受这私家的怨气！”
南蒯的一番明言，最终是取得叔仲小的信任：
“大人之心，小已明了。在下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南蒯闻言大喜，更是立刻拿出鲁侯的密诏给叔仲小看，叔仲小在看完这道密诏之后，却是直接将其扔到身边的火盆里。
“此事切莫到处张扬，只于暗中进行便是，大人在费邑做好准备，我在这边自有安排，大人只管待我号令，到时举事，当可一举成功！”
南蒯得到叔仲小的首肯，也终是确认了叔孙婼的“无间道”身份，便是欢喜回去了。
毫无疑问，叔仲小其实就是叔孙婼安插在季孙意如身边的“暗桩”。
而所谓的“三命”之事，其实也是他们谋筹许久的结果，其实此举就是有故意“暴露”叔仲小的意思。
而如今，在这一番运筹之后，叔仲小这个鱼钩，果真是给他们直接钓上了一条大鱼来！
显然，费邑家宰南蒯，就是他们一直都等着的那条大鱼。

第四百九十章 大决战！鲁侯对季氏
简而言之，叔仲小其实就是叔孙氏故意放在外头的一个鱼钩。
而叔孙婼之所以会一改常态，主动将“三命”之事挑明，无非就是逼迫季孙意如将“罪责”推给叔仲小。
而季孙意的这一不妥当举动，不仅使得自己一时极为狼狈，而且还明着是直接得罪了叔仲小，甚至是那些一直暗中与他有所勾结的人，都变得有些投鼠忌器。
当真是得不偿失。
这其实也都是叔孙婼所想要达成的，他就是要让世人都知道，叔仲小原本作为季氏身边的人，却最终被季氏给卖的一干二净。
而叔孙氏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责备叔仲小，显然，他们叔孙氏和叔仲氏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就显得更为暧昧起来。
所以，如果真的有想要反对季孙意如的，那么可以尽管去找叔仲小。
准是没错的！
而季孙意如在这件事上，显然是暗吃了个哑巴亏。
也正是因为这之前发生了这么一件颇为离奇蹊跷的事件。才使得南蒯在被孔子说动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与叔仲小联系。
……
只是，让南蒯和叔仲小都没有想到的是，好不容易在叔仲小周围聚集起来的反季氏联盟，就在南蒯准备反叛季氏之前，最终竟还是走漏了消息。
正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很显然，季氏的无间道工作做得也是极为到位的。
而在被季孙意如得知了费邑将叛的消息后，南蒯也是迫不得已，未等号令，竟提前在费邑起义。
季孙意如当即派兵平叛，围住费邑，南蒯奋起反抗，但是从道义上来说，南蒯身为叛臣，并不占优势。再加上季孙意如兵强马壮，更是刻意传出消息，在大肆邀买费邑人心。
而南蒯这边，毕竟起兵仓促，最终只得落败，并是逃去了齐国。
对于此事，鲁侯稠甚至都没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已然失败。
而叔仲小在得知了费邑失败的消息后，因为他也一样是参与了南蒯的反叛的。他也担心季孙意如会伺机报复，便立刻是躲进了叔孙家中被保护了起来。
季孙意如理所当然的，要求叔孙婼把叔仲小给交出来。
然而，叔孙婼又如何能把叔仲小给交到季氏的手上？
毕竟叔仲小身为鲁侯稠和他的排头兵，关系重大，所知道的事情也是极多的。
所以，叔孙婼直接是只轻描淡写的，就好像自己完全是没事人一般的回了季孙意如一句：
“吾不为怨府。”（我不做怨气的集聚地）
很显然，叔孙婼这看似一甩手掌柜，但其实是再明显不过的包庇行为。这让季孙意如是十分的不爽，但是也同时拿叔孙婼没有一点办法。
经过这一场内乱，季氏虽然没能被整垮，但毕竟是内耗不小，也不愿再节外生枝，只能闷闷的回答道：
“既如此，还请叔孙大人代为转告叔仲小，若有下次，可别怪本卿不客气！”
叔孙婼也是一脸淡然的笑道：
“诺！本卿回去，自会转告于他！”
鲁侯稠对于这次南蒯叛变当中，其实无疑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是毕竟没有被季孙意如抓到实质证据，自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整个事件，也只看似是季氏的一场内乱。他们君臣之间，似乎也依旧是没有彻底撕破脸皮，再加上有其他朝臣从中调和，好像所有事情看起来都还是那么的相安无事。
然而，鲁侯稠并没有死心，他趁着季氏修生养息的阶段，还在寻找着另一个机会来扳倒季氏。
只不过，鲁侯稠没意识到的是，其实最大的隐患就一直藏在自己的身边。
……
话说季孙意如有一个叔叔，叫季亥。因其家族内部纠纷，被季孙意如所处分。并且是杀了这个叔叔的家宰申夜姑。
说起这个申夜姑，其实也是死得冤枉。季氏的一个宗亲季公鸟，娶了齐国鲍文子的女儿为妻，然而季公鸟不幸早逝，便由未成年的儿子继承家业。
而季公鸟的哥哥，也就是季亥，以及两个家臣公思展和申夜姑，便由他们三人一起共同代为打理季公鸟的家务。
谁知，季公鸟的遗孀耐不住寂寞，和一个主管厨子的家臣私通。也不知怎么，她竟突然恶人先告状，让侍女把自己打得遍体鳞伤，却说成是申夜姑要非礼于她。
季孙意如作为宗主，自然是要“主持公道”的。于是，他“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是抓走申夜姑。
季亥闻言，急忙赶到季府，想要为自己的家宰求情。
作为季孙意如的叔叔辈，在外跪拜一夜，哭诉求情，却依旧不得见季孙意如一面，申夜姑也被直接处以死刑。
季亥的父亲乃是季武子，而季孙意如又是季武子的孙子，他们说要起来应该是正宗的叔侄关系，却如今，连这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由此，季亥和季孙意如“结怨”，季亥便找到了鲁侯稠，希望国君能替自己主持公道。
而鲁侯稠也不傻，不可能轻易信他，毕竟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怀着何种心思，只是打哈哈说道：
“此等家事本就难以决断，谁是谁非并不好说，再说也不能因为你和申夜姑的关系好，就认为申夜姑是无辜的，季氏这个处理雷厉风行，以寡人看来也并无不妥！”
“君上，臣和申夜姑确是至交好友，但也知申夜姑他绝非会为非作歹之人，那女人歹毒，所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而季孙意如他……”
鲁侯稠听到“季孙意如”，便立刻是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此等琐事，寡人也不愿多想，还请你也不要跟寡人说得这些了！”
季亥于是不再多言，怏怏退出。但鲁侯稠暗中却是记下了这件事。
而与此同时，季孙意如在外面竟又是出得一件丑事。
他与大夫郈恶斗鸡，在竖牛的授意之下，季孙意如将芥末面敷在斗鸡的翅膀里，斗鸡在打斗中，闪开翅膀，芥末面就洒在了对方的斗鸡眼睛上，自然是轻易取胜。
郈恶不服，于是在第二局中，在自己的斗鸡爪子上按了刀片，季孙意如的斗鸡被打的血肉模糊，就此败了。季孙意如不服，当即竟和郈恶是厮打在了起来。
一时场面倒是极为滑稽。
而季孙意如毕竟人多势众，最后还是仗着人多，把郈恶一众给痛打了一顿，而且还去郈恶的家里，一通打砸。
于是，郈恶也开始在鲁侯稠面前告状。
说来也巧，几乎又是与此同时，臧昭伯家族又发生了内斗，臧昭伯的堂弟臧会逃到了季孙意如家中躲避。
而臧昭伯的家臣带人到季孙意如家中拿人，季孙意如却正好不在家，臧氏家臣便硬闯了季氏府邸，不仅是抓走了人，还把府里的人打了。
季孙意如回来得知后又是勃然大怒，亲自带着私兵是到了臧昭伯家中，不仅是把臧会再次救走，而且还把上次参与抢人的家臣一并抓去了。
如此一来，季孙意如不仅是得罪了自己的宗亲季亥，而且还有郈恶和臧昭伯等人。
他们最终是凑到了在一起，纷纷来跟鲁侯稠前来告状，非要让鲁侯稠赶紧处置嚣张跋扈的季孙意如。
不过，鲁侯稠一开始脑子还是清醒的，他还是有一些担心。所以还是假装呵斥了这些人。
并明面上表示这些事情都是事出有因，而且这毕竟是他们之间的私事，他身为一国之君，又如何能出面解决这些事呢？
但是，俗话都说，这人最怕的，并不是来自第一次的诱惑，而是接二连三，根本停不下来的陷阱。
鲁侯稠身为一国之君，又何尝不是这样？
……

第四百九十一章 季亥反水
在季亥不断的挑唆之下，久而久之，鲁侯稠的心思又活跃了起来。
再加上彼时费邑叛乱的无疾而终，鲁侯稠也不得不启用这第二套计划来。
于是，他便试探起了叔孙氏和孟氏。
叔孙婼本就和季孙意如斗了一辈子，也看不惯季孙意如的专横跋扈。
而这时孟僖子已经病逝，其子孟孙何忌继承其位，而孔子由于是其授业之师，孟孙何忌也不过十几岁，还未至弱冠之年，故而孔子对其自然是颇有影响。
最为关键的是，孔丘本来就是支持鲁侯稠的。
而这，也正是鲁侯稠自以为的底气。
如果有三桓中其他二桓的撑持，再加上这些时日里陆陆续续被季孙意如得罪了的大夫们，鲁侯稠觉得时机也许已经成熟，便决定要孤注一掷，再次动手。
李然听到这里，心中也是不由的一沉。
“这季亥……恐非善类，前番费邑之事，说不定正是此人告的密。如今再受此人挑唆，鲁侯只怕是又要上当！”
孔丘叹息一声。
“确实如此，但是当时没人想得起来，如果先生当时在鲁侯身边，恐不至于让鲁侯陷入险境！”
李然知道鲁侯稠最终失败，但是其中的细节并不清楚。不过他极为清楚季孙意如的为人，此人固然是目中无人，骄横跋扈的，但也绝对不至于会这般无端端的到处得罪人，给自己四面树敌。
显然，这一切都是季孙意如刻意为之的，目的就是让鲁侯稠沉不住气，主动发难。
李然当年不得已出鲁奔郑，那时候叔孙豹尚在，想着鲁侯稠虽然资历尚浅，血气方刚，但是好在有叔孙豹从旁相佐，理应不会出什么大事。
岂料叔孙豹过世之后，叔孙婼虽是能够力挽狂澜，但也仅能是维护住叔孙氏不散。
至于制衡季氏，也是无能为力。
更何况，季氏在竖牛的帮助下，顺利裁撤了中军，公室更是一蹶不振。
鲁侯稠处境，可谓是岌岌可危。
李然想象的出，鲁侯稠在最为艰难的时候，想到了来找自己，却最终未果，那种失望之情，李然一时黯然。
“后来又如何了？”
李然问道。
孔丘再次言说，鲁侯稠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虽是孤注一掷，但也算得是胜券在握。想是联合叔孙婼一起对季孙意如发难，但是季亥这时候却出言道：
“叔孙氏虽一直以来都是力挺公室的，但其毕竟是‘三桓’之一。鲁国三桓，本就是同气连枝。季氏一旦有难，叔孙氏不免亦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小人以为，此时不应将叔孙氏牵扯其中！”
“而且，其实也并非小人多疑，如今季氏与叔孙氏之间确是关系甚密！此前南蒯之事，最后因为泄密而无疾而终，却也不知到底是何处走漏了风声？”
“这叔仲小……既是叔孙氏的宗亲，但众所周知，他又与那季氏走得极近。此人究竟是替何人做事，实不可知。更何况，如今季孙意如身边还有一幕僚，名为竖牛，此人本是叔孙氏的外戚，如今却也投于季氏门下，君上不可不防啊。”
鲁侯一听，确是不由有些迟疑了一下。
因为南蒯之乱究竟是为何会东窗事发，鲁侯阵营这边一直也查不出内鬼来。
而叔仲小因其蒙昧的敌我关系，以及他和叔孙氏的关系，确是也令鲁侯稠对其有了些许的猜疑。
而鲁侯也知道竖牛是叔孙氏的外戚，却不知其中的详情。
他并不知道叔孙氏之前的内乱，这竖牛便是祸首。叔孙婼虽然是竖牛所拥立的，但对其可谓是恨之入骨。
鲁侯的这一层顾虑本不应该去想。
“只是……仅凭寡人的力量，恐怕难以成事！”
“君上无需忧虑，亥虽是不成大器，但也有私兵数百，更何况还有郈公和臧公的人马，再加上君上亲随，届时小人以季氏宗亲的名义，将其护卫悉数调走，与君上里应外合，又岂有不成事的道理？”
鲁侯稠觉得季亥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如何让叔孙氏置身事外？”
“这个简单，可将叔孙大夫派去别处办事便好！待其回国复命，大事已成矣！”
于是，鲁侯稠便听信了季亥之言，将叔孙婼派去了阚地。一来也算是为了保护叔孙氏，二来也是为了让叔孙氏避嫌。
而叔孙婼这边，又哪里知道鲁侯稠居然会对自己见疑？于是，只管是领命便离开了都城。
然后，鲁侯稠在经过一番周密的准备后，便率领曲阜内的亲卫，连同季亥等人一起，终于对季氏发了难。
如此一来，君臣可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而令鲁侯稠万万没有料到，他所做的一切，其实一直都在季孙意如的掌控之中。
季孙意如对于鲁侯稠的举动是一清二楚。当他得知鲁侯稠要征讨自己，他却反而是装起了无辜。
他一退再退，俨然是一副被鲁侯稠打得措手不及的样子。
鲁侯稠见状，更是信心百倍，一路追击，最后竟是将季孙意如给逼到了自家的阁楼之上。
鲁侯稠见季孙意如似乎已经走投无路，更是大喜。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季亥这个时候却突然反水，领着季氏家丁突然冲进了阁楼，反投到了季孙意如的阵营之中！
而这一处阁楼，显然也是季氏一直准备着的一处极为坚固的防御工事。
遭遇季亥反水的鲁侯稠，只凭现在的力量，也根本拿不下阁楼。
鲁侯稠下令放箭纵火，谁知季孙意如也是早有准备，由于阁楼是背山而建的。
季孙意如令人直接于山上凿开了一小口，山泉便不断涌入，整个阁楼瞬间便通体打湿，直把鲁侯稠是看傻了眼。
原来，这一切其实都是季孙意如和竖牛定下的计策，而季亥才是他们真正的无间道！
此前杀申夜姑之类的，也都只是他们定下的苦肉计。鲁侯稠被其所蒙蔽，这一下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但同时，他也知道现在已经没了退路！
鲁侯稠虽是围住了季孙意如，但他的亲卫人数毕竟不多。加上季亥的反水，想要攻入阁楼拿下季孙意如，已是难以办到，而季孙意如却在阁楼上高声喊道：
“国君不仔细调查清楚为臣的过错，就这么不问青红皂白的干戈相向，臣实是不服！还望君上且先退兵，臣愿自缚到沂水边，面见君上，以审臣过。”
鲁侯稠听了季孙意如的话，当然不可能信他，只不由冷笑一声对答道：
“尔之罪过，路人皆知！卿不如就此束手就擒，不要负隅顽抗！念及季氏在鲁国曾立下的功劳，寡人不会取你性命！”
季孙意如也知道鲁侯稠这也不过就是表面话，专门就是喊给旁人听的：
“君上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可以将臣囚禁在费邑，臣终身不离费邑半步！不知是否可以？”
费邑作为季氏的主邑，而季孙意如竟然要求把自己囚禁在费邑，其诚意可想而知。
甚至，他说得这一番话，其中不无嘲讽之意。
鲁侯稠听罢，不由是更加怒火中烧，并是狠狠回道：
“逆贼！尔自请囚禁于费，亏尔想得出来！尔若是入了费邑，岂不是放虎归山？你出此言，何欺寡人太甚！”
季孙意如听罢，又是眼珠子一转：
“臣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有何过错，但既然君上身边容不下臣，那么便请只给臣五乘逃亡，臣到了别国，君上再也不必因为看到臣而烦恼了，万请君上念在我季氏祖上的功绩，能给臣这个机会！”
而鲁侯稠这时候，又哪里会答应他？他非常清楚，如今他只有全面控制住季孙意如，他才能放心。
“君上如此不信任臣，今日又如此威逼，恕臣无奈，只得在此顽抗到底了！”
于是，多说无益，鲁侯稠当即下命猛攻阁楼。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便越是不利，然而面对这个阁楼，这个季孙意如精心打造的大堡垒，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鲁侯稠知道如今自己的亲卫人数不够，得需要更多人马才能攻克季氏。
他这时才后悔自己不应该对叔孙氏有所猜疑，但也为时已晚。
于是，无奈之下，只得是命郈恶前往孟氏求助。

第四百九十二章 跋扈的阳虎
鲁侯稠突然对季孙意如发难，亲自领兵攻打。
就在鲁侯稠准备找人去往孟氏和叔孙氏求援之时，叔孙氏这边却又出了事。
国都遭变，但叔孙婼此刻已被季亥给调虎离山。
叔孙氏距离季孙意如的府邸较近，叔孙氏上下最早便得知了消息，一众家臣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族上的宗亲和家臣们在堂厅议论纷纷，左右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淌这一趟浑水。
要知道，竖牛为祸叔孙氏的时候，叔孙氏上下但凡有些能耐的族人基本是给灭了个干净。
而剩下的这些，本来也都是些平日里就见风使舵惯了的人，又或者是些才略不足，难成大器之人。
亏得是叔孙豹的庶子叔孙婼是有些城府和手段，更兼因为是竖牛侄子的这一层关系，这得以保存下来一脉，也才有了后来拨乱反正，力挽狂澜之举。
但是，终究也不过是仅仅勉励维系罢了，自是无法再像他父亲那样制衡季氏，重振公室了。
其实，如果鲁侯稠没有临时将叔孙婼调离国都，他本应该第一时间就是派人去找叔孙氏的，然而由于鲁侯稠受到季亥的鼓动，故意支走了叔孙婼。
现在的叔孙氏，又岂是他能指挥得动的？
鲁侯稠如今再回想起来，才知道季亥的用心之险恶！
而就在这时，叔孙氏的司马鬷（zong）戾，见一众叔孙氏的长老们在那议论纷纷，便是径直站了出来：
“我等皆为家臣，不敢知国家利弊，但如今在下斗胆当着诸位的面问一句，有季氏和没有季氏，哪一种情况下才是对我们叔孙氏有利？诸位见多识广，还请分析一二！”
众人闻声，瞬时便安静了下来。
随后，又在一阵交头接耳之后，忽然有人从人群便回了一句：
“那还是有季氏对叔孙氏有利了！国君对季氏发难，却又故意支走了宗主，显然是对我叔孙氏见疑啊！”
“是啊！叔孙氏、季氏、孟氏同为鲁国权势最大的卿族，季氏今日遭了国君的清算，那么下一个定然会是我们叔孙氏了！”
“是啊，三桓秉持鲁国多年，可谓是休戚与共！这还用说吗？”
顺理成章的，鬷戾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并是不由点了点头：
“诸位所言不差，国君既是不仁，无端对季氏发难，那我等又岂能坐以待毙？再说我们也不是说要把国君如何，不过是阻止他剿灭季氏而已！还请诸位大人授意在下，带兵前去协助季氏！”
叔孙氏家族的那些长老们听罢，不由是一阵面面相觑，但又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一阵寂静过后，便等同于是直接默许了鬷戾的这一举动。
而鬷戾，其实也是早就被竖牛所收买了的。
叔孙氏，纵然机敏睿智的叔孙婼的确是跟季氏势不两立，但是，就如同鲁侯所担心的那样，其实他手底下的这些人，和季氏暗通款曲的那也是大有人在。
毕竟，在显而易见的逆风局中，卖主求荣的人那一直都是大有人在的。
季孙意如如今既然敢故意招惹鲁侯稠，那么自然叔孙氏内部必然也是做足了准备。
而这一切，其实也都是竖牛所设下的连环计。
于是，鬷戾便当即带着叔孙氏的私兵前往季孙意如的阁楼处，支援季孙意如。
而另一边，话说郈恶赶到孟氏宗府，在大门口却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此人看起来接近两米，看到郈恶，眉目一挑，似笑非笑的说道：
“郈大夫如此身份，却也来充当说客了？”
郈恶知道此人便是季孙意如的家臣阳虎，郈恶不愿跟他多说，只是冷笑一声，向孟氏的门侍通报了自己的姓名，标识要求见孟氏宗主孟孙何忌。
而孟孙何忌这时毕竟才十几岁，却哪里遇到过如此的状况？而且，鲁侯稠事先也谋筹不足，孔丘竟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眼下，孔丘并不在国都城内，而是在郊外杏坛讲学，孟孙何忌没了这个老师背后指点，心中更是没底，只得是亲自见了郈恶和阳虎。
郈恶和阳虎同时踏入客厅，郈恶一见到孟孙何忌，匆匆行了一礼，便急切道：
“孟孙大夫，国君如今围困季孙意如，却久攻不下，还请孟氏能施以援手，助国君一臂之力！”
孟孙何忌却还没有开口，阳虎则是又说道：
“大夫，季氏和孟氏乃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国君无端攻打季氏，实属不该，还请孟孙大夫为孟氏的前途着想，可千万不能盲从，助长了国君的罪恶！”
郈恶对其不由是怒目而视：
“哼！季氏目无君上，也无为臣之礼，国君被其降为四佾，自己却享受八佾！此等叛臣，人人得而诛之！大夫可千万不要听信此人的诡辩！不管怎样，君是君，臣是臣，岂能颠倒了乾坤？”
“宗主，阳虎虽家道不昌，但也是出自孟氏。虎今日前来，为的正是孟氏的前程。今日国君可以无缘无故的灭季氏，那明日便可灭孟氏！正所谓‘善不可失，恶不可长’，宗主难道要坐视孟氏亦遭灭顶之灾吗？！”
郈恶听后，不禁是暴跳如雷，大声喝道：
“当真是岂有此理！咄咄怪事，阳虎，你莫要此课语讹言！是你们季氏先目中无君，才有今日君上为难季氏！孟氏素来忠君，又岂是狼子野心的季氏所能比的？”
“宗主，虎与孟氏同宗同源，绝不会害孟氏！但是……这郈恶可就不好说了！”
孟孙何忌年纪尚浅，哪里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坐在宗主之位上是左顾右盼，难以决断。
郈恶又进一步说道：
“阳虎！你本出生孟氏旁系，却又为何要替季氏效命？再说回此事，纵是你声音再洪亮，难道还能颠倒黑白不成？季氏野心勃勃，目无君上，而你为虎作伥，今日还要拉着孟氏一起垫背，狗彘不若！不齿于人！”
阳虎挽起袖口，斥道：
“郈恶！你说我阳虎狗彘不若？而你又是如何？玩物丧志，斗个鸡却还要使诈，你又有何面目在此狺狺狂吠？！”
阳虎和郈恶说着说着，竟是要打了起来。孟孙何忌顿时吓得发抖，不由得是被吓得失了禁。
孟氏的族人看到如此情况，知道这般下去，可谓是太过丢脸，便让阳虎和郈恶先离开，他们好商量一下再做定夺。
阳虎和郈恶看到孟孙何忌如此小儿模样，不得已也只好先退出了客厅，但两人没有完成任务，自然也不愿意离开，就只在大院里候着。
两人互相虎视眈眈，然而阳虎实在太过于高大，这让郈恶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
孟孙何忌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孟氏在孟僖子过世之后，少主年幼，这些家臣也都可谓是六神无主，他们自然是既不想得罪季氏，又不想开罪于国君的。
孟孙何忌见这些家臣也拿不定主意，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弟弟孟说，陡然想起老师孔丘，当即派人去杏坛请孔丘。
派出去的人刚走不久，阳虎却再也按捺不住，当即直冲冲的闯了进来，郈恶见状，也跟在其身后。
阳虎身材高大，动作迅捷，他直接到了孟孙何忌的身边，一把就抓住其手腕。
“大胆！你不过一个季氏家臣，岂能对孟氏宗主如此无礼！”
郈恶当即喝道。
阳虎冷笑道：
“宗主，恕虎无礼，但还请宗主随虎一起登高一望！”

第四百九十三章 季孙意如代摄君事
孟孙何忌手腕吃痛，差点又掉下眼泪。
“这……这成何体统？”
“阳虎！不得对宗主无礼！”
“哎呀！有话好好说，为何这般动手动脚的呀！”
孟氏的家臣们有些是上前指责，有些则是上前拉劝。
而阳虎甚是魁梧，力气也大，一时竟也奈何不得他！
他执着孟孙何忌，环顾四周，斜眸道：
“虎绝不敢造次！但是……还请诸位随虎一起前来！”
阳虎一边说着，一边竟是直接拉着孟孙何忌直接出屋，并且在孟氏的私兵包围下，一起登上了西北角的城垣之上。
阳虎这才松开了孟孙何忌的手腕，并遥指向季氏宗府的方向。
“诸位请看！”
众人顺指望去，但见季氏府邸附近，叔孙氏的私兵旌旗招展，人头攒动，好似竟是和鲁侯的亲卫厮杀到了一块！
众人看到如此情形，无不大惊失色，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在场的人都知道，如果连叔孙氏都支持了季氏，那么他们孟氏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如果还要一意孤行，恐怕会就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现在，他们孟氏似乎是不站队都不行了！
就在孟氏上下愣神之际，阳虎又突然发难！
只听噌的一声，拔出了孟孙何忌系于腰身的佩剑，猛地冲到郈恶身后，郈恶此刻亦正遥望着叔孙氏和鲁侯的亲卫战在一处，此刻还在疑虑之间，只忽的觉察到背后风劲，却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觉头颈一凉，眼前一黑。
一阵寒光闪过，血光四溅。
郈恶的脑袋竟是当场被阳虎给砍了下来！
而阳虎又捡起郈恶的脑袋，高高举起，并且扔下了城墙，同时喊道：
“孟氏已杀了叛贼郈恶！”
城垣上的众人闻得此言，都被阳虎的杀伐果断所震慑。
而孟孙何忌见到如此血腥的一幕，竟是直接晕死了过去。
郈恶死在他们孟家，叔孙氏又在那攻打鲁侯，如此看来，他们孟氏已是别无选择，也只得是点齐兵马，前去协助季氏，并是一起反了鲁侯。
鲁侯稠哪里想到，自己冒进清算季氏，而原本支持他的孟氏和叔孙氏竟是在这节骨眼，接连也反了他！
他现在已是孤立无援，只得是准备出奔外逃。
而孔丘闻讯，这时才匆匆赶了回来。然而，此时局势已是大定，他也来不及去孟家问明状况，便是急忙就去见了鲁侯稠。而鲁侯稠此时已经命人在收拾行李。
季孙意如也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把鲁侯稠怎么样的，所以也是有意放他出奔。
毕竟，只有鲁侯稠出了鲁国，他才能再想办法除掉鲁侯稠。
季孙意如布下如此大局，所图的，不就是为了让鲁侯先犯错，而后可以名正言顺的彻底压制住鲁侯吗？
而如果他这时候“不小心”杀了鲁侯稠，那他兜兜转转，这弑主的名头终究还是要落在他的头上。
所以，鲁侯稠的命，肯定是丢不了的。
最起码，是现在不能丢。
而自知大势已去，却又深谙此道的鲁侯稠，此刻出奔竟也是不急不慢。甚至还去了一趟先君的陵墓痛哭了一通。（《礼记》：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
孔丘入墓，见到鲁侯稠，并是进言道：
“季氏有意放君上出奔，其实大可不必！君上可以假言是为臣子所挟持而为之，让臣子们出逃，君上可留下来。季氏断然不会拿君上如何的，毕竟君臣名分犹在。反倒是君上出奔在外，才会更加危险！”
鲁侯稠此刻已是懊恼不已，一边哭墓，一边是回道：
“此事皆由寡人而起，跟他人无关！让他们奔波，而寡人却坐享安宁，以后谁还能替寡人卖命？再说徒留于此，即便是性命无忧，也终将受其掣肘，了无生趣，寡人不如随他们一起出奔！”
孔丘面对此次局面，也是无法，只得问道：
“却不知君上欲往何去处？”
“丘，寡人这件事办的确实莽撞匆忙，还未曾想好去处……实在不行，去楚国如何？”
孔丘思量一阵，言道：
“君上既决意出奔，还望慎重，楚国绝非良所。昔日齐侯来鲁，臣与齐侯、晏婴曾有过一面之缘。臣愿代君上前往齐国，说服齐侯收容君上！”
“丘再去往宋国。鲁宋两国素来交好，而宋公当年亦是深受君卿相争之害，定是和君上感同身受。宋公好义，臣前往说之，其闻鲁乱，必定会前来相助！”
鲁侯稠闻言，不由叹息道：
“如此，便辛苦丘了。事不宜迟，卿速去速回！”
就此孔丘就此拜别鲁侯，只身先行一步，赶到了齐国。
鲁侯稠告墓之后，也就此出奔。
一国之君被臣子逼得出逃，想来也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而此时还在外的叔孙婼得知了国内的变故，便急忙是赶回了都城。
然而事已至此，纵是叔孙婼再有能耐，对于此情形也是无力回天了。
无奈之下，也只得是拉下身段，力劝季孙意如主动去迎回鲁侯。
毕竟，若此事再闹下去，惹了诸侯众怒。长此以往，于鲁国，于季氏也是不利。
而季孙意如一开始倒也是满口答应的。然而，谁知这其实又是季孙意如的缓兵之计。
季孙意如毕竟如今占据主动，那么占山观望才是正手。
于是，他先是于暗中四处联络暗行众，并是在鲁国内四处打探风声。
在得悉确认了各诸侯的态度，尤其是晋国方面的绥靖态度后，不由是更加助长了季孙意如的野心来。
既然四处都风平浪静的，那他代摄君权之事，也就成为了既定事实。
故而，待他再次见到叔孙婼时，便是一改前态，竟是公然打起了哈哈，不准备迎鲁侯回国了。
叔孙婼也知道他此刻已无力回天，更知道他如今已经成为了季氏下一个要清理的对象。
为避免叔孙一族遭到清算，为给叔孙家留下最后的希望，更为了明自己之志，叔孙婼最终将自己关进了宗祠之内，斋于寝，使祝祈死。一连绝食祈祷了七天后，最终身死就义。
鲁侯稠得知这个消息，椎心泣血，痛苦不已。可以说，他于国内最后可以依靠之人也就这么没了。
而至此，自季友、庆父、叔牙时代开始，到如今延续了一百五十多年的三桓内斗，就此算是彻底拉下了帷幕。
……
与此同时，另一边，为孔子所说动，准备前往晋国替鲁侯稠充当说客的宋公佐，这时竟也离奇的薨逝在了半途。
这些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所以，暗藏于齐侯身边的那名暗行众，则是不失时机的佞言道：
“宋公为了鲁侯亲往晋国游说，岂料竟是半途薨逝。鲁国国内的叔孙婼，也是在为鲁侯归国一事奔波，竟暴毙于自家宗庙之内。难不成，这是上天要绝鲁侯的归国之路？该不会是这个鲁侯当真是有愧于鬼神，才遭此横祸的吧？”
“君上真准备亲自送鲁侯回国吗？这件事不如暂且放下，就让公子锄前往驻军协助鲁侯便好，鲁侯若是一切顺利，自是再好不过。鲁侯日后一样也会承齐国的情，但如果失败了，君上也可免得自取其辱啊！”
“更何况，君上将其安置在郓邑，也算得已是仁至义尽了吧！”
齐国为鲁侯归国一事，一开始是特别的上心。毕竟，干涉别国内政的事情，只有自诩为“天下霸主”的方伯之邦才有可能。
能够干涉鲁国内政，这可以极大的满足齐侯杵臼的虚荣心。
然而，齐侯杵臼因为宋元公（宋公佐）和叔孙昭子（叔孙婼）的离奇死亡，心中也不免是犯起了嘀咕。
两相权衡后，也只得是暂且放弃了既定想法，先派公子锄率师跟从鲁侯稠。
公子锄领命出发，起先也是言之凿凿，说必要将鲁侯送回国。
但是，“炊鼻之战”，堂堂齐师竟最终“不敌”于鲁国疲师。这一场莫名的失败，更是让齐侯最终坚定了放弃奉鲁侯回国的想法。
孔子见自己在齐国也不能再有所作为，便是离开了齐国。
郓城这边，由于一开始齐侯还是兴致极高的，所以防护还算作得完备。
但时间一久，齐侯见此事对齐国也并没有什么好处，而且送鲁侯回国的舆论呼声也越来越低，于是对鲁侯稠的保护也是愈发的疏漏起来。
而季孙意如自鲁侯稠出奔之后，就这样四平八稳的代摄君事，暗地里还不断的派刺客到郓邑进行暗杀。
鲁侯稠为了保命，最后不得已，竟只能是东躲西藏。
而这也就是李然此前为什么派鸮翼前往探寻郓邑，却始终无果的原因。

第四百九十四章 觐见天子
鲁侯稠返国大计，因为暗行众的各方堵截以及各方的自我考虑，最终就此搁浅。
而鲁侯稠只得在郓邑附近东躲西藏。
而随后的黄父之会，宋国大夫乐祁犂和卫国大夫北宫喜也再次提及此事，谁知却是被季孙意如与范鞅沆瀣一气，百般包庇，让众人皆不敢再提。
鲁侯稠眼看归鲁无望，甚至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四处匿影藏形，困顿窘迫，一度是心灰意冷。
孔丘为此事虽也算得费尽心力，却最终也是无疾而终。他只得是先回了郓邑复命。
孔丘回到郓邑，通过自己的弟子，终于是寻见了四处躲藏的鲁侯稠。
此时的鲁侯稠，可谓是穷困至极，竟然是只能躲在一处废弃不用的官驿内暂时苟且偷安。
二人当即言及归鲁之事，却都是束手无策。
而孔丘奔走各处，此时亦听说起了周室近期所发生的事情：许久未曾露面的李子明，竟是辅佐起了王子朝，却最终反被听信佞言的王子朝给囚禁了起来；而晋国也再度出兵，王子朝最终不敌而奔楚。
鲁侯稠听闻“李子明”的名字，心中不由一动。
“丘，你可认得李子明？”
由于孔丘那时候并不知当年指点他的人正是李然，所以只是摇了摇头。
“臣不知，但其名却是早有耳闻，此人贤名广布，据说‘得之可兴一邦，失之则丧一国’。但也不知为何……此人却似乎……”
“寡人和子明其实是老相识了，他弘毅宽厚，爱憎分明，克己复礼。他此前相助子产，郑国由是中兴，而如今辅佐王子朝，也必是因其一心匡扶周室。然而，王子朝虽是给了他希望，却很显然此人并非善主。哎……但想来寡人……又何尝不是？当初若不是寡人对叔孙婼起了疑心，寡人今日又何至于此？！”
“遥想当年，寡人若非是他，可能也不会登上这国君之位，抑或是早就为季氏所害了……丘，你这就去洛邑一趟，务必请来子明，来助寡人！”
孔丘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不过既是君上有命，他自当遵从。
要说当年，鲁侯稠其实还真是没有对君位有任何的想法。他甚至可以说，就是被李然强推上去的，鲁侯稠想起过往，也是不由一阵苦笑。
……
而后，孔丘便是赶到了洛邑，问明了李然的住处。
也刚巧李然刚一出门，便一下子是认了自己的恩公来，再询问了路人，得知原来自己的恩公正是李然！
于是，他便急忙是冲出来跪倒在地。
李然听完了孔丘的叙述，亦是久久不能释怀，当年的那个装傻充楞的公子稠，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褚荡这时没有听到车内有人说话，于是开口道：
“主公，已到庄宫殿门之外了！”
李然这才回过神来：
“知道了。仲尼，你便随我一起去朝觐天子吧！”
孔丘闻言，不由一愣。
“这……恐怕不合适吧？”
“无妨，我正好缺一随从，褚荡他性子太粗，入不得大雅之堂。既如此，你跟着一起便是。另外，除了朝觐天子外，另有一人，仲尼倒也能见一下！”
孔丘稍一犹豫，便道：
“先生既有意让丘见，丘又岂敢推辞？先生之恩，丘没齿难忘！”
李然和孔丘一道下车，守卫却是立刻将他们给拦了下来。
李然对褚荡说道：
“褚荡，你就在外等候便是！不得莽撞！”
“诺！褚荡就在这杵着，先生出来必不会见不到褚荡！”
褚荡大大咧咧的如是说道。
守卫本来也不想让孔丘入宫，但是在李然执意坚持之下，守卫也不得已只得放行。
于是，李然和孔丘在一个宫正的指引下，绕过一面面高墙，最后来到一处小厅内候着，宫正则是前去禀报，不多时便又有人带他们前去大殿。
让李然没有想到的是，此番迎接他们的，居然是以“九宾之礼”迎接。
由九位礼官带着下属，由殿内到殿外依次排开。
“宣李然觐见……”
礼仪官员高声呼唤，上下相传，声势威严。
进入大殿，只见周王匄高高在上面朝南方坐着，单旗则面对着天子而立，苌弘巩简等人则是面朝东面。
李然和孔丘上前，行叩首之礼。
“罪臣李然，拜见天子！”
“起身！”
周王匄才十几岁，声音还带着稚嫩。
李然和孔丘谢恩站起，面朝西低首。
单旗朝周王匄使了个眼色，周王匄开口道：
“李卿，关于你此前种种，此前诏书上已是说得分明，以后任何人都不得再提及！希望卿以后能够好生辅佐孤，尽忠职守！”
“谢天子不责之恩，臣实惶恐！以后臣定然责先利后、分劳赴功！”
“李大人，典藏室几近搬空，还望大人日后要努力补漏！现在的典藏室，可‘穷’的很呐！”
单旗不无调侃的如是说道。
“呵呵，请大夫放心，臣既受得此命，便绝不负天子所托！”
而周王匄这时，却又打了好大一个呵欠，百无聊赖，似有困意。
单旗见状，当即说道：
“天子既困了，今日便说到这里，诸位大人就此退去吧！”
李然和孔丘当即再拜，等到周王匄离开之后，这才站起身来，在场的人这才放松下来，不过还是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出了大殿，这才互相作揖行礼。
李然先是朝苌弘行礼，随后才对单旗表达了一番谢意。
“单大夫雅量，待然如此不计前嫌，然在此谢过！”
毕竟，表面上的客套还是要表现出来的。
而单旗倒也是客气，只笑着说道：
“呵呵，子明不必多礼了！你我如此客气，反倒显得……有些‘生分’了。”
“只不过，今日单大人安排的这九宾之礼……未免委实是有些过了吧？李某本一戴罪之人，哪里受得起啊？”
面对李然的疑惑，单旗却依旧是面色如常：
“呵呵，子明虽不为公卿，但旗以为，如此迎接子明，倒并无不妥！子明如今名满天下，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因天子惜才，才会如此安排！另外……本卿也委实是想不到，令尊大人竟会是……”
李然闻言，对此却也唯有一笑置之，他自是不便再对此发表其他的说辞。
他知道，单旗所说的便是他的父亲李耳。
李耳既为道纪之首，在周室就不可能没有党羽徒众。
而正所谓投鼠忌器，就算是单旗，也不得不对其有所忌惮。
所以，李然今日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的化险为夷，并还得了此等的礼遇，或许也是和自己的父亲有着莫大的关系。
单旗显然知道李耳现在还要见李然，于是又只客套了几句之后，便是带着刘狄离开了。
随后，李然又向一旁的巩简躬身一礼，以示感谢。
而巩简却只摆手道：
“先生不必如此，简这条性命就是先生所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简也做不得更多，也实是惭愧！”
“巩大人实是客气了……”
而其他大夫们此时也纷纷是过来和李然打招呼，李然作为一个被赦免的“罪臣”，竟然受得如此礼遇，很显然，这一切都可能就是因为其父亲的缘故。
真可谓老子的老子是老子！
李耳固然非高爵大官，但其影响力之大，可谓极致。
以至于周室的一众达官显贵们，无一人能够轻慢忽视了他。
待到众人都渐渐退去，苌弘这才是说道：
“然儿，我们便一起去典藏室吧！”
“诺！然悉听尊师之意！”
……

第四百九十五章 “老子”李耳
苌弘便带着李然和孔丘，一起是往典藏室而去。
苌弘本不认识孔子，便是问起原由，孔丘如实简单的回答了一番。
苌弘听罢，这才想起来，原来眼前之人，便是早年已于鲁国以“精通礼乐”闻名于世的年轻才俊！
于是，苌弘便顿是来了几分兴致，二人也顾不得年龄和身份的差距，竟是直接聊起了《大武》来。
《大武》是由周公旦所做，乃是周人的大型古典乐舞，其内容大抵是表演武王伐纣、经营南国和周公、召公分陕而治的故事。
孔子虽是从未亲眼见过《大武》，但对其辞已早已是倒背如流，而且也颇为知晓其乐中之深意。
而苌弘，可谓与孔子是突然出就成为了忘年知己一般。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碰到一个可以与他切磋，一起探讨礼乐之人了。一来二去，他二人竟是相谈甚欢。
而李然在旁，反倒成了多余。
亏得典藏室门口，此时已站着一名老者。这人李然倒也认识，不是别人，正是秦医医和。
医和见到李然，立刻上前，并是微微一笑。
医和现在也是入了耄耋之年，不过虽是多年未见，但他依旧是精神奕奕。显然是保养得极好的。
李然向他拱了拱手，还没开口，医和却是先行言道：
“阁主已在内等候你们多时了，先见了阁主，咱们再叙旧不迟！”
李然点了点头，大门被打开，三人一齐步入。
这典藏室对于李然可谓是再熟悉不过。然而，现如今已是空空如也，甚至可以在厅堂内踩出回声来。
如此光景，物是人非，一股悲凉之情不免是在李然的心中油然而生。
三人进入典藏室之后，却并没有发现有人影，唯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从最深处传来：
“叔（苌弘字叔）！别来无恙！”
苌弘未见其人，倒是先闻其声，于是也就此回答道：
“好了好了！你呀！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多次寻你未果，今日算是承了令郎的便利，这才得以与你一见。你却还是如此的遮遮掩掩！你我皆一把岁数了，羞也不羞？”
李然心情复杂的寻声走了过去，却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正坐在一个书架之下，手中拿着一本书简在那倒腾，颇有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
“父亲……”
李然脱口而出，他对李耳本无任何印象。而在见他之前，李然本也想过无数个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喊得这一声“父亲”。
然而当李然见到他，这一声“父亲”却是很自然的就喊了出来。
原因无他，只因这个李耳，竟然是和自己后世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看起来亦是那般的慈祥端重。
只是，他那白白的眉毛微微下垂，而后世李然的父亲可没有这么长的眉毛。但是若论起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那实是就如同是一个人。
所以，当李然喊出“父亲”二字，李耳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由得一个闪动，随后说道：
“然儿，过来！”
李然走了过去，李耳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儿子，看了好一阵子，这才点了点头。
“嗯，吾儿受苦了！”
李然看着李耳，心情极为复杂。
因为这一世的父亲和后世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而李然后世的父亲其实已经去世多年，今日再见其“真容”，不免是让李然待他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之感。
甚至，此时李然的眼角都已经可以挤兑出一些咸水来。
然而李然内心深处，却隐隐又觉得被一股威压，竟是唯唯诺诺的不知道该如何说话，就连行礼的规矩直接都给忘了。
也许是因为他老子的名头实在太大，又或者是因其他身份的特殊缘故。
李耳对于李然的懵状倒也不以为意。
“吾儿之事，观从都已经一五一十的跟为父说清了。为父知道你心中有太多的疑虑，而为父此番不远万里，从秦国千里迢迢回来，所为的便是来替你答惑解疑的！”
这时，孔丘亦是不失时宜的上前跪拜在地：
“弟子孔丘，见过李老先生！”
李耳看了一眼孔丘，微微一笑。
“起来罢！”
孔丘闻言，一时喜形于色，更是激动万分。
只因李耳之名，他也是早有所耳闻的。传闻其人博古通今，又深得礼乐之精髓。就连他们的礼乐之魁首苌弘，都不得不对其是赞叹信服。
只因李耳其人，后来不知所踪，更不知其生死，故而李耳之名，便只成为了一个传说一般的存在。
如今能见得尊容，孔丘自是无比的激动：
“久闻老先生之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人实是三生有幸。今日若是能得老先生指点一二，丘感激不尽！”
李耳闻言，确是淡然一笑：
“呵呵，指点可不敢当。听闻仲尼求知若渴，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呐。但是，私以为，今日之礼乐不过是存其荣，而反失其实的。而仲尼对于礼乐之外荣，实是过于执着了些，这可不是一个好事啊！还需得切莫是让礼乐之荣反束了自己为好！”
孔丘闻言，不由得一愣，甚至有些失落之感，万没想到李耳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毕竟，在他看来，周邦之礼乐，就已经是最为曼妙的存在。而且，也是最为能够令人平心静息，和谐自洽的。
正所谓上可济世安邦，下可止息凝神。这难道，还算不得礼乐之实吗？礼乐又如何能说成只是徒有其表的呢？
“这……”
“呵呵，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胸怀若谷，无欲无求啊！”
苌弘似乎是更为理解李耳，只听他如是出言说道。
李耳却笑着回道：
“呵呵，无欲无求倒也不尽然。只是，我只求其实而弃其荣罢了。对了，然儿，难道你就没有话要问为父吗？”
李然闻言，这才说道：
“当然是有的，父亲大人，儿有一事，实是不明。父亲既是身为道纪宗主，却为何不想办法匡扶周室，使之回归道统，反而要任由天下失常？以至整个天下大乱，似如今这般君不君，臣不臣的呢？”
李耳看了一眼儿子。
“呵呵，吾儿在外游历多年，看来依旧还是没有长进啊！”
李然闻之极为诧异：
“怎讲？”
李耳这时又淡然言道：
“吾儿以为，楚灵王、王子朝之辈……如何？”
李然一听，自是立刻明白其意。他父亲所说的，无非是给他直接举了两个他自己所亲身经历的反例。
是啊，楚灵王、王子朝，他们这两位，虽是一文一武，虽然也都是一开始从善如流的贤明之君。
但是到头来，竟都是“功败垂成”了。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李然一时垭口，而后又听李耳是继续言道：
“天道有常，时代迁延，君权旁落本就在所难免，又岂是人力能为？此为何种道理？只因贤君犹如昙花，而昏者众如草芥！”
“我朝周公，创立道纪，其本意虽是有代君调和诸侯之职。但这天下纷扰，又何时平静过？想当初，我朝初创之时，分封天下诸侯七十有一，其余小众之邦更是多达上百。而如今却又剩下几许？然儿，你觉得是何原因，以至于如此的局面？”
“天下诸侯，大者占尽天时地利，故而越来越强。继而吞并那些小者，天子羸弱，无力阻止，故而一发不可收拾，以致今日之乱局。”
“呵呵，吾儿所言，不过都是些表象。虽是不错，但不尽然啊。”
李然对此倒是不以为然：
“天下安定，全系于礼乐。礼乐不崩，天下便乱不起来。如今天下大乱，放眼望之，皆为礼坏乐崩之祸！崔杼弑君，季氏摄鲁，华向叛宋，单氏取周，此间种种，难道不正是君臣失序，以至朝纲失统？此间种种，又何谓乱之表象呢？”
李耳闻言，只微微一笑，却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说道：
“呵呵，君臣之间又哪有什么定数呢？臣子有德，便可摄无道之君，这不也是天道常理？我周人以偏鄙之师而败纣王以匡正天下，难道也是为祸乱？厉王止谤，路人以目，因其无德而致国人暴动，周召二公代摄君事，立共伯和，而安靖四海！此不亦为专权之君无德而有德之臣代摄之事？又何来的为祸之论？”
“今日言之凿凿，视其僭越之举为无德，却不识此间造化之游戏，不宜愚乎？”
“吾儿既是通于古事，却又何必如此顽固不化，不识天命呢？”

第四百九十六章 天道有定数
李然听得父亲所言，却是伫立一旁，不能言语。
而李耳则是继续言道：
“所以，吾儿是如众人一般，只执于礼乐之‘形’，却反而忽略了其‘质’啊！更何况，国君之德也无常，正所谓‘天有十日，人怀十德’。杀伐果敢乃阳刚之德，怀柔大容乃为阴柔之德。然而，刚者易折，柔者不中。此间道理又岂是世人三言两语所能说的清楚的？”
李耳的这一番言辞，让李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这时，孔丘和李耳也是不由对视一眼。
孔丘素来是最为敬佩似李耳这般的尊者，且对他也早已是听旁人言及过的，自是神往已久。
然而如今听得此等之歪理，却是被他说的有点懵懵的。感觉与自己所想的实在是大相径庭。
但是。隐隐之中，又觉得他所说的也确有几分大道理在，令人无从反驳。
而苌弘终究是和李耳同辈，二人之前乃为最为亲密的共事之人，所以本也是比较熟络的。
他见李然和孔丘似是有太多不便说，亦或是不敢说的，便当即是与李耳开腔言道：
“周公创立周礼，维系周宗数百年，如今世道虽日趋艰难，但至少也是个约束……”
“苌弘兄，想你还是与我一般的年纪，却如何也还不识得这天下之变数？”
苌弘不由一阵苦笑：
“呵呵，也算得是本性难改吧？哎……然而弘依旧是以为，今日之周室衰微至斯，也实为是我等之过啊。”
李耳闻言，却是终于放下了他放下百无聊赖的书简：
“呵呵，苌弘兄啊，想你也是饱读史书之人。尔不妨试想一下，周公创立周礼之前，我诸夏之先祖，历夏、商二朝，果真便是无德的吗？果真就是无有圣人的吗？若是如此，又怎么会有所谓‘尧舜禹汤’之圣君？而夏桀商纣皆自取其败，又果真是因其不明明德吗？”
“再说尔等皆言圣王之治，然则周公制礼作乐，分封天下诸侯，其所为者乃是让诸侯成为周室之秩守而靖安天下。彼时，天下之所以能够得以迅速安定，此皆分封之功也！然而，待时过境迁，至厉幽之时，天下大定而内忧丛生，故而申侯引犬戎为祸周室以致天道崩溃！此难道不亦是分封之弊乎？！”
“夏始于禹治，而分于桀，故而有商。待天下统于商汤，而又分崩于纣。此皆为分合之定数，又岂是人力能为？而如今周室之衰微，又岂非定数？诸位，可想明白了其中之深意否？”
李然闻言，却又是迟疑了片刻。
“那依父亲之意，如今天下崩坏而趋于归一乃是天道？”
“呵呵，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智者当以顺应天时，而不是逆天而为啊！”
李然目瞪口呆，心下也是一阵反思。想他自穿越以来，其实也一直在追求心目中的那个“完美制度”。
而想要重振周室盛世，天下太平，政通人和，他也曾以此而努力过，但到头来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他是否真的是只看到了表面？却没有看透实质？
其实，对于此种分合之论，他也并非是一无所知的。
毕竟，他所知的后来历朝历代，也无一不是此理。
所以，他作为一个后世之人，显然本应该是能够看得更为透彻一些的。
然而，真当李然是身处其中，并是真正见识到了如今这些个纷乱的局面后，李然又似乎是深陷其中而不能自视。
孔丘这时也终于是忍耐不住，他早就跃跃欲试，试图与李耳一辩高下：
“李老先生此言差矣！天下故然有其定数，然究竟定数几何，丘以为却也非人力所能臆测的。周公制礼作乐，其功勋卓著，泽被八荒，我朝得以绵延至今，皆系于其中。若无礼乐，我周室又如何能维系如此之久？况且，我朝几经沉浮，最后之所以俱可转危为安，此皆为礼乐之功，又怎可说是我朝周公之礼乐无用？”
“所以，丘以为，礼乐之制，实则便是这天下之根本！而如今之所以会礼乐崩坏，不过是因为人心不古，坏了原本的规矩，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正所谓‘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丘以为，只需是秉持正道，那么礼乐之制，自然也能再度兴盛起来。”（举直……直：拿直的东西去纠正弯的东西，能够使弯的东西得到纠正。）
李耳闻言，却是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并且是一个劲的摇头：
“哈哈哈！……仲尼啊，你真不过是一小儒啊，只自以为是通了天理。其实，你如今之所学，不过是些皮毛罢了！只觉自己可以匡扶天下了？实是迂腐狂妄！”
孔丘闻言，不由脸面一红。
“世人皆知李老先生精通周礼，却为何对周礼如此不屑一顾？”
李耳闻言，却不由是叹息一声，似乎是对他二人不通天义而感到无奈：
“哎……老夫倒也并非是蔑视礼乐，礼乐之存在，亦是合乎于天命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正所谓‘物壮则老’，万物之生灭自有其法则。由道而生，自是由道而灭。不合时宜之物，那就迟早会消亡。所以，世人只求其发展壮大，只求其道统可维系万世，却不识天命消长之理，不是很愚蠢吗？”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所以，仲尼啊，正如老夫方才所言，你只通于礼乐之利，却不识其弊，只拘泥其形，而不务其实！若长此以往，日后也只会是让你自己故步自封，无所适从罢了！仲尼岂不闻，申生秉礼而亡，重耳无为而天下大治？”
孔丘听罢，又是陷入一阵沉思之中……
随后，又听得李耳是坦然道：
“仲尼！老夫也是见你是可造之材，才与你说得这些！你是何人，其实老夫亦是一清二楚的。你本是一庶人，又哪有什么资格来此讨论礼乐？‘停棺邀名’、‘戴孝而仕’、‘反出季氏’、‘间隙君臣之大义’，若从周礼来看，你身上又有哪一件不是离经叛道的？”
“仲尼若果真如此拘泥，恐怕亦是不能自视了吧？”
孔丘被李耳说得是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反驳。
同时，也有一些愧疚。因为李耳所言，也确是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实。
而李然这时又不禁问道：
“父亲，恕孩儿无知，若父亲所言之天理循环有常，万物兴衰皆有其造化。那为何父亲还要默许观从祸乱楚国呢？倘若楚灵王若不受观从之蛊惑，说不定也不会冒进。那任其发展，或许楚国当真有天命加持，也未可知啊？”
李耳闻言，李然此问，显然是有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感觉。
是啊，你既然但凡都讲究个“无为而治”，那为何又还要去祸乱人家楚国呢？
对于此问，李耳亦不禁是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并是缓缓回道：
“呵呵，天道虽是有常，但并非无有利害。楚灵王专权独大，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其危害可远胜于中原那些卿大夫们！如今那些个卿大夫，虽都是些僭越擅权之辈。但于黎庶而言，却终究还有得几分顾虑，不敢欺民太甚！但楚灵王则不同，他若果真事成，那么全天下之人，恐怕都是要深受其难的！”
……

第四百九十七章 老子西出
承接上问，李耳此时又是继续缓缓言道：
“更何况，楚之衰微亦为天命，楚灵王穷兵黩武，黎庶无不深受其害。既如此，楚国之霸业又岂能长久？所以，即便是观从不为，其败亡亦是必然！是故，天地之道也有常，人居其中，则亦可居雄守雌，以为天下之式啊。”
苌弘这时眉头一皱，却是有些责备道：
“聃啊，你的诸多想法，虽是也算得自洽，但实则也委实令众人难以苟同！若果真是顺应天意，为天下人考虑，兄便断不该有如此出世消极之念啊！”
李耳闻言，却是又不由嗤笑一声言道：
“上善若水，抱一守拙，也并非不出世，而是顺时而动！苌弘兄，你心中的这份执念，尚且在吾儿之上。而这一份执念，恐怕将来也会给你引来灾祸吧！”
苌弘对此，却是淡然一笑：
“苌弘为心中那份念想守正，即便是身死，又有何惧？不过是化为一滩碧血！亦无不可啊！”
李耳闻言，亦是笑了笑：
“呵呵，你啊……也罢……”
孔丘深深吸了口气，他固然尊重李耳，然而如今他二人意见相左，刚才又被李耳的一番话说得羞愧不已。
本不该再提，但有些话，他却还是不吐不快：
“老先生，您方才言及如今天下之势终将趋于一同，但如今天下诸侯之势危，而各国卿大夫们顺势而起，不也一样是在趋同吗？像晋国，初创六卿之时，尚有先氏、郤氏、栾氏等宗族。而如今呢？仅剩下的六家亦是继续在那勾心斗角，只怕日后大族也会变得越来越少。”
“而这些个世家大族，比如鲁国季氏，也早已成了‘国中之国’。而这些个卿大夫们，也早已成了实质上的‘君’。”
“丘也不才，曾于季氏之下任一小吏，丘亦深知季氏虐民之无度！所以，丘以为，如今在这些卿大夫之治下，其本质上亦早已成专权独断之势，放眼黎庶又何尝不是一场大难？”
“《诗》有云：‘载芟载柞，其耕泽泽。’李老先生既是心系天下黎首的，丘以为，便理应如同田间之老农一般，利用自身的力量去铲除这些农田里的恶取养分的顽草！并以此让道统得以延续！”（载芟……泽泽：拔掉野草除掉树根，那些耕田看上去是那样的润泽）
李然听得此言，这时也是开口附和道：
“仲尼所言甚是，孩儿以为顺应天意，并非是什么都不做。而正应该是如同老农一般，悉心呵护道统。若是什么都不做，那么日后必会成一家独大之局面。正如之前的楚国一般！亦或似鲁国！既如今尚能辨其善伪，那就不能让顽草再如此蔓怖天下！”
“你们二人倒也是一唱一和！”
李然躬身道：
“父亲大人，孩儿并无冒犯之意……”
李耳却只挥了挥手：
“也罢，也罢……老夫所言，已然清楚明白。既然尔等依旧参悟不透，看来也是时机未到，既如此，一切也皆是徒劳。只不过……苌弘兄，为兄看你，恐是不在此列之中了，老兄你执拗了一辈子，想来也就这样了吧！”
苌弘不由会心一笑：
“确实如此了，咱俩斗得这一辈子嘴，互相之间，便也别想再说服谁的了。”
李耳随后又望向了李然：
“你和仲尼涉世尚浅，恐是还不懂得‘善之为恶，恶之为善’的道理。也罢，为父一会儿便要离开，反正你现如今已是东道阁主。按照‘道纪’的规矩，你也就此成为各诸侯国的太史太卜之首了。”
李然一听，对此却是极为茫然：
“东道阁主？”
对于这“东道阁主”，其实观从之前就曾说过，李然一旦入周，当可承袭这个职位。但是，这一切却终究还是来得太过突然，怎么他一下就成东道阁主了呢？
这时，只听李耳是继续说道：
“其实这周室太史，便是东道阁主，为父当年离开周室之后，此位便一直空缺至今。为父于宗周，暂统各部，无暇东顾。本想让苌弘担任此位，然奈何苌弘兄入世太深，且拘泥于义而不识变通之法。”
“苌弘兄啊，以老夫之见，不如你便随老夫一起西出函谷而去吧？！也好就此颐养天年了。”
苌弘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摆手摇头道：
“正如叔之所言，弘已经是入世太深，抽不得身了！恐怕是无有这般的惬意了。”
李耳无奈的点了点头，对此也不再多言。
“为父素知吾儿行事，常思变通之法，如此倒也合适。且以吾儿如今之身份学识，当此大任，也可谓是与之相称！吾儿也正好可趁此机会，好好观望如今之世道！至于，今后究竟该如何决断，便由你自己去考量吧！”
李然急忙问道：
“父亲！如果以后孩儿有了难处，要来找您，又该如何寻得？”
“呵呵，若有机缘，自会再见……”
就在这时，一名小童又步入了典藏室内。并是径直来到李耳的身边，在他耳边低语道：
“阁主，青牛已在外候着。”
李耳闻言，便立刻是站起身来：
“时辰到了，该上路了！”
苌弘、李然、孔丘都跟在李耳身后，众人就此出了典藏室，但见一头青牛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走廊悠闲的吃着旁边的杂草。
要知道，这可是王宫内殿，能得这般特权，放任牲口进来，也足见李耳在这周室的影响力。
李耳跳上青牛背上，侧身而坐，又面向李然等人：
“老朽就此西去，以后恐不会再踏足中原。前路渺渺，就此别过！”
李然上前一步，颇有不舍。
“如今周室遭此之变，正是百废俱兴之时。更何况，典藏室也损失殆尽，父亲为何不愿留在周室主持大局？即便是无为，至少在此修书明典，亦无不可吧？”
李耳闻言，却又是叹息一声：
“天下之未来，在西而不在东，成周各邦再如何纷乱，也无非只是徒增内耗罢了。如今华夏西陲之境，前不久又崛起一邦，此邦幅员辽阔，极为强盛，大有东掠我华夏之意。如今，秦人正在汇合戎狄，准备共同抵御其入侵。而倘若秦国有失，则诸夏也皆将危在旦夕！”
“所以此番为父西去，才是为父应去之地！此间之事，便交由吾儿自行裁断吧！……天道有常，纵是智者亦是无为啊……”
李然听得此言，微微一怔，在心下一阵盘算起来。
李耳所言的外邦强盛之国，究竟是何方神圣？或是波斯？或是月氏？又或许只是单纯的羌戎？
但无论是何方神圣，有一点倒是毋庸置疑，就是无论如何，秦国只怕在未来相当的一段时间内，都将会疲于应付。或许，这也是为何秦国一直到两百多年后，才异军突起，一统天下的原因吧？
“秦国如今所做的，乃是力保我华夏一脉不失，此方为大道！而我道纪出身华夏，自当是不能袖手旁观。老夫得去辅佐于秦。至于这东道之事，无主之时便亦是如此，如今已得其主，又能生出何种事端来？”
“叔！你我虽是同僚，但我毕竟长你几岁，如今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可愿随老夫一同前往？”
“多谢聃兄好意，苌弘以为还是不必了。毕竟，苌弘亦有自己的职守！”
李耳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只是恐怕……哎，也罢，既如此，那老夫就此告辞了！”
李耳言罢，便是骑着青牛径直离去。
李然不舍，告别苌弘，一路又跟着李耳，而孔丘也一直是紧跟其后。

第四百九十八章 《道德经》传世
李耳骑着青牛出了庄宫，李然和孔丘却是一直跟着。青牛一副闲情的走着，倒也不快，二人则是亦步亦趋的倒也能够跟上。
医和这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李耳看到他，不由淡然一笑。
是的，自己女儿的心疾，终于是能有个着落了。
“然儿，你二人便不必再跟着了！医和，你暂且留下，吾儿好似是有事特意来寻你的！”
医和鞠身道：
“诺！”
李然依旧是不舍，要知道他后世的父亲早已逝世多年，而眼前的“父亲”相貌竟是与他后世的父亲是一模一样，所以，不由得想多看一眼便是一眼。
“父亲，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请允许孩儿再送你一程吧！”
李耳于是也不再劝他，宫门外的褚荡正感到百般无聊之际，看到李然出来，而且竟是跟着一个骑着青牛的老者，先是不由一愣，随后便迎上前去。
李然却朝他摆了摆手，褚荡脚步放缓，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问道：
“先生，上车吧？”
“不了，我要先送送父亲大人！”
褚荡闻言，不由是呆了一下。
“原来是先生的令尊大人！是褚荡眼拙了！是褚荡眼拙了！见过老先生！俺褚荡给老先生磕头了！”
褚荡当即匍匐在地。
李耳看到褚荡这般率直，也是不由微微一笑：
“呵呵，此子倒也天然，当真不错。”
李耳没有多做停留，而是继续前行，褚荡则是护着李然。
一行三人一直将李耳是送到了洛邑城门。
行至洛水，孔丘先是注目看着远方的一抹雨后的红霞，又听得奔腾的水声，河水涛涛，奔流不息，不禁是感慨言道：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啊。”（奔逝而去的流水啊，真是昼夜不舍啊。）
李耳闻言，长长的眉毛不由得动了一下，并是与之调侃道：
“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也！是故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李耳此言，其实就是与孔丘方才所言是针尖对麦芒。
其大意是感慨这天下之事变幻无常，并不可能用一套法则去简言概括。更无有一套处事的法则是值得去偏执的。就像是这风雨一般，忽晴忽晦，时雨时风，于这世间，又哪有什么常法可言？
孔丘闻言，倒也是已解其意，不由又是叹息道：
“丘所虑者，乃是大道不行，仁义不存。由此天下战乱不止，邦国不安。故而感叹，人生短暂，若不能有寸功于世，岂不枉过一世？”
孔丘看来还是想要劝说李耳留下，或者是起码不要就此对中原之乱象置之不理。
李耳却还是摇了摇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tuo）籥（yue）乎？虚而不淈（gu），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啊。”
（译：天地自有法则，世间万物不会有所偏废。这天地之间，难道不是一个大气囊吗？你不去动它，它就不会混乱。你越动他，他就会频繁的起起伏伏。这种东西就算再说多了也无用，不如就此守中吧。）
孔丘和李然听了这些话，不由都是陷入了深思之中。
李耳又指了指面前的洛水，并是言道：
“吾常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此谦下之德！天下最为柔弱的莫过于水，然坚强者未必能胜之！此可谓之不言之教、无为之益！”
“老先生所言，令丘茅塞顿开。众人居于上，水独处下；众人处易，水独处险；众人处洁，水独处秽。所处尽人之所恶，夫谁与之争乎？此所以为上善也。”
李耳眯着眼睛笑了笑。
“呵呵，孺子倒是可教！也罢，老夫有五千言，为老夫平生之感悟。你心中之疑虑，待看过之后，或许也能有所体悟！如今，此书就收于典藏室内，尔可自去观之。”
孔丘诚惶诚恐道：
“丘恐怕是受之有愧……”
“老夫本亦不欲留之，毕竟此举亦是有违于天道自然。然则，存与不存亦是皆有其定数，故而老夫肆意而为，留此五千言以为绝笔。若得后世之人窥之，亦为大善。”
随后，李耳又望向了李然：
“吾儿这些年来，确是受苦了。然则人各有志，或是入世，或是出世，此皆人之所欲。吾儿亦要好自为之，莫要白白枉费了性命。”
李然恭恭敬敬的跪拜在地：
“孩儿在此恭送！”
李耳随后便是骑着青牛启程，并是放声高歌起来：
“苍天浑浑兮如圆盖，陆地经纬兮似棋盘；世人碌碌兮黑白分，荣辱相争兮互往来……”
就这样，李耳沿着洛水的上游方向是飘然而去，而李然和孔丘也是再次在其身后叩首拜别。
李耳的吟唱声渐行渐远，一老者骑着青牛，仅随一小童，也逐渐是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李然不知不觉间，眼睛竟然是有点模糊起来。
……
一众回到了城内。
李然将孔丘也是带到了住所，而医和却早已是在门口等候。观从早就告诉了医和，说李然想要让他看一看夫人和小主的病情。
不过，现在祭乐还尚在途中，所以医和只得是暂且住下。
李然让观从把他从楚国带出来的典藏稍是归纳了一下，以作为对周室典藏的一个补充。
至于鲁侯稠的事情，李然也想要等到孙武回来后再做计较。
孔丘则是趁着这个闲暇，时常去找苌弘请教乐律、乐理。
而苌弘和孔丘也可谓是一见如故，还引孔丘在周王室的祭礼之上观乐。
这一切，无不是让孔丘感叹不已，亦是从中获益匪浅。
这天，孔丘从苌弘处回来，正巧遇到自己的弟子仲由。他是专门赶过来报信的，孔丘于是便将他引荐给了李然认识。
“先生，此乃丘在鲁国收的一位弟子，名叫仲由，字子路，少丘九岁，性情刚直，好勇尚武。”
“子路，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子明先生了！”
仲由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魁梧，一脸英气。李然曾想起孔子弟子三千，有十哲七十二贤，而这个子路，便是十哲之一。
李然扶住准备行礼的仲由。
“不必多礼，仲尼，这两日我们可能就要出发了，你也赶紧收拾一下吧！”
孔丘闻言，满脸的喜色。
“如此鲁侯有救了！”
孔丘和仲由去收拾行囊，仲由问道：
“尊师见到李老先生了？”
孔丘点了点头：
“嗯，见到了！”
“却不知李老先生是何等的模样？”
“哎……鸟，吾知其飞；鱼，吾知其游；兽，我知其走。走者可用网缚之，游者可用钩钓之，飞者可用箭取之，至于龙，吾不知其何以？龙乘风云而上九天也！吾所见老子也，其犹龙乎？学识渊深而莫测，志趣高邈而难知；如蛇之随时屈伸，如龙之应时变化……”
李耳之于孔丘一生，可谓影响巨大。
也不知待日后孔丘年逾古稀之时，待其率众弟子周游列国之后，再回想今日之言，又究竟会是何等的感受来？
……

第四百九十九章 医和也无奈
祭乐和其女李光，在鸮翼的护送下终于到达了洛邑。而孙武也早已赶回。
医和在替祭乐和光儿把脉之后，只见其眉头紧皱，许久不言。
李然使了个眼色，祭乐抱起光儿暂避到了屋内。
“先生，她们的病……”
“少主，结代之脉多出现在老者身上，小主这乃是先天禀赋不足，想要根治，确是无从下手啊……”
李然闻言一脸失望之色。
“难道当真是无有办法了吗？”
“兴许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许以后遇见了奇人，根除此疾也不无可能吧。但是，还恕在下却是没有这个能力。”
“不过，在下可先开得一副药方，可暂且保住小主的命脉无虞。少主日后，除了时而会有些隐痛外，大部分时间是与常人无异的，且其当无性命之忧！”
“至于夫人的病……”
医和犹豫了片刻，叹息一声后又是一阵摇头：
“哎……倒是夫人她气血大亏，体虚羸弱。且近来因其郁郁寡欢，以致周身气机不利。须得要好生调养，方可无恙……”
李然听得此言，却只觉医和应该是似是有话未尽数言明，便是不由小声问道：
“当可无碍？”
医和沉咛道：
“哎……也罢，在下也开得一副药吧，还请夫人切记，万不可再似这般的劳心伤身，否则恐于身体不利……小主的药三日一副，夫人的药一日两副，大人切莫记错！”
李然觉得有些不对，光儿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为何只需得三天一副，而祭乐竟需要一天两副？
医和解释道：
“小主的病乃为先天禀赋不足，虽不易根治，然则毕竟其为少阳之体，大可不愈而愈。然则夫人的这个病，乃是后天所累。若无针药，恐难扶益。”
李然闻言，也只得是拱手道：
“不知光儿此疾，当世可有人能医治？”
“这个……恕在下才疏学浅，实是不得而知……”
李然心中暗叹，都说秦医独步天下，而医和又是其中的翘楚。
既然医和都如此说了，那至少明面上，估计是很难遇得这等的神医了。
看来，光儿这病只怕是要伴其一生了。
不过，既然暂可无性命之虞，这倒也是一个值得欣慰的地方。
医和当即开了两个药方，并是转交给了鸮翼。出来的时候，却见范蠡正抱着光儿，自上次范蠡从洛邑逃出，在郑邑也已是待了一段时间。
祭乐体弱，不能带娃，故而范蠡倒是帮衬着，带了光儿一段时日。
光儿也已与他十分熟络，甚至是比李然都要更亲近一些。
祭乐看到李然入屋，倒是有几分责备之意：
“上次夫君你身陷囹圄，却是让鸮翼他们都瞒着乐儿！该当何罪？”
李然听出祭乐言语中有关心，有不满，也有几分玩笑。见范蠡倒是和光儿在外面，玩着泥车瓦狗，当即是牵起祭乐的手，进入里屋。
两人相拥在一起，久久不舍分开，似想将对方揉进体内，永不分离。
“乐儿，是为夫的错，又让你担心受怕了。”
祭乐紧紧贴在李然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的心跳。
“夫君没事便好……但以后要是遇到事情，可不能再瞒着乐儿了。”
随后，李然便将自己被囚，又如何被观从解救。以及再入洛邑，受封典藏室史和“太史”之事悉数告知。
而祭乐听了过后，不由说道：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劝你帮助这个王子朝了……”
“哎，彼时又哪知他竟会如此？再说，若是无他，为夫怕是依旧见不到父亲大人……对了……阿稠那边也有消息了！”
李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祭乐。
祭乐一听，果然大喜。
“哦？阿稠他现在身在何处？”
“就在郓邑，只是过得并不安生。不过，如今已是无有性命之忧了。为夫打算这两日便去郓邑一趟。”
祭乐昂首看着李然：
“乐儿也要去！”
“方才医和说了，你身子不好，需得调养，不可再舟车劳顿，劳心伤神。乐儿不如还是先留在洛邑带带光儿吧！阿稠的事，为夫自会再想办法处置！”
祭乐问道：
“对了，光儿的心疾，医和又是如何说的？”
“她的病……因其为先天禀赋不足，只怕难以根治。需得三天一副药，长久服用以稳定病势。再加之悉心调养，当可无虞！”
祭乐闻言，不禁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是闷声道：
“这也算得是不幸之幸了。对了，夫君若是可以，就将光儿暂且交由少伯料理吧。他心细如丝，又是一纯良之人，当可照顾光儿！”
李然知道，祭乐如此说，其意便是想跟随自己一起去见鲁侯稠。
李然对于范蠡自是十分信任的。只是，如果让祭乐就这么跟着一起，万一见到鲁侯稠，发现鲁侯稠竟是这般的窘迫，她这心境也难免不受其影响。到时候，恐怕对她的身子是有害无益。
而且，李然此去，肯定不会只是去看看的。而是要想办法将其送回鲁国。虽说他认为父亲李耳的话也甚有道理，但鲁侯稠的这件事，他依旧是不能不去的。
李然的内心深处，始终是对鲁侯稠怀有愧意的。
毕竟，是他让鲁侯稠走上了这条君王之道的。
祭乐犹豫了一下，却突然是跪伏在地，李然见状，立刻慌忙将其搀起：
“乐儿！你……你这是做甚？”
此刻，从祭乐眼神中，又隐隐是流露出来一丝恨意。
“祭氏遭此大难，乐儿父兄之死，叔父与阿婼之死（叔孙豹和叔孙婼），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拜那季孙意如和竖牛所赐！如今阿稠身为一国之君，却是孑然一身，又被他逼得如同丧家之犬！此仇不报，乐儿如何能够心安？”
李然闻言，甚是心疼的抱起祭乐。
“这本就是为夫理所应当要去做的，不需乐儿这般……乐儿，这件事便交给为夫去办吧！”
“但……但乐儿想要去见阿稠！”
李然知道祭乐和鲁侯稠姊弟情深，鲁侯稠如今落魄，祭乐不见上一见，自是不会心安。
“可是……你这身子……”
“我现在行走如故，自觉也并没有那般不堪。更何况，我只坐在马车之上，到了郓邑，看一看阿稠，又能有何变故？”
但李然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因此特意是去询问了一番医和，医和却又是犹豫了一下，开口言道：
“按说夫人从郑邑赶到洛邑，理应好好休养一段时日为佳……”
“此行我必去不可！阿婼都已走了（叔孙婼），阿稠便已是乐儿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了……”
医和闻言，不由是长叹一口：
“夫人若是坚持，那在下也一同跟随夫人便是，如此也好有个照应。”
祭乐闻言，不禁大喜道：
“当真？……”
她一时激动，竟是不禁咳嗽起来，李然慌忙去轻顺她的后背。
两人手牵着手来到范蠡和光儿面前，光儿看到父母，当即放下手中的玩具。
“爹爹，母亲！快来看！”
光儿已四岁，正是跃跃欲试的时候，在李然面前一跳，李然伸手抱住她，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光儿在玩什么？”
而光儿也是出落得愈发可爱漂亮，正如祭乐书信中所言，兰质蕙心，百伶百俐。
第八卷 鲁志（二）——鲁昭公之殇

第五百章 祭乐的执着
谁知，光儿竟是咯咯一笑，然后回应道：
“排兵布阵！”
李然低头看去，看到地上的那些个泥车瓦狗，还真是整整齐齐的在那摆列着。
范蠡跟孙武久了，倒也学得了一些行军打仗的阵法，这时候居然也可以用来逗孩童玩乐。
李然不由笑着回道：
“呵呵，这兵家之事，还真是好一番造化游戏。不过，少伯，你教姑娘家家的这些东西，是不是有点方枘圆凿了？”
范蠡闻之，不由面色一红：
“回禀先生，这不过是孩童嬉戏之术，做不得真，做不得真啊……”
这时，祭乐上前，一把抱起了光儿，并是柔声问道：
“光儿，你觉得这些好玩吗？”
光儿却是说道：
“好……好玩！”
祭乐凑身，轻轻的亲了一口女儿的面庞，思量一阵，看起来是十分犹豫的与范蠡开口道：
“少伯，我和夫君要一起去往鲁国，可能需要离开一些时日。光儿年幼，身子又不好，此行路途遥远，且前路未卜，不宜带着她一起。所以，还请你是留在郑邑帮我们代为管教于她吧！”
范蠡不由一怔，望向李然。
而李然则亦是微微的点了点头，表示他也是此意。
范蠡见状，便是立刻拱手作揖道：
“诺！蠡一定照顾好光儿，不敢有半分闪失！”
“少伯，将光儿交于你手，我们自是放心的。另外我还让鸮翼请来了几位牢靠的老嬷，光儿一应起居，她们自会代劳。平日里，少伯这亦只需是多看一眼也就是了。”
“至于光儿读书识字，明理晓义，还需得少伯是多费些心思了。”
祭乐一边说着，一边从李然手中接过光儿，仔细端详着女儿，眼泪都快要掉落下来。光儿懂事的伸出小手，擦拭着母亲的泪痕。
“母亲，你要远行是吗？”
“嗯，娘是要去见你的阿舅，他现在有难，娘必须得去！但路途遥远，不方便带上你，你可千万不要……”
祭乐本以为光儿会闹，却不想光儿却只是歪了一下脑袋。
“母亲说的是舅舅阿稠吧？曾一直听母亲提及，母亲也定然甚是想念阿舅吧？母亲快去快回，最好是能将舅父一起带回来。反正他在那过得也不顺心，我们一起回郑邑，这样母亲就不必一直惦记他啦？阿舅也能陪光儿玩啦？”
听得光儿如此说，反倒是让李然和祭乐更是心酸。
祭乐之前时常念叨阿稠，时常追忆当初在叔孙豹府上，时常和那个“傻”阿稠一起嬉戏的时光。所以，光儿自然而然的就也知道了她有一个唤叫“阿稠”的舅父。
但是，小小的孩童又哪里知道，他的舅父其实就是堂堂的鲁国国君呐！
即便是不顺遂，又哪里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道理？
李然和祭乐抱着光儿出去走走，这里是巩简的别院，环境还是不错的。后院挖有一个水塘，种了些许的莲花，而此刻正是盛开的时节。
水塘莲花盛开，碧绿的荷叶连成一片，如同地毯一般，微风拂过，一阵清香飘来，荷叶跟着轻轻摇曳。
李然一时兴起，到水塘边去采莲，祭乐关切道：
“小心！”
李然弯腰躬身，有些艰难的摘得一朵莲花，光儿十分喜欢，伸出小手紧紧将其拽在手心中。
“父亲，母亲，你们看。”
光儿将其捧在胸前，整个清秀的脸庞躲在了莲花后面，并甚是俏皮的如是问道。
“呵呵，甚是好看。光儿和这荷花可谓相得益彰！”
李然这些话倒也不是哄孩子，光儿皎洁的肌肤，精致的五官，皆是随了祭乐。此刻又印衬着艳丽的荷花，这一幕确是好看。
一家三口在水塘玩乐，享受着难得的惬意祥和。夫唱妇随，天伦之乐，李然一时之间，不由又是想起了父亲的话来。
若是能就此不问世事，就这么陪着祭乐和光儿，岂不美哉？
然而这种时日终究是短暂的，李然可以任何事都不再管，但鲁侯稠的事却不能不管。
在祭乐心中，鲁侯稠已是她唯一的血脉至亲。
所以，既然是祭乐执意要办的事情，李然即便是千难万难，也会去做。
……
李然将太史一职，直接是交由观从暂代。正好他从楚国带来的典籍，也需得他亲自收录归纳。
观从也二话不说，直接是应下了这份差事，并是说道：
“少主，少夫人既然如此恨季孙意如，而鲁国所发生之事，也皆由季孙意如主使，不如直接做一局，杀了季孙意如！观从愿替少主前往鲁国行事！”
李然心中倒也不由得一动：
“哦？子玉你有何想法？”
“想那季氏虽是在鲁国只手遮天，但根据观从的了解，其内部也并非是铁板一块，暗中与季氏相抗的家臣也是多不胜举。之前的费邑邑宰南蒯便是明证！即便是孔仲尼，其实也算得是季氏的叛臣。更何况，还有孟氏和叔孙氏，其实也都是受了季氏的胁迫，才会临时起意，选择反对鲁侯的！”
“高压之下，乱象必然丛生。观从大可从内部直接瓦解季氏！且无论如何，逼迫国君出奔在外，也不知有多少人是看他不顺的。由此，观从倒是愿意前往一试！”
李然低头思索了许久，这才抬起头来。
“还是不了，季氏把持鲁国朝政已经很久了，即便是有很多人反对季氏，但毕竟其治下徒众甚多，这些人可都是靠着季氏而活的。且其利害关系可谓是盘根错节，即便是有人反对于他，其实质上，也大都是不得不依附于季氏之下的！”
“如果贸然结果了季孙意如，这些人恐怕也会就此失控。到时非但鲁侯回不了鲁国，而且鲁国国内的纷争也就在所难免了。这等手段看似便捷，实则不然。正所谓‘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这众怒一旦是蓄积了起来，鲁国日后或许也将很难再恢复平静。如今还是尽量考虑以正道图之，如此鲁侯归国之后，才能换得一个相对安宁的鲁国啊！”
观从闻言，只得说道：
“少主考虑周详，确是非观从所能比拟的。既如此，便预祝少主前往郓邑，能早日助鲁侯归国！若得任何情况，还请少主及时告之观从，观从虽然只会些见不得光的旁门左道，但有时候，或许旁门左道也能见效更快些。正所谓重病用猛药，真的到了关键时刻，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嗯，子玉好意，李然心领了。然也并非迂腐之人，子玉说的这些我都了然！”
其实，李然对于此行，他也并没有十足的底气。
临行之际，祭乐也是一再嘱咐范蠡，待他回了郑邑后，务必好生看护好光儿，并时时派人送来消息。
范蠡则是说道：
“请先生和夫人宽心便是，我等定会照顾好小主的！绝不会让光儿受得半分伤害！”
李然和祭乐又依依不舍的与光儿告别。四岁的光儿已是显得颇为伶俐而善解人意，虽也是舍不得父母，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舍。
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父亲和母亲早些回来，可一定要带上阿稠舅舅来呀！”
祭乐泪洒当场，在李然的搀扶下，这才上了马车。
而在马车渐行渐远后，光儿却是终于忍耐不住，不由得是开始放声大哭了起来。
范蠡见状，只得是将她抱起，并是时时的哄着她……
……

第五百零一章 上医医国
李然知道此次去往郓邑见鲁侯稠，可绝非是见上一面那么简单的。
他势必是要想方设法送鲁侯稠回国的，甚至是就此解决了季孙意如才算得成功。
所以，他带上了孙武、褚荡等人，还有五百名之前在祭府训练的私兵。
孔丘和其弟子仲由也在其中，还有医和，他其实就是为了专门照料祭乐身体的。
一行人朝郓邑而去，行至天黑，来到一处官驿内歇息。
李然和祭乐说了一会儿话，祭乐没有和光儿分开过，这时也是思念非常。
李然在旁安慰道：
“待我们见到阿稠，将其送回鲁国，以后我们便可以带光儿去鲁国见她的舅父了！”
祭乐闻言，不由得一笑。
“这倒也是，乐儿的亲人所剩无几，这个阿稠舅父，无论如何也是要带她见上一见的！”
“其实……又岂止是乐儿这边的呢，要说起来，我那父亲……”
李然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沉默。
自己的父亲可谓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他明知道儿媳和孙女不久便会到洛邑，却连见都不曾见上一面。
“公父乃是高人，只可惜了光儿，未曾见过祖父……其实……她连外公也不曾见过……”
祭乐一边说着，一边又想起了父兄，一时又是伤怀，不由落泪。
李然也别无他法，只能是紧紧抱着她：
“乐儿莫要多想，多思难免伤身……尤其是待我们见到阿稠，他如今已是步履维艰，若再见你如此，只怕是要更加痛心。”
李然甚是温柔的擦拭着祭乐的眼泪，并且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泪痕。
“夫君，你可有法子送阿稠回国，并且是不再受那季孙老贼的肆意迫害？”
“这……等见到阿稠再说吧。如今情形不明，一切还得根据彼时的情形再做决定。乐儿放心，为夫不仅是要想方设法的将其光明正大的送归鲁国，并且还定要让季孙意如付出代价！”
祭乐“嗯”了一声，并且闭上了眼睛，她身子本就虚弱，舟车劳顿之下，很快便是睡着了。
李然低头看着祭乐微微颤抖的睫毛，一时觉得心疼不已……
等到祭乐熟睡，李然这才轻轻起身，替她盖好了被褥，并走到门口，却见医和正在熬制草药，当即便走了过去。
医和听到动静，知道是李然来了，于是起身上前躬身道：
“夫人睡下了？”
“嗯，是的！其实……这些煎药之事只让下人去做便是了，何劳先生亲自操劳？”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是示意医和与自己是齐平坐了下来。
而医和则是微笑道：
“呵呵，反正时辰还早，且将明日的药给熬制好，到时热一热便可以服用了。而且，这药性也是讲究个火候的，那些下人过于粗鄙，胡乱煎之，只怕是不能发挥其十分的药效。既得闲暇，索性便由在下亲自来煎吧！”
李然闻声，也是不由叹息一声：
“先生之前以看病为由，曾劝诫晋侯勤政节欲，且又寥寥数语便让赵文子是重新出山！先生对于天下局势之洞悉，亦是令人敬佩。不知先生如何看待鲁侯出逃在外之事？”
医和闻言，却是沉默了片刻：
“请恕在下斗胆，在下以为，这鲁国之疾，早已是深入骨髓，又岂止是一个季氏的缘故呢？鲁国自隐公以来，废长立幼、杀嫡立庶之事便可谓是数不甚数。要说其始作俑者，却还是宣王当年，开得一个坏头啊！”
“宣王一时戏言，让鲁武公废长立幼。而其后隐公摄鲁，桓公弑其兄隐公；自桓公之后，三桓初立，孟孙庆父连弑二君。彼时鲁国便已成千穿百孔。其后，季氏一族，历三世而摄君，至季武子（季孙宿）之时，可谓公室已衰。现如今，鲁侯虽亦是励精图治，然则正所谓‘天时不予，人复何为’？得今日之败局，不亦宜乎？”
“再说回鲁侯，如今他有国不能归，但即便是最终归了国，恐怕也很难再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而且依在下愚见……恐怕……哎，世事难料，我本是一介医者，对此或许亦是难以看透。或许，只有老阁主他，才是当真看透了吧！”
李然其实也有这种感觉，现在被医和说破，心中也是暗叹不已：
“是啊，积重难返，即便是送鲁侯归国，恐怕也是不易吧……”
医和并没有作答，只将药罐是端了起来，并放在一边。
“老阁主曾说过，天道有常，凡事都须得顺应天时，行无为而天下治。也许，老阁主就是告诫我等，一切都须得是且静观其变，顺时而为，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只是……鲁侯之所以有今日之困，然亦是难辞其咎。而且，夫人她亦是心系这个弟弟，李然自是不能坐视不管的！”
医和闻言，又微微摇了摇头，并是叹息一口：
“正所谓‘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疾。’医和无有医国之能，也唯愿少主能早日觅得治世之良方，早日终止这纷扰的乱世吧。”
李然深深叹息，也是颇感无力。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九八，可与人言者并无二三。医和的药也已经熬得差不多了，只需得放置冷却即可。明日一早，热了便可给祭乐服下。
李然见医和伸了个懒腰，便当即言道：
“先生也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得赶路。”
医和笑了笑。
“少主也要早歇，似少主这般尽劳神之人，若是歇息不好，日后恐是要积劳成疾的呀！”
“多谢先生提醒！”
李然回到房中，见祭乐依旧熟睡着，便当即是轻声躺在她的身边，祭乐一个翻身，感觉到李然回来，将螓首枕在李然的胳膊上，蛾眉稍稍一动，又继续睡着了。
李然轻搂着祭乐，渐渐也就此睡去……
次日清晨，李然提早一步起床，将汤药给热了一下，然后端来要为祭乐服下。
只因这药实在太苦，祭乐也是难以下咽。亏得李然早就备好了蜜饵，祭乐每喝一口，便会添一口蜜饵。
如此一碗汤药喝完，四块蜜饵也是一扫而空。
祭乐见了，又不无牢骚道：
“这药委实太苦，如此服用，需到何时才是个头呀……”
李然在旁则是藉慰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话虽如此，但倘若不是夫君喂的，乐儿才不喝呢。”
李然正色道：
“乐儿此事可胡闹不得，无论为夫在与不在，乐儿定要准时服用才行啊！”
祭乐见李然那一股子的认真劲，却甚是俏皮的吐了个舌头，并嫣然笑道：
“夫君好生没趣，乐儿不过是跟你闹着玩的……现在药也喝了，我们这便还是快些赶路吧！”
祭乐还是心急，她也想要早些看到阿稠。
而李然出于稳妥起见，还是让马夫尽可能的安稳一些。
然而，终究是整日的风吹露宿，祭乐一受得风，这脸色也是一阵发红，一阵发白。
亏得是有医和跟随，在他竭尽全力的针药共治之下，祭乐的身体才算是得以经受住了这一番颠簸。

第五百零二章 到达郓邑
郓邑地处齐鲁交接之处，虽名义上算是鲁国孟氏的地盘，但现在却实质上已成为了齐国的地盘。
显然，这是齐侯杵臼从鲁国抢来的。
由于彼时的齐侯杵臼，还认为送鲁侯归国，能让自己得了天大的好处，也能满足他的虚荣心，故而对此事也是十分的上心。
但后来，当他发现这个原本占据着道义制高点的事情，竟是对他没半点好处。而且，在旁人的一番挑唆之下，眼看其他几个对此事特别上心的人竟都纷纷离世，而季孙意如代摄君权也成了既定事实，故而渐渐的也就不再管鲁侯了。
鲁侯如今在郓邑，无奈之下，也只得是东躲西藏起来。而郓邑因为本来就是鲁国的地界，所以当地的百姓对于他这个国君，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些敬意的。
尤其是因为鲁侯在此前三桓局势可控的时候，他也曾是听从了李然的建议，尽量给予庶民休养生息。所以，如今郓邑的这些个庶民们，反倒是对鲁侯还心怀感恩之情。
所以，面对季孙意如的“寻访”，鲁侯之所以能够时而在这躲着，时而在那猫着，其实全是靠着当地的百姓们给他兜着。
……
李然一行，这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是赶到了郓邑。
正当祭乐要求孔丘快些带他们去见鲁侯时，孔丘却让他们是暂且留在郓邑的驿馆内。
李然知道他们这一行如此明显，季孙意如的那些刺客们肯定早就已经卯上他们了。
所以，为了不让暗中的刺客也知道了鲁侯稠的踪迹，于是，他便让孙武带着五百私兵留下。
但是眼看李然和孔丘都还是不慌不忙的，祭乐却已是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仲尼君，不知鲁侯现在何处？”
孔丘只淡然道：
“既是已经到了郓邑，安全起见，还是待到晚上再说吧。”
祭乐自是也猜出是其中的原由，想到鲁侯稠这段时日竟都是这般东躲西藏的，心中不由一阵酸楚。
李然见其寡言不语，不禁是安慰道：
“嗯，仲尼说得有理，也不急这一时。”
祭乐轻轻点了点头，孔丘当即是让仲由去传递信息给鲁侯。
到了傍晚的时分，医和又找到李然，并是言道：
“少主，待会儿见到鲁侯，切记莫让夫人太过激动。无论他现在处境如何，现如今一切也都已经过去了！不必为此而感怀神伤。”
李然闻言，不由是叹息一声：
“哎……只怕这也是不甚好办啊。”
“但夫人现如今最忌劳心伤神，如今刚从洛邑来到郓邑，这一路之上虽已是尽量周全，但对于夫人而言也已是不易！若是再一激动……对她的身子可就伤害太甚了！”
其实，李然又怎会不明白这些？然而他对此却依旧是无可奈何。
如果不让祭乐见到鲁侯稠，她一定会时刻惦记，况且这对于她而言也未免是太过残忍了些。
然而若当真见了面，鲁侯稠如今的处境定然是好不到哪去的，祭乐由此而感怀激动更是在所难免。
李然忧心忡忡的回到房间，却正好是祭乐服用今日的第二副药，李然便是直接从下人手中端了过了，并亲自喂祭乐服用。
这次祭乐也没用蜜饵，一个皱眉，直接连着几口是将其灌入腹中。
喝完之后，李然替她擦拭嘴角。而祭乐看起来倒还有些兴奋，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禁是喜形于色，又不无担心的言道：
“也不知现在阿稠在做什么。”
“想必正在用膳吧。好在这里的百姓们对他都还不错，想来鲁侯的起居应该也不至于太过艰难。”
祭乐闻言，不禁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只是……那季孙老贼实是歹毒，想必是绝不会这般轻易的放过他的！”
“他们君臣之间，早已是不可调和的了，说是不死不休也不为过！乐儿，你也不必太过于忧心，待见到阿稠，为夫自会想办法将其平安送归鲁国的！”
祭乐思索一阵，却是说得一个心中所想，却又极不靠谱的想法来：
“若是实在不成，我们便如光儿所言的，将他带回郑邑，索性弃了这鲁侯之位了，让他在郑国安度余生也就是了！”
李然闻之倒是不由一惊。
是啊，世人都只识得这国君之位乃是高高在上的，乃是尊崇无比的。却不知这份全天下风险程度最高的职业，究竟是有多么的难受。
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帝王是能真正做到顺心随意的呢？
只怕真的只是凤毛菱角。
即便是如晋文公这般的英主，说到底，都不得不是直接向本国的卿族低头。
所以要说这国君之位，说句实在的，根本就是人人欺瞒的冤大头了。
而祭乐的这句话，虽是极为朴素且合理的，但是乍一听上去，却又是显得那么的不靠谱。
为什么？
是的，这一国之君，一旦是当上了，那就是万般都由不得自己啦！
纵是再苦再难，也得是打掉了牙往肚里咽。谁让你就是这一国之君呢？
“哎……若是真能如此，倒是真好……只是可惜啊……”
李然轻轻搂住祭乐，并是继续温和道：
“乐儿放心，为夫会安排好的。”
眼看着天色已经黑透，是夜无月，幕色就宛如墨汁一般，铺洒天际，同时又笼罩着大地。
这时，仲由带着一个人是风尘仆仆的来到驿馆。
孔丘见了之后，便带着他来见李然，而李然此刻正在和祭乐一起，孔丘在门外禀道：
“先生，子家大夫来了。”
子家羁，其后世谥号“懿伯”，后世人称子家懿伯。此人要说起来，倒亦算得是鲁侯稠后来所提拔重用的近臣，而且还是一名直臣。
当年鲁侯稠想要对季孙意如动手之时，也曾询问过此人，而他当时是极力反对的。他认为季氏必然是别有用心的，所以他当时是直截了当的说道：
“奸臣们让君上侥幸行事，但此事若是不成，恐怕君上便再也没了回旋的余地。此事臣以为万万不可！没有把握的事情，君上便不该去做！季氏在鲁国根深蒂固，又哪里是能这么轻易拔去的？君上可一定要三思啊！”
然而，最终鲁侯稠还是受了季亥的蒙蔽，坚持要做这件事。便想要子家羁暂且退下，子家羁知道这是鲁侯稠对自己见疑，于是他当即是自证清白：
“这等机密的事情君上既然已经告诉臣了，臣这时若是离开，万一走漏风声，臣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便让臣一直留在君侧吧！”
鲁侯稠见他虽是竭力反对自己，但又显得是这般的忠心，于是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之后，鲁侯稠果然是中了季氏的奸计，被驱赶出了曲阜。而子家羁则也是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一起追随鲁侯稠出奔在外，始终不离不弃。
此时，子家羁见过李然，二人简单行了一礼，便是开口说道：
“先生大名，天下皆知，今日能得见先生，实是三生有幸！”
李然却是摆手言道：
“子家大夫不必过谦，不知如今鲁侯的情况如何？我们何时能见到他？”
子家羁回道：
“君上如今倒也算得安定，君上得知先生到来，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与先生见面。但是为了谨慎起见，还请是等到夜深之后再去为好！”
祭乐这时却又忍不住出言道：
“他现在身体如何？可还支撑得住？”
“君上现在一日两顿，每顿一小碗粟米，少量蔬菜，时而有荤。当初外巡至此，医者厨子都有跟随，虽清苦了些，但也算不得不堪。”
所谓“外巡”，不过是一种避讳的说辞。拿来稍稍遮掩一下君主出奔在外的这档子事。
祭乐闻言，不由也是稍稍放松了下来。
而李然则是继续问道：
“君上如今，身边有多少人？”
“将士八百，其他侍者等等，满打满算，约为千人。”
李然在心中暗自盘算着。
显然，若只凭借着现在的力量，鲁侯想要归国，那是绝难办到的。
看来，还是得要求助于外才行。但是，现在又还有哪些国家愿意再来淌这一趟浑水呢？
“一切还是等见了君上再说吧。乐儿也不必太过心急，只要阿稠没事，此前种种，便已是无足轻重的了！”
祭乐抿嘴点头。
“乐儿知道。”
子家羁这时又道：
“君上也知道其姊祭姬也到了，心中也是不由激动万分，恨不得是立刻与阿姊相见，但奈何处境艰难，也只得是请二位再稍待片刻。”

第五百零三章 鲁侯稠的苦难
众人就这样顶着睡意，好不容易是熬到了后半夜，终于可以去见鲁侯稠了。
李然和祭乐在褚荡以及子路的护送下，子家羁在前带路，出了驿馆，却又上了后山。谁知，这却只是疑兵之计，鲁侯稠并不在后山。待众人穿过小路，竟是又绕了下来。
在近郊附近的一个破败不堪荒废驿站里，终是见到了鲁侯稠。
鲁侯稠倒也算是体面，衣着虽非王袍，但也是丝绸锦帛所制，有些破漏，却也干净。
不过，多年未见，鲁侯看起来竟是苍老了许多，人也是极为消瘦。虽是不过三十出头，但此刻头发胡须竟已成花白。
看来，这段时间，鲁侯是真没少吃苦头。
他如今身边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实际上，那些人大都是化整为零，分布在周围对此地是暗中保护，鲁侯稠见到李然和祭乐，甚是欣喜，当即带着他们进入内室。
当内室只剩下李然和祭乐的时候，鲁侯稠腿弯一软，瘫软在地，捶胸大哭，原来他在外人面前，一直都得是端着国君的架子，实则内心还是那个曲阜祭氏别院的阿稠。
鲁侯稠犹有童心，容易冲动，天下皆知。
“阿姊，阿稠苦矣……”
而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受到太多的委屈，祭乐见状，上前抱住鲁侯稠，哭道：
“阿稠受苦了！”
鲁侯稠哽咽道：
“阿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鲁侯稠说得此言，并无半分国军的模样。而祭乐也是连忙呜咽着回道：
“怎会？阿稠放心，有阿姊在，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咱们……咱们杀回去！杀掉季孙老贼！替你报仇，替叔父报仇！替阿婼报仇！也替阿姊的父兄报仇！”
其实，鲁侯稠在即位之前，便一直是在那装傻充愣。他曾以此骗过了季孙宿而免遭其清算。
但在李然走后，身为一国之君的他，身边反而是再也没了一个可以时刻提醒他的人。
而在叔孙豹去世后，叔孙氏一族又势力大减，由此也导致本就容易冲动的鲁侯稠，做出了后来一系列的冒进之事。
以致于自己如今是有国不能回，而季氏代摄君事，也几成定局。
但是，现在这节骨眼，又能责备他鲁侯吗？
李然纵然是有千万言语，这时也是说不出口。
但见祭乐如此激动，李然也是站不住了，急忙上前劝慰一番。
且让鲁侯稠坐下，并是搀着祭乐，想让她把激动的心情给平复下来。
鲁侯稠经过李然的一番劝解，也停止住了哭啼。让他将这段时间的苦水，都跟阿姊叙说了一遍，并是自感甚为悔恨：
“出奔之时，宋国和齐国方面都曾表示会全力支持阿稠，却不想宋元公突然薨于前往晋国的路上，而拥立阿稠回国的齐军，竟也是直接迎来了一场大败。此后，齐侯便对寡人更是不管不顾了，再加上晋国方面一直对季孙意如有所包庇，所以阿稠归国之事，便更是遥遥无期了。甚至，就连阿稠身边很多人，都不敢再提……”
李然轻握着祭乐的小手，并是开口道：
“季孙意如现在在鲁国可谓一手遮天，甚至连孟氏和叔孙氏都在其掌控之中！而且，此番阿稠当时是受人挑唆而临时发难，他季孙意如其实早就布好了局，专门就在那等着。其目的，便是为了将自己装扮成是受害无辜的模样。”
“可狠！明明是他逼迫国君出奔在外，怎会他反倒成了受害者？”
祭乐如此愤愤不平的说道。
而李然又不由是叹息一声，并是摇头言道：
“季氏如今代摄鲁君之事，而上次黄父之会，季孙意如更是四处言说，鲁侯出奔之事乃都是国君的过错。正所谓三人成虎，众人虽不尽信，但听的人多了，久而久之，众人自然也就无从分辨其真伪了！”
祭乐闻言，则是又问道：
“夫君，既如此，那究竟该如何解决季孙意如？又如何能够让阿稠脱得如今的困境？”
李然思索一阵，叹息道：
“此事当得从长计议，各方各面都得考虑周全才是，不能再冒然行事，否则恐会重蹈覆辙啊！”
鲁侯稠听得李然如是说着，不由又是一阵捶胸顿足，在那甚是愧疚的言道：
“皆是阿稠的错！都是阿稠犯了浑！季氏欺人太甚，而且那季亥……哎，阿稠为何当初就没想到，他便是季孙意如有意安插在阿稠身边的！如此浅显的苦肉计，阿稠竟也辨识不出！而且，当初子家大夫亦曾苦心规劝于阿稠，但奈何阿稠真是失了魂了，竟还是轻信了季亥之言！”
“还有那些个斗鸡案，抓人案，分明也是季孙意如挖下的大坑，就专等着阿稠往下跳的！”
待鲁侯稠一阵捶胸顿足过后，李然却是拍了拍鲁侯稠的肩。
是的，就如当初在祭氏别院那样，李然又再一次是提振起精神与鲁侯稠言道：
“君上莫慌，眼下或还有解救之法！待李然届时再细细盘算一番，其中定有关窍可以为我所用，君上就且在此安心等待便是。”
李然的这一番话，亦是让鲁侯稠的精神也不由为之一振。
他自是知道李然的本领，李然从不会轻易许人，但只要是他想做成的事情，那就鲜有是做不成的。
“阿姊，你们远道而来，阿稠这边也无法招待周全。如今还请阿姊和先生暂留在此，阿稠也好略尽一些地主之谊。此地虽是偏鄙，但好在也尚有一些野食可享，待明日我们三人便一起用个膳如何？”
李然却是摇了摇头：
“李然还得先回去和长卿商量一下，眼下情势危机，乐儿是想先留在此地照看阿稠，还是且先与我一同回去？”
祭乐稍作了一番思量，觉得留在这里也是徒劳，可能反而会成为鲁侯的累赘。
于是，祭乐便是起身道：
“我跟你一起先回去吧，反正来日方长，待商量出个结果来，阿姊也好再来与阿稠言说。阿稠，千万保重，既是过去了，便也就过去了，莫要再作胡思乱想……”
鲁侯稠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又袭来一阵猛烈的咳嗽，而且竟是咳得愈发厉害。
祭乐见状，急忙上前轻敲鲁侯稠的后背。
鲁侯稠咳嗽了许久，这才算是停了下来。而当用来捂嘴的巾帛从嘴边拿开，竟然突然呈现出一滩嫣红色来。祭乐看见后不由是大吃一惊：
“阿稠，你……”
鲁侯稠摆了摆手。
“阿姊不要担心，我没事，只需休息片刻即可。”
李然亦是上前查看，见得巾帛上的深红血渍，仅凭着自己的经验，都觉得鲁侯稠这身体的情况只怕是不容乐观。
“君上可有看过医者？医者如何说？”
鲁侯稠叹道：
“确实是无甚紧要，医者也是这么说的。”
“跟随我们一起前来的，有一位秦医，其医术堪称天下翘楚。届时便让他来给君上诊治看看吧。无论如何，君上务必是要将身子调养好。如此日后才能再有所作为啊！”
鲁侯稠闻言，不由是沉默了一阵。
“看看倒也无妨，咳咳……只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并无大碍。只因今日见到了阿姊和先生，阿稠实是高兴极了，故而一时有些气急罢了。”

第五百零四章 还得是晋国
告别了鲁侯稠，李然和祭乐只得是且依依不舍的回了官驿，依旧是由仲由一路护送。到了驿馆，李然赶紧又让子路是护送医和，趁着夜色未明，前往鲁侯稠的藏身之地，替鲁侯稠是里里外外诊断了一番。
子路也是身强体壮，来回奔波，竟亦不知疲惫。
医和也没有停留，当即便随着子路去了。
随后，李然当即是召集孙武、孔丘等人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谋划。只因祭乐也甚是关心鲁侯稠的安危，所以也跟着他们是一起商量着……
刚商议了没一会儿，医和也赶了回来。
李然当即问道：
“鲁侯的情况如何？”
医和犹豫了一下，瞧见这一片可谓人多嘴杂，故而似是有所隐瞒的答道：
“还好，并无大碍，在下已经替鲁侯开了一个药方，届时只需记得按时服用，便可无虞……”
李然总觉得医和似乎是没有把话说明，但鉴于祭乐就在身边，也不便是问得过于详实了。
“好，那就有劳先生了。”
医和则是躬身作揖回礼道：
“此乃医和分内之事，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就在这时，孙武又开口言道：
“鲁侯既然无碍，那如今唯一需要解决的，便是那季孙意如！先生，子玉曾跟武说过，鲁国如今的祸根，皆是集于季孙意如之身，只要季孙意如一死，一切祸事，当可迎刃而解！”
其实，这个提议，当时观从就已经向李然提出过了，只不过，他对当时的这个提议就已经否决了。
更何况在与医和的一番畅谈过后，他又岂能不识鲁国真正的祸根？又岂是一个季孙意如这么简单的？
而孔丘亦是对此也颇不以为然：
“丘以为，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季氏如今把持鲁国朝政，已历三世，早在当年季文子和季武子之时，季氏之于鲁国便已成盘根之状，难舍难分！”
“而如今，季氏更是早已经将自己与鲁国之国运捆绑在了一处，这也是为何叔孙氏和孟氏当初亦不得不支持于他的原由。若是冒然动了季孙意如，纵是季氏从此一蹶不振，但恐怕鲁国届时也将遭到更大的灾祸！”
孔丘出生于鲁国，又在季氏下面做过事情，虽然也是看不惯季氏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季氏和鲁国，早已成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态。
所以，想要妥善解决季孙意如，就必要先妥善处理鲁国上下的朝政！
李然对孔丘的话也是颇为赞同：
“仲尼所言甚是！季孙意如虽是需得解决，但也需得是稳定了朝政之后，才能缓缓图之！”
李然言罢，不由得是多看了一眼坐于身旁的祭乐，并是继续言道：
“季孙意如眼下虽是不易解决，然而奉送鲁侯归国一事，却是刻不容缓的。”
依照李然想的，先借助外力让鲁侯回国。待其名正言顺之后，再行联络与季氏不对付的各方势力，来一同来制衡季孙意如。
祭乐闻言，亦是点了点头：
“夫君考虑周详，就依夫君之意便是！”
李然随后又低头一阵沉思，并是标志性的将食指和拇指在那反复挼搓着：
“嗯……此事，恐怕还得是从晋国入手才好！鲁侯出奔，晋国身为天下盟主，此前并无所作为，实为不该。近闻晋顷公于前不久刚刚薨逝，而鲁侯由于出奔在外，故而尚未派人去往晋国吊唁。”
“既如此，我等不如就以鲁侯之名义前去吊丧，待到了晋国后，可再伺机而动。”
李然这般说着，这时在门外候着的仲由不禁是朗声道：
“尊师，伯牛师兄送来密报！”
孔丘急忙说道：
“哦？是冉耕来了？既如此，便快请他进来。”
只听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一个年纪不到二十的小年轻，一见得孔丘，便是跪拜在地。
“弟子冉耕，见过尊师！”
孔丘让他起身，并向在场的人是简单介绍了一番。原来，这个冉耕乃是孔丘前不久新招的弟子，字伯牛。
此人言行举止温文尔雅，待人接物亦是颇为得体大方。与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只见他朝众人行礼，而李然等人则是一阵还礼。
随后，冉耕便对众人言道：
“尊师，季氏那边似有军情！”
“哦？是何军情？此间无有外人，但说无妨。”
孔丘见他稍有疑虑，显然是因为不知道是否该当着这么多人说起。
于是，孔丘便只管是让他说了便是。
“季孙意如得知鲁侯如今藏身于郓邑，便邀孟氏一起，以为孟氏夺回失地为由，派其家宰阳虎，以及孟孙何忌，准备兴兵前来讨伐郓邑！不过，季孙意如为了能够师出有名，亦是且向晋、齐国等国是递送了文书。所以，可能还需得一段时日！”
郓邑原本是鲁国孟氏的领地，只因齐国那时候为了帮助鲁侯，才是强行将其夺了过来。现在季孙意如以替孟氏索要失地为由前来攻打，倒也可谓是名正言顺。
李然十分清楚，现在王子朝之乱刚刚尘埃落定，南方楚国暗弱，如今布于天下的暗行众，其势力可谓是达到了鼎盛。
季孙意如肯定是要趁此机会，想着如何除去鲁侯稠以绝后患的。
事态紧急，如今郓邑的守兵并不多，撑死不过三四千，而且大部分还隶属于齐国。就算是加上鲁侯身边的亲卒，以及李然的私兵，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出头。
李然当机立断，是做得两手准备。
一方面，必然是要对郓邑严防死守，护住鲁侯稠。而另一方面，则是需要前往晋国充当说客，尽快让晋国出面，奉鲁侯回国。
前往晋国一事，李然决定是亲自前往。而李然在离开之前，还要说服郓邑的守将公孙青，让其务必履行起保护鲁侯稠的职责。
公孙青，齐国公子胜之子，字子石，乃齐顷公之孙。说起来，与如今的齐侯杵臼乃是平辈。
也是正巧，这冉耕在齐国时，就与公孙青是颇为熟络。于是，冉耕便是毛遂自荐，与李然、孙武一起，来见公孙青。
公孙青见到好友冉耕，也是十分的热情，并且他也早就听闻了李然和孙武的威名。
于是，当即是设宴招待，酒过三巡，公孙青却是在那不停的把玩起了手中的酒盏。
“子明先生，你们刚到郓邑，其实青便已是知晓了的。也实不相瞒，青虽是受寡君之命，为保鲁侯安危而驻扎于此的，但是寡君之后却命我等是一撤再撤。如今已是从当初近万人到得如今不过三四千人。恐怕，寡君也早已没了保护鲁侯的心思了。”
“之前，鲁侯屡屡遭到刺客，我们也曾派人从旁协助看守。但是，也实在是力有不逮，故而后来索性就不再理会鲁侯居在何处了。而此举，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至少那些刺客再想要寻到鲁侯，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

第五百零五章 公孙青和卫国的往事
听得齐国守将公孙青如此说，立于一旁的冉耕，则是恭敬回道：
“子石大人亦不必自责，我等皆知大人此举实也是无奈之举。”
公孙青却是摆了摆手，并是叹息道：
“哎……鲁侯遭此横祸，青本应是以礼相待，只可惜青也不能做得更多，实是令人羞愧！”
冉耕闻言，却又是悠然道：
“子石大人确是有心了，只是比起当年对待卫侯来，恐怕还是有所不及啊。子石大人，不免是有些厚此薄彼了些！”
冉耕的话让公孙青不由为之一怔。
原来，冉耕所提及的，乃是公孙青和卫国之间的又一桩往事。
当年齐卫两国准备联姻，公孙青奉君命行聘。然而到了卫国，却发现卫国内是发生了内乱，卫国的卿大夫齐豹等人，一起合谋杀了卫侯的兄长公孟絷。
彼时的卫侯元，由此只得亦是如同现今的鲁侯一样，逃出了国都，并来到了死鸟这个地方。
而听闻此讯息的公孙青，便又是一路赶到了死鸟，并向卫侯元请行聘礼。
卫侯元，也就是后世所知的卫灵公，此时却还只是一个年纪不到二十的小青年。
而彼时的卫侯元，由于尚且是流亡在草莽之中，便是以没有行聘礼之地为由予以推辞。（卫灵公曰：亡人不佞，失守社稷，越在草莽。吾子无所辱君命）
但公孙青还是一再坚持，于是，年轻气盛的卫侯元甚是不厌烦的与他怼道：
“若齐使执意请聘，那就请将寡人送回帝丘吧！”（卫灵公曰：“君若惠顾先君之好，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
卫侯元说得此言，其实就是觉得这公孙青实在是有点轴了，有点太不识趣了。
没看到寡人现在正落难着么？这愣头青，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你这愣头青既然那么想要“不辱使命”，行啊，那你倒是先帮寡人回国啊！
卫侯元的言下之意，即是让齐国帮助自己复位。但公孙青未得君命，也不敢擅答，便只得是放弃继续行聘礼。
不过，他又将自己的良驹是作为礼物，献给了卫侯元以作为其落难在外之时的驾舆。
而公孙青虽不敢擅自答应帮助卫侯元复国，却也命人是时刻保护着卫侯元的安危，并且他自己也是日夜不敢怠慢。
卫侯元见他如此，也不免有些心动，就表示你不必在此守护了，他现在流落至此，且就生死由天吧。
而彼时的公孙青，却认为自己既是受齐侯之命前来行聘的，而卫侯元眼下既然还在卫国，那他就还是卫国的一国之君，所以，他也有责任保护卫侯元的安危。
于是，公孙青亲自执铎，整夜都不曾闭眼。
公孙青此举确是大义所在，而卫侯元最后也是顺利回到国都，对公孙青也自然是感激不尽。
……
公孙青见冉耕将他的这一往事重提，也是不由得叹息一声：
“哎……不过是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子石大人莫不是还有顾虑？”
“实不相瞒，寡君对鲁侯如今已是不甚关心了，如果哪一天季孙意如真的举兵来犯，寡君只怕也不会再派兵来援……”
此刻的公孙青，还没有收到季孙意如想要讨伐郓邑的消息，故而是这般言说。
李然听罢，却是不由得一笑：
“当初子石大人秉持大义而为，难道随着年纪的增长，反倒是愈发的不晓大义了？”
公孙青闻言，不由是又眯了一下眼睛：
“非青不作为，实在是无能为力，今日不同往日，更何况鲁侯也并非卫侯啊！”
只听李然又是淡淡的说道：
“既如此，还请子石大人明示，不知大人可有意护得鲁侯周全？”
公孙青稍作思量，回应道：
“那是自然，即便是寡君对其不管不问，但青只要在还在这郓邑驻守，自然就会力保鲁侯不出意外！”
李然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
“有子石大人这句话，然也就放心了。子石大人若是真有此意，那是否可让大人麾下的齐国将士，悉数归我身边的这位孙将军统领？”
公孙青闻言很明显愣了一下。
“这……恐怕是多有不便吧？”
“既如此，那李然便跟子石大人交个底吧。如今鲁国季氏已经在谋划讨伐郓邑之事，鲁侯可以说已是危在旦夕！鲁侯的这条性命，可就在子石大人的一念之间啊！”
公孙青踟蹰良久，没有回话，自顾自的将一盏酒一饮而尽。
“子石大人若是担心日后会受到齐侯的责罚，那也是别无他法可想，索性就请大人是届时亲自送鲁侯的尸体回齐国吧。哎，只可惜一国之君，竟是沦落到如此地步，也实在是令人悲叹！”
显然，李然是故意这般说的。其实，从公孙青的言辞之中，再加上其过往的经历，还是足见其对于公室的尊重之心。
果不其然，公孙青听得李然的这一番话，索性是一咬牙，狠狠说道：
“也罢！既如此，青愿意移交兵权，全权由孙长卿统领，青愿从旁佐助，以护鲁侯！”
李然听罢，不由是抚掌大笑：
“善！子石大人果然是心怀大义之人，李然亦是由衷佩服！”
李然的这些话倒也并非客套，如今这个世道，还能有这种人，已是实属难得。
如此，孙武便就此接过了郓邑的防务，将鲁侯稠从荒废的驿站给接了出来，并是安置妥当，祭乐自也是要留在郓邑，正好可以多陪陪鲁侯稠。
郓邑现有近五千兵马，鲁侯身边更有子家羁、孙武、褚荡等人的陪护，安全自是也有了保障。鲁侯稠的心情也是由此好上了许多。
而另一边，李然和祭乐这就又要分离，自又是有些依依不舍。
是夜，祭乐抱着李然，久久舍不得松开。
李然则是趁此机会，与祭乐是不无嘱咐道：
“乐儿，那汤药可得每日按时服用，不得有半分疏漏。另外，一定要听医和的话，为夫此番前往晋国，想来也不会有事，乐儿只管放心便是。”
祭乐其实也不甚明白李然和晋国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既然听得李然如此说，也就不再忧虑，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是细语言道：
“乐儿明白，夫君早去早回。对了，此行要不带上褚荡？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了，季氏的军队不日便会攻来，褚荡还是留下来协助长卿为好！有仲尼的弟子仲由跟随，亦是一样的！反倒是你和阿稠，切记一定要好生注意身体！知道吗？”
祭乐也知仲由勇武过人，所以也就此放下心来：
“乐儿明白的！”
……
翌日，众人一起是给李然送行。
路上，李然则是又找到医和，在拜托他看好祭乐和鲁侯之余，最后是低声与他问道：
“鲁侯的病究竟如何了？”
医和怔了片刻，随后是只叹息一口，摇头言道：
“鲁侯的病，关键在于心结，他若能解得这个心结，当可无碍，但若是解不开……”
医和话没有说完，但是李然已经明白，鲁侯稠的病情，其实说到底就是心结所至。
他本为一国之君，而如今却背弃了祖宗社稷，流落在外。甚至是在偏鄙之地，这般东躲西藏，这种落差恐怕论谁也都受不了。
而就在李然与医和私下言语之时。孔丘这边也特意是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札，并亲手交给了孙武手中：
“长卿，这是丘给孟氏宗主孟孙何忌留下的一封书信，你若得机会，可于阵前交予他。他若是还有几分纯良之心，自当会明白该如何去做！”
孙武接过信札，点头道：
“仲尼兄放心，孙武一定带到！”
几年未见，孟孙何忌如今已是成年，但他名义上终究还是孔丘的弟子。
虽然这些时日里都不曾有过来往，但孔子毕竟是他幼时所拜的师傅。而孔丘亦是知道孟孙何忌其人秉性的，孟孙何忌虽是有些胆小懦弱，但当初在他的熏陶之下，也还算是懂些君臣大义的。
所以孔丘认为，兴许他的这封信，到了关键时候还能有所作为。

第五百零六章 羊舌氏夷族
在众人的目视送别之下，由子路驾车，李然和孔丘二人坐上马车便离开了郓邑，前往晋国。
因为范鞅一直在包庇季孙意如，而范鞅又是如今晋国实际上的执政卿。所以二人也都知道此行必是极为艰难，甚至还有可能会有一定的危险。
孔丘之前虽然并未到过晋国，但是毕竟孔丘有着天生的社交达人禀赋，以及他那“有朋自远方来就高兴”的性格，再加上他本身就学生众多。所以对于晋国的情势，孔丘倒也是略晓一二。
“先生，赵文子逝世之后，韩起便成为执政卿，但听说于前些年也已告老致仕，如今是由魏舒执掌朝政，但由于魏舒不通政事，所以一直是由范鞅代为执政。而范鞅此前又因出兵平定了宋国华向之乱，以及王子朝之乱，由此声威大震，成为了晋国实际上的一把手！”
“近闻韩起也已病逝，其子韩须以丁忧为名，率领族人迁居平阳，似是也有避开范鞅之意。范鞅之势力由此也可见一斑。而且，丘在鲁国时，就听闻范鞅再在鲁国之事上也最是维护季孙意如的！想必他二人之间想必定有勾连，所以，咱们此行恐怕并不容易！”
对此李然倒也知晓，叹了口气，又不由是想起了赵氏。
“那晋国赵氏现在又如何了？”
“赵文子过逝之后，其子赵景子承袭其位，不过赵景子寿命不长，英年早逝，留下其子赵鞅尚未弱冠，若非是得了韩起致仕之前予以提拔，恐怕其六卿之位也已不保了。”
“赵鞅……”
对于赵鞅这个人，李然倒也曾听孙武说起过此人。
彼时他率领晋军，与孙武大战，孙武几乎不能抵挡。虽说当时孙武乃是临危受命，且战意不佳，但能与孙武打得有来有回的，也足见其勇猛。
而且，根据尊师苌弘的说法，这个赵鞅，当时入了洛邑之后，也不知为何，曾是几次三番向单旗明着施压，要求其务必是保得他李然的周全。
除此之外，赵鞅率领大军协助周王匄入主洛邑之后，也曾来找过李然。只可惜，李然彼时因心情欠佳，是谁都不见，故而他二人的这一次会面也就此错过了。
其实，李然后来才明白过来，原来赵鞅对自己，其实倒是还有解救之恩的。
所以，待李然缓过了劲来后，对于当初的这一桩往事，也不免是觉得有些后悔。
只不过，要说起赵鞅此人，当时给李然的第一印象，其实倒也并非贤主，而完全就是一莽夫。可谓是刚猛有余，城府不足。
何以见得？
只因赵鞅当初求见李然不成，竟是直接扬言要放火烧屋，而其后竟还能跟褚荡比试蛮力。仅这一事，便足可见其刚猛而又短智。
李然又不由是想起了羊舌氏一族，也就是与他有着亦师亦友情谊的羊舌肸。
于是，李然便当口问起了有关羊舌氏一族的近况。
孔丘闻言，不由是长叹一口气：
“叔向大夫，真乃古之遗直啊。”
“只可惜，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叔向之妻乃是楚国叛臣申公巫臣与夏姬之女，生有一子，乃名为羊舌食我。只因羊舌食我后来是莫名受了牵连，以至羊舌氏一族被夷三族，就此断了宗祀……”
李然闻言，不由是震惊不已，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这羊舌氏一族之所以被灭，其实竟还与晋国的祁氏有关。
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
那一年，祁氏一族乃是由祁盈当家，而他的两个家宰祁胜与邬臧竟是出了一个丑闻，他们两人竟是公然玩起了换妻淫乱。
要知道，他们祁氏一族在晋国，好歹也是德高望重的贤大夫之家。如今家中竟出得如此伤风败俗之事，这自是让祁盈极为羞怒。
于是，他便想要将祁胜和邬臧抓起来以家法从事。
而祁胜在得知了这个情况后，当即找到荀跞，并对其贿赂，想让他帮忙。
而荀跞收了贿赂，便当即是找到晋侯，说祁盈非法拘禁下人。
当时晋平公已死，在位的乃是其孙晋侯弃疾。
只因晋平公之后，晋国公室可谓日益衰微。而此时的晋侯也已早被架空。所以，最后竟直接就成了是晋侯下了命令，直接逮捕了祁盈。
而祁盈的一众族人们也是颇为耿直，见此情况自是直接迁怒于祁胜和邬臧。并将他二人是直接给杀了，算是清理了门户。
不过，他们这一杀不打紧，但到最后竟是直接坐实了祁盈的罪证。
而“晋侯”居然就以此为借口，直接是杀了祁盈。
这其中，最为奇怪却还当属羊舌氏一族。
按理说祁氏一族的动乱跟羊舌氏一族是没半毛钱关系的。但最终叔向之子羊舌食我，竟也是莫名被牵连其中。
由此，羊舌氏一族因而获罪，直接被夷了三族！
而孔丘所言“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说的乃是羊舌肸早年初登晋国舞台之时，曾是因祁奚的一番谏言，而得以从栾氏之乱中幸免于难。
到如今，其子羊舌食我却又是因为祁奚之孙祁盈的家事，而惨遭灭族之灾！
所以，真可谓是世事难预料啊。
李然听得这些，心下知道，这些个歹毒之事，其中定是有暗行众参与其中的。
毕竟，若只是拘禁下人，本不该会遭到如此重的罪责。更何况作为一家之主，整顿家风，本也与国事无关。
“一国之君”居然会插手其中，这又算得怎么一回事？
显然，这不过就是一个借口罢了。其实质，分明便是一种清算！
清算什么？
所清算的，正是晋国公室的力量！
羊舌肸，作为当时在晋国立场最为明确的公室派，暗行众对其恨之入骨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他们羊舌氏一族和祁氏一族，作为仅存的晋国公室之后，最后会被晋国的暗行众卯上，并是彻底予以铲除，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也由此可见，自从鲁国的叔孙豹、郑国的子产、晋国的羊舌肸，以及当年相对更为温和的晋国执政卿赵武和韩起，当这些大人物都纷纷作古，而且又是失去了楚国这个唯一能制衡天下的力量之后，暗行众可以说已经再也没了什么顾忌，并是是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整个天下，如今都笼罩在了暗行众的阴云之下。
李然也十分清楚，他所将面临的，是一个怎样混乱的局面。
“万万没有想到，羊舌氏和祁氏，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孔丘闻言，也是摇了摇头：
“确是可惜了……对了，据说这件事，其实与当年的栾氏之乱一样，其中也都是有晋国范氏在那从中作梗。哎……范氏如此，以后未尝不是下一个鲁国季氏啊！”
李然叹息道：
“对了，仲尼，你对范鞅这个人可熟悉？”
“丘身份低微，虽不曾见过此人，但显而易见的是，此人和季孙意如乃是狐群狗党！但至于其目的究竟是什么，却让人是琢磨不透。然而如今，他既为晋国的主事之人，我们想要通过他来运筹鲁侯归国一事，只怕亦是困难重重啊！”
李然闻言，又若有所思的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是颇为无奈的说道：
“如今范氏在晋国乃为中军，又与中行、智氏交好，其势力可谓是正如日中天。而韩，赵二氏，其宗主皆年轻势微，魏舒又大权旁落，所以咱们到了绛城后，该如何当众说服范鞅依旧是至关重要的！”
孔丘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不管怎么说，范鞅始终是我们必行，必然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李然这时候已经隐隐感觉得到，范鞅可能是暗行众的人，甚至就是暗行七君之首！根据庆封的说法，暗行众的主事人如今就在晋国，那么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范鞅？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孔丘之前所说的这一切倒也就全都能说得通了。
只不过，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此行是极有可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李然不由得是有些茫然，心中想着，究竟该如何“说服”，或是“胁迫”晋国干预鲁侯回国之事呢？

第五百零七章 范鞅的诡辩
李然和孔丘一边说着，一边是在仲由的护送下来到了绛城。
一入城门，孔丘便开口道：
“若是现在直接去寻范鞅，只怕会打草惊蛇。眼下晋国正值国丧，不如直接去往灵台宫吊唁先君，或能于大殿之上直接与范鞅当堂对质，并以此胁迫其主持鲁国大局。如此，或还有一线生机？”
李然闻言，只觉此法甚好，便是不由得是点了点头。
于是，李然和孔丘便一个是作以周王室太史的身份，另一个则是以鲁侯使者的身份，来到了灵台宫外，请求入宫吊唁。
“洛邑太史李然、鲁国使者孔丘，前来吊唁。”
二人于宫外通报了名头，不多时，便见有几名宫正是立刻迎了出来，并将他二人是赶紧迎入宫中。
“哟！原来是洛邑太史子明大夫！自上次郑邑一别，一晃已是多年未见！今日竟还劳子明大夫不辞辛劳来我晋国吊唁，实是有愧，实是有愧啊！”
进得大殿，在殿内主持的，不是别人，正是范鞅。
范鞅见是李然前来，不由是立刻上前躬身问候了一番。
要说范鞅为何会认得李然？
其实，李然和范鞅确是有过一面之缘。
当初郑献公被立，子产因受其了丰段打压而一度陷入绝境。而丰段之乱刚刚平息后，范鞅就曾是以敬贺郑国新君的名义，前去探了一番郑国的虚实。还与子产是辩了一番有关于“鬼魂究竟能不能杀人”的议论。
而当时李然就在现场，彼时他一眼便看出范鞅此人绝非善类。不过，由于当时一切都还有子产大夫照料着，故而那一次，他们二人并没有过多的交流。
“呵呵，范中军客气了，说起来，李然还要感谢范中军的救命之恩呐！”
范鞅闻言，不禁是摆手道：
“子明大夫如此说，确是折煞老夫了。昔日子明大夫为王子朝所困，我等未能及时前来解救，实是惭愧啊！”
显然，李然之所以当众提及这件事，并主动示弱于他，其实就是为了以此先行堵住范鞅的嘴，让他后面不便再提及此事。
毕竟等一下的谈话，才是他们必行重点中的重点。
这就如同是谈判，如果这件事由后面范鞅提及，李然到时候则不免就会陷入被动。
而现在目的既已经达到，李然也是不由笑了一笑：
“话虽如此，但李然依旧是得铭记于心啊！”
范鞅微笑道：
“呵呵，客套话便不需再说了。来，子明大夫，殿内请吧！”
对于孔丘，范鞅并不认识他，而且只听说是鲁侯这边派来的，自然也不会重视于他。
孔丘倒也是习惯了这种遭遇，也不以为意。只让仲由是在殿外等候。
范鞅将他二人是带入殿中，李然在前，孔丘在后，在晋顷公的灵前是一顿叩拜，以示敬意。
随后，李然便是起了身，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由是回想起了当年晋平公尚在世时，他曾经诡辩灵台宫时的那一番光景。
遥想当年，晋平公、羊舌肸、韩起、女叔齐，这一个个鲜活的面容，不由是在殿内是若隐若现。
二十年了，随着这些老一辈的名臣大君是纷纷作古，李然一时也不由怅然。
而就在李然起身之后，范鞅正准备还礼之时，李然这便是直接与他是开门见山：
“范中军，晋国自文公称霸以来，已逾百年，至今仍是方伯之国！现如今，鲁国出得如此大的事情，晋国也该是履行起自己方伯的责任了吧？”
范鞅闻言，显然也是早有准备，只环顾了一番四周的晋国各卿，不由是讪然一笑：
“呵呵，鲁国之事，老夫早有耳闻。只不过，此事实在太过复杂，又是众说纷纭。老夫以为，此事乃鲁国之内政，我们晋国虽为天下之伯主，却也不便直接插手啊。”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然显然对于范鞅的这一套说辞也是做足了准备：
“只是，季氏如今在鲁国僭越摄君，这可是世人所共知的！《诗》有云：‘不僭不贼，鲜不为则’。如今季氏以卿大夫之身份，八佾舞于季氏之庭，此等逾矩之举，是可忍，孰不可忍？”
范鞅闻言，却亦甚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季氏虽有不尊礼数之举，然则鲁侯当年，又可曾因为此事而问罪于季氏？正所谓‘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故而，臣之不臣，岂非君之责也？”
（恶的蔓延滋长，就像燎原之火，如果不趁早扑灭，那很快就会不能再面对它，到时候你还能再扑灭它吗？）
面对范鞅的这一番诡辩，李然不由怒道：
“范中军此言差矣！季氏之为鲁政久矣，鲁侯又何敢拿此事问罪于季氏？”
范鞅一听，不由又是嗤笑一声道：
“那不就得了？鲁侯既不曾问罪，亦不曾训斥，却反而是直接带人攻打季氏。众所周知，彼时季氏亦不过是为苟全性命，曾自请至沂水请罪，或是自囚于费邑，又或是从五乘流亡，却均为鲁侯所拒，这难道就是作为国君的礼数了吗？”
“最终，就连鲁国孟氏与叔孙氏亦是选择助季氏而弃鲁侯，鲁侯自知理亏而出奔，他们季氏可没有半分要赶走鲁侯的意思啊！为何如今你们反倒是都指责起季氏来了呢？”
李然闻言，心中不由暗叹：
“如今鲁国国君已是出奔在外，而季氏代摄君权，这是成何体统？你范鞅即便是不问罪季氏，也不至于这般拉偏架，替他季氏说话吧？这吃相……也委实是难看了些，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范鞅一直在替季孙意如说话，此刻面对各种的责难，显然也是早有准备。见自己又占得上风，不禁是继续趁势言道：
“鲁侯临时发难，而季氏却又侥幸得免。依鞅之见，这恐怕也是因为季氏得了上天的眷顾吧？如若不然，季氏又岂能苟存至今？难不成，是鲁侯的那些将士们都脱下了皮甲，并拿着箭筒在那里玩耍？”
“叔孙氏和孟氏都曾经跟季氏皆有过矛盾，但此时此刻，他们两家也都站在了季氏这边，如今庶民也拥护他，淮夷也都亲附于他。鲁侯在得到齐国的帮忙后，这么多年了也都不曾成功！”
“鲁侯不计民生民计，只因看不惯季氏，便如此发难，反倒是让季氏权利达到了巅峰，如今鲁国的季氏已经有着和诸侯一样的权势。即便这样，他依旧是给足了鲁侯颜面，让他在郓邑得以保全。虽然季氏没有亲身侍奉国君，但试想鲁侯现在和在国内的区别也并不大吧？所以，这种事又何必是让我们晋国再插手呢？”
李然见范鞅的这一套说辞，和之前黄父会盟时所说的，不说毫无差别，只能说简直是一模一样。
李然也知道他的这一番说辞，确是也在义在理，想要驳斥也恐非易事。
虽然早已是知道了这个结果，但是现在亲耳听到他的这一番诡辩之辞，竟还能说得这般的“义正言辞”，李然也不由一时垭口。
这范鞅不亏是历经宦海沉浮的老油条了，当真是当得这“厚颜无耻”四字。
“范中军的这一番高论，恐怕……难以服众啊……”
范鞅见李然似是有些怯了场，便又是假惺惺的说道：
“世人既都不解其详情，有不能理会者，也实属正常。子明大夫，如今事已至此，以鞅之愚见，不如还是让鲁人自行解决吧，外人贸然介入，也大大的不妥啊！”
李然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既如此，那如今季孙意如似有意派兵攻打郓邑，又该作何解释？”
其实，季孙意如想要攻打郓邑一事，这之前早就已经告知了范鞅。
故而对此他也是早有准备：
“那郓邑本来就是鲁国孟氏的领土，如今被齐国强占了去，他既要替孟氏夺回，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吗？”
“但是……范中军刚才还在说，季氏依旧是给鲁侯留了颜面的。而鲁侯现如今就身处郓邑，季孙意如派兵前去攻打，又何来的颜面？难道侍奉君主，就是让其走投无路不成？”
这一下，李然好似是抓住了范鞅的语病，然而，范鞅却又是微微嗤笑一声，就好似他就专等着李然入坑一般。
“呵呵……季孙意如此番派其家臣前往郓邑，其一来，乃是为取回鲁国之失地，这二来，只怕也是有意要迎回鲁侯吧？子明大夫又何须是急于一时？依老夫之间，不如是静观其变即可啊！”
李然听罢，不由是深深倒吸一口凉气！
歹毒！当真是歹毒啊！
范鞅此言一出，其意义就在于，若季氏果真是有奉还鲁侯之意，然而鲁侯所在郓邑这一方，却依旧是负隅顽抗，那……季氏能不能直接说鲁侯是被叛党所劫持的呢？季氏有没有可能反而成为了“正义”的一方呢？
李然听罢，不由脊背一凉。
而此时，又听范鞅是于大庭广众之下，慷慨言道：
“正所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鲁侯如今所受之难，恐怕本身亦是不可避免的吧？季氏若能主动奉鲁侯回国，这也算得是鲁侯如今最好的结局了。既如此，那我等外人，又岂敢善作干预呢？所以，关于鲁国之事，还请恕我晋国亦是无能为力，请子明大夫见谅。”
（靡……终：国君开始承受天命之时也是有初心的，但很少能够始终保持，并能有善终的）

第五百零八章 一对难兄难弟
此时大殿之上，尚有别国前来吊唁的使者，也有晋国国内服着国丧的文武公卿。
而范鞅这一番话说得如此“敞亮”，却是使在场所有人都不可能听不到。
这些人也不由得是一阵窃窃私语。而其中，大部分人也都觉得范鞅说得确实有理。
是啊，谁的拳头大，谁就掌握了真理，这句话可谓永远都不会过时。
即便这一番道理，细究起来是有多么的“冠冕堂皇”。
李然和孔丘也能隐隐听到旁人的议论，不由对视一眼，并都在心中是泛起了嘀咕。
而这时，范鞅则又是趁热打铁的说道：
“再者，鲁国背弃之前的盟誓，又曾数次攻打莒国，而寡先君亦曾是由此多次拒他入境。谁知，鲁侯亦未有所收敛。如今竟得如此下场，岂不正应了天降其责？既为天罚，纵是再有天命又岂能幸免？所以，我晋国若是冒然相助，岂不成了逆天而为？”
其实，鲁侯稠确是曾数次入晋，但大都没能成功。唯有一次成功的，却还是在晋平公时期。
彼时，他才刚刚即位五年，那时叔孙豹尚在，三桓鼎立之势未破，故而其入晋之时并未受得干扰。
而彼时，晋平公看鲁侯言行举止，外交礼仪，做的都十分到位。不禁是对其刮目相看，甚至在众大臣面前是夸赞了鲁侯稠。
但女叔齐，也就是叔向的老师，却对此是另有一番见解。
彼时，晋国其实也同样是有着与鲁国同样的问题，鲁国有三桓，而晋国也有六卿，而且其影响力都已经是根深蒂固的了。
所以，女叔齐就曾借鲁侯稠之事，还告诫过晋平公，身为一国之君，如果只懂得如何行礼，这其实并非是真正的礼仪。真正的礼仪，乃是应该懂得如何守卫国家，执行政令，保卫百姓。
若只会些繁琐的学习这些虚礼，而不知如何加强自身的实力，这就是本末倒置，知仪而不知礼了。
当时，女叔齐说得这些，其实也无非是借鲁国之事来告诫晋平公，应该要警惕国内的卿族势力做大做强。
只不过，很不幸的是，过得这些年后，如今的鲁国和晋国，这一对姬姓之国，还真是成了难兄难弟了。
而自从叔孙豹死后，鲁侯稠也自然是再也没能来到晋国“告状”。很显然，晋国在范鞅的把控下，对其必然是会百般阻挠。
说回现在
如今在场的人，也理所当然的是更为认同范鞅的话。所以，局势对于李然和孔丘也是愈发的不利。
孔丘乃是代表鲁侯前来吊唁的，所以，他一直选择不曾开口而他这时自然是不能再保持沉默。
“范中军，在下以为，君子不语怪力乱神，似这等所谓天罚之事，还是不得妄言呐！”
范鞅闻言，不由是呵呵一笑：
“呵呵，尔既是代表鲁侯而来，这般说倒也无有不可。只是，想那宋元公，以及叔孙昭子，他二人皆是为鲁侯奔走而至亡故的。想那齐侯，恐怕亦是因此而改变了初衷，只将鲁侯是安置在了郓邑，便也就不管不顾的了。”
“而你们鲁国又素来与齐国亲近，现如今齐国都已无心此事，那我晋国又岂敢是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呢？所以，看来还是让二位失望了！”
范鞅的话，本来就在晋国都是举足轻重的，这时候他又站在了晋国的立场上，为自己本国是据理力争，可当真是更加令人无法反驳。
而李然此刻即便是再有急智，也是无话可说。
这时，只听一旁的荀跞亦是附和开口道：
“二位贵客，我晋国如今正值国丧期间，言及旁事，实是于礼不符。二位既是远道而来，还是暂且休息片刻，随后自有筵席替二位接风洗尘。”
李然见状，心中只得是一阵暗骂。但事到如今，也唯有是暂且不言了。
晋国乃伯主之国，前来吊唁的人很多，故而灵台宫内，几乎每天都会摆上筵席来招待四方来客。
筵席之上，李然和孔丘环顾四周，发现宋国大夫乐祁犂和卫国大夫北宫喜乃与他们同宴，李然本想与他们再行商讨此事。
只不过，他二人对鲁国之事也早已是心灰意冷，而且也知道了范鞅心中所想。
如今范鞅的意思就大致是代表了晋国的意思，既如此他们又岂敢再言？于是，也都只得是纷纷摇头，拒绝再商讨此事。
李然和孔丘此行，果然就如同此前他们所料想的那样，可谓艰难无比。
至此，他二人也都不再抱有幻想。
于是，宴席过后，两人径直回到了驿馆。
子路在官驿内看到老师和李然如此神情，也大体能猜个大概，于是便直接是上前言道：
“晋国若是不能成，那么不知去往别国可有机会？”
李然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哎……现如今，既然晋国都是这般的态度，那其余各邦就更是无有可能的了。”
孔丘亦是叹息道：
“实在不行，丘愿再入一趟齐国，齐侯此前对鲁侯之事还是极为上心的，而且晏大夫亦会再从中斡旋，也许可以让齐侯重操此事！”
李然闻言，却也只是微微摇头：
“恐怕亦是无用，凡事可一，却不可接二连三。齐侯既已不过问此事，若想让其重拾，只怕也难呐……”
“不过……为今之计，也只能是再去往齐国一试了。只是，郓邑如今危在旦夕，我们这般游走，只怕是时间紧迫……我们明日便出发，唯有速去！”
于是，李然和孔丘便议定准备要转去齐国游说。
而当天夜里，李然刚一躺下，却又听得门外传来仲由的声音：
“子明先生，官驿外来了一名访客，尊师让先生赶紧过去一趟。”
李然颇为有些好奇，但也知道定是有了情况。于是赶紧又起了床，束上衣冠，便出门来到了孔丘的房间。
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里面和孔丘聊天，见的李然进来，便起身拱手道：
“赵氏家臣董安于，见过李大人！”
李然向前还礼，还是稍有迟疑。毕竟，他对于现在的赵氏宗主赵鞅，实在是不太熟悉。
孔丘立刻又给子路是使了个眼色，子路立刻是颇为知趣的退了出去，并只一人守住了门口，以防隔墙有耳。
“久闻赵上军骁勇善战，属实令人敬佩！不知赵上军今夜派大人深夜造访，是所为何要事？”
董安于闻言，不由是微微一笑：
“子明先生见笑了，家主虽是勇武无双，但心思过于纯粹，不识得诡诈之谋。家主在得知子明先生是来了晋国，便迫不及待要来与先生相见。只是……却是被在下给拦了下来！”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
“哦？这是何故？”
“眼下范鞅把持着晋国朝政，家主初任上军佐，资历尚浅，若是冒然前来与先生来见，恐是为范氏见疑！”
“今日灵台宫之事，家主已然知晓。其实……先生亦是清楚的，范鞅是绝不肯轻易答应先生的。不过……在下不才，却是有个办法可以送鲁侯……归国！”
李然见董安于说得这般笃定，却也是极为讶然。
“哦？不知董大人是有何妙计？李某愿洗耳恭听！”

第五百零九章 目标：制衡范鞅
董安于表现得十分淡然，一副颇为成竹在胸的模样。
“如今新君初立，有意继承我晋国先君平公之遗志，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李然一听，瞬间便是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来。
虽然董安于的话算得言简意赅，而其中的意思其实也是相当隐晦。
如今即将新立的晋国国君晋侯午，乃是晋平公的曾孙。虽然如今只年仅十几岁，却已有心要一扫晋国权卿摄政之阴霾，振兴晋国公室。
其实，要说晋平公时期，虽说在赵文子、韩宣子等人的辅佐下，勉强保住了晋国的霸主地位。
但是，晋平公晚期也逐渐是陷入了与权卿争斗的内耗之中而日渐消沉。
大兴土木，沉于美色，就是晋国平公晚年的基本状态。
而他晚年之所以要大兴土木、不务政事，与其说是沉沦，倒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古往今来，历代“昏君”之所以要大造宫殿，要广纳美女，这种看似是极为骄奢淫逸的事情，其实大都还有着另外的一层意思在里面。
那就是，为了削弱卿大夫或是士族的力量！
国君要广纳嫔妃，女人从哪来？肯定不能是庶人之女啊，各大家族都得要送自家亲族之女过来。那我也不客气，照单全收，这不过分吧？
那女人娶进门了，住哪？肯定房间不够吧？那就得造宫殿，那造宫殿的钱从哪里出？肯定不从公家出啊，自家的女儿自己疼，那你们各家是不是都得凑个份子钱呢？这可不是给我晋平公的，这可是为了让你们女儿过上好日子的。
那自然而然的，谁出钱多，我就宠信谁呗。我的这种做法是不是就会引起你们自己卿族之间的内卷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好了，跟国君结成了亲家，又替公室出钱出力的造宫殿，这个蛋糕也就越做越大，谁都只会想着怎么巴望晋平公，那这些人哪里还敢有二心呢？
而晋平公，也就是靠着这种手段，巧妙的维系着各卿族之间的势力。
只不过，这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种玩法，身体会累垮那也是必然的。
所以，从古至今，想要好好的当一个合格的，“荒淫无道”的国君，那还真得是有一副好身体才行啊。
这差事，一般人还真干不了。
再说回现在。
如今范氏，在其三代之后，尤其是范鞅自己，历经平公、昭公、顷公而愈发显贵，其权势也已然是达到了顶峰。
而这样的范氏，又如何不让其他那些明里暗里都与他不太对付的卿族，在墙角里瑟瑟发抖呢？
而要说其中，最受打压的，那就莫过于韩、赵、魏三家。
不过理所当然的，这三家也不会就此坐以待毙。
譬如韩氏，如今的韩氏宗主韩须，就主动是将自己的主邑是迁去了平阳。一副看上去就好似人畜无害，只准备是一心经营自家的模样。
但其实呢？这无非是一种示弱于范鞅，企图以此避祸的一种手段。
而同样的处境下，赵氏却似乎是选择了与韩氏截然不同的道路。
“赵上军他……当真愿意替鲁侯从中斡旋此事？”
李然显然还是有些不了解赵鞅。所以，言语间还是颇有提防与试探之意。
“呵呵，先生勿疑，我家主公如今不过志学之年，不通于谋略，又如何敢有其他的心思？只因如今范氏一族联合中行氏，欲图谋我赵氏久矣。而我赵氏，亦不过是出于自保而已！”
董安于这一番话看似答非所问，然则，他和李然二人之间，皆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横在李然面前的是谁？
是范鞅
而赵氏的威胁又是谁？
也是范鞅
所以，这话里话外虽是辞不达意，但大家的思路都是出奇的清晰。
不过，李然依旧是有所提防，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
“哦？果真如此？”
李然这一问亦可谓是言简意赅，而承其上言，明面上是问的情况是否属实。但实则其潜台词是：你们赵氏真的会为了我们鲁国，而与范氏不对付？
董安于也自是听出了李然的话外之音，于是，他又毫不迟疑的说道：
“正是！毕竟对于赵氏而言，想要自保，也唯有此法！”
李然沉思片刻，其实对于董安于所说的，他也都能理解。其实，这赵家就是把拥护晋侯午，当成了一种可以拿来制衡范氏的手段了。
说起如今这位年轻的赵氏家主赵鞅，他其实几乎是在令人窒息的高压状态下而被立为宗主的。
而年纪轻轻的他，之所以能够位列六卿，也大都是多亏了此前韩宣子和魏舒的多多提携。
只是，在韩宣子致仕，范鞅入主中军之后，赵鞅的日子也自然就变得日益艰难起来。
而如今，范鞅除了在地位上是直接压过了赵家。其实，他更是早就已经着力于分裂赵氏一族了。
范氏本就与中行氏交好，而前不久，中行氏又与同出赵氏的小宗邯郸赵氏是结成了儿女亲家。
其意图不可谓不明显，范鞅显然是想通过邯郸作为杠杆，撬动整个赵氏一族的分裂。
年轻的赵鞅对此当然也是深感忧虑，却又无可奈何。
赵鞅的危机感与日俱增，自认为是不可坐以待毙。
所以，在董安于的谋筹之下，他们也想借鲁侯一事，与新君是站于一处，从而更好的制衡范鞅。
李然也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在。
“那……你们又准备如何做？”
“恕在下斗胆，还请子明大人能够移步，和我家主公见上一面！”
“嗯……那去往何处？李某愿往！”
董安于见李然答应了下来，便是凑上前，并小声絮道：
“此事还得于暗中进行，不能让范氏有所察觉。所以，还望子明大夫能够屈尊一二，装扮成更夫模样，再去面见家主。”
李然闻言，则是毫不迟疑道：
“呵呵，这有何难？李某这就收拾一番便是！”
而董安于其实也早有准备，他立刻是拿出了一套更夫的服饰，而李然则立即起身，要进得内屋更衣，而孔丘则是上前，不无顾虑的小声言道：
“赵氏此举，不过是出于自保，此举当真可行？”
“嗯，如今也顾不得这些许多。赵氏能有这一番心思，对我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可借机奉鲁侯归国，而他们则亦可借新君之手制衡范氏，大家各取所需，倒也不必担心！”
孔丘一想，也确实如此。至于如今的赵鞅以后是不是会成为下一个范鞅，反正这也是晋国的后来之事了。这时候想得太多，也无济于事！
……

第五百一十章 赵文子的容人之量
很快，李然便换穿了一身更夫的服饰，并让孔丘和仲由都留在驿馆内等待消息。
董安于则是先行离开，不多时，又有两名更夫是进了驿馆。其中一个到了房间，脱下衣服，然后趁着夜幕便是悄然离开了，而李然则是跟着另一个更夫是一起出到打更。
而孔丘对此，却依旧是放心不下。
“仲由！你暗中跟着大人一同前去，以防不测！”
子路“诺”了一声后，便是远远的跟着李然。只见他们两个在夜幕中正常行走一阵，突然又进入一个拐角处，然后是进入一处屋内。
这屋子坐落于深巷之中，倒是一点都不起眼。而子路为防止行迹败露，便只得是在远处看着，不敢靠近。
李然则是跟着那个更夫进了屋内。那名更夫点燃了一盏灯，屋内顿时明亮了起来，李然眯了一下眼睛，却没有见到其他人。
但见那更夫径直去掉了衣帽，朝李然是深鞠一躬，开口道：
“晋国上军佐赵鞅，见过子明先生！”
这一幕，是大大出乎李然的意料，他没想到堂堂晋国的上军佐，上六卿之一的赵鞅，竟会扮成更夫的模样来见自己！
这显然也是董安于让他如此做的。
一来，自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来也是为了体现他们赵家“务实不务虚”，肯为了大业而“屈降身份”的品质。
李然见状，自不敢怠慢，便急忙还礼。
“未曾想到竟是赵上军！李然失礼了！”
两人一番见礼过后，便是互相打量起对方来。
他二人虽然此前便早就有了交集，但其实，这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二人促膝入座后，赵鞅则是率先开口言道：
“子明先生贤名广播，鞅早就想与先生相见，奈何却是一直无缘。今日能与先生相见，实乃幸会。只不过，邀先生以此等方式见面，不免是有些委屈了先生！”
李然闻言不由的一笑。
“赵上军言重了。话说上回于洛邑之内，确是李然失礼在先。彼时李然只因心情不佳，却将赵上军给拒之门外，如今回想起来，李然亦是万分惭愧。后又听得他人所言，原来李然的这条性命之所以能够苟活至今，亦是因为得了大人的恩惠！李然在此，谢过赵上军。”
李然说罢，便又是一个拱手作揖，以示谢意。而赵鞅闻言，却是摆手道：
“先生不必如此，此前鞅入得洛邑后，之所以想见先生，鞅可不是去邀功的。而是希望先生能来我晋国，助鞅一臂之力！”
“先祖父在世之时，就时常与鞅提及子明先生，要鞅日后若得机会，一定要请得子明先生。说鞅只知武事，不善谋略，而子明先生乃谋略绝伦之人，故而我赵氏若欲重振，就非得子明先生不可。”
李然知道，赵鞅此时口中的先祖父，不是别人，正是赵氏的一代中兴之主赵武赵文子，李然此前在楚灵王的虢地盟会上大放异彩，故而赵武才会对他是美誉有加。
然而，李然闻声却是不由长叹一声，并是摇了摇头道：
“赵上军谬赞了，李然实是愧不敢当。李然数次出仕，最终却大都是不尽如人意。甚至是连自家性命都险些不保，然如今不过是一丧家之犬，不值得赵上军如此重视呐！”
赵鞅听罢，却依旧是满不在乎的回道：
“唉！先生此言差矣，鞅虽不才，却也知姜太公昔日不为纣王所用，年七十有二才得遇明主文王。而百里奚在虞国亦是碌碌无为，却被秦穆公以五张羊皮换得，以致西秦大治，遂霸西戎！既如此，先生又何必过于在意这一时之得失呢？”
“更何况，鞅也不懂得其他，只知先祖父确是有识人之能的。先祖父在世之时，便要鞅务必请来二人辅佐，一人便是董狐之后，董安于。而另一人，便是先生您呐。如今鞅既已得董安于从旁辅佐，唯缺先生。”
“鞅虽不才，若先生不弃，鞅请求与先生一起共谋大事！”
李然闻之，不由大惊。
李然所惊讶的，并非是他居然会得赵鞅如此重视。
毕竟，面对像赵鞅如今这般的招揽，李然早就已经是姜子牙打妖怪，见怪不怪了。
他所惊讶的，乃是他的祖父赵武赵文子的容人之量！
因为他很清楚，当年的董狐，也就是董安于的先祖，可就是那个曾秉笔直书“赵盾弑其君”的史官！
而就是因为董狐的那一笔彪炳于史册的“赵盾弑其君”，这一家族污点，却是为日后他们赵氏一族的“下宫之难”直接埋下了伏笔！
那为什么要说这赵武赵文子是真有容人之量呢？
因为，要说他们的这一场“下宫之难”，他们赵氏可谓是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全族险些直接被灭。
只独独留得一个独苗，也就是后来的赵武。
赵武，也就是赵盾之孙。而当他日后再次面对自家的仇敌董家之时，当他们赵氏后来在他手上得以再度振兴之后，他所想到的，并非是清算董家。恰恰相反，却是让其子嗣辅佐于自家。
而这种“选贤任能不避其仇”的容人之量，或许也正是赵武为何能凭一己之力而振兴赵氏的原因吧。
只不过，令赵鞅没想到的是，当李然面对他如此诚意的相邀，李然的内心却并未是生出一丝的波澜。
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在他辅佐了楚灵王和王子朝这两个混球后，尤其是当其父亲李耳，与他说得那些“无为”的大道理后，其实此刻的李然也已是萌生了退意。
“请恕然难以从命！然此番前来晋国，只是想奉鲁侯归国。待此事一了，然便会和妻女就此隐退，不再过问世事。天下纷争，届时也将与然没有丝毫的关系。赵上军，我们还是先说说鲁侯的事情吧！”
赵鞅闻言，不由一怔，其失望之色可谓一望而知。
“先生……当真不再考虑一二？”
李然坚定的说道：
“赵上军诚心相邀，但李然已无意于天下纷争，恕在下不能从命……”
赵鞅长长叹了口气。
“这真的是太可惜了，先生如此大才，却竟会萌生退意。哎……委实可惜了，不知这天下间的纷争，得到何时才是个头呢？”
“李然能力有限，实是力所不逮，赵上军，我们还是说说鲁侯归国之事吧！”
赵鞅见李然一再要将话题拉回鲁侯之事上，显然是表明其心意已决，而赵鞅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于是，他也只得是言归正传，稍稍是整顿了一番思路后，便是与李然言道：
“其实，先生还未来晋国之前，董安于此前便已是让鞅就鲁国之事旁敲侧击的询问于寡君，而鞅如今也已知寡君之意。待得明日，鞅便会带先生一同觐见寡君，你我二人届时一起倡议此事，寡君自当会允下此事。到那时，即便是范鞅，也将难以阻挡此事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觐见晋侯
李然得闻赵鞅竟这般胸有成竹，高兴之余，却不免也有些担心。
“却不知晋侯究竟是有何把握能够力排众议，促成此事呢？”
赵鞅听问正欲作答，此时，他们所在的房屋，其内室的门却是突然“咯吱”一声被推了开来。
李然不由朝那屋内看去，却见董安于竟是直接走了出来，并是颇为笃定的言道：
“呵呵，倒也无它，只是如今寡君新立，范氏又岂敢太过造次？我晋国素来便是天下之伯主，替他国主持公道，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对于这一点，又岂是那范鞅能招架得住的？只需寡君于朝堂之上将鲁侯之事就此敲定下来，不待他范鞅反应过来，届时木已成舟，鲁侯直接归国，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了！”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再是定睛一看。但见那董安于的衣服上竟是沾满了白灰。
原来，此间屋内竟还有一条内道，乃是直通赵府的。而董安于就是又通过这一条通路而来到此处。
董安于抖擞了一番身上的泥灰，然后便是上前与李然又是一番作揖。
“原来是阏于先生。”
（阏于：董安于，字阏于）
而李然一边还礼，却还是不无担忧的回道：
“只是范鞅此人亦是老谋深算，难道当真不会对此有所防备？”
只听董安于又是言道：
“呵呵，实不相瞒，其实关于此事，安于早在子明先生来晋国之前便已是有所筹谋了。而家主其实也是一直在等着子明先生来我晋国游说，所以才迁延至今。毕竟，此事若家主直接与寡君去说，有范鞅在那从中作梗，此事必然不成。而如今有子明先生一起，便是大不一样的了。”
原来，自赵鞅和董安于上次拜见李然而不得，他二人回到了晋国后，董安于却也一直在寻找机会。所以，他就格外关注李然的动向。
当他得知李然去了郓邑，而且还带上了自己的私兵，便已是猜出了李然的下一步动作必是访问晋国。
于是，董安于便开始策划劝说当时还身为太子的晋侯午。
在董安于的授意下，赵鞅对晋侯午亦是多次言及此事，并言说此事若成，便足可替太子立下一番君威，也好让范鞅等一众卿族日后也不敢太过藐视于自己。
而年轻的晋侯午本就有着重振公室的雄心，所以也是一拍即合，自然就记下了此事。
至于，董安于究竟是如何猜出李然会来晋国求援的？
其实这也不难
毕竟，世人皆知如今的鲁侯已是走投无路，也唯有前来游说晋国，才有那么一丝希望。
而鲁侯所派来的无名使者又大都会被范鞅的手下给直接截住遣返。
很显然，李然如今的这一个洛邑太史的名头，是鲁侯唯一能够指望得上的了。
既如此，李然他会不来吗？
显然不会
李然闻得此言，也是不由觉得董安于这个人，虽是年纪也不大，却也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一把好手。且其人目光深远，确是颇有韬略。
也难怪赵文子当年，竟会这般在意此人。
于是，李然也不再多言，直接是欣然答应了下来。
临别之际，赵鞅又是朝着李然是深鞠一躬：
“子明先生，待鲁侯归国之后，先生当真不考虑助鞅一臂之力？”
李然还礼道：
“在下心意已决，恕在下实难从命！”
赵鞅又颇为失望的叹息一声，随后待李然是穿戴了好衣帽，二人也就此别过。赵鞅与董安于乃是又从暗道而去，而李然则是从屋内出来后，就看到了子路竟在不远处候着。
随后，子路又一路护送李然是回到了驿馆，孔丘见到他们回来，便急忙将他们迎入屋内问道：
“情况如何？”
“已经定下了，赵上军明日便会带我入宫面见晋侯。按照他们的说辞，其实晋侯早就想要插手此事了，只是苦于之前没有合适的契机。而明日，待我当着文武公卿的面言及此事，晋侯便会当场下得诏令！”
李然将情况详细的和孔丘说明，孔丘闻言，不禁是松了口气。
要说此事竟会这般峰回路转，孔丘也是万万没想到的。
“若真是如此，鲁侯归国可就有望啦！”
“嗯，待明日入宫后，我自会见机行事，尽量促成此事！”
孔丘亦是满脸的喜悦之色，他这些年，其实也一直都在为鲁侯一事而奔波，此刻终于是让他见到了一丝曙光。
……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是直接停在驿馆门口，原来是赵鞅派来的。
李然当场会意，只他一人坐上马车，便是到了宫门之外，却见赵鞅已经等他多时了。
又是在宫正的带引下，李然终于是来到了偏殿。
范鞅列席于殿内，又见李然到来，眼睛不由自主的是眯了一下。
昨日他和李然的那一场当众辩论，虽然他算是占了主动，但此刻再见到李然，而且还是由赵鞅领来的，他这心中多少也是犯起些嘀咕。
不多久，晋侯午上朝。只见晋侯午身着素服，与众大臣是先行一个见礼，然后众卿家又是一个还礼，这才分列坐下。
只因此时先君还未安葬，就如同当年太子野一样，太子虽算得新君，但依旧还不是以国君的衣饰示人。
众人行得君臣之礼，一番繁琐的礼节过后，但见范鞅正欲出列，只见赵鞅却是抢在范鞅的前面，出列道：
“禀君上，臣有事要报！”
晋侯午见得赵鞅，便是心照不宣的就着他那略显稚嫩的嗓音言道：
“哦？有何要事？赵卿还请明言。”
“诺！”
“只因鲁侯如今出奔在外，受困于郓邑。鲁国乃与我晋国同为姬姓之邦，又如何能够对此事置若罔闻呢？更何况，我晋国既身为伯主之国，若对此事置之不理，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晋国再无昔日的伯主之实？”
“此前，只因王畿之内有王子朝为乱，故而耽搁了这些时日，现如今君上既已继得君位，便合该将此事提上议程才是！”
晋侯午缓缓点了点头。
“赵卿所言甚是，却不知此事该如何入手？”
“君上！今日洛邑太史李子明，也是专程为鲁侯之事而来我晋国，此刻正于朝堂之上……”
“哦？在何处？”
大殿宽广，加上李然站在最末端，故而晋侯午并没有看到，才有此一问。
李然闻言出列，双手置于前身，含首促步上前，来到赵鞅身边，并是跪拜在地，大声说道：
“臣洛邑太史李然拜见晋侯！”
晋侯午此前虽并没有见过李然，却也早已闻其大名，这时见他来到，便亦是笑着说道：
“久闻子明先生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快快请起！”
李然站了起来，并是言道：
“君上，鲁国国君正流亡于郓邑，出得此等悖逆常理之事，实属天下之不幸。今日唯盼君上能助鲁侯返还鲁国，以匡天下正道！”
晋侯午听罢，则亦是郑重说道：
“嗯，此事已为天下所尽知。先君在时，便常常议起此事。那季孙意如虽是无心，却这些时日未曾奉鲁侯回国，亦实属不该。我晋国为天下之伯主，理应匡扶正道，寡人如今也是正欲着手此事……”
这时，范鞅则是迫不及待的出列说道：
“君上！此事大为不妥，鞅以为，还是不要冒然行事为好！”
晋侯午则亦是早有准备，故意是做出一番不解的表情：
“哦？范中军何出此言？不知此事是有何棘手之处？”
“只因那季孙意如，并无过错……”
范鞅又是那一通诡辩，无非就是说“季氏无辜，鲁侯稠才是有错在先”之类的。
晋侯午闻言，却是不禁摇了摇头。
“中军此言差矣！昔日齐国贤相管仲亦曾言‘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要说这君臣之间，自有纲常，又何必是闹到如此地步？寡人以为，此事非办不可！”
很显然，晋侯午的这句话，虽是说的鲁国之事。但这一句“为君不君，为臣不臣”，又哪里是只指的这一件事来呢？
这句话，此时从晋侯午的口中说出，倒是颇几分有指桑骂槐之意。

第五百一十二章 范鞅的第二计划
范鞅闻得晋侯此言，心中亦是颇为不快，不由是隐隐带有些怒意的言道：
“此事干系重大，还望君上……三思。”
晋侯午又如何听不出范鞅此言之中的威吓之意？然而，他依旧是神色如常的，用他那稍显稚嫩的声音是淡然回道：
“我晋国自文公以来，尊王而攘夷，于诸侯之间称为伯主已逾百年，至今威名不减。而今日鲁侯有难，寡人欲遣使护送其归国，这难道还能何过失不成？我晋国，从何时起，行得此等义举，却变得这般瞻前顾后了？”
“季孙意如，世为鲁卿，如今却让国君流亡于外，自己却坐享国事。如今又传言其欲向郓邑用兵，此等行为，实为天下人所不齿！寡人亦欲派使领兵，前往乾侯，以奉鲁侯归国！”
“赵鞅，寡人便将此事交由你去！”
乾侯地处晋鲁交界处，属于晋国领土，此举其实就等于是准备威逼季孙意如，与之形成对峙之势。
赵鞅闻言，亦是当即领命道：
“臣，领命！”
范鞅看到如此情形，心中不由暗叹一声，知道此时他若再与晋侯午强行辩驳，那未免就犯了大忌。
于是，他就改变了自己的策略，又是进言道：
“虽是如此，然则若直接以兵势威压，唯恐人心不服，臣以为还有更好的办法！”
晋侯午听到这话，倒是令他有些出乎意料。
“哦？是何办法？”
“君上，郓邑本就是鲁国孟氏的领土，后为齐国所强占。如今季氏派遣军队与孟氏一同前往夺回失地，此举也是名正言顺。至于鲁侯，可派人与之好言相劝，先礼后兵，季氏若愿意接回国君，那自是最好。若是不肯，我们再与之刀兵相向亦无不可！”
赵鞅闻言，却不禁是冷笑一声：
“鲁侯被逼得外逃这么多年，季氏若当真想要迎回鲁侯，何至于等到现在？鞅也不才，却是不通其中之关窍。”
而范鞅却没有搭理赵鞅，又直接是对晋侯午说道：
“君上，我们何不将鲁侯与季孙意如，一同请至乾侯。然后派人从中说合，若他二人君臣得以复合，岂不甚善？若是季孙意如执意不肯，那时候再兴兵问罪不迟！”
李然知道，这不过是范鞅的缓兵之计，但是他又说得合情合理，令人没法反驳。
是啊，如果能好好说话就解决问题，又何必是动粗呢？
更何况，这毕竟还是同室操戈。
晋侯午沉思片刻，认为范鞅的这个方法也确是令人无法反驳。
此法既彰显了晋国的霸主地位，又可以居中调和此事。若一切顺利的话，甚至晋国可以不费得一兵一卒。
这样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晋侯午又岂能当众反驳呢？
而且，再退一万步讲，如果季孙意如真的执意不肯，那他们最后以兵相逼，那也还是一样的。
“如此……倒也不错……魏卿，你看如何？”
而沉默寡言，老成持重，而又身体欠佳的魏舒，此时也早已没了当年发明“魏舒方阵”时的那一股子英气。只见魏舒是颤颤巍巍的上前，并匍匐在地：
“臣以为，范鞅所言亦是在理，如此所为亦无不可。”
经得魏舒这么一说，那么此事便就此说定，亦无有再回旋的余地。
朝议结束之后，范鞅和赵鞅又在偏殿门口相遇，范鞅不由冷笑一声：
“呵呵，原本只以为志父只通于武勇，却不知竟也有这般的好手段啊！”
赵鞅闻言，亦是故作镇定，他此前已受董安于所教，装作茫然：
“范大人此言何意？”
范鞅又如何不知赵鞅是在装糊涂？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子又瞥了一眼一旁的李然。
“之前，这位子明先生，一直想让老夫帮助鲁侯，却被老夫所拒。未曾想到，最后竟又来寻你？而且……”
范鞅的“而且”后面，却是不愿意说了，他想说的是而且他都一点都不知道，但如此一说，不免会直接暴露了自己在暗中监视赵氏。
其实，这一切赵鞅也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但他又不能与范鞅直接翻脸，所以也只能是打了个哈哈言道：
“哦，不过是巧合罢了，在下只是觉得，此事对我晋国亦是有利。所以，想来君上也是作如此想的吧？”
范鞅闻言又是呵呵一笑：
“呵呵，也罢！只不过……正所谓‘贤者宠至而益戒，不足者为宠骄’，你们赵家人……呵呵，好自为之吧。”
（译：真正贤名的人，得到君上的恩宠会更加的小心翼翼，如果不小心翼翼的，就会变成持宠而骄。）
范鞅只撂下了这么一句听着似乎不着调的话，随后便直接告辞离开了。
其实，范鞅的这一句话也是大有来头的。此言并非是出自他人之口，而正是他的爷爷范文子当年告诫赵鞅的爷爷赵文子的。
当年赵文子刚刚弱冠，当时还算是与赵氏交好的范文子，曾是以长辈的口吻告诫赵文子要戒骄戒躁，更要懂得和国君保持分寸，不能恃宠而骄而重蹈了祖先的覆辙。
只不过，当年范文子告诫赵文子的话，今天从范鞅口中说出，其意味却未免是多了一分恐吓之意：
都悠着点吧！你们可别跟着国君走太近，到头来却跛了自己的脚！
……
而范鞅，在文绉绉的撂下句狠话后，便是狠狠辞了赵鞅，并立刻回了府邸。叫上自家的家臣，让他赶紧给季孙意如传信。
表示如果晋侯派人来请他去往乾侯，务必一定要去。只要季孙意如来了，便万事好说。
要是不来，恐有灭顶之灾！
而且，除此之外，他又另派了一人，专门是去往了郓邑那边，也得加紧运作一番。
而当那两名家臣动身后，范鞅望着他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喃喃道：
“呵呵，季孙意如，这一关能否过得去，可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另一边，赵鞅亦是带着李然先到了赵府，并且将今天在朝堂发生的事情悉数与董安于说了一通，而董安于却始终是眉头紧锁：
“不好……此事恐怕尚有变数！”
赵鞅不由好奇道：
“哦？怎讲？”
董安于叹道：
“主公有所不知，范氏此举定是缓兵之计，必是会有所准备！”
李然其实也是这个想法，所以，他当时从宫中出来后，便当即决定是让孔丘先行回了郓邑，陪在鲁侯身边，以防不测。
而他自己则是要跟着晋国使团，以防止这边突然会又出现什么幺蛾子。
话说晋侯午办事倒也是极为迅速，他先是派了两拨人马，分别前往郓邑和曲阜，让鲁侯稠和季孙意如分别前往乾侯。
而另一方面，则是特意又命荀跞是组得一个使团，也是往乾侯而去。
而李然作为居中调停的首倡之人，自然是随着荀跞一起。
而赵鞅，则是在国内筹备着一应战具，枕戈待旦，以应对着后面可能将会出现的战事。
而在使团前往乾侯路途中，荀跞则是有意接近李然，李然自知也是避不开，再说他也想要知道眼前的这个荀跞，究竟到是对此事做何等的想法。
荀跞乃是是晋国六卿中较为低调的，他们荀氏一族，也称智氏，其经历倒是和赵氏有得几分相似。
荀跞其父早亡，而因为他们荀氏和中行氏乃是同宗，故而受得中行氏的保全，他们荀氏终于是保得六卿中的一席之地。
而当荀跞任下军佐之时，亦是尚未成年，所以其在六卿之中一直相对低调，且较为特殊。
为什么说他极为特殊呢？
一方面，只因他们荀氏本就是与中行氏交好的，可以说没有中行氏当年的力保，就不可能有他们荀氏的今天。而范氏和中行氏如今又是同气连枝，所以他们荀氏从情感上而言，也自然而然的，是更为偏向于范氏，中行氏这一边的。
但另一方面，他们荀氏的封邑，又全部都是在太行山西的。可以说是和韩、赵、魏三家的领地是盘根错节。
他们的主邑智邑，就在魏氏的主邑安邑附近，而他们的高粱邑，又在韩氏的平阳城附近，涂水邑又接近赵氏的晋阳。
所以，可以说他们荀氏的势力范围，又跟韩、赵、魏三家是难舍难分。这种情况下面，荀氏又自是不敢直接得罪他们三家，凡事也都得留些体面。
所以，就是因为他们荀氏的这一层极为特殊的关系，此次前往乾侯办事，荀跞便被委命为使者。
显然，李然此刻也不得不是与他处好关系。
这天夜里，荀跞特意找李然喝酒，子路尊师命，一直陪伴在李然身侧，他此刻则是留在屋外守卫。
李然和荀跞酒过三巡，荀跞却是借着酒意说道：
“子明先生之前辅佐楚灵王，楚灵王暴尸荒野，而后又辅佐王子朝，却被王子朝所囚，此番又协助鲁侯归国，却不知此番究竟前途几何呀？！”
李然听罢，顿时不觉是警觉了起来。
荀跞说得这些话，都可谓是李然的不堪过往。如今说得这些话，其挑衅意味可谓浓厚。
李然一时停杯投箸，也不知这荀跞究竟是何居心。

第五百一十三章 回不回去，是个问题
话说两头
季孙意如这边，在得到了范鞅提醒后，故而当晋侯的使者到了之后，他亦是二话不说，立刻是马不停蹄的随着使者一起赶往了乾侯。
当他到达乾侯附近的一个小邑适历之时，则是就此安顿了下来，并先派使者入了乾侯。
毕竟，季孙意如也是心虚得紧，他又哪里敢就这样冒冒失失的进了乾侯呢？
而且，就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鲁侯即是也要到达乾侯。那他若是不得鲁侯宣召，自是也“不敢”随意入城的。
而荀跞和李然这边，其实也已经先一步到了适历。
在得闻季孙意如的消息之后，便决定自己亲往适历，且与季孙意如是见上一面。
李然得知这个消息，本也想要一起去，而刚巧不巧，鲁侯稠也在晋军的护送下来到了乾侯，李然一个思量，决定还是先去见一下鲁侯稠。
毕竟，鲁侯稠这人心性还是不稳，极容易被人利用，李然对此实在是放心不下。
荀跞对此倒也无所谓，于是二人又商定了一下，决定分头行事。
先说荀跞这边，他一到适历，见到季孙意如，开口质问道：
“荀跞奉寡君之命，前来向你问话。季孙意如！你为什么要把你们的国君给赶出国都？明明有国君却不好好侍奉，我们姬周之臣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是有严厉的刑罚的！你自己说说看，该当何罪？”
晋国和鲁国都是姬姓之邦，晋国更是将周礼时刻挂在嘴边，不管他们自己尊不尊从，至少这面大旗是竖起来的。
季孙意如作惶恐之状，换上祭祀所穿戴的练冠和麻衣，赤脚匍匐在地。
“罪臣岂敢不侍奉君主？实在是臣求而不得，臣也绝对无心逃脱罪责，之前国君认为臣有罪，臣无力辩解，自请囚于费邑，以待国君明察，臣唯君命是从，又岂敢怀有贰心？”
“若是国君念及我们季氏祖上的微末功劳，不绝季氏一族，只赐臣一死，臣亦死而无怨。若是国君开恩，不杀微臣，且不让微臣流亡在外，这将完全是国君的恩惠，所以若是能迎回国君，实在是微臣的愿望，岂敢还有异心？还望晋侯明鉴！”
荀跞将季孙意如扶了起来，说道：
“你这些话，可是诚心实意的？”
季孙意如叹息道：
“臣也是有难言之隐啊，但是迎回国君，责无旁贷，臣即便是身死，也是无怨！”
荀跞笑着点了点头。
“若是如此，自是皆大欢喜。你先收拾一番，跞这便去通禀鲁侯，让你们在乾侯见面。然后你们便可一起归国！往后，你们君臣务必要不计前嫌，和睦相处，莫要再做出这种令天下人都不齿的事情了。”
季孙意如却摇了摇头。
“意如有罪，便让意如这般面见国君吧！倒也不需收拾了。”
荀跞沉默片刻。
“如此也好，你且在此安心等待消息便是！”
季孙意如深鞠一躬。
“荀下军辛苦，也劳烦晋侯操心费力。”
荀跞摆手道：
“呵呵，晋鲁两国素来交好，又是邻邦，何分彼此？况且，我等皆为姬姓之邦，寡君既为天下之伯主，自是不能对此事不管不问的。希望你们季氏以后能够专心侍奉国君，不要再这般胡闹下去了！”
“是是是，意如知错……”
……
李然迎接到鲁侯稠，子家羁、孔丘都陪伴在他的身侧，鲁侯稠见到李然，却对此事还有些不太放心。
“先生，那季孙老贼果真会诚心迎接寡人回国吗？”
“君上，季氏是否诚心，恐怕也是显而易见的。其如今乃是受了晋国的威逼，他才不得已为之。但无论他是何用心，君上只要先回得鲁国，日后便可再寻机行事。而且，眼下季氏也已经到了适历……”
突然，鲁侯稠听闻季孙意如竟然也已到了，不由是一阵失心暴怒道：
“什么？！季氏老贼已到？！寡人与此贼不共戴天！寡人……寡人誓杀此贼！”
子家羁闻言，急忙是上前稽首说道：
“君上！君上如今切不可有此想法，季氏固然可恨，但他现在既有意迎君上回国，那么君上至少需得忍下这一时啊！机不可失，君上可万万不可再意气用事！”
鲁侯稠抿了一下嘴唇。
“恐怕……此贼是绝对不会诚心迎寡人回国的……”
孔丘则是劝诫道：
“君上！子家大夫所言极是，且无论季孙意如他是否诚心，趁此机会，我们可先行归国，待到了曲阜之后，一切尚可有为！再说如今晋侯亦是站于君上这边，他若是胆敢动手，晋国势必不会放过他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回去之后，再行计较其他！若是错过此等良机，君上日后必悔啊！”
鲁侯稠见大家都这般说，也不由是叹息道：
“好吧……寡人知道了……”
李然见鲁侯稠似乎还是有些愤意难平，便又是与他不无叮嘱说道：
“如今季孙意如已经到了适历，晋国荀下军已经前往问询，想必不多时，他便会来这里询问君上之意，届时君上务必要小心说话，切勿意气用事！然与孔丘，如今再到季孙意如处，看看他的态度究竟如何。”
“君上，此事事关君上，乃至是鲁国之前途，可一定要忍得这一时啊！”
李然是千叮咛万嘱咐，就生怕到时候会出什么纰漏。
而鲁侯稠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他也知道，晋国之所以会如此的大费周章，其实这背后不知道李然他们是花了多少的心血。
所以，他现在即便不是为自己，他也只得是忍气吞声。
“嗯……寡人知道了……”
于是，李然作揖拜别鲁侯之后，便当即和孔丘一起去见季孙意如。
而由子家羁是继续陪伴在鲁侯稠身侧，这时臧昭伯和几个跟随鲁侯稠一起出奔在外的大臣们求见。
鲁侯稠急忙召见，臧昭伯一进来，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急切切道：
“君上！此番到乾侯，晋国很明显是要帮助我等回国的！而且还叫来了那个季氏老贼，其用意难道还不明显？分明就是欲杀季孙老贼以立威啊！此等时机，君上可千万不能错失了！”
此时，另有人也是从旁附和说道：
“是啊君上！君上受季孙老贼如此羞辱，出奔在外这么多年，可谓是吃尽了苦头。如今即便是回到郓邑，也终将是不得片刻安宁的，怎么可以说和好就和好了？”
“是啊，季孙老贼不死，我等就算是回去，也不免终将为其所害……”
鲁侯稠听到这话，眼皮子也是不由的一跳。
子家羁一听，更是急了：
“尔等且毋在这里胡言乱语……”
臧昭伯冷冷道：
“那子家大夫是以为，待我等回去之后，季孙老贼便不会清算我等？我等又岂能自己跳回火坑？季孙老贼必须死！”
子家羁说道：
“他只要迎君上归国，君上不再流离失所，重掌国事，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尔等若是认为季氏会清算你们，你们大可以不跟着回国，又何必阻拦君上回去？”

第五百一十四章 鲁侯稠的毒咒
臧昭伯
当初跟着鲁昭公一起出奔的“乱党”之一。
一听得子家羁这话，便顿时是有些不满起来：
“当年君上本有机会留在国内，只因不忍弃我等忠义之士而流亡至此，而我等也是自愿随君上，同甘共苦已至今日。而如今，你却要让君上舍弃我等而自行归国，这岂能是君上的本意？！”
子家羁闻言，不禁大怒道：
“亏尔等还说得出口！君上沦落至此，皆是拜尔等所赐！君上乃堂堂一国之君，本就不该遭此横祸！如今君上终觅得此良机以继正统，尔等若尚有良知，便万不得在此阻拦！”
臧昭伯听得此言，亦是不由得怒意上冲。
怎么着？我们帮着鲁侯重振公室，合着还是我们的错了？
于是，他亦是不由怒道：
“子家羁！你一直蓄意让君上向那季孙意如低头，究竟是何居心？！如今晋国已经站在君上这边，君上只要坚持不见季孙老贼，晋国方面又岂能轻饶了他？届时，君上难道还怕真回不了鲁国吗？”
“是啊，君上回国和问罪季孙老贼，这两件事一件都不能落下！”
“就是就是，君上重振公室便在今日！又如此良机岂能错过？！”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都在叫嚣着。
而其实，这一切都是范鞅所暗中安排的。
随着孙武接管郓邑兵权，鲁侯稠也终于是从暗中走向了明处。而如此一来，倒是给了范鞅以可趁之机。
孙武虽是戒备森严，但是当各国都陆陆续续得知了鲁侯稠身处郓邑之后，便纷纷是以国家的名义，派人前来慰问鲁侯。而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许多同情鲁侯稠的各国大夫。
而孙武对于这些人可谓是难辨真伪，但也总不能将这些人都给拒之门外。所以，而这些人当中，就自然是混入了他范鞅的人。
他们混入郓邑，设法找到了臧昭伯，并利用臧昭伯和季孙意如的仇怨，说季孙意如就算是迎回了鲁侯，但臧昭伯他们这些人也必定会被季孙意如所清算。
所以，对于他们而言，唯有整垮季孙意如，他们才能够得以安全回国。
臧昭伯一听，也确信的确如此。于是，在来乾侯的路上，和那些流亡之人又一合计，直接是激起了众怒，故而才有了现在的这么一出。
而鲁侯稠，他本来就十分怨恨季孙意如，所以被这些人这么一说，还真的就有了别的想法来。
是啊，如果能靠着晋国直接击垮季孙意如，那对他不是更有利？
于是，他就一直是低着头，在那沉默不语。
……
再说另一边，李然和孔丘赶到适历，也是看到了麻衣赤脚的季孙意如。
李然和他肯定算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只不过，当时两人都还是青年，如今一晃二十余年，两人都是步入壮年，早已经过了胆壮气盛之时。
所以，李然和季孙意如表面上都看不出任何波动，荀跞看到李然和孔丘也到了，于是说道：
“啊，是子明先生到了！先生来的也是正好，季氏这边跞已经说好了，如今就看鲁侯那边的意思了！”
孔丘上前作揖，并回道：
“鲁侯特遣丘来，是请季孙大夫入乾侯与君上会面！”
只因孔丘长得高大，季孙意如端坐着却得抬头来看。一见孔丘却不由是有些诧异，并不禁是扭头向着自家的家宰阳虎问道：
“这是何人？……倒也是奇了！阳虎，他莫不是你们孟氏族人？为何竟与你长得这般相似？”
孔丘闻言，却抢先一个作揖答道：
“在下孔丘，孔仲尼。乃宋室之后，鲁陬邑大夫叔梁纥之子。”
这时，季孙意如身边的阳虎则亦是上前与季孙意如又小声耳语了几句。
只听得季孙意如是恍然大悟：
“哦！想起来了！我季氏当年飨士（请有身份的人吃饭），你就是那个要绖而仕（腰间束着丧服带）之人！怎么？是我季氏亏待了你？为何不好好的当着畜藩吏（养牲口的小吏），却来此趟这一趟浑水？”
“呵呵，君上的身边果然尽是这般的恶徒。而当年孟僖子亦是无知，竟会将此等忘恩负义之辈给奉若上宾……呵呵，当真无知，当真无知啊！”
孔丘听得季孙意如这一番冷嘲热讽，却也不喜不怒。只甚没由头的回得一句：
“呵呵，丘也不才，唯与大人性相近也。”
季孙意如闻言，不由是面带怒色，正欲发作，举手之间却突然是欲言又止。
也并非是其他原由，只因孔丘此言可谓是直击要害。
是啊，我孔丘“要绖而仕”可谓无礼，“反出季氏”可谓不义。但你季孙意如呢？
八佾舞于庭，可以算得知礼吗？
国君流落在外，却不思如何奉君还国，这算得晓义吗？
所以要说起来，我孔丘和你季孙意如，倒还真是“性相近，习相远”啊。
所以，季孙意如也只得是强忍下怒意问道：
“君上邀吾前往乾侯，可是鲁侯亲口下的诏令？尔随身可带有君上的诏书？”
孔丘上前淡然答道：
“君上外狩，身边何来的诏书？还请季孙大夫前去便是！”
季孙意如闻言，又不由是端坐下来，并是在那装模作样的摇头道：
“国君在上，意如自知得罪了国君。国君既无诏书，意如不敢妄见……”
李然看着季孙意如如此，亦是不由感慨：这老小子可当真是愈发的像他爷爷季孙宿了。
“季孙大夫，还请移步乾侯。届时可由荀下军先行入城，待荀下军问明了鲁侯的态度，大夫再与鲁侯见面不迟！”
李然的话也是合情合理，季孙意如又面露“愧疚”之意：
“哦，原来是子明啊！多年未见，子明可真是干的好大的事啊？呵呵，也罢，既是李太史所言，意如照办便是。”
李然见得他这一副小人得志之相，不由亦是暗中握着拳头。
妄论他和季孙意如之间的恩恩怨怨，即便是祭乐，对他也可谓是恨之入骨，这个仇是说什么也要报的。
只是眼下，也唯有是一切以大局为重，不得不忍气吞声。
……
一行人朝乾侯而去，季孙意如看起来倒也十分低调，一副“知错能改”的神情，加上他那一身麻衣赤足，李然心下不免是有些奇怪，而且，也是愈发的警惕起来。
待到了乾侯城门之外，季孙意如便是停驻了下来。
而荀跞亦是回过身来，与季孙意如开口道：
“跞这便入城面见鲁侯，季孙大夫可于此处安心等待便是。”
季孙意如闻言，便是毕恭毕敬的回道：
“如此，便有劳荀下军了。”
荀跞摆手道：
“呵呵，季孙大夫也不必如此客气，此乃寡君之命，跞自当尽力而为。你们若能君臣和睦，寡君必是欣慰！”
季孙意如此时这温文尔雅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是像极了贤名在外的卿大夫一般：
“是是是，意如又岂敢一错再错？意如如今唯恐寡君不理解意如……”
李然这时亦是来到了季孙意如的身边：
“季孙大夫既是真心有意迎回国君，想来如此荀下军在晋侯面前复命也就可以顺遂一些了。”
李然的这一番话，其实也是在点季孙意如，让他莫要别再动别的心思。万一是惹怒了晋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而季孙意如又如何会听不出李然的话中之意？
“呵呵，意如受教了。”
李然和孔丘一番商议，决议是由李然陪着荀跞去往鲁侯稠那边，而留下孔丘是在城门等候消息。
荀跞见到鲁侯稠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厅内纠结，荀跞一人先行进去，而子家羁则是将李然拉到一旁。
子家羁将臧昭伯等人的事情说给李然听，李然听完，心中不由的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然而，荀跞此时已经见到了鲁侯稠，如果这时候他再闯进去，那可是大为不便。
只见荀跞是朝鲁侯稠一个作揖，并是言道：
“鲁侯，寡君命臣前来问责于季孙意如，如今季孙意如他已然知错，不敢再推卸罪责。如今，他正在城外候着鲁侯的召令。寡君命臣竭力促成此事，臣亦是不敢懈怠，还望鲁侯莫要辜负了寡君的一番好意！”
鲁侯稠一边听着，颜色肃然，好似是在努力控制着情绪。
待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
“承蒙贵国顾念与我们鲁国的良好关系，能够惠及到我这个流亡在外的人，让寡人能回去继续供奉先祖，打扫门庭以更好的侍奉贵国。但是……寡人再也不想见到季孙意如了！”
荀跞闻言，不由一怔，并是连忙说道：
“贵国君臣之间虽有矛盾，但毕竟都已是陈年往事。望鲁侯还是要将目光放得长久一些才是……”
谁知，鲁侯稠又是愤慨道：
“寡人被季孙意如威逼太甚，撤中军以架空寡人，寡人祭祀，他作为大夫，不仅不陪祭，还自己在家中祭祖！这倒也罢了，还将寡人的佾舞调走，以供自己使用！”
“他嚣张跋扈，又和其他卿大夫结怨，季氏欺我公室，寡人此番回去，不免还是被其压制，又有何意义？寡人与他不共戴天，他若是不速死，还来见寡人，那寡人唯有宁求速死而已！寡人此言，有河伯为证！”
荀跞闻言，不禁是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的鲁侯稠，竟会是突然端起如此恶劣的态度来！而且，还会发起了如此的毒咒！

第五百一十五章 荀（智）氏的隐忧
荀跞听到鲁侯稠的这一番毒咒，不由也是大吃一惊。
他径直是呆在原地，过得好一会儿，一阵慌乱之间，只见他是急忙双手捂耳，亦是高声喊着急忙跑出屋外：
“不不不，这绝非我晋国有意在此挑起事端！如此也绝非寡君之意，我们无意干涉鲁国之事，待跞还是先回绛城禀明寡君再说吧。”
荀跞的这一通模棱两可，不置可否的话，显然是在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
你发你的疯，我可不陪你玩了。
这大概就是荀跞真实的内心独白。
但是，他又不能明着说。所以，他只能是以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装聋作哑”，让自己是置身事外。
而李然在看到荀跞捂着耳朵跑出来，并是口中念念有词，知道鲁侯稠这回定是又闯下大祸，便是连忙进入。
只见鲁侯稠正在乱砸屋内的东西，李然顾不得被鲁侯稠误伤，一把将其抱住。
鲁侯稠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本能的挣脱，李然一把没有抱住，鲁侯稠倒在地上，卷曲着咳嗽起来，咳嗽的越来越厉害，一口气没上来，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李然见他气急攻心陷入了昏迷，连忙唤来医者前来查看，而等到医者进来的时候，子家羁和孔丘也一起是着急入内，并表示荀跞此刻已经去找季孙意如了。
荀跞眼看这件事没法办成，“无奈”之下，他便也只得是让季孙意如先行回去。
毕竟，他们君臣之间的矛盾并没有消除，若是在乾侯发生流血事件，那么无论是鲁侯还是季孙意如，乃至对他这个和事老而言，那都是极其丢面子的。
鲁侯稠倒也并无大碍，医者替他用砭石顺气之后，便是醒了过来。待看到李然此刻正关切的看着自己，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一时冲动，也是不禁感到后悔。
而这时，一直在外的子路则又是径直冲了进来，并喊道：
“大事不好！那季孙意如已经架着马车往鲁国方向跑了！”
李然当机立断，将鲁侯稠扶起。
“君上！赶紧去追季孙意如，只要是追上他，便还有机会回国！”
鲁侯稠身子一晃，苦笑一声，轻轻推开李然。
“寡人受人挑唆，说出那样的话，恐怕晋国也不会再管寡人了吧？寡人又何必是自寻其辱？若是这般回到了鲁国，届时不还是要受那季氏的压制？哎……罢了罢了……”
李然见鲁侯稠心灰意冷，而且他如今那副羸弱不堪的身体。也不足以支撑他马车奔波追赶，所以李然也只得是就此作罢。只是一番苦心却最终是功亏一篑，也是一个跺脚，走了出去。
他不忍心责备鲁侯稠，只是如今这么一闹，归国之事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没想到，鲁侯稠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有什么改变。他依旧是那么容易冲动，而正是他的这个致命的缺点，最终还是被季孙意如和范鞅抓住了机会。
……
荀跞在让季孙意如回去之后，他亦是准备辞行回晋国，与鲁侯辞行之后，他又碰到了李然。
荀跞也是不由长长叹息了口气：
“跞已经尽力，实是鲁侯此语太过惊世骇俗，说见得季孙意如他就要去死。这……跞又如何能担待得起？毕竟，跞也是奉寡君之命来此，鲁侯如此行事，岂不是陷寡君于不义？”
李然拱手道：
“荀下军业已算得尽心尽力，李然亦是自知。只可惜有人不希望此事能成，却枉费了荀下军的一番心意。”
荀跞闻言，不由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左右无人，便是侧目道：
“哦？子明先生何出此言？”
而李然则亦是摇了摇头：
“乃是有人在鲁侯面前，言说季孙意如接他回国之后，定会清算于他。即便是不伤得鲁侯的性命，也定会将他身边之人尽数给害了，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鲁侯不能明辨其真伪，故而受激上当。”
“哎……只怕此事，其背后还是另有他人从中作祟啊。”
李然并没有明说，但是其暗指范鞅之意。荀跞倒是也能听得明白。
“可惜，可惜啊！”
“确实可惜，此事弄巧成拙，还反让荀下军白跑了一趟，却不知道晋侯那边……”
荀跞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道：
“跞会在寡君面前好言相劝，太史放心便是。”
李然叹道：
“如此，便有劳荀下军了。”
荀跞看着面前的李然，也是不由作得一声苦笑。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要说为何这荀跞，此时居然能与李然这般平心静气的说话？
而且，在鲁侯归国之事上，起码是明面上做到了“不偏不倚”。
要知道，荀氏长期作为中行氏的“附庸”，显然是应该与范氏更为亲近一些的。
而这一切，却还得从那一晚说起。
……
也就是在他们出发前来乾侯的那天夜里，他和李然于帐内对饮时，竟突然是责难起李然来。
然而，当时的李然并不慌乱，言辞之间犀利而不失道义。
故而他现在在心中，也是对这个大名鼎鼎的李然，增加了几分敬佩之心。
当时李然面对荀跞的诘问，言及楚灵王和王子朝之旧事，他一时停杯投箸，随后是不动声色道：
“呵呵，只因之前李然所辅佐的楚灵王、王子朝，身边并无像荀下军这般的明理之人呐。而此番鲁侯归国，便要一切皆要仰仗荀下军了。李然不过区区一局外之人，于此间可谓是微不足道。却不知荀下军，对这件事可有把握？”
荀跞被李然这么一说，稍显有些尴尬，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很不自然的笑了笑。
“呵呵，李太史过谦了，此事既是由先生而起，先生这般奔走，跞见了亦觉先生甚是辛苦。此事若是能成，先生才该是这最大的功臣啊。不过……事若不成……李太史想必也是难辞其咎吧！”
所谓“听话听声”，荀跞的这一番言辞，李然明白其中不无推脱之意。
奇怪的是，如今这事还没个一撇，荀跞又何以要在此时便推脱起责任来？
显然，这荀跞在出发之前，定是受了范鞅之意的。
而这其中的关窍，李然也不可谓不清楚。
于是，李然便又淡然言道：
“敢问荀下军……昔日晋国先君顷公，待下军亦是不薄吧？”
其实，就如之前所说的，他荀跞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由当年的中行吴所扶持起来的。
而中行吴在扶立荀氏的同时，其中也不乏是有以同门宗主以代摄荀氏之意。
所以，在中行吴病逝之后，荀跞业已成年，自然不想再受制于人，故而便转而是积极侍奉起了晋顷公。
所为的，就是能够让他们荀氏不再受制于中行氏。
一直是到后来范鞅开始渐渐掌控大权之后，考虑到范氏又与中行氏结为了同盟，而荀氏此时则又开始是左右逢源，积极向范氏靠拢。
荀跞微微一笑。
“先君待跞自是很好，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只不过……此事和先君又有何关系？”
“下军明鉴，想大人荀氏一族，之所以能有今日，乃是因当年中行穆子怜其同门之谊而有意扶之。然则，自从中行穆子离世之后，尤其是自从荀下军是平白得了涂水邑之后，你们荀氏与中行氏的关系……下军恐怕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荀跞闻言，不由是微微一怔。
他知道，李然所言及的“涂水县邑”，乃是他们荀氏又不久前所陷入的另一场六卿纠葛之中。
而他们的这一场矛盾的焦点，就是在于这涂水县邑上！
话说当年，祁氏和羊舌氏被灭之后，这两家的封邑，祁氏之田分为七县，羊舌氏之田分为三县。
而魏舒仗着自己是中军将的身份，故意是耍了心眼。将这十处封邑，只分别分给了韩、赵、魏、荀四家，以及晋顷公身边的近臣六人，却独独就是没有范氏和中行氏的份。
而范鞅和中行寅，虽然对此是极为不满，但也是无可奈何。
只因他们两家的封邑都是集中在晋东，而韩、赵、魏、荀四家则是都在晋西。而被分派的这十个县邑，又全部是在晋西。
所以，与之相邻的四家各分得一邑，也算得是合情合理。
而其余的，则皆封给了晋顷公所宠信的近臣——贾辛、司马弥牟、司马督、孟丙、乐霄、僚安，这六人。
也就是说，晋侯身边的人得六邑，韩、赵、魏、荀各得其一。
而他们荀家所得的，正是这涂水县邑。
显然，魏舒之所以要如此分派，其意义有二：
其一、便是他这种分法，显然是尽可能的保留了公室对于这些私邑的掌控。从而使这一方案，能够得到晋侯的支持。
毕竟，晋侯身边的人还是分得了大半。这于情于理也都是应该的。
这其二嘛，其实就不无是有拉拢荀氏之意。
毕竟此事说到底，还是因他荀跞而起的，能分得一邑也是理所应当的。
但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中行氏和荀氏毕竟是同出一门。而荀氏作为范氏的跟班，更妄论他早年毕竟亦是受了中行氏的恩惠。
而如今魏舒如此“偏袒”于荀氏，这其中就不免是让范氏和中行氏，隐隐之中是有了被叛之意。
而荀氏或许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便与他们是渐行渐远了。
所以，荀跞听得李然此言，却一时面无表情。

第五百一十六章 阳虎围郓邑
但随即，荀跞却是好似完全不以为意一般的哈哈大笑起来：
“呵呵，先生所言虽是俱实。然则想我荀氏和中行氏乃同气连枝，和衷共济的。又哪有先生说得这般不堪？”
“不过，要说鲁侯回归一事，既是授了寡君之意，跞自当尽力而为！”
李然知道荀跞这已是在故作姿态，内心其实已然发生了偏转。要不然，他也不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于是，他也只微微是点头言道：
“嗯，荀下军若能如此，实乃鲁侯幸甚，天下幸甚！”
荀跞又是大大咧咧的挥了挥手，并是示意回应道：
“呵呵，跞乃奉命行事，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啊！”
而李然在那时候，也不怕事大，索性是再给它加上一把火来：
“哎……我李然早年于周王室求学之时，便听闻尊师苌弘言及，当年下军的先祖荀息，乃是以‘危如累卵’劝住了晋献公放弃了营造九层高台之举，并献策‘假途灭虢’之计，成为晋国的第一相国！想来，彼时之荀氏是何等的尊崇？”
“其后，骊姬为乱，而里、丕二人又弑其幼主，荀息却不为所动，亦能兑现自己于献公临终之遗愿，最终从幼主而赴死，并留得这千古之英名。此等之气概，又是何等的令人神往！”
“后来，荀氏分为三氏，荀氏和中行氏均位列六卿，但是荀氏始终却不及中行，同为一个先祖，却命运并不相同。今日李然斗胆妄言一句，难道下军果真没有继承先祖遗志之心意？况且，下军难道是忘了当年程氏之旧事吗？”
荀氏分为中行氏、程氏，以及荀跞的智氏。而在六卿之中，近百年以来，中行氏和智氏几乎一直是占其二。
而程氏，当年就在他们荀氏处于青黄不接之时，凭借着晋平公的宠信，险些直接顶替了他们荀氏的六卿座位。
亏得当时一方面是中行穆子保全了他们荀氏一脉，而另一方面，也幸亏得程氏宗主程郑早死，最后六卿之位又得以复归于荀氏。而程氏后来，也是在中行氏的持续打压之下，最后泯然众人。
而同样的，荀跞的父亲，包括荀跞自己，又都是以幼童之龄继得宗主之位，故而中行氏得以是长期把持着他们的荀氏一族。
所以，有了程氏的这一前车之鉴。他们荀氏的这种家族危机感，自然也是有的。
而李然，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算是让关系本来已经趋于紧张的荀氏和中行氏，再添得一个新的筹码。
中行氏目前和范氏勾连，又和邯郸赵氏联姻，可谓是如日中天。而荀跞，也早就愈发的觉得在这般下去，恐怕荀氏迟早也会像程氏那般，是要被中行氏所压制。
就像他荀跞这样，连续两代都差点被踢出六卿行列的人，又怎么不会心思活络起来？
即便中行氏对他们荀氏名义上可谓有再造之恩的，但是像这样的“再造之恩”，又有几人是能受得住呢？
“鲁国归国，乃晋侯继位之后，所做得第一件伯主之事，荀下军要是能够妥善办理，让晋侯在诸侯之间，文武公卿面前，出得风头。那荀氏日后又何须再看范氏和中行氏的脸色？还望荀下军可得要好好思量一番才是啊！”
荀跞这次的谈话，其实心中存在一定的芥蒂。不然，他也不会开头和李然说得那些话。但是，李然不过是三言两语，却能让他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本来，荀跞也一直表现得十分听话。而范鞅举荐他之后，其实也曾嘱咐过他，让他是务必要便宜行事。
这些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再明显不过。
说到底，他荀跞不过就是一个背锅的。
当年祁盈之案如是，今日鲁侯归国之事亦如是。
所以荀跞其实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寻思着，该如何把最终失败的责任给一股脑的推给李然。但现在经过李然的这一番提醒，反倒是认为此举对于他们荀氏是有莫大的好处。
两人由此碰杯，心照不宣的互相一笑。
“呵呵，先生之意，荀跞已是明白，还请先生放心，对于此事，跞会上心的。”
……
荀跞回想到和李然的这一番谈话，他后来其实也确实是想要竭力促成此事的。毕竟事关他们荀氏一族的利益，但奈何鲁侯稠最终还是受人利用，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不过，他们其实也都心知肚明，这件事的背后究竟是谁在从中作梗？
没错，正是范鞅。
而荀跞如今即便是有心相帮，但他最多也只能做到“不坏事”。如果要他直接和范鞅对着干，他毕竟还是没这胆量的。
更何况此事之后，对于范鞅的下一步行动，所有人也都能料想得到。
他一定会大肆渲染“是鲁侯自己不愿意回国，这也怨不得季孙意如”种种之类的言辞。
届时，晋国朝堂之上，恐怕也无人敢再提此事。而晋侯最终又到底会如何抉择，这也已是显而易见的了。
既然是鲁侯自己不争气，那晋侯他又哪里还敢再提及此事？更何况还有范鞅在，他就算想再搞事情，恐怕也是没可能的了。
荀跞决定还是先行回都城复命。而李然等人也护送鲁侯稠回了郓邑，鲁侯稠心情低落到极点，一路之上皆是沉默不语。
对于此次归国失败，对鲁侯稠的打击确实很大。但说来说去，还是要怪他自己，他若不是听信了旁人之言，还妄想着晋国一定会替他“主持公道”，清算季孙意如。他如今或许已经在归国的路上了。
李然也不忍再责备于他，而且此时再责备他，也已经毫无意义。
而孔丘向来都是替鲁侯稠“隐恶”的，自然也不会选择在此时谏言。
不过，子家羁却顾不得这些：
“哎……君上未免也太沉不住气！若是能明辨一二，又何至于此啊？！”
鲁侯稠闻言，依旧是缄默不语。
子家羁见状又道：
“哎……事已至此，也多说无益。但君上的这个心性，真的需要好生改一改才是。当年冒然和季氏动手，这次又如此的妄动，当真是不该呀！”
鲁侯稠听罢，一时羞愧之色是溢于言表。他强忍着悲愤，并是低声道：
“寡人……知错……”
看到鲁侯稠如此，子家羁只又哀自叹气一口，也不好再多言，一行人就此是赶回了郓邑。
……
而就在他们回到郓邑不久，季氏家宰阳虎，也是兵贵神速，在离开了镜晋国后，便立刻赶回了驻扎在郓邑附近的季氏大营，并是二话不说，直接发号施令，是将郓邑给三面合围。
亏得孟孙何忌是此前就选择了率领孟氏的军队撤离，故而阳虎如今却还不敢是直接来攻。
要说，孟孙何忌为何会选择撤兵？
这还真是多亏了孔丘所留下的那一封信札。
话说，就在李然和孔子去了晋国之后没多久，孟孙何忌便亦是率领了孟氏的军队在郓邑附近驻扎下来。
而孙武便是将孔丘的信札奉上。而那之后，孟孙何忌便是决定直接撤军，不在这里干耗着。阳虎想要阻拦，但是他毕竟只是季氏的家宰，又如何能阻拦得了孟氏的宗主？
尽管孟孙何忌对于他还有些心有余悸，当年阳虎挟持着他登上城墙，并当面砍下郈恶的脑袋，那时候孟孙何忌年纪尚小，也着实是被吓得不轻。
不过，现在的孟孙何忌已经成年，自不会再被一个家宰所恫吓住。所以他毅然决定撤军，阳虎也对此是无可奈何。
而此时，也正巧又得了季孙意如的命令，暂停攻打郓邑，并要求阳虎前去乾侯与他汇合，故而阳虎也就此顾不上此事。只得是先将季氏大军给安顿下来过后，便赶去了乾侯。
但如今，阳虎既是去而复返，并派兵围了郓邑之后，眼看郓邑已成孤悬之势。
毕竟，郓邑内的守备兵力实在太过于空虚。尽管，在李然和孔丘离开之后，孙武也是招得一定数量的民众加入行伍之中，但就算是加上原有的齐国兵力，也还是不足万人。
而阳虎这边，原本和孟孙何忌一共是带来了三万之众，即便孟孙何忌是带着自己的一万本族人马离开了，但季氏这边也好歹还有两万之众！对郓邑可谓是志在必得。
郓邑本就是一个小城，如今齐侯不管，晋侯不问。而阳虎也是制定了车轮战的策略，且将郓邑围住，并时不时派人从各处侵扰，其用意就是让郓邑的守军自乱阵脚，甚至是逼迫齐国的驻军就此弃城而走。
他知道守军主力乃是齐国的兵马，他们一旦撤离，那么郓邑也几乎就将成为一座空城。
再加之阳虎打仗也确是颇有章法，其用兵虚中有实，实中带虚，竟是让孙武一时也不堪其扰。
而祭乐，在得知鲁侯稠归国不成之后，知道鲁侯稠心情低落，便是留在他身边劝慰。
鲁侯稠的心情才算是稍稍安稳一些，李然和祭乐见面，自也是一番缠绵不提。
只不过，说来也只不过一月未见，李然却觉得她的身子仿佛是更为的虚弱。而他心中的担忧，亦是更甚了起来。

第五百一十七章 末世的拯救之法
李然与祭乐不过一月未见，但见其脸色愈发惨白。只觉祭乐的身子是愈发的虚弱，李然心中不由是一阵不安。
但在祭乐面前，他依旧是强颜欢笑，祭乐得知阿稠归国无望，自也是极为失落。同时，对于季孙意如的恨意也是更甚。
“此贼实是太可恨！那……阿稠回国的事难道就真的毫无回旋的余地了吗？”
李然则是从旁劝解道：
“乐儿，季孙老贼如今和他那爷爷是越来越像了，表面装无辜，于背地里使诈的本事可谓炉火纯青。不过，想来天无绝人之路，只需得静待些时日，总有可为之机！而如今阳虎攻打郓邑甚急，想来齐国公孙大夫那边也不一定会坐视不理。”
祭乐听得这话，稍稍安定一些。
“若是当真如此，那应是还有机会？”
其实，李然对此也没有太多信心。要知道晋国方面，经过鲁侯稠这么一闹腾，即便是荀跞回去好话说尽，即便再有赵鞅于其中斡旋，范鞅也肯定会借题发挥，让晋侯午对这件事也最终会彻底丧失信心。
而齐国方面，虽然没有公开说明，但是其意思也很显然，同样已经是放弃了鲁侯稠。
不过，不管怎么说，即便是只留得那么一丝的希望，李然也不想让祭乐太过忧心。于是，李然又很是肯定的与她点了点头。
“乐儿放心便是。你先歇息吧，我还要去看看孙武。”
祭乐轻轻“嗯”了一声，李然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一下，祭乐也回吻他的下巴，两人这才分开。
不过李然出得屋门，却并没有去找孙武，而是先找到了秦医医和。
此时，医和正在炼制丹药，满院都是药味。且其身边瓶瓶罐罐的也是极多，而瓦罐也已是烧得滋滋作响，很显然已是熬制了许久。
医和甚至连李然进来都没有察觉，一直低头忙碌着，时而翻看身边的书简，李然等了一会儿，这才低声道：
“医和先生，是否打扰了？”
医和回过神来，见到李然，停下手头上的事，站起来行礼道：
“哦！原来是少主光临，医和见过少主！”
李然急忙还礼。
“打扰了。”
两人席地而坐，医和见李然眉头紧皱，也知道他心中所担心之事，便开口道：
“夫人自鲁侯前往乾侯之后，一直在忧虑中度过，甚至于深夜时分不得入眠。哎……夫人如此伤神，实在不妙啊。在下今日正在炼制一种药丸，叫做丹栀丸，是由牡丹皮、栀子、柴胡、白芍、当归、茯苓等草药，再配合姜汁炼制而成，具舒肝解郁、健脾安神之效用，希望能让夫人能够安然入眠才好。”
李然这时又起身凑上前去，看了一眼摊于地上的那一堆堆药材。却是颇感疑惑的问道：
“先生，李然不才，却也少时学过一些医书。也识得这几味药材，这不过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药材，既非大滋大补，亦非骏药猛攻之药。而内人之疾，既是顽疾，若只得这些药物医之，是否会略显不足呢？”
医和听得李然此问，却亦是起身一个作揖，并是笑着回道：
“呵呵，早闻少主才学广博，纵览群书。不曾想，竟对医术也颇有了解。真不愧是老阁主之后啊。”
待他先是拍了个彩虹马屁过后，却随后又是正色言道：
“少主既精通治国安邦之道，敢问少主，若天下无道，民生凋敝，那么应该大兴普惠济民之法？还是应该大兴刑政辟民之法呢？”
李然听得此问，不由是深思了一阵，随后又是踱步言道：
“普惠济民，虽是善政，然则其弊有三。其一，乃是天下凋敝，则惠从何出？若无惠可普，又何来济民？其二，既是天下凋敝，那必是恶人当其道，纵是有济民之资，只怕也下不及庶黎。其三，纵是得以济民，然则庶民亦是必有争心，久而久之，必是有患呐。”
“再言这刑辟之法，恐怕……亦非正途啊。虽是有利民之初心，然则若是弄巧成拙，反倒是恐为天下倾覆之祸。正所谓‘民之多辟，无自立辟’，这刑辟之法，虽是利民，但亦要有度，若是太过，只怕最终依旧是黎庶之难。”
医和闻言，亦是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嗯，少主果然是远见卓识，对于这天下的兴衰之理，是洞若观火。”
“其实，这医治病患，与医治天下之理，皆是相通的。若遇体虚重疾之人，或是补益太过，则体虚而不受其补，反助寇邪以害命。或是骏药猛攻，则体虚不能承受，亦必遭其反噬。”
“世人行医，皆以医道而行。却殊不知医道亦为天道。兴衰之理，存亡之机皆是遵天理而行的，又岂是医道所能逆转的？今之医者，不识天道，而妄以凭区区医术而行逆天之为，岂非害人之大谬？”
李然闻言，不由是如醍醐灌顶一般，又是诚恳问道：
“先生医术超绝，绝非世间凡医可比。还请先生赐教，究竟何为治乱之法？”
只见医和又是独自坐了下来，并是往火堆中又添得一些柴火，并是淡然一边言道：
“呵呵，若以天道观之，倒也无他，唯‘无为’而已。既是民生凋敝，便只予民休养生息，并诱之以小利即可。正所谓‘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以在下愚见，此即为拯救季世之法了。”（季世：末世）
李然听罢，又是为之一怔。
很显然，医和这是借此谈天说地的方法来暗示祭乐的状况。
而让李然所惊的，倒也并非是医和的这一番高谈阔论，而是惊的医和对于祭乐身体状况的评估。
显然，如果是依照医和的这一番给药方略，岂不是说明祭乐的疾病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李然本欲再追问确定一番，话到嘴边，却又顿觉是毫无必要。
只因医和其实已将此理说透，他若再问得一遍，未免是会有聒噪之嫌。
于是，李然只躬身向医和是行了个大礼，并是感激言道：
“今日听得先生高论，实乃有幸。且是有劳先生费尽心力替内人诊治，然实是感激不尽。”
医和苦笑摇头。
“呵呵，少主又何必如此客气，少夫人的病其实是有些棘手。在下也只恨自己是才疏学浅，能做的实是太少……”
“先生医术冠绝天下，先生若是都觉棘手，别人只怕更是束手无策。”
“哎……在下也唯有尽力而为吧。”
李然忧心忡忡的从医和处离开，其实还不单单只担心祭乐的病情，似乎鲁侯稠的病也是有愈发严重的苗头。
尤其是自从他回了郓邑之后，他自知闯下大祸，一时更是心结难解。
上次医和便说鲁侯稠其实就是心结致病，若心结得解，病情自愈。但是如今旧结未解，更添新症，情况恐怕亦是大为不妙。
……
随后，李然便是找到了孙武，而孙武正在和公孙青身着甲胄亲自巡视，见到李然，这才一起回到屋内。
李然问及如今的情况如何，孙武眉头一皱，叹了口气。
“这阳虎倒也是颇知兵事，其有意围而不合，专留有可逃出去的间隙，为的便是让守军将士放弃郓邑！而且频频以车轮战袭扰，亦是极为打击守军将士的士气。”
“而且，郓邑并无外援，不过是一座孤城，如今城内士卒士气低落不说，只怕如此迟早会箭石尽绝。武此番……对于能否安然守住郓邑，其实亦无信心……”
李然闻言，不由是沉默了一会儿，随机又问道：
“长卿，那……依你看来，现在郓邑还能守住多久？”
孙武在心中盘算一阵：
“最多半年，若是再久，恐难以为继！”
李然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
“时间足够，看来还是需得向外借兵。这样吧，速唤仲尼、子家大夫等人前来，一同商议一下！”
于是，孔丘、子家羁、冉耕、等人是纷纷前来。
孙武将如今的局面说出，并且补充道：
“阳虎来势凶猛，且随时都有可能会有援兵，而我们却是孤立无援，如今一定要想办法请得救兵才是！”
孔丘低头沉思，长叹了口气。
“当初君上出逃，第一个接纳君上的便是齐侯，也许此事还需得是前往齐国想些办法！”
李然和孔丘刚到晋国的时候，曾被范鞅阻拦，那时候他们两个便有了转道去往齐国的想法。
只是因为后来有赵鞅和董安于的突然出现，这才打消了去往齐国求助的心思。
而如今，鲁侯归国之事既已再次陷入僵局，那么再去往齐国求援，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而公孙青此刻则是犹豫了片刻，最后才开口道：
“若是想要让寡君再行插手此事，只怕不易。季氏如此大的动静，寡君又岂能不知？若真是有心相帮，只怕早已是派兵前来了。但是眼下郓邑已被围了些时日了，寡君却依旧是无动于衷，此行……可能是要白跑一趟……”
李然知道公孙青的担忧是不无道理的。
鲁侯稠拒绝归国之事，在经过季孙意如和范鞅等人的一番运作后，如今已然坐实了鲁侯“不知好歹”的名声。
而季孙意如在鲁国，则更是只手遮天，权利达到了鼎盛。以至于如今都没有一个来自鲁国大夫，胆敢再来郓邑探望。
也就是说，鲁人其实已经彻底将鲁侯稠给抛弃了。
所以，如果齐侯这个时候再插手鲁侯的事，对齐国可谓是无有半分好处。想要说服齐侯出兵救援，只怕亦是极难。
不过，所幸齐国的晏婴尚在，虽是已入耄耋之年，但要是晏婴能够再对齐侯进行游说，或许还能有个一线之机。
只是，晏婴现在毕竟年纪大了，也不知道其状态究竟如何（起码八十多了）。而且，即便是晏婴能够替他们说上几句，也不能保证齐侯就一定会听得进去。
所以，李然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却是有了另一番计较。
“齐国那边，那就有劳仲尼兄前去了。不过，为以防万一，或许还需得有另一个选择，晋侯眼下的态度不明，但是我们依旧还是可以去找晋国赵氏来帮！”
“赵氏？只是……赵氏主邑远在晋阳，更兼有太行之险，可谓路途遥远。况且中间还隔着范氏和中行氏的主邑，恐怕……不好办呐……”
冉耕也知道范氏一直在阻扰鲁侯回国，所以像这样的远途求援，其不确定性实在是太大了。
李然闻言，亦是点了点头。
“至于这点，李然又岂能不知？但是，赵氏除了盂邑、梗阳以及正在扩建的晋阳主城之外，却还有一处，距离郓邑倒是很近！”
公孙青则是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太史所言，莫非是邯郸赵氏？”

第五百一十八章 邯郸赵氏的立场
李然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应道：
“正是，邯郸赵氏毕竟是与赵氏乃是同宗同源的。而如今的赵氏宗主赵鞅乃是与我们为盟的，所以，或许可去邯郸借兵。”
然而，孔丘闻言却是犹豫了很久，随后说道：
“只是……要说这邯郸赵氏，虽是和本宗表面上相安无事，但据说他们与范氏还有中行氏走得很近，而且如今的宗主赵午，其母便为中行氏之女。故而其态度甚是不明，实是有些不好说……”
李然闻言，亦是点了点头，对孔丘所言表示赞同。不过，他虽是知其艰难，但如今也是别无他法可想：
“当日晋国下军将荀跞，原本亦为中行氏之人，且为范鞅所用。而最后不过是李然的三言两语，便将其说服。而如今邯郸赵氏亦不过是左右逢源之辈，只需说之以利害，或有可趁之机亦未可知。”
“更何况，如今郓邑危在旦夕，齐侯又态度未明，郑国更是远水不能解得近疾。为今之计，也唯有姑且一试了！纵是不成，亦可再作他法。”
于是，众人又商议一阵过后，便最后决定是兵分两路，孔丘前往齐国，而李然则是前往邯郸。
孔丘之前在鲁侯出奔之际，就先行一步去过齐国，也以鲁使的身份见过齐侯、晏婴、高张（高昭子）等人。
而且，他那时候便说服了齐侯。这一回他再次前往，虽说必不受齐国待见，但毕竟他在齐国也积累下了些许人脉，理应是能更好说话些。
至于李然这边，则是考虑到自己乃与赵氏宗主赵鞅交好，故而若由他亲自出面，或能更添得几分把握。
而就在这时，观从则又是派人从洛邑带来了消息：
星官夜观天象，鲁国方位频繁有星辰陨落，恐怕预示他们这边近期将陆续会有多名显赫之人陨落，所以，观从是让李然要多加注意，于近期最好是少些外出为妙。
对于星象，李然其实是并不相信的。但他也知道，观从他们既是有这种顾虑，只怕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就与当年的四国大火一样，或许是观从从其他地方，又得到了什么新的消息，却又不能言明。
孙武得闻，也是心中颇为不安，于是就谏言李然，让他带上褚荡一起，以防不测。
只不过，李然对郓邑却也是放心不下，孙武则是叹息一口言道：
“先生放心，孙武这边自是无碍的。我们如今只需日夜加固城防就是，也不会主动出击。”
“而褚荡他身上那一身的蛮劲，武还怕他徒留在此，只怕是会把这城墙给拆了不可。倒不如是让他随先生出去，也免得是把他给憋坏了。”
孙武不失时候的如是调侃了一番，竟是将众人逗得皆是一笑。让原本极为肃然低沉的气氛，突然是添得几分诙谐。
于是，众人也就此议定，子路便跟着孔丘，而李然则是带上褚荡一起。
……
待散会之后，李然又回到住所，跟祭乐说起了他要去邯郸借兵一事，祭乐却是颇为有些不舍，不禁是娇娇的抱着夫君。
“夫君，你总是这般东奔西走，乐儿好是难受……”
“乐儿，你最近忧心太重，为夫出去的这段时间，你一定不要再胡思乱想。此举若是能成，一切顺利的话，阿稠回国的事情也可以一并解决！”
祭乐轻抚李然的脸颊。
“你都瘦了……夫君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乐儿其实并无大碍，就是有些思念光儿，还有……便是担心你的安危……”
“光儿有范蠡陪伴，而我这边有褚荡护卫，这一次，乐儿可以尽管放心！”
祭乐轻轻的点了点头，李然则甚是爱怜捧着她的脸庞。
“夫人亦是辛苦了……”
祭乐笑了一下。
“夫君，你也不必担心乐儿，其实乐儿能多多陪伴阿稠，也是不错，只是阿稠他……最近的身体似乎是愈发的虚弱了……哎……”
祭乐也自是察觉到了鲁侯稠身体的异样，因此也是不无有些担忧。
“夫人放心，阿稠的病其实就是心结，等到护送他回了国，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是四目相对，似乎是有着不尽的话头要说……
一夜无话
李然和祭乐纵是再依依不舍，但是总归还是要分别。
而李然在临行之前，还特意是修得一封书信，差人是务必送到绛城董安于的手中。
由于阳虎的策略乃是围而不合，留得些空隙好让城内的人往外逃走，所以李然和褚荡只借着夜色便是顺利的离开了郓邑，并朝邯郸而去。
抛开一路的奔波不提，他们二人倒也算是十分顺利的到达邯郸。
而邯郸大夫赵午，听闻是洛邑太史李然大驾光临，则亦甚是热情的招待了李然，并将其奉为上宾。
李然说明了来意，而赵午表面上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说道：
“李太史的意思午已明白，但是至于借兵一事，请恕午眼下不能自主，待午派人快马加鞭，前往绛城询问宗主之意，若是宗主应允下来，我邯郸氏上下自是责无旁贷！借些兵马予李太史亦是应该的。”
李然虽是有些心急，但也知道赵午所说的这些也确是情理之中。他们邯郸氏虽是名义上算是自立了门户，但毕竟是要认晋阳赵氏为宗的。所以，如果他们要借兵给李然，询问大宗的意思也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他本就与赵午没什么交情，赵午也断不会为他而行先斩后奏之事。
“那就有劳邯郸大夫了！”
赵午摆手道：
“李太史不必如此客气，一路辛苦，午这就给太史安排住下。待到午得了宗主那边的回应，便会第一时间来通知太史！”
李然闻言，则是拱手道：
“如此，那就叨扰了！”
于是，李然和褚荡于是便在邯郸的驿馆暂且住了下来。
然而过得一连数日，却是音讯全无。
李然也知道邯郸和绛城之间还是有些距离的，所以来回传递信息并没那么快。
但是，他这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而赵午又待他表现得十分客气，每天都会派人前来嘘寒问暖。只是对于借兵一事，是只字不提。
纵是李然偶有问起，来人却也是说宗主的答复尚未到达。
这天晚上，李然正要躺下睡觉，却听到褚荡在门外是大刺刺的敲了一通。
“先生！有客人求见！”
李然一个翻身起来，打开房门，却见一个带着斗笠的人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一个车队，似是商人。
此人将斗笠揭开，并是冲着褚荡笑了一笑。
“何来的客人，是我！”
二人再定睛一看，原来此人不是别人，竟是鸮翼！
褚荡见了，不由亦是傻呵呵的一笑：
“原来是你啊！我还在心中嘀咕，究竟是何人这般的鬼鬼祟祟，居然把自己给裹得这般的严实！”
李然连忙将他迎进屋，褚荡在外守护，鸮翼则是见礼道：
“见过主公，鸮翼带着商队来到邯郸，得知主公在此，所以特来拜见。”
鸮翼利用自己的经商头脑，在各国来回奔波，顺带着收集各方的情报。一方面是寻觅商机，而另一方面则亦是替李然当耳目。
也是正巧，今日竟在邯郸是碰到了自家的主公。
他乡遇故人，李然也自是极为高兴。
“鸮翼，你是从何地方来的？”
“回主公，小人此番是直接从郑邑来的。”
“哦？光儿现在情况如何？”
“少伯一直对小主是照顾有加，少伯心细如发，小主也很是喜欢他。而且，小主的病似乎也是趋于稳定，近日并无复发的迹象！”
得闻女儿无恙的消息，李然也是不由点了点头，心中甚喜。
“少伯他机智过人，让他照顾孩子，也不免是有些难为他了。”
鸮翼回道：
“呵呵，少伯此人耳聪目明，对于经商倒也是颇有天赋。此次前来和邯郸氏以物易物的买卖，便是由他一力促成的。主公在郑邑的基业，或许日后可以交给他了……”
“嗯，他确是有这方面的禀赋。少伯此人持经而达变，思维灵敏，确是经商的一把好手。”
李然对他有如此评价也不足为奇，毕竟经历过上次随国运铜之事，李然便已是知道范蠡在这一方面，确是异于常人的。
……

第五百一十九章 邯郸受难
这时，鸮翼突然是凑近了李然，并在李然的耳边低语问道：
“主公不是应该在郓邑吗？到邯郸来可是有何要事？”
李然叹了口气，将鲁侯稠最近的情况简略的说了一遍，最后说道：
“实是无奈，这才来了邯郸借兵，如今赵午尚且在等绛城的消息，再决定是否借兵！”
鸮翼眉头一皱，想了一会儿，又神色一凝，甚是郑重的与他小声道：
“主公，以我之见，主公还是连夜离开此处为好！”
李然闻言，不由得一怔：
“哦？是有何风声？”
只见鸮翼是微微一个点头言道：
“不瞒主公，今日鸮翼入邯郸，和赵家在那交接货物，竟是意外发现赵府上是多出了许多的兵甲，而且其后院竟还堆放了一些，想必近期是会有所动作。而且，根据鸮翼的观察，如今这驿馆周围也是增加了戒备！如果说赵午这么做，是为日后借兵……那为何却独独没有发现他们筹措一应粮草辎重的迹象来？”
“由此可以判断，赵午恐怕近期不会安份，定是城内将有变故！鸮翼实是担心主公的安危啊！”
李然闻得此言，眉头也是不由一皱。其实，要说他此行确是颇为凶险。毕竟，邯郸赵氏也并不简单。而他在来邯郸之前，也已经给是董安于送去了信札，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赵鞅也早应该是向赵午下达了指令。
然而，赵午却迟迟以未得回应敷衍，而且每日派人前来拜访，看似关切，却实则是有意要将他给稳在这里。
李然左思右想，不由生出一丝惧意，也认为此地不可久留。于是，他决定今夜无论如何，得出奔邯郸了。
“嗯，鸮翼，你去安排一下，且不要告诉褚荡，他性子急，一听得这些恐生事端！”
鸮翼应了一声，便出去安排夜晚逃出邯郸的事。
褚荡此刻还是浑然不知，只在李然屋内半倚着墙角，在那打着瞌睡。
“褚荡！”
褚荡这时，闻言顿是惊醒：
“哦！主公有何事？！”
李然见其憨厚之态，亦是不由一笑，并是继续道：
“既如此困乏，不如快些歇息去吧！”
褚荡却是不放心：
“不不不，临行之时夫人特别交代，让褚荡要时刻保护主公的安全，俺现在不困了！”
李然又是笑了笑，与他言道：
“今夜驿馆内有鸮翼在，还需得你担心什么？只管去歇息便是！”
李然知道今晚或是会有一番动静，所以此刻且让褚荡歇息一二，晚上才能蓄些精力，以防万一。
褚荡倒是听话，也就此是退下睡去了。
三更半夜，鸮翼又轻轻敲了敲李然的房门，李然并没有脱去衣靴，当即是打开了房门。鸮翼轻声道：
“主公，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这便可以离开！”
李然点了点头，让鸮翼去叫褚荡起来，褚荡出来的时候，还揉了揉眼睛，奇怪道：
“一会要俺睡觉，一会又让俺半夜三更起来的，主公这是要作甚？”
鸮翼嘘了一声。
“主公今晚只怕会有危险，那赵午可能要加害主公！”
褚荡听到这话，顿时清醒过来，瞪大眼睛：
“啊？！那竖子安敢……哼！俺非要给他去捅几个透明窟窿不可！”
一边说和，褚荡立刻是操起了贴身的大戟。
要说他这把大戟，自他上次从王子朝军营中逃出之时，三戈戟丢失，便再也没找到如此趁手的兵器。而这根大戟也是替他特制的，少许增加了青铜的分量，但是比起那把三戈戟，还是轻了不少，对于褚荡而言，却也是只能是暂且用着。
鸮翼在马厩安排了自家的好几辆马车，让那些马车分批次出去，以分散驿馆守卫的注意力。
当褚荡和李然还有鸮翼来到他们的马车边时，却只闻得一阵恶臭，再定睛一看，但见他们的马匹竟同时是腹泻拉了一地，如今正瘫软无力，懒在地上。
李然一愣，暗叫不好！
不过，他倒也是没有表现出来，正好还有一辆鸮翼商队的马车没有出走，他们便决定乘这辆马车出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驿馆外有人喊道：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救火啊！”
话音刚落，便看到围墙外一片火红映了进来，鸮翼早就已经刺探好这驿馆的周边情况，当即带着李然和褚荡来到后门，刚打开门，谁知却立刻有几十道黑影直接是冲杀了过来。
在火光的映衬之下，他们手中的长矛闪着寒光，直接奔李然过来。
褚荡见状，手持大戟，一声大喝道：
“竖子们受死！”
见得那些人虽是散着发，刻意佯装成是夷狄趁火打劫。但其黑衣之内，却又隐现甲胄。很显然，这些都是赵午所安排下的人手。
褚荡虽是性急，却也不傻。不等这些人动手，他手中的大戟便已是挥舞着杀入敌阵之中，并与跟那几十人是打到一处。
李然和鸮翼且退回到驿馆后门内，褚荡虽然勇猛，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那几十人身着甲胄，进退有度，显然是筹备已久。
褚荡一时竟也没能冲散他们，不由是陷入了苦战。
鸮翼见情况不妙，看到李然的头冠，计上心头。
“主公，还请脱去头冠！”
李然不容细想，将头冠取下，鸮翼伸手去拿，李然电光石火之间，突然想起什么，手往回一缩。
“鸮翼！你要作甚？”
“主公，且让鸮翼替主公引开这些歹人！如今也唯有如此，主公和褚荡才有机会脱身！”
李然一阵急忙摇头道：
“鸮翼！你我虽名为主仆，但实则情如兄弟！为兄又岂能让你去做得这等危险之事？！此事万万不可！”
鸮翼看了一眼门外的战斗，一时也心急如焚，不由是突然跪在地上。
“主公！鸮翼跟随主公三十余载，在主公年少之时便已相随。主公不以鸮翼为贱，每每是以手足相称，鸮翼由是感激！若日后不能再伴主公身侧，鸮翼心中亦是不忍。然则今日之局，若非如此，恐怕你我主仆二人皆要葬身于此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请主公切勿迟疑！”
鸮翼乃是李耳当年离开洛邑之时给李然所留下的仆从。
鸮翼本是齐人，在其父母双亡之后，便只得是跟着族人走商。行商至洛邑后，机缘巧合之下，为李耳所留，并替他取名为“鸮翼”，以为“飞来”之意。
只不过，彼时鸮翼也是年幼，亦不知李耳的身份。由于鸮翼早年不幸，故而颇为自立，也极为讨巧。
之后，李耳在离开去往秦国之时，便是将鸮翼留在了李然的身边。从此，鸮翼便是认李然为主，并一直是忠心耿耿的。
而那时候，李然也才不过几岁，将鸮翼也更多只是当成了玩伴。
正如鸮翼所言，他们主仆二人在一起实是太久了。说是他将李然一手带大，也都毫不为过。他们虽然是有主仆之分，但的确是情同手足。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然才不能答应鸮翼的这种行为。
“主公……得罪了！”
鸮翼一急之下，突然站起来夺了李然手中的头冠，李然想要反夺回来，鸮翼一把将李然推开，李然站立不稳，差点摔倒。
鸮翼本能的想要去扶，但还是忍住不前，他快速向李然作揖告别，并是束上李然的头冠后，便直接是冲出了后门。
“我李子明在此！”
鸮翼喊出这么一声来，将那些人的目光给直接吸了过来。
那些人便纷纷是奔跑过去，见其果真是带着洛邑太史的头冠，也不容细思真伪，便当即是追了上去。
褚荡杀得数人，回头看到披头散发的李然，而他这个时候也并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他只一心是保护李然安危。他奔跑过去，一把拉起李然，便朝着反方向而去。
李然本欲挣脱，但褚荡毕竟是力大如牛，他李然又哪里是说挣脱便能挣脱得开的？
他又欲开口，想让褚荡放开自己，却突然发现此时褚荡的肩膀上竟是直直的插着一根矛尖，而深红色的鲜血也早已是染了他半身。
李然一个惊觉，话到嘴边却又突然是说不出口。
毕竟，他不能再让褚荡亦是陷入重重包围之中。鸮翼此刻既然已经引开了那些杀手，那若此刻他执意再返回去，只怕非但是会让鸮翼的心血白费，而且也会让褚荡是白白丢了性命。
李然强忍着悲痛，一面被褚荡带着跑路，一面已是暗泣无声，泪如泉涌！

第五百二十章 韩不信救难
褚荡带着李然奔至城门，然而此时城门也稍显有些凌乱。
守兵拦停了之前鸮翼所先行放出的数辆马车，褚荡和李然趁乱靠近城门。褚荡也顾不上伤势，竟直接是斩断门栓，并猛然抬起了门闩，洞开了城门。
守将见状，当即呵斥，几个士兵冲将过来。他们虽然没得到赵午的授意，但此时看到城门竟被一人以蛮力打开。
对于此等擅自之举，无论是对谁，那都是杀无赦之罪。
褚荡回头，但见那几个士兵的长矛已经朝李然面前刺去。他为扶李然出城，手中的兵器此时反而成了累赘。情急之下，便将手中的大戟一扔，噗噗几声，居然直接力透了三名士兵。
与此同时，褚荡也失去兵器。上前抱着李然就要出城，却见刚才被鸮翼引走的那几十名装扮成夷狄的杀手，这会也是转来了这边。
李然看到他们，心下不由一沉，再细看之时，心神惧裂，只见鸮翼的尸身正被他们的一匹马拖拽着，一时气急攻心，又悲伤过度，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这些杀手自是毫无顾虑，奔来便要直取李然性命。褚荡手中又无兵器应战，且身受重伤，眼看两人就要死于乱刀之下，忽地城外一阵喊杀声，一队人马杀到。
这队人马一入得城门，便当即下马，径直取下身上的兵器，和那些人是直接战在一处。
这一队人马不过百人，但行动统一迅捷，进退有度，很快将那些杀手团团围住。转眼间，那些杀手已经被斩于刀下。
只因这些人穿着黑衣，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来头。这时，只见一个年轻人是来到李然面前，并是拱手一揖。
“末将韩不信，拜见李太史！还请李太史跟末将一起出城！”
李然一下子反应过来，原来此人乃是韩氏宗主韩须之子。
而韩氏又和赵氏素来交好，所以，对于韩不信的及时赶来也并不意外。
知道其多半是受了赵鞅的嘱托，而李然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鸮翼的尸身。
韩不信顺着李然目光望去，虽也没搞清楚状况，但瞬间也明白了李然的意思。
“先生可是想要夺回那人的尸身？”
李然点了点头，韩不信当即派十人骑上马，亲自带队，冲到鸮翼的尸身旁边，并是将其夺上马来。
然后又回转过来，这时邯郸的守卫也是纷纷赶到这里，韩不信当机立断，命其撤退。
那百骑纷纷上马撤离，李然和褚荡也骑上一匹马，急速驶离了邯郸城。
直奔出去十几里，韩不信这才让人放缓马步，并且让人在周围戒备。
李然得以暂歇，看着一旁鸮翼的尸身，此刻已是血肉模糊。显然是被乱刀砍死，又被马匹拖拽，实是惨不忍睹。
李然却顾不得其他，抱着鸮翼的尸身，痛哭起来。
他和鸮翼情同手足，两人从王畿出逃至今，业已二十余载，相依为命，李然从不敢想竟然会和鸮翼阴阳两隔。
韩不信站在一旁，也不知如何劝慰。褚荡失血过多，已经是起不来身，韩不信的将士替他包扎，褚荡虽然受伤严重，但看到李然抱着鸮翼的尸身痛哭，也是恨恨道：
“先生……这个仇，俺肯定是会报的！”
韩不信这才寻得空隙，亦是上前相劝：
“太史请节哀，眼下我们还未脱困。待得缓一口气，先行离开此地为好，再将这位义士葬下。”
李然止住哭声，他想到鸮翼自幼流离失所，后来跟着自己也是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现在鸮翼已经牺牲，自当是要给他一个安稳的墓葬，便亦是点了点头。
李然等人再次上路，韩不信和李然并排而行，说起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董安于在接到李然的书信，他深知邯郸赵氏早已是与范鞅狼狈为奸，且与他们赵氏大宗也是离心离德，他知李然此行凶多吉少。
于是，他马上建言赵鞅，让他给在平阳建城的韩不信去了一封信札，让他率兵到邯郸去救下李然。
顺便，亦可以护送李然回郓邑为由，让他去郓邑解一下鲁侯稠的危局。
赵鞅也知道自己的大军在晋阳，去邯郸肯定是来不及的，于是就采纳了董安于的方略。
话说这韩不信，与赵鞅乃是年龄相仿的发小兄弟。所以，当他在接到信札之后，便立刻是禀明了父亲，马上带着平阳之师是紧赶慢赶，赶到了邯郸。
而赵午此时，却将韩不信是给拦在了城邑外面，并且也向他隐瞒了李然在城中的情况。
其实，赵午甚至都没有向赵鞅禀告李然如今身在邯郸，而是暗中急报于范鞅，而范鞅的答复，便是可趁此机会，直接杀了李然以绝后患。
赵午得了授意，便马上开始筹划。不过，鉴于李然的身份，他也不想就此惹上麻烦。于是，便想出了装扮成夷狄打劫的方式，将李然诛杀，届时再将此事嫁祸给夷狄。
并且，赵午在看到了韩不信率队前来，也基本是猜出了其用意。于是，他还故意是差人向韩不信“透露”了李然离开了邯郸后，下一处官驿的落脚处。
韩不信不知是计，便带着将士前往，却发现扑了个空。
韩不信见此情形，知道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暗觉不妙，于是，他又当即是带着百骑快速赶回了邯郸。所幸是及时赶到，并救下了李然。
为了不和邯郸赵氏起正面冲突，韩不信的这支部队也是刻意装扮了一番。
而赵午，自然也正不想背负杀害洛邑太史的罪名。所以。两边只一交手，便也都“十分知趣”的退走了。
只可惜，鸮翼却是为了救主而殒命。韩不信对此，亦是颇为遗憾。
李然强忍着悲愤之情，与韩不信是拱手作揖言道：
“将军本可置身事外，如今却要随在下前往郓邑，不知是否会给将军一族带来麻烦？”
韩不信听得此问，摆手道：
“太史放心，寡君曾是和六卿都订下过约定，‘君命大臣，始祸者死，载书在河’。而我韩氏于郓邑附近亦有城邑，我们韩氏要驻兵在郓邑自当无碍。而范鞅也绝没有理由因此而问罪于我们韩氏！”（译：国君和大臣定下命令，第一个作乱的人必须死，这是载书在河里的誓言。）
“反倒是此举，或还能隔绝范氏和季氏的勾连，所以，志父他才会让末将前来接应先生，想来志父那边，其实早都是已经有所考量了！”
的确，郓邑距离范氏的领地也不远，如果和季氏勾连，郓邑将会变得更加危险。但如果郓邑一旦驻扎着韩氏军队，那范氏如果想要挑起事端，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然倒也认为此举确是不错，于是就和韩不信一起去往韩氏大营，与他所率来的军队是汇合一处。
随后，李然又就近是置办了一应棺椁礼器，想要将鸮翼入土为安。
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将鸮翼葬在郓邑。
于是，李然又置办了些许的冰块，将鸮翼的尸身便被收敛到棺木中，下面再镇以冰块。用马车拉着，随着韩氏大军一起朝着郓邑而去。
李然每每回头望向棺木，心情都十分低落。而褚荡，纵是他身体恢复的极快，这时却也蔫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第五百二十一章 孔丘游说齐侯
只不过，由于小邑的冰块极少，价格昂贵，取用极为不易。因此，后来还是韩不信差人去往自家附近的其他几处封邑，征调来了几车的冰块才够得一路所用。
只因韩不信也是听闻鸮翼乃是临危之时为主赴死，心中亦是极为敬佩，故而即便是花了大力气，也不惜要保全他的尸身。
而李然也是由衷感念韩不信的大义。
他们一路奔波暂且不提。
……
再说孔丘和子路在别过李然之后，便亦是启程前往了齐国。
到达临淄之后，孔丘则是直接先去拜访了当年自己的授业恩师——齐乐太师。
说起来，孔丘和乐太师确有师徒之名的。当年，孔丘拜访齐国，曾与乐太师交好，孔丘在乐太师处闻得《韶》音，诚心求教，学习期间是三月而不知肉味，此事至今亦广为齐人所乐道。
乐太师见得孔丘，亦知其心思，却对鲁侯之事是面露难色：
“丘啊，你之所求，老夫知晓，但是……恐怕你是要白走这一趟了。”
孔丘闻言，不由是叹息一声：
“丘自知人微言轻，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唯有来此求助。寡君如今身悬孤城，危在旦夕，丘若是不尽力为之，寡君恐怕不仅是难以归国，更是连性命都保全。丘既授君恩，又岂能坐视不理？”
乐太师不由又是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仲尼，我可以向寡君荐你入朝觐见，但你最好听话听音，莫要主动提及此事！否则寡君一时不悦，再把公孙青也给调了回来，鲁侯的处境只会更为艰难！”
孔丘诚恳道：
“多谢尊师！”
于是，孔丘和子路在官驿住了一夜。次日，在早朝过后，君臣议会之时，乐太师提及孔丘求见。而齐侯杵臼一听孔仲尼之名，倒也不可谓不熟悉。
毕竟在这之前，他们之前就已经见了两次。
一次，乃是齐侯访鲁之时。
那一次，乃是孔丘刚为鲁昭公所器重之时。齐侯访鲁，便曾是以“秦穆公为何虽国小处辟，却能称霸？”为题，试问于孔子。而孔子彼时则对答如流，给齐侯杵臼是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见作者说）
而后一次，则是鲁侯稠出奔，孔子则又是代表鲁侯前来讨援，其举也可谓大义。
所以，齐侯杵臼很快就答应了下来，允许孔丘来见。
于是，孔丘和子路被唤上了大殿，一番行礼过后，齐侯杵臼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人，并笑着说道：
“丘，倒是许久不见啦！”
“君上能记得丘，丘诚惶诚恐。”
齐侯杵臼知道他的来意，却并不提及，反倒是开口问道：
“丘，寡人久闻你颇知礼乐，想必对治国之道，亦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今日既然来了，何不与寡人浅谈一二？”
孔丘稍一迟疑，也是恭敬言道：
“请君上言之。”
齐侯杵臼稍一思索，便是直接问道：
“敢问，何以为政？”
孔丘亦是寻思了片刻，便直接是朗声回答道：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齐侯杵臼听了孔丘的话，不由是陷入了深思之中，而在场的其他大臣们，也是面面相觑。
孔丘这短短的八个字，所言的乃是君臣父子都应该各司其职的大道理。
并且，看似完全不是什么为政之道。但其实，这其中却是蕴含着太多的意思。
其一，就是在提醒齐侯杵臼，如今齐国的局势，田氏已经开始逐步壮大，如果齐侯杵臼不加以制衡，那么日后田氏极有可能会成为鲁国的季氏。
其二，孔丘这么说话的底气，乃是源于当年齐桓公在葵丘之盟上，周王曾有意把天子之位禅让给齐桓公，给齐桓公送去祭肉，且可以让他不用跪拜天子，等于是禅让的前奏。
齐桓公就此事曾问过管仲的意见，当时管仲就曾回答：“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而管仲，那可是齐国的圣人，所以孔子借用管仲当年所说过的话，其实也是有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意味在里面。
这话是谁说的？
那可是你们齐国的圣人管仲说的
谁赞成，谁反对？
这其三，就是表达如今鲁侯在郓邑受难，众所周知就是因为季氏目无国君的原因。
所以，齐国如果能够匡扶鲁国公室，那么非但这将是鲁国的幸事，而且其实对于齐侯杵臼而言，也同样做了和当年齐桓公一样的事情。这等于是把齐侯杵臼给捧到了跟齐桓公一样的高度。
齐侯杵臼缓缓点了点头：
“嗯，丘所言倒是不无道理。”
齐侯杵臼这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田乞，随后又若无其事的言道：
“丘说得好啊！如果君不君，臣不臣，纵是这宫里有饭，寡人又哪里能吃得到呢？”
齐侯杵臼此言，亦是暗示自己听懂了孔丘之言。
他此处也是暗借齐桓公最终的悲惨结局。
因为齐桓公当年，便是在这深宫之内，被乱臣贼子给活活饿死的！
所以，这“有饭却吃不着”所暗指的就是表明他齐侯杵臼听明白了孔丘的话。同时，也是暗戳了田乞，以及其他的卿大夫一把。
其实，要说这齐国，臣下弑君杀主的，还真不是一个极个别现象。
纵览春秋之时，仅在齐国达成弑君杀主成就的人数，竟是高达11人，可谓是各国之翘楚。
所以，对于齐国而言，真正的为政之弊，也正是体现在“君君臣臣”之上的。
只不过，孔丘的这一番话，齐侯杵臼听了虽是极为受用。但对于满朝的齐国卿大夫而言，那可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只见田乞此时，却是不动声色的出列躬身言道：
“君上言重了，这宫里的饭，臣子们哪里敢吃？也唯有君上可以享用。”
齐侯杵臼微微一笑，看着眼前孔丘，倒也是越看越是喜欢。
“丘，寡人再问你，除却这君臣之礼不说，请试复言为政之道？”
孔丘则亦是朗声回道：
“政在节财！”
要说孔子这所谓“节财”，其实亦是别有深意。他知齐侯杵臼生活奢靡，不知节制。故而他所言“节财”就是告诫于他：为君之人应当“克己复礼”，不能太过骄奢淫逸，安于享乐。
齐侯杵臼闻言，又是呵呵笑道：
“呵呵，如今丘说得倒也轻便。”
“君上明鉴，方才丘之所言，皆是周礼所明载的，丘又岂敢肆意妄言？”
齐侯杵臼“嗯”了一声，思索片刻，开口道：
“丘，寡人想将尼谿之田封给你，将你留在齐国做一名能够比肩鲁国季氏与孟氏之间的上大夫，你可愿意？”
“臣才疏学浅，本不敢受此恩惠，但君上若有意恩赐，臣若是推辞，岂非不敬？臣愿领受！”
孔丘心中甚喜，他如果真能做得齐国的上大夫，到时候便可名正言顺的恳请齐侯杵臼出兵解救鲁侯稠之危。
然而，这时晏婴上前一步。
“君上！此事万万不可！”
这不仅是齐侯杵臼所吃惊的，就算是孔丘他自己，也是万万没有料到。
上次孔丘见到晏婴时，二人还交谈甚欢。
岂料此时进言阻碍自己为齐侯杵臼所用的，居然会是他晏婴！
孔丘对此是感到大惑不解。
不过，齐侯杵臼对于晏婴的意见自是不能不听的，于是便试探性的问道：
“哦？晏卿对孔丘此人是有何看法？为何劝寡人不得用孔丘？”
只见晏婴此时，是颤颤巍巍的起身出列，并又甚是艰难的稽首言道：
“回君上，儒者能言善辩，却不尊国家法度。倨傲自顺，只按照自己的意愿，却不考虑他人的想法。而且，他们过于看重丧事，不惜令民破产以厚葬，此万不可成为世俗！儒者奔走诸侯之间，通过游说国君和大夫们施以俸禄，这样的人绝是不可以委以重任的，更不能委以一国之政！还望君上明察！”

第五百二十二章 孔子和晏婴
齐侯杵臼听到晏婴的这一番话，眉头也是不由得一皱。
的确，晏婴在此时说得这一番话来，简直是与晏婴之前的人设是大相径庭。
齐侯杵臼虽亦是不明就里，但起码的警觉，却终归还是有的。
这时，只听晏婴是继续说道：
“今仲尼他终日盛装而行，仪表容饰更是繁琐，登降之礼，趋详之节亦是无一不精。这些个繁文缛节，一个人一辈子都学不完，但又有何意义呢？国君如果想要用仲尼这一套来改变齐国的风气，这无非是让百姓们更为难受罢了。所以，婴窃以为，此举断不可行！”
孔丘闻言，颇有些恼怒，正欲与晏婴理论。谁知这时只听得齐侯杵臼又是哀自叹了口，并是摇头说道：
“哎……罢了罢了，寡人已年逾半百，不能用人啦……丘，你还是另寻他处去吧！”
孔丘只知如今晏婴的这一番输出，让他不仅是失去了在齐国为官的机会，而且还直接是错失了求援鲁侯的时机。心中不由是一阵怨愤。
从大殿退出，孔丘面色土灰，只独自一人回到官驿，而一旁的子路亦是始终面露难色。
直到是进了官驿，子路这才唯唯诺诺的上前问道：
“尊师……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孔丘闷闷不乐，被晏婴这么当面“背刺”了一刀，他实是有些想不通。
于是，他也不说其他，当即是决定直接前往晏婴的府邸问个明白。
孔丘和子路也没有耽搁，稍作休整，便前往晏府。
而晏婴在得知孔丘到来后，倒是也极为热情的招待于他。
而孔子也被他这一看似“反常”的举动而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平仲大夫……”
孔丘正要询问，谁知晏婴却亮掌示意孔丘且莫多言。并是执着孔丘的手往屋内而去，孔丘更不知道这晏婴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晏婴又将孔丘拉入内室，让子路留在外面。闭上屋门，这才叹道：
“哎……仲尼啊仲尼，你这人为何如此自作聪明？！你可知道，今天你在寡君面前说的那些话，可是会要了你性命的！”
孔丘闻言，不由奇问：
“啊？平仲大夫何出此言？”
晏婴有些颤颤巍巍的坐了下来，而孔丘则是从旁搀扶着他。
“你啊！犯了三个大错啊！第一，便是以外臣的身份，对齐国政事评头论足。你可知道如今权卿当道，并非只有你们鲁国有，齐国如今又何尝不是？田氏如今在外邀买人心，大斗出而小斗入。齐国上下如今只知田氏之德而不知有国君。寡君日后恐怕连自己的子嗣都难以保全！更难说日后或许还会落得与鲁侯一般的田地！”
“你啊！明明知晓田氏如今之势，却还依旧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的口无遮拦。你这岂不是惹是生非？！”
“第二，如果寡君当真用你，你可知你势必将会成为众矢之？！届时，你的性命又有谁人能保？寡君之意，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若是国有良人，又如何能轮得到你？你啊！真是个不知死活的！”
“其三，如今的齐国也早已不是往昔的齐国，亦无能力再帮鲁君匡扶公室，你根本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齐国的身上！”
孔丘听得这些话，不由是醍醐灌顶，这才恍然大悟过来。同时又羞愧不已，自知谋求甚大，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么。
如今一时冒进，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是身处险境，如果不是晏婴及时阻止了他，恐怕他真是要闯下大祸。
“多谢平仲大夫救命之恩，丘感激不尽！”
而晏婴却只是颤颤巍巍的又摆了摆手：
“哎……仲尼你博闻强记，难道还不懂得这‘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之意？老夫知你欲张公室。但是，即便如此，也切记需得戒骄戒躁。既要履得虎尾，又不可为虎所咥。要知如今这世道艰险，若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日后行走诸侯之间，亦可要万分小心才是啊！”
（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踩虎尾巴的人之所以能够坦坦荡荡，主要是因为懂得如何隐藏自己）
（履虎尾，不咥人，吉：踩老虎尾巴，老虎却不咬人，当然吉利）
要说晏婴这一番话，说是他这一生的阅历总结也不为过。
他经历了齐灵公，齐庄公，以及如今的齐侯杵臼三代国君。
灵公立嗣之争，崔杼弑杀庄公，庆封杀崔杼，以及最后又赶走了庆封。这一桩桩一件件，晏婴可都是亲身经历过的，甚至有些还是直接参与其中。
晏婴实在是看得太多了，以至于他太知道孔丘的这一番话，究竟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后果。
孔丘闻言，不由是自惭形秽，并是无奈道：
“哎……确是丘心急了，未能考虑周详，多谢平仲大夫提醒！”
晏婴看着孔丘，思索了一下。
“仲尼，至于鲁侯之事，你可再去找一个人，我予你修一封信札，你带着信札去找此人，他自会相帮于你！”
孔丘不由急问道：
“哦？不知晏大夫所指是何人？”
“此人名叫田穰苴，此人颇识兵法，若得此人，胜过雄兵十万！老夫曾举荐过他担任司马一职，对他也算是有知遇之恩。他为人正直，前不久被迫隐退，如今正赋闲在家。而且，他毕竟曾担任齐国司马，故而也还有一些自己的旧部私兵，你去请他出山，定有裨益！”
孔丘迟疑了一下。
“丘之所求，也许会给此人带来灾难。更何况田氏或与季节氏亦有勾连，若田乞不肯，那他岂不是危险？”
“至于这个，仲尼放心便是，田穰苴乃是田氏小宗，且为人正直，他素来便与田乞不合。而他又身为田氏族人，纵是田乞看他不顺，也是拿他毫无办法。”
“何况郓邑目前又名义上乃是我们齐国的地盘。虽说是从鲁国手中抢过来的，但是他如果带着私兵前往驻扎，也是合乎情理的！”
其实，当时晏婴举荐田穰苴，除了他这个人将才出众，且忠于君主，还有一方面，就是想利用他田氏小宗的身份，达到分化田氏的目的。
只不过，随着田穰苴如今远离了朝堂，这一计划可谓已经破产。
不过，即便如此，晏婴也依然是可以让田穰苴再发挥一些余热。
孔丘闻言，立刻是匍匐在地：
“平仲大夫，此行无论是否能成，丘都将感念平仲大夫之情谊，平仲大夫对我鲁国之恩，丘没齿难忘！”
晏婴想要搀扶起孔丘，却因为年纪大了，一下子又坐在了蒲垫上。孔丘连忙去扶，两人手握着手，相视着又苦笑了一声。
“仲尼啊，真是时光如梭啊，转眼之间，老夫竟也已入耄耋之年，总觉是命不久矣……”
孔丘连忙说道：
“平仲大夫切莫如此说，平仲大夫身体健朗，历任三朝，注定乃是高寿之人！”
“呵呵，只是谁人又能无死？不论圣王，亦或王臣黎首，谁人能免呢？老夫自也是不例外，能得以苟活至今，已是赚得许多了！”
孔丘闻言，不禁是热泪盈眶：
“大夫可一定要保重身体，齐国离不开大夫，这天下更是离不开大夫你啊。”
晏婴他一生为人正直，而又懂得如何机智应变。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一场场的齐国政治风波中始终屹立不倒。
不仅如此，晏婴还与同一时代的羊舌肸，子产一样。面对天下苍生之时，也一直是保有一丝悯民之心的。
就好比当年齐侯杵臼生了疥疮，接着又患了疟疾，一年都没好。晏子便借此机会劝谏齐侯杵臼，让官吏放宽政令，撤除关卡，废除禁令，减轻赋税，免去了庶民们的债务；
前不久，因为天空出现彗星，齐侯杵臼担忧，而晏婴也是趁机进谏让齐侯杵臼减轻税负徭役。
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齐国四族之乱，栾高二族战败外逃，晏婴也是据理力争，让田氏和鲍氏将栾高二族的家产交给齐侯，最终也大都能得偿所愿。
可以说，晏婴五十多年的宦海沉浮，所为的便是为君为民。而他与已经过世了的羊舌肸和子产，就是这一时代最为闪耀而夺目的星辉。
“仲尼，老夫做得这些事情，于天下而言，实是微不足道，又何足挂齿？”
“救民而不夸，行补三君而不有，平仲大夫真君子也！”
孔丘对晏婴不由是赞叹有加。
随后两人携手走出，晏婴将其送至大门处，最后又依依惜别。
孔丘三步一回头，看到晏婴苍老的身形，也是不由痛心。
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子路看到孔丘如此情形，亦甚是奇怪。
“尊师，平仲大夫方才于殿堂之上这般言说，难道尊师不怪平仲大夫吗？”
“此等智仁之士，如何能怪……”
孔丘简略的回答了这么一句，而子路却是挠了挠头：
“晏大夫如此高龄，声誉甚广，不知他为官究竟如何？”
孔丘沉默一阵，随后答曰：
“灵公污，晏大夫事之以整齐；庄公壮，晏大夫事之以宣武；当今君上奢，晏大夫事之以恭俭，君子也！相三君而善不通下，晏大夫，细人也。”

第五百二十三章 会师郓邑
孔丘对晏婴的评价甚高，这主要是因为孔丘就如同晏婴，子产，羊舌肸一样，都是有着“张公室”的信念。
而孔丘，亦可谓是这一时代中，能够有机会再次扛起“张公室”大旗的人物之一。
而晏婴在对齐侯杵臼所说的那些个有关于“儒者不堪用”的言论，虽说是为了保护孔丘，但同时也多少是有些点醒孔丘之意。
不过，正如晏婴所说的儒者的那些个缺点，其实从后世看来，也确是算得直中要害。
郓邑被围一事，刻不容缓，孔丘在辞别了晏婴后，便立马是去找到了田穰苴。
他自从被卸去司马一职，便在临淄城郊住着，虽已是六十岁高龄，但看上去依旧是老当益壮，直令人觉得是一身力气无处得使。
只可惜他为人太过耿直，故而在齐国朝堂上又处处是受人排挤，因此整日里都是闷闷不乐的。
孔丘登门拜访，却并未是直接禀明来意。只听得田穰苴是长长叹了口气：
“哎……仲尼此来之意，穰苴又岂能不知？只可惜我如今年事已高，如今若要前往郓邑，恐怕……也是有些难处。”
孔丘拱手道：
“平仲大夫曾言将军文能附众，武能威敌，如今鲁侯在郓邑危在旦夕，唯有盼得将军能够前往搭救！”
谁知，田穰苴闻言又是作得一声苦笑：
“某虽是有些私兵，但若是将其调度到郓邑，恐怕亦是多有不便！起码……是出师无名啊！”
“呵呵，想必司马大人其实已是有了计较？”
田穰苴对此倒也没有隐瞒：
“其实，若是要找个理由，倒也不难，某与子石大夫交好，他本就驻扎在郓邑，如今郓邑有难，寡君虽有放弃之意，但也并未下得明文。穰苴倒是可以以看望老友为名，前往郓邑。只是，此事尚还需的寡君应允方可，否则只怕会无端端的又惹来事端。”
田穰苴的担忧其实也不无道理。毕竟，他在朝堂所受到的种种排挤，这本身就可谓是事实。
所以，如果他果真是带着私兵冒然行动。到时候真被人逮着不放，那他也是百口莫辩。
孔丘不由是点了点头，显然他也知道齐国国内如今亦是波诡云谲的。于是，他这才拿出的晏婴的信札来：
“其实，平仲大夫对此早有所虑……”
田穰苴看了看孔丘，接过信札后并展开一看，原来是晏婴表示他可以带着私兵和孔丘前往郓邑，至于齐侯那边，他可以代为言说。
晏婴毕竟在齐国德高望重，田乞即便是再权倾朝野，却也从来没有动过他一分一毫。
“好吧……既是平仲大夫所言，那穰苴这便点齐兵马，随先生一同前往郓邑！”
田穰苴的私兵虽只两千，但大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可谓各个骁勇善战。
而且田穰苴的采邑之内又大都尚武，只是自从田穰苴赋闲致仕之后，这些人便无了用武之地，这可是憋坏了这些人。
如今听闻这又来了战事，他们自是极为兴奋，认为这又是他们可以建功立业的机会。
所以，得闻田大人即将带兵出征后，这些国人亦是纷纷投军，待他们开拔之时，人数竟是有了四千之众。
……
孔丘和田穰苴奔赴郓城而来，并是极为顺利的进入城内，并与李然所带来的韩氏大军会师于郓邑。
要说阳虎为何不拦阻于他们呢？
其实，也主要是因为随着郓邑援军的到来，此刻郓邑内外的攻防之势也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更何况，田穰苴威名在外，阳虎也是极为忌惮。当阳虎得知田穰苴竟是带兵来援郓邑，不由是心底一阵犯怵。
因担心会被田穰苴和郓邑城内的兵将所前后夹击，于是他索性便撤去一隅，将田穰苴是给放入城内。
他的想法也很是简单，与其放任他们在外，对自己形成腹背夹击之势，倒不如将他们都放入城中，让他们成为瓮中之鳖。
待田穰苴和孔丘入城，和韩不信所带的六千人马汇合一处，再加上原本守将，此刻已达到一万八千人，和阳虎的两万人马达到了均衡之势。
况且还有孙武和田穰苴这样的名将加持，郓邑守军一时士气大盛。
这时候，李然又让孔丘是安排了鸮翼的葬礼。众人纷纷前来祭奠。李然受此打击，情绪低落，祭乐伴其左右，两手是握在一处。
李然想起和鸮翼一起出奔王畿，那时候自己刚穿越过来，如果不是鸮翼，自己只怕是早已经饿死在半路上，更别提可以到达鲁国，认识祭乐了。
如此一想，李然握住祭乐的手，更加的紧了，孙武也是暗中抹眼泪。他和鸮翼也认识甚久，大家跟着李然一起出生入死，可谓是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褚荡也没有出来，他只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生着闷气，同时也在自责，觉得是自己无能，救不得了鸮翼。
韩不信则亦是极为敬佩鸮翼的所作所为。这一路之下，都是尽心护其尸身不腐。
而孔丘则又是当场颂得一篇悼文，其辞藻之恳切，令人无不侧目掩泣。
鸮翼身为一个仆人，死后竟是受得如此哀容，若其在天有灵，想必亦会极为欣慰。
……
待到丧事一了，众人便是聚在一起，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他们眼下第一要务，自然是要解除郓邑之围，然后以兵谏之举，奉鲁侯归国。
只听田穰苴此时是率先开口道：
“在入城之时，我便已察觉到阳虎乃是有意放我等进来，其用意无非是想来个瓮中捉鳖。呵呵，但绝非是我田穰苴夸下海口，阳虎此举可谓多犯兵家之大忌！如今到底谁才是这瓮中之鳖，犹未可知啊！我们正可以利用此疏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公孙青问道：
“哦？田兄是作何想法？”
田穰苴正欲开口，但见在座各位目光皆聚于己身，却是不由得有些歉意来。
田穰苴身为将帅久矣，所以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在那运筹帷幄，发号施令。
但如今他毕竟是为客将，按理确是不该喧宾夺主的。
所以，他这话到嘴边，却随即是又咽了下去，只摆手言道：
“呵呵，穰苴乃是新客，诸位既亦是久经此事，便还是且听得诸位高见吧！”
田穰苴对于打仗，当然是颇有心得的。而这一路之上，他便已经筹谋好了该如何打好这一仗。
而且，在他率队入城之时，也在一直观察着这阳虎所率领的季氏大军动向。
不过眼下，他毕竟是初来乍到，所以此刻也还想再听听别人的意见。
毕竟，孙武也早已是名满天下的将帅，而韩不信作为韩宣子的后辈，无论是其身份，亦或是自身的战功也都是极为显赫。
更何况，在座的还有一个被世人誉为“多智而近妖”的李然。
此时，只听孙武是正声说道：
“之前由于我方兵力不足，不能主动出击。阳虎又围而不合，以车轮战的方式频繁骚扰郓邑，且是虚中有实，让人不堪其扰。”
“但正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如今我援兵既到，不妨是转守为攻！他阳虎不明我方底细，却以区区微弱之优势还将此地给围而不合，确是可谓兵家之大忌！”
“依武之见，那就派出一队以战车开道，直取敌方大营！便如一把尖刀，直插敌方腹地。阳虎分兵在外，届时定是首尾难以相顾。只需得端其大营，阳虎则必败无疑！”
田穰苴闻言，不禁是抚掌笑道：
“长卿所言甚是，穰苴和长卿想法可谓是不谋而合！”
这时，只听韩不信是主动请缨：
“末将愿往！愿率所部兵马，直取其腹地大营！”
不过，待韩不信话音刚落，只听得田穰苴又是言道：
“只不过……若只是一军突进，怕是还远远不够啊！”

第五百二十四章 阳虎被擒
韩不信自告奋勇，愿为前部。
但公孙青却对田穰苴方才所说的话不甚其解。
“既为夜袭，其势也险，其节也短，以一军突进便已足矣，只需得毕其力于一处，却如何能够分兵？”
只见田穰苴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并在沙盘上比划了一下。
“阳虎之前为了围住郓邑，区区三万人马，竟分四地驻扎，可谓兵势分散。虽说在他在得知了郓邑有了增援后，已将四处聚为两处，且两处营地之间亦可互为犄角。这阳虎，倒也算是个知兵的，他知其围势已不可为，所以围城是假，伺机策应才是真！”
“所以，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亦是兵分两处，分别攻其两处大营所在。与此同时，另只需三千人，以牵制围兵，阻其回援。如此，韩将军方有一击成功的可能！”
孙武听得此言，不由是点了点头。
“田老将军此计甚妙，当可为之！”
公孙青说道：
“既如此，那我们这就下达军令，明日便去……”
田穰苴却摇头道：
“不，凡三军，人戒分日；人禁不息，不可以分食；方其疑惑，可师可服。”
这句话的意思是，三军之中：下达的号令，半天以内就要执行；对个别号令，甚至不等吃完饭就要执行；要乘敌人尚在疑惑不定的时候，用兵袭击，就可击败敌人。
孙武闻言，亦是当机立断道：
“既如此，那末将马上下达指令，午时之前，立刻出城奇袭！”
于是，当下孙武便传令各处，令各部是各司其职。
除此之外，孙武、田穰苴和韩不信还议定了一番具体细节。
尤其是田穰苴，他还格外注意各个兵种之间的配伍。
他所秉承的战法：“兵不杂则不利。长兵以卫，短兵以守。太长则难犯，太短则不及。太轻则锐，锐则易乱。太重则钝，钝则不济。”
所以，他对于长兵器短兵器之间的契合，以及锐器和钝器的利弊，都可谓是心知肚明的，而孙武对此亦是颇为受益。
大军开拔，按照孙武和田穰苴之前所谋定的，他二人是突然开得城门杀出，而韩不信也是作为其中一把“尖刀”，轻率兵马而出。
而阳虎，尽管对城中可能采取的主动出击已是有了一定的准备。
但也没有料到他们的行动竟会如此迅捷。
主要是这三拨人马，尽管是才聚在一起的。但是，因为都是由各路名将所各自统领的精锐之师，而且本就都是能征惯战之师。故而，就谨遵号令这一条来说，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军队行动快速时，就如狂风骤至；行动缓慢时，就像漫山的树林；进攻敌人时，似燃烧之烈火；驻守时，宛山岳不动；隐蔽时，及阴云蔽天；动作起来，就是万钧雷霆。
阳虎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而韩不信这把“尖刀”，在激战过程，在得知了阳虎所在后，便立即带领一千人奔袭而至，阳虎亦是手提出大剑迎敌。
阳虎身材高大，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韩不信一眼便见得此人。阳虎虽是也穿着均服，但奈何其甲胄在身，且身材魁梧，故而相较他人是更为显眼。
而且见此人手持一方长剑，便知此人绝非一般的士兵。于是，韩不信当即冲将过去。
阳虎看到韩不信杀到，大剑斜刺，韩不信格挡，只觉得此人力大无穷，脚下一弯卸力，这才支撑住，接着身形一绕，到了阳虎身后。
阳虎反应没那么快，头也不回挥剑刺去，韩不信一个矮身避过，同时欺身上前，想要以快对付阳虎。
然而阳虎力大，尽管不够灵活，每一剑却又让韩不信不得不回招格挡，而一旦兵器相交，韩不信反倒是会被震的往后退一步，如此一来，反倒是直接僵持住了。
韩不信见阳虎率领的季氏大军虽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也是慌而不乱。
韩不信又是深入敌阵，若是此时不能及时将其擒获，久陷于此，恐怕对于局势将大为不妙。
于是他也顾不得许多，倏忽间使了一个虚招，然后身形一窜，到了阳虎面前。
阳虎见他欺身，反手一把想要抓住他的肩膀，韩不信却是不管，大剑横挥，却被阳虎格挡住，韩不信的肩膀被阳虎的大手抓住，索性抛下大剑，一手按住阳虎的大手，另一只手猛然压住阳虎的胳膊，一跃而起，往下压去。
阳虎的胳膊吃痛，拿着大剑的手再也难以转头刺向韩不信，韩不信控制住阳虎的一条胳膊，几乎就要卸下来，阳虎怒吼一声，忍痛另一只手的大剑划向韩不信。
韩不信反脚一踢，将大剑踢飞。
阳虎一口气没缓过来，腿弯一矮，被韩不信彻底压制了下去。
而有士兵的长矛，也不失时机的抵住了阳虎的喉咙，令阳虎不敢再动弹分毫。
韩不信将其捆绑住，大声喝道：
“尔等主帅已经被擒，还不束手就擒？！”
韩不信又捡起旁边的大剑，斩断了一旁的帅旗，季氏大军见到如此情形，纷纷往后逃窜，就此溃逃而去。
而韩不信此时亦是谨遵田穰苴的嘱咐：
“逐奔不过百步。”
也就是所谓的追击遗逃的敌人不能超过一百步，正是“穷寇莫追”之理。
所以，他也只追击一阵之后，韩不信便带着被俘的阳虎回到了郓邑。
阳虎傲然而立，见到李然等人，也是不肯服软，这阳虎身材高大，和孔丘相仿，甚至眉目间和孔丘也有几分相似。如果是陌生人观之，或者从远处观望，确是很容易把他二人认错。
上次李然在适历也是见过阳虎的，只不过，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送鲁侯稠回国这件事上，所以就没有格外注意到此人。
至于孔丘，与这个阳虎却算得已经是老相识了，所以也不出奇。
但是，架不住现场有许多人，一会会是看看阳虎，一会会又看看孔丘，场面倒是十分滑稽。
此时，只听得孙武是大声怒斥道：
“阳虎！季氏无道！而你身为季氏家宰，却领兵前来冒犯自己的国君，该当何罪？！”
阳虎环顾四周，却看到孔丘，冷笑一声：
“哼！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此乃天理！阳虎即为季氏家臣，只服从家主之命，不闻国君！”
“更何况，尚有不孝之人端立在此，尔等又有何脸面立于此处审问于我？”
众人不解阳虎为何针对孔丘发话，孔丘倒是面不改色，沉默不语。
这时，阳虎又环顾扫视了一番在场的众人，不由嗤笑一声道：
“呵呵，虎还以为跟随鲁侯的都是些什么人，没想到尽是这些个鲜耻之人呐！”
“司马大夫，大人既身为田氏小宗，却为何背得大宗而来此？司马大人此举难道可谓知义？至于韩大人，韩氏一族世受晋侯之恩，如今却也为何背君而行？”
“二位既不闻君命，却来此擅自干预我鲁国之事，可谓不义！”
“李子明，你本一届布衣，却也是个不知天命的。竟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佐以楚灵王和王子朝，但其结果又是如何？呵呵，就更不提这位孔丘孔仲尼了！”
“不过是一群鲜耻之人，却又在此拥一不明事理之君。呵呵，倒也算得是相得益彰啊！”
……

第五百二十五章 纵虎归山
阳虎这一通输出，几乎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指责了一通，而且要说起来倒也算得是有理有据，令人难以反驳。
孔丘这时走了出来，只见他反倒是朝着阳虎行了一礼，并是淡然道：
“兄台对于丘的指责，丘甘愿领受。丘少也贱，家母离世之后，始得再造。只不过，彼时不通礼仪教化，得闻季氏飨（xiang）士，丘便是冒然前去，幸得兄台一番提醒，说丘乃是要绖而仕，丘至今以为耻也。”
“只因少时，不通人情，事后亦知是丢尽了颜面。而丘也因此事，日后发愤，拜师学礼。所以，若要说起来，兄台亦为丘之良师啊！”
孔丘当时母亲新丧，虽是因此而得了贵族的身份。彼时却又迫不及待的去往季氏求职，这件事说起来，也确实是孔丘当年欠了一些考虑。
阳虎见孔丘这人竟是这般谦卑，他一时倒也有些没反应过来，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而李然此刻，一边听着阳虎的一顿输出，一边是上下打量着阳虎，又听得孔丘所言，只觉得这阳虎倒也算是个知礼之人。
李然思索了一阵，开口道：
“阳虎，你当真认为鲁侯今日之局，乃是咎由自取？”
阳虎昂着脑袋，很是不服。
“那是自然，家主在被鲁侯攻打之时，一再退让，各种请求皆为鲁侯所拒。家主也实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直至叔孙氏与孟氏亦来助我季氏，最后鲁侯大败，家主却也未曾说过要赶走鲁侯，此事皆由鲁侯自己意会罢了。最后竟还带着叛臣一起离开了曲阜，难道这也能怪罪得家主吗？”
“至于后来在乾侯所发生的一切，你李子明好歹也是当事之人。当时的情况，你李子明难道还不清楚？鲁侯如此偏执，又如何怨得家主？！”
李然闻言，不由是呵呵一笑：
“你说得这些，也许是当局者迷，亦或是因你是替季氏办事，故意如此言说，这倒也并无不可。不过，我且问你，昔日季氏施苦肉计，季亥与季氏反目，并反出季氏刻意接近鲁侯，最终便是此人怂恿鲁侯攻打季氏。这难道，果真不是你家主公的安排？”
“况且，季孙意如他当时于鲁国可谓已是权势熏天，却反而与四面树敌。就连斗鸡这般的小事都可闹得这般的动静来。难道这些不是他蓄意为之的？听你方才所言，理应亦是颇能识人的。既能识人，又如何独独不识其主？”
阳虎闻得此言，一时低头不语。
李然续而言道：
“至于乾侯之事，季孙意如这般的惺惺作态，纵是于晋国上下亦是无人不知的。既如此，以足下之聪明才智，又岂能看不出来？阳虎，你虽为季氏家宰，但道义在你心中，不知又占得几分？主若贤明该当如何？但若是不肖，又该如何？”
阳虎撇嘴道：
“李子明，你也不必在此装模作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然却并没有放弃劝说。
“阳虎！季氏祸乱鲁国也已久矣！你即为季氏家宰，此前种种即为家臣之义倒也无可厚非。然则如今既知大义，为何还这般的执迷不悟？！”
阳虎闻言，不禁是大笑起来，并是朗声道：
“哈哈哈，既知大义，那又如何？你该不会是以为我阳虎是南蒯之流吧？让我阳虎反叛季氏？绝无可能！我阳虎今日不慎落入尔等之手，便要以身殉主又何足道哉？我阳虎不过区区一名家宰，死不足惜！快些动手，莫要多言！”
李然听到这些话，眉目一挑，令李然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阳虎倒还真是个硬骨头，不由暗叹其明珠暗投。
而一旁的公孙青，此时却亦是冷笑道：
“呵呵，区区一个家宰，竟是如此嚣张！看来，今日不杀你祭旗，是难抚我方军心了！”
子路此时因其辱没师尊，亦是恼怒道：
“公孙大夫所言有理！此人便是不杀，也得要将其收监，以后再论罪处置！”
李然闻言，却是立刻朝众人摆了摆手，并是摇头道：
“不必！此人尚不可杀，不如就此放他离去！”
此语一出，倒是出乎在场的人意料之外，即便是孙武，也大惑不解。
韩不信更是急道：
“先生！此人擒之不易，还需得谨慎处理为妙！”
李然却依旧是坚持己见：
“阳虎不过是一季氏家臣，于此间也无足轻重，不如是直接放他离去！”
阳虎听罢，却也不知李然究竟是何用意，此时又断然言道：
“哼！李子明你可听分明了，可莫要让某记你这一番不杀之恩！你今日就算是放得一条生路，我阳虎也绝不会背主撤兵。我阳虎誓要与尔等再决一死战！”
李然面不改色，竟是大笑道：
“哈哈哈，那你便尽管放马过来就是！然在此恭候大驾！”
阳虎有些甚是奇怪的看着李然，随后亦是与之对笑道：
“哈哈哈，真不愧是名誉天下的李子明！如此气魄，我阳虎亦是佩服！既如此，那我们便在战场上再见！”
阳虎双手被绑在背后，此刻也不等有人帮他解绑，转身就要出了大营，可谓是目中无人到了极致。
然而，李然却是又挥了挥手，示意众将士不得阻拦。而阳虎，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得城去。
韩不信对此可谓是大惑不解：
“太史为何如此？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啊！”
“呵呵，阳虎今日虽是被擒，但其大军尚存，季氏大军如今不过是被夺了帅，其志未消，可谓是败而不溃。更何况，后面或许还会有援兵到来，此刻即便是杀了阳虎，对战局亦是影响不大，不如索性放他回去！邀其再战！”
“而且，然观此人言行，绝非不识大义之人，或可加以运用，只是要辛苦诸位将军了！”
田穰苴闻言，则亦是起身，对李然是躬身作了一揖，并是颇为赞同道：
“妙哉！甚是妙哉啊！”
“夫灭厉之道：一曰义。被（pi）之以信，临之以强，成基一天下之形，人莫不就，是谓兼用其人。一曰权。成其溢，夺其好，我自其外，使自其内。”
（这句话的意思是“消灭敌人的方法：一是用道义。就是以诚信感召敌人，以威力慑服敌人，造成统一天下的形势，使人人心悦诚服，这就能争取敌人为我所用。二是用权谋。就是设法助长敌人的骄横，夺取敌人的要害，我再用兵力从外部向它进攻；最后再从内部将其瓦解。”）
孙武听得李然和田穰苴的这一番言语，亦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是了！此刻杀了阳虎，对战局影响甚微！倒不如是放他回去，若是再能擒他一次，必可伤其士气！待其士气一溃，则必不能再有所作为！如此，也好让他们季氏是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话虽是如此说，但毕竟这阳虎也是个颇为知兵的。而且，想来季氏的援兵也快到了。
后面战事，依旧是不容乐观。
商议过后，李然上得城墙，远眺前方。他继续思索着，这接下来的这一仗又究竟该如何打呢？

第五百二十六章 再战阳虎
阳虎被放回来之后，也不含糊，立刻是收拢残部。
上次大战，由于是被对方趁虚而入，直接端了大营。就战损而言，其实也只折损了几百人。
而且之前阳虎带兵也算得是军令如山，所以这次也是败而不溃。只不过，即便如此，想要再贸然攻城却已几无可能。
阳虎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是撤去围城之师，并是后撤十里安营扎寨。他决定暂且死守，以待援兵。
阳虎也知道虽然现在郓邑城内兵力不比他手头的少，但是也再无援兵。
且城内粮草有限，待他稍加整顿过后，便可以逸待劳。届时再困它个一年半载，郓邑便可不攻自破。
不过，经过上一回被擒之后，阳虎的内心似乎也是更多了一层顾虑。
只因他通过李然，孔丘等人的言辞，其背后也不由是生出一丝凉意来。
是啊，再怎么说，季氏是臣，鲁侯是君。这天底下又哪里有以臣伐君的道理呢？
退一万步讲，如果鲁侯真的是死在了自己手中，那他以后会不会直接沦为他主子季孙意如的弃子呢？
届时，他季孙意如直接把这弑君的罪名全一股脑的扣在自己头上，那他又该如何是好呢？
所以，想到了这些，阳虎也是第一次，对于自己的前途，以及家主的号令是产生了疑虑。
他当然不愿意莫名其妙的背上这一口黑锅，即便这很可能就是他主子季孙意如的意思。
所以，他思前想后，反而是更多出了几分顾虑。他知道，鲁侯稠是绝对不能死在自己手上的。
所以，对他而言，若能逼得郓邑不攻自破，而他又能顺理成章的拿下郓邑，这便是如今最为完美的结局。
只不过，要达成这一目的又谈何容易呢？
故而，如今他且将兵力拢聚在一处，也并不担心鲁侯稠会就此趁机逃走，甚至这反倒是成了他的目的。
……
不久，郓邑内亦是得到了阳虎后撤的线报。
听得此报，在大营的会议上，田穰苴先是开口言道：
“甚好！就趁阳虎的援军未到，立足未稳，我们正可趁机夜袭敌营！”
“阳虎后撤，将兵力聚于一处，自认为是固若金汤。而且他刚刚被俘过一回，定是知我军疲惫，定不设防。而我们正可趁此时机，再打他个措手不及！”
孙武闻言，亦是点头道：
“嗯，确实如此，如今阳虎分设内外二营，内营强而外营弱，或可再来一招声东击西，且佯攻其外营，诱其内师来战！”
田穰苴眼前一亮，面对这位杰出的后生是深感欣喜，不由亦是抚掌笑道：
“妙哉，那我们今晚便以攻打对方外营为虚，届时再率大部直取阳虎内营！”
韩不信倒也聪明，马上便明白了过来，随后又不由问道：
“既如此，那便是定在今晚？”
田穰苴本欲今晚动手，但是毕竟这里并非全是他的兵将，他自是不便拿定主意的，所以此刻他也并没有直接开口。
孙武一眼看出田穰苴的顾虑，便当即说道：
“我等行伍之人，最忌上下不能齐心。司马大人，论资历，论战功，论年岁，这里的统帅，非大人莫属。还望司马大人莫要推辞！就请下令吧！”
这郓邑的将士说是鱼龙混杂一点都不为过，有齐国的守军，有郓邑的百姓，有田穰苴的私兵，还有韩不信的韩氏驻军。所以，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主帅，这的确是个问题。
而田穰苴的资历确实最老，他稍作犹豫，又看了一眼李然。
而李然则亦是坦然笑道：
“田老将军当仁不让，不必过于谦让。”
田穰苴闻言，亦是微微一笑：
“呵呵，既如此，穰苴便恭谨不如从命！正所谓‘将心，心也，众心，心也。马、牛、车、兵、佚饱，力也。教惟豫，战惟节。将军，身也，卒，支也，伍，指姆也。’凡为兵者，唯有调度得当，方为致胜之关键。”
（将帅的意志和士卒的意志必须统一，马、牛等牲口以及士兵需要吃饱休息好，车辆、兵器要妥善保养，这样，才有战斗力量。训练重在平时，作战重在指挥。将帅好比人的躯干，卒好比人的四肢，伍好比人的手指，必须协调一致，才能指挥运用自如。）
于是，田穰苴当即便是下达了军令，让士兵们立刻休息，并是取消下午的汇练。准备酉时起灶，戌时出发，夜袭阳虎！
另外，又密令韩不信，令其晚上担任主攻。而韩不信也是毫不在意自己乃是贵胄的身份，竟是与自家士卒吃住在一起，并以此来鼓舞士气。
田穰苴又唯恐韩不信所带领的人少，故而是划拨了自己的一部分私兵，亦暂时划归韩不信统制。同时再派出由孙武所亲自率领的郓邑守军，担任外围的佯攻。
夜幕降临，孙武便是率先带着士兵们出城，随后韩不信和田穰苴亦是纷纷潜出。
弦月如钩，黑暗之中，悄无声息的步向敌军营地。
孙武的那只军队本身便是佯攻，所以行军上并没有太多的隐藏。
重要的是韩不信和田穰苴的军队，当他们靠近之时，为了避免发出声音，每人都咬着一根树枝，以免在黑夜中受到惊吓，发出声音。
因为地势较平，故而阳虎的营地乃是围成了一个“方营”，所谓方营，顾名思义就是看上去外形类似于正方形的营地，最重要的主力部队是在方营的中间，然后依次向外散开，由重到轻。
而且，较为精锐的士兵又分布于内营的外围，如此一来，就算是遇到夜袭了，主力最精锐的部队也会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应战，因为这些精锐的士兵也能抵挡一阵袭击。
韩不信领兵就此是埋伏了下来，而田穰苴则是绕到后面，准备纵火焚烧阳虎的粮草辎重。
一到了戌时，但听得孙武那边便是大张旗鼓的展开了夜袭。但见其一阵火矢射出，季氏外营骤然间便是火光冲天。
阳虎得报，却也不以为意。只命人是稳住局势，却并未派兵去救，毕竟，阳虎也料到了这或许是孙武等人的分兵之计。
要说这阳虎，倒还真是颇为知兵，他一眼便看出了这其中的端倪。
而就在这个时候，又传言其后方的粮草辎重亦是起了大火，阳虎见状，却依旧是冷哼一声：
“果然是调虎离山之计，此等小计，我阳虎又岂会上当？”
阳虎依旧是稳坐于营帐之内，显得也并不慌乱。而他身为主帅，只要他不慌，那么下面自也是乱不了。
而韩不信见得敌军内营竟没有什么大动作，故而亦是迟迟不发。
而阳虎此时又频频得报，说外营那边似乎真是敌军主力，若再耽误片刻，他们那边只怕就要招架不住！
……

第五百二十七章 二纵阳虎
田穰苴领兵绕后，烧了阳虎的粮草辎重，却佯装撤退，仿佛他们的目的就只是为了烧一把粮草。
阳虎此刻也搞不清楚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何处，难道对方当真是要断他的粮道？
阳虎心中也不免是犯起嘀咕，其实不仅是阳虎没底了，其手下将士也大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见主将阳虎亦是如此犹豫，自则不敢再问。
而另外一边，阳虎外营的兵力又不如内营，所以在孙武的一番全力攻击下，驻守外营的士兵根本就抵挡不住。
于是，孙武就顺利的拿下了一侧外营，当即使用其营内的战鼓，敲击出了五长三短的鼓声来。
这正是在向外传递着胜利的信息。
良将用兵，必然是虚中有实，实中带虚的。
虽然孙武此番攻打外营乃是虚招，但是他们也知道，阳虎可能并不会轻易上当。所以自然而然的，孙武这一处虚手，也就自然转换成为了实招。
而外营在整个战局中虽是不甚重要，但是就这样轻易的就丢了外营，显然对于士气的打击是极大的。
听闻外营有失，阳虎亦是勃然大怒，当即点兵，誓要去将那一处外营夺回。
而就在这个时候，韩不信亦是听到了鼓声，知道外营竟是直接得手，于是当即命人吐掉了口中的树枝，并是突然高声喊杀，直直冲杀过去。田穰苴其实也并没有撤远，此刻闻得鼓声，亦是掉过头来，并是直接杀了回来。
孙武占领外营，也没有作过多的停留，马上又重整了编队，下令直取攻阳虎主营。
如此一来，阳虎一时三面受敌，粮草被劫，外营失阙，各种失利的消息是骤然间统统报来。
将士们的士气也一下子跌落到低谷，再也难以抵挡。阳虎换上均服，想要趁夜奔走，然而奈何其身形实在高大，战火四燃，宛如白昼，很快就被田穰苴给发现了去。
要说当年，田穰苴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将晋燕联军挫败，并是夺回阿城和甄城，以及黄河南岸一带，其威名之盛，天下皆知。
如今田穰苴虽年近花甲，却依旧是目光如炬。只见他径直直奔向阳虎，阳虎固然年轻力盛，但见得田穰苴，亦是不由心里一阵发怵。
阳虎只一心要逃，却被田穰苴缠住，一经交手，阳虎竟发现田穰苴虽是上了年纪，但其臂力依旧是沉重无比。一时间竟也讨不得半分便宜。
如此一耽搁，韩不信和孙武也是闻讯纷纷杀到，阳虎知道大势已去，面如死灰，大剑一举，居然是要拔剑自刎，孙武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架住他的大剑。
阳虎环顾四周，心灰意冷，黯然道：
“我阳虎既已被你们擒过一次，如今又被擒住，再无颜面苟活于世！如今唯有自灭于此，以报家主之恩！”
孙武却摇头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你败在田司马之手，也算是败得其所，又何必自寻短见？”
阳虎听得此言，不由是自嘲一笑。
并是佯装成准备束手就擒，孙武正准备松手。谁知，阳虎竟又要举剑自尽！
孙武见状，不由分说，直接是将他的大剑是打落在地。
“无颜见人！无颜见人呐！”
阳虎又看了一眼田穰苴，不由得是一声长叹。
想他阳虎好歹也是堂堂季氏家宰，而且也算是文武双全。如今却是频频受辱，这却叫他如何能忍？
当阳虎再次被押解到郓邑城内，李然看着阳虎，淡然问道：
“阳虎，你今日可还服气？”
“哼！有什么好服气的？你们不过趁着我阳某刚刚被放，不及整顿防务，突然又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罢了。有本事，便再放我一回！”
“呵呵，好！既如此，那就再放你一次！不过，念你也是劳累了一晚上，想必也是饿了？不如是吃一些再走不迟啊？”
李然极为爽快的答应了阳虎的请求，这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
不过，想到季氏的援兵也就要到了，此刻就算是杀了阳虎，也无济于事，便也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此刻的李然，却已是有了另一番考量来。
他之所以要把阳虎是捉了放，放了捉，是因为他太懂得何为“攻心为上”的道理了。
而阳虎知道自己如今成了瓮中之鳖，索性也就此“摆烂”。
既然是要他吃一顿走，那就吃！
李然特意是命人准备了吃食和酒水款待，阳虎也是毫无顾虑，竟是直接就大吃大喝了起来。
而李然此时也不闲着，就在他吃喝之际，李然又不失时机的试要与他洗脑一番：
“阳虎，上次你被擒时，我便问你，主君若贤又该当如何？若是不肖，又该如何？你当日不曾有过回答，不知今日可有了答案？”
“家宰不敢过问国事，李子明，我知你巧舌如簧，你也莫要再来说我！”
阳虎一副毫无顾忌的模样，只顾是大口的啃着烧鸡。
这时，孔丘则亦是开口言道：
“当年，南蒯反出季氏，曾亦有言道：‘家臣为君图，有人矣哉！’其意便是家臣并非不能言国事，而是要观其人。只不过，可惜南蒯并非其人，亦非其力所能及啊！”
阳虎侧目瞥了一眼一旁的孔丘，依旧是极为不屑的回道：
“哼！孔仲尼，想你向来是以通儒自居。年轻不知礼之事倒也罢了，后来却是私会南蒯，蛊惑其反叛季氏，此等行为，难道也算得知礼吗？”
孔丘闻言，倒是一时间无话可说。主要是因为阳虎他此言也可谓是直击要害。
不可否认，就孔丘而言，他此前内心深处的确是极为矛盾的。
一方面，他当然希望借助家臣的势力实现“复礼”的理想。但另一方面，家臣叛主的行为，又的的确确是不符合礼义的。
阳虎见孔丘不言，知其自知理亏，不禁还有些自鸣得意。
“李子明，你们这是在白费功夫，阳某并非南蒯，如何会被轻易说服？阳某还是劝你们不必多言了。”
李然沉默了一阵：
“既如此，那这次回去，若是再被我等击败，又该当如何？”
“正所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阳某若是再被你们抓住，那也无颜面再苟活于世，唯有一死了之！”
阳虎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却竟是一时惹得众人是哄堂大笑。
李然亦是不由嗤笑一声：
“呵呵，此言差矣，兄台既为季氏家宰，素为季氏上下所倚重，若是白白在此丢了性命，岂不可惜？”
此时，更闻得一旁的孔丘，竟然也是煞有其事的吟唱起来：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孔丘这一段唱辞的意思是：整天吃饱了饭，什么心思也不用，真太难了！不是还有下棋的游戏吗？干这个，也比闲着好啊！
其实，孔丘这是在暗点阳虎：明明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却甘愿成为一枚棋子，听命于季氏，整日里浑浑噩噩，无所事事。他明明是有成为棋手的才能，却为何不加入博弈当中呢？
这世上有太多的人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并没有那个能力，反倒是沦为棋子。而有的人，明明能有所作为，却甘愿成为一个棋子，无有上进之心。
阳虎听到他们的这一番话，倒是心中不由的一动。一边寻思着，一边是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吃食，并将手边的一盏水酒是一饮而尽，并直接抹了抹嘴。
“走了！”
阳虎还是和上次一样，起身过后便是大摇大摆的离去。
见得阳虎大步而出，正巧韩不信进得门来，见得此状，不由是大步入内，并向李然是愤愤不平道：
“这次放他离去，待其援兵一到，再想抓他，可就难了！”
李然见得韩不信，不由起身，却是成竹在胸，笑着朝韩不信是拱手一揖道：
“然不曾在战局中出力，却是有劳了众将士，今日将阳虎这厮是二度纵去，白费了诸位将士的一番心血，李然心中甚是有愧。不过，然在此可向诸位保证，待再抓得此人，必是最后一次！”
听得李然既是如此说，韩不信虽是亦有怨言，却也不便再说。

第五百二十八章 公山不狃来援
阳虎再次得以放回，便再次整顿残兵后，又撤了三十里安营，以待季孙意如的援兵。
而季孙意如得知阳虎失利的消息后，自知如今鲁侯稠声势渐起，他这里也随时可能会发生变故。
为避免夜长梦多，于是他又增派了公山不狃是从费邑率一万人马前去支援阳虎。
而阳虎在接连折了两阵过后，羞愧之余也在思索着接下来该当如何是好。
公山不狃和阳虎会合，一个是季氏的家宰，一个是主城费邑的邑宰。二人皆为季氏的股肱家臣，所以互相之间也是十分的熟络。
而公山不狃在得知阳虎竟是被二擒二纵之后，亦是稍稍觉得有些诧异。
他知道阳虎此人可谓是能文能武，乃是他们所有季氏家臣内，能力最为杰出的。
但如今，他竟也是接连吃得两场大败。可见，这郓邑的实力确是不俗。
公山不狃心下思索了一阵，便是开口道：
“呵呵，不过是一时失利，不足为虑啊！如今我这费邑之师一到，当可万无一失！却不知，如今郓邑内的情形如何？”
听得公山不狃竟是这般夸下海口，却又如此敌我不明，不由心中是一阵暗笑。
不过，虽是有些不屑，但还是将郓邑城内的情形予他详说得一通。公山不狃听罢，亦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哦？难怪此处如今会变得如此难缠！想那齐国的田司马、还有李然身边的那个孙长卿，可都是能征惯战之人呐！便是那韩不信，据说也是其祖韩厥之后，他们韩氏所出的又一虎嗣！”
（韩厥曾为赵衰和赵盾的家臣，早年被赵家任命为三军司马，而后位列六卿，至悼公时期终于成为晋国执政。）
至于那李然，公山不狃亦是早就听闻主公季孙意如提及，对此人的才能也是颇为忌惮。
阳虎闻言，不由是又长叹一声，并是颇为沮丧的回道：
“哎……阳虎有愧主公重托，实是令人汗颜，无地自容啊。”
公山不狃却是摆手笑道：
“嗨！胜败乃兵家常事，来日再战必胜！阳兄难道这是要就此认输了不成？”
阳虎抬起头来，眼神流露出一丝戾气：
“认输？绝无可能！”
“既如此，那便你我一起携手，终有攻陷郓邑的一日！届时，即可完成主公之命，又可替阳兄一雪前耻！岂不快哉？！”
而阳虎听得“攻入郓邑”四字，眉宇不由是向上一个挑动，欲言又止。
当夜阳虎和公山不狃在大营内喝酒，阳虎始终闷闷不乐，公山不狃以为他是因为这两次失败沮丧，也并未多想。
其实，阳虎是在想着李然和孔丘跟他说的那些话。特别是孔丘的博弈之论，让他倒是一时感触颇多。
“子泄兄以为……若是我等当真杀入郓邑，届时国君又该如何处置？”
公山不狃闻得此言，也是明显一怔，停箸不动。
随后，只听得阳虎是继续在那喃喃自语道：
“国君，好歹也是一国之颜面，即便是无德之君，弑之，亦不免会受人指摘。当年齐庄公虽是无道，淫乱家臣之内室，崔杼一怒而弑之，却终究是遗臭万年。主公如今与君上固然是有矛盾，但我们这些当家臣的，又岂能让主公背负这等的骂名呢？”
阳虎自顾自的说得这么一些话，而公山不狃却是一阵苦笑：
“阳兄，你的这番话，不狃亦是明白。只是，你我皆是奉命行事，许多事恐怕也是身不由己啊。”
“君上和主公之间的恩怨，本不必闹到如此地步，只是你我皆是有心无力，既不能替家主分忧，又不能为国解难！”
阳虎自顾自的将一盏酒一饮而尽。
“哎，所以……此事实属难办呐！”
公山不狃一边听着，一边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才不无劝慰的与他言道：
“阳兄，家臣不敢言国事，你啊，考虑得未免是太多咯。”
阳虎眯了一下眼睛：
“哦？子泄难道就不曾考虑过？”
公山不狃叹息道：
“嗨，想得这些作甚？当今天下，礼乐崩坏，世人皆只求自保而已。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既是人人皆有近忧缠身，又何必再言其他？”
阳虎闻言，不由亦是自嘲一般的笑了笑，随后便是岔开了话题：
“子泄兄，对于这一仗，不知你是有何见解？”
公山不狃盘算了一阵，随后说道：
“之前确是有些妄言了。不狃也是初来乍到，于局势本就不甚明朗，或是姑且观望一阵再说不迟？”
阳虎不由是点了点头，而他对于自己的两度失利倒也并不忌讳：
“阳某前番两次失利，皆是太过大意了。第一次乃是他们刚刚汇合之时，阳某本以为他们立足未稳，尚需磨合一阵，岂料他们竟是会选择突然出击，阳虎这才一时失手。而第二次，乃是阳某刚被放回之后，本想收拢残部再战，谁知竟再遭夜袭，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此番敌将皆是不好对付，想那韩不信年轻气盛，孙武又则诡计多端。这倒也罢了，就连那田穰苴，竟也是老当益壮！所以，我二人此番万万不可轻敌啊！”
公山不狃闻言，则是点了点头：
“通往郓邑的辙道只此一路，既如此，阳兄如今亦无需再分兵驻防别处。我便率领一军驻扎在前部，阳兄率大军按于后方！只待得城内粮尽水枯，国君自会离开郓邑，我们届时顺势拿下郓邑，便是大功一件啊！”
公山不狃的想法，倒是和阳虎先前的战术是不谋而合的。
“子泄兄高见，阳某其实原本也是这般作想的，既如此那就按此计行之！”
而阳虎在和公山不狃分开之后，有独自一人是站在帐外醒酒，他抬头望月，心中又是不禁问道：
“天命……当真可逆？”
他想起了自己本是孟氏的旁支，而那孟孙何忌无有寸功，若不是这嫡系的身世，又有何能耐立于庙堂之上？
而他自己终日含辛茹苦，替季氏是鞍前马后，尽干得这些个脏活累活。
虽说也算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但说到底终究还是个下人的身份，更入不得朝堂半步。
而当他在孟孙何忌、叔孙不敢这些庸人面前，也始终是要低人一头。
这公平吗？
阳虎一阵天马行空的思索着，并是一直思索着李然和孔子的那一番话来。
……
而李然这边，在得知阳虎的援兵已到，一时间也是无有机会。只得是暂且养精蓄锐，而郓邑的危机也得以暂缓。
只不过，鲁侯稠的身体却也是愈发的虚弱，就连医和也是无从下手了。
他的这个病，主因乃是心结所致，兼之这些年来终日担心受怕，风餐雨露，说他是病入膏肓也毫不为过。
而鲁侯稠的两个儿子公衍和公为，也是时刻陪伴在君父的身旁。
鲁侯稠虽然还能行走，却步伐蹒跚，就如同古稀年迈的老人一般。而且隔三差五的，还会咯出血来。
李然对此十分担忧，而祭乐本来服用医和配制的丹桅丸之后，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的血色，身子骨的恢复几乎是肉眼可见。
但是，由于鲁侯稠的病情愈发的严重，祭乐又是思虑太甚，病情竟然也有几分加重的迹象。
所以，李然如今一旦是抽得空隙，便会陪伴在祭乐身旁。
而祭乐除了担心鲁侯稠之外，也因鸮翼之事而感到伤心。而伤心之余，更是感到后怕，她知道若非是鸮翼拼死相救，恐怕他的夫君此刻多半已是要命丧黄泉了。
百般之难，祭乐每每念及，都不由是泪流满面。李然紧紧抱着她，也只得是低语宽慰一二。
祭乐螓首靠着李然的胸膛，李然轻试她的眼泪，抚了抚她的娥眉。
“乐儿再等我一些时日，待了却了阿稠的事，为夫便哪都不去了，我们就带着光儿，远离这世间的纷争！可好？”
祭乐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并甚是费力的，咳得一声后才回得一句：
“好！一切……咳……便都听夫君的……”
李然觉得自己亏欠祭乐的实在太多。他们自从结婚之后，可谓是聚少离多。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用后半生来弥补这一份亏欠。
他亲吻祭乐的额头，久久不愿松手。
……

第五百二十九章 阳虎的顾虑
之后的一段时日里，双方皆是相安无事。
而在与阳虎大军对峙一段时日后，众人也都觉得这般下去实属不成。
主要是因为像田穰苴和韩不信这些人，他们身为外臣，无有君命在身，本就不该久留于此地。
而且，最令人担忧的是，鲁侯稠的身体也是愈发的虚弱。郓邑之危若是迟迟不解，也就没法将其送归鲁国。
于是，众人便商讨着该如何解决今日之局。
大堂议事时，孙武先是开口道：
“阳虎如今得了费邑的援助，粮草齐备，军力大增。而我郓邑已无外援，这般与他消耗下去，郓邑只怕迟早会有粮尽之日。”
“所以，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需得另想他法！而如今这费邑的大军，乃是季氏的主力，若能将其挫败，便可有机会威逼季氏，继而送鲁侯归国！”
孔丘则是从旁言道：
“长卿所言甚是，若要让鲁侯归国，此战必须取胜，否则一切便都是空谈！”
而一旁的公孙青，却是不由叹息一声道：
“只是……如今敌军势大，兵力远在我们之上，想要将其一举击溃，又谈何容易……”
田穰苴则是缕了一下长须，又看了看李然：
“不知子明先生，可有良策？”
李然听得田穰苴如此问，却似乎也是无有良策可想，只得是摇头言道：
“郓邑乃是孤城，自是不能坐以待毙，但是他们此番军备充分。若是贸然攻打，恐非敌手。故而务必要出奇制胜，速战速决！若是一旦受阻，再入僵持，那对我方便是极为不利！”
李然这时，又起身来到了沙盘处，一阵冥想过后，这才又缓缓言道：
“阳虎和公山不狃如今合兵一处，驻守要道之上，却于田间小路不曾设防。既然他依旧是有意放城内的人撤去。那么，或可分批出得郓城，在阳虎后方伏下一军，以伺机而动！”
“另外，阳虎既是无意攻打郓邑，那我们不妨便在郓邑造势，只说鲁侯已是沉不住气，即将亲征。待到了约定时日，再高举鲁侯大旗，前往讨伐阳虎，而阳虎自会陈兵迎战。”
“我知阳虎他必是不欲杀鲁侯的，自是不会尽得全力。而待这时后方的军队再突然拔帜易帜，再次高举君旗。此举定会让阳虎陷入两难，不知鲁侯究竟是在何处。”
“为确保鲁侯能万无一失，阳虎此刻定然会有所犹豫，我等便在其举棋不定之时，以举城之力掩杀过去！当可乱其阵脚！敌军阵脚既乱，此战当可全胜！”
众人闻言，亦是不由纷纷起身，来到李然身侧。而田穰苴在观察了一番后，亦是不由赞叹道：
“妙啊！妙啊！此计甚妙！昔日穰苴竟不知子明还有得这般的手段！子明之用兵，也是多诡啊！”
李然闻言，却是一边作揖，一边谦恭道：
“呵呵，司马大夫谬赞。想大人当年保卫齐国之时，然还尚未出生。今日又岂敢受得大人如此赞誉？实是愧不敢当！然也不过是一些粗谈拙见，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能够指摘一二。”
而公孙青这时又言道：
“只是……那悬于敌后的孤军，是否太过危险了些？”
孙武闻言，亦是点了点头：
“嗯，公孙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毕竟此军要隐于敌后，其人数必不会太多。但是，正所谓‘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此举虽是凶险，但或可置之死地而后生。更何况，阳虎不明就里，必然不敢尽全力来攻。所以，届时只要我方将卒一心，此处未必不能得胜！”
“若诸位无有异议，武愿亲率此部作战！”
韩不信则是说道：
“还是由末将去吧，孙将军只需按时率援军及时赶到便是。论这运筹帷幄，我韩不信确是不行的。但要说行军打仗，冲锋陷阵，我韩不信虽为公卿之后，却也未必会输给诸位！”
于是，此事便就此说定。
……
而阳虎和公山不狃在得知郓邑城内果真是有小众兵士以及一些百姓纷纷出逃，他们不由是大喜。
并且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放任他们自行离去。
阳虎和公山不狃原本以为一切都在按照他们所制定的方略进行着。
却不料这一日，他突然是得了探马来报，说鲁侯竟是准备要领兵亲征，此刻正朝这边前来讨战。
阳虎虽是心中疑虑，却也并不吃惊。毕竟，之前郓邑那边就已传来了消息，说是已有不少士卒和百姓弃城逃跑了，此刻士气正值低迷。
所以，鲁侯会选择御驾亲征以鼓舞士气，在他看来也实属正常，对此间蹊跷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与公山不狃是商议道：
“子泄，你这便率兵前去迎敌。只是……无论胜败，切记不可追击。那些人诡计多端，待将其击溃，便随他们去往何处，咱们只管暂且守住此地即可，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公山不狃自是知道阳虎之意，当即便是领兵前去迎战。
很快，前线便是传来捷报，说公山不狃已挫败敌军，敌军正四下逃散。
阳虎得报，自鸣得意，知道此乃李然的诱敌之计。但与此同时，也知郓邑如今已到势竭之时。要不了多久，鲁侯便会自行离开郓邑。
而等到鲁侯离开过后，他再顺利拿下郓邑，便可以向家主交代。而且，自己也不会摊上个弑君的罪名。
就在这时，却又忽闻军营后方竟突然又有一支敌军来袭。而且亦是同样高举着鲁侯国君的大旗，且声势浩大，来势汹汹。
阳虎不敢大意，只得是率军抵挡。只见韩不信率军冲锋，战意十足，阳虎也不清楚鲁侯究竟是否列于阵中。所以，虽暂时是抵住了韩不信的猛攻，却也并没有立刻派大军尽剿。
阳虎确是如李然所料，在前面几番舌辩之后，阳虎如今已是有些举棋不定。
而就在阳虎犹豫之际，他却浑然不知早已是落入了李然的圈套之中。
公山不狃领兵在外，此刻尚不及回援，而后方的骚乱也尚未平息，但见孙武又率得举城五千之众是冲杀过来。
战车的轰鸣声，让阳虎心烦意乱。
而韩不信这股兵力，原本已经被阳虎围住，但此刻孙武骤然杀到，当即是重振了士气，奋然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阳虎这边，顿是腹背受敌。且其主帅又犹豫不决，故而瞬间便是陷入了被动。
不多久，只见田穰苴所领的五千兵亦是从小路杀来。
阳虎这时才意识到，所谓的鲁侯亲征其实完全就是一个幌子，为的便是干扰其分兵拒敌！
如今阳虎和公山不狃所率领的两路大军，就这样是被硬生生的给隔了开来。
而且显而易见的是，阳虎如今竟是反而成为了被围的那一方！
如今他也已别无他法，同时也是再无顾虑，唯有奋力一战！
……
李然站在城墙之上，遥望着前方。只因距离遥远，却也看不分明。
这时，又有探马来报，言及前方正陷入苦战，胜负难分。
李然心中亦是一时忐忑。
毕竟，此战乃是关乎鲁侯稠，乃至自己所珍视之人命运的关键一战。
此战若能大获全胜，那么鲁侯稠便可名正言顺的回到鲁国。
而他自己，也就可以安心陪着祭乐，就此隐居，不再过问这纷乱的世事。
并兑现他那身为人夫时，所立下的誓言。

第五百三十章 鲁室不兴的根由
李然和孔丘、公孙青等人在城墙上正在远眺，突然见远方灰尘扬起，形成了一道直线，且是直奔城门方向而来，李然眯眼细看。
只因战局不明，这来者究竟是什么人，尚且不知。保不齐是阳虎准备顽抗到底，落败之后，索性铤而走险，率领残部杀了过来！
公孙青连忙命城墙上的留守的士卒整军备战，搭弓引箭，以防万一。
不多时，那队人马靠近，站在瞭望台的士兵喊道：
“是韩将军和孙将军！”
到这时，孔丘和公孙青等人也是看得真切，但见当头的战车之上，正是孙武和韩不信。而阳虎，则是被他们二人又给夹在了中间，捆绑得严严实实。
李然见状，不由是长舒一口，并且命人是落下了城门。并是整理了一下衣冠，下得城楼而去。
城门打开，孙武和韩不信便压着阳虎走了进来，他们经过一番苦战，终是再次抓住了阳虎。
而公山不狃则因其本就不在中军驻守，故而眼看情况不对，也就顾不上阳虎这边，反倒是一溜烟逃过了此劫。
阳虎看到李然，又是羞愧，又是恼怒，不禁高声道：
“李子明！你竟利用我如今不敢为难公室，故而举棋不定！简直是无耻至极！我阳虎不服！”
李然朝孙武和韩不信使了个眼色，他们二人当即退下，李然走了过去，和阳虎面对面站着，李然抬头看了一会儿，上前一步，到得阳虎身后，便开始替他解绑。
周围的人顿时紧张起来，要知道李然可是手无缚鸡之力，而阳虎虽然战败，手无寸铁，但毕竟是力大如牛。他想要当初杀了李然，或者进行挟持，那也是轻而易举的。
李然解开了阳虎的绳索，阳虎并未想到，李然此人竟有这般的胆识。不由先是一怔，随后又自顾自的活动了一下手腕胳膊，又是看了一眼李然，并是冷笑一声道：
“李子明，我此刻若想杀你，简直是易如反掌，你难不成当真以为我阳虎是不敢吗？”
李然闻言，却依旧是面不改色：
“呵呵，早便听闻你阳虎乃是杀伐果断之人。当年于城阙之上，当着孟氏所有人的面，赫然斩杀了郈恶。而今日你若是果真一拳将李某击毙当场，倒也不足为奇！只不过，李某笃定阳兄此番断然不会如此做！”
阳虎听罢，不禁是仰面大笑：
“哈哈哈！李然！你多次将我捕获，让阳某是身败名裂，又如何能断定阳某不会杀你？！”
李然盯着阳虎的眼睛，淡淡说道：
“呵呵，成大事者，又何惧这一时之辱？再说你也不是败于我李然之手，而是败在田司马、孙长卿以及韩氏少主之手。即便是秦堇父再临，想必也是难以匹敌的，既如此阳兄又何必感到丢人？”
李然说出秦堇父之名，其实也是大有深意，要说这秦堇父，当年也是孟氏的家臣。但是，他却能与狄虒弥、还有孔子生父叔梁纥并称为鲁国三虎。
家臣和士大夫并称，这可以说是别有一番殊荣。
而李然刻意将秦堇父和阳虎相提并论，其意味也是让阳虎瞬间就明白过来。
他阳虎又如何会不知秦堇父？如果秦堇父能够比肩于卿大夫，并是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来，那他阳虎却还差什么？
一样是家臣，一样是孟氏的旁支。而且他阳虎如今在季氏，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既然秦堇父能做得，那他阳虎却为何不能？
阳虎双手下垂，长叹一声：
“李子明啊李子明，难怪旁人都说巧舌如簧。你这般的利喙赡辞，确是了得。我阳虎是不得不服啊！”
阳虎的这一句话刚落下，李然便立刻是听出了阳虎的话外之音来！他甚是激动的抓起阳虎的手，微微一笑：
“走！你我且去内堂议事！仲尼，你也一同前来吧。”
于是，李然便带着阳虎和孔丘，一起是入了李然的官邸内。他们三人盘坐于客厅，下人端上了三盏清水，并在案几上摆上几样点心，便是退了出去，掩上了屋门。
阳虎刚经历了一场苦战，也确是有些口渴，便捧着那盏水直接囫囵下肚。
李然看了看阳虎，又看了看孔丘，他们二人确实相似，关键在于他二人这个头，在这一时代确是实属罕见。
二人皆是身丈八尺，而且居然也能够比肩齐平，这也属实是令人啧啧称奇。
阳虎又取了案上的一块绢布，稍稍掩着擦了擦嘴，便是开口言道：
“阳虎三次被擒，对先生心悦诚服。但是，先生若是想让阳虎就此叛出季氏，恕阳虎难以从命！”
李然微微一笑，他其实知道阳虎心意，从这一战他举棋不定，就已经表明了他的心思，他对公室依旧是有着一丝的敬畏之心。尤其是当这件事会真真切切的影响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
不过，李然也明白，现在如果让他立刻改弦更张，站在公室这一边，却还需得再添一把火才行。
“阳虎，你觉得鲁国眼下国势如何？”
阳虎思量许久，这才开口道：
“哎……我鲁国自长勺之战，曹刿率军击溃齐桓之后，便是再也无有建树。比起晋楚是远不能及，与齐国比邻，亦是为难颇多。如今，即便是吴越蛮邦之地，恐怕亦是有所不及了。”
“鲁国地处大国之中，又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更是无地可拓。更兼内乱不断，久而久之，我鲁国国势便日渐衰微了下去。”
“故而，我鲁国此后又数次为天下伯主所不容。这份耻辱，身为鲁人又岂能忘怀？”
阳虎说的这两件事，一个是彭衙之战后，晋国称霸，鲁文公上门拜见晋襄公，但晋襄公甚至都不见鲁文公，只让大夫招待鲁文公打发了事。
另一个则是鲁宣公时期，参加黑壤之盟，却因为迟到被晋国直接赶出了盟会。
晋国之不尊鲁国，可谓久矣。
故而之前鲁侯稠亦是多次亲自登门求助晋国，也都吃了闭门羹。
要说起来，虽说这事不无范鞅等人在其背后挑唆，但就晋鲁两国的关系而言，这种“不敬”也可算得是一种历史传承。
李然不由是点了点头，问道：
“那阳兄又觉得为何会造成如今的局面呢？”
阳虎寻思了片刻，本欲再言，但话到了嘴边，却又立刻是泄了气，并是唉自摇头道：
“阳虎愚钝，不知其中关窍，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孔丘这时，便是起了身，并是双手背后，在那荡然言道：
“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三桓自文公起，至如今已历五君！想我鲁国之弊政，前有庆父之乱，后有东门氏专权，而今更是三桓在那明争暗斗，此皆为鲁国不兴之根由！”
其实，阳虎身为季氏家臣，他又如何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他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明说罢了。
只听阳虎又不由叹息一声，没有言语。
这时，又听得李然在那说道：
“是啊，仲尼所言极是。三桓本皆为卿族大夫。三桓既不尊君，我鲁国又如何能受得外人礼重？”
这时，孔丘又是继续说道：
“丘少时，亦在季氏手下做事，亦曾听阳兄说过‘为富不仁，为仁不富’之理，阳兄当时难道不亦是有感而发？”
阳虎听得这话，再也坐不住了，当即站了起来，行了一礼。
“二位之言震人发匮，虎受教！”

第五百三十一章 三纵阳虎
要说当年，阳虎之所以会说出“为富不仁”的这些话，也正是因他看到了季氏之治下，压榨乡民，横征暴敛。
而彼时阳虎也很是年轻，虽身在季氏，却也一时间看不惯，故而是有感而发。
如今被孔丘旧事重提，阳虎尘封已久的“初心”，却是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李然和孔丘一起站了起来，同时还礼。
“阳兄，然之前两次询问，尚不得君之回复，不知今日可有答案？”
阳虎深深吸了口气。
“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试之！”
孔丘抚掌大笑。
“阳兄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啊！鲁侯幸甚，鲁国幸甚！”
阳虎又是躬身一揖言道：
“虎今日得以迷途知返，全是仰仗着二位。阳虎惭愧，惭愧！”
这时，李然又命人是唤来了孙武、田穰苴、韩不信等人，向他们表明阳虎已然投诚的喜讯。
众人闻言，也都是十分欣喜。
公孙青点头道：
“如此甚好，若得阳虎相助，鲁侯归国有望矣！”
只见阳虎这时又拱手含首，是与众人言道：
“阳某今日在此立誓，日后必为鲁侯效得犬马之劳！诸位若信得过虎，则虎愿只身返回鲁国，以为内应！”
韩不信闻言，却是不由眯了一下眼睛，甚是警惕的将其上下打量着：
“阳虎，你该不会又是想要伺机跑路吧？”
阳虎昂着脑袋。
“哼！阳虎死都不惧，何需使诈？尔等若是信不过阳某，大可现在便将阳某给杀了！”
阳虎行事向来我行我素，口无遮拦，这可以说是他的一种风格。看似大大咧咧，却又心细如发。
李然和孔丘对视一眼，也都在盘算着此事的利弊。
阳虎见李然沉默不语，于是又补充言道：
“阳虎在此，对先生，对鲁侯都无有裨益。然而，虎若得重回季氏身边，便可大有作为。若是如这般在外，仅我阳虎一人，又有何用？”
李然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是开口道：
“但你此番回去，被我等三擒三纵，恐怕你在季孙意如面前，也是百口莫辩。若是他不再信你，届时岂不危险？”
阳虎听罢，却见其甚是成竹在胸的咧嘴一笑道：
“呵呵，阳某跟随家主多年，自幼便入了季氏。家主或是对旁人甚是猜忌，却唯独不会对我见疑。况且，就算是家主疑心阳某，阳某若只求自保，尚且也是无虞的。”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阳虎如今，唯愿为我鲁国尽得一份心力，还望诸位勿要见疑！”
李然看着大大咧咧的阳虎，也知他此言确是肺腑。只是，三纵阳虎，又恐三军将士们会对此颇有不满。
而阳虎显然也看出了众人的这一份担忧来：
“待阳某折返之后，这便带领大军返回鲁国。但是，诸位若还是放心不下，硬将阳某强留于此，那阳某也是无话可说！”
阳虎话音落下，众人将目光是齐刷刷的看向李然。
毕竟，阳虎究竟是去是留，这的确是个问题。很显然，众人都希望李然能最终拿一个主意出来。
李然也是思虑了好一阵子，最后是抬起头来，极为干脆的言道：
“既如此，那你这便去吧！”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而阳虎则是躬身又是一揖，并是赞道：
“子明先生深明大义，既如此信得我阳某，那阳某自当效命！”
阳虎就这样，再次被放走。
……
他骑着马出得城去，奔走几十里之外，才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公山不狃。
公山不狃身为费邑的邑宰，也是一个知兵之人。在阳虎受困之时，他按兵不动，一直待到阳虎被擒，对方撤退之后，这才收拢了溃军，并重新按下了大营。
阳虎见到公山不狃，故作不满：
“子泄，你既领兵在外，为何不来救我？”
公山不狃不由是叹息言道：
“当时敌军来势汹汹，领兵之人又是大名鼎鼎的田穰苴，不狃也是担心恐遭其阴谋暗算，故而未曾轻举妄动。更何况，阳兄既也以为鲁侯杀不得，彼时谁又能辩得真假？若贸然行事，恐是坏了你我的大计……”
阳虎本也没有问罪之意，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失利的说辞。
“他们自诩为鲁侯之师，另外觉得斩杀我一区区家宰，也于战事无碍，便索性是将阳某给放了。他们其用意无非是要丧我军之士气，好让阳某带兵撤回。”
“不过……要说起来，阳某也确是无有颜面在此领兵，我意欲这便撤兵而去！届时，阳某要亲自面主负荆请罪！子泄，你那万余费邑之师，是否与我一同离去？亦或是继续驻守在此地？”
公山不狃闻言，心中似是见疑，但也并未多言。
毕竟，如今连阳虎都说要撤了，他又徒留在这又是作甚？难道是等着李然他们把自己给包了饺子不成？
“阳兄身为家宰，所率中军既都选择撤兵了，那我这偏鄙之师又如何应付得了？不如一同撤去便是，大不了，我公山不狃随你一起与家主请罪便是！”
于是，阳虎和公山不狃果然是直接领兵撤去，而郓邑之危也就自然解除了。
……
李然总算是得到空闲，和祭乐又相伴在一起。但见祭乐却是一脸愁容不展，而且咳嗽声也愈发的频繁起来。
李然暗中问过了医和，而医和对此也只是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在医和看来，祭乐的病情似乎就是跟鲁侯串联在一起的了。
鲁侯稠不好，祭乐也难痊愈。
只因祭乐的忧心实在太重，对于过往的种种也难以放下。
李然决定是以女儿的名义让祭乐不要再如此忧心伤神，而祭乐在听到李然说起了女儿，眼神果然是不由得一亮。
“乐儿，我已打算让少伯带光儿到郓邑，眼下形势既已转危为安，阿稠归国一事，想必也会很快敲定，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要不然等到光儿到了，你可要抱不动她了……”
祭乐不禁是莞尔一笑：
“呵，光儿本就快抱不动了，现在她已经又长了一岁……不知她可还记得我们。”
“自是记得的，少伯在来信中说过此事，咱们的女儿，可是出落的愈发漂亮。待过几日，你身子好些，我们去市集扯些布来，你好给她做几件好看的衣饰。”
祭乐想象着女儿穿着新衣裳的模样，心中也是感觉到甜蜜。
这时下人送来汤药，李然亲自喂服，伴以蜜饵，祭乐喝了几口，忽地一阵反胃，竟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李然顿时慌神，一面不顾的脏乱，扶住祭乐，大声喊道：
“医和！医和在吗？”
而这时下人来报，医和却并不在，而是去了鲁侯稠那边，李然心中不由一紧。
医和这时去往鲁侯处，恐怕鲁侯稠情况也是不妙。但是，此刻在祭乐身边，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当即是安抚祭乐躺下，他又清理了一下房屋，便回到了祭乐塌边。
祭乐躺在床上，望着李然，伸手轻抚他的脸颊。
“夫君，乐儿好没用，这汤药……太苦了……实是难以下咽了……”
“没事……没事，回头我找医和先生商量一下，看能否熬制成丹药，这样服用就会容易很多。”
李然温柔地如是回道。

第五百三十二章 阿稠想歇歇
祭乐缓缓的点了点头，却没了半分力气再多言一句。
陡然间，又是一阵咳嗽，李然轻顺她的后背，好一阵子，才使她安静下来。
这时，孙武在门外小声道：
“先生……”
李然感觉可能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但是在祭乐面前，又不想让她再受到任何情绪波动，只得是淡然道：
“长卿，有何急事可先行裁夺，等会我再来寻你。”
其实，这时候的孙武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也早就并非什么事都跟李然回禀。只不过，这次他在外面是沉默了许久，然后才慢慢的退了下去。
祭乐开口道：
“夫君，要不你还是去看看吧。看长卿他这般焦急，万一是有要事耽搁了，也是不好。”
李然与她浅浅一笑，并是只摇了摇头道：
“不打紧，长卿他定能办妥的。”
祭乐并非如此认为，但她也确是无有力气再言，她慢慢是闭上了眼睛：
“夫君，乐儿好累……想歇一会儿。”
李然掖了掖被褥，在祭乐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睡吧！”
祭乐闭了眼睛，却依旧感觉得到李然其实并未离去，而是坐在床榻边。祭乐此刻内心难受，但她也只能是在强撑着不适，她也不想让李然过分担心。
李然看着她消瘦的面庞，也是愈发难受，想要呜咽两声却又不敢。他知道，自己若是表现出一丝的伤心，只会让祭乐更加的忧虑。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祭乐终于发出沉稳平静的呼吸声，很显然已是睡着了。李然又待了一会儿，这才起身走了出去，并让下人时刻关注祭乐的情况。
李然走出内院，却看到孙武正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面露焦急之色，突然看到李然，当即就奔了过来。
“先生，鲁侯病危，恐怕……恐怕快要不行了！”
李然一听，顿时心急如焚，和孙武一起是到鲁侯稠那边。刚到大门口，只见服侍鲁侯的几个下人是匆忙中进进出出，再往里走，到了鲁侯稠的寝宫，看到医和正摇着头走了出来。
李然匆忙上前拉住医和的手腕：
“先生，君上如何了？”
医和黯然摇头。
“鲁侯已现雀啄之脉，只怕是……”
李然虽是对医术有所了解，也大体懂得医和的意思，但他依旧是不敢相信，只待医和是继续解释道：
“此乃七绝脉，脉象连连急数，三五不调，止而复作，如雀啄食之状。主脉气已绝，无力回天了……”
李然闻言，犹如晴天霹雳，不由是往后退得几步，脑中一阵空白，踉踉跄跄的夺门而入，只见公衍和公为二位公子伴其左右，鲁侯稠面色焦黄，气若游丝，紧紧握着两个儿子的手，正在嘱托着什么。
公衍和公为附耳倾听，点了点头，鲁侯稠这才松开了手，一眼看到李然，伸出一只手，李然快步上前，两眼泛光，并是拉住他的手，低声道：
“君上……”
鲁侯稠有气无力的说道：
“先生，寡人……知道你这段时间为了寡人之事，搜索枯肠，竭尽心力……”
“君上……这一切都是李然理应做的，君上不必如此说。还请君上保重，那季孙意如已被我等挫败，君上归国已是指日可待！”
鲁侯稠苦笑一声，并是摆了摆手。其实，自乾侯之后，他早就已是心灰意冷。又自知时日无多，所以对于回国也已是不抱希望。
“先生心意，寡人领受了。先生能在寡人身处绝境之际依旧前来助寡人，寡人已是感激不尽……”
鲁侯稠说完，叹息一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李然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劝慰，迟疑片刻。
“君上放心，无论如何，然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送君上归国……至于二位公子，然定会保得他们周全！”
鲁侯稠闻言，很明显是轻松了许多，他对自己的儿子，实在是放心不下，并对两个儿子说道：
“你们……一定要尊先生为师……若有机会回到鲁国，为鲁国效力，一定要竭尽全力，不能有所保留……”
“哎……子明君……本公子当年装傻充楞，无非是为了能够远离朝堂纷争……成全兄长……你却又是何苦将本公子给拉入这如坐针毡的君位之上呢？！”
鲁侯稠突然用公子稠的语气说话，让李然稍稍一怔，随后又颇感歉意。
“公子……是在下错了……”
李然当时让鲁侯稠出来承担重任，说的乃是他既是生在鲁国公室，那么这一切都是他所需要承担的责任。
但是，现在鲁侯稠乃是弥留之际，他也没必要再这般说，也没必要再将这一副重担是压在他的身上。
鲁侯稠闻言，凄凉的一笑。
“本公子能怪罪于你……你吗？不知……寡人真的不知啊……”
李然见他说话已经含糊不清，逻辑混乱，情况可以说已经是糟糕到极点，鲁侯稠突然又道：
“可惜寡人不能承父兄之志，未尽振兴公室之夙愿！寡人……寡人也是太心急了一些……也误了不少的事……”
李然知道，鲁侯稠之所以沉不住气贸然对季氏发动攻击，一来是因为被季氏压制太久的爆发，同时也是急切想要振兴公室。
他努力了，尽力了，可惜被更为老辣的季氏祖孙两代是玩弄于鼓掌之中，李然不由悲愤，一时潸然泪下。
“阿稠累了……歇息一会儿吧！”
鲁侯稠凄凉一笑。
“歇息？阿稠以后是可以好好歇息了……对了，阿姊呢？”
李然一怔，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否该让祭乐来见鲁侯稠最后一面，却听到背后祭乐颤抖的声音：
“阿稠！你……你怎样了？”
李然骤然起身，却见祭乐步履维艰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李然连忙上前搀扶，祭乐到了鲁侯稠的面前，将他抱在怀中。
鲁侯稠躺在祭乐的怀里，却已哭不出声来。
“阿姊，阿稠真的好累……好累……”
祭乐泣不成声。
“阿稠，我们不干了！你随阿姊到郑国，这国君不干了……我们一家子往后，就在一起过活，祭氏虽是遭受了大难，但毕竟还有些基业，自能吃喝无忧……”
祭乐这番天真的话语，倒让鲁侯稠无比的向往，眼神也有点迷离起来：
“好……好……阿稠听阿姊的。阿稠好希望……自己还是那个在曲阜无忧无虑……快……快快乐乐的傻子！现在……阿稠实在是太累了……阿稠……想歇歇……”
鲁侯稠卷曲的在阿姊怀中，如同一个孩子。就这样，渐渐是没了呼吸。
祭乐不禁亦是悲从中来，一时气血攻心，竟是直接昏厥了过去。

第五百三十三章 竖牛和阳虎
鲁侯稠突然薨逝
祭乐也当即是惊厥晕倒，李然连忙上前搂住祭乐。另一只手搭在鲁侯稠的手腕之上，发觉已然是没了脉搏。
混乱之中，医和也已经进来。
公衍和公为两位公子不由失声痛哭，而李然也是鼻子一酸，不禁是流下眼泪。
他为了鲁侯归国一事奔波，甚至还搭上了自己的好友鸮翼的性命。然而如今，鲁侯稠一死，他一切的努力也都白费了。
真是世事难料，李然万没想到，这件事到头来，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结局。
一顿凌乱过后，李然安顿祭乐躺好，并让下人时刻关注她的情况，然后又急忙赶去处理鲁侯稠的后事。
这时，孔丘也得到了消息，正在那痛哭流涕。
要知道，鲁侯稠对他可是有知遇之恩的。当年鲁侯亲赐他一条鲤鱼，适逢他的长子出生，而他为感念鲁侯的知遇之恩，便将孩子取名一个“鲤”字。
他与鲁侯之间的君臣情谊，也由此可见一般。
而且，自从鲁侯稠出奔在外，他便一直相随，而为了让鲁侯稠能够早日归国，他亦是东奔西走，跋履山川，经历了无数的失败。
如今眼看着曙光乍现，鲁侯稠却竟然离世了！
这又如何不让他孔丘感怀神伤呢？
见孔丘泣不成声，李然亦是强忍着内心的伤怀，与他是宽慰道：
“仲尼，鲁侯的丧事还需得你来操办，仲尼还需得振作起来才是。”
孔丘闻言，不由是拂袖拭泪，并是深吸一口，起身行礼道：
“诺！”
孔丘当悲痛欲绝，但也知丧事要紧。于是擦干眼泪，便是开始操办起了鲁侯的丧事。
正所谓“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
孔子自然是按照诸侯的礼制来安排其殡礼，并且是四处发出讣告以公示天下。
第五天的时候，鲁侯得以入棺。
消息一经传出，诸国也是唏嘘不已，同情者有之，嗤笑者有之，反正说什么的都有，而更多的国君却都是在观望之中。
……
阳虎和公山不狃领兵退却之后，两人皆是赤裸上身，负荆条而来向季孙意如复命：
“主公，郓邑有齐国的田司马、晋国韩氏少宗主、孙武孙长卿坐镇。虎实不能敌，被其三擒三纵，实是无颜再战，且军中士气全无，故而选择撤军！”
“此番折了主公的颜面，辱没了季氏的威名，还请主公降罪，阳虎甘愿领罪，纵死无怨！”
季孙意如闻言，那双阴眼之下，却是隐隐的透着一股怒意。
过得好一会，却又突然是变得一副模样，直接是上前将阳虎扶起：
“阳虎无需过于自责，此战虽是失利，却非战之过。实乃是郓人气数未尽，时不利也！”
阳虎闻言，负荆跪拜，并是涕泗滂沱：
“主公……虎有愧……”
季孙意如说道：
“虎，你我虽为主仆，却亲如兄弟。虎之心思，我又岂能不知？虎不必如此，且退下好生歇息。这段时日委实辛苦了！不狃，你也带兵回费邑去吧！”
于是，他二人起身后，又恭身退了出去。
阳虎和公山不狃退下之后，屏风后面步出一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竖牛！
竖牛见状，不由是沉默了片刻：
“季孙大人，这阳虎被那李然三擒三纵，大人难道一点也不见疑？”
季孙意如思索了一番，并是摇了摇头：
“若是换作旁人，本卿自当有所怀疑。但是，这阳虎自幼便仕于我季氏。这些年来，也不曾有过半分僭越，而且为人做事亦是尽心尽责。”
“昔日，祖父曾受困于晋国，危难之际便是此人说动了韩起，祖父最终才得以回到了鲁国。此人事事为季氏着想，如今虽是折在李然手上，但想来也确是力有不逮！”
“更何况，那李然素来善于以攻心，而阳虎作为我季氏家宰，即便是杀得此人，于战事也并无裨益。与其这样，倒不如是将其三擒三纵，不仅可以弱我三军士气，更能离间我们主仆之间的关系。”
“竖牛，你和李然交手过这么多回，难道还不知道他的这些个鬼蜮伎俩？”
竖牛叹了口气。
“只是……阳虎植根于季氏，于你们季氏内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所谓‘尾大而不掉’，如果他日果真有些其他的心思，恐怕也对季孙大人不利啊！”
其实，竖牛的这一番所言倒也非虚。想他季孙意如，自从鲁侯稠被他撵出国都之后，他代摄鲁国国事，虽说是位极人臣，但与此同时，他季氏自家的事，反倒是大都顾及不上了。
所以，自然而然的，这阳虎作为季氏的家宰，也就要替家主分忧。逐渐的，在季氏的内事上也开始拿起了主意。
而季孙意如，也就渐渐的愈发离不开阳虎了。
季孙意如看了竖牛一眼，如果竖牛一开始说的话，让他认为竖牛只是作为一个幕僚的正常提醒，倒也令他不以为意。但是竖牛后面的这一番话，却不免是给人一种嫉妒之感。
阳虎于他季氏而言，可谓是举足轻重，阳虎本人，又可谓是智勇双全。而且平日里又大大咧咧的，坦率直爽，因此是深得季孙意如的信任。
至于竖牛，作为暗行众的线人，虽说倒也是跟随了他多年，但对他更多的是一种利用，与从小便跟在他身边的阳虎比起来，却是根本没法比拟的。
当然，季孙意如也不想在竖牛面前将偏袒阳虎之心给表现得太过：
“阳虎毕竟是和公山不狃他们不同的，阳虎一直随侍在本卿身边，他一旦有所异动，本卿又如何能够不知？本卿若是对阳虎见疑，恐怕是要寒了旁人之心，那以后还有谁人能为本卿所用？”
“阳虎和你一样，都是本卿的左膀右臂，本卿对你们都是寄予厚望。你们本应一起辅佐于本卿！勿要有其他的想法！”
听得季孙意如这般说，竖牛自是不再多言。
阳虎和公山不狃此番失利，也折损了他们季氏不少的人马，士气亦是低落。
而且，孟氏又坚持不肯再出一兵一卒，季孙意如又忌惮于田穰苴和孙长卿等人。
再加上他派人去范鞅处求援的时候，范鞅也是断然拒绝了对他的协助。
只因韩不信是抢先驻扎在了郓邑，范鞅如果这时候贸然攻郓，那势必会与韩氏起冲突。
这无疑是违反了当年“始祸者死”的誓约。而为了区区一个鲁侯稠，他断然不愿如此犯险。
所以，季孙意如也只得是暂且放弃。而就在这时，他竟又意外得到了鲁侯稠突然病薨的消息。
季孙意如一时竟是有些不信，还以为又是李然所布下的迷局。
直到他从各处求证后，这才不由是心中大喜。甚至立刻唤来鲁国众卿，准备筹划新君的人选。
“季孙大人，依竖牛之见，此事还不亦操之过急啊！此时应派使去往郓邑，迎回鲁侯尸身。除此之外……亦可前去诏安李然。”
季孙意如闻言，不由是有些惊讶的看着竖牛：
“迎回鲁侯，本卿倒是能够理解，但是诏安李然？你莫不是在跟本卿耍笑？”
竖牛却是微微一笑，并是摇了摇头：
“呵呵，季孙大人，诏安自然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将郓邑这一根刺给彻底拔去！若不如此做，郓邑始终孤悬在外，李然的本事又人尽皆知，一旦为害，恐怕难以对付。”
“而李然此人又如此顽固不化，自也不会轻易被我们所感化。他要是敢来曲阜，我们自当可以慢慢来对付他。若他不敢来，那便是坐实了其为祸鲁国之用心！届时，我们便可以名正言顺的联合叔孙氏和孟氏，再对郓邑进行围剿！”
“甚至还能由此而寻得晋国的支持，共讨不臣！反正现在鲁侯已然不在，那田穰苴和韩不信必是要引兵而去的！届时难道还怕他区区一个李然不成？”
季孙意如闻言点了点头。
“嗯，竖牛此计甚妙！只是……该派何人为使呢？”
竖牛其实对此也早已有了计较，当即说道：
“叔孙不敢可以前往。”
叔孙不敢，乃是如今叔孙氏的家主，是叔孙婼的儿子。
当年叔孙婼去世之后，竖牛再次以外戚身份插手，并里通季氏，立得年幼的叔孙不敢为嗣。而竖牛也由此，得以重摄叔孙氏。而叔孙不敢，自也是不得不听命于他。
季孙意如应道：
“既如此，那便派此人前往郓邑！”

第五百三十四章 观从至郓邑
鲁侯稠五日入棺之后，其尸身便一直是停在灵堂，准备五个月后再进行下葬。
至于究竟葬在何处，那毋庸置疑，必然是在曲阜入葬最好。
只不过，就目前的局面而言，这一点似乎也难以办到。
毕竟，无论是对于郓邑这边，亦或是季氏这边，这显然都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祭乐因为鲁侯稠之死，一直是卧病在床，意志低沉。李然也想过让范蠡带女儿来郓邑，也许祭乐在看到女儿之后，兴许会心情好一些，对于她的身体或有裨益。
但念及如今鲁侯已死，阳虎虽然已是退兵，但唯恐那季孙意如不会死心，郓邑前途未卜。所以，如果将光儿带来郓邑，只怕是会令人更为担忧。
而且，想来他自己也不会再在郓邑久居，或许不日便会回得郑邑，所以也就暂且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医和无奈，只得是用一番猛药，这才算是勉强护住祭乐心脉。至于之前的平缓之药自然也是不能停的。
而祭乐对服药虽也并不排斥，但是无奈由于其意志消沉，药效甚微，只能是勉强维系其性命。
李然对此亦是心急如焚，他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医和的身上。而医和身为年迈古稀之人，却也已是夜以继日，竭尽全力的在那救治祭乐。
这天，田穰苴和韩不信一起来找到李然，只见田穰苴神色凝重，并是叹息一声：
“子明，鲁侯已薨，寡君虽是未曾言明，但田某已是收到了平仲大夫的消息，他似是有让田某离开郓邑之意。而且，田乞亦是几次三番派人前来催促田某回去。田某如今若执意待在此处，恐怕也是不妥了……”
李然当然知道如今局面。其实，田穰苴和韩不信都没有继续留在郓邑的必要，他心中虽是不甘，却对此也毫无办法。
“田大人深明大义，然已是无以为报，实是有愧……”
田穰苴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只可惜……哎，只可惜天命何薄于鲁侯啊……也罢，不说也罢啊！”
而韩不信的情绪亦是更为低落：
“不信如今也得回去了，若是待得久了，恐我晋国之内亦会再多口舌……”
李然点了点头，甚是无奈的躬身礼敬回道：
“然明白。感激将军仗义相助，若非将军，我李然恐怕早已是惨死于邯郸。将军大恩大德，然没齿难忘！”
韩不信摆了摆手。
“先生言重了，不信亦是受人之托，且不过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
这时田穰苴又转过身来，与李然一旁的孙武言道：
“对了，长卿，田某今后恐怕就要卸甲归隐了。昔日，田某也曾总结自己带兵的一些心得，并著得一书，暂名为【司马法】。这些时日，田某已誊抄了一份，现在将此书留于屋内，赠于长卿，希望可以对长卿有所帮助！”
孙武闻言，亦是甚为感动，跪拜感谢：
“多谢司马大人厚意，这些时日与大人并肩作战，武已是受益良多，如今却还受得如此大礼，武何德何能？”
田穰苴将孙武扶起。
“长卿，田某观你乃是不世出的将帅之才，日后必能名震天下！田某不才，也唯有以此法来助长卿。”
“司马大人言重了。大人用兵之精微，长卿自愧不及。大人所著之兵书，武定会日夜研习，不敢懈怠，以此来报大人之厚意。”
众人随后又是寒暄得一阵，田穰苴和韩不信就此离开了。
不久，公孙青也找到了李然，并表示他也将要奉命离开此地。
就如同前面所说的，郓邑如今在齐侯眼里，已经成了无足轻重的存在。所以，他再久留于此，对齐国而言已无有必要。
对此，李然早就知道这一切必然都会发生，只微微叹息一口，便是点头只粗略的应了一声。
公孙青离开后，刚操持完鲁侯丧祭的孔丘又来到了李然处。
李然且将方才之事悉数与孔丘说了一遍，只听孔丘亦是黯然道：
“哎……如今大局已定，丘想来也唯有是出奔他处，另谋生路了。却不知先生是有何想法？”
李然听问，不由是想起了祭乐。
“待到国君安葬之后，然打算便回到郑邑……”
孔丘闻言不由心情更是低落，却也是无可奈何。
其实，李然早就萌生退意，这也是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的。
他或许恨不得现在就直接带着祭乐马上离开郓邑，只是一方面鲁侯稠还未入土为安，而且祭乐的身体羸弱，也恐她撑不过一番舟车劳顿。
如今郓邑上下，都沉浸在悲愤的氛围之中，气氛也是极为压抑。
李然来到祭乐身边，只见她双眼红肿，躺在床上，早就没有往昔的活泼，短短几年时间，祭乐竟是落下了如此的病症，李然心情也可谓是差到了极点。
而像这样的无力感，是他所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祭乐看着李然，甚是勉强的笑了笑：
“夫君……”
李然上前握住祭乐的手。
“夫君，乐儿倒……倒真是有些想念光儿了……”
“嗯……待你养好身子，稍好一些，我们便回郑邑，到那时候我们一家三人，便不再分开！”
李然这时在心中暗下决心，往后无论是什么事，都无法再改变李然的这个想法。
而祭乐，自是也对此十分的向往。
“若真能如此，那……那可是太好了……”
李然强忍着，但心下却是一阵憋痛，只因他欲哭而又不敢：
“所以，乐儿可得要养好身子！为了光儿，也为了为夫……”
祭乐艰难的点了点头。
“乐儿知道……”
李然抱着祭乐，只感觉她浑身软弱无力，心中一紧。
“乐儿，今天的药吃了吗？”
“我……我想喝点粥。”
于是，李然立刻叫下人是去煮了粥来，然后始终陪伴在祭乐身边，其实祭乐此刻是胃口全无，但是为了身体能够尽早有些好转，这才主动是想要吃点东西。
……
此时，身在洛邑的观从，在他得知了鲁侯稠薨毙的消息后，心中也实是放心不下。
于是，他便随着周王室吊唁的队伍是一起赶来了郓邑。
而当观从再次看到李然，也是被其如今萧索颓废的模样是吃了一惊。
细看之下，观从竟然发现李然如今已是有了几根银白头发。
这些年李然思虑甚多，所办之事，又大都事与愿违，加上夫人的重病，这些时日可谓是让他耗尽了心血。
“少主可千万要保重啊。”
观从从旁劝慰，不过李然此刻又如何听得进这些话？所以，不由是只作得苦笑一声：
“多谢子玉……哎，世事难料，真没想到鲁侯之事，最终竟会是这般收场……”
观从闻言，亦是长叹一声道：
“哎……时也，命也。又岂是人力能为？少主其实亦不必如此自责。”
……

第五百三十五章 季氏的两难处境
李然听了观从的劝慰，心中并无波澜。
“子玉，你这次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倒也无甚紧要之事，只是观从得知鲁侯薨逝，恐于少主不利，观从亦甚是心忧，故而抽身前来看望少主。”
李然挥了挥手：
“虽是不利，却还算勉强，子玉也是有心了。”
于是，观从便是留下来是和孔丘一起，置办鲁侯丧礼一事。
……
另一边，鲁侯稠毕竟是一国之君，虽是出奔在外，但依旧是名义上的鲁国国君。
所以，待得别国观望了一番之后，发现季孙意如并没有马上在鲁国册立新君，这表明，鲁国国内依旧还是认定鲁侯为君的。
于是，这些诸侯国才纷纷是派人前来吊唁。
郑国的印段、晋国的董安于纷纷前来，而田穰苴此刻也正式收到了齐侯的诏书，表示让他可代为齐国吊唁之后再行回国。
就在这不久之后，李然方面又是收到了来自鲁国阳虎的信札。
这阳虎自从是回了鲁国之后，果然信守承诺，时常是与李然这边互通有无。
此番，他更是将季孙意如和竖牛欲假借“鲁侯归国并借题发挥”一事是据实相告。
阳虎并是提议李然可以暂且答应下来，待入了曲阜，他阳虎亦可确保李然的安全无虞。
李然看着这封书信，随后递给身边的孙武，孙武看了之后，亦是不知可否。只听李然是开口道：
“季孙意如现今有意迎得鲁侯归国安葬，这倒是也替我们省去了许多麻烦。只不过，这季孙意如竟还想要将我等一并招安，看来是其贼心不死，要将我等是一网打尽！”
孙武听罢，亦是言道：
“先生所虑甚是，但只怕……此事却也当真是难以拒绝啊……”
孔丘也看了书信，一时也束手无策。
毕竟，若是不从，甚至是直接一哄而散，那便等同于是坐实了他们乃是“挟君为乱”的罪名，但如果当真他们是去了鲁国，又只怕是羊入虎口。
“子玉，你说呢？”
观从鞠身道：
“少主，季孙老贼此举无疑是想要引得我等入瓮，而眼下这个阳虎又是敌是友尚不分明……”
只见孙武亦是一只手托着下巴。
“子玉所言不无道理，这个阳虎……终究是敌我难辨，究竟是何用尚不得而知，而他如今的这一番言之凿凿，又能有几分可信呢？”
李然一番深思熟虑，却依旧未下定决心……
他回到祭乐身边，祭乐经过医和的悉心调养，目前可以坐在床榻之上。
祭乐对于弟弟阿稠的逝世，虽然不曾完全走出来，但念及女儿，也是强撑着自己不就此倒下。
李然亲自喂了她一些汤药，待祭乐服用完之后，李然用巾帕擦拭她的嘴角，祭乐突然说道：
“夫君，阿稠欲葬在何处？”
李然犹豫了一下。
“鲁国那边有意将其迎回，葬于宗室之陵……”
祭乐不由是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应该……”
祭乐倒也没想那么多，便如是天真的说道。
李然点了点头，他知此间计较是不能与祭乐明说的，免得是让她徒增了烦恼。
“阿稠半生漂泊，若是能够落叶归根，确是不错……可阿衍和阿为该如何处置？”
听得祭乐此问，李然又稍稍一怔。鲁侯稠临死之际，其实是有托孤之意的。虽没有明说，但也定是希望他们兄弟二人能够回到鲁国的。
而他们兄弟二人，身为鲁侯后嗣，按理其实是最有资格继承国君之位。只是面对如今的局面，肯定是多有险阻。
所以，李然思前想后，觉得倒不如是以此为借口，给季孙意如抛出一个难题。
毕竟，子承父位乃是古制，可谓是天经地义，而季孙意如也从来没有行废立之举。
那么，公衍和公为，自然也理应是成为嗣君的第一顺位。
而季孙意如，也绝不会傻到会直接同意此事。毕竟，他跟鲁侯稠这边所结下的可谓是血海深仇。他又如何敢立其子嗣为君呢？
故而，李然寻思着，或许可以以此，而令其左右为难。
且让鲁侯归国安葬，而假借立君之事，或可使他能够得以暂且留在郓邑观望一番。
李然念及此处，不由是对祭乐说道：
“乐儿，为夫既已答应过阿稠，那就自会照顾他的两个孩子，此事为夫心中已有计较，乐儿不必多心，好生养病便是。”
……
果然，正如阳虎信中所言，未过得几日，鲁国三桓之一的叔孙不敢，便是以吊唁鲁侯的名义前来了郓邑。
他乃是奉了季孙意如之命，前来迎回鲁侯尸身，并要将其归国安葬。
李然却并没有立刻见他，而且李然如今毕竟不是鲁国的卿大夫，所以他便是让子家羁代为接待。
而子家羁也是个直臣，见得叔孙不敢前来，只是说了一句：
“我等皆为鲁臣，国君既没令我等能够私见叔孙大夫，国君如今又已不在，我们又哪里敢再私见大夫商议国事呢？”
子家羁把话撂下后，便是拂袖而去。
叔孙不敢听得这些个搪塞之言，并不解得其意。便准备是按照原话将其传回曲阜，好让季孙意如拿定主意。
而这时，其身边的人却是从旁提醒道：
“此言之意，无非有二。一个便是责怪叔孙氏不能保全国君，既是来吊唁国君，却还要代表季氏来见他，这实是与礼数不符！”
“其二，就是要我们叔孙氏待确认了新君人选之后才肯罢休。依照子家大夫之意，怕是欲立公衍和公为两位公子。但是……季氏那边似乎又早已选定了鲁侯之弟公子宋。”
“故而，此事主公必是要跟季氏言明的，若是处理不当，恐会惹得季氏不悦！”
叔孙不敢一听，也是惧怕季氏的权势。于是，便把话是直接带到了季孙意如这边。
季孙意如得闻，却不由是冷哼一声，并对身边的竖牛说道：
“李子明当真是痴心妄想！公衍和公为久居在外，在鲁国又无有半点根基，本卿又怎么可能会让他们继得国君之位？”
竖牛闻言，不禁亦是点了点头。但与此同时，他却也能从中看出了另一些端倪来：
“但是……依照常法，公衍和公为也确实是有资格继承国君之位的。如果其追随鲁侯之尸身归国，再有那李然替其出谋划策，必争君位！此处隐忧，不可不查啊！”
“呵呵，不过竖子而已，这又有何难？且迎回鲁侯，便让他们滞留在外，届时再举兵讨伐便是了！”
竖牛闻言，却是连连摇头：
“此事万万不可！若是这般做了，岂不正好中了那李然之计？鲁侯一直不曾被废，季氏之无奈，以及尊崇公室之心业已为世人所知，若此刻强立公子宋，而无视公衍和公为，那季氏这几年来的隐忍岂不都将白费？！”
季孙意如眯了一下眼睛：
“但无论如何……此前既已议定立公子宋为君，若如今是只因这些小事而作罢，岂不荒谬？”

第五百三十六章 子家羁拒归国
季孙意如言罢，随后又不由是苦思冥想了一阵，并是继续言道：
“更何况……兄终弟及，于我鲁国亦是常法。想我鲁国自伯禽立国至懿公，共传十君，其中有四君皆为兄终弟及。而如今公子宋，同为襄公之后，于鲁国内又素有贤名，又为人忠厚，望之便似人君呐。”
“至于公衍和公为嘛……”
季孙意如又沉咛了片刻：
“或可将他们暂且滞留在郓邑，也莫要再妄动他们，免得让世人说我季氏乃是别有用心。待到公子宋继位之后，再徐图之！”
竖牛见季孙意如既然已是拿定了主意，于此事便不再多言，便转而是继续言道：
“不过……话虽是如此，只怕那李然或亦可以此为由，而拒入曲阜。此人不除，终究是心腹大患！”
“竖牛以为，如今若是不立公衍和公为，而令其护送鲁侯遗体一同前来，李然必然不肯。为今之计，也唯有另想它法。”
“据说……那子家羁尚在郓邑，或可加以利用！子家羁素有归国之心，此刻若是让他出面游说李然，必可成事！”
其实，竖牛的想法也并不复杂。无非是利用那些流亡在郓邑的鲁人如今人心浮动，归国心切的心思，再将李然与他们是捆绑在一起。
要说那些臣子们，固然有很多是跟季孙意如有仇的，肯定是不敢回来的。但是，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希望能够回来的。
而子家羁在他们看来，便是其中的代表。
其实，子家羁和季孙意如本无仇怨，他当年甚至还反对过鲁侯稠贸然攻打季氏。而且他在鲁侯稠身边的那些臣子中，尤其是那些想借机回国的臣子中，威望亦是极深的。
季孙意如听罢，不由是抚掌大笑：
“好！好！那便这般去做，马上给叔孙不敢传信过去，看他李然还能如何应对！”
……
当叔孙不敢在收到季孙意如的指示之后，他本就也没什么主见，只能是按照季孙意如的指示，去找到了子家羁。
其实，也难怪季孙意如和竖牛会有如此的认知。子家羁当年随鲁侯出奔在外，他便曾是坚定的“和解派”。一直极为坚定的认为鲁侯应该和季氏和解，先回到鲁国后再做计较。
再说世人也都知道，他子家羁跟季氏之间并无仇怨，甚至还曾在公开场合下“回护”过季氏。
所以，他的这一番“好意”，也曾是给自己带来了极多的非议。
是以绝大部分的世人都认为子家羁是一定会趁着鲁侯稠的尸身归国一事，一并回到曲阜。
叔孙不敢也认为自己此行当可顺利。只是，当他说明来意之后，谁知子家羁却并不为之所动。
子家羁只是极为淡然的问道：
“不知先君归国之后，其君位何人为嗣？”
只听叔孙不敢是扭身拱手，面上而言道：
“公子宋明于庶事，纤毫必晓，有谬误及巧妄之言，皆可辨析，当是国君的不二人选！”
子家羁却是摇了摇头……：
“公衍乃先君嫡长子，温文尔雅，克念无怠，烝烝以孝！”
子家羁虽然没有言明，但其意倒是清晰，那就是公衍是先君长子，而且品行端正，理应是第一人选。这句话，即便是叔孙不敢再是草包一个，也能大致听得懂。
“只是……公衍久居于外，如今朝堂之上，识得他的都没有几个，只怕到时候群臣难以侍奉，还望子家大夫能多多审势。再者说，兄终弟及，亦为我鲁之旧制。名正言顺，并无不妥。”
“公子宋在鲁国颇有贤名，当可保我鲁国安稳。季氏以为，由其主持社稷，自是再好不过的。”
子家羁闻言，不由是叹息一声：
“一派胡言！想我鲁国，自懿公起至今，传十四君，除去庆父废嗣而立其兄，又何尝有过所谓的‘兄终弟及’？如今公衍并无过错，何以不立？！难道，季氏这是想要学庆父吗？”
叔孙不敢毕竟年轻，在长者子家羁的面前，就犹如幼童一般。是故听闻此言，不禁一阵惊慌：
“这……子家大夫久不在曲阜，所以不知今日之状况。公子宋为人敦厚，识大体。国人欲立其为君久矣。大夫……大夫还是顺应民意为好啊！”
子家羁闭上眼睛，并没有回话。叔孙不敢见状，便是继续劝道：
“此番若得大夫从中斡旋，奉得先君遗体归国，大夫亦能归国。季孙大夫曾是言道，子家大夫乃为贤大夫，鲁人至今称颂。只要子家大夫能够归国，季孙大夫一概既往不咎。大夫亦能够继续为国效力。”
“更何况，子家于鲁国，也已许久不曾有过继嗣。季孙大夫亦是言明，子家大夫若归，亦可重振家族啊！”
“至于，郓邑的其他这些旁人，何人能归国……何人不能归国，一切便都听子家大夫的便是！”
叔孙不敢提出的这些条件，可以说是十分诱人，特别是第二个。
子家羁原本是公孙归父的后代，八十多年前，公孙归父出使晋国，恰逢鲁宣公薨逝，于是季文子在朝堂上重提当年公孙归父的父亲（东门襄仲）杀掉了鲁文公嫡子，并扶立鲁宣公之事，并将东门襄仲一族给赶出了鲁国。
而适逢公孙归父在回国的路上，听闻鲁宣公薨逝，且自己的家族也被逐出了鲁国，不得已也就只能是逃去了齐国。
自此之后，鲁国境内虽然有“子家”这一家族的人，比如子家羁。但是一直没有再被立为鲁国公室的后嗣，所以在鲁国也并没有这个家族的宗祠。（公孙归父的字是“子家”，所以其后代乃以“子家”为氏）
子家羁听罢，眼前也确是不由得一个闪亮，但是很快，他又是立刻想清楚了季孙意如的真实目的。
很显然，叔孙不敢的最后一句话，其用意就是要子家羁他能够凭借自己在郓邑的威望，赚得那些“乱党”回国。
一方面，是为了表达他季氏既往不咎的胸襟。另一方面，或也是想能够一劳永逸的，通过他来解决掉郓邑的这一块“乱党”据点。
而子家羁很清楚，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季孙意如虽然现在装得如此大度，但日后真等他们这些人真回国了，难道真的能保得住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子家羁真的可以做到无咎，那李子明呢？
他子家羁如果真带着人回了鲁国，那就等同于是让本就人心惶惶，摇摇欲坠的郓邑变得是更加的分裂。
届时，李然他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子家羁很快就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关键后，不由又是苦笑了一声，并是摇了摇头：
“诚如叔孙所言，羁久居在外，根本就不知曲阜内的情形，也早就已脱身鲁国朝政多年，如今主君既薨，羁亦无归国之愿，恕在下实难从命！请大夫自便！”
叔孙不敢没想到，如此优越的条件，竟然会被子家羁给一口拒绝。他本欲再说，谁知子家羁竟是直接站起身来，以示送客。
叔孙不敢可谓是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是怏怏离去。
虽是心有不甘，但也仅仅是担心季氏责他办事不利。
子家羁这边无法成事，那么叔孙不敢便只得是硬着头皮，将下一目标直接对准李然。
他知道，季孙意如的主要目标其实就是李然。
然而，由于李然之前就拒见了他，所以叔孙不敢也只能是再次派人传话：
“公衍和公为二位公子悬居在外多年，实在是不能被奉为国君，先君之弟公子宋，为人贤明，可主社稷，兄终弟及，亦符合朝纲，名正言顺，乃群臣之愿也。另外，郓邑非久居之地。季氏有言，凡是在此想回鲁国的，只要先生开口，毕将唯先生之言是听。子明先生乃是大才，季孙愿与先生一起辅佐新君。这些都是季孙的大愿，特使不敢来告！”
李然听得这些话，心中暗叹，其实子家羁早已经将叔孙不敢劝他的话，告诉了李然，与叔孙不敢之前的话也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因在子家羁这里被拒，所以如今又找到他李然。
这说明，叔孙不敢如今不过就是个鹦鹉学舌，只知按照季孙意如的意思来劝他们，甚至都没有自己任何的主见。
李然不由是想起了叔孙豹和叔孙婼，心下黯然。
没曾想，身为叔孙氏的嗣主，竟会是如此草包的一人。而叔孙氏，也已经是彻底沦为了季氏的棋子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观从的算术
叔孙不敢就这样，一直是在官邸外候着。
而李然虽是对叔孙不敢感到失望，但念及他终究乃是友人之后，便还是随手写得一份信牍予他：
“立君之事，有卿士、大夫与守龟在，我李然一届外人，岂敢裁夺？至于郓邑的众人，欲归鲁国则可自去，不欲归鲁的可以选择流亡，李然又岂敢擅自替旁人做决断？”
“至于李然，既非鲁人，又何来‘归鲁’一说？待此间事毕，李然日后自会归郑。而如今暂居于郓邑，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念及内人重病缠身，多有不便，若能暂居于此，李然不甚感激。”
那名下人取了简牍，便匆忙出门就要去往叔孙不敢处，却正巧是在院内遇到了观从。
观从之前协助孔丘操办鲁侯稠的葬礼，如今鲁侯稠的殡礼一切如常，所以眼下也并已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
此刻闲暇之余，他正摆弄着面前的日晷，时不时又看了看周围物件的日影。
观从发现那个下人形色匆忙，便是立马将其叫住，并询问他是去往何处。
这个下人自是认识观从的，也知道此人时常跟在主人身边，乃是主人的心腹，便将方才之事是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观从听完，面露微笑：
“哦，既如此，那便快去吧，莫要误了事！”
那人闻言便是小跑了出去，而观从则是将日晷放归原处，然后进得屋内找到了李然。
李然此刻正欲往内室去看祭乐，但见观从竟是一脸的笑意，实是有些不解，便是停下了脚步。
他和观从的关系，在被王子朝囚禁之时，虽算是和解，但是他二人毕竟志趣不同，所以也只可谓是“和而不同”。
“子玉何故发笑？”
观从则是拱手笑道：
“呵呵，恭喜少主！”
李然见此情形，更是不明所以，不知他这葫芦里到底又在卖什么药。
知道他或许又指不定是在憋什么损招。
不过，他也知道，即便是损招，眼下也只会是拿来对付他李然的敌人。
“不知喜从何来？”
面对李然的不解，观从又是笑了笑：
“从之所以恭喜少主，乃是因为那季孙老贼恐是命不久矣！而少夫人的大仇即将得报！少夫人身患顽疾，乃为心疾。若此仇得报，或对夫人之疾亦是大有裨益！”
李然不由得是作答一声苦笑：
“子玉，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是在研习占卜之术。只不过，此等天衍之术，虽是洁净精微，却大体皆为模棱两可之言，可以贼辩，却不可当真。你此番该不是又信得这一些诬言诬语吧？”
观从不由是嗤笑一声，并是摇了摇头：
“呵呵，少主有所不知，我观从其实少时便精于《易》，又岂能不懂‘洁静精微而不贼，乃深于易’的道理？今日观从所言，可不是从占卜之术中得来的，而是通过天理推算得来的！”
“哦？天理？”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如今的事态发展，那季孙老贼正步入天道，必死无疑啊！”
李然闻言，倒是来了几分兴致，不禁言道：
“哦？详细说来！”
只听观从又是侃侃言道：
“十年前，季氏和鲁侯的这一场冲突，其最终结局，乃是季氏大获全胜。而如今，鲁侯又没能熬过他，少主又准备弃鲁而去，此言可谓是正遂了季孙意如之心意！”
说到此处，饶是李然聪慧，也依旧不明观从到底是想要说些什么。
只不过，李然也没有打断他，只听观从是继续言道：
“季孙意如其一生之敌，无非有二，其一，乃是鲁侯，而如今鲁侯已薨，已不足为惧。而另一个，便是少主，如今少主又意欲隐退。既如此，季孙意如可谓‘大壮’也！放眼四海，季孙意如恐是再无敌手！”
“然则，《易》中有云‘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似季孙意如这般的小人，待到新君即位，其势必将憋不住自己的私欲，又所谓‘天欲取之，必先予之’，此乃天理循环，实不可避啊！”
李然听得“天欲取之，必先予之”，他瞬间便是明白了观从所言的核心意思。不仅仅是因为这句话乃是《道德经》内的。更因为观从，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展现他那“欲擒故纵”的手法了。
想当初，在楚灵王被弑之前，这观从就曾找到过李然，并与他是说起过与今天类似的话。
“而如今少主所需要做的，便是稍安勿躁，也不必离开郓邑，当然鲁国自也是去不得的。只需得隔岸观火即可！观从断言，季孙意如气数已尽，不日便会丧命！”
李然虽是觉得观从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是隐隐中却也感觉得到观从必是有所隐瞒。
而且，根据他对观从的了解，“隔岸观火”恐怕也并非是观从的行事风格。于暗中拱火，那才是观从一贯的做派。
更何况，似这等的玄学，又哪里能直接预见得到一个人最终的结局呢？
所以，他断定观从此刻肯定是已经有了主意。
“观从，你莫不是已经有了计较？”
观从神秘的笑了笑，不置可否，只道：
“观从所为，皆为报答少主知遇之恩。而夫人既是对季孙老贼恨之入骨，少主又如此上心，观从敢不效命？再者说，此乃季孙老贼咎由自取，他虐民无度，又不循尊卑之序，早是该受得此难！”
“如今季孙意如的性命也就悬于旦夕之间。此人死不足惜，而现在所该考虑的，乃是该如何利用好这一枚棋子罢了。从可不敢是让他死得毫无价值啊！”
李然侧目看着观从。
“何谓‘棋子’？子玉就不必跟我卖关子了吧，直接明说便是！”
观从躬身回复道：
“诺！”
“从以为，想这季孙意如僭越摄君既已成事实，那就应该让他在死之前，将其私欲给暴之于众！且让其自我膨胀，做出更多的逾矩出格的事情来！”
“想那季孙老贼，虽是对鲁侯恨之入骨，但这些年来一直又是以‘被害者’自居。自鲁侯出奔以来，那季孙意如亦是整日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如今若不令其自张其欲，我等又岂能成事？”
“唯有令其自奸其欲，待其坐实了季氏‘欺君’的恶名后。到那时，所有人也都将看清季氏的真面目。鲁人苦于季氏亦久矣，届时季氏亦必将受其反噬！”
“而如今鲁国之三桓，唯有季氏一家独大，故而一旦季氏有事，那么鲁国三桓便可不攻自破矣！”
李然眉头不由得一挑，观从说的没错，季孙意如为了让自己的代摄君权能有正当的说辞，也一直没有另行废立之事。而且他也一直是以“受害者”的身份自居，为的就是博取世人的同情。
“所以，究竟该如何让季孙老贼‘好死’，让公室的声威得以复振！这才是关键所在啊。”
李然听罢，是颇为惊讶的看着观从。
这家伙的想法，乍听之下，颇为有些天马行空。但是细思起来，又确实是足够深远。
这观从，就仿佛是在另一个维度，时刻观察着整件事的发展脉络。
此人看待问题往往是入木三分，虽说是使惯了阴谋诡计，且为人机敏而贼，但做事又往往能从大局入手，顺势而为，且直切要害。
就这些本事而言，饶是李然对此，也是不得不服。

第五百三十八章 年轻的子贡
李然望向观从，多少有些震惊。观从见状，亦知李然心中所想，便是继续言道：
“其实，这其中的道理本都是显而易见的。少主之所以不曾想过，一来是乃是因为关心则乱，如今心中所思所想，皆为少夫人以及之前鲁侯的病情所移，二来则是少主心思纯正，以至于想不出如此‘歹毒’的点子来！”
“毕竟所谓‘死者为大’，少主定是想不出此等‘死后辱其名’之法的，但观从却不同，这等事情观从自幼便是见得多了，也实是没有其他的能耐，故而在这些个诡谲之术上算是略高于常人。”
“少主素来追求以德服人，宽以待人。少主心胸广阔，行的乃是乾乾大道。唯有观从走的是诡谲小道，呵呵，实不足与外人道也！”
李然对于观从的夸赞，知道他这不过是一番宽慰之言，倒是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继续问道：
“既如此……子玉具体的计划又是如何？可否细细说来？”
观从嘴角一斜，并是自信满满道：
“此事不劳少主费心，少主只需给得在下一件信物，让观从全权处理和鲁国方面的交涉之事，观从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不会漏出丝毫的破绽！”
李然心中依然是有些顾虑，他对观从倒也并非是不信任，实在是他太了解这个人，此人做事往往不计后果。如果拿行医来做比较，他这人就是动不动就用猛剂的那种。
但念及观从他毕竟与自己是共过患难的，观从这一番终究是好意。
再加上观从作为“道纪”的成员，维持天下之秩守本就也是他身为“道纪”的分内之事。就这一点来说，他和观从其实也并无二致。
更何况，他李然亦正如观从所说的那样，“关心则乱”之下，他李然早已是有些心神俱疲了。
既然自己无意来管教此事，那他又为何要妨碍观从呢？
想到这里，于是李然便解下了随身的玉佩，这玉佩乃是李然接任周王室太史之位时，周王匄所亲赐予他的。上面的竹简印迹，可代表李然的身份。
观从拿在手中，面露喜色：
“少主安心，只管静待观从的好消息便是。”
李然目送观从离开，随后叹息一口，便是去陪伴祭乐了。
晚上的时候，李然安顿祭乐睡下，便抽身来到鲁侯稠的灵堂。凌人（掌管藏冰的官员）此刻正在换冰，棺材的密封性本就极好，加上外面又套了一尊棺椁，再置于冰块，棺椁之内寒气可谓逼人。
孔丘和几个弟子正在守灵，李然朝棺椁行礼之后，也跪在一旁，陪伴鲁侯稠一阵，这才唤上孔丘一起出去，又叫上了孙武。
毕竟，对于观从欲以他的名义处理季氏迎回鲁侯遗体的事宜，他也还是要听听众人的意见。
他们直接前往了子家羁的府邸，但走到了半路，一名年轻人竟是匆忙赶了上来，却是孔子新招的一名年轻弟子。
复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尚不满弱冠之年，所以此时他的脸上还稍显得有几分稚气。
不过，此人虽显稚气，但他的能力却是算得出类拔萃。以至于即便是李然，对他也是颇有几分印象。
这个端木赐，本来是卫国人，在卫国家境甚好，家中也是有几个闲钱。在得闻了鲁国孔丘的大名和事迹后，便毅然决定前来拜师学礼，志于以后能够出仕。
而彼时孔丘却正巧因鲁侯出奔而随其左右，居无定所。此子来了鲁国，寻不见人，却也不气馁，竟是游走四处索迹追寻，最后终于是寻到了孔丘，并拜入其门下。
而且根据孔丘的说法，端木赐这一路之上，一面找他，却是一面赚钱，竟然到头来不仅是路费丝毫未动，反倒是利用各国之间的物价差，赚到了不少钱。
所以，从这个端木赐身上，李然倒是看到了几分当年范蠡的影子。
端木赐来到孔丘身边，低声道：
“师尊这是要去往何处？”
孔丘看了端木赐一眼：
“哦，是赐啊，我等有事相商，你且去替为师守灵，为师去去便来。”
而李然却是心中一动：
“倒也无妨，且让子贡一起去吧，子贡曾游历四方，也是颇有一番见识，此刻正好也能听听他的见解。”
孔丘听得李然如此说，那自然也不会再多加阻拦，于是大家便一起来到了子家羁的府邸。
因国君新丧，子家羁又年事已高，所以白日里在灵堂守候，晚上回来便要歇息。
他本已睡下，但在得知李然竟是带人一同前来议事，又当即是匆匆起床，整好衣冠后来到堂厅与众人见面。
众人一番见礼后，李然也是开门见山，表示关于鲁侯归国一事，他已准备交由观从全权处置，却不知道众人的意见。
只听子家羁亦是叹息一声：
“哎……羁老矣，不欲再管这些。待到鲁侯归国之日，羁便想去齐国认祖归宗，就此隐退，不再过问世事！”
“所以，此事还请太史自行决断即可，羁并无任何的看法！”
要说这子家羁不是家在鲁国吗？怎么会选择去齐国认祖归宗呢？
只因其先祖公孙归父当年乃是逃往了齐国，在齐国尚还有他们一脉的族人，虽未受齐国重视，但也算得是有一处可安身之地。
李然知道子家羁心意已决，也不便劝说，唯有叹息一声。
而孙武，毕竟他是更为了解观从为人的，所以当即说道：
“先生，鲁侯已薨，但归国之事依旧不容小觑。将此等大事交给子玉，武觉得似有不妥。此人办事，多为……多有诡谲，若是处置不当，让鲁侯身后受辱，实是有些不妥！”
李然不由得苦笑，孙武嫉恶如仇，他和观从确是水火不容。而他二人之所以能够相处，也完全是因为有他李然在，否则孙武是连搭理都不会与他搭理的。
而观从的计划，在孙武看来，势必是会让鲁侯受辱。毕竟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世人更加清楚明白的看清楚季氏的真实面目。
孔丘对观从也不甚了解，但他这段时日跟此人一同操办鲁侯稠的殡礼，观从毕竟也做过卜尹，对于周礼那一套繁文缛节也是颇有研究，所以孔丘对此人的印象倒还不错。
“吾观子玉，倒是颇为知礼，他若是愿出得一份力，倒也不错。”
端木赐见师尊发话，则亦是从旁言道：
“平日里，赐最喜与子玉兄言道，子玉兄为人虽是城府极深，但又颇为知礼晓义。看问题往往能入木三分，如果先生将此事予他交办，赐也以为他乃是不二人选！”
孔丘听罢，却是不由呵斥道：
“赐！你又哪里知道这些事？不要在此对他人妄加评论！”
端木赐闻言，立刻是眼观鼻，鼻观心，低着脑袋在那不再多言。
其实，孔丘倒也不是要压制自己弟子的想法，更何况，他曾经也跟自己的弟子们说过：
“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
其意便是不要因为我比你们年长一些，就不敢说话，对弟子们的各抒己见，还是放之任之的。
只不过，一方面在此这种场合之下，任何旁人的主观评论往往会决定主事之人的判断。而观从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又怎么可能了解到全部呢？
而且，对于端木赐的心性，孔丘对他也是颇为了解。知道他仗着自己的聪敏，最喜欢是对他人品头论足。但是这种做派，若是不稍加抑制，也怕他日后是要吃大亏的。
所以，综此二者，孔丘才会当场是将端木赐给如此训诫一番。
随后，只听孔丘是继续向李然言道：
“此事还需得太史作主，观子玉既侍先生为主，想必先生也早已有了决断。无论如何，我等只管听从便是，对此绝无二言。”
李然听罢，不由是点了点头，又犹豫了好一阵子，才随后言道：
“既如此……那便让子玉来操办此事吧！”
……

第五百三十九章 忠良空饮狠
李然作为周王室太史，又因祭乐乃是鲁侯稠阿姊的这一层关系，李然便等于是两位公子的姑爷，加之子家羁已经决心隐退。
所以众人此刻都视李然为主，他既是拍板了此事，那旁人便不会再多说什么。
次日，李然便示意观从可以着手操办此事。
于是，观从当即是召集起了当年跟随鲁侯稠一起攻打季氏的那一波人，表示要他们护送鲁侯的灵柩回鲁国。
这些人得闻，不由是一阵面面相觑。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是和季氏有仇怨的，回去无异于是羊入虎口。是以，他们心中都很是担心，无人敢应。
见众人皆不想冒险回国，观从则是不慌不忙的拿出了李然的玉佩。
“在下已得李太史和子家大夫首肯，在郓邑全权处置鲁侯身后之事。尔等若是不从，便是抗命不尊！”
“而且，季孙大夫也早已是有言在先，但凡回去之人，往事皆可既往不咎！此事，一旁的叔孙大夫也可以为证，尔等不必担心！”
众人一见如此，也是无法，而叔孙不敢为了能顺利的迎回鲁侯的遗体，当场自然也不会反驳。
于是，这几百号人便在观从的带领下，和叔孙不敢一起，护送着鲁侯的棺椁，从郓邑始发曲阜。
李然、子家羁陪伴着公衍和公为挥泪送至城门口。
这时，李然亦是陡然发现观从所带之人，竟都是曾经和季氏有过节之人。在惊叹观从情报工作细致之余，心中亦是隐约感觉有些不安。
但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他也只得是嘱咐道：
“子玉，万勿要以大局为重！”
观从面朝李然，躬身作揖辞道：
“诺！从自当是将此事办得妥当！”
李然欲上前再言，观从却是抢先言道：
“少主放心，观从办事绝无贰心！”
李然见状，却依旧有些不放心的点了点头：
“嗯……出发吧……”
观从又是躬身一礼，转身便是带队往曲阜而去。
待到这些人渐渐远去，子家羁则是直接跪在公衍和公为面前。
“二位公子，臣已老迈，时日无多，还望二位公子能准许臣告老……”
公衍和公为一起上前搀扶起子家羁，公衍用他那甚是稚嫩的嗓音言道：
“子家大夫何故如此？如今君父已薨，我兄弟二人更是举目无亲。这些年来，唯有聆听大夫教诲，犹如君父，还请子家大夫能留下协助……”
子家羁闻言，又是闭目仰天长叹一声：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之间已然迟暮。臣已无力再侍奉二位公子，实是力有不逮，对不住二位公子了。如今幸有李太史在此坐镇，那季孙意如想来也不敢冒然再犯郓邑，二位公子当可安然无虞。还请二位公子，能成全老臣之心愿。”
公衍叹息一声，最终也只得答应下来。
子家羁和现在送鲁侯稠的灵柩归国的那帮人并不相同，他此前是一直在想着如何护送鲁侯稠回去重拾朝政的。
而臧昭伯等人和季氏的仇怨颇深，当初为了避免人心不齐，还曾是起过了一份盟书，要求出逃的人必须一齐盟誓。
盟书上写着：
“戮力壹心，好恶同之。信罪之有无，缱绻从之，无通外内。”
大致意思就是：大家要团结一致，不能够里通国内，外通国外，更不能离弃君上。
而当时众人们也都纷纷在上面是歃血为盟。唯独端到子家羁面前之时，他却当场一口拒绝，并是说道：
“尔等订立这样的盟书，就是陷君于难，简直就是罪大恶极，我子家羁绝不参与这样的盟誓！”
“你们这些人拥簇着君上流亡，是唯恐天下不乱而厌恶被安定下来，我子家羁焉可与你们同志？你们陷君于难，罪孰大焉！而且，我子家羁是铁定要通外内而离开君上身边的，我所为的，乃是能够让君上赶紧回国！不与国内互通，不与外邦联合，仅凭尔等乌合之众，又能有何作为？你们又将凭什么守住这里？”
可见，当时的子家羁始终认为，鲁侯流亡在外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所以，就这一点而言，就连季孙意如当时也都是措打了算盘，以为子家羁是可以被自己笼络的对象。
但就子家羁的真实想法而言，如今鲁侯稠既然已薨，那他又何必再纠结于自己回不回国呢？
君上生前既不能奉其归国，那对他而言便是耻辱。既如此，他又岂能再回鲁国而自取其辱呢？
由此可见，这子家羁还真是鲁国的君子。
李然知道他的心意，也自知无法劝说，便和孔丘一起，将其送上了马车。
子家羁紧紧握着孔丘的手，他们二人都是一般的心思，自是会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来。
“仲尼，你正值壮年，若有机会，还需得归国入仕，切不可就此灰心丧意！鲁国如今就缺得如你这般的大才啊！”
其实，孔丘如今对于自己的前途，对于鲁国的前景也是一片茫然。
所以，他听得此言亦是叹息摇头道：
“可惜如今季氏专权，公室衰微，丘纵是有心报国，又能如何？倒是子家大夫你，反是落得个清闲呐……”
孔丘如是自嘲般的笑道。
其实他多少也有些心灰意冷了，之前也和李然曾说过要去往别处另谋生路。只不过现如今还是要留在郓邑，继续侍奉二位公子。
子家羁叹息道：
“哎……仲尼不必如此。世事无常，想那季氏于鲁国虽是已立三世，但谁又能保得他们家业能够继得千秋万代？如今世道虽是艰难，但正所谓‘剥极必复，否极泰来’。只需静待来日，仲尼当可大有可为！”
孔丘知道这是子家羁在鼓舞自己，也知这是子家羁对于自己所寄于的厚望，便是作揖对言道：
“多谢大夫厚意，丘并不怕没有官位，只担心没有足以胜任职务的本领。也不愁没人知道自己，唯求能使别人都知道自己的才干。”
（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子家羁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又转过头来与李然说道：
“子明先生，先生一直主张公室，但又大多事与愿违。尊夫人身体欠佳，如今唯愿先生能念及二位公子孤苦，若是当真有机会归国，还得先生能够尽量周全……”
李然说道：
“子家大夫放心，只要李然在一日，便会尽力促成。”
子家羁朝李然和孔丘拱了拱手，以为重托：
“在下……告辞了……”
子家羁上得马车，逐渐远去……
而一代贤臣，也就此是落下了帷幕。
正所谓：
鲁昭政不明，童心一言定。
强臣久擅权，谗人暗启衅。
公族子家羁，忠正国之俊。
明达审机谋，谠言罔见听。
群小竞昏怓，懵然即笃信。
日入慝将兴，终成一朝忿。
野井求诸人，胡不早如晋。
恶定而好亡，憸邪握其柄。
宛转辱乾侯，双琥暂受命。
平子何诈谖，言甘欲从政。
已非貌而出，无劳频致讯。
伤哉志不伸，忠良空饮恨。

第五百四十章 坏隤（tui）流血事件
在恭送走了子家羁之后，李然这就又去陪伴在了祭乐身边。
祭乐知道阿稠的尸身已经在回国的路上，情绪亦是颇为激动，不禁哽咽道：
“我们不能给他前去送葬也就罢了，但阿稠的两个孩子……”
李然抱着坐在床榻上的祭乐。
“乐儿，不必忧心，眼下的局势，阿衍和阿为还是留在郓邑更为安全，待到鲁国国内局势稳定下来，再回去拜祭不迟。”
祭乐点了点头，同时恶狠狠的说道：
“那季孙老贼害得阿稠这般，实是可恶！而且父兄他们之死，也定是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乐儿真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一解心头之恨！”
祭乐对季孙意如的深恶痛绝，李然也是了然：
“乐儿宽心，想来季孙老贼应是命不久矣……”
其实，当初在李然前来郓邑之前，观从就曾是与李然谏言过，而彼时却为李然所拒。
只因当时鲁侯稠出奔在外，若是贸然行事只恐会对鲁侯不利。
但这次，在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后，而且鲁侯稠也已不在，李然更是无有后顾之忧，所以李然便决定是冒险一试，索性让观从是放手一搏，彻底与季孙意如来个了断。
或许也唯有如此，才能让祭乐心中的仇怨得以减轻几分。
……
再说观从这送葬的一行。
他和叔孙不敢护送鲁侯稠的灵车，一路朝着曲阜而去。
而一路上，观从却暗中一直在给那些扶灵之人是灌输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季孙意如已经发话，既往不咎，尽管让大家安心回国。
而第二件事，则是言及就算到时候季孙意如真的翻脸不认人，大家也大可选择再次出奔就是。
乍一听上去，感觉似乎同样都是为了安抚人心。
但实际上，这第二件事才是观从的杀招。
原来，这些人本就担心季孙意如日后会清算他们，所以观从明面上似乎是在安抚，但其实就是给众人的心中是种下了一个不安定的种子：
这丑话可得说在前面，谁也难保他季孙意如究竟会不会翻脸不认人。所以，你们还是要时刻做好出逃的准备！
而另外一边，叔孙不敢虽也同样是听得这些话，但也只知道他那无非是些安抚之言，也挑不出他任何的毛病来。
坏隤（tui），与鲁国曲阜邻近的一处乡邑。
当送葬的队伍即将要抵达这里的时候，突然是迎来了季孙意如所派来的使节。
听闻季孙意如正带着公子宋，准备在坏隤城内迎接前来护送鲁侯灵柩的队伍。
其实这是竖牛的意思。其本意，一方面是为了能够趁早抚慰众人，另一方面，也是免得路程遥远，到时候再节外生枝。
而季孙意如亲自来迎，也确是显得更为郑重一些。
但是，这些人一听到季孙意如，不禁是一片骇然。
再联想起之前观从所说的那些话，他们各自的心里不禁都是一阵翻江倒海。
是啊，他们本都是些亡命之徒，又何德何能，能够得到本国上卿的接见？更何况，这还是当年他们所意欲除之而后快的那一个！
于是，一些流言蜚语也就不胫而走：
“季孙老贼之所以要出得曲阜来迎接鲁侯的灵柩，其目的无非就是为了好在这种穷乡僻野清算他们这些以前反对他的人！”
众人一想，好像也是不无道理，所以此事也就愈发的在他们这些人之间传开。
是啊，按理说季孙意如难道不应该是在曲阜做好准备，以更为隆重盛大的方式前来迎接吗？
就算是出城郊迎，也不该选在距离曲阜这么远的地方吧？
更有甚者，竟是有人直接怂恿众徒：既然季孙意如不准备给他们留活路，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发制人！既能近得季孙意如之身，不如就当场将他杀了，也好替君上报仇！
而毕竟他们这一路上，也是浩浩荡荡几百人之众。所以，这些个风言风语，叔孙不敢又岂能听不到？
所以，他也是不由担心起这群亡命之徒可能会对自己不利。但一时也只能是假装不知情，另外则是派人提前去往坏隤通风报信。
季孙意如是带着竖牛和阳虎，以及两千将士们一起到的坏隤，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阳虎双目一瞪，不由怒道：
“哼！这些人真是不知好歹！主公既是诚心让他们回国，他们居然还反来谋害主公！似乎这等的狂悖之众，虎愿领兵前去，将其悉数斩杀！”
而竖牛这时，却是持不同看法：
“此举万万不可！如果杀了这些人，岂不是正坐实了季氏清算异己的恶名？这不仅是于季氏名声无益，即便是身居国内的那些卿大夫，只怕日后也会人心惶惶。如今新君未立，亟待局势稳定之际。此刻若是发生了这等的变故，于我实为不利，还望季孙大人三思！”
阳虎闻言，却依旧甚是不屑的回道：
“不过是一群乱臣贼子，主公能忍，虎却是忍不得！主公，虎提前一步，去杀了这些人，大不了日后让这些人来治虎之罪，虎亦无怨！”
阳虎说着就要领兵前往，季孙意如喝止道：
“虎！”
阳虎闻声，只得是跪拜在季孙意如面前。
“虎！不得鲁莽，这些人虽是反对过我季氏，但如今都已是无关紧要，与其杀之不如留之！当此时局，切不可意气用事，乱了本卿的谋划！”
阳虎闻言，也只得是伏地回道：
“阳虎只为季氏而谋，不曾想到其他，还望主公恕小人不察之罪……”
只见季孙意如亦是一脸笑意的将其扶起，并是安抚言道：
“虎之忠心，本卿亦是心知肚明。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蛮来。虎可去调度一下邑中的守备，届时再加上带来的人，难道还怕他们区区几百人不成？”
阳虎垂头道：
“诺，虎明白！”
阳虎这一番“莽撞”的行为，看似无脑，实则也是在细微处表达他阳虎对季氏的忠心，昭示他一切都是以季氏的利益着想。
而季孙意如也知道阳虎行事风格，那就是雷厉风行，对自己的命令也是令行禁止。
而这，也正是季孙意如之所以会如此信任阳虎的原因。
只不过，扶送鲁侯灵柩归国的这些人，在季孙意如眼里，如今能权且让他们安安稳稳的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要不然，他又如何能够再赚得李然等人归国呢？
而这也正是他们季氏一族所向来秉承的怀柔之术。
就像当年其先祖季友，虽是处死了“叛乱”的祸首庆父以及叔牙，但还是宽大处理了这两位与自己同根同源的桓公后裔。并让其后人继续承嗣，也就是后来同为三桓的孟氏和叔孙氏。
……
当鲁侯的灵柩到达坏隤城外，季孙意如亦是亲自相迎。他这一番，也可谓是做足了准备，甚至还刻意是挤下了几滴眼泪。见得鲁侯灵柩，不由是上前朴跪在地，嚎啕大哭，以示自己有罪，未能侍奉在国君左右。
更为有意思的是，他竟是一边哭着，却还一边拉着公子宋在他身边，似乎是有意将其当成了一个挡箭牌。
那些人眼看季孙意如和公子宋一起来到灵柩旁。只对视了一眼，当即是抽出藏在袖中的利刃，冲将上来就要杀了季孙意如！
季孙意如见状，竟是下意识的直接将公子宋给推到前面。
公子宋就横在季孙意如的身前，这些人自是有些投鼠忌器！
就在此刻，但见阳虎竟是带着两队人马亦是冲了过来，护在季孙意如的身前。显然是那季孙意如提前备下的。
顷刻间，阳虎便制服住了这些狂徒，并要他们赶紧放下武器投降。
只不过这些人，既然有胆量在此行凶，那便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如今见刺杀不成，季孙意如又果然是于暗中布下了这许多的兵马。
见如此情况，绝望之下，不少人都纷纷是选择切腹自刎而亡，但见一时间血流满地，从城外一直流到护城的河道内，染红了河水一片，现场堪称血腥可怖。
……

第五百四十一章 观从入曲阜
即便是季孙意如，见此情形也是震惊不已。
万万没想到自己祖传的“怀柔”之术，此刻竟会彻底被整破防了！
而在一片混乱，那些略有些胆怯，未选择自杀之人，也是趁着这一阵哄乱，而选择夺路逃奔。
只因季孙意如一开始给这些将士所下达的命令就是不得滥杀，所以自是有不少人得以成功逃脱。
季孙意如长叹一口气，虽是有些遗憾，但对于此事所造成的影响一时也没有太当一回事。
这时，竖牛又小跑到他的跟前，并是言道：
“季孙大人！这些人万不可留！若是此事被这些人传将出去，只怕对我们不利啊！”
季孙意如见那些人已经跑远，却只挥了挥手：
“罢了，不过都是些亡命之徒，即便是赶尽杀绝，又能如何？还是且护住灵柩，保护储君为要！否则万一传将出去，说我季氏不顾先君灵柩，不管储君安危，名声只会更加的不堪！”
竖牛心有不甘，但见事已成定局也只得作罢。而一旁的公子宋，也很显然是受了惊吓，季孙意如伴其左右，命人一边将鲁侯稠的灵柩迎入城内，一边是赶紧清洗现场。
而从坏隤逃出去的那些“叛党”，一下便传开了季孙意如的清算“真相”。
即便是曲阜内，也同样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观从眼看目的已然达到，却也并没有趁机逃走，而是继续以李然和子家羁的名义，潜在季孙意如的身边，护送鲁侯。
季孙意如见到观从，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只因观从素来是暗中行事，他也并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谁。但见到他竟是佩着周室的信物，因此也不得不是“以礼相待”。
而观从这时，却又表现出极为惊恐的神色，似乎是在担心季孙意如会将此事清算到他的头上。
季孙意如见状，却只是慰藉道：
“来使不必担心，可随本卿一起将国君的灵柩护送回曲阜安葬。这些人不知季某的心意，竟是做出这等事来。其实，季某乃是诚心相待，本不欲追究往事之是非！哎，来使往后可还得替季某说得几句公道话来啊！”
观从故意是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是是，季孙大人宽宏大量，世人却不理解。待小人完成护送任务回去，定会秉直而言！”
竖牛在一旁看着观从，却不禁是皱起了眉头，心中疑虑亦甚。
但是，只因今日已经死了太多的人，若是再动此人，也是不利，所以只得暂且作罢。
……
待流血事件平息之后，季孙意如在那也没有作过多的停留。只稍作休整，便是带着鲁侯稠的灵柩一路赶回了曲阜。
观从在途中，一直在细致观察着阳虎的一举一动。只因阳虎身材高大，最是显眼，关于阳虎，观从虽没见过，但是在李然口中也知道了不少。
此前阳虎为李然等人所三擒三纵，明确表达了愿意投诚以为内应。
但是关于阳虎究竟是何种的心思，一时却也难以确定。
所以，观从一直在那观察着，就是为了能够从中揣得一些蛛丝马迹来。
毕竟，观从此行，除了是意欲鼓动那些曾经反叛季氏的那些人起事外，另外一件最为关键的，便是要和阳虎暗中取得联系。
阳虎此时也同样是望向了观从，眼看观从腰间系着李然的信物，心中似乎也是有些想法。
到得曲阜，鲁侯稠的灵柩置被安置在早已建好的灵堂内。按照惯例，季孙意如又派遣劳役去往阚公氏给鲁侯稠营建陵寝。
所谓“阚公氏”，并不是一个姓氏，而是鲁国历任国君的陵墓所在地。
观从则是一直待在鲁侯稠的灵堂，寸步不离。
这一日，阳虎又大咧咧的走了进来，先向鲁侯稠的灵柩行礼，又亲自焚烧了一张帛布，这才来到观从跟前。
阳虎先行开口言道：
“大人，家主差我前来，是想要验一下来使的信物！”
观从闻言，便将玉佩递给了阳虎。阳虎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这的确是李然之物，阳虎又将玉佩还给观从，观从却趁机握住了阳虎的手，低声道：
“先生让从代为问好。”
阳虎也是不由一怔，左右看了看，这灵堂之上尚有不少人，说话也实是不便。
“且随我来，家主确有几句话想要当面问你！”
观从当即起身，跟着阳虎出了灵堂，到了旁边的小屋，屋外还有两个阳虎的亲信把守，以防隔墙有耳。
观从双手抱拳，抬头看着阳虎。
“大人之前给我家主公传递信札，提前禀明了叔孙不敢的去意，并直言此乃季氏阴谋，主公颇为感念大人的一番心意！”
观从这么说，其实并非是无的放矢。
一方面，是直接亮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另一方面，也是提醒阳虎，你和李然之间的事情，我都是知情的。所以，无论你是出于何种目的，也不管你到底真不是真心投靠。但眼下我这是有足够的能耐可以直接拉你下马的，所以，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显然，观从虽然喜欢冒险，但也绝不会将自己置身于绝对的危险之中，更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
阳虎的眼睛里不由是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便是压抑了下来，随后笑道：
“呵呵，李太史实是客气了，阳虎当初既已投诚，今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须再谢？不过……大人此番前来曲阜，恐怕也不是单为护送国君灵柩而来的吧？”
观从坦然点头，并是继续试探道：
“大人明察，确是如此。今有有一事，无论成与不成，都会给季氏带来恶名！不知大人可愿意？”
阳虎闻言，明确了眼前此人确是有备而来，不由得语气更是诚恳了许多：
“虎如今既已弃暗投明，季氏不循尊卑之序，于国无益。此事，虎自愿为之。还请大人明示。”
于是，观从在阳虎耳边低语几句，阳虎先是略有疑虑，但是很快点了点头，面露喜色：
“先生果是算无遗策！好，虎这便去办！”
一席言语过后，阳虎则是直接找到了主公季孙意如。
阳虎去寻观从问话，其实也确是受了季孙意如的指示，所以季孙意如对此倒也并未见疑。
“主公，那观从看来确是李然派来的，而那玉佩也确是周王所赐，可代表其周室太史的身份，跟李然的职位相符。”
“那观从倒也是能言善辩，言及李然不敢亲自前来曲阜，便将护送鲁侯灵柩归国的事全权交由他来处置。”
“呵呵，虎还曾以为这李然是有何多大的能耐，却不曾想也不过是仗着身边有田司马和孙长卿等人罢了。如今见了真章，却是连这点胆识也无啊！虎此前竟会为此等之人三擒三纵，实为大耻，大耻啊！”
阳虎坦言自己曾被李然三擒三纵，这让季孙意如是更不见疑。
可见，这阳虎说话，真可谓是粗中有细，心机颇深。
“呵呵，你不知本卿和李然之间的恩恩怨怨。其实，他李然不敢来鲁国，也实是正常。”

第五百四十二章 “倚老卖老”的荣驾鹅
阳虎听得家主之言，却依旧是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虎虽不知李然这厮之前种种，但他如此辱我，让虎受得此等大辱，若有机会，虎可顾不得其他，非得杀得此人，以报此仇！”
季孙意如闻言，却是嗤笑一声：
“呵，本卿又何尝不想？此人虎若当真能杀得了他，倒也不错，只可惜此人诡计多端，可不是那么好杀的。”
阳虎撇嘴道：
“主公所言极是，此人确是多诈。听闻田司马和韩不信等人皆已经离开郓邑，郓邑徒留二位公子尚在！郓邑空虚，正可对其用兵！只可惜如今正值国丧，暂不能兴兵征讨于他，着实可恶！”
阳虎一边说着，一边是握紧了拳头。
“哼！便容得此贼在郓邑再苟活几日吧！”
季孙意如“嗯”了一声。
“虎，若是没事，你且先退下罢。”
阳虎闻言，却在这时反倒是凑近了一些。
“主公，当年国君那般欺你，只因忌惮外人会说得一些闲话，有些事也不便去做。即便是出奔在外十年，也不曾将其废立。纵观古今，为人臣子如此忠厚，已实属难得！”
“然则今时不同往日，虎觉得若有必要，有些事还需得是早做打算，也好让继位新君明白，我季氏固然是宽宏大量。但若当真还有意得罪我季氏，也绝非善事！”
阳虎所言的意思是，公子宋虽然是季孙意如一手扶持起来的傀儡，但是他毕竟是身为鲁国公室之后，就跟鲁侯稠一样同为襄公之后，若要说他当真没点自己的想法，那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或许可以适当的给他一些警醒，以示他们季氏之威。
季孙意如一听，一时倒也觉得不错。
“主公，如今国君已入得祖陵，如此也未免是太便宜了他。不如挖一道鸿沟，将他的陵墓和其他先君的隔绝开来，以为警示！也好让新君明白，我鲁国之内究竟是谁当家做主！”
“另外，对于先君之谥号，虎亦以为绝不能给他一个好的，合该给一个恶谥才是！”
季孙意如闻言，不禁是若有所思，并是捋着他那略带银丝的胡须。
“其实……本卿此前也真有这一番想法，只是竖牛亦曾劝谏，说眼下局势未定，还需得谨慎一些才好！”
阳虎却是摇头，显然对此并不赞同。
“主公！当年先君无义，虽是奉立其为国君，却在之后处处针对季氏。更是曾蓄意拉拢孟氏和叔孙氏，妄图倾覆我季氏！而想其之所以当年胆敢如此肆意，还不是因我季氏当年太过于心慈手软？还望主公如今莫要重蹈覆辙啊！”
季孙意如思索了一阵，觉得倒也是不错，不由是点了点头。
“嗯，虎之所言，也确是有理，本卿自当考虑！”
阳虎闻言，也就此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毕竟，季孙意如本身就是一个乾纲独断之人，如果在他面前说得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于是，阳虎把话说完，便是躬身退了下去
……
数日之后，果不其然，季孙意如显然是听进了阳虎的这一番“苦心”谏言。
季孙意如果真是命人在鲁侯稠的陵墓周围挖开了一条明沟。而这一僭越举动，也使得鲁国上下是一片哗然。
上大夫荣驾鹅，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也顾不得自己年迈，行动不便，竟是颤颤巍巍的在家人的陪同下，径直来到了季孙意如的府邸。
这个荣驾鹅，乃是鲁国如今朝堂上唯一的三朝元老。
当年鲁襄公在位之时曾访问于楚国，在此期间季武子曾强占了鲁国当时属于另一个大夫的卞邑，此举引起鲁襄公震怒，鲁襄公曾欲引楚师入鲁讨伐季氏。
但当时，也就是这位荣驾鹅，曾入得楚国，面见鲁襄公，劝止了这一引狼入室的行为，并且是将鲁襄公给接回了鲁国。
所以，荣驾鹅就其本身而言，本应算是一个中间派。既不是十分的亲近于公室，也并非亲近于三桓。
一言一概之，便是“以和为贵”。
季孙意如看到荣驾鹅到来，心中也是不由的一个暗叹。季孙意如也知此人声望在当朝亦是举足轻重，且论资历的话，荣驾鹅作为与自己祖父的季武子是同一辈的存在，这可远非是他所能比拟的。
故而，季孙意如赶紧上前，亲自将其搀扶入坐。
谁知，这荣驾鹅一坐定，却是立刻言道：
“哎……当年先君襄公，听闻令曾祖季文子不禄，不由悲愤，亲自来到季府吊丧，却发现季府上下竟没有穿丝绸的妾，没有吃粮草的马，没有无用的铜器玉器，一切用具也都没有重复的！”
“季文子当年为了我们鲁国，从来不考虑自己，他这一份对公室的忠心，老朽时至今日依旧是记忆犹新呐！季文子的所作所为，确是令人敬佩！”
季孙意如见他今日竟突然提及曾祖父季文子，不由有些奇怪，但也只能是拱手言道：
“先曾祖忠君体国，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唯恐失其德，确是我等后嗣之楷模！”
荣驾鹅听罢，却不由是瞪了季孙意如一眼。
“但是，如今季孙大夫却又是如何做的？先君既已薨逝，这些年来也不曾享受季氏的侍奉，如今入葬，难道还要忍受和列祖列宗隔沟而望吗？大人这与先祖的行为，简直是天壤之别啊！季文子若在天有灵，难道会希望自己的后辈如此对待自己所侍奉的一国之君吗？！”
“大人如此做，无非是为了立威，但是此举又有何意义？难道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大人如此，恐怕是只能是让先祖蒙羞啊！”
季孙意如听罢，不由是一阵尴尬。
要说此举，他其实更多的乃是为了泄愤。
毕竟，鲁侯稠虽是为他所驱逐，但他也同样是无时无刻不活在其阴影之下。
而此刻，他终于是等到了有朝一日能够不再藏着掖着了，但听得这荣驾鹅这般劈头盖脸的一通数落，他不免也有些生气。
但碍于荣驾鹅声名显赫，季孙意如也不便于就此发作，只得是选择忍气吞声道：
“其实……意如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日后施工起来更为方便罢了，既然此事大为不妥，意如马上叫停了便是。”
荣驾鹅闻言，又是一声长叹道：
“季孙大夫，先君在外这么多年，你也不曾有过半点心思去寻他回来，否则……又何至于此呢？希望你能够多多效仿先人，克勤克俭，好生侍奉新君。季氏也唯有如此，才能保得长久啊！”
“诺，大夫所言甚是！”
荣驾鹅一通言罢，便是颤颤巍巍的离开了去。
季孙意如目送其离开，不由得一握拳头，阳虎在一旁见状，开口道：
“这老儿，在此倚老卖老！实在可恶！”
季孙意如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哎，也罢，他也活不得几日了，不必为此而节外生枝。”
“主公所言甚是！”
“且将挖沟之事停下吧。先祖父在世之时，曾是对本卿叮嘱，凡事需得考虑周祥，一切要以季氏为重。似此等泄愤之举，于我季氏也确是无有半分的好处！”
阳虎稍有迟疑，但还是领命而去。只挖开了一半的沟壑虽然没能再继续，但是，阳虎也并没有将已经挖好的部分回填。
施工现场一片萧索难堪，可谓是一片狼藉，让人看着也是不免“触目惊心”。
而季孙意如的这一僭越之举，也自然是在鲁人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第五百四十三章 鲁侯稠的谥号之争
公子宋在季孙意如的拥立之下，成为鲁国国君，是为鲁侯宋。
随后，季孙意如当即在朝堂之上，又提出该给先君鲁侯稠拟定一个谥号。
而且，关于这个，他也是早已有所准备。在阳虎的一番建议下，他最后选定了“灵”、“厉”、“悼”、“哀”等等的一些谥号。
朝堂之上，作为新君的鲁侯宋却也只看了一下，竟也没有别的想法：
“先君之功过，且由诸位卿家自行拟定便是。”
而待得在场的卿大夫纷纷传阅过后，大都却是眉头紧皱。
荣驾鹅老迈年高，本早已是致仕在家的他，只因之前季氏对先君陵墓的所作所为，让他对于先君谥号，也是不放心起来。
所以，此刻他也顾不得自己身体抱恙，竟是直直板着个腰，端坐于朝堂之上。
而待他看过了季孙意如所递来的这些个恶谥，不由是怒目一睁，果断出列：
“君上，这些皆为恶谥。想先君在位数二十余载，虽历十年之外狩，但毕竟也是事出有因。若是因此而获恶谥，恐是都大为不妥啊！”
季孙意如听罢，却是拱手坦然道：
“荣大夫多虑了，本卿如此做，也是为了让世人知道先君的得失，好让后世之君都可引以为戒。而且，这其中也不尽为恶谥，譬如这个‘灵’，所谓‘乱而不损，曰灵’，‘死而志成，曰灵’岂不正应了先君之生平？”
“亦或是年中早夭，亦可称‘悼’，昔日晋悼公为天下之伯主，只因中年早夭，故而尚取一个‘悼’字。故而，这些在本卿看来，不过都是极为寻常的谥号，又何尝是谓恶谥？”
荣驾鹅闻言，又是一阵摇头，并是据理力争道：
“所谓‘灵’者，多为乱法行私而不知收敛之主，怎能说不是恶谥？至于‘悼’，除去‘中年早夭’之意，不亦有‘肆行劳祀’，不修私德之意？这些又如何能称得上是好的谥号？”
“不理政事任其紊乱曰‘荒’，喜好逸乐而懈怠政事曰‘荒’。暴戾而不认亲情曰‘厉’，杀戮无辜曰‘厉’。”
“臣等以为，这些个谥号，无有一个是适合先君的！”
季孙意如昂了一下头，其实如果一定要给鲁侯稠定谥号，这里面有不少还是蛮合适的，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先君虽为一国之君，但是生平之所为，确是有些不太妥当……”
还未及季孙意如把话说完，荣驾鹅便又是抢言道：
“季孙大夫！若先君果得‘悼’谥？难道，季孙大夫当真就不以为耻吗？难道，季孙大夫当真就不怕后世之人会念及先君为何会‘恐惧从处’吗？”
荣驾鹅这一番话，其实就是在打季孙意如的脸。所谓‘恐惧从处’，这也是‘灵’这个谥号的另一番谥解。
所谓的‘恐惧从处’，可理解为是一直处在恐惧的状态之中。
而鲁侯稠，为何会终日在恐惧中度日呢？难道不还是因为你季孙意如？
季孙意如闻言，想到这老家伙这些时日竟一直是跟自己作对，不由亦是大怒：
“哼！国君若有不肖之处，本该无所避讳，否则又何以警示后人？”
而荣驾鹅此刻也丝毫没有再给季孙意如面子：
“季孙大夫！先君在世之时，你为鲁国的首卿，既不能好好侍奉国君，如今先君已然不在，你还要准备给他如此恶评，为何非要这么做呢？”
“难道季孙大夫只愿信服自己，却不愿意让众人跟着一起信服吗？为人处世恐怕也不能这么做吧？”
这时，其他大臣也都纷纷表态，示意确是不该给先君定下如此的谥号。
毕竟先君在位之时，亦是上知礼通祀，下善于黎庶的。若是当真定下如此恶谥，只怕国人也都会不服。
季孙意如见大家都这般说，也知道自己理亏，若是再坚持下去，只怕是自己要下不来台。
于是，季孙意如突然是一改常态，居然是当众大笑道：
“哈哈哈，本卿亦非不识通变之人，既如此，不知诸位有何高见？此刻，正可畅所欲言嘛！”
于是，在场的卿公大臣们开始议论纷纷。
有说可以用慈惠仁德而短寿的谥号“怀”的，也有说可以用典礼不出现差错的谥号“戴”的，不过又纷纷被其他人所驳。
而鲁侯宋面对这些，本也就不懂，也只听得他们在朝堂上如此这般的说着，他也就这么听着，而且还时不时去看一下季孙意如的脸色。
最后，还是荣驾鹅，上前开口言道：
“君上，经诸位大臣们商议，老臣斗胆，以为‘昭’这一谥，确是十分与先君贴切。正所谓‘昭德有劳’曰昭，‘容仪恭美’曰昭，‘圣闻周达’曰昭。”
“先君在世之时，知礼晓仪，此为天下人所共知！这个谥号，老臣以为先君乃当之无愧！还望君上裁夺！”
其实，‘昭’这个谥号，乃有彰明道德而有功、仪容恭敬而美好、美名传播四方这三层意思。
要真说起来，鲁侯稠其实是有些当不起的。然而，自古以来，除非是后人有意抹黑，一般也大都是给个美谥，起码也是给个平谥。
更何况，鲁侯稠学习周礼的那股认真劲，也的的确确不是装的。早在鲁侯稠入晋之时，一切礼仪都是丝毫不差，纵是当年的晋平公见了，也不得不对其称赞有加。
所以，‘昭’这个谥号，倒也是与他沾得些边的。
此刻，季孙意如见此事又已成定局，他若执意反驳也恐于己不利。于是，他只能是强忍不快，甚是勉强的点了点头。
“好吧……那便尊大夫之意，取谥号‘昭’吧！”
季孙意如代君发话，鲁侯宋自然不会多说。当即拟诏，以公示天下。
……
而阳虎得知这个消息，便又找到了观从。
观从跟着他进入一间密室，阳虎深得季孙意如信任，除了不能跟着季孙意如入朝堂议事，基本上他的活动是完全自由的，也不会派人监视于他。
而且，阳虎也可以借口想从观从处多了解一些有关郓邑的情况，季孙意如就算是知晓，也绝不会怀疑阳虎的用心。
观从拱手笑道：
“恭喜阳兄，计划可谓顺遂呐！”
阳虎却是叹息道：
“只可惜，那道沟只挖得一半！而且，先君之恶谥也未能最终定夺下来。”
观从却对此根本不以为然：
“呵呵，倒也无妨！此沟壑虽只修得一半，但其凄凉之状倒亦是恰到好处。后者虽是美中不足，但若是太过顺遂，只怕季孙意如会就此丧了争意！而且，此二者无论成败与否，只要他季孙意如这般做了，对他的这等‘不臣’之心，都不失为是一种昭示！请阳兄尽可放心，如今一切尚在观从的谋划之中！”
阳虎思索了一番，他毕竟跟随季孙意如多年，对季氏内部和曲阜可谓是熟络非常，自然也能察觉到国人如今对季孙意如是愈发的不满起来。
毕竟，如果说此前的种种他都可以将其归咎于是先君失德。但如今他所做的的一切，却又似乎是指向了另一种可能。
“呵呵，此言倒也不错，观兄可当真是洞若观火啊！”
“阳兄，只待季孙意如出了事，来日阳兄便可执掌季氏，届时再行主张公室之名，难道还怕不能位极人臣，以为鲁国卿族大夫？”
“从以为，阳兄如今便可于暗中谋划起来，当然，一切还需得小心为上，万不能让旁人给察觉出来，否则恐对阳兄不利！”
阳虎闻言，不由是笑道：
“呵呵，不知观兄可有进一步的安排？”
“据从所了解的，当年季孙意如和其叔父季亥，乃是用了苦肉计，让季亥卧底到先君昭公的身侧，并怂恿昭公攻打季氏，此事，阳兄你应当也是知道的吧？”
“嗯，此事家主虽不曾与虎言明，但虎自也是了然的。”
观从微微一笑，并是神秘道：
“那么……便是时候将此陈年往事给捅将出去了，好让世人皆知其狼子野心！此时此刻，只因先君之丧事，季孙意如其不臣之心已然败露，若是再填上一把，岂不更妙？”
阳虎抚掌大笑。
“呵呵，观兄所言甚是！”

第五百四十四章 季孙意如见疑阳虎
要说起当年鲁昭公之所以会最终选择铤而走险，如果说成乃是季孙意如利用叔父季亥巧施的苦肉计，最后引诱鲁昭公贸然攻打的季氏。
这种说法要是放到以前，不明真相的国人们或许都会觉得这未免是有些太过于离奇，也太过于‘阴谋论’了。
但是，如今季孙意如先是挖沟，后又要给鲁昭公定恶谥，待这些个消息四下传开之后，如今再抛出这一惊天大瓜来，那么所有人也都不免会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而且，到后来传得也是愈发逼真，说得是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
而国人们对于鲁昭公的同情，还有其中所涉及到的“季氏桃色八卦”（也就是季氏族内的一个寡妇季姒，跟自家厨子私通之事），这些都可谓是人们最为喜闻乐见之事。
所以，曲阜一时间传得是沸沸扬扬。上至卿大夫之族，下至国人，茶余饭后都在议论着此事。
而且还越传越过分，甚至最后直接说成了是季孙意如跟自己的叔嫂有染。
竖牛得知这个情况，便当即是找到了季孙意如。
“季孙大人，最近城内的那些流言蜚语，可有听说？”
季孙意如也正恼火，听闻竖牛提及，猛然一拍桌子。
“当真是岂有此理！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流言传出？”
竖牛叹了口气。
“季孙大人，那些荒唐之言虽是不必太过理会，但是季亥之事……却也不能再让人如此议论下去！否则往后难以收拾，恐误了大事！”
季孙意如心烦意燥，挥了挥手。
“此事便由你去办吧！务必要将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不得留下后患！”
竖牛当即领命而去。然后，他便是以季氏的名义，对城中各处舆论进行严密的把控。
要说禁言这件事，竖牛也确是老练得很，毕竟当初在郑邑之时，他就曾是替丰段干过。
很快，曲阜也由此是从风言风语，一下子变成了风声鹤唳。国人们不仅不再议论，而且各自都成了路人以目的状态。
观从得知了这些事，颇为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显然，他的目的又达成了。
正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
悠悠众口乃是这天底下最为难堵的东西，你越是如此，就越是容易出现大问题。
而曲阜，便在竖牛突如其来的高压态势之下，一时竟变得十分的紧张。
而这种心绪，也势必会传导回季孙意如这边。季孙意如也同样的，变得是惶惶不可终日。毕竟，季亥之事终究是自己的软肋，即便他的这个叔父，其实早已经被他给作掉了。
阳虎见状，知道时机已然成熟，便对季孙意如劝谏道：
“主公，眼下曲阜似不太平，主公不如先离开一段时日，前往费邑修养一段时日也好。”
季孙意如这几日，也确是给搞得有些身心俱疲。
“只是……现在离开，会不会有些太过草率了些？”
只见阳虎又是躬身言道：
“主公放心，如今新君新立，其身边之人又大都是受了主公所托。如今都城内流言四起，那些话固然不会对家主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听着也着实令人心烦。想主公为鲁国，为季氏思虑甚多，却如今竟被此等恶语中伤，着实可恶！此等小道之言，实不足为虑，不如暂且离去，待都城内安定下来，主公再回来主持大局便是。”
季孙意如叹息道：
“虎说得倒也是不错，本卿这几日被那些个流言确是搅得心神不宁。若得出走散心，倒也是不错。”
阳虎闻言，则是继续说道：
“诺！小人这便去安排。”
当即，阳虎便是准备下了马车、护卫、饮食起居一应物品。
而季孙意如则是装模作样的向鲁侯宋告假，表示欲离开都城，去往封邑费邑修养一些时日。
此时的鲁侯宋，对于季孙意如，自然是言听计从。当即应允，季孙意如只稍作休整，便是带上竖牛，让阳虎守住季府，然后便朝着费邑的方向而去。
季孙意如一走，阳虎便马上召来自己的两个阳氏族内的心腹，让他们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死士，快马加鞭，前往到费邑的必经之路的东野进行埋伏，意欲刺杀其主！
此时的季孙意如，尚还被蒙在鼓里。他万万没想到，他如此信任的人，最后竟会选择背叛自己。
季孙意如和竖牛行至半路，而竖牛则是通过“暗行众”的线报，得知了阳虎已在东野埋伏下死士，意欲对季孙意如不利。
他自是不敢怠慢，当即将这个情况是通报给了季孙意如。
季孙意如闻言，亦是极为惊讶的望向竖牛。
“怎么……怎么可能？”
只听竖牛是甚为信誓旦旦的说道：
“此线报绝对错不了！季孙大人，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季孙意如一想，也确实如此。但是，出于他对阳虎的信任，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为好。是以思量甚久，竟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竖牛见状，急切道：
“季孙大人，此事攸关大人性命，马虎不得。不如这样，先不前往东野，派人召阳虎来此，他若敢来，便说明此人并无反叛之心，但是他若不来，那么便可坐实其反心！届时便兴费邑之师，回去将其收拾了便可！”
季孙意如一想，此举倒也妥当，当即是写了一份信札，让人赶回到曲阜，将这份信札差人交到阳虎手上。
阳虎意欲刺杀季孙意如，心中亦是极为操切。毕竟，他的目标乃是自己的家主季孙意如。
而季孙意如，又是现如今鲁国最大的权卿。而且，如果说他是前无古人的鲁国第一权卿，应该也毫是不为过。
所以，固然阳虎已经做得了完全的准备，但真的事到临头，还是稍显有些不安。
而这时，季孙意如的信札如期而至，信中言明是让阳虎马上去与他会合。
阳虎看到此信，心中不免一沉。不过，表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并是对来人言道：
“虎这便去面见家主，你一路辛苦，且先下去歇息吧！”
阳虎只招了招手，便马上将这送信之人给打发了出去。
阳虎得知事迹可能已经败露，也是当即决定出逃。
他知道，如果不是事迹败露，季孙意如是绝不可能这时候选择唤他前去的！
阳虎立即开始收拾，这时，又突闻观从特来求见。
阳虎愣了一下，觉得还是先见一见观从再说，至少也可以商议一下是往何处投奔。
观从此时也已是听到了风声，而在看到阳虎这般慌张的神情后，也就一眼看出他的盘算来：
“阳兄……这是准备出逃？”
阳虎长叹一口气。
“实不相瞒，虎本欲在东野伏杀季孙意如，但现在他却在半途召虎前往。观兄，恐怕我二人这些时日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了！”
观从却是嗤笑一声，并是微微摇头：
“阳兄，此刻可万不能自乱了阵脚啊！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阳兄岂能不识此变化之机？”
阳虎颇为惊讶的看着观从：
“哦？难道观兄是有何良策？”
观从甚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此刻出逃，岂不正好坐实了阳兄的罪名？阳兄即便要逃，但是身为家臣又能逃往何处？昔日南蒯以费邑叛齐，尚不为所留，又何况是阳兄呢？”
“但眼下，阳兄若是有胆量前往一试，观某料定，那季孙意如定不会对阳兄见疑！此举虽是甚险，但其利亦大！就看阳兄，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阳虎听到这些话，一时间竟也难以决断。

第五百四十五章 阳虎的心计
阳虎迟疑不定，观从见状，又漫不经心的是退一步道：
“呵呵，若阳兄执意要走，从倒也可以提供一些便利，但阳兄难道当真愿意就此放弃吗？”
阳虎又犹豫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不知……虎若去见了家主，又该当如何去说？”
观从微微一笑，信心满满：
“这又何难？阳兄可对那季孙意如说，前方聚有叛党为乱，让他赶紧回程，并以此取得其信任，待在回来的路上，再想办法伺机……”
阳虎闻言，眼神一个闪动：
“此举……未免太险？”
“呵呵，那就要看阳兄是否有这个胆量了！是退是进，还望阳兄三思而定。”
观从说完，一个拱手作揖，以示言尽于此。
阳虎听罢，又再次是陷入沉默，过得许久，这才一咬牙：
“好！阳某这便去见家主！生死有命，成败在天！”
阳虎说罢，便要往门外走去，而观从却是又叫住了他：
“阳兄可想好了？”
阳虎闻言停住，又背身是挺了一下胸膛言道：
“我阳虎侍奉季氏多年，若是连这些都办不到，那也不必再苟活于世了！”
观从见阳虎如此笃定，也就此是放下心来，并拱手道：
“那……观从便在曲阜静待阳兄佳音了。”
阳虎径直出得屋门，又对自己的两个心腹是低语了几句。而那两名心腹当即领命而去，一个是到了书房，而另一个则是快马加鞭出了曲阜。
阳虎则是亲自招待了那名送信之人，令其暂居于季府。不多时，那个进入书房的心腹则是暗中塞给了阳虎一封书简。
阳虎当即随身只是携带季孙意如所携带的佩剑，与那送信之人一并启程，去见季孙意如。
并且他还带上了季府的私兵，而且这些私兵，也大都是季孙意如的亲随。
阳虎一路走马飞奔，来到季氏所在的东野。而当他孤身一人跪在季孙意如面前的时候，季孙意如很明显是长长的舒了口气，并将其扶起。
“主公，虎本亦是准备要带人前来救驾！虎不久前刚得到消息，说东野有叛党聚集，是以还请主公速速回返，万勿迟疑！”
“待虎护送主公回到曲阜，届时虎再领兵前来追缴这些叛党！”
季孙意如对于阳虎本是生有疑心的，但也只因是听信了竖牛的言辞。
而当他得知阳虎果然是带兵前来，而且所带来的私兵，也都是他季孙意如安置在曲阜的亲兵。阳虎又仅是孤身一人来见，他也就此是放下心来。
只听季孙意如是慢声问道：
“虎是如何得知东野附近伏有叛党的？”
“回禀家主，此乃费邑的公山不狃探得此消息，但他不知家主已然启程前来东野，故而是派人送信到了季府，待虎见得此信，主公的信使也是刚好来到。故而虎不敢怠慢，便是立刻赶来护卫主公。”
阳虎一边说着，一边是拿出了那份书简，递给了季孙意如。
季孙意如拿在手中，只粗略的看了一看，发现也确是公山不狃的笔迹，便是不由点了点头。
“虎有心了！且在此歇息，明日我们便回到曲阜！”
“诺！”
阳虎站起，手持剑柄，步出门口，却并未就此离去，而是守护在其外，俨然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阳虎此前给季孙意如的印象，一直就是不拘小节，也从不拐弯抹角，有话说尽也不喋喋的做派。就这一点而言，可谓是深得季孙意如的喜欢。
季孙意如见阳虎在外巡守，心下大定，不由是打开了门与他说道：
“虎，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歇息吧，本卿这里尚且安全，不必如此亲劳。”
阳虎说道：
“禀主公，恕虎不敢从命，守得主公安危，乃虎之职守，不敢大意。”
季孙意如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家宰，亦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本卿即刻命令你去歇息！”
阳虎俯身道：
“诺！”
季孙意如看着阳虎出得庭院，不由得一笑，为自己居然会对身边如此亲密之人起了疑心而感到好笑。
这时，竖牛亦是再次来到季孙意如的跟前，他见到阳虎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大惊。
季孙意如见竖牛来到，便是颇有些不满的与他抱怨道：
“竖牛！东野出现叛党，你不想着如何验明他们的身份，反倒是借此来见疑阳虎，实是不成话啊！”
竖牛连忙说道：
“季孙大人，竖牛可没有借此打压阳虎之意……此乃暗行……”
竖牛刚说得没一句，便是被季孙意如给举手打断，并是抢言道：
“不必多言，他如今已经赶到了此地，而且还尽皆带上了本卿的亲侍，你还有何话可讲？”
竖牛皱起眉头。
“大人，这……阳虎此举，其意在于麻痹大人，使大人疏于防备！而且，如此一来，大人肯定会打消所有的疑虑，以便易他日后行事，此人居心叵测……”
竖牛的话还没有说完，季孙意如又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竖牛，你也合该将目光放在长远一些！你身为暗行众，若只识其利害，而不通于人情常理，此亦为大谬！你就莫要在此过度猜忌了！”
“本卿亦曾说过，你们二人皆为本卿的左膀右臂，万不可相互猜忌，以至坏了自家的和气！”
竖牛见季孙意如这么说，也知道再多说无益，只得说道：
“竖牛岂能因妒生恨？只因这阳虎实是可疑……不过大人既然已经发话，那竖牛以后不再多言便是。但还是希望大人于在归途中，一切小心……”
季孙意如不以为然道：
“这又何妨？我们本来所带的护卫颇多，再加上有阳虎带来的亲侍，已有千众，区区叛党，又能有几人？再说我们明日便要回程，他们又何来动手的机会？”
竖牛暗叹，但他也是跟了季孙意如这么久，知道他是一个独断乾纲之人。所以，对于如此的局面，他也唯有是闭口不谈了。
阳虎在歇息片刻之后，再次来到季孙意如的寝室外，守得一夜，次日清晨，季孙意如起得床来，发现阳虎竟还在外面站守着，身上头上都湿漉漉的，乃是露水所致，心中亦是不免有些感动：
“虎是于此处守了一夜吗？”
“回禀主公！这些都是虎理所应当的，眼下那些聚于东野的叛党身份不明，还需得小心为上！”
“哎……这些年来，鲁国境内时不时都会有叛党出现，也实不足为奇。本卿既是经历了这么多，若事事皆如此小心，那倒也不必。虎，你去且收拾一下，我们这便还都！”
阳虎应了一声“诺”，便出去开始准备出发。
待季孙意如上的马车，阳虎还是始终守护在其左右，并是亲自驾车，这让季孙意如感受到极为安全舒适。
阳虎毕竟是侍奉了季氏二十余年，似驾车这等的小事自是炉火纯青，稳当而又快捷。
季孙意如不由是闭上眼睛，脑海中还在想着究竟该如何对付身在郓邑的李然。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实已经没了再次和李然交手的机会。
因为此刻，车舆外替他驾车的阳虎，已经在憋着心思，要送他步上黄泉之路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阳虎弑主
当季孙意如到了“房”这个地方，阳虎便是停下了马车：
“主公，此处有一小溪，可让马儿在此歇息，吃些草再行上路吧？！”
季孙意如睁开眼睛，他撩开车帘，看到一旁的青草河流。
“好，那就在此歇息片刻，再走不迟。”
季孙意如也下得马车，活动了一下筋骨，阳虎安顿季孙意如坐下，并且拿了一些早已准备好的糕点和清水，并有一些守卫是在周围布防。
季孙意如环顾四周，却感觉有些奇怪。
“咦？竖牛呢？”
“他自发殿于后方，料来此刻应该正往此地赶来。”
季孙意如闻言，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想。
“虎，你待会驾车，且慢一些，等一下后面的队伍！此处地势险要，若有埋伏，恐怕不好对付。”
阳虎应道：
“诺！”
阳虎就站在季孙意如的身旁，手持佩剑剑柄，左顾右盼，季孙意如见状，不由得笑道：
“虎，你倒也不必如此紧张，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不如是且坐下来陪我聊聊！”
阳虎却是低首摇头道：
“主公在上，虎不敢。”
季孙意如见他如此拘束，不禁是长叹了口气：
“哎……虎，本卿宦海一生，处处与人尔虞我诈，从无推心置腹之人。唯有你我，虽为主仆，却实则情同手足。虎大可不必如此拘谨。”
“话虽如此，但家主毕竟是家主，虎又岂敢是擅越分毫？若是这般放肆，未免也太过于不识好歹了！”
季孙意如闻言，不由大笑。
“虎，这些年来，你替本卿操持家族事务也甚是辛苦，你可有看中那块地方？日后本卿可以赐你一邑，让你也当个逍遥邑宰，你看如何？”
阳虎闻言，不由是单膝奇拜跪地：
“虎一生只愿侍奉在家主身侧！绝不敢有舍离之意……”
季孙意如听得此言，不由更是满心欢喜。
“呵呵，本卿又何曾少得了你？近些年来，本卿专心于国事，季氏上下，大小事务全赖你来操持。而你也算得是矜矜业业，不仅没有僭越逾越半步，更是将季氏上下操办得井然有序。你的这一份功劳，本卿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既如此……等到本卿年迈，将家国之事交给了斯儿，你便随本卿一起，去费邑安享晚年吧！”
阳虎听罢，一时之间倒是也有些许感动。
“主公对虎如此厚爱，虎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季孙意如挥了挥手。
“你替本卿办了这么多事，本卿又岂能不知？你我二人，算是彼此都离不开对方咯！”
阳虎沉默片刻，没有回话。
季孙意如喝了一口清水。
“虎，关于这次叛党，你认为是何人指使？”
“兴许是以前支持鲁昭公的那些亡命之徒？又或者是之前被家主所赶走的那些个卿族？如今断言，为时尚早。毕竟主公因国事操劳至今，树敌亦是颇多，这也是没法规避的。”
季孙意如点了点头。
“哎……是啊，我们季氏三代，至今日的地位，又如何少得了敌人呢？庆父、东门襄仲、叔孙氏、乃至如今的李然一党，却还少吗？……”
就他们言语之时，突然，从外围林地之中，忽地传来一阵喊杀声来！
季孙意如也是大吃一惊，一骨碌爬起，眯眼远眺。然而这地方临近水源，地势较低，根本就看不清楚。
阳虎护在季孙意如的身前。
“阳虎在此，主公不必担心！”
季孙意如心中稍定，然而喊杀声愈来愈近，而周围的守卫却已经开始和对方短兵相接了。一时，惨叫声和兵器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形势仿佛愈发不利。
阳虎将季孙意如护送到马车旁，季孙意如爬上马车，催促道：
“虎，快走！”
阳虎一跃而起，到了马车的车辕之上，却并没有驱马赶路，季孙意如心中暗觉不妙，拿起挂在车上的佩剑，并且喊道：
“虎！快点离开这里！”
阳虎这才回道：
“主公！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季孙意如闻声，不由脸色大变。
“护卫呢？本卿的亲随何在？”
“虎罪该万死，只因虎贪功冒进，想要带着家主早些回到曲阜，故而全给落在后面了，此刻尚未赶来……”
季孙意如闻言，不由勃然大怒。但是当此危机时刻，他能坐到这个位置，绝不会这种事便丧失理智，眼下所能指望的也唯有阳虎一人。
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虎！快护送本卿杀出去！”
谁知，阳虎却是突然起身，并是撩开车帘，居高临下，面目狰狞的注视着季孙意如。
季孙意如又是何等的机敏，一下子便猜测出阳虎的用意。
佩剑一挺，直直刺向阳虎，却是被阳虎给轻易的格挡开来。
季孙意如怒斥道：
“阳虎，你是要行南蒯之事吗？”
阳虎将季孙意如逼到马车的一角。
“主公对不住了，只因主公行为不端，阳虎今日要替天行道！”
季孙意如大骂道：
“阳虎！你身为我季氏家臣，本卿待你亦是不薄……何以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主公对虎自是恩重如山，然则古有‘石蜡大义灭亲’，正所谓‘小惠不及国命’！主公不死，鲁难不已！”
“主公代君伐莒，却以人牺祭亳社；让国君受得四佾，而自己却独享八佾；之后，又欺君以致其客死在外；更是量以鲁国之资，而赂晋国之范氏。”
“这一条条，一桩桩，又有哪一条不是倒行逆施？！”
阳虎作为季氏的家臣，对于季孙意如这些年的“罪行”，自是再清楚不过，如今一条条列出，说得是义正严辞。
而这其中，所谓的以人牺祭亳社，是指当时季孙意如代摄国事，在莒国取得胜仗，便将俘虏全部都杀死以为人殉祭祀亳（bo）社。
要说起来，这倒也是事出有因的。
只因鲁国所在之地，原本便是殷商之故地。所以，鲁国原本便有二社，一为周社，一为亳社。周社乃行周礼，而亳社就是行的殷商旧礼。
而人殉，正是殷商原本的祭祀文化。
只是，鲁国虽有亳社，但用起来却也是极为慎重。
只因鲁国又是周公旦的封地，享的乃是周王之礼乐。所以，作为一个本应是周礼最为鼎盛的诸侯国，更应是以身作则，不能以活人作为祭品的。
而季孙意如居然会再次使用人殉以祭祀亳社，这就可谓是“背祖忘德”。
所以，当时就连当年出奔在齐国的鲁国圣人臧武仲，也曾是直接指责过这种行为：
“周公恐怕不会再享用鲁国的祭祀了吧？杀人作为祭品，对周礼轻薄的太过分了，上天还能赐福给谁？”
虽说，当年季孙意如之所以要如此做，其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以后能够震慑住莒人。
但此刻，却也成为了别人拿来清算自己的一条罪状！
阳虎所言，一时令季孙意如无从反驳。
阳虎可以说是已经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所以，他虽是以一介家臣的身份，却也是压得季孙意如喘不过气来！
季孙意此刻也是如面如死灰：
“虎！难道你当真要加害本卿？”
“为了鲁国，为了天下苍生，请恕虎不得不如此做！”
季孙意如瞪大眼睛。
“虎！你不能这么做，你若杀了本卿，你日后在鲁国也绝无立锥之地！”
阳虎却是微微一笑，并是摇了摇头：
“不劳主公费心。眼下主公若不死，虎又岂能安睡？！”

第五百四十七章 季孙意如之死
季孙意如看着阳虎，一脸惊恐，他知阳虎的性格，不做倒也罢了，既是做了，就必定是杀伐果断而不计后果的。
情急之下，他又一剑刺出，阳虎再次轻易的将其格挡开来。
季孙意如趁机身子往后一靠，咔嚓一声，车舆后面被他撞出一条缝隙，竟直接是滚下了马车。
而由于阳虎身材高大，这条裂缝他却钻不出去，只得是一脚将裂缝踹的更大一些，再跳下马车。
季孙意如此时已经跑出去百步，阳虎见状，将手中的佩剑猛然一扔，径直朝季孙意如而去。
佩剑嗖的一声，划破了季孙意如的右腿，顿时鲜血淋漓。季孙意如吃痛，也是一下子滚在地上，侧身过来抱着伤处。
阳虎奔将过来，捡起地上的佩剑，季孙意如躺在地上，面对着阳虎，又双手撑地，往后移动，阳虎则是不断逼近。
“虎！你若弑主，往后又当如何在鲁国立足？”
阳虎不屑的撇了撇嘴：
“主公若不死，虎更没法在鲁国待下去！”
说话间，阳虎的死士亦是已经杀到，季孙意如还想要再说什么，但其中的一个死士也二话不说，从后面直接长矛刺出，给季孙意如来了一个透心凉。
季孙意如甚至来不及反应，闷哼一声，鲜血从口鼻流出。
这个堪称鲁国历史上最大的权卿，就在这个叫做“房”的地方，就此落下了帷幕。
或许是因为猝不及防，季孙意如也是死不瞑目。阳虎俯下身来，确认季孙意如已经咽气，便伸手将他睁开的眼皮给直接扒拉了下来。
“家主莫怪阳虎心狠手辣，其实虎的这些本事，也都是随家主学来的。”
阳虎将季孙意如的尸身收拾了一下，至少要在表面上看起来是没了外伤，替他又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再将尸体是安放在了马车之上。
竖牛本来就怀疑阳虎会图谋不轨，待到阳虎和季孙意如在前方竟是与自己逐渐拉开了距离，便顿觉不太对劲。
所以，他当即是加紧了脚步，然而等到他得知前方果真是发生了变故，于是他亦是当机立断，调转车头，果断选择了再次出奔。
因为竖牛非常清楚，季孙意如一死，之后的鲁国即将会发生剧变？而如果自己还在鲁国待着，等待他的便只有清算了。
不得不说，竖牛对于这种危机的嗅觉还是极其灵敏的，这或许也算得是一种天赋。
而阳虎这边，也没有着急将季孙意如已死的消息给散布出去，只是说其病重，要在房地休整，然后舍近求远，竟又从费邑暗中调来了冰块，将季孙意如的尸体镇于冰上。
并表示家主偶染恶疾，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观从在曲阜得知这些消息，当即亦是赶到房，并和阳虎见了面。
阳虎似笑非笑的看着观从，并是躬身作揖道：
“多谢观兄，事成了！”
观从其实之所以赶来，便已是猜到季孙意如已死，所以倒也并不感到惊讶。
“阳兄如今暂且将季孙的死讯密而不宣，此举亦是高妙。现在，是时候该考虑一下如何办理他的后事了！”
阳虎对观从可谓是十分的服气，他觉得观从的这几次建议，简直就是刀刀见肉。也由此，阳虎对李然也是愈发的推崇。他的确没想到，李然的身边除了孙武这样的将才之外，竟还有这样的鬼谋之士！
“不知观兄有何高见？”
观从微微一笑，并回道：
“可借季氏的丧事，另找一些由头，尽毁季氏之名。另一方面，也可由此肃清忠于季氏一党，将其一网打尽！”
“如此，阳兄便可高枕无忧，进而得以持住季氏一族！阳兄之夙愿，可就在眼前了啊！”
阳虎听罢，亦是不由幻想了起来，竟是愈发的兴奋起来。
“呵呵，皆是托得观兄之谋，此事恐怕还是得观兄从旁多多指点。”
观从却是摆了摆手，并甚是鸡贼的笑道：
“呵呵，请阳兄恕在下无能为力。观从乃是楚人，虽是懂得一些周仪，但毕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此事，还须得是精通周礼之翘者来办才好！”
阳虎闻言，不仅是有些面露难色。
“只是……鲁国之内，知晓这些繁琐事的儒者，皆非阳某的心腹，而阳某对这些事亦不甚精通……又哪里可寻来这等的人才？”
观从自信满满的一笑。
“阳兄莫不是忘了……如今身处郓邑的孔丘孔仲尼？”
阳虎一听，当即点头：
“没错，仲尼既为儒者，当是精通此道。阳某如何一时间竟把他给忘了？只是……我们二人此前多少有些不和，只恐他不会前来助我……”
“呵呵，阳兄勿忧，可修书一封，让仲尼前来操办此事。我家主公素来对季氏是深恶痛绝的。他必定会让仲尼前来操办此事，阳兄只管放心便是。”
阳虎抿嘴沉思片刻，也接纳了观从的这个提议，当即修书一封，命人送往郓邑。
……
曲阜的季氏一族，在得知季孙意如“病重”之后，也是立刻派人前来，季孙意如的儿子季孙斯也到了房地，想要探望父亲。
阳虎却将其强行阻拦在外，表示家主病势危重，不能见人。而且，季孙斯作为嗣主，更不能以身犯险，入了此等恶疫之地。
而待其拖延了数日后，阳虎这才公布季孙意如在“房”地突发恶疾而不禄。
由于按照此前阳虎的说法，季孙意如乃是死于瘟疫，所以他就地准备了一副棺椁，并将季孙意如的尸身是入殓于内，并开始光明正大的从曲阜调来了冰块。
阳虎之所以这般做，其用意也无非是为了让旁人无从验尸。只要无人查验，便自然也就无人知晓季孙意如乃是被他所杀的真相。
季孙意如的灵柩被运往曲阜，而阳虎更是以瘟病为借口，阻止季孙斯等人接近季孙意如的尸身，只能是远远看着。
季府上下大摆灵堂，阳虎差遣着下人们在那忙前忙后。而季孙斯毕竟年纪尚轻，而且又是阳虎看着长大的，对于阳虎的所作所为也大都不敢多言。
更何况阳虎这些年来，由于季孙意如一直忙于国事，所以他将季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了阳虎来操持，所以，季府上上下下，都只惧怕阳虎，而并不惧怕他这个少当家的。
而与此同时，此前便一直和阳虎不睦的另一个家臣仲梁怀，觉得家主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而阳虎又不让所有人靠近季孙意如的尸身，这其中必有缘故。
于是，他便当即提出是要开棺查验！
阳虎瞪着仲梁怀，又眯起了眼睛，不由是透出一股杀气来。
第九卷 鲁志（三）——陪臣执国命

第五百四十八章 庖厨与食客
仲梁怀作为季孙意如生前所宠信的家臣，他的这个要求，可以说本身也是合情合理的。
“主公身前所患乃是疫病，且死状过于惨烈，不宜观瞻。况且，死者为大，既已入殓，又岂能擅动？”
季孙意如的这两个借口也都可谓是义正辞严，让人难以辩驳，然而仲梁怀却也是据理力争。
“阳虎！主公此前还尚身健硬朗，纵是有疾，亦可自愈。如何会转眼间一病至此？况且，若他是得了疫症，那尔等伴其左右又为何毫无症状？”
“此间定有蹊跷！可绝非尔等随口便可糊弄过去的！怀虽不才，却纵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查得真相！”
阳虎眯瞪着眼：
“仲梁怀！你莫要在此混淆视听！随主公车驾的随从中，唯有主公年纪最长，得此恶疾也是实属正常！你若是想要随家主殉死，只一条白绫足矣，又何必在此危言耸听？还要做出这等令我季氏不体面的事来？”
“如今殿内前来瞻仰吊唁的，皆为我鲁国股肱之臣，其中不乏年长之人。一旦开得此棺，使其染了旁人，届时我鲁国因此而大乱，你仲梁怀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仲梁怀，季氏之内又谁人不知你素来是与我阳虎不和？家主在时，你还尚且有所收敛，如今家主尸骨未寒，你是打算要在这里肆意毁谤，陷我于不义吗？”
仲梁怀也是一时语噻，愣了好一会儿。
“我仲梁怀行得端，坐得正，并无有为难之意！怀只是想要知道家主的卒因。想我季氏上下这么多人，又谁人不想知道？岂能因你一言而蔽之？”
仲梁怀的话确实有不少人支持，阳虎见状，也知道不能再横加阻拦，只得说道：
“既如此，为避免疫病四散，那么便让宫中的医人来操持吧！”
其实，这个时候并无仵作这种专业的验尸人员。所以，平常的验尸的工作，一般都是由地方小吏领着皂隶们一同完成的。
而由于季孙意如身份特殊，且是传言他乃是身染恶疫，那自是不能如此怠慢了。所以，阳虎的这个让更为专业的人员前来查验的提议，倒也显得很是正常。
仲梁怀对此也是无话可说，便只能是答应了下来。
很快宫内的医官来到了季府，先是清理了一番场地，并将艾草阴燃之后，便置于四处。一时烟雾弥漫，直把人熏得连眼睛都是睁不开来，就更不说近上前去一同查验了。
随后，这些医官又是装模作样的进行了一番所谓的尸检，期间一直那布帛捂着口鼻，只用一只手入内，来回简易的查验了一番。
当医师从灵堂出来，也是急忙洗了手，仲梁怀急忙问道：
“我家主公究竟是因何不禄？”
那医师并没有着急回话，而是认真清洗自己的手，还将布帛放入沸水之中，又洗了把脸。
“哎……你们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毋庸置疑，季孙大夫确是因身染疫病而卒。还望诸位也要小心一些，切勿靠近查看，再多置办一些冰块，若是感染上了，可就麻烦了！”
原来，观从早就已经预料到了，所以他早早的便是与鲁国宫内的同僚们是打了招呼的。
要知道他身为“道纪”的成员，本来就是各国的巫、医、卜、乐、史这些人串联在一起的。
倒也并非明言是要他们做伪证。
只因季孙意如的身份过于尊贵，这些医人又岂敢真的仔细翻看查验？
更何况就当时的条件来说，尸体既都已经僵直了多日，他们又哪里能分辨得出个子丑寅卯来？
所以，观从既说的恶疫，那他们便也就顺水推舟，只管这么说就是了。
观从，身为“道纪”的成员，他对于这些个“巫、医、卜、乐”之人，其大多数人究竟是怀揣何种的心思，可谓是一清二楚的。
毕竟，想要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开，“得过且过”，“人云亦云”乃是最好的护身符。
但是，当有人真的想要挑战他们权威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又会联合起来，出于维护自己以及主人的立场，以“更专业”的角度，将这种声音给弹压下去。
所以只要是理解了这些，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些医人会帮着阳虎净说得这些瞎话了。
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都不是，不过是对他们有利而已。
在利益的面前，真相从来都不重要。更何况，他们本身就无意了解真相。
现在，既已经“证据确凿”了，那么便再也没人提议查验季孙意如尸身。
而阳虎身为季氏的家宰，在其主人逝世之后，便是正式开始独揽季氏的大小之事。
……
随后，阳虎便又给身居郓邑的李然和孔丘去了信。
李然这一段时日，无时无刻的陪伴着祭乐身边，她的病情虽然没有痊愈，但是也没有再继续恶化，这也让李然是稍稍安心了一点。
当祭乐知道季孙意如竟然已死，顿时大喜，并且抱着李然大哭起来，权当是一种情感上的宣泄。
李然轻抚爱妻的后背和秀发，这段时间因为病情的缘故，再加上思虑过度，祭乐已经掉了不少头发，这让李然是心疼不已。
待到祭乐哭累了，李然这才说道：
“季孙老贼已死，此乃大喜事，乐儿合该高兴才是，如何又哭成了个泪人？”
祭乐止住哭声。
“是啊，夫君说得极是……父兄的仇，终是得报了！”
“乐儿，接下来你便要好好调养身子，等我们回了郑邑，便能见到光儿了！”
祭乐轻轻点了点头，不过突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阿衍和阿为还能回得了国吗？”
“暂时还不行，鲁国国内的局势不明，还得再观望一些时日！”
祭乐闻言，不由是又叹了口气。
“乐儿本想将他们一同带回郑邑，但是乐儿前几日与他们谈及此事，他们似乎还是想要回到曲阜，毕竟是其宗祠所在，他们年纪虽小，却也颇有自己的看法……”
“此事不急，季孙老贼已死，只待曲阜安稳下来过后，我们将其送回便是！”
如今，季氏已倒，主事之人乃是阳虎。而按照阳虎如今的行事作风，理应是会善待公衍和公为的。
所以，祭乐思索了一下，便应了一声“嗯”。
李然也看出她想念光儿的紧，也在考虑是否应该让范蠡带着光儿前来郓邑与之团聚？
安顿祭乐睡下之后，李然这才出来找到孔丘。
孔丘对于阳虎的书信所提出的请求，也就是让他回鲁国与他一同“操办”季氏大丧一事，此时还尚且有些犹豫。
然而李然看过后，倒是觉得孔丘可以前往。
“仲尼，季孙意如已死，你回曲阜替阳虎一同操办丧事。并借此机会若能与之一同振兴公室，确也是不错，你这便去吧！”
其实，纵是李然也万万没有想到，这观从竟果真是有得如此的手段，不仅是让季孙意如的死期是如期而至。而且，也在此之前，更是将其恶行给公之于众。
所以，李然十分清楚，他之所以会举荐孔丘一起操办其丧事，这其中定是还有另一番意味。
不得不说，观从的所作所为，虽是过于激进，但也确是管用。
他和观从比起来，就好比是一个吃客和一个大厨。李然作为“吃客”，虽知道何为美味珍馐，但是又不忍近得庖厨杀生。所以，如果没有像观从，像孙武这样的“大厨”，很显然，像李然所谓的这些个“美味珍馐”也就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是同样的，如果没有像李然这样的“食客”呢？那么“大厨”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所以，在这种事上，他们彼此之间，倒还真是可谓相得益彰。
显然，观从这的确是一把生食的“好刀”，操持起来也是极为称手。
于是，孔丘便决议前往曲阜。
临行前，李然亦是将他送出了城门，并是与他嘱托道：
“阳虎此人颇有手段，日后以陪臣而执国命亦有可能。而他此番之所以让你前往，明显是意欲借丧礼之事而进一步栽赃季氏。此举虽非君子所为，然则此亦是季孙老贼咎由自取。况且，季氏若不倒，公室又何以扶立？”
孔丘闻言，自是理会其用意，便亦是明言道：
“恩公放心，阳虎此举虽非光明磊落，但想我仲尼也并非迂腐之人。也自是懂得孰轻孰重。季孙意如多行不义，这一切亦是应得的！丘这便前往曲阜！”

第五百四十九章 移步改玉
在辞别了李然过后，孔丘便上了马车，并在子路的护送下，驱车前往曲阜。
而李然则是一直望着，直至马车消失。
李然这才回到了城中，如今这郓邑城内，可谓一片萧索。
鲁侯不在了，齐国和晋国的驻军都尽皆撤回，而所谓的“叛党”也已是各奔东西。唯有城中原先的百姓，此刻还尚未尽归。
而满目留下的，也唯有那些个挂在城头，还有于城外零星散落一地的攻守器械，似乎也唯有它们是见证了过往的一切。
李然到得自家的官邸，先是和医和询问了祭乐的病情。
医和这些时日可谓是索尽枯肠，勉励维系着祭乐的性命。
他虽然医术高超，但终究也不能逆天改命。对于祭乐的情况，他也有些束手无策，只能是尽力而为。
李然见其为爱妻的病情这般操劳，也是心下感激。
只不过，当医和面对李然的一番询问时，却又是不由沉默了一阵：
“少主，少夫人之病已然入里，五脏俱损，恐难医治。若夫人有何未了的心愿，若能了结，如此亦可有所宽慰，或对其病情有所裨益吧……”
李然听得此言，只觉得心下是凉了半截。
“难道……连先生都已无能为力了吗？”
医和又叹息一口，没有回话。
李然在大脑一片空明的情况下，来到了祭乐的身边，看到她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的是牵出一丝笑意：
“如乐儿所愿，季孙已死，仲尼如今也已前往曲阜，若是一切顺遂，不如我们也一同去往曲阜，再让范蠡带着光儿到一同赶来曲阜，届时我们一家三口便可在曲阜见面！夫人以为如何？”
祭乐无神的眼神，不由得一亮，发自内心的欢喜：
“若能如此，那……可真的是太好了。”
李然见得祭乐如此，心中也是不由一阵酸楚。但是在祭乐面前，却还是得要装作无事一般。
……
孔丘亦是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曲阜，阳虎得闻消息，直接是迎入城门，并要将其直接接到季府，两人对坐在马车内。
孔丘微微一笑，并是与阳虎拱了拱手：
“恭喜阳兄了！”
阳虎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呵呵，此事尚未成功，还需得得仲尼助我！”
“不知接下来，阳兄有何打算？”
阳虎听得孔丘此问，不由是沉默片刻，这才抬头言道：
“世人皆说，仲尼兄对周礼甚是了解，又曾问礼于周室，想必仲尼兄必是满腹经纶之人，天下罕有匹敌者。今日请仲尼兄前来，便是看能否在季孙意如的葬礼上，找些由头可以……”
最后一句话，阳虎把话压得很低，但孔丘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稍作犹豫，并随后是拱手笑道：
“季孙意如即是做得，旁人又如何做不得？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丘愿效此命！”
毕竟，孔丘其实是自始至终都是站在鲁昭公这边的，现在鲁昭公已薨，这报仇之心，也可谓是极其的强烈。
再说此举亦有压制三桓，主张公室之效，孔丘对此自是没有任何的道理拒绝的。
阳虎带着孔丘来到季孙意如的灵堂，季孙意如此刻早已是入了棺。而孔丘这时候到来，也已临近其入葬之日（士大夫三日而殡，三月而葬），是以，其陪葬之物也尽皆是堆放在一旁。
孔丘终究是个知礼之人，虽是面对的季孙意如，但还是恭恭敬敬的祭拜于他，并和弟子子路一起，亲手扎了一个草人，当做陪葬之物。
就当孔丘要将这个草人置于灵堂之时，却陡然发现了灵堂的一旁，竟是有一块玙璠。
“咦？这块玙璠莫不是……”
只因孔丘在鲁昭公尚在曲阜之时，亦曾入宫多次，所以一眼就看出这玙璠乃是宫中之物。
孔丘将其记在心中，不动声色，待祭拜结束后，孔丘便和阳虎一同来到了密室，孔丘将玙璠一事与阳虎说出。
但阳虎似乎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那玙璠……原本乃是季孙意如的随身之物，不知是有何名堂？”
“玙璠乃诸侯入葬之物，季氏作为卿族，若是将其一起陪葬，此于礼数不符，此不正可坐实他的僭越之举来？”
阳虎闻言，不由是恍然大悟，并是笑着说道：
“正是！正是！此物原本便是季孙意如所中意之物，虎原本亦打算将其作为陪葬之物。只不过，却未曾料到这其中竟还有这般的讲究！既如此，那此事倒是可大肆宣扬一番了！”
孔丘思索一阵，又道：
“除此之外，还可在其入葬之时，安排抬柩之人，行天子之七步，如此一来，所有人都将目睹季氏这一不符礼数的葬礼！”
阳虎闻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果然呐！观子玉果不欺我！请得仲尼前来相助，实是大妙！好，虎这便去安排！”
阳虎全权操办季孙意如的葬礼，而如今下葬在即，那些抬柩之人也都已是做好了准备，阳虎将抬柩之时的步伐，一一与他们进行了叮嘱。
然而，那些儒者却都是面面相觑，他们大都觉得此举不妥，但是主人家既是如此要求的，那他们自也不会提出异议来。
次日，阳虎又来到了灵堂，盯着那块已经放置在于堂上正中显眼处的那块玙璠，正寻思着该如何大张旗鼓的将此物入殓。
仲梁怀伴随其左右，眼看阳虎竟是对着玙璠发愣，而且又听说了入葬的步伐也被改了规格，如今又见得阳虎此状况。
仲梁怀将这两件事一盘算，心头不由一惊。
心急之下，也不容细想，竟是径直上前，抓起玙璠就要往外跑！
这一下，可谓是完全出乎了阳虎的意料之外。
待反应过来之时，仲梁怀已然带着玙璠奔出，阳虎当即带人去追，并将他是拦住在了大门处。
仲梁怀见逃脱不得，便是将玙璠高高举过头顶，并大声喝道：
“阳虎且住！不然，我便要将毁去此物！”
只因仲梁怀是在季府之外，所以他这一声大喝，却是直接引来了围观的群众。
阳虎见状，也不敢上前辩驳，只得是止住脚步，并是怒斥道：
“仲梁怀！你这是要做甚？”
这时季府的人都闻讯赶了过来，并将现场是团团围住。
仲梁怀昂首道：
“你身为先主最为信任的家宰，这葬礼也是全权由你负责，但是你却一再要陷先主于不义，到底是起了何居心？！你除非当众承诺将移步改玉，否认仲某绝不退让！”
阳虎见这里围了不少人，也不能将仲梁怀怎样，只能是忍气吞声道：
“先主尸骨未寒，我等皆为季氏家臣，不可乱来！若是有话，好说便是！”
“哼！玙璠随葬，乃为诸侯之礼，还有入葬七步，此为天子之礼！此二者，皆不符先主之身份，阳虎你到底是意欲何为？！”
阳虎深深吸了口气。
“仲梁怀，先主生前曾代摄君事，如今以国君之礼下葬，有何不可？再说这玙璠本就是先主最为心爱之物，将之陪葬又有何不妥？你这分明便是胡搅蛮缠！”
仲梁怀闻言，不由又是冷笑一声：
“哼！先主虽代摄君事，但是终究是‘代摄’而已。身为臣子，又如何能够以国君之礼入葬？！仲某可不是在此胡搅蛮缠，你且去问问季府上下，你若如此行事，又有几人无有言语？”
周围的人听得仲梁怀如此说，也不由是开始议论纷纷。都觉得季氏僭越入葬之礼，确是不该。
当然，也有一部分季氏族人，倒觉得给家主如此规格，亦无不可。
阳虎扫得一眼众人，知道此事他若一意孤行，反倒是要搬石砸脚。
于是，便只得是当场一阵大笑了起来。
众人见状，不由是一脸迷惑。阳虎笑罢，只听其说道：
“先主去世之前，只希望自己能被风光大葬，虎也不过是想要完成先主的遗愿罢了。却不知此举会有冒犯之嫌。若非仲大人提醒，虎险些要酿成大祸啊！”
“哼！即使风光，亦要适可而止，岂能如此僭越？！此乃祸我季氏，先主若在，必不会如此！”
仲梁怀不卑不亢，依旧是如是高声唤道。

第五百五十章 阳虎也烦恼
仲梁怀这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着实是感染了在场的许多人。
现场众人也无不是指指点点，当此情形，阳虎自知不能忤其意，便也只能是服软道：
“是虎出言不慎！仲兄且将东西放下，莫要这般激动！”
仲梁怀狠狠的盯着阳虎，并是摇了摇头：
“须得立刻当众应允改步改玉，否则今日我仲梁怀定要明志于此玙璠之下！”
阳虎见如此局面，只得是急忙委婉言道：
“既如此，那便改为三步，这玙璠也一并撤去，就此奉还公室！如何？”
仲梁怀听罢，这才是松了口气，并放下手来：
“哼！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阳虎心中窝火，但并未就此表现出来。
不过此事也是给他提了个醒，显然，此刻除了仲梁怀之外，忠于季氏的还是大有人在的。而他现在所做的，就是要暗中将这些人都给悉数记了下来。
至于仲梁怀，毫无疑问，是必须要解决掉的刺头。否则阳虎他连全面掌控季氏都做不到，又谈何拥立公室呢？
公山不狃也来到了曲阜吊唁，这天晚上，阳虎将公山不狃是请到了自己的屋内。
二人先是客套寒暄了一番，毕竟两人也算得是十几年的交情。尤其是自从南蒯叛乱之后，公山不狃便是坐稳了费邑邑宰之职，他们两个，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可谓就是季氏的两根顶梁柱。
更何况在前段时间，他们还曾一起是攻打过郓邑。
所以，他二人倒也交谈甚欢，但随即阳虎又话锋一转，不由是与他暗示道：
“公山贤弟，不日先主便要入葬，少主不日也将继位。不过……阳某在这期间，还需得干一件事，希望能够得到公山贤弟的支持啊！”
公山不狃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并是问道：
“哦？不知所为何事？”
“哎……其实倒也无它，只是那仲梁怀，一直是与阳某不对付，虎欲将其驱出鲁国，还望公山贤弟能从旁协助一二。”
“吊唁大会上，还请公山贤弟与某一同声讨仲梁怀！”
公山不狃眉头一皱，却又是立刻嗤笑一声：
“呵呵，阳兄恐怕今日是说得气话吧？莫不是为今天的事而泄愤？”
阳虎坦然道：
“嗯，不过，此仅为其一尔。”
公山不狃又不由叹息道：
“嗐，彼为君也，你又何必怨他？”
很显然，公山不狃并不赞成阳虎此举。
他的意思是，仲梁怀此举也是君子之为，你阳虎既也自诩同为君子，又何必怨他呢？
“更何况，若要驱逐仲梁怀，恐怕也并非易事啊。他现如今深得少主之信任，阳兄若是做得太过，只恐日后谁驱谁还不一定呢！”
“今日兄长之言，不狃只当做没有发生，不会与其他任何人吐露半分，但还望兄长要好自为之啊！”
“其实，时至今日，有些事情不狃心中亦是颇有疑虑的，只是不狃也并非聒噪之人，也不想辨个明白。阳兄，事已至此，不狃的话也只能是言尽于此喽！”
其实，阳虎在受到季孙意如见疑之时，曾是伪造了一封公山不狃的信札。显然，此事公山不狃也已得知道了一些风声。
所以，要说公山不狃会没意见，那也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阳虎还提前从费邑调用冰块，这自然也不可能瞒过公山不狃。
所以，有些事情公山不狃就算不说，但并不代表他就猜不出来。
而他之所以并没有将此事说破，也是因为他已是看出了阳虎的野心，而正巧，他也同样是有着一些想法的。
因此，公山不狃虽是知道阳虎的想法，但他并不想就此选边站队。
毕竟，季氏以及其背后的势力，与阳虎的这一场对决，究竟会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当然，阳虎也是一个聪明人，他当然明白公山不狃的意思，心中虽是有些愤慨，却也是对此无可奈何。
……
季孙意如就此下葬，其子季孙斯继得季氏宗主之位。而阳虎，则是以家宰的身份，继续掌控着季氏。
季孙斯少年即位，也同样是十分的惧怕阳虎，同时也更为依赖仲梁怀。
而阳虎又一时找不到借口，可以赶走仲梁怀。心中对此也是极其不满。
就在阳虎一筹莫展之际，观从又是前来求见，二人一见面，观从便是迎面与他笑着问候道：
“阳兄今日可好？如何这般的愁眉不展，不知究竟是有何烦心之事啊？”
真不愧是观从，这察言观色的水平，简直无人能出其右。
而阳虎对观从如今亦是信任之至，所以对他也并无半分隐瞒：
“我……近日里准备诛杀仲梁怀！”
观从听得此言，不由大惊：
“哦？阳兄，此举可谓犯险啊！季孙意如之死，如今尚还有许多人在怀疑阳兄，如果此刻贸然对仲梁怀动手，恐对阳兄不利。如今局势不稳，行事还须得小心才是！”
阳虎一听，也确实如此，便是朝着观从深鞠一躬。
“既如此，还请先生教我！”
只见观从又是微微一笑，颇为胸有成竹的言道：
“呵呵，眼下阳兄需做两件事，一是将我家少主请回曲阜，他在暗，仲尼在明，他二人可日后便可助阳兄一臂之力！其二嘛，则是可利用公山不狃，赶走仲梁怀！”
阳虎听罢，只当观从是有何良策，听得此言却不由是面露难色，并是缓缓坐下言道：
“这第一件事，倒也不难……只是这第二件事……实不相瞒，此前虎其实已经和公山不狃商讨过此事，但他似乎并不愿意帮我成事。其意明显是欲坐山观虎斗，此事恐怕……不易啊！”
观从闻言，却又是嗤笑一声，并是继续言道：
“呵呵，这又何难？公山不狃，其不臣之心亦是久矣。其坐拥费邑，又岂肯轻易撒手？而如今新主即位，仲梁怀又极忠于季氏！阳兄何不略施小计，令其欲逐公山不狃？而阳兄到时可坐收渔翁之利，将此消息透于公山不狃知晓，如此，既可收买公山不狃，又能令他二人互生嫌隙，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也！”
阳虎听得此计，不由是大喜过望，不禁拍案而起：
“妙！妙啊！哈哈哈，此计甚妙！”
观从见阳虎大悦，便又是不失时机的进言道：
“此不过是区区小计，又何足挂齿？若是我家少主在此，恐怕是能出得比在下更妙的计策来！”
“只是……我家少主……如今似有归隐之意，阳兄若欲请动我家少主，恐还需得一些诚意才是。”
阳虎闻言，又慢慢做了下来，并是问道：
“哦？却不知该如何行事？”
观从进言道：
“可以鲁侯的名义，让远在郓邑的两位先君之子先行归国，并将其封为卿族大夫。如此一来，我家少主便碍于情面，也就不得不来曲阜了！”
“而且……”
阳虎听他是欲言又止，不禁是追问道：
“如何？”
“呵呵，而且阳兄若是极力促成此事，一方面可表明阳兄的拥立公室之心，而另一方面，也可代表季氏与公室和解。此举对于阳兄，亦可谓是有利啊！”
观从知道，李然眼下心思可全都放在了他夫人的身上，所以他还真的不一定愿意来曲阜。所以，他便决定是利用公衍和公为两位公子，来让李然重振出山。
阳虎听得此言，一番深思过后，便是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以示应允了下来。
……
翌日，阳虎便是家宰的身份，带着季孙斯一同上得朝议，并当众为鲁昭公的两位公子说情，并邀其归国。
而阳虎的这一举动，显然是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好感。
毕竟，在这朝堂之上，当初跟鲁昭公不对付的就是你们季氏。那现在你们季氏能够“改过自新”，主动请求能够跟过去和解，那自是再好不过的。
而阳虎的这一举动，倒也是反而为自己是赚足了名望。
即便他不过是季氏的家宰。
……
阳虎的书信和鲁侯宋的诏书，几乎是同时到达了郓邑。
李然见此诏令，一时间也难以决断，便将这些都交给了孙武，让他思考一下该如何做。
李然自己则是继续陪着祭乐。
只不过，祭乐在喝过药之后，却又给吐了出来。
李然默默的擦拭着污垢，竟是笑了：
“夫人这次吐的，比喝下去的要少，说明这些药还是入了些口腹的！”
李然此语无疑是强行安慰，祭乐又岂能不知？
她沉默一阵，随后开口道：
“夫君……我们还是回郑邑去吧？”

第五百五十一章 重回曲阜
听得祭乐思乡心切，李然又稍稍思量片刻，并是说道：
“这样吧，正好鲁侯已经招了阿衍和阿为回国，我们便一同前往曲阜吧。为夫这便再修书一封，让范蠡带着光儿来曲阜与我们汇合，我们一家便也可在鲁国团聚了。”
李然本来还有些担心曲阜可能并不安全，毕竟季孙意如一死，按理曲阜之内会变得相当混乱。
但是，郓邑又相距于曲阜和郑邑，终究还是曲阜要近上许多。
而且，观从也来了密信，表示曲阜看似混乱，其实已是相对安全。
再加上还有护送公衍和公为回国的重托在身。
由此三者，李然最终是作出了这一决定。
祭乐听完，也是不由点了点头，并随口言道：
“也好！既如此，那一切都听夫君的！”
祭乐听得李然如此说，自然也不会去多想其他，她现在只想能快一些看到女儿。
于是，李然当即给范蠡是去了信，又和孙武说起了此事。
孙武对此倒没有太多的意见，只是让褚荡到时候得时刻护在李然身侧，以防万一。
孙武安排了一应护送人员，还有数辆马车。
祭乐和李然一辆，公衍和公为一辆，医和一辆，还有其他的一应辎重。
而孙武本人则是骑着马，在车队来回奔波，以确保众人的安全。
因为祭乐的身子不适，受不得颠簸，故而车队行进并不快。好在路途也算不得太远，不过十日，也就到了曲阜的郊外。
这一路之上，李然都是对祭乐照顾有加。两人就是在曲阜相识的，眼看着又再一次来到了他们初识的地方，两人的心情此刻倒是变得颇为甜蜜。
而阳虎，为了彰显对李然的重视，以及表达季氏的悔过之意，他竟是率领三桓，一起前来郊外迎接公衍和公为。
孟孙何忌也在随行队伍里，终于是在此见到了尊师孔仲尼。
只因这段时日，孔丘也一直在季府忙碌，未曾外出。所以，孟孙何忌并未与他谋面。
现在孟孙何忌陡然看到了自己的师父孔丘，于是他赶紧促步来到孔丘面前，直接跪拜在地。
“不孝之徒何忌，见过恩师！”
孔丘虽是勉强将孟孙何忌扶起，但表情却是颇为冷淡：
“孟孙大人不必如此！你我虽有师徒名分，但可惜丘并未曾教你知晓何谓礼义！此乃师之过也，丘受不得孟孙大人这般的大礼啊！”
孔丘作为孟孙何忌的师父，却是左一个“大人”叫着，右一个“丘”自称着。
显然，这些都并非是身为师徒之间的正常称谓。
孟孙何忌知道，孔丘这是并没有原谅自己当初竟是稀里糊涂的，听了迫于季氏的威逼，带兵攻打郓邑一事。
一时他也是满脸的羞愧之色。
“尊师在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何忌不敢或忘。”
孟孙何忌这也是表示自己当年虽然率兵前往郓邑，但是最终还是选择撤兵了。
而他们孟氏也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
“嗯……但愿如此吧。”
孔丘将目光放在别处，这让孟孙何忌在众目睽睽之下，感到甚是难堪。
“当年弟子年幼，不曾得师父教导，今日何忌斗胆，敢问如何才算得‘尽孝’？还望师父能替何忌指点迷津。”
孟孙何忌之所以提了这么一句，一方面也确是没话找话，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他的师父乃是最重孝道的。而他如此问话，自然也是有一番讨好之意。
孔丘听问，这才又看了一眼孟孙何忌，并是冷冷回道：
“呵呵，倒也无它，不过‘无违’而已！”
孟孙何忌闻言，不明所以，却又追问道：
“还请师父明言。”
孔丘说道：
“父母尚在之时，要以礼侍奉他们。不在之时，也要以礼安葬，并祭祀他们！最重要的，还要能够继承他们的遗志，完成他们不曾完成的心愿！”
其实，孟孙何忌问孝，无非是有意讨好孔丘。
而孔丘的意思也很明显，那就是你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父辈的遗志，也完全丧失了你们孟氏的立场，这实是大为不孝。
孟孙何忌倒也聪慧，一下便听出了其师父之意。
只不过，他这些年来处处被季孙意如代摄君事，他又是年少继位，当然是处处都随着季氏。
所以，孟氏上下也大都就没了多少心气。而现如今季孙意如一死，季氏的权势又转移到了阳虎这边。
而对于阳虎，他又是极为惧怕的。
毕竟，当时身为少年的阴影犹在，而且当他每每想起当年城楼的那一幕，孟孙何忌就惧怕到不行。
待李然和公衍和公为到了之后，众人先是朝着两位公子行礼，又纷纷跟李然客套寒暄起来。
尤其是叔孙不敢，只因叔孙氏和祭氏的关系，祭乐和其父叔孙昭子（叔孙婼）乃是同辈，按辈分来讲，他与公衍和公为一样，都应叫他一声姑母。
不过，由于祭乐身体的原因，他也并没有下得马车，而李然对于叔孙不敢的印象也并不好，故而也并没有如何搭理于他。
阳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暗中会心一笑。
而这一边，季孙斯站在人群之前，只因惧怕身后的阳虎，其一言一行皆显得是唯唯诺诺。
李然看着眼前这一代年轻的三桓，还有这一片他所熟悉的曲阜郊区。
不由是生出一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
当然，由于现场的气氛也是显得十分的怪异，李然倒也是从中嗅出一丝不安。
进得城内，阳虎将李然和公衍、公为都安顿了下来。
并且他单独宴请了李然，而李然则是带着孙武和褚荡一同赴宴。
待他们到时，却发现阳虎竟只是邀请了他一人，除了孔丘和观从，并无旁人。
阳虎接连敬了李然三杯，并是说道：
“子明先生，当年给阳虎以当头棒喝，令虎是醍醐灌顶，得以看清了季氏的真实面目，虎当真是感激不尽！”
李然浅浅一笑。
“阳兄言重了，阳兄能够迷途知返，此乃自悟也。若是换作其他执迷不悟之人，然纵是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是无济于事啊！”
阳虎闻言，又诚恳道：
“如今，虎欲秉承先生之志，奉公室而制约三桓，希望此举，能够重振我鲁国之国势！”
阳虎知道李然的心愿，他如此说，当然是为了能够博得李然的好感。
毕竟，他若日后想要继续有所作为，那他就还需得多多仰仗李然。
当然，李然如今还并不知道阳虎的所思所想，更不知道观从究竟跟他是说过些什么。
不过，李然终究也并非泛泛之辈，对于阳虎这一言论，也能隐隐感觉得到，其背后定然还有其自己的私欲，只是隐藏得极深罢了。
“唯盼阳兄能够不忘初心。”
阳虎哈哈大笑。
“哈哈哈，那是自然。虎信守承诺，还望先生日后能多多襄助于我。”
李然对此并没有着急回复，而阳虎倒也不急于一时，他又是朝着孔丘敬酒，并是言道：
“仲尼兄，你我之前还有些不快，前番虎被俘之时，幸得仲尼兄良言。足见仲尼兄心胸之宽广，虎在此敬仲尼兄得一盏！”
阳虎一边说着，一边是举盏，起身礼敬了孔丘后一饮而尽。随后，阳虎又径自坐下，并是继续言道：
“仲尼兄，虎亦有一言，还请仲尼兄敬听。”
“虎以为，仲尼兄乃我鲁国之大贤，可谓是满腹经纶，若日后无有传承，岂不可惜？依虎之见，仲尼兄理应广收门徒才是。唯有如此，才能继得往圣之绝学，而开得后世之太平啊？！所以，还请仲尼兄在我曲阜开社收徒！”
“所以，虎亦是希望仲尼兄日后能将我周邦之义理，就此传播发扬下去，并让后世之人都要懂得何谓‘礼义廉耻’。可不能再出现如季氏以前那般所犯下的过错，还望仲尼兄莫要推辞啊。”
孔丘闻言，不由是站起身来，并是拱手作揖言道：
“丘岂敢有推辞之意？丘愿从之！”
阳虎见状，又是大笑三声，并是欢喜道：
“哈哈哈，好！虎亦会全力从旁协助，给仲尼兄以最大的便利！”
……

第五百五十二章 孔子著【春秋】
孔丘听从了阳虎的建议，便是于城外择了一处杏林，正式开社收徒。
李然也无他事，听说杏林的景致被孔丘给收拾得颇为雅观，便决定带着祭乐来了这边就此安顿下来。
其实，除了这一个原因之外，最关键的还是因为李然和孔丘都隐约察觉出阳虎的动机似乎并不纯粹。
只不过，他们虽是有所察觉，但念及阳虎目前又没有太过分的举动，所以他们二人也是不便多言，决定还是再观望一阵。
而就在这些时日里，阳虎又对外是大张旗鼓的宣扬，说孔丘乃为鲁国大贤，又是孟氏宗主孟孙何忌的老师，孟僖子生前也曾向孔丘问礼，即便是鲁昭公，后来之所以能够这般知礼晓仪，那大都也是从孔丘处学来的。
经过阳虎的这么一番背书宣传，鲁国以及周边邦国的一些青年之士，便是纷纷来投，拜入孔子门下。
而孔丘亦是将当年其师所授他的鲁史作为教材，于授课之时，针砭时弊，亦是极为生动。
只不过，由于这一套他从朋友那顺来的鲁史，因未曾经其校注，因此每每上课，孔丘说得尽兴之时，便都会有所遗漏。
所以，孔丘便产生了另编一套的想法来。
孔丘找到李然，表明其意，李然对此也是深以为然：
“授业之册，乃重中之重，万不可有半分疏忽。只是，此工程极为浩大，只怕仲尼兄是力有不逮啊！”
“丘自当明白，所以还希望恩公能助丘一臂之力。”
李然稍一沉咛，便是开口道：
“无妨，反正这些时日我便一直住在杏林，若得空闲，我自会协助仲尼兄一同校对！”
“只不过……”
孔丘听得李然似有难色，不禁问道：
“不知恩公是有何难处？”
随后，只听李然便是叹息一声，并与孔丘是叮嘱道：
“只不过，至于暗行众和道纪的事情，仲尼兄还是暂且不要录于其内。只因此事太过离奇，难免有哗众取宠之嫌。世人不解其意，恐会惹来非议！”
关于“暗行众”和“道纪”的事情，孔丘虽不知道其详情，但是在李然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多少少是有些知情的。
而孔丘也深知这个道理，不禁是点了点头。
这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或可将此间种种，仅言及权卿之家事。如此，也好让世人警醒，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以臣弑君者，其最终皆不得善终，就算祸首得了善终，但其子嗣亦必定受其牵连！”
“恩公放心，恩公即便是不说，丘也会如此写。只不过……丘以为，还是该对昭公和季孙意如之事，稍作一些掩饰才好……”
李然知道孔丘是想要替鲁昭公“隐恶”，所以此举倒也是无可厚非，只是说道：
“嗯，既为尊者讳，亦是合该如此。”
孔丘不由叹息一声：
“丘心中有数，若有不周之处，届时还请恩公从旁指正。”
“呵呵，仲尼兄客气了。然也不过就……对了！除此之外，然的名字也莫要言及！”
孔丘听得此言，不禁奇问道：
“哦？这是为何？”
李然听得此问，不禁是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言道：
“然不过一过客而已，于天下之势无足轻重……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孔丘对此还是不解。毕竟，李然在他看来，可以算得上是这一时代最闪耀的星。
如果将他的事迹隐去，显然许多事情就不再那么出彩了。而且，有些事情甚至将难以自圆其说。
“丘所要编撰的，乃是以史为鉴，若是涉及到如今的，又岂能不据实记载？这……未免有些不合适吧？”
“仲尼，只因李然并不想被记载于史，也无意于留名史册。所以，希望仲尼能遂了李然这一心愿！”
孔丘见李然如此坚持，也只得叹息言道：
“既如此，丘听命便是！”
……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然便在杏林，一边陪伴着祭乐，等待范蠡带着光儿前来，同时和孔丘一起是编撰起了【春秋】。
【春秋】的记事极为简练，然而几乎每个句子都暗含褒贬之意，所以被后人称为“春秋笔法”、“微言大义”。
说它是史书，实则就是一部政治学著作，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
也正是李然的要求，他不愿被载于史，所以孔丘在编撰之时，也刻意将李然的事迹悉数抹去。
但受此牵连，因此孙武、观从等人的记载也不免是被殃及池鱼。
比如孙武大量的军事活动，以及观从后来的事迹，都不再见于【春秋】。
也正是有着诸多的顾虑，又想要准确表达出自己的见解。所以，【春秋】对其中的一些记载，也不免会有疏漏之处。
至于这些，在此处便不一一赘述。
……
而这段时间阳虎也终于是寻得一个良机。
他一直想要彻底清除季氏内部与自己离心离德的旧党。
所以，他便趁着季孙斯继承宗主之位，并前往费邑例行视察的机会，给公山不狃去得一封书信。
信上所说的，乃是仲梁怀对于公山不狃的东夷的身份是极为鄙视的。所以，他曾对季孙斯建言，让其亲信接任费邑邑宰之位。
而这一次，季孙斯即将启程前来费邑，虽然乃是常例，但似乎也有探得风向之意，他让公山不狃言语间务必要小心谨慎。
公山不狃收到了阳虎的来信，此事虽说被阳虎说得煞有其事，但对此却也是将信将疑。
毕竟阳虎意欲驱离仲梁怀之心，他也是知道的。所以，对于这一手“借刀杀人”，他也并不会如此轻易上当。
……
另一方面，季孙斯便在阳虎和仲梁怀等众人的护送下，一路来到了东野。也就是当时季孙意如被害之地。而其不远处，便是费邑。
歇息的间隙，季孙斯又问及公山不狃的为人，毕竟公山不狃在南蒯之乱后，便是常年驻守费邑。所以，季孙斯与他接触得并不太多。
而阳虎，则是当着仲梁怀的面说道：
“子泄此人，虽然出身东夷，但深得先主信任，不然费邑如此重要的城邑，也断然不可能是让他来守。”
“此人忠心耿耿，一心为鲁，所以主公此行大可放心。”
季孙斯应道：
“若是如此，那是最好不过！”
谁知，一旁的仲梁怀却是冷哼一声：
“阳虎，你和这公山不狃关系匪浅，季氏上下也是无人不知的。你这般说他，岂不更加令人生疑？”
“哼！举贤不避亲仇，既是主公问及，虎又岂敢不据实以告？反倒是仲梁兄，对子泄之身世一直这般耿耿于怀，心胸也未免是太过狭隘了些！”
仲梁怀不由是沉默片刻：
“他本就是蛮夷，即为蛮夷，不通我周邦之教化，其言其行又如何能够尽信？”
的确，仲梁怀本来对公山不狃的蛮夷身份一直是瞧不起的，不放心的。而他又一心为季氏着想，觉得让一个外人掌控这么一个重要的地方，多有不妥。
只不过，碍于公山不狃这些年来也一直算得是矜矜业业的，也没有逾越之举。所以仲梁怀尽管疑虑，却并没有多想。
之前，也只是想着是否该重新审视这个人。但如今阳虎在季孙斯面前竟是将此人好话说尽，这不免是让仲梁怀疑虑更甚。
显然，如果这公山不狃真的是和阳虎乃是一起的话，那对于季氏而言，也绝非好事。

第五百五十三章 稷门之誓
就在阳虎和仲梁怀一路护送季孙斯至费邑郊区之时，公山不狃出城迎接，在阳虎的授意之下，季孙斯倒是对公山不狃这样的先主旧部，还算得敬重。
阳虎则是在一旁，亦是极为熟络的与他照面说道：
“公山贤弟，先主对你可谓是信任有加，费邑乃是我们季氏的主邑，贤弟可不能辜负了先主的一番厚望啊。”
公山不狃亦是笑面相迎，并是躬身还礼道：
“不狃本为夷人，得遇明主，先主不以臣之卑鄙，委以重任，不狃又岂敢是不尽心尽力？少主请放心，不狃必对季氏必定尽忠职守！”
季孙斯作为季氏的新任宗主，虽然在季氏的宗族大会上，和公山不狃也见过面，但是到费邑例行视察，却还属于首次，所以公山不狃自是要表一番忠心的。
季孙斯看了一眼阳虎，又看了一眼仲梁怀，笑道：
“子泄心意，斯已了然，家父在世时，便多有夸赞你为人忠义，颇识大体。”
其实，季孙斯要比公山不狃小上多了，但是他毕竟乃是家主身份。所谓尊卑有别，按理还是应该称其名的。而这时季孙斯称其字，反倒是表现出一种亲昵。
只见公山不狃是跪拜在地：
“臣诚惶诚恐！”
季孙斯将公山不狃搀扶起来，阳虎则是对身边的仲梁怀说道：
“仲梁大人，如今子泄兄和主公这般和睦，却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阳虎知他二人不合，而这分明便是挑拨离间。
公山不狃会认为仲梁怀乃是在家主面前说得他的坏话，而仲梁怀则是会觉得这公山不狃就是和阳虎穿一条裤子的。
更何况，公山不狃和阳虎一个在外，一个在内。而他又一口一个“子泄兄”这般的叫着，与他走得如此之近，这也不免是让仲梁怀有些戒备了起来。
公山不狃也是聪明人，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个异样，不过他目前也管不得许多，还是且将季孙斯给迎入了城内，并对众人是热情款待。
而季孙斯，或许是因为年轻，竟对于他们三人的这般勾心斗角，是毫无感觉。
当然，即便是他察觉了，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而仲梁怀于宴席之上，对于公山不狃，亦是不怎么客气，这就不免是进一步加深了公山不狃的猜忌。
显然，在他看来，之前阳虎信上所说的季氏想找人将他取而代之，这事还真的并非是空穴来风了。
于是，是夜公山不狃便主动找到了阳虎，并且是与他暗中说道：
“阳兄所欲，可为矣！”
阳虎闻言，心中不由一阵暗喜，却当即是睁大了眼睛，故作惊讶的问道：
“哦？子泄兄所言……何意？”
公山不狃也不与他多费唇舌，只回得一句：
“哼，明知故问！”
“呵呵，既有了贤弟这句话，那我阳虎可就当真要做得了！”
公山不狃看到阳虎如此，知道他的目的可不仅仅是驱逐仲梁怀，此刻他亦是心照不宣的拱手一个作揖，便不再言语其他。
阳虎抚掌大笑：
“哈哈哈，虎若事成，贤弟当居首功啊！”
公山不狃似笑非笑。
“不狃别无他想，只想着能在这费邑区区之地，得一饱餐即可！”
阳虎心领神会道：
“贤弟放心，只要虎在一日，费邑便永远由你镇守！呵呵，费邑乃我季氏重心所在，若是换得旁人，阳某反倒是还不放心呐！”
……
于是，季孙斯对于费邑的视察很快便是告一段落。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就是这一次东野之行，却已经是为日后的季氏之祸埋下了伏笔！
阳虎安排了赶回曲阜的行程，而在此之前，他也已经给在曲阜的心腹去信，让他们做好一应准备。
而当他们到达曲阜季府，阳虎便马上是暗中派人软禁了季孙斯，并且下令直接驱赶了仲梁怀，而且还诛杀了公何藐这些坚决拥护季氏的族人。
一时间季氏上下可谓是人人自危，而远在费邑的公山不狃，得知此消息，则是公然支持阳虎的肃反行动。
如此一来，内外军权在握的阳虎，便是无有了后顾之忧。季氏上下也自然是没人敢再吱声。
此刻，阳虎挟持着季孙斯，又有公山不狃的背书，便是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季氏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遭得前所未有的重创。
不久，在郊外杏林的李然和孔丘亦是得知了这些消息，对此也是颇为吃惊。
虽然，李然也早就猜到，阳虎日后必然会架空季氏。但他却没想到，阳虎这一举动竟会来的如此迅猛。
所有人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偌大的季氏一族，居然只在一夜之间，便这样被扳倒了？
此时也就观从是对此有着心理准备，他早就看出了阳虎此人的能耐和手段，要不然，他也不会以身犯险，来曲阜成就此事。
这阳虎的手段当真是凶狠，而且杀伐果断。家臣叛主，大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唯有阳虎是另辟蹊径，竟是从内部将其瓦解，并且由此一举成功。
又过得几日，待季氏内部的整肃风波渐渐平息过后，阳虎又带着年轻的季孙斯，是来到了稷门（曲阜的南城门）盟誓。
说这是一场盟誓，其实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批斗大会。
批斗的内容呢？
自然是阳虎当初所目睹过的那些季氏往年是如何目无君上，藐视公室，甚至与鲁昭公为敌的一系列举动。
一时间，曲阜城内可谓是万人空巷，纷纷前来稷门吃瓜。
而稷门一时间，可谓是被里里外外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年轻的季孙斯，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在这样的恐怖高压之下，身边又再无仲梁怀站出来反驳，所以吓得直叫他是双腿发软。
而像公父歜和秦遄这些个季氏一族的旧人，面对阳虎的滔天权势，也都是无可奈何。
只见阳虎站在季孙斯的面前，双目圆瞪：
“少主！还请立下誓言，季氏上下从此以后，当改过自新，拥护国君！”
季孙斯结结巴巴的说道：
“斯在此，代表季氏一族立下誓言，决心悔过。对我鲁国效忠，拥护公室，不敢或忘！”
阳虎甚是满意的笑了笑，并是上前安慰道：
“少主勿惊，非阳虎蛮横，只因这些年来我鲁国式微，而作为卿大夫，对此应是责无旁贷的。鲁国在各方诸侯面前若无有颜面，那身为卿大夫，又如何能受得世人尊重？”
季孙斯也只能是忙不迭的点头言道：
“是是是，家宰所言甚是，我季氏决不可再如此肆意僭越。我季氏保证，定将痛改前非，不复当年之过错！”
阳虎听罢，又是环顾四周：
“诸位可有不服者？”
此刻，却哪里还有人敢多说半句？皆是伫在那里噤若寒蝉。
阳虎见状，不禁是暗中大喜。
的确，他的这一举动算得是对外宣誓了自己对于“季氏”的全权掌控。
而且，也让所有的国人都知道，他阳虎是坚决拥护国君的。
而由于国人们自然而然的会联想到之前鲁昭公的遭遇，再加上鲁昭公此前所建立起来的亲民形象。再对比之前季氏所树立起来的种种“欺君”的行为。
所以，此刻的国人们竟是无不对阳虎的这一举动拍手称快。

第五百五十四章 郑国来的危机
这次稷门的大诅，鲁昭公的两位公子也同样是邀请在列。而他们二人也自然是被妥善安置，年纪轻轻便都各自封为大夫。
季氏如今已经彻底被阳虎所控制，季孙斯更是不敢有半分的拂逆。
阳虎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让他说什么，他就得是一字不差的复述一遍。
所以，季孙斯就在这样的高压之下，不得已立下誓言，表示季氏以后坚决拥立公室，不敢再有丝毫僭越，否则就将身死族灭。
这一次盟誓，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公父歜和秦遄等一众季氏旧人都可谓是不堪其辱，脑袋低的几乎及地，而季孙斯也几近落泪。
鲁侯宋，倒是心情极为舒畅，未曾想道，当年自己的父兄拼死拼活都没能干成的事情，竟在自己的手上如此轻而易举的就办成了。
阳虎的这一番所作所为，可谓是深得他意。而公衍和公为见得季氏如此，心中也是欢喜不已。
然而，李然和孔丘却对此是眉头紧皱，他们对于季氏如今的遭遇，虽谈不上同情，但是不约而同的是怀疑起了阳虎的真实动机。
阳虎此举无疑是为了讨好鲁侯宋，以及一众国人，那他的真实目的呢？又是什么呢？
两人沉默不语，大诅结束之后，一路恭送鲁侯宋回了宫。李然和孔丘也就此准备回杏林，而阳虎却又找上了他们。
只见阳虎是满面笑意，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路抱拳而来：
“啊……二位先生！虎见过二位先生！”
李然和孔丘站定，一起拱手恭贺道：
“恭喜阳家宰！”
阳虎朝着左右示意了一番，并是屏退左右，再是回道：
“听闻二位先生近日在校注【春秋】，却不知将如何评论我阳虎啊？”
孔丘回道：
“此书自隐公开始，尚未及编撰今朝之事！”
阳虎却又是一阵大笑，并是言道：
“哈哈哈，虎有预感，此书定会流传于世！仲尼兄，你这可算得是给阳虎以盖棺定论呐？可千万……不可妄言呀！”
孔丘面不改色：
“呵呵，那是自然！”
阳虎又是微微一笑，并是言道：
“虎亦不才，亦曾是略知其中一二，虎只觉得，这【春秋】之中，可谓是暗藏乾坤呐！”
看来，阳虎很是在意孔丘所编撰的这部【春秋】。
其实，这也实属正常，孔丘如今已有了大贤的名头，那他所编撰的史书，日后会流传后世亦不是没有可能的。所以，阳虎对于自己在史书中的评价，自是不可能不在意的。
孔丘倒也显得是颇为谦逊：
“呵呵，丘才疏学浅，所言所书并没有那么多名堂，是阳兄考虑得太过了。”
阳虎亦是讪然一笑：
“呵呵，但愿如此吧。二位先生，你们难得如此清闲，只不过，这日后还少不得二位多多替在下多多出力呀。”
“自是无妨，只要阳家宰能够秉义礼而行，莫要做得下一个季孙意如，我等自是愿意从旁协助的。”
李然的回复，也让阳虎很是满意。
“请子明先生放心，虎又岂能不知季孙的教训？我阳虎确是有心主张公室，此心日月可鉴！”
李然和孔丘闻言，不由是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便是一齐拱手不再多言。
待阳虎离开之后，李然和孔丘往城外走去，孔丘这才忍不住是在那里言道：
“丘观阳虎，此人莫不是想要以孟氏庶族后裔的身份……而图谋鲁国上卿之位？如果说季孙意如乃是以卿摄君，那……阳虎莫不是想要以家臣的身份……同样代摄君事？”
李然叹息一声：
“恐怕并非无有可能，正如我之前所言的，此人恐是有‘陪臣执国命’之志……如今季孙意如一死，鲁侯暗弱，阳虎有此心思也实属正常。”
“阳虎借此主张公室之机，讨好君上，届时或可以直接面对君上言事。而且……按照阳虎的行事风格，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何种事来！”
孔丘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并是无奈的叹息道：
“哎……只盼他日后能够有所收敛……否则，恐又是鲁国之难……”
……
再说观从，观从眼看鲁国这边也算是彻底安稳了下来，于是便自请是回到了洛邑，并是继续帮李然看管典藏室。
然而鲁国事态的发展，却并没有像孔丘和李然所期望的那样逐渐平息下来，反倒是愈发的失控。
阳虎在获得了可以与鲁侯宋言事的特权之后，因为季氏已经被阳虎彻底把控，而公父歜和秦遄等人未避免日后被清算，便选择是纷纷出逃。
而鲁侯宋也对阳虎是极为倚重，虽没有将其封为卿大夫，但阳虎却已经实际已经成为了鲁侯身边的大红人。
而就在这时，远在晋国的范鞅，竟是突然跟阳虎取得了联系，并示意阳虎攻打郑国！
原来，在季孙意如死后，竖牛便出奔去了晋国，待在了范鞅身边。
而鲁国所发生的事情，竖牛都一五一十的与范鞅是说得一清二楚。
毕竟，季孙意如的死，非但是他们暗行众的一大损失，而且也让范鞅不免生出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而在此时，竖牛则是早已想出了反制之计！
他非常清楚，阳虎如今急于证明自己。而晋国又是为天下伯主，他阳虎真想“翻天”，又哪里能跳得开晋国呢？既然如此，或许只需得稍加挑拨，便足以使其自掘坟墓！
……
正巧又在这个时候，郑国的游吉去世，驷歂顺位而执掌了郑国的大权。
而驷歂执政大权之后，也新官上任三把火，竟是鼓动国人，突然对祭氏的大小商行进行打压。
而李然差人所送来让范蠡带着光儿赶来曲阜的消息，也都犹如是石沉大海一般。
李然见范蠡那边迟迟没有回信，而郑国的态势也陡然大变，心中也是十分着急。
他又不敢对祭乐说起这些，他本想要让孙武前往郑邑一探究竟，但孙武虽然是行兵打仗的一把好手，但究竟该如何处理这样的突发情况，孙武心中也是没底。
不久，孔丘也知道了郑国所发生的事情，见李然和孙武届时左右为难，便是开口道：
“恩公莫不是为郑国祭氏之事而担忧？”
李然叹息道：
“嗯……如今祭氏在郑邑举步维艰，近期又听闻晋国方面是有意是让鲁国伐郑。此举定为范鞅所为，只因当年我李然曾于郑国收集王子朝旧部，范鞅便是以此为由而欲问罪于郑国！”
“如此……郑人必将迁怒于我李然，是以光儿和祭氏的处境，实是令我不安呐！”
这时，孔丘又不由问道：
“只是……此前曾听得恩公说过，说恩公曾与那郑国的驷歂有恩。却不知为何他反要恩将仇报？”
听得孔丘如此问，李然也是不由叹息一声，并是言道：
“哎……此事说来话长，其实当年驷歂之父驷带之死，我虽是替他找出了凶手，但这其中，其实亦是另有隐情的。”
“我也是之后才得知，原来此事乃观从暗中所为。只因当时情势危机，他为了能够尽快挫败丰段，解救子产大夫，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驷歂之前对此并不知其真相，而如今定是从别处查明了真相，故而与我是结下了怨仇！”
孙武听到此处，也不由是着急了起来。
“若如此说……那先生也是关心则乱，孙武在郑邑毕竟也是熟面孔了，就这般前往，只怕也很难接近得祭府救人呐！”
李然闻言，不禁是恍然大悟。他确是一心想要救得女儿出来，反倒是疏忽了这一关键所在。
孔丘看到如此情形，稍一沉咛，又开口道：
“丘倒是有一个人，不知恩公是否信任于他。”
李然不由是急切问道：
“哦？不知是何人？”
“丘有一个弟子，为人机敏，能言善辩，且颇有头脑，还是卫国人。其实，此人恩公也曾见过，不是旁人，正是端木赐！”
李然一拍手，不禁是想起了此人。
这个端木赐，也是孔丘最早的一批追随者。而且他对郑邑而言，也的确是一个生面孔，又是卫国人，确是不易引人注意。
于是，在李然点头同意之后，孔丘便当即是唤来了端木赐。
而端木赐听闻之后，不禁是摩拳擦掌起来。其年轻的脸上尽是跃跃欲试之色。
“赐这便前往！定不负先生和师父重托！”

第五百五十五章 受蛊惑的郑国百姓
端木赐得命，便是离开了曲阜，并前往了郑邑。
而与此同时，阳虎果然是上了范鞅和竖牛的当。
他以为自己既是得了晋国的诏命，便等同于是其身份已然得到了晋国的默认。
而能够如此轻易的得到晋国执政卿范鞅的许诺，阳虎自是喜出望外。
更何况，如果能够在天下伯主认可的情况下，对外一番用兵，这对于他统一国人的思想也是有着莫大的裨益。
于是，他便准备要裹挟“三桓”，一起攻打时逢混乱的郑国。
鲁侯宋原本还有些犹豫，而阳虎则是替他分析了一番利弊，并且明言这是晋国的要求。晋国乃天下伯主，若是不从，定会反受其祸。
而且，他们鲁国上一次对外的大规模亲征，所有国人都早已记不清究竟是哪一年的事了。
所以，此番奉命征讨郑国，无疑是可以再立鲁国公室之威的！
鲁侯宋一听，毕竟年轻，也是不由心动，于是便准了亲征的提议。
另一边，李然在送走端木赐之后，便得知了阳虎竟在朝堂之上提议鲁侯御驾亲征的消息。
不由是心急如焚，匆忙找到了阳虎。
阳虎见到李然到来，便是不动声色的恭敬起身道：
“哦，是先生来啦！阳某得知郑邑如今陷入混乱，国人欲于先生的祭氏不利，便准备遵伯主之意讨伐郑国，先生自是不必担心……”
李然拱手道：
“阳兄，你这般作为，非但是救不下我祭氏一族，反倒是要害了他们呐！”
阳虎则是说道：
“子明先生，那些郑人不明事理，而驷歂却又不知为何，竟是在那袖手旁观。阳某既得伯主诏令，正可替先生分忧呐！再者，此乃伯主晋国的要求，阳某……也属实不好反对呀！”
李然闻言，不由沉声道：
“阳兄万万不可行此糊涂之事！这分明便是范鞅的‘驱虎吞狼’之计！郑国虽是纷乱，却并无过错。而所谓‘王子朝之祸’，郑国与周王室比邻，又岂有不受波及的道理？所以，这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
“范鞅乃是欲皆阳兄之手而兵加于郑！如此，鲁郑交恶，郑人必更是怨于祭氏。届时，不仅阳兄败德，而且李然家小恐亦将难保！阳兄才智过人，又如何能看不出来？此举对鲁国有百害而无一利！万不可四方树敌啊！”
阳虎闻言，神色不由是一阵尴尬，但他既已出得号令，又哪能不作数呢？所以，他只得是虚情假意的说道：
“并不是阳虎非要打，实在是晋国下得此令，而且君上也已定下了此事。征兵的诏令业已发出，此刻想再更改，只怕不易啊！”
“这样吧，阳某在此对子明先生保证，待阳某率了兵马打下匡这个地方，便立刻撤兵回转……如此尚可吧？”
李然听罢，心中亦是愈发的来气：
“阳兄当真非要去攻打郑国不可？”
“此事已定，实难再改。再说我鲁国若是不听晋国的，一旦晋国问责，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李然闻言，不由怒道：
“攻打郑国，很明显是范鞅的离间之计，阳兄若是当真执意前去攻打郑国，便无疑是自绝于天下！”
阳虎见李然确实是生气了，现在也不想得罪于他，便只得宽慰说道：
“还请子明先生放心，阳某心中有数！”
阳虎坚持要出征郑国，李然也已是言尽于此。见他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想法，最后李然只得是撂下一句话来：
“哼！短视之人！终要为之所累！”
李然说完，便是拂袖而去。
其实，阳虎在听完了李然这一番言语过后，心中多少也有点担忧。
但是，他更担心晋国的范鞅，也更担忧自己的前程。
他自认为如今自己能傍上这么一个人物，那么在他日后自然就能站得更加稳当一些。
虽然，他也知道，范鞅原本是与家主季孙意如乃是同盟。但在他看来，所谓的“政治”本就没有什么永恒的“友谊”。
既然，当年家主季孙意如能够傍上范鞅，那他又为什么不能呢？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他已经俨然将自己给放置在了“三桓”的位置上去考虑这些问题了。
而他又哪里能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他自己的“自作聪明”罢了。
……
李然回到了杏林，也是越想越来气。
祭乐看到李然脸上愤愤不平，于是不由问道：
“夫君，是发生了何事？”
李然一看竟是祭乐也在林内歇息，不由是骤然收了怒意，并是与她浅笑说道：
“没……没事”
祭乐叹息一声。
“也不知道郑邑那便如何了，也不知为何，光儿和范蠡竟是迟迟未到？”
“乐儿不用担心，他们应该已在路上，想来应该不日便能到了。光儿毕竟年纪还小，长途跋涉终究是多有不便，所以慢一些也是正常……”
祭乐听罢，不禁点了点头，算是放下心来，并是若有所思：
“这倒也是，哎……如今唯愿光儿能快些到来。前些日子，乐儿梦见了家父，还有两位兄长，还有阿稠……乐儿总觉得……乐儿可能真的时日无多了……”
祭乐言罢不由掩泣，李然见状，不禁是握住她的小手言道：
“夫人莫要胡思乱想，夫人只需得好生调养便是，定是无碍的……”
祭乐顺从的点了点头，并是“嗯”了一声。
李然不敢将光儿和范蠡他们可能被困郑邑的消息告诉祭乐。
眼看着祭乐日渐消瘦，而医和的那一番话，也让李然是揪心不已。
如今，他也只寄希望光儿能顺利来到曲阜。待祭乐见到女儿，或许对她的病情还能有所帮助。
……
端木赐轻装赶路，到达郑邑的时候，却发现城门口竟已是布下了大量的将士，特别是对于出城的人，皆是仔细盘问，严防死守。
亏得端木赐乃是卫国人，能说一口卫人的口音。而卫国和郑国又是友邦，所以端木赐得以是轻易的进入城内。
端木赐来到祭府外围，却见是有不少国人围堵在祭府外面。
其中还掺杂了一些士兵，而内圈则是祭府的一些私兵，这些人虽然依旧是忠于职守，但也只得是勉力护住府邸不被冲破。
端木赐见他也没什么机会进入祭府，只得是暂且围着祭府转了一圈。
然后是以卫国客商的身份，住进了驿馆。
由于郑邑之前所奉行的重商主义，而郑国又处天下之中。所以郑国的驿馆内都是来自各方的商人，可谓鱼龙混杂。
端木赐在驿馆前厅吃饭的时候，便是问起身旁的伙计：
“小兄弟，不知那祭氏府邸是怎么回事呀？”
那个伙计见端木赐是个生人面孔，于是笑着与他说道：
“您是刚到郑邑吧？这祭氏呀，原本是郑邑最大的商族。以前倒也是好好的，在郑邑内也是颇有名望，也替民众是做得不少善事！但是近些时日，也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消息，说祭氏盘踞郑邑几代人，已将郑国的财产全部都给占走了。”
“又适逢近些年来，郑邑国人，人人可谓皆是囊中羞涩，所以郑邑的国人便将怨气全撒在了祭氏的身上。现在更是愈发不可收拾，这些人竟将祭氏给禁足在了府邸内，将府邸是团团围住，谁人都不得出入。”
端木赐眉头一皱：
“官家难道也不管吗？祭氏作为当年郑国的大族，在郑国的地位可谓举足轻重。难道，官家会放任这些人如此胡作非为吗？”
那伙计听得端木赐这般说，不由是嗤笑一声：
“噗，若非官家作主，这些人又哪里来的胆子？也亏得是邓大人和祭府里面那个叫范蠡的，要不然这几日只怕这些人早就已经冲进祭府了！”
端木赐听得此言，不由问道：
“哦？究竟是如何一回事？且来与我详细说上一说。”
端木赐说着，便是随手拿出了几枚刀币，塞进了这伙计的手中。
这伙计拿到刀币，也是咧嘴笑了笑，并是开口言道：
“我所知道的倒也不多，便姑且与你一说吧。”
原来，当初游吉过世之后，驷歂便成为郑国的执政卿。
他上任不多时，祭氏商团就受到他的打压。随后，郑邑的国人们眼看祭氏受了打压，那势必就引来了大批落井下石的，企图趁火打劫。
于是，一杆人等便是围住了祭氏府邸。而祭氏的府邸也只得是依靠自家的私兵，暂且将歹人们是拦在府邸之外。
当时，身为司寇的邓析得知了此事，便亲自出面制止住了国人。
而范蠡也是亲自找到驷歂，与他据理力争。表示郑国乃是以商业立国的，若放任暴民骚扰祭氏，祭氏一垮，郑国也就没了信誉。所有商户都会望风而逃，到时候对郑国可谓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而且，非但届时郑国赖以为生的商贸体系会就此崩坏。长此以往，势必也会影响到郑国的民生。而郑国的民生一旦受了影响，则必为祸乱。
到那时候，他驷歂还准备怎么当这个郑国的家呢？

第五百五十六章 子贡和范蠡
而驷歂在听了范蠡的这一番话后，虽是也知道他说得很有道理，但也不知为何，他却依旧是对于国人针对祭氏的乱局是坐视不理。
故而，祭氏时至今日却依旧是处在被民众所围困的状态中。
祭氏的商号，悉数被关停。而但凡是祭氏一族的，亦或是在其手下做活的，在城中都犹如是过街老鼠一般。
至于祭府内的人，那更是出也出得了。
端木赐在得知了这些个消息过后，不由亦是心急，但是也无可奈何。只得是暂且在附近蛰伏下来伺机而动。
只不过，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又过得几日，城中的骚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是愈演愈烈！
一日清晨，端木赐正在驿馆内住着，突然听得驿馆外是起了一阵哄乱。
端木赐闻询，赶紧跑到街上，混迹于人群之中张望过去。
只见一人被双手反绑着，被关押在囚车之内。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竟是郑邑的司寇邓析！他被驷歂直接下令批捕入狱了！
邓析，自子产时代的末期开始，在得到李然举荐之后，便一直在郑邑主持司寇的职务。
只因其公正廉明，断案得体，所以这几年间，他在民间也是颇有声望。
因此，他原本对民众还是有一定的约束，而郑邑上下也好歹还有个能说理的地方。
然而，如今他自己都锒铛入狱，自身难保了。那么祭氏呢？却还能仰仗谁呢？
端木赐见此情形，知道他如果继续观望，指不定什么时候那些民众就会冲进祭府为非作歹！
他虽然对于郑邑往日种种不甚了解，但是他从事态发展，以及风言风语中已经能够明确感受到一点：
那就是祭氏的这一场灾难，恐怕就是官家有意而为之的！
只是碍于官家不便于直接插手，这才任由事态一步步的发展下去！
显然，此时选择将邓析投入牢狱之中，势必会对此事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另外，端木赐这几日在官驿住着，同时还发现了一点蹊跷，那就是官驿里住着的那些个齐国田氏的商队。
其实端木赐在卫国之时，就已经和他们齐国田氏的商队打过交道。
世人皆知，齐国田氏如今在齐国内是四处邀买人心，而邀买人心又是需要大量财资的。
显然，齐国田氏以小斛入粮而大斛出贷，他们非但不可能是以农收为主要收入，恰恰是靠着他们商队，他们田氏才可能拥有如此充沛的财力。
而齐国田氏和郑国祭氏作为并立共存的商贾家族，互相的斗争也可谓是由来已久。
就好像当年卫国赈灾运粮一事，其背后也正是齐国人在中间搞鬼。所以，如今祭氏的崩溃，毫无疑问齐国田氏便是这背后最大的获益者。
所以，如今郑国官家对他们如此重视，也就不足为奇了。
毕竟，这就连端木赐都能想明白的事，驷歂又怎么会意识不到呢？
驷歂如今分明是有意让齐国田氏的商贾将原本祭氏的地位是取而代之！
尤其是如今郑邑境内的物价飞涨，田氏商贾的出现可谓是及时雨一般。
而他们也就宛如是郑国的救世主一般，无论是驷歂也好，国人也罢，都觉得他们才是郑国的真正“朋友”。
端木赐非常清楚，他必须是要有所行动了。否则，郑国祭氏的覆灭可能就是转瞬间的事情了。
于是，端木赐便先是白天里混迹于围困祭府的民众之中，并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到了夜晚，端木赐终于是寻到了白天里所觅得的一处间隙，是偷偷潜到祭府内。
端木赐刚刚落地，却是被戒备森严的祭府侍卫给逮了个正着。
迎面而来，便是一阵刺眼的火光。端木赐一只手挡在眼前，并且是低声唤道：
“我乃是受了子明先生所托！”
众人闻言，不由迟疑。一阵面面相觑过后，便将其蒙面，并是带到了范蠡的面前。
随后，范蠡听得此人竟是李然派来接应的，不由是心生疑窦，一把便将端木赐的头套解开，并且问道：
“兄台乃是何人？”
端木赐先是适应了一些火把的亮光，看到眼前站立着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便是立刻猜出此人便是李然此前曾提到的范蠡。
“在下端木氏，名赐，字子贡，卫国人，今特奉子明先生和家师之命，前来协助祭氏出奔郑邑！”
范蠡一时间也不容细想他究竟是何许人，便当即是将他带进入了密室内，并且备了一盏下一盏明灯，以及一盏清酒来。
“在下范氏名蠡，乃楚国人。早年投于子明先生门下，受得重托而留守于郑国。今祭氏危在旦夕，蠡亦是束手无策，若欲就此带祭氏出奔郑邑，只怕是没有那般容易！”
端木赐叹息道：
“赐已于城中已盘旋数日，于此间困局业已知晓。”
范蠡闻言，不禁是一阵摇头：
“哎……昔日子太叔为人宽厚，秉政之时于民可谓秋毫无犯。然则，正因为如此，以致于不过数年时间，郑国之内便是奸商四起。而祭氏身为政商之首，自从家宰鸮翼过世之后，祭氏族人便亦是多有奸诈之人。范蠡资历浅薄，又为楚人，不能服众。是以彼时祭氏亦深受郑人诟病。”
“久而久之，国人积怨，是以酿成今日之祸。”
端木赐一边听着，一边是若有所思的喝着手中的那一盏清酒，半晌不语，随后才慢慢点头说道：
“嗯……看来，还要从商贾入手才是啊！”
范蠡闻言，不由侧目看着端木赐：
“哦？不知子贡是有何良策？”
“呵呵，倒也无法。祭氏既为商贾之家，那自然需得以商贾之道应对！唯有如此，才能显现出祭氏之于郑国的价值。若能得以平息如今国人对于祭氏的误解，那祭氏的危局便可自解！”
“只是……如今郑邑的商贸都已落入齐国田氏的商贾之手。所以，祭氏若想要夺回主动，还需得有大量的钱财以兑之！”
范蠡听罢，便又说道：
“要说钱财……祭氏资财倒是颇丰……只是……”
范蠡其实也不知道是否该相信眼前的端木赐，毕竟他们之前素未谋面。
而且，他们祭氏大宗的财政大权，此刻也并不在他范蠡的手上。
范蠡虽然是李然和祭乐托付之人，但是他毕竟也不过是个外人，而且又是楚人的身份。所以说到底，祭氏族人也并不完全信任于他。
更何况，范蠡的主要工作，本就还是以陪护光儿为重。
端木赐见状，却亦是无可奈何的说道：
“我倒也是颇有家资，只是路途遥远，我若是回了卫国，此处只怕亦是难保！”
端木赐一边说着，一边是拿出了李然的信物。
范蠡拿在手中仔细盘看，就此也算是认定了端木赐的身份。
范蠡又思索一阵，才开口回道：
“既如此……还请子贡在此稍候片刻。”
端木赐知道，他这是要去找祭氏的大长老商议。
“无妨，赐便在此等候，还请范兄自便。”
范蠡当即走了出去，他直接找到了府内的祭氏大长老。
祭氏大长老，也就是祭乐的爷爷辈的庶支，算得是祭氏内辈分最高的尊者。
只因当年祭氏宗主祭先死于四国大火。祭先后继无人，李然又长期不在郑国。是以经过族人商议，便是共同推举出了这位大长老，主持祭氏大宗的日常事务。
只不过，这位大长老，虽是资历颇深，但一方面本身也是无有主见之人，毕竟能稍有些主见的长者，此前早就已经被竖牛给清算了。
而另一方面，这位大长老也毕竟是年事已高，许多事也根本不可能管得过来。
所以，与其说是选出来的主持之人，倒还不如说就是选来当摆设的。
果然，这位大长老在听了范蠡之言，也是沉默不语，显得颇有些犹豫。
范蠡见状，不由是进一步劝谏道：
“大长老，此事需得当机立断！否则祭氏危矣！”
其实，这位大长老又何尝不知道祭氏已经危如累卵？但是，要将祭氏的钱财全部交到一个外人手上，这个举动也实在是太过于冒险了些。
退一万步讲，万一这人是个冒牌货呢？如果他将府内的钱财悉数卷走，那他们这最后的救命稻草岂不也没了？
“范蠡，你觉得这个人当真可靠？”
范蠡道：
“此人乃是子明先生派来的，虽然年轻，但是观之实是能力出众之人。而且，他眼下尚能在郑邑便宜行事，若非此人，我们也唯有坐以待毙！蠡愿意相信此人！”
祭氏大长老犹豫片刻之后，开口道：
“既如此……那就姑且相信于他吧！”

第五百五十七章 子贡的财商
祭氏的大长老见范蠡如此笃定，而且眼下也确实是无有更好的办法可想。
便是从袖口拿出了一个虎符，这是祭氏一族的信物。并将祭氏在郑邑郊外的一处秘密存放财物的地方是告诉了范蠡。
“且去吧，老朽无能，不能守得我祭氏基业。如今也唯愿此人能够力挽狂澜，救得我等性命了。”
于是，范蠡告退之后，便拿着信物和虎符，又来到密室，端木赐这时已经等候多时，见得范蠡回来，不由是面露期盼之色：
“范兄可算回来了，说得如何？”
范蠡拿出虎符，并且是将那一处所在是告诉给了端木赐。
“如今……祭氏上下百十余口，还有子明先生的爱女，可就全都仰仗子贡了！”
端木赐亦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赐明白，绝不辜负范兄所托！”
端木赐取过虎符，趁着夜幕又从后门潜出。随后便是回到了官驿，反倒是安心歇息了一夜。
次日清晨，端木赐先是遵着范蠡所告知的地址，去到了祭氏存放财物的地方。
拿出信物和虎符之后，看管之人也不见疑，直接指引端木赐是去了库房。
端木赐步入其内，只见这一处库房原来是分为内外两库。
如今外库之内只屯得一些零零散散的货物。很显然，大宗的货物早已是被狂暴的国人们是洗劫一空了。
再往里走，来到一处墙边。随后几人又合力是推开了墙体。显然这便是祭氏的内库了。
只见一扎扎的刀币，一百为一串，上上下下竟是直接占去了一半的内库。
端木赐在心中大致估算了其中的价值，并是分文不动，退出库房后便又回到了官驿。
随后，他又找到了来自卫国的小商贩，与之套近乎的同时又许以高利。
便让他们是伪装成齐商，并是利用祭氏的财资，是大量买入了市面上齐商所有的海盐。并且将这些盐悉数是运往了卫国。
端木赐在卫国有自家的仓库，所以这件事对端木赐而言，倒也并非难事。
另一方面，由于齐国距离郑国路途遥远，因此齐国的海盐不可能一下子补充到位。
而无奸不商的零售小贩，眼看齐盐竟是如此紧俏，他们也进不到更多的货，便是纷纷提价。
是以郑国境内的盐价便一时间内被直接被炒到了天价！
郑邑内的国人一时间也竟是吃不起了食盐，而郑国的执政卿驷歂，见此情形，自是知道了如今郑邑之内定是有人在蓄意炒作海盐。
谨慎起见，他索性是直接暂且关停了盐市，由官家出面统一调控盐市。
他只希望能等到齐国方面来的海盐到位之后再进一步放开盐市。
而他的这一举动，却是间接的挑起了齐国和他们郑国之间的矛盾！
而私底下，高昂的盐价更是直接搅得郑邑人心惶惶。
端木赐自知计谋已成，这时他又开始是散布流言，说如今物价飞涨，尤其是盐价高居不下，完全是因为祭氏遭受到无辜打压所造成的。
只因祭氏原本所进的，乃是价格低廉，纯度又高的巴楚井盐，而来自齐国的客商为了垄断盐市，这才怂恿官家是竭力打压祭氏。
于是，那些本来围住祭府的那些吃瓜群众，竟又是轻而易举的遭到了鼓动，纷纷给祭氏站台！
并请求官家让祭氏出面压制物价。
祭氏就这样，竟是一下子又成为了郑人眼中的“国货之光”。
真可谓是讽刺至极。
驷歂也是不明所以，居于高位的他，自然也不能明辨其中的道理。
但他此前如此纵容齐国客商在郑国的经营买卖，面对如今的窘境，他自然也是难辞其咎的。
所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切皆是田氏商贾蓄意所为。
而对于田氏商贾，他亦是相当的恼怒。
不过，对于田氏的商贾而言，他们其实也冤。他们虽的确是想在郑国大赚一笔的，甚至是将祭氏在郑邑的买卖是取而代之。但是，他们也的确从来没有想要屯多居奇，把盐价给盘得如此之高。
于是，他们也是于暗中调查此事。
只不过，由于端木赐办事也是极为干脆利索，并没有留下任何的破绽，他们最多也只能是查到一小撮“卫人”的头上。
最后，驷歂也是实在没法，也庆幸在此之前还没有彻底放任“国人”将祭府攻破。
无奈之下，他只得是重新启用祭氏的大小商铺，看看能否将高盐价给打压下来。
毕竟，盐价在这一时代是至关重要的。而当其不受控制之时，其他物价也必然会跟着水涨船高。
既然田氏商队不可靠，那么将祭氏再搬出来，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于是，原本围住祭府的那些人，纷纷散去，而没有散去的，也直接是遭到了官兵的驱赶。
祭府之围暂时得以缓解，大小商户也渐渐重新开业。
但是，问题却并没有就此解决。起码，端木赐还并不想就此罢手。
而祭氏上下，由于并不知道“卫人”的存在，所以，他们也并不会向他们购盐，而是从其他渠道搞来巴楚的井盐。
而巴楚的井盐一时也不可能完全就位，所以也依旧不能改变高价。
端木赐再次潜入祭府，和范蠡再次会面。
端木赐也没有任何的隐瞒，直接说道：
“范兄，之前赐利用祭氏的那些钱，在卫国已屯下了不少的齐盐。但现在还不能够拿出来，只能等到祭氏商团可以出走之时，撤去鲁国，那时候再将这些齐盐给一并抛出，如此或许还可大赚一笔！”
“家师曾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些也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在赐看来，是不必再管他们了！”
范蠡当然也知道现在郑邑的物价已是高得离谱，如果端木赐这么做，尤其是再加上那时祭氏一族集体撤走，那郑邑内定然会再一次陷入恐慌之中。
届时，郑邑的百姓，恐怕就真的只能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由是，端木赐又继续是补充道：
“如此一来，非但可以将祭氏亏损的悉数赚回，而且还能够借此进一步挑拨齐国和郑国之间的关系，可谓是一石二鸟啊！”
范蠡对此，对此倒也没有意见，郑国民众围困祭府，让他和光儿都陷入到了危险之中。要说他心中没气，那也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他一个楚人，本就对郑国也没有什么情感。于是，他也就此时答应了端木赐的这个提议。
而范蠡接下来，便开始谋筹祭氏一族举家搬迁之事。
……
这天，驷歂竟是突然召见了范蠡。范蠡只得前去面见驷歂，驷歂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其实也并不陌生。
当年李然以叶邑之师而兵临郑邑，他曾奉丰段之命守城。而后来那个前来劝说他开城的，便是范蠡。
驷歂见到范蠡，一开始也并未开口说话。
范蠡见驷歂不说话，只得是躬身上前禀明言道：
“大人，如今盐价已趋于稳定，虽还处于高位，但只待到外面的巴盐补充进来，便可将其彻底平抑。所以，只需得再过一段时日，便可以稳定下来！”
“只不过……如今我祭氏的商队尚不得出城，若只靠得小贩倒卖，也难保他们不会从中谋利。”
驷歂眯着眼睛：
“哦？既如此，那该如何应对？”
“自是需要我祭氏商队能够得以自由进出。”
驷歂这一通明知故问，却又是沉默片刻：
“只是……你们祭氏怕不会趁机就此逃奔吧？”
范蠡微微一笑，并是摇头道：
“大人多虑了，郑邑乃是祭氏的根基所在，祭氏在郑国已立百年，却又能够逃去何处？更何况，现如今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变故而已，祭氏又怎会就此离开呢？”
驷歂闻言，不由是微微一笑。
“呵呵，范蠡也勿要见怪。只因祭氏对于郑国而言，至关重要，郑国眼下也离不开祭氏，所以本卿也不希望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更何况，眼下鲁国正欲攻打我郑国，李然现在就在鲁国，祭氏何去何从，也不怪本卿多虑啊！”
范蠡听罢，不由是思索了一下，便是继续回道：
“蠡虽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但这绝非子明先生之意。子明先生一直都是心系郑国的，而那阳虎乃是家臣叛主，做出此事倒也不足为奇。所以，还望驷大人能够明察！”
驷歂抿了一下嘴唇：
“呵呵，那李子明……看起来虽是一副仁善的模样，其实亦不过是一伪善奸诈之人！本卿不知先父之逝你是否知情，但李子明却是罪不可赦！”
“今天本卿就跟你在此交个底！祭氏商队可以恢复正常，但是祭氏的族人，包括李然的女儿，是绝对不能出得祭府半步的！李然的女儿在祭府，本卿可以暂且保得她安全，但是她一旦出府，那可就是生死难料之事了！”
驷歂的言语间，充满了威胁之意。
范蠡则是继续赔笑道：
“诺！这是自然，小主自不会离开祭府半步。”

第五百五十八章 郑邑的乱局
驷歂闻言，却是颇为诡秘的一笑道：
“呵呵，好吧，那你们这就安排恢复之前的商路吧。郑邑之危，还得有劳你们祭氏解决咯！”
“还请大夫放心便是。”
范蠡一边如是应承着，随后，又是开口问道：
“只是……司寇大人他……”
驷歂闻言，不由眼神陡然放出一道精光，显得尤为犀利。
即便是范蠡，也不由得把后面的话给直接咽了回去。
“邓析此人，身为我郑邑司寇，却不能明辨是非，又往往是以小智而博取众人之信任。如此诡谲之人，实不能再容！”
“范蠡，本卿奉劝你一句，你若是不想让祭氏再陷入危难之中，便最好不要再过问此事！否则……本卿也很难确保得住你们祭氏在郑邑的前途！”
范蠡闻言，自是不敢再替邓析求情，却只得是不无叹息道：
“其人虽是死不足惜，只是……《竹刑》尚存，郑人如今多赖此刑书以决是非……若是就此荒弃，岂不可惜？”
“本卿自是了然，但是邓析此人是断然留不得的！”
驷歂颇为斩钉截铁的如是说道。
其实，驷歂本与邓析倒也并无过节，只因他既已认定了李然对自己先父之死是负有直接责任的，那么他就自然也不会放过李然所举荐的邓析。
哪怕他对《竹刑》其实也很是认可的。
范蠡也知道如今的局面对自己依旧不利，也是多说无益，便只得不再言语。
……
范蠡离开官府，回到了祭宅的时候，光儿正在后院内抚琴，她所学的，乃是师旷的《玄默》，琴音淡雅优美，光儿如今已长到六岁，出落的更是水灵。
她看到范蠡回来，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
“阿蠡君，你回来啦？”
这两年，范蠡一直都跟着光儿，从洛邑回到祭府，范蠡教她识文断字，又请来乐师教她舞乐。丽光本就聪慧，学得极快，堪称能歌善舞。
范蠡看着光儿那天真的面庞。
“真好听，光儿这般年纪，竟是已能弹奏如此晦涩的曲子，而且还弹奏得如此轻便，实是难得。”
光儿却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只是还不够熟悉，对了，家母在曲阜可有信来？”
“还是上次来过的，只待这边的事情一了，光儿就可前往曲阜见到父母了！”
光儿听到这句话，顿时欢呼雀跃起来。看到光儿烂漫的表情，范蠡也是暗下决心，说什么也要把光儿带到李然身边。
范蠡又进得主厅，当即是将告知大长老，言说现在商队已然可以出城。
但是，肯定还会受到驷歂的严加看管，暂且先莫要乱动，只顾老老实实的往来走商便可，可不能有其他的异动。
……
端木赐在外面也是陆陆续续忙碌了一天，晚上又再次潜入祭府和范蠡会面。
范蠡则是将他与驷歂见面时所说的话据实已告。
端木赐听罢，不由是又思索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看来……我们要另外想个办法，才能带走祭氏的族人……”
“此事还需得从速处置，但是又需得想一个万全之策才是！”
端木赐一只手托着下巴，一边是思索言道：
“此事倒也不难，如今祭氏一族皆已重新开始走商，其中不乏有遁走出城之机。只要不让驷歂有所警觉，便可成事！”
范蠡皱了一下眉头。
“子贡兄的意思是……来个金蝉脱壳？”
“正是，只要驷歂还认为子明先生爱女还在祭府，那便不会有任何的异动。所以，这是一处关键所在。只不过，至于究竟该如何处置，我相信范兄应当是自有办法！”
范蠡在心中盘算了许久，说道：
“若只是蠡和光儿二人走脱，那确是不难。但如果日后驷歂迟早是要发现的，届时只怕祭氏恐遭灭顶之灾！”
“但若是想让此间老少百余口人一起走脱，恐亦是不易！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巡守的官兵，虽然祭氏尚未与驷歂彻底翻脸，但是此处必受其严密监视。”
端木赐听罢，也感觉确是有些难处，他不禁是挠了挠头：
“若是如此说来，确是不易啊……”
端木赐本想着是带着范蠡和光儿离开也就是了，毕竟，这节骨眼上，想让整个祭氏一族悉数撤去鲁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二人不禁是陷入沉思之中，然而只不一会儿，范蠡便是又生一计。
“呵呵，有了！除了金蝉脱壳之外，只怕还需得来个浑水摸鱼才行！”
端木赐和范蠡都是聪明人，说到这里，不由是相视一笑。
……
眼下郑邑的局势还是较为混乱的，只因盐价并没有就此平抑。
而与此同时，鲁国的阳虎又率军在加紧攻打郑国的匡地。
所以，虽然祭氏商团已经得以解封，但是毕竟郑国此刻正处于交战状态，而且郑国在此之前的种种所作所为，也都不由是令其他四邻友邦将其视为一块是非之地。
因此，即便是祭氏的商队重新走商，但一时半会想要从周边去借调货物来郑国也实非易事。
正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祭氏眼下所能起到的作用实是微乎其微。
而另外一边，田氏商团的手上虽然还有些存货，但毕竟数量不多。因为其中大部分都已经被端木赐的卫国人给囤了起来。
诸多因素的叠加，致使郑国的盐荒是继续蔓延着。
而这，也正是端木赐所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毕竟，只有让郑国的这一场危急持续下去，那他才能够继续从中浑水摸鱼。
于是，在端木赐和范蠡的又一通挑拨怂恿之下，借助着民众的仇富心理，以及对于田氏的不满，他们对田氏的商队反过来进行着极限施压。
而驷歂此刻因为心系前方战事，故而对此事根本也无心顾及。
更何况，经过这一场外商对于本国盐价的操盘，他本就对各国的客商都已是好感全无。
只不过碍于他也不敢贸然得罪齐国，所以才没拿他们这些人开刀，以安定人心。
而端木赐等人，见官家竟也是不管不顾的，也就此是更进一步，又四处散布流言，将郑邑如今的困局是直接是导向了齐国。
说他们这些人是想趁着他们郑国被鲁国攻打之际，大发横财，可谓居心叵测。
民众毕竟是最容易受挑拨和鼓动的。于是，不少胆大的国人，便开始围攻官驿里住着的那些齐国商团。
甚至，最终就连田氏手中的那一些仅留下的存盐也未能幸免，竟是直接被愤怒的民众给一扫而光了。
一时间，郑邑再次陷入到了混乱之中。
不过，这一次的骚乱，祭氏所受到的波及甚小。毕竟，他们的商队，此前是一直赋闲在家，而本该被抢过的，基本也都已经被洗劫一空了。
而如今他们得以出入郑邑的商队，又是经过官家“特许”的。
所以，国人反而对他们是不敢太过造次。
……
数日之后，范蠡又入了官府，找到驷歂。此刻，驷歂正在为田氏商团被围攻一事而头疼不已，又得到战报，说匡地失利，更是令他心烦不已。
但是，范蠡依旧是执意要见。驷歂无奈，但也刻意是让范蠡在客厅等了近半个时辰。
这才缓缓出现，范蠡见状，亦是不慌不忙的上前行礼道：
“范蠡见过大人！”
驷歂轻轻抬手。
“不必多礼了，范蠡，你今日这般急着见我，究竟是所为何事？”
“倒也无有他事，只因我家少主已许久不曾出门了。明日，范蠡想带小主去往郊外一游，还望大人能派兵跟随，以确保我家小主的安全！”

第五百五十九章 范蠡赚驷歂（chuan）
驷歂听到范蠡的这个请求，顿时便警惕了起来。
“本卿曾经说过，祭府中人一概都不得出入祭府！这一点是不必再谈的！”
只见范蠡则是继续赔笑道：
“呵呵，只因小主正值年少好动之时，似这般天天窝在家中，终是有些不妥。若大夫实是放心不下，不如便派人相随？范蠡确是无意……”
驷歂闻言，不由又是一个摆手，打断了范蠡的言语，并是摇了摇头：
“还是让你家小主不要外出的好，如今郑邑郊外也并不太平。若是在外万一有个什么状况，本卿可便是有口难辩了！”
驷歂这话说得虽是好听，但其实真实想法也很简单，就是要以祭氏上下老小作为人质，看看是否能够诱得李然回来。
所以，他对其女儿的看管，可谓是极其的严密。
范蠡呢？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他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其实无非就是想尽可能的替丽光争取到得以混入浑水之中机会。
毕竟，也唯有如此，才能有机会摆脱祭府外围的看守，届时才能再想一招金蝉脱壳，看看能否将光儿给安然的带离郑邑。
“大人，还请大人念及小主年幼，可以通融一二……”
驷歂果断道：
“绝无可能！莫要再提此事了，她是绝不能够出得祭府半步的！”
范蠡在心中暗叹一声，在临走时，范蠡却又陡然是想起什么，并又是回头言道：
“大人，既是郊游一事不被允许，那么至少让蠡能够带着小主于城内走动走动吧？毕竟，如今我祭氏正值百废待兴，范蠡还需得在城内关照各处商号的情况。而府中如今也唯有蠡可令小主不哭不闹的，所以，若是留得小主一人在府上，范蠡……实是放心不下啊。”
“与其如此，不如便让小主虽在下一同于城中四处走动，还请大人能够应允……”
驷歂听罢，眉宇之间不由是轻轻一扬，一时倒也有些摸不清范蠡的套路。
他当然也非常明白范蠡的能耐，这家伙是个可以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来用的主。而眼下，郑邑内也确实需要像他这样有能耐，有脑子的商贾。
所以，他只得是颇为淡然的问道：
“范蠡，你三番五次要求外出，究竟是按的何等心思？可别怪本卿没有提醒你，你家小主只要人在祭府，本卿便可保她周全。但是你若是执意要带她外出，甚至是有意想带她外逃，那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到时莫怪罪到本卿的头上！”
“所以，本卿还是劝尔等最好安分一些，也算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
范蠡又长叹道：
“这些范蠡如何能不知晓？实是无有外逃之意，如今整个郑邑都是大人的掌控之中，外面又是兵荒马乱的，我范蠡即便是再蠢笨，也不至于如此冒险。”
“小主年幼，于家中实难安分。小主的脾气如此，也实是没法！还望大人能够体谅！”
驷歂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想再于此事上过多纠缠，便是打发他道：
“行了行了……谅你们祭氏也不敢造次！便许你带着你家小主出得府门！”
“本卿亦将多增派些人手与你，以便是守其左右。切记莫要近得城门。若是不从，可莫怪本卿到时候翻脸无情！”
范蠡闻言，自知计成，不由喜笑颜开，并是行礼道：
“多谢大人！蠡自当谨遵大人之意，绝不敢有半分忤逆！”
范蠡回到祭府，端木赐晚上的时候再次潜入祭府，和范蠡是见了面。而范蠡便将明日要带着光儿外出的事情说出，并是补充道：
“明日不过是一番试探罢了，关键还在于后日，不知子贡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只见端木赐亦是抱拳回道：
“放心便是，如今城中已是人心浮动。只需得再添上一把火，他们便会围攻田氏的商队。到那时，郑邑势必会陷入一片混乱！”
范蠡一只手托着下巴，一边说道：
“如今驷歂既已经答应了我们，光儿可以出入祭府。”
“只待郑邑内祸乱四起，驷歂届时肯定只会将重点放在官驿。而我们这边便可趁机将祭氏族人悉数转移出去，并连夜离开郑邑，而且还需得轻装上阵，借道卫国而直奔鲁国！”
端木赐又思索了一阵：
“如此甚好！如今卫国那边，赐的手上还压着不少的齐盐。届时正可反售给齐人，齐人不知郑国之乱，见有利可图定会再贩去郑国。而那些齐商也绝非善类，届时又可引得民众哄抢，正给郑邑再添一把火来！”
范蠡闻言，不由是连连点头：
“好！如此甚妙！”
二人商定结束，端木赐也就暂且离去。
端木赐从祭宅的秘门而出，行不几步，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迎面竟是有巡守朝他奔来。
端木赐不由一下子是警觉了起来，不过他反倒是放缓了脚步，一副不慌不忙的神情。
很快，便是有人近得他身，并将其团团围住。端木赐站住身形，看着眼前的这些官兵。
领头的那人不由喝问道：
“你是何人？又是从何处来的？”
端木赐环顾四周：
“在下乃卫国人氏，端木氏名赐，乃是一个生意人……”
那领头之人闻言，却是颇有些不耐烦的言道：
“呸！我是问你究竟从何而来的！”
端木赐摊开双手，表现出一脸的无辜：
“某乃是来自卫国的客商，不过是一个生意人，来郑邑不过是为了营生。近日听闻郑邑这边多出了许多好买卖，故而来此是贩一些货物……”
领头之人使了个眼色，马上命人是上前搜了端木赐的身。然而，也只在他的身上是搜到一些刀币，别无他物。
端木赐面对这种局面，倒也并不慌乱：
“小人确实不过一介商贾，于官驿内也是登记在册的，还望诸位能行个方便！”
端木赐将刀币拿出一半，递给了那领头之人，那领头之人掂量着手中的刀币，这才是做了一个手势，且让围住端木赐的人都暂时退了下去。
“如今这郑邑内也不太平，不比往常那般。你这形单影只的，最好不要在夜间乱跑，快些回去吧！”
端木赐连连称谢，便往回走。
快到官驿之时，竟听得是有人哭喊，端木赐本不想管，却又听得有人在那破口大骂道：
“鲁人胆敢来犯我们郑国，我们收拾不了那个杀千刀的阳虎，难道还收拾不了你这个来自鲁国的奴人？竟敢还在这里哭喊，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贱奴！”
话音刚落，只听到又是一阵鞭挞之声，那人更是哀嚎不已。
端木赐停下脚步，循声找去，只见得一处牛棚里，一人正在用鞭绳抽打着另一个人。
而那个被抽打的人，卷曲在地，也不敢反抗，只得是在那苦苦哀求着。
端木赐见状，当即喊话道：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若真有罪，自当罚之，却不知此人是有何过错？竟遭如此毒打？”
（译文：与其杀掉没有罪的人，不如按未经证实有罪而从轻发落——《尚书》）
那个举着鞭子的人，这时抬头看了一眼端木赐。不由是撇了撇嘴，甚是不屑道：
“少说得这些假言假语，天下若有道，鲁师又为何伐我？此奴不过是一东夷罢了，既是自鲁国贩来的，便是有罪！”

第五百六十章 出奔在即
端木赐见那个奴隶三十来岁，也不知道怎会沦落至此，在心中不由是暗叹一声。
“罢了，你这般打他，又能如何？能退鲁国之师吗？不过是平添怨气罢了。”
那个奴隶见状，便是赶紧爬了过来，并急忙说道：
“大人……还请大人救我……在下其实并非蛮夷，而是地地道道的鲁人。当初只因季氏无道，将小人田宅收去，小人这才沦为贱奴。小人知道如今鲁国政治清明，有意让我等归国，发得号令，说救助沦落在外的鲁人，回去便可以领取赏金……大人……”
端木赐闻言，垫了垫自己袖中剩下的刀币，并是问道：
“赎金几钱？”
手持鞭刺之人，看到端木赐袖口那副沉甸甸的样子，不由眼前一亮。显然，那里面定是有着不少的钱财。于是，便收起鞭子说道：
“你……当真愿意赎人？”
端木赐从袖口讨去，并是端出两串吊币来：
“那是自然，此人身契何在？”
那人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
“那你且在此等着！”
那人转身回到一旁的屋内，并是很快拿出了身契，说明多少钱之后，端木赐便将刀币一股脑的塞到了那人手上。
那人也是验看了数量之后，便将身契是递给了端木赐。
“皋！你可以走了！”
皋艰难的站起来，朝着端木赐就要行跪拜之礼，却被端木赐搀扶住。
“不必如此多礼，咱们走吧！”
端木赐和这个叫皋的人进入官驿，端木赐一进屋，便将那份身契给烧掉了，并且说道：
“你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就可自行回国了！”
端木赐说着，又拿出一些刀币，递给皋。皋倒是没有推辞，但也没就此接过，只是言道：
“多谢先生，先生难道不回鲁国吗？如今郑国混乱不堪，不如是一起回去？如此，先生的赏金，便是也有了着落。”
端木赐闻言，却是摇头道：
“呵呵，倒是不必了，我既是已将你的身契给烧了，那便是没想过要拿你来讨要赎金的。更何况，我端木子贡也不差这些钱财，只是不忍心见你在此遭罪罢了，你便还是自己回去吧……”
皋不由是面露难色。
“我……自己回去？那大人的救命之恩，小人又该如何报答？”
端木赐微微一笑：
“呵呵，不必多虑，自行去吧……”
谁知，皋竟是突然跪在端木赐面前。
“先生，皋当初乃是被人骗到了郑国，这一路之上，也不曾有过向官驿报备。万一再遇上歹人，势必还是难逃厄运。还请先生将小人留用在身边，若是能带小人回到鲁国，小人定感念恩公的大恩大德！”
“若恩公暂时不回鲁国，那恩公去哪里，皋就去哪里，还望恩公莫要将皋赶走……”
端木赐眉头一皱，他眼下需要做的，乃是配合范蠡，将祭氏一家解救出去，此事自然是需要十分隐秘的，若身边再带着一个人，也是多有不便。
但是，如果让皋就这么离开，也确实如他所说的，他如今无有身份，去哪里也都是不方便的。
其实，要说起来，皋这个人倒也是一个苦命之人。
他以及他的祖上，世代皆为鲁人，乃是最后一批替公室之田耕作的野人。只因季氏后来裁撤中军，并将这部分最后的公田也都给瓜分了去。
而他们这些人，由于并非季氏的籍贯，所以久而久之，他们的这部分田亩便渐渐的被季氏的人给掠夺了去。
所以，他们这些人，也就渐渐的变成了流民。
到了皋这一代，鲁国自是再也待不下去了。这时，他听闻郑国能有些好营生，便是稀里糊涂的随着一个贩子混进了郑邑。
然而，谁知那贩子竟是将皋给骗到了郑邑后，不仅是拿了他的钱财，还将他卖给了一个富户当了贱奴。
皋也因此而沦落成为一个奴籍，如今所幸是被端木赐搭救，自是看到了一线曙光。
端木赐经过一番思索后，说道：
“既如此，那你明日便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这几日可能我就要离开郑邑，你到时跟我一起便是！”
皋连连点头，答应了下来，端木赐随后让皋清洗一番，然后各自休息。
端木赐也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的思虑，他现在所专注的，乃是如何搅乱郑邑，好配合范蠡他们出逃。
次日，端木赐便是一早就出了门。
范蠡这边，则是带着光儿在各大小祭氏商铺游走，范蠡也知道这四周皆有驷歂的眼线，所以他只管是带着光儿，在城内是大摇大摆的走动。
驷歂派的人一路紧随，发现范蠡除了陪伴光儿之外，也就是处理一些日常商贾之中的事情，一天跟随下来，可谓是一无所获。
夜间之时，端木赐和范蠡再次确认了一番明晚的行动。
如今，卫国的盐也已是悄悄入了郑邑，而范蠡这边也已是做好了出奔的一应准备。
光儿对这些还一无所知，早早也就睡下了。端木赐正要告辞，范蠡却在这时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
“对了，在走之前，蠡还想要去见一个人。”
端木赐不由惊问道：
“哦？是何人？”
“司寇邓析。”
端木赐闻言，却是不以为然：
“眼下出奔在即，又何必节外生枝？如今邓析身陷囹圄，少伯去见此人恐怕不易。到时候万一出了事，反倒是要让祭氏百十余口人陷入危险！”
范蠡听罢，似是也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说道：
“蠡知此人颇有大才，且为子明先生所器重。当初，若非子明先生请他出山，他又如何会遭今日之祸？此人若是就死在这里，不免太过可惜，要是能顺带把他一并救下，日后为先生所用，亦无不可！”
端木赐听得此言，还是一阵摇头叹息，毕竟，此举确是太过于冒险了：
“可是眼下的局势，不容的我们有任何的闪失！少伯还需得三思而后行啊！”
“嗯，也并非是范蠡不懂得轻重缓急，若是果真无有半分把握，蠡也便不作他想了。只因看守司寇大人的狱卒，与蠡也都颇为熟络。这些人，只需多给些钱财，令其通融一二还是不成问题的！”
端木赐却又不无嘱咐道：
“只是……官家对祭府的看管是极其严密的……不如这样，赐与少伯兄一起吧，这样万一中途有个岔子，也好有个照应。素闻此人颇有些名望，赐也正好借此机会去见他一番。”
于是，二人便就此议定，是夜，便是从密道出了门去。
要说这一处密道，这一次作为范蠡和端木赐互相联络的生命联络线，可谓是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而这一处密道，其实还是当初李然在郑国时，命人所偷偷建造的。
只因当初四国大火之后，祭乐一家惨遭灭门之祸。所以，李然自是引以为戒，为防止日后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而建了密道。
两人从密道出去，直接前往监牢。
正如范蠡自己所说的，他是轻而易举的便打通了狱卒的这一层关系，也极为顺利的见到邓析。
只见邓析倒依旧是气定神闲的在那里闭目养神。看起来，这一番牢狱之灾，对他的影响似乎并不大。
而他的那一身打扮，虽是脏了些，但依旧是无有破损。显然，驷歂也并没有刑问于他。

第五百六十一章 邓析以身殉法
邓析倒是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范蠡竟然会深夜来此，他不由先是一怔，随后说道：
“少伯？你怎么来了？”
范蠡低声道：
“大人，蠡乃受子明先生所托，前来救大人出郑国……”
邓析闻言，却是果断摇头道：
“哦，少伯能有此意，析不胜感激。只不过，生死有命，倒是当真不必了。析死而死矣，并无出逃之意。”
范蠡闻言，不由一愣：
“大人，如今郑国已乱，驷歂居心不良，欲将大人与我家先生不利……蠡既已谋定，当可带大人出奔，大人若此时不走，日后恐再无良机！”
邓析长叹一口气。
“哎……十几年前，析年轻自负，自恃才高。每每与子产大夫作对，要说起来，邓析在那时便合该为子产大夫所杀！只因子产大夫有容人之量，饶了邓析这条性命，并是将我流放去了叶邑。”
“后来，幸得子明先生举荐，竟是让邓析得以活着回了郑国，并委以重任，能为国效命。所以，邓析已是多活了十余载，现在郑人既要杀我，我又能去往何处？”
“啊呀，大人何出此言？无论去去往何处，终是比在这里坐以待毙的好啊！”
范蠡如是说道。
邓析闻言，却是又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并是与范蠡摆了摆手：
“我若是就这么走了的话，驷歂定会迁怒于《竹刑》，若《竹刑》被废，那么析的这几十年来的心血也就付诸东流了。”
范蠡瞪大眼睛。
“大人……你……你难道是要以身殉法？”
只见邓析甚是坚毅的缓缓点头，没错，他确实就是作得此想法。
“昔者铸剑之人，每欲出得利刃，必要以身投炉。析死不足惜，我邓析既可作刑，又如何能够不以身作则？郑人若果真能以《竹刑》问罪于我，则郑国便无人能驳《竹刑》。若不能以《竹刑》论罪于我，我若蒙冤而死，则《竹刑》日后亦必深入人心。若能如此，那么这一切便都是值得的！我邓析不才，甘愿以身殉法！”
范蠡连忙说道：
“大人何不留着有用之身？行得如此于己无利之事，实属不该啊……”
邓析伸出一只手，淡然道：
“呵呵，邓析本就是郑人，为郑国身死，也是理所应当的。若是苟活于世，又将置《竹刑》于何地？少伯，你既非郑人，自然是无需作此考量的，还是赶紧带着你家小主速速离去吧！”
端木赐在旁，此刻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亦是从旁劝道：
“司寇大人，在下不才，但家师曾有言：‘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大人既有自知之智，却为何不自爱？自戕自害之人，又如何能为君子之道？”
邓析看了一眼端木赐，淡然笑道：
“这位先生倒是面生，但是所言倒也是极有道理。近来听说郑邑之内有人是蓄意乱市，以至郑邑之内皆人心惶惶……恐怕便是你二人之所为吧？”
“呵呵，好哇！如今郑邑之内可谓是惊涛瀚浪，而你们二人，虽是身处其中，犹弄潮耳！当真了得啊！”
“只是，郑人何其有辜？我知二位虽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毕竟攸关芸芸众生，还望届时二位能够高抬贵手，莫要再殃及无辜才好啊。”
范蠡一个拱手，并是无奈道：
“郑人愚昧，皆以商贾为恶。却不知‘天生五材，民并用之’的道理，以至于如今祭氏一族与郑国早已离心离德。要说起来，如今的局面，本也是郑人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邓析听罢，不由又是一阵苦笑，并是叹息一口：
“哎……少伯，郑人确是有负于祭氏，但祭氏毕竟亦是郑人。即便是就此离开郑邑，析还是希望祭氏能将郑国给安定下来才好，要不然，祭氏一族若就此背负背祖忘德的骂名，又是何必？”
只听范蠡又是愤愤不平道：
“如今大人身陷囹圄，那些国人不仅不替大人喊冤，在外反倒是个个都在那落井下石，嚷嚷着大人的不是，如今大人又何必要替他们这些人着想？”
邓析又是一声叹息道：
“民愚而不知乱，是治之失也！析也无能，不能使民智开化，此乃邓析的过错。国人无知，易为人所蛊惑，之前围堵祭氏，析便是痛心不已。但是，他们这般愚昧，析作为司寇，自亦是责无旁贷。”
“少伯，析如今别无他求，只盼二位能念及众生之德，至于析之生死，已是无关紧要的了！”
范蠡将目光望向了端木赐，端木赐则是回道：
“大人所言可谓忠矣！家师常言：‘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之前赐尚不能解得其意，今日得遇邓公，才叫赐是顿开茅塞啊！”
“邓公真可谓君子矣！”
邓析又是痴痴一笑，并是自嘲道：
“呵呵，我邓析又是何来的‘君子’？小兄弟实是过誉了。”
而范蠡听着他二人如是说着，却依旧是不以为意。他似乎对于家国的情怀，其实并没有像他们这般的深切。
这也难怪，毕竟他本是楚人，但如今的楚王却一直是容不下他们申（范）家的。这又如何能让他有所谓的这一份家国情怀呢？
“哎……只是似这等的忠义，除却是将自己作茧自缚，于自己又有何益？”
端木赐这时，反倒是与范蠡劝道：
“少伯此言差矣，家师亦有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等既以君子自居，又何必言利？”
邓析听罢，不由是抚掌大笑：
“小兄弟所言甚是！看来，尊师亦是胸怀沟壑之人呐！可惜析已无缘得见，可惜……可惜啊。”
这时，邓析又转过身来，并是朝着范蠡一个躬身作揖：
“少伯，如今唯有希望少伯能了却析的这一最后的诉求了！拜托了！”
但见范蠡却还在犹豫不决，而这时候端木赐则是抢言说道：
“明日赐便会知会家人，让他们开仓放盐，悉数平价售出！待我们出奔之后，剩下的囤积也都会平价卖与郑邑的民众。”
“少伯兄，还请恕在下擅作主张！”
范蠡见状，也只得是摇了摇头：
“既如此，便还请大人放心，只是……明日大人当真不愿与我们一同离去？”
邓析又是极为肯定的点头道：
“吾心意已决。少伯，你们且自行离去便是！不必再牵挂于我。”
范蠡见到邓析那一束投来的，甚是坚毅的目光。知道此事再也难以更改，便只得说道：
“不知大人可还有什么话要在下带给子明先生的？”
邓析闻言，不由是愣了许久，随后摇头道：
“没了，似乎也已没了这个必要……”
邓析似乎是有些心灰意冷了。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话对李然而言，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毕竟，如今的郑国，已经成为了李然再也回不来的“家”。而他如今所说的话，都只会影响到李然的判断，让他关心则乱。
所以邓析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嘱托的了。
范蠡听到这话，知道邓析心中所想，不免也是有些悲凉。
“大人保重，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邓析挥了挥手。
“你们也不可在此多留，还是快些走吧。”
……
范蠡和端木赐便就此离开牢狱，一路上沉默不语，等到了快要分开之际，范蠡提醒道：
“明日子时，务必及时赶到城外，外面自有商队接应。至于城中的这一局，一切便都仰仗子贡了！”
端木赐拱手道：
“还请少伯放心，此事在下已心中有数。”

第五百六十二章 夜出郑邑
端木赐在和范蠡分开之后，便是回到了官驿。
此刻，官驿外面已是围了不少民众。当然，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那些住在官驿内的田氏商队。
端木赐进入官驿，先是在暗中见了两人，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皋见到端木赐回来，便连忙就迎了上去：
“主人！”
端木赐本想跟皋明说详情，好让他有所准备。但他又转念一想，决定还是暂时先不告诉他，示意他可以暂且告退休息。
而皋这时却不退反进，上前将端木赐的细软铺好，并是说道：
“主人，今天官驿外面似乎也不太平，依小人之见，明日还是不要随意外出了吧？”
“无事，他们现在恨的乃是齐人和鲁人，而我是卫人，他们并不会把我怎样。”
皋叹息道：
“话虽如此，但是郑邑如今实是太乱，一切还是要小心为妙。”
端木赐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在犹豫了一下过后，便还是开口道：
“你也去准备一下吧，我们明日可能就要离开郑邑了！”
皋咧闻言，不由是眼前一亮，并是咧嘴笑道：
“太好了！不过小人本就是孑然一身，倒也无需多做准备。主人的行囊，还请主人勿怪，皋已是替主人准备妥当了，随时能走！”
端木赐闻言，不由是一声失笑。并是举手朝着皋是点了点：
“呵呵，你啊你，倒还真是个有眼力劲的。”
……
次日清晨，范蠡这边刚想要再带着光儿出门，不料刚出得祭宅的大门，便是突然被人给拦了下来。
“大人有命，你家小主今日不能再出得此门。”
范蠡不由惊讶问道：
“昨日尚可以出门，今日为何反倒不成了？”
只听侍卫回道：
“还请家宰勿怪，昨日晚上邑内起了一番骚乱，大人也是害怕祭府有失，所以特命我等来此看护，加强戒备。还望家宰大人莫要让我等为难。”
范蠡无奈，只得是将光儿又暂且送了回去。光儿那双大眼睛瞪得大大的，虽是不明所以，但是倒也是没有多说什么。
如此便是到得晌午，端木赐还是依照计划，先是让祭氏的商队从城外拉得一部分盐回了郑邑，并且是以平价售出。
国人得知了这个消息，亦是立刻蜂拥而至。
不过，由于端木赐这次所放出来的盐货并不是很多，所以大部分人其实并没有抢到。
端木赐在这个时候一边放盐，一边又是散布流言，说田氏商队那边其实还屯有很多私盐，只不过是为了待价而沽罢了。
而那些没有抢购到盐的国人们听得此消息，不由顿是大怒！
于是，他们再一次冲击官驿，田氏的商队见这些人这一次是来势汹汹状，不得已只得是从官驿后门逃走。
驷歂得闻此消息，也是惧怕会就此开罪于齐国，急忙调兵前往镇压。
谁知，正当官家在这边疲于应付，端木赐又再一次于人群中散布谣言，言说阳虎已是带着大军抵近了郑邑，如此一来，民众更是恐慌。
原本，像是这样的有关战事的流言，并不是这么容易传开的。但是，由于如今郑邑之内人心惶惶，国人聚众造反，而官兵又极力镇压。
如此一来，自是令郑邑内更是人人自危，对此也是不得不信。
而端木赐，这时又悄悄是潜回了官驿，到了酉时，端木赐见时机已然大差不差，这才是与皋言道：
“走吧，是时候该前往卫国了！”
而皋在听闻竟是要就此离开，不由是大喜过望。
便是立刻收拾了行囊，准备跟着端木赐一起潜逃出去。
……
只不过，由于白天里郑邑内所发生的内乱，驷歂在这天夜里是特意实行了宵禁，不准国人们再随意走动。
端木赐显然也是对比早有准备，他再次来到驿馆的隔壁，与自己的同乡是特意叮嘱了一番。
而那人在得了端木赐的吩咐之后，又趁着天色未黑透，匆匆出门。
到了戌时末，只听得外面突然又是乱作了一团。原来，端木赐所嘱托之人，此刻居然是又运得两车齐盐是停在了官驿的门口。
要说他的这一批齐盐又是如何进来的？
原来，他所收买的那名卫国同乡，原本便是常年出入郑邑的客商。此刻，他收买了看门的守卫，私自是从城外拉进来了两车齐盐。
并且，只言说是因为近期城内太乱，趁夜入城，可以避免被国人哄抢。
守卫当然也知道目前郑邑的情况，在收了钱之后，也就“稍稍通融”了一下，放得这两车齐盐进城。
却不知道为何竟是“走漏”了风声，国人们居然也顾不得宵禁，竟是直接冲出门去哄抢起来。
这一幕，又正巧是发生在官驿，所以端木赐和皋就趁机也是从后门潜出，直接来到祭府密道出口附近，并遁入一处早早就买下的一处民宅内，静静的等候着范蠡。
……
而范蠡这边，由于在白天时，便是营造出了一种小主一直在府内的事实，以至于外面的守卫自是对祭府的大门更是严加看守。
范蠡眼看时辰已到，便带着光儿，还有祭府的其他族人，悄悄从密道潜出。
只因此时郑邑内已被端木赐给搅了个天翻地覆，可谓已是相当混乱。所以，祭府外面的守备自然是相对薄弱的。
当他们和端木赐汇合之后，便是一齐伪装成了卫国的客商，并是来到城门口。
而把守城门的将领，原本还以为就端木赐三五个人而已，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不免也是心存疑虑：
“慢着！今夜宵禁！所有人都不得进出此门！”
端木赐见状，不由是装模作样的叹息道：
“将军还请行个方便，这些都是咱们卫国的商队，如今郑邑实是太乱了，而且鲁国也随时会杀来，我等不免是颇有些惧意……”
守城的将军也是颇感无奈：
“本来便是宵禁的，不准人员出入，你这一下要出去这么多人，若是让大人知晓了，只恐大人是要怪罪下来……”
“将军，我等皆为卫人，本就是无意掺和其中的，将军只管放心便是。”
这端木赐一边说着，一边又是从袖中摸了几串刀币来。
守城的将军眼前一亮，又朝着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发现，便将其偷偷摸进，并是假装叹了口气，只随后一个摆手，命人是将城门打开了一道缝隙，众人则是鱼贯而出。
范蠡他们一出到城外，行不多久，便看到几个商队，正是前来接应他们的。
众人各自上得马车，范蠡抱着光儿，端木赐也跟着上了一辆马车，皋正要上车，却看到后面有举着火把的人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追兵。
皋当机立断，上得另一辆马车，也不与其他人分说，竟直接驾起缰绳，迎上前去。
端木赐见状，根本就来不及反应，眼看着他便这般冲了回去。
而他们此刻又毕竟是还没有脱离危险，所以众人只得是各自驾驭着马车，匆匆而去。
光儿本来在睡觉，马车一动，顿时醒了过来，一双的眼睛看着范蠡，又看了看端木赐，问道：
“阿蠡君，我们这是去哪里？”
范蠡笑着说道：
“我们这便是要去往曲阜！马上就能见到光儿的父母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家人团聚
光儿听了范蠡的话，顿是来了精神，极为好奇的撩开了车帘，并欢喜道：
“太好了，阿蠡君，可否让马车再快些！光儿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范蠡见她笑得这般灿烂，也是不由笑着说道：
“呵呵，光儿不必心急，夜间行路还需得稳妥一些才是。”
光儿倒也极为懂事，听罢便是裹了裹身上的被褥，躺在范蠡的怀里，满怀希冀的渐渐睡去。
范蠡掖了掖被褥，朝着身边的端木赐颇为尴尬的一笑。
端木赐也是心领神会，在一旁是不言不语，只待光儿睡着了，这才开口道：
“子明先生名扬天下，这女儿竟也是出落得如此聪慧可爱，实属羡人呐。”
范蠡叹道：
“只可惜光儿与家人聚少离多。这一晃，光儿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父母双亲了，这于她而言，又是何其不幸呢？……”
端木赐稍是沉默了片刻，随后又是言道：
“对了，少伯兄，此番祭氏的损失可谓不小，之前的存钱，恐是留不到三四成了。也不知祭氏这边，少伯兄如何交代？”
而范蠡却是满不在乎的说道：
“无妨，此事蠡已经和大长老说过了，他们皆是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子贡，祭氏恐是有覆灭之难。区区钱财，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与性命相比，倒是不值一提了。”
“哎……若是司寇大人也想清楚这些，这会恐怕便已经无有性命之忧了……可惜……可惜啊。”
二人不由是想起了邓析，心中也是不由黯然。
他们都知道，邓析的性命是绝难再保得住的了。祭氏出奔，郑人必将更加迁怒于邓析，到时候谁又会再替他说一句公道话来？
“司寇大人以身殉法，乃是为心中之义，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端木赐如是说罢，二人便又陷入了一阵沉思缅怀当中。
过得好一会儿，范蠡这才又开腔道：
“对了，子贡兄，在下观子贡兄似乎……对经营买卖也是很有一套啊？还有……”
端木赐则回道：
“呵呵，其实赐也无有别的本事，只能说这些个旁门左道，我端木子贡确是还行的。对了，以前也曾听闻子明先生谈及少伯兄，早年也曾出使过随国，做得一番好买卖，却不知如今随国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范蠡见端木赐对随国很感兴趣，知道他们这一夜自然也是别想睡觉了。索性跟他详细说开了去……
只因他们二人皆有商贾的资质，所以自是交谈甚欢，不知不觉，竟是如是攀谈了一个时辰。
就在他们二人还谈得兴起，却听到外面一阵吵闹，竟然是那个叫皋的奴人又找了过来，端木赐当即唤停了马车，只见皋气喘吁吁的说道：
“主人，那些追兵已经被小人引去了别处！暂且应该没有追兵再会找到这边来了。”
端木赐听得此言也是满心欢喜，不由笑道：
“甚好！料来如此便可高枕无忧了。”
于是，一行人拖家带口，连夜赶路。他们也不走大路，专挑得一些小路，也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够尽量避开官家的搜捕。
而驷歂这边，本来就被阳虎伐郑之事给搅得是心神不宁。得知祭氏出逃，也只得是派人追赶了一阵。
但由于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借道卫国亦或是借道宋国？所以，他派出去的追兵皆是无功而返。
如是，范蠡等人便很是轻松的到了卫国，再从卫国入鲁。又过得十几日之后，也就到了曲阜附近。
……
与此同时，身处曲阜的祭乐，病情却并无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原本珠玉饱满的面庞也愈发的消瘦，头发也开始慢慢脱落。
因为容貌憔悴，她甚至都不想再见李然，只因他不愿让李然看到她如今的这副模样。
李然心如刀绞，询问医和，医和也是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光儿则已经在范蠡和端木赐的护送下，来到了郊外。
李然隔着门窗将这件事告诉祭乐。祭乐听了也是满心欢喜，这才勉强起身，又经过一番精心装扮，这才是打开了屋门，而李然也终于再次得以见到了祭乐的模样。
“乐儿……”
“夫君……乐儿是不是变难看了……”
“不……不……怎么会呢？在为夫心里，乐儿永远都是最漂亮的……”
祭乐这时虽然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很不错，但是其消瘦还是能看的出来。
而且，她几乎是站立不稳，一切都只是在那强忍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疼。
李然搀扶着祭乐到了大门口，而这时范蠡抱着光儿，已经到了府邸。
祭乐有些跌撞的上前，母女已是两三年不曾见面，光儿也已经是长高了不少。
“母亲……”
“光儿……”
祭乐蹲下来，光儿扑拥过来，一把抱住了母亲。
祭乐本想将光儿抱起来，却发现根本就抱不起来女儿了，一时间又惊又喜，差点晕厥过去。
李然见状，慌忙也是蹲了下去。而他们一家三口，总算是再次相聚。
这时，敏锐的光儿也察觉到母亲的身体竟是大不如从前，大喜过后，竟是不由得又失声痛哭了起来。
祭乐也是泪流满面，旁人见了，也是鼻子一阵发酸，潸然泪下。
好不容易稳定住情绪，祭乐最终是牵着光儿的手，一起进入府邸。
而范蠡这才有机会向李然行礼回禀道：
“先生！范蠡未能守得先生于郑国的基业，范蠡愧对先生……”
李然却只是重重举起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伯何过之有？这些年来，多亏了少伯殚精竭虑。此番若非是依靠少伯，恐怕这次祭氏上下也是在劫难逃了……”
“蠡愧不敢当，先生对蠡有知遇之恩，这些辛苦又算得什么？”
“再说这次祭氏能举家撤出郑邑，子贡兄才是真的居功至伟，蠡委实是无有寸功的。”
李然闻言，不由是环顾了一圈四周，不禁问道：
“对了？子贡呢？”
“回先生的话，只因他在郑国赎回了一个鲁人，此时应该是去官府讨要赏钱去了吧？”
李然听罢，又点了点头道：
“如此说来，李某确是该当多多感谢于他才是。少伯，你们这一路也是辛苦了，且先退下歇息去吧”
“长卿，你便带少伯下去歇息吧。”
孙武和范蠡也是老相识，两人对视一笑，然后便一起进入了宅邸之内。
李然又让人好生招待了祭氏的这一帮人，安排他们众人于祭氏别院内暂且住下。
然后，他又匆匆赶回了杏林，一家三口享受着这难得的欢聚时光。
李然看到光儿出落的愈发漂亮，和祭乐相依在一起，心情也是大好：
“光儿！”
光儿听到父亲叫她，当即就跑了过来，牵着李然的手，并是来到母亲塌边。

第五百六十四章 无力，面对死亡的悲伤
李然牵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则是牵起祭乐。李然只觉她的手如同皮包骨一般，且异常冰冷。
李然心中不由得一颤，祭乐却嫣然一笑，坐了下来，并且将光儿抱在腿上，拉着李然也一并坐下，然后将脑袋靠在李然的肩膀上。
李然揽住祭乐的腰，感觉都是摸到了肋骨。其实李然已经有几天没见到祭乐，这时候不由是心疼不已，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祭乐跟光儿一边聊着，光儿一只手紧拽着李然，一只手抓着祭乐的手腕，仿佛担心父母会再次与她离开一般。
不一会，光儿便在祭乐的怀里渐渐的睡着了。
祭乐轻轻撩了撩光儿的秀发，亲吻她那白里透红的脸蛋，随后说道：
“夫君……以后你可得好好照顾咱们的光儿。”
李然心如刀绞，强笑道：
“我们一起好好照顾她岂不更好……”
祭乐却抬起头来，那双眼睛诚恳的看着李然。
“夫君，乐儿只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李然连忙伸手放在祭乐的嘴边。
“莫要胡思乱想，有医和在，他一定会治好你的。”
祭乐此时眼神中流露出颇为复杂的神情，留恋不舍之中，又透出几分黯然绝望之感来。
祭乐一只手被光儿紧紧拽着，这时另一只手轻抚李然的脸颊。
“哎……人力又岂能胜天？这终究是乐儿的命。”
“乐儿这一生，作为一个女人，其实也已是极为满足的了。夫君既仁且智，乃是当世的圣人……又独宠乐儿一人。试问这天底下……又有哪个女人能比乐儿更幸福的呢？”
“或许……这便是天意吧……”
李然抓着祭乐的小手，不忍撒手：
“乐儿……千万不能作如此的想法。”
祭乐见得李然那双甚是坚毅的眼神，也是愈发的难过。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其实不过也都是夫君在她面前强忍着扮出来的。
只因话题实是太过于伤感，祭乐又看向自己的女儿丽光。
看着丽光她睡得如此秀静，她不由言道：
“夫君你看，光儿她睡得可真香呐……”
李然和祭乐一起低头看向已是熟睡中的女儿。
这一刻，李然的内心深处是无比的温馨。
那种感觉从心底直至扩展到了全身，就如同一道温暖的光束笼罩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脑袋，抵在一处。
李然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又是欢喜又是心酸，欢喜的是一家三口终于相聚。
心酸的，则是祭乐那并不乐观的病情。
很快，祭乐也就此躺下休息睡着了。
而李然则依旧是静静的坐在榻边，眼泪不由得留了下来，他默默擦拭干净，然后站起身来，去找到了医和。
医和见到李然过来，站起来迎接。
“少主！”
李然连忙上前一步，搀扶住想要行礼的医和，医和这段时间也可谓是费尽了心力，行动也比往常要迟慢了许多。
李然甚是急切的问道：
“医和先生，乐儿的病到底有办法医治吗？”
其实，这个问题，李然也已经问了不下百遍。
所以，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是医和不再说，李然他其实也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了。
只见医和依旧是沉默了许久，迟迟没有回话。
“还请先生能再努力一把，她若真有什么事……我李然也是绝难独活的……”
医和听到这话，不由是叹息一口，并甚是无奈的说道：
“哎……生死有命，夫人的病，老朽也唯有是说是尽力而为。”
此刻李然只觉得心情是差到了极点，出得院中来回踱步。
他如今最担心的，便莫过于是对于祭乐的牵挂。尤其是在面对这种似乎已成既定事实的悲伤，那种面对命运的无力感。
李然不由得擂了一拳身边的木柱。
“先生！”
此时，范蠡的声音竟又从身后传来。
范蠡在和孙武叙完旧之后，孙武便安顿他在这杏林内是住了下来。
由于范蠡他也是第一次到得这等如此雅致的地方，所以也就决定是四处走动走动。
此刻，正巧是看到李然正在那里黯然神伤，所以就忍不住出声喊了一声。
李然回过神来：
“哦，是少伯啊！你这一路辛苦，何不早些休息？”
范蠡却是摇了摇头：
“先生也是关心则乱，竟是忘了蠡每到得一处，都是会四处探望一番的。”
李然“嗯”了一声，并是点了点头，略微有些敷衍的回答道：
“少伯心细如发，居安而思危，实是难得呀。”
范蠡一番察言观色后，便又问道：
“先生……可是在为夫人的病情而担忧？”
李然闻言，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不由是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
“莫不是上天果真是有好生之德？想我李然，这些年来，奔波四海，只为构建心中的那个虚无缥缈的理想。为不负友人之托，游于天下诸侯之间，以成王事。虽是无心，但亦是造得不少的杀戮……”
“恐怕……是这些冤魂要为难我李然吧……”
“若真是如此，我李然亦是情愿是自戕于周社之门以谢天下！如今，只希望上天能给莫要夺去了乐儿的性命……”
范蠡眉头一皱，说道：
“先生此言差矣，先生大可不必如此自责。如今世道混乱，礼坏乐崩，此乃天道使然。先生悲悯苍生，所为皆是为天下黎民之安泰，又何必作如此感想？还请先生能够早日振作起来，莫要如此丧志。王道之复兴，黎庶之济民，还少不得先生呐！”
而这时的李然，又如何能听得进去这些。低下头去，作得一声苦笑后，叹息言道：
“呵……丧志……我李然纵是不负天下之人，但独独亏欠夫人实是太多。夫人与我相识十余载，却是未曾过得一日安生……夫人若是出事，然……也绝不苟活于世！”
范蠡没想到，在他眼中一直视为世之枭雄的李然，此刻竟会直接说出如此铁血而又柔情的话来。
“先生不必如此……正所谓‘剥极必复，否极泰来’，夫人的病，范蠡以为总还会有希望的。”
范蠡已经找不到其他的办法来劝慰李然，也只能是挑得一些如此简练的话来说。

第五百六十五章 阳虎搬石砸脚
范蠡知道李然的脾气秉性，他一旦决定了的事情，是很难再改的。此刻虽然是情殇之余的言语，但是既已说出口，他再劝便也是无用。
范蠡回头一想，决定此事还是回头再和孙武一起商讨一番再说。
随后，李然又和范蠡谈起了这两年里所发生的事情。
范蠡将光儿成长经历说出，说到逗笑之处，李然也是不由得是面露微笑。
……
再说另外一边。
端木赐赎奴而不求赎金，此消息一出，在鲁国也是不胫而走。
一时间，鲁国上下都在赞扬端木赐的行为。
毕竟，这样的好人好事，放在任何时代都是应该被好好宣扬一番的。
端木赐本倒也是无心，但是能得如此的美名，也是不免令他有些得意。
自己觉得自己这一回之所以能够出圈走火，自是脱离不开他所践行的这一番“仁义”之道的。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的师父孔子也一定会十分的欣慰。
而恰巧在这时，子路在沂河竟也是发现了一个落水者。当即跳下去救人，被救者亦是十分的感激。于是，便赠送了一头牛给子路，而子路却也没有多想，便是坦然接受了。
端木赐向孔丘复命，孔丘却故意是闭口不谈有关于他“舍赎金救人”的举动，却是在那一个劲的夸赞子路救人的举动。
端木赐自是极不服气的，见师父迟迟不夸夸自己，也是终于沉不住气：
“尊师，赐这一次前往郑国，任务之余也还救得一个人，不知可谓是‘仁’吗？”
很显然，端木赐就巴望着自己的老师能够夸夸自己。
谁知，孔子却是嗤笑一声，与他回道：
“赐啊，你既然在郑国救下了一个鲁人，那为何不去领取赏钱呢？”
端木赐一听，便更显得是理直气壮，一个躬身作揖后便是回道：
“区区小钱……于赐而言又何足道哉？若是图了那些个赎金，那赐的居心岂非就不纯了？居心不良，又哪能谈得上仁善呢？”
孔丘听了端木赐的回复，不由叹息一口，并是言道：
“赐啊……这件事，你做错咯！而且是大错特错！”
端木赐闻言，不禁是大惑不解，看了一眼身边的子路，更不明白尊师此刻为何竟是反而指责起他来了？
孔丘则是缓缓言道：
“为师常言道：‘小人喻于利，君子喻于义！’此间之主次，可绝不能颠倒！你了不起，你清高，你这样做确是与人为善。但是，你端木赐固然是成就了君子之名了，但又何尝不是拔高了‘君子之道’？”
“义者，利也！若人人践行仁义之道而不图利，那世上的君子，是多了？还是变少呢？若以后鲁人在外面再遇到这种情况，会不会就没人愿意再为落难的鲁国人赎身了呢？”
“更何况，世间君子又能有几人？芸芸众生皆为小人。你以君子之道而行小人之事，能无过错吗？试想一下，如果你端木赐接受了补偿，那么其他也就都会纷纷效仿，但是你现在不接受，那以后想拿赎金赎人的小人岂不就成了不仁不义？”
“不要以自己的能力，去僭越了这种规矩啊！赐，你的这些行为，看似仁义，实则危害甚大啊！”
端木赐闻言，汗流浃背，不觉是匍匐在地。
“是赐考虑不周，还请尊师责罚！”
孔丘指了指一旁的子路。
“子路之前也救得一个落水者，但他能够坦然接受了对方的谢意，如此一来，以后再有落水者，救人的人自然也就会多起来，而被救之人也会更懂得知恩图报。唯有如此，才是至善啊！”
端木赐闻言，不禁是一个躬身稽首，并是回道：
“赐谨记尊师教诲……”
的确，端木赐的错误，就是在于他把原本人人都能达到的道德准则，拔到了大多数人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样，就会使得很多人对“赎人”这件事望而却步。
把道德的标准无限拔高，或者把个人的私德当作公德，然后对于施恩者进行道德绑架，进而引发一系列的道德崩坏，最终，也就会让普通民众都背离道德而去！
所以，孔丘非但是没有赞同端木赐的做法，反倒是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
而与此同时，阳虎则是加紧率领鲁国之师讨伐郑国，面对内忧外患是络绎不绝，驷歂之能是硬着头皮命人前去守卫。
由于阳虎乃是以鲁侯的名义，并且率三桓一起，举国来攻。郑国实力不及鲁国，所以阳虎倒是取得一场大胜。
这一场大胜，也不由是让阳虎有些自鸣得意起来。
毕竟，这是鲁国近一百年里，唯一一场能够让鲁国在对外的大国战争中取胜的一场战役了。而且，这还是鲁侯亲征的情况下面。
就这一份功劳，对于阳虎而言，就已是属于独一份的了。
多少年了，鲁国已经完全忘记了究竟何为“胜利的喜悦”。
阳虎洋洋得意，也逐渐是愈发的狂妄起来。
返师途中，鲁师本需向卫国借道。而阳虎，却不曾是提前与他们报备，竟直接是在卫国的驰道来来往往，可谓是目中无人。
其实，像阳虎的这种行为，若真要说起来，本就该是以入侵卫国处置了。
只因卫人也知道，阳虎的这种行为，其实背后是有晋人做背书的。所以，卫人对此也只得是忍气吞声。
阳虎见卫国人竟是这般认怂，于是，他便自作聪明，准备是另有一番打算。
他一方面是派人前往卫都帝丘，慰问卫侯。而另一方面，则是命季氏和孟氏的大军，擅自从帝丘的南门而入，又从东门而出，并驻扎在不远处的豚泽之上。
阳虎的意思其实也很明显，借道之事是因为战事危急，所以没有来得及提前告之。
这的确是我阳虎疏漏了。
但是呢？这个僭越的军队，可根本就不受我阳虎的控制。
这些部队都是插着孟氏和季氏的旗帜的，是他们在鲁国跋扈惯了，这才破坏了原来的规矩。
而另一方面，阳虎所率领的鲁国公室军队呢？并没有走这条道。
试想一下，卫国上下，在听了他的这一番言论，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呢？
阳虎自以为，他的这一番骚操作，足以引起天下人对于鲁国三桓的厌恶。
但其实呢？阳虎的这一番自作聪明的举动，完全就是在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毕竟，现在全天下，又有谁不知道你阳虎才是鲁国真正的话事人？
所以，卫侯元听了，自然也是勃然大怒。
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为卫国国君，竟是被鲁国给占了便宜。更是因为，他对于阳虎这样“陪臣执国命”的现象级小人是深深的不齿。
所以，他当即要自己的宠臣弥子瑕领兵去追责阳虎。
卫国卿大夫公叔发，当他得知了这一消息后，不免是忧心忡忡。只因为他年事已高，行动不便，让只得是让人推着车子把他送到卫侯元的面前。
卫侯元见到公叔发到来，倒也是很客气，说道：
“公叔卿，你年岁已高，多有不便，究竟是何事，竟是惊动了您老人家？”
公叔发咳嗽了一声，随后是叹息道：
“咳……老臣是特意为了鲁国借道一事而来的！”
卫侯元闻言，不由是怒气冲冲：
“哼！鲁国行事，简直便没有把我们卫国给放在眼里，寡人正欲追究其责！尤其是那阳虎，竟还下令入我帝丘！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叔发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君上，怨恨别人而效仿他，这也是不合乎礼的。想当年，鲁昭公有难之时，君上曾打算拿出先君文公的舒鼎、成公的宝龟、定公的鞶鉴，并宣称如果有谁能让鲁昭公回国复位，就会选择其中一件作为赏赐。”
“而且还说，如果有诸侯能为鲁昭公操持公理的，就愿让君上自己的公子，以及几位臣子的儿子作为质子！”
“当年君上的这些话，可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
“君上的贤名如此，难道是打算只因如此鸡毛小事，而冲抵掩盖掉过去对鲁国的恩德吗？恐怕不应该吧？更何况，鲁国乃是周公之后，而我们卫国则是康叔之后，在当年太姒的儿子之中，也只有鲁卫两家是最为亲密的了。君上是要仿效小人而弃掉这天底下已为数不多的亲情吗？”
“这样做，恐怕是要轻易将自己给置于是非之中的，还请君上三思……”
公叔发的这些话，终于是让卫侯元也是稍稍冷静了下来，但是还是不忿道：
“只是……鲁国此举，也实是欺人太甚！寡人又岂能一忍了之？此事事关我卫国体面，总得是有一个说法才行！”
“呵呵，还请君上放心，阳虎此人身为家臣，自掌权以来，却一直不肯安守本分。似他这样的人，就是上天准备增加他的罪行，待他满溢之后再降下罪罚予他。君上就姑且再等待一阵就是！鲁国必将自取其祸，君上根本不必为此事忧心。”

第五百六十六章 祭乐的执念
就在阳虎率领着鲁师讨伐郑国，李然一家人也终于是得以团聚，享受着一段只属于他们的甜蜜时光。
只不过，其实所有人都清楚，祭乐的身体一直是每况愈下的。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会哪个先到来。
深夜
李然将祭乐和光儿给安顿着熟睡之后，李然只觉心情郁闷，便是独自来到了杏林内饮酒。
他痴痴地眼看着杏林，联想起这里白天的嬉笑哄闹，又对比起此刻的幽暗萧索，李然心中不免更是惆怅。
这时，秦医医和则是突然来寻李然：
“少主，医和有一言，却不知当不当讲……”
李然已是喝得有些微熏，但是依旧是保持着清醒。他知道医和特意这时候来找他，那定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情。
“哦？是医和先生呐！此刻正有闲暇，先生若是有事，正可据实相告。”
李然起身，并是躬身一礼，以示敬意。
医和还礼，并是继续言道：
“还请少主恕老朽直言，夫人其实……已是病入膏肓了……”
李然听罢，不禁是合眼低头。
他其实又何尝不知？关于这个，医和其实已经是几次三番和他说过了。所以，即便是他再不想面对，但也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的。
“不过……医和尚有一法，或许可以救得夫人！”
李然闻言，不由得又是抬头看向医和，并是显示出一脸的惊讶之色来。
“莫非……先生果有妙手回春之术？”
医和却是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医和不才，无有此等的技巧。只不过，远在西土秦国之地，那里倒确是留存着不少的戎狄之术，或可帮到夫人。依医和之见，若在下能将夫人送至秦国，或可令其有得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李然听罢，不由起身，并是一脸激动的握住医和的手。
但是旋即，他又转念一想，不禁又是慢慢松开了：
“只是……秦国相去甚远，即便是坐车，只怕亦需得数旬！况且还如此的颠簸，乐儿她……定是耐受不住的！”
李然说罢，便又甚是无望的坐了下来，并是举起酒樽便一饮而尽。
而医和，则是上前进一步道：
“医和所想要说的，便是此事！”
“如今夫人体弱，必是守不住车马劳顿的。而医和尚有一门绝学，或可助夫人前往秦国！”
李然闻言，又是一个侧目，并是将手中的酒樽放了下来：
“哦？先生是有何主意？”
医和则是进一步道：
“在下曾习得一法，名曰‘止息术’。可暂闭活人七窍，使其不生不死！只不过，此法需得每三天复苏一次，方可保得无恙。而且……”
李然听得聚精会神，只听医和是继续道：
“而且……此术虽好，但也同样是凶险异常……夫人保不齐，也会因此而丧命于中途。”
李然听了，却是沉默了。
显然，这是一个极为艰难的抉择。
现在的祭乐，虽然身体每况愈下，时日无多。但起码，在现在的日子里，他们都还是能够相守在一起的。
而如果让祭乐去了秦国，虽是有一些渺茫的机会能够让她继续活下去，但是最坏的结局，或许这便是一条不归之路，而祭乐甚至就有可能要客死他乡了。
李然犹豫了。
他好像还从来没有过如此的犹豫过。
无论他是在鲁国，郑国，亦或是在楚国。
所有的国家大事，都不曾让他如此的操切踟蹰，使他完全是没了主意。
“我……我愿前往！”
这时，从他们的身后，竟是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李然和医和回头看去，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祭乐！
原来，祭乐因为身体不舒服，她根本就不曾睡去。她之所以装睡，纯粹是为了好让李然安心。
而且，祭乐也还想再多看看李然，所以，她其实早早的就跟在李然身后是来到了杏林内。
所以，李然的惆怅，李然的无奈，李然的悲伤，这一幕幕，她其实都看在了眼里……
祭乐曾无数次想上去安慰他，但是，她又是十分的惧怕。
她怕，她的出现，会让李然更加的失落。
“夫君……乐儿心意已决，乐儿愿意随……咳……随医和先生去往秦国。”
“但……但是……”
显然，李然对这件事依旧是放心不下。
“乐儿希望……乐儿能有朝一日，依旧是那个在曲阜初见夫君的那般模样……还是那个可以常伴夫君身侧的祭乐，而不是如今这般病怏怏的模样……”
李然刚欲开口，却又突然是被祭乐打断：
“乐儿也知道，夫君定是舍不得乐儿的……但是，乐儿心意已决，还请夫君……还请夫君务必成全乐儿。”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已是潸然泪下，他一把抱住了祭乐，就这样一直紧紧的抱着……
……
第二天，李然召集众人前来，是与众人说明了此事。
“先生，不如便由孙武一路护送夫人前去吧？毕竟路途艰险，由孙武护送，先生也可放心。”
“不不……还是我去！我褚荡已经许久不曾走动了，也是时候去活动活动了！”
“不行，褚荡你过于莽撞，还是我去！”
“哼！长卿未免是太小瞧人了。我褚荡在先生面前，别的不敢保证，但是安然送夫人去秦国，我绝对能办得到。”
李然见他二人争执不下，便是摆了摆手，让他们二人暂且止住：
“好了！长卿和褚荡都莫要再说，此间之事，我已是有了主意。”
李然说罢，便是面朝孔丘，并是拱手言道：
“仲尼兄，不知如今令徒之中，可有秦国人氏？”
孔丘闻言，则是回道：
“自是有的，秦子南（秦祖），石子明（石作蜀）皆是来自于秦国。他二人本为秦国贵胄后裔，是特意来鲁国观摩学习的。”
李然听罢，不由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不知二位高徒可否借然一用？好让他们陪同夫人和医和先生一同前去秦国。他们既是来自秦国，那自是更为轻车熟路，话也更好说一些。”
“恩公言重了！区区小事，丘自当命之！”

第五百六十七章 阳虎的野望
是夜，一夜无眠
面对祭乐的一阵阵咳嗽，李然亦是心如刀绞一般。
“乐儿，为夫对你此番去往秦国，实是放心不下。要不……为夫便陪你一同前去吧？！”
此刻的李然，内疚之心油然而生。他也想要不管不顾，把一切都放下后，跟着祭乐一起前往秦国。
祭乐听到这个提议，心中也是颇为感动。
但是，她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却还是拒绝了他：
“咳……夫君不可，夫君乃是当世之圣人，夫君胸怀天下，心系苍生，又岂能因乐儿一人而误了大事？”
“咳……乐儿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是听过以前晋国公子重耳的故事。当年，公子重耳逃亡在齐国，娶得齐桓公之女，齐姜为了不让公子重耳安枕于温柔之乡，竟是与其手下合谋，将重耳灌醉之后给偷偷运出了齐国。最终，公子重耳也由此是历经磨难，成为了春秋霸主。”
“所以，夫君若真的跟随乐儿去了秦国，那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夫君？又会如何看待乐儿呢？”
“乐儿虽不及齐姜，但也不愿意让夫君因此而玷污了一世英名……”
的确，纵是李然不在乎，但是于情于理，祭乐也都不想如此。
更何况，这期间她还要使用“止息术”。可谓是凶险异常，她的性命也只在旦夕之间，她又为何要让李然再徒增忧虑呢？
李然虽是不舍，但是在祭乐的一通好言相劝下，也没有再继续坚持。
翌日，李然便托范蠡又找了一些丫鬟和老妪，要她们陪着祭乐一同前去秦国。
正巧，阳虎这时也是领兵凯旋而归，他也听闻了李然夫人即将远行秦国求医。
为了聊表自己的一番心意，他还特意是派了一百跟随。
如此一来，李然也能稍稍放心下来。
然后，他又修书一封，是交给了医和，想让他带给远在秦国的父亲。
除却是写了近年来的一些大事之外，最后还不忘是让父亲是好生关照一下自家的儿媳。
……
这日，李然和丽光，以及一众官卿，郑重其事的是将祭乐给送到了城郊。
祭乐抱着丽光，不停的亲吻着女儿白里透红的脸蛋。
“光儿，母亲可能要离开一段时日，这段时间母亲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听话，等着母亲回来……”
“母亲放心，还请母亲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和父亲都等着母亲回来！”
祭乐一边听着，一边是强忍着泪水。
“夫君……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劳累……还有……照顾好光儿。”
李然紧紧握着祭乐的手，满满的不舍，此次分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祭乐和李然四目相对，默默无言，祭乐看到路边的薇叶，淡然一笑，过去采摘了一把，递给李然。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夫君，我们就此别过吧……乐儿相信上天不会如此残忍，让我们就此生死别离的！”
李然接过薇叶，心情也是激动。
“乐儿，可时常托人传些音信回来。好生养病，为夫和光儿都等你回来……”
祭乐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李然又嘱咐医和几句，随后车队离去，李然抱起丽光，看着祭乐的马车渐行渐远。
众人皆已返还，却唯有李然和丽光依旧是不舍得离去。
而祭乐也是撩起车帘朝外面看，跟李然和丽光挥手。
丽光的大眼睛满满的都是泪水，风干的泪痕都隐约泛着闪光。
李然，他更是悲从中来，眼泪不由得如雨而下。不过，他为了不让女儿发现，只得是暗中掩面擦拭。
而女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虽然年幼，但向来聪慧，之前又有和父母长久分离的时刻，对于这种也是很清楚明白的。
丽光的小手擦拭着李然的眼泪，反倒是笑了起来。
“父亲，母亲身子不好，等到治好了病，我们就又能在一起啦！”
李然看着天真烂漫的丽光，心中柔情顿生。
“光儿，你说的对！我们会很快就再次团聚的。”
祭乐就此启程，他们就这样痴痴的望着，一直到马车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
李然带着丽光回到城内。
刚刚回到府邸，范蠡便是拿着一封书简前来寻他：
“先生，卫国那边有人送来书信！”
李然接过书简，看了一下，发现竟然是卫国的贤大夫公叔发的来信。
原来，卫侯元在公叔发的劝说下，并没有对阳虎的所作所为问罪，此事也就此是不了了之。
而公叔发之所以这么做，除了不希望卫国和鲁国兵戎相见外，也是为了报答李然当年的援粮之恩。
毕竟，要说起李然和阳虎之间的关系，虽然是从未对外公开过，但外人还是能猜得出来一二来的。
李然的“主张公室”之名，作为当今旗帜最为鲜明的“公室派”，他的那些理念，与阳虎如今的所作所为是如此的不谋而合。
阳虎，又已是被外界给标榜成了“主张公室”的急先锋。所以，要说阳虎没受李然的影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公叔发先是在信中表达了对李然的感激，随后是陈述了他对于阳虎的一些判断，并希望李然还是要好自为之，尽可能不要和阳虎牵连过深，以致到时惹火上身。
李然看完了书信，长叹一口气，让范蠡带着丽光先先去玩耍。而他则是找到了孔丘，孔丘则是刚刚送得一人离去。
那人刚走不久，还留下一个背影，孔丘看到李然过来，便坦然道：
“此人乃是阳虎的人。阳虎这次回来，看来是有意要请丘出仕了。”
李然看了一眼那人远去的背影。
“那……仲尼兄……是答应了？”
孔丘摇头道：
“还没有，不过……丘早年便想为国效命，彼时只因季氏当权，丘也苦于没有门路。如今阳虎既有意招揽，且阳虎此人主张公室，丘欲从之。”
李然听罢，却是不由一阵苦笑。
“仲尼兄若如此做，只怕到时候反而要把我给拖下了水咯！……如此一来，阳虎岂不是马上就会派人找我来了？”
孔丘不由一愣，颇感歉意的拱手道：
“恩公，是丘考虑不周，还望恩公见谅。”
李然摆手道：
“倒也不必。其实……阳虎无论如何，他都会来找我李然的。只不过，他此番出兵郑国，与郑卫两国是皆结下了怨仇。阳虎他不听良言，虽得小胜，却不知大败将至！似他这般得罪邻国，鲁国前景可谓堪忧啊！”
随后，李然又正色继续言道：
“如今季氏虽是大衰，但阳虎却是愈发骄横。且阳虎此人，为达目的可谓不择手段，只怕日后也一定会想尽办法，不断给自己树立威望。长此以往，以后或许又将是鲁国一难！”
“正所谓‘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阳虎如此作为，仲尼兄若欲出仕，可还得思之慎之呐！”
孔丘一边听着李然如此说，一边是点头说道：
“先生所言确是在理……多亏得有先生指点，丘本来以为他能够主张公室，于我鲁国乃是好事，却是不识这其中的隐忧。”
孔丘一边听着，一边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恩公所言在理，丘闻之犹如醍醐灌顶！恩公且放宽心，此事丘到时能拖便拖，尽量不与他碰面便是，且静观其变！”

第五百六十八章 阳虎求贤而不得
孔丘在得到李然的提醒后，不由是幡然醒悟。
于是，他对于应邀阳虎出仕一事，也开始尽可能的去拖延。
越是这种时候，便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虽说，在鲁国出仕也一直是孔丘所希望的，毕竟这一时代，你想要有所作为，除了出仕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另一方面，他也是知晓历史的，他可太懂得官场中所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了。
所以，他为了能够明哲保身，在这段时日里，本人也是时常外出，所为的就是不想和阳虎碰上面。
这天，孔丘好不容易是在杏林开课，正当他在替弟子们讲解着《诗》。
就在这时，端木赐前来求见，表示季氏家宰阳虎得闻孔丘在此，特意前来求见。
孔丘也突然是想起了李然的话，当即站起身来，并对端木赐说：
“赐，你去回话，便说为师今日碰巧刚刚出了门。”
端木赐虽是觉得奇怪，但还是按照孔丘的话去回复了阳虎。
而孔丘，则是起身从后门径直离开了杏林。
阳虎这边，则是带了几头乳猪作礼，前来拜见孔丘。却被端木赐告之孔丘不在，又问是去了何方，端木赐却也只摇了摇头，表示不得而知。
阳虎无奈，只得是留下乳猪，转而去见李然。
此时，李然正在和女儿丽光识文断字，祭乐现在已经被医和带走，他思念之余，也是多了几番期盼和希望，这段时日无他，只陪伴在丽光身边。
李然知道自己亏欠女儿实在太多，之前陪伴她的太少了，如今丽光已经六岁，而他自己陪伴在女儿身边的时日，竟只有寥寥数月。
祭乐如今既已不在丽光身边，那么他现在自是更多得几分责任来。
阳虎见到李然的时候，发现他正在教丽光写字，不由得笑了起来。
“啊！子明先生，当真是好兴致啊。”
杏林环境优雅，确实适合教养，也适合在此间休养，而这也正是当初李然为何会选择暂住于此的原因。
李然见阳虎到来，也知他此番是为何而来，当即站起身来，朝不远处的范蠡招了招手。
范蠡走了过来，带着丽光离开，丽光不认识阳虎，但是阳虎的个头和相貌，和孔丘倒是有几分相似，所以竟还与他嫣然一笑，这才退了下去。
等到范蠡和丽光走远之后，李然这才说道：
“大人事务繁忙，却还有时间到得这边来闲聊吗？”
李然上来便是一句暗讽，也是表达了对于阳虎不听他言，执意要攻打郑国的不满。
阳虎对此，自然也是听得出来的，他是极不自然的笑了一声：
“呵呵，子明先生如此说，可是折煞阳某了。阳某即便是再忙，也合该是多来拜见先生才是。昔日若非是得遇先生教诲，又岂能有阳虎的今日？”
李然闻言，却是不由冷笑一声：
“呵呵，然不敢居功，惟愿日后大人若真闯下祸事来，莫要言及我李然便是了。大人如今的所作所为，跟李某可没有半分的关系。毕竟，纵是给李某十个胆子，李某也是可不敢贸然带领鲁国是结怨于四邻！更不敢挟国君以令群臣，并以此来耀武扬威！”
阳虎闻言，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显然，李然依旧还是那个李然，他虽然不参与鲁国政事，但依旧是对他，不对，依旧是对整个天下之事，都可谓是了如指掌的。
“子明先生教训的是，虎此番确实有些着急了，不过事情既已至此，再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李然知道，阳虎其实并无悔过之心，按照他的性格，肯定还会继续在那兴风作浪，直至达成自己的目的，亦或是自取灭亡。
而他现在所说的这些软话，无非就是想让他李然为自己站台，甚至是为他出谋划策。
李然叹息一声：
“大人，如今大人以陪臣的身份而号令鲁国，整个鲁国都在您的掌控之中。不过……希望大人做事还需得克己复礼，小心谨慎一些才是。”
“恕然直言，大人如今所做的这些事都未免太过短视，对大人之未来亦是有害无益的！”
阳虎对李然的话却是不以为然，他始终认为自己只要能得到晋国方面的支持，那么一切便都不必在意。
所以，他虽是对李然所言感到不悦，但是在李然的面前，他还是尽可能的将姿态给放低下来。
“子明先生所言甚是，所以，日后还需得先生能出山襄助在下才是……”
李然闻言，却是直接摇了摇头：
“请恕李某，并无此意。”
阳虎很明显的愣了一下：
“子明先生，当年在郓邑之时，先生可并不是如此说的吧？”
李然淡然道：
“只叹今时不同往日，拙荆病重，生死未卜，且女儿也患有心疾，亦需要陪伴。李然身为人父，自不能让女儿再受苦难。”
“还望阳大人能体谅李然这一番身为人父的心情。”
阳虎听罢，不由是叹了口气：
“先生的心情，虎自当是理解的，但是令夫人如今已前往秦国求医，而令爱如今也是在您身边。先生出仕与否，都不会妨碍先生常伴令爱左右，所以，先生此言恐怕与情理不合啊？”
李然却又是一阵摇头，并是斩钉截铁言道：
“然目前乃是以周王室太史身份观礼暂居于鲁国，若是在鲁国再任职务，恐也是大为不妥的……”
渐渐的，阳虎是面露一些不快之色来：
“子明先生……”
李然这时则也不再多言，只起身是挥手示意道：
“大人国务繁忙，还是不要将时间浪费在李然这了，在下还要陪女儿练习音律，大人还请慢走。”
阳虎看着李然竟是直接拂袖离去，一点面子都没打算给他，这自是让阳虎的心中不快。
但是他也知道，李然此人在于天下的名望，以及在鲁国的声势亦是日隆，这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而且，他的本意也是为了请李然出山，自是没必要与他翻脸。
于是，阳虎也只闷闷不乐一阵过后，便是独自离去。
李然则是抱起丽光，看着阳虎远去，丽光这时开口道：
“父亲，这人不是好人。”
李然不由得笑出声来，觉得丽光小小年纪，又如何分辨的出来什么好人坏人来？
“光儿，他的长相个子面貌，都和仲尼君相差无几，你这般说，是不是说仲尼君也不是好人了？”
丽光果断摇头。
“他们样貌虽是有几分相似，但给人的感觉可是不同的。”
李然听得此言，一时也是心思如潮，只觉得丽光她虽是小小年纪，却是如此的直觉敏锐。
没错，阳虎和孔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无论是从他们的出生，亦或是成长，乃至如今的立场，都可以被划归为一路人。
但是，他们之间的差别却是天差地别的。
而上天，又偏偏是让他们二人的羁绊如此之深。
或许，这就是上天给他们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吧。
……
孔丘在外躲了一阵之后，也就回到杏林，而端木赐立马便来到孔丘的面前，说出阳虎留下的那几头乳猪。
孔丘听到这个消息，不由是一个跺脚，并大叫道：
“哎呀不好！这下可糟了！哎，赐啊，你可是给为师惹下麻烦啦！”
端木赐见师父如此反应，却是不解道：
“师父怎么了？不过是几头乳猪罢了，到时候还礼便是了……”
孔丘无奈道：
“为师本就是要躲着他，如今他送来了礼物。按照礼仪，为师又岂能不还礼？但是，一旦还了礼，那岂不就又要见到他了？到时候只怕又是麻烦不断。赐啊！赐啊！你这可真是给为师寻了一个大麻烦啊！”
端木赐也是颇有些委屈，毕竟孔丘临行前根本就不曾如此关照于他：
“这些小猪，乃是阳虎大人执意要留下的，弟子又岂能推脱得了？也实是没法啊！”
孔丘不由叹道：
“哎……罢了，看来为师还得是另寻他法了。赐，此事皆由你而起，你如今便替为师去盯着季府的动向。阳虎若是一旦离了府邸，便立刻来通报为师！”

第五百六十九章 阳虎说孔丘
话说端木赐，得了师父的指示后，便到了季氏府邸附近观察阳虎的动向。
阳虎如今要在朝堂之上奔走，所以在季府出入的时间也自然就变得规律了许多。
翌日
当端木赐发现阳虎外出之时，他便匆忙向孔丘复命。
孔丘得知此消息，便也是匆匆忙忙的，提着早已是备好的礼物，朝季府赶去。
显然，他是想要赶到阳虎回府之前便把礼给还了。
但是，令孔丘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其实这一切竟是都在阳虎的筹谋之中！
只因他此前已多次派人前往杏林请见孔丘，却都不能如愿。
再加上李然前番的明言拒绝，以阳虎的聪明才智，又如何会猜不出孔丘这就是有意在躲着自己？
而他之所以给孔丘送礼，也正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给孔丘送了礼，孔丘便一定会来找上门来。
倒并非是孔丘会因为这些个礼物而感念他的好，实在是他出于对周礼敬重，正所谓来而无往非礼也。
不过，孔丘既是不想见他，那阳虎自然也就料定了他定然会趁他出门之时再登门来见。
所以，他今天的这一番好似寻常的出门，其实就是一个假像。所为的，就是要赚那孔丘登门来访。
既然上门你不见我，那我们来一出路上的偶遇，总没问题吧？
不过，也由此可见，阳虎对于劝说孔丘出仕，似乎也是志在必得的。
果不其然，孔丘也不知这是阳虎所设下的圈套，贸然便是提着礼物匆匆而来。
只听阳虎于转巷处是当即喊道：
“仲尼！”
孔丘一听到阳虎的声音，知道中计，但也是不得不苦笑一下，回望向阳虎躬身一礼。
只见阳虎向他又招了招手：
“仲尼！且来，我有话要你说说。”
孔丘在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无法规避，只得是促步上前。
阳虎如今，虽名义上依旧不过是季氏的家臣，但他毕竟已经是执掌国政之人，其地位自然不是孔丘所能比拟的。
所以这种尊卑的等级，孔丘也是在阳虎的面前不由自主的便表现了出来。
等到孔丘靠近，阳虎上下打量着孔丘，随后开口道：
“仲尼，我且问你，身怀大才，却在自家邦国隐而不出，可算作仁义吗？”
孔丘尚且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回答，阳虎却自顾自的说道：
“不可以！还有，明明喜欢出来做事，却该出来做事的时候不出仕，如今即将失时了，这样可谓明智否？”
孔丘依旧是没有来得及开口，阳虎却是又自问自答道：
“当然也不可以！”
阳虎下了车舆，又上前是一边轻抚着孔丘的脊背，一边言道：
“仲尼啊，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子不随我，日后必悔啊！鲁国目前正是用人之际，像你这样的大才，却迟迟不肯出仕，仲尼怎可如此呢？”
孔丘被阳虎的这一番说辞，说得不由是心中咯噔了一下。
其实，阳虎是懂他的。
阳虎知道他想出仕。
他也知道阳虎知道他想出仕。
阳虎也知道他知道阳虎知道他想出仕。
只不过，由于他二人志向不同，且有李然的警言在先，故而孔丘至今还一直在犹豫着。
但此时此刻，孔丘也知道他其实也已没有任何的理由再推辞了。同时，他也真的不想再错过这样的良机。
于是，在“万般无奈”之下，孔丘只得答应道：
“诺……吾将仕矣！”
阳虎闻言，不由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仲尼这般才对嘛！那请仲尼兄明日便来季府，我会安排你于鲁国任一要职，期盼仲尼兄能够为我鲁国出力！”
“仲尼，你觉得中都宰一职如何？其实啊，我连印绶都已经替你备下了！”
中都宰乃是主管中都曲阜治安的行政长官，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个职位。如今阳虎是说给就给，可见他如今在鲁国的地位当真是非同一般。
孔丘对于中都宰的职位，自然也是满意的，但是他又想起李然的话，依旧是不想和阳虎牵扯太深，这种“又当又立”的心态始终是他逾越不过去的一道坎：
“大人，只是眼下杏林之内，事务亦是繁多，这开社讲学当初也是大人所倡议的，自是不能说散就散了。还请大人给丘三个月的时间，待丘料定了杏林之事，自当出仕！”
“况且，所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中都宰一职也是非同小可，丘之前不曾接近过此等职位，所以也希望大人能给丘多一些时间准备！”
阳虎自是希望孔丘快点出仕最好，但是孔丘以开社收徒之事来说事。
只因此事本身也是阳虎提出来的，并且也给了孔丘极大的便利。如今要是回拒了孔丘的这个要求，反倒是等于直接打了他自己的脸。
阳虎稍一个迟疑，说道：
“三个月……未免太久了些……”
“大人，出仕之事丘既已经应承下来，丘便绝无反悔之意！而且这些时日，丘也一直会待在杏林，还请大人不必担心。”
阳虎听罢，也只得说道：
“既如此，阳某便静候佳音了！”
阳虎得到孔丘的应允，也是心情大好，直接接过孔丘一直拎着的礼物。
“这算是还礼吗？”
孔丘抿嘴苦笑。
“这本来便是给大人的。”
孔丘尊周礼，既是得了阳虎的礼物，那自然是要还的。
然而，阳虎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于半途是截住了孔丘，从而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孔丘在拜别了阳虎之后，回到了杏林，并是来到后院找到李然。
李然看到孔丘过来，大致也猜出了什么，孔丘将阳虎请自己出仕的事情说了出来。
李然其实又何尝不知道孔丘的心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然如今也唯有是双手一摊，与孔丘戏言道：
“呵呵，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啦。三个月后，仲尼兄看来是不出仕也不行咯。”
孔丘不由叹道：
“确是没法再推脱。但请恩公放心，丘若果真出仕，却也只会劝其从善如流，绝不会与他助纣为虐！”
李然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此时，范蠡却是走了进来，看到孔丘在，先是打了一声照面，然后径直是来到李然的身边：
“先生，郑国那边出事了，邓析已经被驷歂所杀……”
邓析之死，其实可以说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李然倒是希望驷歂能够念及《竹刑》的作用，能够放得邓析一马。
然而这一番指望，终究也是彻底落空了。
“不过，邓析虽是被杀，《竹刑》却也并未被废除，而且杀害邓析的罪名，也是从《竹刑》中找出来的，邓大人他……也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
李然不免是神色黯然。
“前者，他不愿意跟你一起出奔，便是一心求死的。而且也是力保《竹刑》不在郑国被废，他……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而孔丘，这时却是说道：
“只是……驷歂此举也当真奇怪。按常理而言，如果可以用作发展国家的人，应该是可以不追究其过错的，《诗》中有言：‘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善良姑娘真漂亮，送我彤管情意长。细看彤管光闪闪，我爱彤管是因为姑娘的美丽。）
“彤管便如同竹刑，而美女便是邓析大人。既是能留下彤管的情郎，又怎么会不中意于静女本身呢？”
“如果从方面来说，驷歂既能继续沿用《竹刑》，便说明他对于《竹刑》还是满意的，但为何，却独独容忍不了编撰出《竹刑》的邓析呢？”
李然闻言，也隐约觉得驷歂容忍不了邓析，多半还是因为他李然的缘故。
而且再结合此前的种种迹象，李然大致可以猜出，驷歂或许多半已经被发展成为了新的暗行众。
李然想到这里，也不由是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再吱声。
他并不想说出自己的猜想，毕竟有关暗行众的事情，孔丘所知也并不是很多。
他倒也不是不信任孔丘，只是觉得现在说出这些来也没有必要。
何况，此事也仅仅还只是自己的猜测罢了。

第五百七十章 越国来的才人
孔丘见李然没有回话，于是再开口说道：
“用其道而不弃其人，才应该是合理的。又如《诗》中所言：‘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世人皆怀念爱民如子的召伯，即便是对其所露宿过的树，多年之后也依旧对其情有独钟。既如此，又更何况是用其道而不恤其人呢？”
“所以，驷歂的种种所为，实是令人琢磨不透！莫非……只因先生之故？”
李然曾和孔丘说过，他和驷歂之间有恩怨，所以孔丘理所当然的会如此去想。
李然闻言，不由是一阵淡然：
“嗯……也许吧……”
李然又不由是想起了自己在郑国的那些岁月，如今回想起来就恍如隔世一般。心中也不免是泛起了一阵涟漪……
……
接下来的时日里，李然则是一心陪伴着女儿丽光，并且和孔丘是一起编撰着【春秋】这一部规模宏伟的巨著。
李然也可谓是度过了自穿越以来，最为难得的一段惬意时光，虽然他的身边没了祭乐的陪伴。
匆匆过得三月，孔丘终于还是走马上任了。
而杏林这边，则是委托给了李然，以及自己的几名学有所成的弟子操办。
阳虎按照之前所承诺的，将孔丘任命为中都宰。
孔丘则是始终小心翼翼，一面恭敬做事，一面却也和阳虎是始终保持着距离。
虽然阳虎这时候已在鲁国可谓是呼风唤雨，所有人都巴不得是赶紧投入其麾下。
然而，也唯有他和李然知道，阳虎这人是迟早要惹上大麻烦的，所以孔丘也并不想和他走得太近。
孔丘在忙于政务之余，也会时常抽空来杏林，亲自给学生们再上一上课，顺便与李然是说一说朝堂上的轶事。
而与孔丘的忙碌相比，李然倒是显得更为清闲一些。
李然这三四个月中，心中一直是在挂念祭乐，却苦于其了无音讯，这让李然感到十分焦急。
李然知道祭乐的病情是极不乐观的，如果万一在途中出现意外，可能也就此会香消玉殒……
李然自是不敢再往这方面去想。
祭乐是他如今唯一的精神家园，他实是无法想象，在这茫茫人海之中，没有祭乐的日子他又该如何自处？
“父亲，母亲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身旁的丽光一边练着琴，一边如是询问了起来。
李然闻言，不由是稍稍一怔，随后笑道：
“她现在应该是已经到了治病的地方，十有八九是正在医病吧。”
丽光闻言，点了点头便是稍稍安心了下来。毕竟，对于丽光而言，母亲的缺位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而且，丽光毕竟年幼，她自是天真的认为母亲只是去治病去了，肯定还会回来的。
所以，真正感到不安的，却还是李然自己。
“医和先生……一切便拜托了……”
李然不由是在心中如是暗道。
……
一日，阳虎又再次来到杏林并找到了李然。
阳虎此番前来，倒也无有其他，不过是旧事重提，依旧是想要劝说李然出仕。
而李然在听得阳虎来意后，还是将其婉言拒绝：
“大人，此事之前然已经和大人说的清楚明白，李某既为周室之吏，又如何能受得鲁国的任命？此间不便之处，还望大人能够体谅。”
阳虎咧嘴笑道：
“理解理解，当然理解。其实吧，阳某只是觉得，先生既如今身在曲阜，又怀有如此大才。只这般在杏林屈就，实是暴殄天物啊！如今，既然尊夫人已然不在，令爱又得以常伴左右，先生何不……”
李然却是微微一笑，并是摆手道：
“政务繁杂，李某一旦出仕，势必为其所累，不能再顾及旁人。李某已亏欠了夫人和子女太多，也实不愿再为旁事而乱了心智。更何况，内人远涉秦川，生死未卜，李某也难免心中有所困扰，若是出仕，只怕也是心猿意马，反倒容易误事！”
阳虎闻言，心中又是一阵不快。
“哼！先生好不知趣，孔仲尼尚且能识得实务，先生却为何一直要拒我阳虎于千里之外？敢问我阳虎对公室可曾有过半分的不敬？亦或是我阳虎敬尊晋国为天下伯主还做错了不成？”
李然听阳虎把话说开，便也是毫不客气的说道：
“大人此举确是可谓大谬！晋国范鞅和季孙意如当年乃是勾连极深的，想必大人对此也是再清楚不过！而如今，季孙意如已为大人所灭，大人又何以为范鞅会与大人为善？难道，大人就不害怕范鞅日后会对大人伺机报复？”
阳虎闻言，却是突然哈哈一阵大笑起来，并是摆了摆手：
“哈哈哈，有何惧哉？范鞅和家主当年关系确是极好，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各自的身份和地位？阳某既然有意将季氏取而代之，范鞅又主动与我示好，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先生对此……呵呵，不免是考虑过甚了些！”
阳虎的这些话一出口，李然便是立刻警醒了，他听出了阳虎的心声。
阳虎的志向，其实就是想要成为第二个季平子。只不过与季平子压制公室不同的是，阳虎乃是反其道而行之。他主张公室，说到底不过是他的手段罢了，其真实目的其实和季平子可谓是并无二致。
“大人既已如此笃定，然也是多说无益。李某与大人志不相投，不能与谋，还请大人见谅！”
“况且，李某这些年来，为维系天下道统而奔走，王道之不振也已经很久了，李某也属实是有些累了，无意再涉足天下纷乱。”
“此间杏林环境优雅，大人若允，然还是希望能在这里带着爱女，享得一番舔犊之情！”
阳虎面对孔丘的时候，还尚且可以拿身份压人。但是，对于李然而言却是完全失效。
毕竟，鲁国之于李然而言，也不过是客居而已。李然也随时有可能会离开鲁国，或是回周王室，又或是去往别处。
所以，阳虎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只得就此作罢。
李然在送走了阳虎之后，孔丘的弟子言偃则是突然找了过来。
言偃，孔丘弟子，七十二贤之一，乃是千里迢迢从吴国而来求学的。
李然看到言偃，只觉有些奇怪，便是问道：
“子游（言偃字子游），出了何事？”
言偃回道：
“先生，是越国送来了一批贡品，以恭贺新君即位。而其中还有一批才人，越国属于偏远蛮夷之地，这些才人不懂得礼仪，所以司仪表示想要将这些才人是送到我这里，要我对其进行周礼的教授。”
所为才人，其实就是进贡给鲁侯宋的女人，这些女人都是越国精挑细选的。
但是，毕竟越国不注重礼仪，而鲁国又是礼仪之邦，如果不让这些才人学些周礼，是不便于直接送入宫内的。
李然说道：
“既是司仪的意思，而你也精通于周礼，那就让她们来学习便是了，到时候等她们这些才人学有所成了，再送去宫中。至于不合格的，便让她们回去也就是了。”
而言偃则是欲言又止，并是叹声道：
“这……只是……偃担心毕竟男女大防，若让她们入了杏林，尊师门下弟子众多，只怕是多有不便呐。”

第五百七十一章 越女宫儿月
李然听得言偃如此说，也是不由的点了点头，并是回道：
“子游说得倒也是，既如此，那便让她们在杏林内单独再寻一块僻静些的地方就是了。杏林也够大，足够她们在此修习。”
“对了，子游，我记得你也是吴人吧？既然这些才人都是从越国来的，想来这些人由你来教授到也是再合适不过了。子游可得上些心呐，这些个才人里，可说不定就会有鲁宫之后也未可知啊！”
言偃听命，不由一惊。
毕竟，堂堂鲁国与远在东南一隅的越国通婚，这种事情却还是亘古未有的。
鲁国作为最正宗的姬姓之邦，周公之后，按理说长期与齐国的姜姓通婚才算得是政治正确。
只不过时至今日，被阳虎这么一闹腾，基本上鲁国与齐国也等于是翻了脸，所以暂时也是没可能再跟姜姓的齐国保持通婚关系了。
所以，鲁国也只能是退而求其次，竟是找了远在天边的越国姒姓通婚。
言偃闻言，起先虽是一惊，但马上也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在一个躬身作揖之后，便是告退而去。
……
数日之后，李然在杏林内编撰着《春秋》，只听得杏林的另一侧，竟是时而传来一阵阵女子们的嬉戏打闹之声，时而又是一阵言偃的训斥声。
李然不禁嗤笑一声，倒也不以为意，知道言偃他要把这些蛮夷女子给教服帖，确实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待得声音渐渐远去，李然知道言偃今天的课也是上完了。
他出于好奇，便想前去问候一番言偃。顺便也看看他那边的进展。
然而，当李然一见到言偃，却顿是发现言偃此刻竟是披散着头发，一副甚是狼狈的模样。
李然赶紧上前，笑着问道：
“哟，子游这是如何了？怎么没把这些越女给教好，反倒是让这些越女给教成披发了？”
言偃见是李然亲自前来，不禁大惊，赶紧束上头冠，并是上前作揖道：
“哎呀！先生救我，先生救我呀！”
李然见状，又是笑道：
“子游何事惊慌，且慢慢说来。”
只听言偃是叹息言道：
“哎，这些个越女，简直是野蛮成性，不通教化！尤其是其中一女，是尤为过分！此女性烈，非但自己不服管教，更是一再怂恿旁人与我作对！简直是不能忍受！”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是左右看了看，竟发现有一张案牍之上，竟是平铺着一方丝绢，而丝绢之上则是画着一副画来。
其实与其说是画，倒不如说是一招剑式。
李然将画端起，又看了看言偃头上的束发，不禁笑道：
“呵呵，恐怕就是此女吧？！”
言偃上前一看，不禁叫道：
“对对！就是此女！此女上课之时，也从不覆面，故而确是好认得很！”
只听李然是继续回道：
“呵呵，越人性烈，不通礼数，也实属正常。子游还需得是像令师孔仲尼一般，诲人不倦才是啊。”
随后，李然便又看向手中的丝绢。
“不曾想到，这个越国女子，竟也能通得一些剑术。”
李然虽然本身不会武功，但是毕竟孙武追随他多年。他自然是识得一些剑招的。
这时，只听言偃是继续补充道：
“是了，此女就是以画中的剑招挑落了弟子头上的发冠！”
“哎……此等顽劣之女，若是鲁国宫闱之内，果真留得如此的女子随侍君侧，嗨……简直是不敢想象啊！”
言偃言罢，不由又是一声长叹。
而李然只笑了笑，并是言道：
“呵呵，似此等烈女，必是进不得宫的。到时候只需是与越国来的司仪禀明原委，按礼数退回也就是了。”
言偃在旁是连连点头，以示应承。
随后，李然又是问道：
“对了，现在这些越女呢？如何在杏林内不见其踪迹了？”
言偃回道：
“哎……今日乃是祭月之日，都城内甚是热闹，这些越女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消息，这会大概正在都城内逛着吧。”
正当他二人在那说着，忽然，从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大叫声：
“主公！主公！”
只见来人竟是褚荡，而且是一脸惊慌的模样。
待褚荡近得李然的身旁，这才是止住了脚步，并是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夫人……夫人……”
李然一听褚荡唤出“夫人”二字，突然是两眼放光。急切问道：
“夫人如何了？！夫人到底如何了？”
待褚荡是终于喘上气来，这才是开口道：
“夫人……夫人她活啦！”
李然闻言，犹如受了雷震一般，惊得他是呆呆伫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主公！快……快去看呐！”
褚荡连唤了他三声，这才是令李然是缓过劲来。
“对……去看……看乐儿去。”
于是，李然便立刻是火急火燎的，跟着褚荡是一路往曲阜城中赶去。
今天是祭月之日，所以曲阜城内是格外热闹。然而，这些个景象，却并没能停留住李然的脚步。
在褚荡的指引下，李然三人一同是来到了一处人堆的外围。
只听得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竟是在那里对着一人指指点点：
“哎呀！这是哪家的姑娘，上得街面竟也不懂得把面给覆住，羞也不羞！”
“是啊是啊，非但不懂得半分的礼数，而且还带着凶器上街，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蹦出来的！”
“岂止岂止，这姑娘家还打人呐！凶得很呐！”
那些人是七嘴八舌的一通叫唤，但听那名女子倒也不甘示弱，竟是操着一口不太地道的鲁语，直接跟她们互怼道：
“姑娘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越国宫儿氏之女！单名一个‘月’字！别听错了，我是越国人！可不像你们鲁人一股子的迂腐劲！”
“此乃本姑娘的佩剑，佩在身上又如何了？是碍着你们了？”
“还有，别搞错了！是你们先惹了本姑娘，本姑娘这才动的手！主次要分清了！先后得说明了！”
这时，褚荡在李然身边，是从旁言道：
“主公，夫人就在前面。只不过……夫人也不知道是害了什么病，竟是突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那脾气，简直跟我像极了！”

第五百七十二章 错认“佳人”
褚荡的这一番话，听得李然一愣一愣的。
他乍一听到祭乐回来了，满怀欣喜，还在想秦人的医术果真了得，便匆忙是赶了过来。
如今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倒还真的和祭乐有几分相似的。
但当他当场听得她的这一番吵闹，他知祭乐断是不会说得这些话来的。
而且褚荡居然还说性格跟他是像极了，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褚荡一边说着话，一边替李然是排开了人群。李然入内，一眼便看到人群中央，站着一名女子。一时间竟是有些恍惚，这不正是祭乐么？
只见此女面若银盘，水杏双目，肤似山玉，活脱脱的就是祭乐的模样！
她身边还躺着另外一人，看样子便是被她打了的。
“乐儿！”
李然脱口喊出，那女子却只是斜眼撇了李然一眼，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神情，反倒是多看了李然身边的言偃一眼。
李然一怔之下，很快反应过来，她现如今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和自己初遇祭乐之时年纪相仿。而现在祭乐早已是为人母，也更加成熟了许多。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小女孩的形貌却是显而易见的。
何况她的眼神也是祭乐不曾有过的凌厉，李然也实属想不通，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两者除了年龄有些差异外，其他五官、神色、身材几乎是丝毫不差。
而言偃这时，也是凑上前来，并低声说道：
“先生，偃之前所说的那个才人，便是她了！此女乃是越国宫儿氏之女，说来倒还是越王始封君无余之后，此女实是让人头疼不已，现在……她似乎是又闯下大祸了。”
眼看宫儿月现在正在被人团团围住，她手持佩剑，昂着脑袋，一点也不害怕。正在跟那些人大声争辩，倒也是巧舌如簧，不让分毫。
但是，那些人就是堵着宫儿月不准她离开，一来二去，不由是惹得她大怒，陡然“噌”的一声，拔出了佩剑。
“快快让开！否则本姑娘可就不客气了！”
“你这丫头，怎能这样？拳脚打了人，难道还要拿剑伤人不成？”
宫儿月怒道：
“是你们缠着本姑娘，本姑娘这才打了他一拳，这人男子汉大丈夫的，受我这一拳就倒地不起，是你们鲁国的男人太弱了吗？”
此语一出，更是惹怒了那帮人，让围观的人也生气起来。
“人家只是问你要不要买他的东西，你这姑娘家的，何必要打人呐？”
“是啊！你……你个南蛮子，怎可这般侮辱我们鲁国！”
“真的是岂有此理，一个越国来的蛮子，竟也敢这般说我们诸夏礼邦，看来是必须要给你这野丫头一些教训才是！”
有人指责，甚至有几个挽起袖子，看样子是要动手，宫儿月却毫无所惧，怒目而视。
“他问我要不要买东西也就罢了，何故言辞轻佻？甚至还在那动手动脚的，本姑娘这便还他一拳都算是轻的了，你们这般不讲道理，还好意思说是什么开明之邦……”
李然见宫儿月的神态和祭乐实在是太像，又看她身陷围困，如果再说下去，恐怕会闹出大麻烦，言偃心领神会，当即说道：
“诸位诸位，还请稍安勿躁，这位姑娘乃是越国来的才人，初来乍到，不懂礼数，还请诸位莫要与她计较……”
那些人并不认识言偃。
“你又是何人？难道你说算了就算了？”
这时，李然亦是上前，便是直接关怀起了一直躺平在地上的那名小贩来，只见他上得前去，并俯身言道：
“如何？没事吧？若有伤处，我们自当好生处置，定不会让你蒙受了损失……”
躺在地下的那人听到李然的话，眼睛一亮，当即也就爬了起来：
“哈！没事，只是这头上还有点疼……”
李然给言偃作了一个手势，言偃心领神会，取了一串刀币出来。
“给，回去以后好好养伤便是。我乃李然李子明，若还有别的需要，可尽管去城外的杏林找我便是！”
其他人一听，这才得知原来眼前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李然！于是，也就谁都不敢再多言一句。
而躺在地上的小贩，也是“蹭”的一下，便起了身，连刀币都不要了，竟是直接撒腿就跑了。
纷争一了，宫儿月却甚是警惕的看着李然，满满的都是不信任。
李然回过头来，却是冲着宫儿月笑了一下。
“这位姑娘，剑还是收了吧。素闻越国出得名匠，此剑虽是好剑，但这锋芒毕露，可不见得是好事啊。”
宫儿月撇了一下小嘴，上下打量着李然。
“你这学究模样的人便是李然？听闻你打仗凶猛的很，今日一见，却也不过如此，竟连一把佩剑都害怕了！”
宫儿月说着，到了李然身边，手中的佩剑晃来晃去，褚荡本能的想要护住李然，但是转念一想，这可是“夫人”啊！
“夫人”怎么会对李然不利呢？
所以，褚荡当即什么都没做，却搞得言偃是突然有些慌张了起来：
“大胆！这位可是洛邑太史李大人，不可乱来！”
宫儿月冷笑一声。
“李大人？呵呵，既是大人，为何这般胆小？”
李然根本就没有看宫儿月手中的佩剑，只是盯着她的面庞，在心中不由得一酸，差点是泪洒当场。
宫儿月却不知道李然这是何故，又是冷哼一声：
“吓傻了吧！”
言偃低声呵斥道：
“无礼！李大人好意替你解围，你怎可与他如此说话？”
李然摆了摆手。
“无碍，且一起回城外的府邸去吧！”
李然也是担心这宫儿月会再闯下祸事，所以也是让她不要一个人再在外面走动了。
宫儿月有些不满，但是环顾四周，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只是如果这些人当真要对付她，她也知道了这些平头的确是难缠。
若真的拔剑伤人了，她又哪里担待得起？于是，便只得顺从的跟在了李然的后面。
只见言偃是垂头丧气，却又忽然是与李然言道：
“先生！此女实在顽劣，不如便交由先生亲自调教吧！如此，也可为弟子分摊得一些。”
李然眉头一皱，也听出了言偃的言外之意，思索一番过后，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可……于礼实是不符，子游还是尽力教授便是。若是不成，便让她回了越国才是正途！我李然非礼官，与才人接触乃是僭越之举，不该如此……”
言偃苦笑，回头看了一眼宫儿月，宫儿月见言偃看他，双目一瞪，言偃心中竟然是不由得一颤。
“这……其实也是无碍的，本身这帮才人之中，能入得宫中的亦是极多的。想必，君上就算是与越国公主成婚，也不需得如此多的媵妾。这女子性情顽劣，实是不好管教……”
言偃的话还没有说完，宫儿月斥道：
“你说谁性情顽劣呢？”
言偃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放在李然身上，李然也回头看了一眼宫儿月，如同祭乐就站在自己的身后，这让他的心不由引起一片悸动。
不一会儿，又只听褚荡在那是大声喊道：
“夫人回来了！大家伙快出来迎接！”
原来，他们已经是走到了李然位于城外的府邸处。而那些下人小厮们也都是纷纷出来，看到宫儿月的模样，不禁都是跪拜在地。
宫儿月本来就对这个褚荡大老粗说的话感觉到莫名其妙，如今又被人跪拜，更是呆立当场。
而范蠡这时，也牵着丽光的小手走了出来，范蠡一见到宫儿月，也是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第五百七十三章 噩耗
只听丽光是直接喊道：
“母亲！你回来了？”
丽光说着，挣脱范蠡的手，直接奔了过去，然而到了宫儿月的面前，却又停下了脚步，张开的双手也是垂了下来。她认出了眼前这个女子，并非是她的亲生母亲。
宫儿月看到丽光晶莹剔透肌肤，如同瓷娃娃一般，实在是可爱的紧，下意识的将佩剑给别在了身后，并俯下身子，也是嫣然一笑。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丽光本以为她是母亲，现在却认出不是，所以不免有些怕生。范蠡这时追了上来，重新拉住丽光的小手。
李然这时也走了过来，拉住丽光的另一只手，解释道：
“光儿，她并非夫人……”
那些下人们听到这话，面面相觑，他们都觉得很像，现在居然说不是，在一阵好奇的絮絮叨叨中纷纷是站起了身。
宫儿月听了，不由是昂起脑袋来，向周围是厉声质问：
“你们这般晞晞嗦嗦的，都在说些什么？”
李然闻言，只摆了摆手，屏退了一众下人后，这才拱手与她致歉道：
“抱歉，只因姑娘你和内人长相实是太过于相像了，所以才引来这一场误会，还望姑娘莫怪。”
宫儿月听了，却是撇嘴道：
“莫名其妙，世间哪有这般相似之人？我看你们都是害了病，这才看错了吧！？”
其实宫儿月这一番说辞，并没有什么说服力。毕竟把她认错了的，并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乎所有人都认错了。
而褚荡则依旧是瞪大了眼睛，在那固执言道：
“夫人，你是生病了！非但性情大变，而且还忘记了之前的事了，这可绝不是我们认错了！先生，她就是夫人啊！我们怎么会认错呢？”
褚荡是个直性子，看事情也流于表象，在他看来宫儿月就是祭乐，至于年纪什么的，一概是不考虑的。
而那些下人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倒也是看出了区别，但是褚荡却始终认定了她就是夫人。
宫儿月摇了摇头，还没有回话，只听一旁的言偃说道：
“子明先生，此女还是留在这里吧，她若是留在学堂，恐怕也只会打扰别人研习……”
李然摆手道：
“子游，此事还是不要再提了，非礼不行，李某身为天下士人之表率，绝不可逾矩！”
宫儿月虽是不明状况，但毕竟也是能听得懂他们的“言外之意”的。
只听她又是不由冷哼了一声：
“哼！你们把本姑娘是当做何物了？是想把我送到哪里都可以的吗？本姑娘可受不得你们这一套！”
宫儿月说完，转身便要往外走去。
突然，却只觉得是有人拉着她的裙边，她再回顾低头一看，发现竟是丽光这小丫头跑了过来，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那双眼睛也是充满了留恋之情。
宫儿月本来正在气头上，看到这小丫头实在是可爱，心中竟也有些不舍，蹲了下来，低声道：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丽光！”
宫儿月笑道：
“真乖，可姐姐现在要走了，反正离这也近得很，回头姐姐再来找你玩。”
丽光这才松了手，宫儿月看了一眼李然，径直离去，褚荡则是追出去几步：
“先生！这就是夫人啊！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李然摇了摇头，说道：
“她并非夫人……褚荡，你就当真看不出年岁的差异吗？”
褚荡回想了一阵，挠了挠头，茫然道：
“这要不是夫人，难不成是见鬼了？”
范蠡闻言，突然呵斥道：
“褚荡，不可胡言！”
褚荡一时还是反应不过来。
而言偃又生怕那宫儿月又要闯祸，所以也是匆匆告别而去，李然看着宫儿月的背影，心中一时间竟有一丝不舍之意。
丽光这时求抱抱，李然将其抱起，只听丽光说道：
“父亲，她……真的好像母亲，只可惜她并不是……”
李然长叹一口气，安慰着女儿进入大门，褚荡还在原地杵着，实在想不明白，夫人明明就在，为何主公就不肯与她相认呢？
而李然，对于此事心中也是十分的复杂。一方面，他知道宫儿月不是祭乐，但是另一方面，她们之间又实在是太像了，就算是拿丽光来比较，也就如同姐妹一般。
这一下，难免是又勾起了李然思念祭乐的心思，整个心情也又开始是闷闷不乐起来。
后来几日里，宫儿月也没有再来过李然的府邸。
……
如此又过得一段时日，孙武突然来报，说是秦国那边竟是传来了消息！
李然此刻正陪着丽光抚琴，听闻这个消息，当即起身，也来不及整理衣物，匆匆出去迎接，孙武已经将那个秦人给请到客厅等候。
李然见到那秦人，发现并不认识，也不是孔丘的那两名弟子，只见他双手捧着一个长匣子，恭恭敬敬的站着。
李然连忙说道：
“还请坐下。”
随后，李然便给孙武示意了一下。孙武便是接过了他手中之物。
那人面对孙武，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家师临终之前，让弟子务必亲手交到子明先生手中的。”
李然心中咯噔一下，上前一步，来到那人面前，声音颤抖道：
“尊师是……？”
“秦人医和……”
李然大脑一阵轰鸣，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亏得孙武是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这才没让他是跌落下来。
而李然脑中则是一片空白，思索了许久，却依旧是混乱不迭。
“医和先生……他去世了？”
那人跪了下来，哽咽道：
“正是，小人乃是医和老先生的授业弟子，家师辞世之前，让弟子务必前来鲁国拜见先生，家师……其实已经辞世三月……”
“什么！……”
李然不由是大惊失色，祭乐离开了四个多月，而医和竟是于两个月前就去世了。
而如今眼前的这个人竟是端着一方长长的匣子，这让李然顿是感到不安，亦是不由是心生惧意。
孙武见李然已然是说不出话来，只得从旁询问道：
“不知我家夫人，情况如何了？”
只听那名医和的弟子回道：
“此长匣中，便是尊夫人的衣冠……她去了秦国不久，便……也过世了……”
李然一听到这话，犹如是受了五雷轰顶一般，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颤音问道：
“你……你说什么？”
孙武倒是听得真切，他担心李然承受不住这个噩耗，慌忙间搀扶着李然坐下，李然也觉得双腿发软，他依旧是不死心，再次追问道：
“你……你刚才说什么？”
此刻，李然的声音已是有些微微失声了起来。

第五百七十四章 求证
那名医和的弟子不由是迟疑了一下，随后还是说道：
“尊夫人已然过世，这便是尊夫人的衣冠……”
李然眼前一阵模糊，想要站起，双腿却是发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孙武急忙搀扶，发现李然浑身不着劲。
李然伸出那只颤抖的手，孙武心领神会，将那人手中的长匣拿了过来，放在李然手中，李然想要打开，却又不敢。
孙武急切问道：
“夫人当真已然病逝？”
只见那人是又长叹一口：
“确实如此，夫人历经九死一生，到了秦国之后，家师便招来各路医师为其救治，但是奈何其病入膏肓，实难根治。而先师也因呕心沥血，最终积劳成疾，不几日也便一病不起了……”
李然气急攻心，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孙武吓了一跳，李然也不知道这时候哪里来了一股力气，将长匣若扔在地上，猛然站起，一脑袋撞向墙壁。
孙武反应终究快捷，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胸膛拦住李然，李然这一下是全力求死，撞得孙武顿是岔了口气。
“先生！莫要冲动！”
李然这虽是一时冲动，但其求死之心也是真有的，他双手抓住孙武的胳膊，不由嚎啕哭道：
“乐儿已死，我李然活着又有何意义？莫要拦我！”
孙武急切道：
“先生！丽光她可离不得您呐！更何况……此事还需得进一步验证一下才是！不能听信他一人之言呐！”
李然闻言，不由是愣了一下，觉得孙武所言倒是有理。于是，他又颤颤巍巍的回到长匣处，将长匣捡了起来，放在案几之上。
李然打开长匣，只见里面果然是祭乐的衣物，甚至连贴身衣物都有，李然失声道：
“尸身呢？乐儿的尸身呢？”
那人回答道：
“尊夫人的遗体，因天气炎热，不宜长途跋涉，所以只得是就地入了葬……只因先师当时也是病重，几乎口不能言，对于尊夫人的后事也没有交代，只要求弟子是将其衣冠带回。”
李然身子一晃，一阵踉踉跄跄，他心中悲愤。
这段时间来，他盼星星盼月亮，岂料盼来的竟是这么一个不幸的消息。
而此刻，范蠡则是带着丽光也来到了厅堂。
范蠡看到眼前的情形，一下子就猜出了是个什么状况，便要带丽光赶紧先行离开。丽光却甚是敏锐的挣脱了他的手，径直跑到李然面前。
丽光看出放在那长匣子里的，正是自己母亲的衣衫，不禁是奇怪的问道：
“母亲呢？还没回来吗？”
李然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看到丽光进来，强忍着耐心的悲愤，抱住丽光，低声道：
“还没……她还没有回来……”
丽光看着李然脸上的泪痕，很是奇怪，伸手擦拭。
“父亲，你怎么哭了？”
李然哽咽道：
“光儿，为父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一下。少伯，便劳烦你带光儿先行离开此地。”
范蠡走了过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关切的看了一眼李然，又看了看孙武，孙武暗中朝他摆手，示意他赶快照做。
于是，范蠡又牵起丽光的小手：
“光儿，我们先出去玩一会儿吧。”
丽光回头望着木匣，若有所思的离开了客厅。
待丽光走后，李然再次落泪，但因为是看到了丽光，此刻来了一个顿挫，倒是让他的大脑也清醒了不少。
“长卿，你带着这位先生也先退下吧！”
孙武不放心李然一人，李然见状，不由是叹了口气：
“长卿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的，哪怕是为了光儿……而且我也要先验明了这件事的真伪才行！”
孙武这才带着那人离开，李然轻抚面前祭乐的衣衫，眼前浮现出祭乐的一颦一笑，泪水如涌泉，根本就止不住了。
不过，他在哭了一阵之后，还是稍作休整，小心翼翼的将长匣关上，整顿了一番仪容过后便走出了门，正遇褚荡在门口是探头探脑的。
原来，是孙武他终究放心不下，所以特意是让褚荡来看看李然的情况。
李然双眼通红，见到褚荡，开口道：
“褚荡，你随我去季府一趟！”
这时的褚荡哪敢搭话，只管老老实实的跟在李然身后，出得杏林，朝城内走去。
李然这是要去阳虎处。
因为，阳虎当时也是派了士兵护送祭乐的，所以他想可以从中问到一些有关祭乐的具体情况。
当阳虎得知李然登门造访，亦是喜不胜喜。
匆忙间便是迎了出来，他为人机敏，看出李然的情绪似乎不太对，便十分亲热的拉住李然的手言道：
“子明先生大驾光临，可谓是令我季府蓬荜生辉啊。来！里面请！”
李然却并没有进入大门，只开门见山的问道：
“大人，敢问上次大人派人护送内人前往秦国的那些侍卫，可曾回来了？”
阳虎闻言，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
“哦，他们啊？想必是早就回来了吧？”
“还请大人能让他们来此，然这里有些话，想要当面问一下他们。”
阳虎虽不知道什么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并是与身后的侍从挥手示意道：
“来人，让之前去往秦国的那名百夫长给唤来这里来！”
随后，当即便有下人前去军营叫人。
而阳虎则是再一次邀请李然入府一叙。
不过，李然却依旧是无动于衷。
他此刻虽是心情沉重，但也并非是完全丢失了信念。
一方面，阳虎他打击卿权，主张公室，复兴周礼的做法，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但另一方面，他的动机和短视，尤其是被范鞅所利用而不自知，这一点却又是让李然对此人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
所以，如果他此刻不是为了探寻祭乐的消息，他也是不会主动过来寻他的。
李然在那一再推辞着，不一会，那名百夫长也是匆忙赶来，阳虎见了他，便是直接开口道：
“你上次护送李家夫人前往秦国，今日，有些话子明先生想要当面问你。”
百夫长立刻是上前行礼道：
“小人见过先生。”
李然也不管其他，直接是开口问道：
“敢问将军，内人是被送去了何处？”
百户长回道：
“回大人的话，我们一行护送夫人到得宗周镐京之后，便是离开了。”
镐京，也称宗周，乃是周人的龙兴之地。
可自从西戎攻破镐京，平王东迁之后，镐京之地就此并入了秦国，而这也便是成为了秦人在西戎边陲所获得的第一桶金。
而镐京远离中原，且秦路漫漫，他们这一路上不时还要警惕周边的戎狄，所以他们作为鲁国的士卒，自是不便在镐京多待的。
李然又问道：
“那……这一路之上，内人的病情如何？”
百夫长又继续回道：
“尊夫人乃是依靠着医和先生的止息之法，几乎一直待在车舆内，不曾见过尊夫人下过车。不过，至于尊夫人身体究竟是何情况，请恕小人实是不得而知……”
李然又问了几句，发现并不能从他口中问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也只得就此放弃，并是扭过头去，与阳虎说道：
“大人，内人恐怕已经过世了……在下实是无心出仕……所以，还请大人见谅……”
李然说完，便转身离去。阳虎看着李然的背影，一个跺脚，却是顿感惋惜。
他所惋惜的，当然不是替李然的夫人而惋惜。
而是他十分清楚，随着李然的夫人突然离世，那么他想要请得李然出山，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李子明啊李子明，如此大才却不能为我阳虎所用，却让我如何能够放心得下？”
阳虎不由是发出了一阵感叹来。

第五百七十五章 祭乐真的寄了？
李然离开了季府，天下着雨，把李然以及他那糟糕的心情的心境是淋了一个透心凉。
他甚至不让褚荡近得他的身，一路上踉踉跄跄。而褚荡也并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一再出言询问，李然却只顾在前走路。
“先生，夫人明明就在杏林之中啊！”
李然心情烦躁：
“你……你莫要再说了！”
褚荡只得是默不作声。
突然，李然又想起孔丘的两个弟子。于是，他好似是又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转头又到了孔丘在曲阜内的府邸。
因为孔丘现在已是中都宰，为了方便处理政务，他在城内自然是配有一处府邸的。而孔丘如今便一直是在那里待着。
孔丘见到李然，看到他如此落魄的模样，也是不由吃了一惊。
李然说明了来意，孔丘回想了一下，便是说道：
“秦子南和石子明都不曾回来，不过倒是有来过些信札，其中好似也提及了尊夫人，说是入得镐京之后，医和便与尊夫人是一起寻医去了，至于后续如何，他们也不得而知了……”
李然此刻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并是淘淘大哭了起来。
孔丘却哪里见过李然如此失态的模样，慌忙便去搀扶。
“恩公，你这是如何了？”
李然不由哭道：
“她……没了……没了！”
祭乐的病情，孔丘虽然了解的不是很详细，但其病重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孔丘对此倒也并不感到意外。
见李然如此伤心，孔丘一个招手，当即是唤来了两名下人，搀扶着李然坐定。
“逝者往已，恩公还请节哀。尊夫人若是在泉下有知，也定不忍心见恩公你如此伤心难过……”
李然和祭乐情投意和，两情相悦，而且祭乐她所落下的心疾，他自认为自己也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他心中之悲愤可谓是难以言表，一时间竟是又有了寻死的念头。
褚荡张了张嘴，孔丘却朝他暗中摇了摇头。
褚荡想起刚才还惹得主公不高兴，所以这后面的话也就没有再说出来。
孔丘言道：
“恩公，无论如何，丽光如此乖巧可爱，慈母新丧，决不能再夺其父亲。恩公何不多替光儿想一想？”
李然怔怔的没有说话，孔丘在一旁见得李然这一副痴呆模样，也不由是担心起来。
于是，他放下手头上的事务，亲自护送李然回得杏林。
而李然则坐在车舆内，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杏林。
他脑海中满满的都是祭乐的身影，他们二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如今就恍如隔世一般，呈现在眼前。
“父亲！”
听得女儿这一声叫唤，李然这才猛然醒了过来。原来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回到了杏林。
见到丽光，李然抱着她亲了一下其脸庞，想起女儿以后再也没有母亲，泪水不禁是再次流出。
丽光见父亲哭了，她心中亦是难受，也跟着是一起落下了眼泪。
父女两相泣不止，范蠡和孙武在一旁也是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是好。
孔丘则是让一众弟子们都看护好李然。随后，他又找到了言偃，言偃此刻还正在为越国的才人事情头疼，看到师父亲临，也是喜不自胜：
“师父，您可算是来了，这些越女实在太难以管教，还请尊师能指点一二。”
不过，孔丘显然对此也没有什么兴致：
“下次再说吧，子游啊，子明先生的夫人去世了……”
言偃闻言，不由是瞪大了眼睛，他并没有见过祭乐，但是对于祭乐前往秦国求医之事，他也还是知晓的。
“啊？终究还是没能救……救回来吗？”
孔丘亦是极为沉重的点了点头。
“嗯，他们二人情深，子明先生他……哎……可是难办了！”
言偃挠了挠头，不由是想起了前不久的宫儿月。
“师父，其实……前几日倒还发生了一件奇事……”
孔丘闻言，不由是抬起头来看着言偃。
随后，言偃便将近几日宫儿月的事情是一五一十的告诉孔丘，孔丘听完，不由眉头一皱：
“哦？世上竟还有这等的巧事？”
言偃叹道：
“关于这一点，弟子也不甚清楚，但是他们都说她二人极像。当时，在先生的府邸内，那些下人们还都直接对其叩首了，并直呼其为‘夫人’。甚至，连子明先生的女儿，都叫得一声她一声‘母亲’！”
孔丘眉头一簇。
“她现在人在何处？为师要见她！”
于是，言偃便带着孔丘来到那些越国才人的住处，只听得里面熙熙攘攘的煞是热闹，言偃在敲门之后，也不管其他，直接推门而入。
院门一被打开，二人入眼的便是一名女子在院内舞剑，而其他才人围观着，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雀跃，并在那里鼓掌助兴。
孔丘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赫然发现舞剑的女子，当真是和祭乐长得是一模一样！
孔丘想过可能不过是容貌相像罢了，却没想到神色竟也能像个七八分。
他也是呆立当场，言偃则是大声道：
“月！莫要在此舞枪弄棒，成何体统？”
那些才人们听到言偃的话，顿是一哄而散，临走的时候还是有些嘻嘻哈哈，言偃伸手扶额，只觉头疼不已。
本来这些才人中有一部分学的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只因这个宫儿月的实在太过另类，竟其让她们也是时不时的就“回归了本性”。
宫儿月本来就不服言偃，闻言且先是收起佩剑，便要离开，孔丘却开口将他唤住：
“姑娘且留步！”
宫儿月回过头来，却甚是不屑的回道：
“知道了！要食不语，寝不言，虽蔬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席不正，不坐……”
孔丘见她背起书来，倒是头头是道，不由得点了点头。
“姑娘虽是爱玩，倒也是好记性！”
宫儿月上下打量着孔丘。
“你是何人？”
孔丘这段时间没怎么回杏林，这帮才人其实他也没有见过，所以宫儿月也认不出他。
言偃斥道：
“此乃为师的尊师！也就是你的师公，月不得无礼！”
宫儿月听了，却是依旧歪着个脑袋：
“原来这些个罗里吧嗦的话，就都是你说的呗？你说的那些大道理，虽然听起来很对，但实是有些迂腐得紧，很多话更是不切实际，框框条条的，直接把人都给教傻了。”
孔丘闻言，倒也并不生气。毕竟这种话孔丘也不是第一次听了。就连自己最为敬仰的李耳，当年不也是这么说他的么？
更何况，现在也不是与她坐而论理的时候，他此来乃是有要事相问的。
“宫儿姑娘，你……确是越国人吗？是生于越国，长于越国的吗？”
宫儿月闻言不由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竟会这么问。
“当然……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身份？”
孔丘之所以这么问，其实倒也不是怀疑她。只因她和祭乐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要说她们两个是血脉至亲，也是无人会怀疑的。
而且，明显其说话的口音，虽也是南方人的感觉，但似乎更为接近中原的官话。
不过，孔丘又转念一想，或许这世间之大，果真是无奇不有的。
就像他和阳虎，就天生也有得几分相似。而他可以确定的是，他自己和阳虎之间定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倒也不是怀疑姑娘，只因姑娘实在是太像一个人了。”
“呵，是不是那个叫子明先生的夫人？但本姑娘可还尚未出阁，又岂容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子，无端端的坏了本姑娘的名声？”
孔丘闻言，连忙解释说道：
“姑娘不要误会，你们二人确是极像。甚至就连子明先生的爱女，竟也跟姑娘是也有几分神似。如果姑娘见过，应该也有此感觉吧？”
宫儿月想起丽光，脸上也是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小丫头怪可爱的，跟我确是很像。”
孔丘亦甚是肯定的与她点了点头。

第五百七十六章 衣冠冢
随即，宫儿月又眼珠子一转，不禁问道：
“你跟我说得这些是要作甚？”
孔丘听她如此问，却是犹豫了一下，在叹息一声后还是言道：
“宫儿姑娘，在下……确有一事相求。其实……依姑娘的性情，想必对于入宫侍奉国君也是毫无兴趣的。既如此，可想过不如便入得子明先生府上？在下看姑娘身手了得，若能护得先生周全，倒也不失为一件美差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宫儿月听罢，不由双目一瞪。
“你……你把本姑娘当什么呢？我才不要去呢！”
孔丘还想说什么，谁知宫儿月却转身就走，言偃也是唯有苦笑：
“师父莫怪，此女就是这么个顽劣习性，实是难以管教！”
孔丘见状，不由是叹息一声：
“罢了，此事毕竟也是强迫不来，唯有日后再说了……”
孔丘也是依旧担心李然的状态，所以当即派人把子路和端木赐也一并叫了来。
他们二人跟李然毕竟也算是老相识了，兴许还能说得上话。
而孔丘则是和言偃一起再次回到了李府。
李然念及祭乐已亡故，愈发的悲伤，即便是孙武和范蠡也都无法劝慰与他。
李然心情低落到极点，只将自己是关在房屋内，轻抚祭乐的衣冠，泪如泉涌一般，不曾止住过。
范蠡已将丽光带离了此地，丽光本就聪慧，也隐隐猜出了是母亲的噩耗，却也再没哭闹，免得是惹了父亲更为伤感。
孔丘敲了敲门，李然却并没有回应，孔丘只得在门外说道：
“恩公，是丘来了！”
孔丘等了一会儿，这才推门而入，只见李然骤然间好似是老了好几岁，竟是须发花白，神色黯然，孔丘在心中不由是暗叹一声。
“恩公！人死不能复生，还望恩公节哀！”
李然并没有搭理孔丘，孔丘又道：
“尊夫人既已去世，衣冠也已回来了，那么便合该弄一处衣冠冢才是。”
李然听到这话，惨然道：
“我要去秦国一趟……”
孔丘闻言，却是惊问道：
“医和已经去世多日，恩公就这般去了秦国，又能如何？何况现在秦国境内也并不安稳，再说丽光又该怎么办？她小小年纪，历经艰难险阻，终于从郑国一路颠簸到了曲阜，到如今也不过一年，难道恩公还要带着她继续舟车劳顿吗？”
“亦或是恩公要将女儿丢在这里，自己只身前往？那倘若夫人泉下有知，岂不是要愈加怪罪于恩公？”
李然这时大脑显然还有些混乱：
“仲尼，我想静一静。”
但孔丘听了，只叹息一口后又继续说道：
“尊夫人的衣冠冢，丘以为可交由子路和端木赐来操办！不知恩公意下如何？”
李然并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以示应承了下来。
孔丘得了应承过后，也就暂且退下了。他知道，李然这糟糕的心境一时半会也是好不了的。
此时，子路和端木赐赶到，听闻这一噩耗，也都是唏嘘不已。他们也都知道李然夫妇二人情意深重。夫人之殇对于李然而言，实在是太过于沉重了。
孔丘与他二人交代完之后，由于城中尚有公务，便是赶紧回了都城。
待到了第三天，孔丘再次来到杏林，在子路和端木赐的帮助下，祭乐的衣冠冢被葬在西北侧的一处山坡之上，距离杏林倒也并不远。
李然在这几天里，也不知是哭了多少回。以至于连他整个人都看起来是虚弱到了极点。
李然看着眼前的墓碑，不禁又回想起了和祭乐在一起的时光，不由悲从中来。
但是，在女儿面前，他又不想再哭，只因她的那双大眼睛里，也已是布满了血丝。
正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褚荡却突然是对着对面树丛是大喝一声；
“什么人？竟是在此鬼鬼祟祟的？”
随着褚荡的这一声大喝，却见宫儿月是从树丛里大摇大摆走了过来，褚荡一个恍惚，说道：
“啊？！是夫人！是夫人活过来了！”
李然看到宫儿月过来，竟是隐隐约约中也有一丝错觉。
宫儿月环顾四周，撇嘴道：
“我当是何事，这般的热闹……原来这就是中原人的葬礼啊！”
宫儿月来到墓碑前，看到上面写着“李祭氏之冢”五个字，不由问道：
“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像我的人，便是她吗？”
言偃斥道：
“月！又在此胡闹！你不在学堂温习，却跑来这里作甚？”
宫儿月对这个老师也可谓是一点尊重也无，也不看在场的人如此悲伤，反倒是嘻嘻笑道：
“该背的都背了，你大可随时查验！在我们越国，死了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人人都要这么搞一通，也属实令人难受得紧。”
言偃闻言，觉得这宫儿月是愈发的不像样了，不禁上前着急道：
“不可胡言乱语！快快回去！”
宫儿月昂头道：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将我赶走吗？你们若是觉得教不好我，那大可把我送回越国也就是了啊？！”
孔丘这时也示意宫儿月先行退下，宫儿月却默不作声，这期间李然和丽光的目光，始终是放在宫儿月的身上。
孔丘看在眼里，低声道：
“姑娘，我们若是这般将你送回越国，届时只怕非但是给姑娘蒙羞。姑娘毕竟是越人的族长之女，恐怕姑娘的家人也不好向越王交代吧？”
孔丘这一言说出，宫儿月却明显是愣神了一下，好似是突然又记起了什么令她苦恼的事来。
只不过，众人却都并未发现这其中的蹊跷，只听孔丘是继续言道：
“只是……若是姑娘当真进了宫，只怕也是不能安守本分的。而子明先生他素有贤名，姑娘若能留用其府上，倒也不算是辱没了姑娘的名声。”
“所以……依丘之见，姑娘不如就留在李府，姑娘也正好也会些武艺，当可保得子明先生无虞！”
宫儿月看了一眼李然，不禁是摇了摇头：
“本姑娘如何能留在他的身边？按照你们的说法，那岂不是太有违礼制了么？”
孔丘叹道：
“呵呵，那自是无妨的。姑娘心地仁善，又岂会逾矩？正所谓‘君子怀德，小人怀土。’丘相信，姑娘乃是怀德之人，定不违礼啊！”
宫儿月听得孔丘这么说，不由是白了他一眼：
“且，真不愧是读书人，当真是靠得两张嘴皮子，怎么说都有理！”
随后，宫儿月又将目光是转向了丽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柔情。
“月儿姑娘，看来光儿这丫头倒也很是喜欢你啊？依着姑娘的性格，本该不是如此拘泥不化之人，又何故是如此的不爽快？”
宫儿月听到这些话，又看了一眼丽光，开口道：
“那……我又是以什么身份留下来？”
孔丘不由是思索片刻：
“你既是身手了得，那么便以护卫的身份留下来最好。如此，姑娘也不必受得太大的拘束，于姑娘出入走动也是无碍。”
宫儿月歪了一下脑袋，又想了想，这才回道：
“只不过……丑话可得说在前头，我知道你们鲁人规矩多，但是本姑娘乃是越国来的，这些个规矩，本姑娘可不讲究！可别到时候，又都来说我的不是！”

第五百七十七章 仿佛兮，若轻云之闭月
孔丘不由笑道：
“呵呵，姑娘放心便是。只要姑娘别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来，子明先生自当是能护得你周全的！”
宫儿月听罢，随后又望向了一旁的丽光，这才说道：
“既如此，那本姑娘便暂且应允下来就是！”
孔丘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如此甚好！”
随后，孔丘又当即走到李然身边，将宫儿月留用之事是说给与他知晓。
并明言李然，大可将宫儿月留在李府，让她当一名府上的护卫。
孔丘对于李然的秉性也十分的清楚，他知道李然也是一个克己复礼之人。
所以，如果他是无有由头的跟李然说开此事，那李然也绝对是不会答应的。
其实，孔丘又何尝不是一个讲究礼制的人？只不过，孔丘又与那些循规蹈矩的人有所不同，孔丘又恰恰是最懂得何谓“中庸”之道的。
另外，他在见到宫儿月之后，也是萌生出了另一种想法来。
祭乐到如今，可还依旧是生死未卜的。其实他与所有人都一样，隐约仿佛之间，对于宫儿月的身份也抱有着一丝的幻想。
而李然，在听了孔丘的话后，却是断然摇头道：
“不可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孔丘又言道：
“恩公心中所想，丘是知道的，然而丘却以为倒也不足为虑。此女充其量不过是越国随嫁来的媵妾，国君和越国使者那边，便由丘来出面游说即可，他们对此也必然不会在意。”
“何况，像她这样的人，若真是将她送入宫中，那岂不是在害她？而她若是就这样回去了，想来也没有好日子可过，与其如此，先生留下她，反倒是等于救了她啊！”
李然思虑了一下，却还是叹息道：
“此事还是不妥！此女实是像极了内人。留在府上，只会让我……更为移心分神！”
这时，褚荡却是忍不住说道：
“先生何故要驱逐夫人！我褚荡觉得她就是夫人！光儿，你说是吧？”
丽光望向宫儿月，却欲言又止。
而宫儿月听得李然一口拒绝，再加上孔丘说她仅是媵妾，不由大怒道：
“你们却把本姑娘当做什么了？你们一个个的，看起来如此的道貌岸然，却将我当做尤物一般送来送去是吧？既然家乡容不下我，我又入不得宫室，却在此还要受你们这般侮辱，那我……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宫儿月说完，噌的一声拔出佩剑，就要往脖子抹去。
“且慢！”
这一举动却是突然看傻了在场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没想到想到这个宫儿月竟是这般的刚烈。
眼看就要血洒墓碑，褚荡眼疾手快，上去一把就打掉了宫儿月手中的佩剑。
随后，褚荡不由是扭过身来，跪拜在地：
“先生！留下她吧！”
随后，眼看其他的下人也竟是纷纷跪下，都示意主公留下宫儿月。
只听褚荡又道：
“她的身世如此可怜，在鲁国又人生地不熟的，举目无亲。难道先生当真忍心看着夫人入宫受苦吗？”
如此一来，李然倒也是颇为有些为难。
但是，他还是有些犹豫迟疑。
这时，丽光又是扯着李然的衣袖，并开口道：
“父亲，留下她吧！光儿好久没见到母亲了……”
李然低头看着丽光，丽光上前捡起地上的佩剑，并是交还给宫儿月：
“月姐姐，你的剑！”
宫儿月见到丽光，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接过佩剑，还剑入鞘，弯下腰俯身，捧着丽光的脸庞。
“小姑娘，你叫丽光是吧？”
丽光点了点头。
“嗯，月姐姐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了自己……父亲说过，轻生之举，乃是陷亲于不义。所以，还请月姐姐以后切莫再动此念头。”
李然不由低下头去，甚是惊讶的看着丽光。
显然，丽光这句话虽是说给宫儿月听的，但其实又何尝不是说给他听的？
而宫儿月听了，不由是破涕为笑：
“好！姐姐不会再伤害自己了！”
丽光牵着宫儿月的手，将目光望向李然。李然在心中暗叹，开口道：
“宫儿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那便留下来就是。不过，姑娘自可来去自由，不必受得下人之礼拘束。若是哪一天姑娘想要自行离去，我李某也绝不阻拦。”
宫儿月愣了一下之后，随后说道：
“本姑娘若非看在光儿的面子上，才不留下来呢！我知道，他们一个个的都想要撵我走，就是怕我耽误了别人！他们既是容不下本姑娘，那本姑娘又何必死皮赖脸的不走呢？”
孔丘不由笑道：
“呵呵，姑娘言重了，倒也并非如此。”
事已至此，宫儿月就算是留在了李府。
李然知道她剑术了得，便让她和褚荡一起肩负起李府安全的职责，而这也正合宫儿月的意。
担任府上的守卫，至少就不用被框框条条给束缚住了。
褚荡对此也十分欢喜。
“这下好了，以后先生的性命，可就看夫人的本领了！”
宫儿月闻得此言，翻了一下白眼，旁人则是捂嘴偷笑，李然更是心情复杂，皱起眉头，望着祭乐的墓碑。
李然和丽光想要在这衣冠冢再多逗留一会儿。
于是，孔丘等人便是纷纷告退，后来只剩下了褚荡和宫儿月。
褚荡时不时撇着眼睛，看着宫儿月，他是越看越他就越像夫人。
在他看来，宫儿月就是夫人无疑！
李然轻抚墓碑，说道：
“乐儿，委屈你先在这里了，待为夫了却了残生，便下来陪你……”
“主公！你看你，连光儿丫头都知道的道理，你怎么就说不通呢？！你可不能再做傻事啊！更何况夫人现在……”
李然甚是犀利的横了一眼褚荡，褚荡顿时语塞。
而宫儿月这时候也是说道：
“褚荡，你以后能不能就不要瞎说？我又不是夫人！我有名，我叫宫！儿！月！”
褚荡却只顾是挠了挠头：
“俺不懂夫人在搞些什么，反正在我眼里，你就是夫人！”
李然沉声道：
“褚荡！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褚荡心里直犯嘀咕，但是也不再多言。
随后，丽光便牵着宫儿月的手往回走去，而李然则走在后面，褚荡则是环顾四周警戒着。
回到府中，李然又将自己关在房屋内，闭门不出。
至于宫儿月，虽说是要守卫府邸，但其实又哪里用得着她呢？几经辗转过后，百无聊赖，索性就陪在了丽光身边陪她一同玩耍，甚至是还与她教起了剑术来。
……
接下来数日，李然渐渐的从祭乐故去的阴霾中走出来了一点。
然而，每当他看到宫儿月在院内，却还是依旧有些恍惚。特别是看到宫儿月带着丽光的场景，仿佛就如同是祭乐真的已经回来了一般。
宫儿月的相貌，神态，声音，活脱脱的就是祭乐。但眼前之人，却又是一副小姑娘的打扮。
虽说祭乐在害病之前，也曾经是如此的靓丽。但是，在祭氏一族经历了“四国大火”之后，祭乐便是就此抑郁不振，从此落下了心病。
随着病情的持续加重。由此，其音容样貌也渐渐的是走了样。
而如今的宫儿月，就如同是李然刚认识祭乐的时候一样，其一颦一笑，甚至是性格，都与她有着天然的相似之处。
只不过，显然宫儿月的性格是要更加泼放一些的。
李然远远看着这一幕，丽光的笑容，也让他感觉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温馨。
这时，范蠡骤然出现，并是对丽光说道：
“光儿，该去练字了！”
丽光倒也乖巧，应声就进入里屋，范蠡朝宫儿月拱手作了一揖，便是带着丽光离开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难养，真是难养
丽光一离开，李然就不再朝那边看去。
而宫儿月也显得有些无聊，看到李然竟在不远处的凉亭发呆，便是走近了过来：
“先生，我想回去看看！”
李然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不由愣了一下：
“嗯？是回哪去？”
宫儿月翻了一下白眼：
“当然是回杏林教书的地方啦，我的那些同伴可还都在那边呢。也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见得着她们了。”
李然挥了挥手，对此显得也并无兴致：
“姑娘来去不必相告，只管前去便是了。”
宫儿月听罢，正要转身离开，却犹豫了一下，又扭过头来劝道：
“我说你这满腹的经纶，却一天天窝在家里正事也没一件。既是这么空闲，合该也应去杏林转转吧？那些子弟虽说都是拜的那个鼓包头为师，但那鼓包头如今在城中住着，你既是他好友，也合该替他分担分担些才是吧？”
李然知道，她口中的“鼓包头”，指的就是孔丘。孔丘因其出生之时，前额凸起，状如圩顶，所以才得了“丘”这个名。
李然听他如此说孔子，这话若是旁人来说，那定是大为不敬的。但此刻从宫儿月口中说出，却反而是将李然给气笑了：
“呵呵，如今敢这般称呼孔仲尼的，只怕也唯有姑娘了。”
宫儿月却依旧是执拗道：
“走吧！你这闲着不也是闲着？你不去，我又如何去？如果只我一个人去，那未免是尴尬了些！”
宫儿月一边说着，一边竟是直接上手要来拉他。
李然见状，急忙一个闪避。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段时间也确实对杏林不管不问的。
孔丘在担任中都宰之时，也的确请他对杏林这边多加关照一些的。如今想来，也确是有些辜负了友人之托。
李然念及至此，也不由是叹了口气，并站起身来：
“罢了，那你便随我一同过去看看吧！”
宫儿月听罢，不由是欢呼雀跃起来，并是笑道：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李然点了点头，当即二人出门，在大门口是直接遇到了褚荡。
褚荡见了也不多问，只管是跟在他们的后面。
宫儿月轻车熟路，直接领着李然来到了越女才人教授礼仪的地方。
言偃此刻正在给这些才人们传授言行礼仪。
见得宫儿月径直走来，不由是伸手扶额，顿感头疼。
而李然和褚荡则是在其身后也一并跟了进来。
言偃见到李然，顿是当即站起身来行礼道：
“原来是先生来啦！”
只因自从是得知了祭乐的死讯之后，李然便是只将自己给关在府邸之内，连大门不出的。
所以，如今见他竟是来了杏林，在言偃看来，这确是一件大好事。
言偃也顾不得搭理宫儿月，直接是迎到门口，李然向他也是拱手还礼，并开口问道：
“子游，教得这些才人也甚是辛苦，却不知教得如何了？”
言偃看了一眼宫儿月，她此刻正在和那些才人嬉闹交谈，言偃这才低声说道：
“自从此女离开之后，这些才人总算是能够定下一些心性来了。如今一切顺利，不多时便可以送几名佼者入宫了……”
李然闻言，不由是嗤笑一声：
“呵呵，此女还能有这般的能耐？”
言偃回道：
“哎，此女确是难以管教，且还影响旁人呐！所以，先生能将此女收容了，真可谓是帮了偃一个大忙了！否则的话，偃都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教完这些才人。”
宫儿月虽是在那跟才人们说话，但耳朵也是极为敏锐。听到言偃的话，她顿是不高兴起来。
她本来就不服言偃，当即是朝着这边朗声说道：
“是你作师傅的教不好，如何反倒是来怪罪起别人来了？当初也是你自己说的，所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怎么？你自己教授的东西毫无乐趣可言，却还要怪别人没好好学吗？”
面对宫儿月的这一通指责，李然和言偃竟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反驳。言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宫儿月见他二人竟也不作声，便是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再说了，你们自己也是常说的，君子要以‘忠恕’为要，而其中，又是以一个‘恕’字最为要紧才是。哼，说得倒是好听。你既是身为君子，怎么到我这，就不能‘恕’了呢？”
“依我看呐，你们也不必到处‘济人’了，还不如给民众多发点吃的用的，再让他们来听你们的话。民众得了实惠，自然也就听你们的了。像你们现在这样，连我一个小女子都教不好，难道你们还想能教得好天下人？”
言偃只感觉自己是难以招架，他倒是万万没想到，这宫儿月真可谓是口若悬河。
竟是把自己曾经教她的那些东西，一股脑的全又糊在了自己的脸上。直把他说得是无言以对。
“哎……女人难养，女人难养呐！”
言偃被说得不由是火冒三丈，但最关键的是，宫儿月所说的这些个事，还真就是这么个理，你一时还真就没办法反驳她。
李然见状，对宫儿月倒也是有些刮目相看，不由笑道：
“呵呵，月姑娘果然是好记性呐。能够这般‘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只不过，月姑娘也是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若果真有人能够做到‘博施于民而能济众’，那可真就不是一般之人了，恐怕即便是像尧舜这样的‘圣人’，也会对此而感到头疼吧。”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
“罢了，月姑娘，你便再随我四处转转吧。子游，你继续便是。”
于是，言偃便继续了他的教学，而李然和宫儿月则是在杏林转了一圈，李然随口问道：
“月姑娘，你以前在越国的时候，可曾学过这些？”
宫儿月却是摇头道：
“并没有，这些都是我在鲁国现学的！”
李然不由是愣了一下：
“姑娘这记性，可真是天赋异禀呐……”
宫儿月闻言，却是颇为不以为然的回道：
“不过都是死记硬背罢了，本就不值一提！”
“再说了，记得这些东西又有何用？人生在世，记得这些条条框框的来束缚自己却又是何苦来在哉？在我看来，言不必全信，行也不必全果，做人做事，唯义所在便是了！又哪来的这么多的道理？”
李然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宫儿月又道：
“所以，只要是自己认定是正确的，才是最重要的，别人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其实都不必太过在意的。先生觉得我说的对嘛？”
李然叹息道：
“呵呵，姑娘乃是天然的心性，自是可以如此的。然则世道人心各有不同，人心之中，有善便有恶，有是便有非。所以，所谓的礼制，也自然是有其存在的道理，礼乐之制可绝非是一无是处的。”
“倘若这世间之人，皆如同月姑娘这般洒脱任性而为，那岂不就此天下大乱了？到了那时，谁又能真正做到洒脱呢？”
宫儿月听了，却依旧是不以为然。
“即便是如此，却也不必搞得如此繁文缛节的，好生无趣。”
李然也不想和宫儿月在这事上纠缠，毕竟他二人也压根不可能在这一问题上达成一致。
“来也来了，咱们这便回了吧？！”
宫儿月眨了眨眼睛，正巧听到那边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原来是那些才人下课了。
李然也当即是知道了她的心思。
“这样吧，我去跟子游再说些事，你想要跟她们闹闹，那便去吧！”
宫儿月闻言，顿是露出了笑容。并是高兴的就跑了过去，李然则是来到了言偃的面前。
“子游，叨扰了。”
言偃见是李然，又是一个躬身作揖，并是叹了口气：
“偃倒也希望先生是能够常来，其实这也是家师的意思。”
李然黯然道：
“这段时间然心情低落，对这些事并无兴致，还望恕罪！”
言偃忙道：
“岂敢岂敢……”
说话间听到宫儿月和那些才人们的笑声，寻声望去，却发现宫儿月拔出佩剑，当场又舞了起剑来。
言偃眉毛一挑，不禁言道：
“此女身手了得，性格又如此出挑，然而言谈之间竟也能出口成章，实是让人捉摸不透啊！恕偃多言，偃总以为……此女有些不太对劲！”

第五百七十九章 宫儿月的仁心
李然听得言偃如此说，却也没搭话。
随后三人便是一齐看向了宫儿月那边。
只见宫儿月此时在那边，正翩翩起舞。其剑法之精妙，亦是令人极为赏心悦目。
李然一时不由也是看得有些发痴。仿佛间，他好似是看到了当初在郑国之时，那个在廊月之下，翩翩起舞的祭乐。
这时，只听得褚荡是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这夫人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学的剑招，不过数月，竟是变得如此厉害！”
褚荡这一声叫唤，却是将李然的神志给拉了回来。
“先生你看，要说这个宫儿月，她这剑法……为何隐隐之中反而是透着一股的秀气，而非杀气？越人彪悍，习剑素来是以斗狠为要的。但这宫儿月，虽是得其剑式，却是杀气全无。而且……即便此女子再如何聪慧，能够如此过目不忘，也实是令人啧啧称奇啊！”
就在言偃话语间，只见宫儿月身形一窜，荡出去好远，手中的佩剑又挽出了几个剑花，同时一个落地，又跃将过来，直接到了李然和言偃的身边。
宫儿月听到身后的那些才人欢呼起来，一时得意忘形，一个长剑挥舞，竟是直接扫落了李然的头冠。
李然对宫儿月并未设防，所以被宫儿月是一剑挑得披头散发。
褚荡吃了一惊，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却在半途中停下。
“不对不对，这是夫人，夫人怎么会害先生？”
宫儿月见状，却也是受了一惊。连忙收起佩剑，直直的站在那里，就好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
李然虽是被削了头冠，一副披头散发的模样，却反而是显得最为淡定。
李然也没有多说什么，下意识的把右手伸出，意欲拦住褚荡，他反倒是怕褚荡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宫儿月一阵尴尬之下，只能是撇嘴道：
“你……你怎么跟个木桩子似的？剑来了也不知道躲的？要是换做旁人有什么坏心思，只怕是连你这项上人头都要没了吧！”
未曾想到，这宫儿月竟还会“恶人先告状”。
李然不由是呆了一下，又是嗤笑了一声：
“呵呵，此间又无外人，我自是放松了些警惕。再说月姑娘剑术高妙，我就算是能反应得过来，却也躲不开呀？”
宫儿月见李然这么说，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褚荡则是在一旁说道：
“夫……月姑娘，你这么跟先生说话可是不好。你多少也合该得对先生是多些尊重才是！”
宫儿月斜眸看了一眼褚荡。
“我……我本来就是无意为之的嘛！大不了，我就在此自罚抄书便是了！”
言偃一听这话，不禁是慌忙开口道：
“不必不必，月姑娘既是无心之举，知过能改也就是了。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言偃这一番话，自然是说给李然听得，虽说明面上是有自己嫌宫儿月麻烦的意思，但实际上，却也未尝不是给众人下得一个台阶。
“嗯，子游言之有理。都是自家人，也不必如此上纲上线的。”
随后，言偃又陪同李然在杏林是四处晃悠了一圈，见杏林内秩序如常，也就此是放下心来。
李然与言偃告辞，又唤上了宫儿月，便就此离去。
……
李然和宫儿月并排而行，褚荡则是跟在后面，二人一时无语，过了一阵子，李然这才开口道：
“月姑娘，你之前引经据典，说得可谓头头是道，难道真的全部都是现学的？”
宫儿月思索了一番，并是回道：
“其实吧……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真的就学过。要说之前言师所说的那些话，我以前好似是听过的，又完全记不起来到底是从哪听来的。”
李然侧目道：
“哦？莫不是姑娘在越国时也曾学过这些？”
宫儿月却若无其事的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越人素来不习礼乐，似这些个说教之辞，读起来都难受，我们越人如何会言说这些？”
宫儿月乃是越国宫儿氏部落之女，越国本身就不喜欢所谓礼制的框框条条，其隶属的部落就更不必说了。
“哦？若是如此说，这倒也算得是一桩奇谈了。”
李然对此也没有再去多想。恰巧在这时，发现路边有两名乞者，乃是一名妇人带着一名小童，衣着破烂，妇人大概三四十岁的模样，小童却不过六七岁。
李然看到他们，也是不由得停下脚步。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出门，不知，鲁国如今竟是又多出了这么多的破落之人。
甚至是在鲁国的近郊，都能碰上乞食之人了。
李然本能的往袖口摸去，宫儿月见状，却是阻止了他：
“你可想要给他们钱财？”
李然说道：
“正是，却有何不妥？”
宫儿月不禁是摇头道：
“他们看起来固然可怜，但是到底是不是家中也是如此，尚未可知。而且，你又能给得他们多少？真要接济潦倒之人，可也不是你这般接济的！”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并饶有兴趣的问道：
“哦？那该如何处置？”
“且去他们家中，一探究竟！”
李然听得她如此说，不由是来了几分兴致。而且眼下反正闲来无事，在这件事上稍微耽搁一下，倒也无关紧要。
于是，李然便也是极为爽利的答应了下来。
只见宫儿月是来到那对乞者的面前，弯下腰来，询问了详细情况，一番交谈之后，这才得知了此中的缘由。
原来，前番阳虎听从晋国号令，率领鲁国三桓之师，征役十万伐郑。
由于时至春耕，而原本说好的一个月的战事，无端端的拖得两个月。这才导致他们家是直接误了春耕的农时。
而且，更为要命的是，他们这一家的顶梁柱，竟还为郑人所俘。是以，他们家今年非但是颗粒无收，而且还没法卖力气过活了。
是以，他们娘儿两若不出来行乞，几乎便是要被活活饿死。
李然听了，心下不由一阵怆然，随后又是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随后，那妇人和小童便是带着他们回到了家中，只见他们家中已是徒留四壁，且破烂不堪。
宫儿月抬头看着房顶的破洞，并是开口道：
“你看，只你给得他们的这些个刀币，他们也终究是无法修复这个屋子的！”
李然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还是月姑娘考虑得周祥。”
宫儿月四周观察一阵，便是朝着褚荡使唤道：
“褚荡，你跟我到外面活点稀泥，与我一起把那一处破洞给补上。”
褚荡听得“夫人”这一声差遣，只应了一声，便是立刻去到了外头。

第五百八十章 过不去的心坎
李然看着宫儿月在那前后忙碌着，便也走上前去问道：
“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宫儿月却是用手腕拭了一把额头，并是挥了挥手：
“去去去，你个宫观闲人，又能做得什么？只会在一旁碍事，且一边歇着吧！”
李然一阵苦笑，却也是被怼得无言以对。
的确，李然他是从来就没做过这些个事情，现在让他上手，他也是无从做起。
而宫儿月，则也是一点都不嫌脏，先是弄了一些沙土，又打来了井水，便是静待到褚荡是带着草料回来。
宫儿月又将那些草和沙土混合在一起，再浇上水……按部就班，宫儿月倒也不嫌脏，皆是亲力亲为。
李然看到这一幕，不由是又想起了祭乐。
想当初，祭乐也是与如今的宫儿月一样，不仅同样有着悲天悯人之心，甚至还有那一股的精明强干作风。
他看着宫儿月，心中不由得酸楚。
李然叹息一声，不能再想，只将目光是放在了别处。
乞者的家中虽是破败，但此处毕竟是坐落于杏林之后，也能将那一片杏林是一览无余。
时值秋意渐起，而杏树秋叶，则是连成了金灿灿的一片，望之亦是不由令人心旷神怡。
或许是体悟到了秋意之悲凉，李然想到他不能再与祭乐一起观赏如此的美景，心情又不免是低落到了极点。
他凝望着秋林深处，情不自禁，不由吟赋道：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萚兮萚兮，风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这首《萚兮》，其实乃是一首描述少年男女唱和山歌情景的小诗。秋天来了，落叶缤纷，在金风中飘舞。而这首诗，也正是蕴含着李然对于祭乐所寄寓的情思。
李然对于祭乐的思念，实是太过于深沉。
他对于祭乐，从来都没有忘怀。而他心中的忧伤，也是一直延绵至今。
正在这时，却听得宫儿月在他的身后接着赋道：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宫儿月所赋的，乃是《诗》中的《十月之交》。其中，前两句的意思是：高山能成为深谷，深谷也可以成为丘陵。
显然，这一首大气磅礴的诗辞，乃是她在鲁国学习的这段时日里，跟着言偃学来的。
言偃，作为孔丘的得意门生，最是以弦歌呕哑最为擅长的。
所以，宫儿月也算是耳濡目染，竟也学得了一些。
而她这几句的用意，也无非是要让李然能够从此振作起来，不要再如此的颓废下去。
只不过，因为宫儿月她毕竟学《诗》也不精，所以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她也不管这《十月之交》所言的核心意思却根本就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
但即便如此，李然听罢却依旧是能够心领神会，也不由是嗤笑了一声。
回过头去，只见到宫儿月双手的泥垢，竟是难得的用柔和的眼光看着他，这倒是让李然不由惊了一下。
以前祭乐在的时候，他们夫妻二人便时常是以诗相和。可谓是水乳交融，其乐融融。
然而，自从祭乐去世之后，这种感觉早就已经没有了，如今和祭乐相貌如此相似的宫儿月说出这种话，虽是用辞不得体，却也让李然是来了一阵莫名的悸动。
这不由是让李然有了一种错觉，好似祭乐是又以宫儿月的身份，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一般。
不过，李然却也没有答应宫儿月。
他的情志依旧是保持着清醒的，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也并非祭乐。
他回过头，又再一次望向杏林深处，并又是叹息一声。
待褚荡和宫儿月一起合力将那个漏洞补上之后，又赠给了那妇人和小童一些刀币。
而且，宫儿月还直接说了李然的住处，并是说道：
“你们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只管直接来找我便是。我就在离此处不远的李府内，但凡能帮到你们的，本姑娘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妇人自是对他们千恩万谢，而李然三人，也就此是回到了城外的府邸。
……
接下来，又是一连数日，李然也未曾再出过杏林，只一心是在那里编纂着《春秋》。
而宫儿月做侍卫这段时间，倒也是尽职尽责，顺便还承担起照看丽光的职责来。
所以，丽光如今除了跟父亲和范蠡亲近外，对宫儿月也是生出了许多的好感来。
而宫儿月，也总能够是有意无意的吸引着李然的注意力。
李然虽是总有些恍惚，但是也不敢再做任何的非分之想。对其始终是以礼相待，也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不过，李然对她倒也是十分信任，甚至是直接让她带着丽光入得城中游玩。
只不过，李然的这一举动，却是让孙武不由是多了几分警惕。
他自然也知道宫儿月究竟是和祭乐有多像。
但是，他那天生的直觉，还有警惕心，却总让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宫儿月，其身世恐怕也并不简单。
所以，他便将心中的担忧是告诉了李然。
李然听得孙武所言，便是放下了手中的书简：
“长卿呐，为兄知你心中所虑，但是她一个越国来的才人，又是越国部落宫儿氏之女，千里迢迢来到鲁国，又是孔仲尼推举过来的，若她真是别有用心，那未免也太过离奇了些？”
“而且，她若是当真有别的心思，想来也不至于会如此的高调。长卿可曾见过有间者可以做得如此张扬的么？愚兄以为，长卿此番或许是真的多虑了。”
孙武却是抱拳回道：
“即便如此，但正所谓‘虚者实也；实者虚也’，虽说现如今她的所作所为是有些违反常理，但也不可不察！纵是此女无有问题，但也难保越王他……会动些什么其他的心思。”
“据闻，近些时日吴越之间战事频发，越王便曾是向楚国求援，但是楚国自平王始，便无意于逐鹿天下。如今，平王既薨，楚国更是无力讨吴。”
“如今越王勾践，吴王阖闾，皆为雄主，二雄相争，必有一伤！恰逢越女来此，令武是不得不如此作想呐！”
李然听得孙武如此说，却依旧是不以为意，不禁笑道：
“长卿，若论料敌先机，行兵布阵，然确实不如长卿。但是，长卿未免也是思虑太过了，我与那越国，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又何必要来设局暗害于我？”
孙武却又是不由警惕的回道：
“先生莫不是忘了……越王允常之旧事？”
孙武这边所提到的越王允常，其实就是当年随着楚灵王征讨吴国的越国大将常寿过。当初，常寿过率军与楚师征讨吴国，却最终在观从的游说之下叛楚。
并且，随着楚国整体的战略收缩，楚灵王一死，越国便立刻遭到了吴国的报复。以致于吴越两国之战事绵延至今。
所以，若要真说起来，越国还当真是被观从给坑惨了的。
这时，孙武又继续补充道：
“当初，先生对郑国驷歂尚且还有过旧恩，但待其投于晋国范鞅之后，却还要反来害先生一族。如今，更何况是这越王勾践……”
李然一听，却是突然正色道：
“长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某既已经留下了她，便不可如此的猜忌。此事，若被旁人听了，却还以为我李子明无有容人之量了。”
“宫儿姑娘心底单纯，也绝非此等奸诈之人，还请长卿不必再说了。”
孙武闻言，不由是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
“哎……先生既如此说，武也无话可说。但还请先生许我于暗处继续跟进此事！”
李然知道孙武的秉性，他所认定之事，便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所以，他也只得是叹息言道：
“既如此，长卿只管于暗中调查便是，但切莫是摆于明处。”
孙武是极为郑重的给李然拱手作了一揖，以示遵从。
而这在李然看来，却是反而多了几分的生分。
这时，只听孙武是继续言道：
“先生，夫人虽已去世，但是她的大仇还未得报，其孟兄竖牛依旧在晋国兴风作浪。还请先生能早日重振，早日消灭暗行众。一方面也好告慰夫人她的在天之灵！另一方面，也算得匡扶天下之大义！”
李然听得此言，不由是抬头看了一眼孙武：
“嗯……此事我心中有数，长卿暂且先退下吧！”
孙武却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再多言，便是怏怏退去。
而李然则是拿起书简，却是无有心思的在那反复捣鼓着……
宫儿月和褚荡，巡视李府周围，褚荡对宫儿月一直可谓是礼遇有加，客客气气的。
而宫儿月，也趁着今日的机会，是与他在那扯聊着。
褚荡为早些唤起她身为“夫人”的记忆，便是将李然和祭乐之间的事情，是一五一十的说与她听。
而褚荡虽是性情耿直，不修辞藻。但说起这等风花雪月之事，竟也是毫无违和之感。
宫儿月在那，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只听褚荡是最后说道：
“所以，自夫人去世之后，先生就变成如今的样子了。他的心里也是真的苦啊！”
宫儿月听得这些故事，也不免是对祭乐产生了一丝惋惜之情。
“哎……好端端的一佳人，怎会落下如此一个病根呢？”
褚荡黯然道：
“哼！要怪就都怪那竖牛！若不是夫人的族人悉数葬身于四国大火之中，夫人她又如何会落下如此的病根？”
“只可怜了先生，却一直在那自责，只觉得是他自己对不住夫人。”
宫儿月听了，却是直接问道：
“唉？这事又从何说起？这事说来说去，也不能怪他呀？”
褚荡狠狠的点了点头，并是应道：
“是啊是啊！本就怪不得先生嘛！但是他自己想不通，我们又如何劝得？”

第五百八十一章 知过能改
宫儿月一边听着，神色也不由是有些黯然起来。
“他们夫妇二人情深至此，其实……独留于世的那个，恐怕才是更苦的吧！”
褚荡听罢，亦是不由一拍手掌，并是大声说道：
“正是正是！夫人固然可怜，但是先生如今却是更加可怜呐！你是不知道，刚得了夫人噩耗那会，先生那可是寻死腻活的。若不是众人竭力劝住了他，结果可是真的不好说！”
宫儿月叹了口气。
“褚荡，你说……两情相悦之感，真的能达到这般的地步吗？”
褚荡挠了挠头。
“这些俺也不懂，反正看着他们确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当年先生大婚之前，先生还拒绝了纳妾，发誓只娶得夫人一人，这真可谓是奇哉怪也。”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先生才会遭此横变而走不出来吧！”
宫儿月若有所思。
“照你这么说，先生倒也委实不易！试问这天下男儿，又有几人能够做到达身而不纳妾的？”
褚荡点头道：
“是啊，所以月姑娘，你和夫人长得这么像，心地又都是极好的，我褚荡这才会一直就把姑娘是当作了‘夫人’来看待。其实，也是希望姑娘能替得夫人，早日重新让先生振作起来……”
褚荡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宫儿月又是脸色一变：
“哼！我是我，她是她，我才不要替代谁呢！”
宫儿月说着转身就走，褚荡看着宫儿月远去的背影，却还不明白她为什么又生气了？
“这……这？是我又说错话了？……”
当场只留下褚荡在那是呆立着在那自问。
……
宫儿月虽是生气离开，但是自从和褚荡这一番交谈之后，她对李然也是格外的好奇起来，说话再也不像之前那么莽撞。
李然的心情一直不佳，而唯一能够支撑他的，其实也唯有女儿丽光。
当然，也还有暗行众和竖牛的仇怨，那也是令他所无法放下的。
这天夜里，李然安抚丽光睡下之后，回到书房，又端起了一卷【春秋】，时而提笔修改。
夜烛摇曳，显得是那么的孤寂。
宫儿月端了一盏清水，还有几碟点心走了进来，并将这些径直放在桌子上。
李然抬头看了宫儿月一眼，只与她微微点了点头。
宫儿月却也并没离去，只站在李然身后，看着他手中的书简。
李然感受到宫儿月靠自己很近，不禁开口道：
“月姑娘，天色已晚，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去吧！”
宫儿月却是摇了摇头：
“越是这种时候，怎么能够麻痹大意呢？如今还早，我待会还要和褚荡一起巡视府邸，以防万一。”
李然闻言，不由是放下了手中的书简：
“其实，此处虽是城郊，但周围也甚是热闹，倒也不必如此的谨慎。”
李然所言倒也非虚，如今的鲁国，季平子已死，阳虎摄权可谓是一手遮天。
而阳虎他自是没有必要对付李然动手的，非但不会对他动手，相反阳虎还特意是在李府附近是安排了暗哨，专门“拱卫”着李府。
所以李然这边，也的确是安全无虞的。
宫儿月端起那盏清水，递在李然的手中。李然只茗了一口，顿觉这手中的竟不是清水，而是清酒。
他不由得一愣：
“月姑娘，这是何意？”
宫儿月却在一旁言道：
“我看先生这睡意全无的，我索性就自作主张，给先生倒来些清酒来，好让先生助眠呐！”
李然闻言，不由是嗤笑一声：
“呵呵，我李子明又不是酒鬼，何来的以酒助眠之理？”
他话虽是如此说，却还是将这一盏酒一饮而尽，然后吃得几口点心。
不过，要说这清酒，倒也真是有些助眠的功效。
李然只一盏清酒下肚，便感觉到有些微醺，顿是困意袭来。
宫儿月看他的眼神有点迷离，不禁说道：
“先生，我看您还是回房歇息吧！”
李然见时辰也确是不早了，便点了点头，正欲起身，却竟是一个踉跄，将案几上的油灯碰倒了。
书房顿是黑了下来。
“先生！”
宫儿月惊呼一声，立刻上前扶起李然。
好在外面挂着一轮满月，月光从窗户洒落进来。李然在短暂的适应之后，这才隐约是看清了前来搀扶着自己的宫儿月。
那眉目却又让李然有些恍惚，不由的喃喃道：
“夫人？……你……你回来啦？……”
宫儿月眉头一簇，却不敢再扶他：
“先生！……你不至于吧？只这一盏酒竟也能给喝醉了？”
谁知，李然竟是一个反手，将宫儿月揽在了身前，并紧紧的抱住，又是潸然落泪起来。
李然如此反应，倒是出乎宫儿月的意料之外，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乐儿，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可知道为夫有多想念你么……”
宫儿月听到李然喊她“乐儿”，一时间竟也有些生气，一把将李然推开。
李然站立不稳，坐在案几上，竟是直接躺倒下去，一旁的点心也是散落了一地。
宫儿月走到门口，站住了脚步，暗叹了一声，然后又扭过头去，见李然竟是就此昏睡过去，没了动静。
宫儿月摇了摇头，也是怕他就这样露着一宿第二天是要受了风邪，便是又立刻回转过身，搀着他回了卧房。
替他脱掉鞋子，盖上被子，看着昏睡的李然，泪痕却还依旧挂在他的脸颊上。
宫儿月伸手将其泪痕拭去，又静静的看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
宫儿月刚刚离开，李然便睁开眼睛，他虽然不胜酒力，但是倒也不至于醉成如此模样，他看着塌上的帷幕，不由心道：
“该死！方才竟是如此失态！……不行，绝不能再让她留在身边了。如此下去，只怕是要出事！”
李然被宫儿月这么一推，其实也立刻就清醒了一半。为了避免尴尬，他这才装着昏睡了过去。
而现在的他，也是内疚万分。
显然，方才自己的那一番举动，不仅仅是对宫儿月的不尊重，其实又何尝不是对祭乐的不忠？
他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再继续发展下去。
于是，他也在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宫儿月给送走。
……
次日清晨，李然起床洗漱之后，便是叫来了宫儿月。
正要开口，却听到宫儿月是率先开口说道：
“先生，我想去拜祭一下夫人！”
李然闻言，到嘴边的话却又突然哑火，且不由一愣：
“为何？月姑娘怎么突然想起去祭拜我家亡妻了？”
宫儿月低着头。
“上次夫人入葬之时，我出言不逊，事后想来，确是我的不对。我……我该去给夫人她道歉一声才是。”
李然思索了一阵，想来也是情有可原，不由是点了点头，也不出言加以阻拦。
想着，可等到祭扫回来之后，再让宫儿月离开不迟。
于是，宫儿月只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和李然一起前往了距离杏林不远处的祭乐衣冠冢。
途中，宫儿月为避免一路的尴尬，也是询问起有关祭乐的轶事来。
而李然也确是有意倾诉，不知不觉间，便将自己和祭乐的点点滴滴都给说了出来。
情切之时，眼神里不由还洋溢着些许的欣喜之色来。
待到了祭乐的冢墓，宫儿月也是一改往日的嬉笑之色，极为庄严肃穆的在那对着墓碑行礼。
而李然，则理所当然的，见得祭乐的衣冠冢，亦是失落到了极点。
宫儿月回过头来，见得李然如此情形，竟又是在那开口祈祷道：
“乐姐姐在天有灵，还请保佑先生能够早日振作起来……”
而李然对于宫儿月的这个说法，也是唯有一阵酸涩的苦笑。
宫儿月起了身，又退后了几步，双手张开，迎来微风拂面。
“先生！这世间其实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我这些时日来，一直听得旁人说起先生的往事，我知道先生是怀有大志之人。胸怀天下之人便该犹如奔流之大海一般，又岂能徒留于原地而徘徊不前呢？”
李然看着宫儿月衣衫飘飘，长发流荡。
他不禁是想起了当初在楚国之时，祭乐也曾经是与他说过与这同样的一番话来。
而如今，眼前的宫儿月，就真的如同祭乐复生一般。
他心中的悸动，也再一次被撩拨了起来。

第五百八十二章 阳虎献俘
宫儿月又回过头，面对祭乐的冢墓。
“夫人，先生现在四门不出，我想这应该是也是您所不愿意看到的吧？！”
李然看着她的倩影，再看了看那墓碑，心中的悲伤之情，不由得应运而生。对于宫儿月的话，也只当是充耳未闻。
李然喃喃道：
“当年，为夫若是及时赶回郑邑，而不是去救那楚灵王，结局便决然不会是如此！”
宫儿月听闻，却是不以为然：
“你即便是在夫人身边，又能做什么？说不定只会是枉然送了性命罢了！先生应该要重振起来，为夫人她报仇才是大丈夫！虽然，我不知道四国大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想来终究是怨有头，债有主的吧？”
其实，宫儿月说话直爽，虽不中听，但确实也很有几分道理。
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初他离开郑国一晃便是数年，即便他提前赶回了郑国，说不定也是于事无补。
毕竟，就连当时的子产大夫都没能处置得了的事情，他又能有何作为？
说到底，当初要不是靠着观从所使出的阴谋诡计，他李然什么时候能够再入郑邑也是极为难说的。
李然抿了抿嘴，依旧是有些想不开，只听得他是怆然言道：
“哎……但是……她若是不遇到我，郑国祭氏或许也就能够远离了许多的纷争……而她也许现在还能快快乐乐的在某一处生活着……”
“先生这话说得好生无礼！难道先生就从不考虑夫人的感受？”
未等李然把话说完，只听宫儿月呛了这么一句，并是继续说道：
“我也曾听褚荡说了，夫人她临走之时，曾明确说她并不后悔得遇先生，先生又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先生是认为，夫人将自己托付于先生，这都是夫人自己的错吗？”
“若不是夫人的错，那先生这话说得，岂不就是在伶人自哀，自寻烦恼？”
李然被宫儿月说得是一时哑口。
只因他对祭乐用情极深，说她是自己穿越以来唯一的牵绊，都不为过。
所以，他始终觉得自己才是祭乐这一辈子中，最为不稳定的因素。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自责和内疚也是极深的。
但如今被宫儿月这么一说，反倒好似是被点醒了一二。
李然上前轻抚祭乐的墓碑。
“乐儿，你放心，我定然将光儿抚养成人……”
李然静静的在那又缅怀了一阵祭乐，而宫儿月这期间一句话也没有说，显得很是乖巧。
随后两人也就此回去了，一路上，两人也是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就当他二人在进入府邸的那一刻，只见孔丘竟是极为焦虑的在院内等候着。
“哦？仲尼兄？今日何故至此？看你行色匆匆的，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孔丘一见得李然，便赶紧是上前拱手作揖道：
“先生终于是回来了！确是有要紧的大事啊！”
“晋国大夫籍秦，今日特代范鞅前来鲁国造访，说是要求阳虎亲自到晋国献俘！”
李然一听，不由一惊：
“什么？要鲁国献俘？这是何道理？晋、鲁、郑三国乃为姬姓宗亲之邦，尤其是郑人，即为宗室之亲，不互释俘虏也就罢了，如何能有鲁国向晋国献郑俘一说？！”
“若如此做，岂不是要陷鲁国于不义？”
孔丘闻言，亦是极为愤懑：
“是啊！丘也是如此言说的，但奈何他阳虎前番得罪了郑国和卫国之后，自觉已无有退路，决心是要孤注一掷，一心想要得到晋国的认可。但是，那范鞅又岂能是个仁善之人？”
“这分明就是要陷他于不义啊。”
上次阳虎攻打郑国，虽说是取胜了的，也抓了一些俘虏。
但阳虎如果真去晋国献俘，那此举可谓是犯了天下大忌的。
郑国毕竟不是蛮夷，手足相残本就已是不对，更何况是把郑人是直接当成了蛮夷一般来对待？
其实，李然也曾给阳虎去过信，言及郑俘之事，也劝他早日将这些郑国俘虏放回去，以免得是夜长梦多。
毕竟，阳虎如今所应该做的，是要与四邻和好，并利用手中的职权，好好替鲁国的民生谋得福祉。
阳虎如今所需要仰仗的，本应该是民心，而绝不是什么晋国范鞅的支持。
这才是他如今所应该做的。
只是，阳虎做了一辈子季氏的家臣，却也只知专工于权谋而已。更觉得先行放回郑俘，乃是一件有失国体之事，所以也一直都没有同意。
未曾想，这些个俘虏，如今却是直接被晋国方面给惦记上了。
这时，只听孔丘是继续说道：
“如今阳虎一意孤行，遇事则刚愎自用，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对于晋国的范鞅，却好似是入了魔怔一般，只一味的对其阿谀奉承。”
“先生还是再去说上一说吧！否则以后鲁国恐怕是要陷入危局之中了！”
李然在心里暗叹一声。
“哎……终究还是奴才当久了，做不得自己的主啊！也罢，我且去看看再说。”
于是，李然便立刻是跟着孔丘去到城中季府中找到了阳虎。
阳虎得知李然到来，也是喜不胜喜，直接迎到大门口，并行礼道：
“啊，子明先生，先生可算是来啦！”
上次李然登门，所为的还是询问自己夫人的一些事。
而这一次，阳虎其实心知肚明，他定是为了献俘一事而来。
“大人别来无恙。”
李然也是拱手还礼，阳虎带着李然和孔丘来到客厅。而晋国使者籍秦，此刻也正在季府作客。
得知来人便是李然，便和李然是相互行礼。
两相坐定之后，李然先行开口说道：
“久闻晋国籍氏大名，籍氏一族乃襄公之后，在晋国可谓是举足轻重，祖上乃掌管晋室之典籍，世代忠良。却不知今日到我鲁国来，所为之事却为何如此无礼？”
李然对于籍秦的一顿吹捧，却实际是绵里藏针。
因为按理说，你籍氏的祖上是懂得这些战俘规矩的。他们郑人又不是蛮夷，又哪里的献俘一说？
换句话说：你籍秦可真是给你祖上抹黑呐！
“呵呵，秦在晋国之时，便久闻先生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呐！”
显然，李然对于籍秦的吹捧之言，也是不以为意：
“呵呵，籍大夫不必说得这些客套话，郑国的俘虏既为我们鲁国将士用命所得，这些俘虏究竟该如何处置，理应由我们鲁国自行处置才是。”
“更何况，郑国乃同为姬姓之后，又非蛮夷，何来献俘一说？倘若日后晋侯念及同宗之谊，而反要归还郑国的俘虏，那岂不是让我们鲁人难堪？”
李然当场直接了当的说出了此番向晋国献俘的不正当性。
籍秦听罢，不由是干咳得一声。
“郑国无道，前番阳大人受我晋国之号令，兴义师而伐郑国。而我晋国如今乃伯主之国，处置这些郑人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子明先生既为周室太史，且又不在鲁国任职。如此说话……恐是不妥吧？”
显然，这籍秦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这话可谓是一语双关。
明面上，是说李然这手伸得未免太长。而另一方面，则也有指责李然身为周室之职却不替周室考虑。
要说起来，晋国为什么要指示鲁国去打郑国？还不是因为郑国在此之前曾暗中“支持”过犯上作乱的王子朝么？
籍秦隐隐将旧事重提，显然是在揭李然的旧疤。
但李然却也毫不在意，也知道此间最为关键的，还是阳虎。
所以，他立刻是望向阳虎，并拱手言道：
“晋国虽为伯主之国，但鲁国也并非晋国的附庸。鲁国之事，自有鲁人自裁，又岂能容得旁人在此指手画脚，陷鲁人于不义？”
籍秦呵呵一笑：
“先生此言谬矣！晋鲁同为姬姓宗邦，既同为宗亲，又岂有相害之理？这些郑人俘虏，若是久留于鲁国也是对鲁国无益。反倒不如是送来晋国，亦可解得鲁国之忧。”
“阳大人，以为如何？”
阳虎闻言，却是赔笑道：
“那是自然……范中军既是做如此打算，阳某自当听从！”
李然听到阳虎这么说，气是打一处来！
这岂止是刚愎自用？这简直是在跪舔呐！
阳虎对于范鞅，竟是已经达到了此等跪舔的地步，这是李然所万万没有想到的。
“大人，此举有损国格！当初攻打郑国便是不该，如今还要将俘虏送去晋国，难道是想要和将郑国的仇怨加大吗？大人可一定要为鲁国的安危着想啊！”
阳虎闻言，不由是面露难色。
显然，他如今在籍秦和李然的面前，可谓是最为难以做人的。
过得半晌，这才是打圆场道：
“哎……先生久不问朝政，是有所不知啊！晋国既为伯主之国，此又为遵从的晋国伯主之号令，想来也算不得有损国格。”
“先生实是言重了。此事于阳某看来，不过是件小事，先生也不必过于忧虑！”
李然闻言，不禁是怒不可遏，顿是起身，当着籍秦的面，指着阳虎是直接说道：
“大人！你一意孤行！又可曾还记得当年之誓言？”

第五百八十三章 孟孙何忌报夫人之币
听得李然竟是突然恼怒，并且似是对他有所不满。
阳虎按下性子，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回道：
“当年之誓，虎一日不敢或忘。自虎主事以来，也不曾有违！虎素来最是敬重公室的，今日之事，虎今一早便也已是禀明了君上，君上也已准许虎能够便宜行事。”
李然闻言，瞬间哑口。
是啊，国君都已经开口了，那阳虎他这么做又还能有什么问题？
所以，李然即便对此事再不认同，但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了。
毕竟，阳虎既然都如此说了，那自然也算是给了籍秦一个交代。
籍秦不由是笑着拱手道：
“呵呵，终究还是大人明白事理，既然如此，还请大人早日出发！”
阳虎则是拱手还礼道：
“还请贵使稍待，征讨郑国之事，既是阳某和三位上卿共同行事的，那么献俘之事，自然也是需得一同前往才是！还请贵使多待得几日，阳某还需得与众家商议一番。”
只见籍秦又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既如此，便还请大人尽快，可莫要让我们范中军等急了！”
阳虎又回道：
“那是自然，还请贵使放心！”
随后，籍秦只又瞥了一眼李然，便是拱手离去。
待到他走远之后，阳虎这来到李然面前，并不失尴尬的一把握住李然的手：
“先生，还请先生出山助我呐！”
李然一把甩开了阳虎的大手，并是毫不客气的回道：
“大人若真想要我李子明出山，倒也不难，那就请大人不要再听信那范鞅之言！不知大人能否做到？若大人做不到，我李子明出山亦是毫无意义可言！”
阳虎脸色稍变：
“先生这是何必？晋国乃为天下伯主，可不是我们鲁国能够招惹的起的呀……”
“哼！那我们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大人告辞！”
李然说完，便径直是出了大堂。
阳虎望其项背，不由是长叹一口声，转过身来，对一直猫在一旁的孔丘言道：
“仲尼啊，你……可知阳某的苦心？”
孔丘依旧是沉默不语。
只听阳虎又道：
“我若不听范鞅的，惹怒了晋国，恐怕鲁国也是再无宁日！再说范鞅如今主政晋国，我若能与他处好关系，这横竖都合该是件好事啊？为何……独独就是不能得到子明先生的认同呢？”
孔丘说道：
“待丘再与他好好谈谈……”
阳虎闻言，不由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还请仲尼替我多多美言，最好是能劝得子明先生出山助某，则实乃我鲁国之幸呐！”
“诺，丘尽力而为！”
其实，孔丘也是在敷衍阳虎。
他又如何不知？阳虎如今的所作所为，虽是说得冠冕堂皇甚是好听，但其实根本就只是为自己图谋罢了。
而且，他的所作所为，日后也必然会给鲁国带来新一轮的灾祸。
……
阳虎也顾不得李然的反对，往晋国献郑俘之事也就此议定。
而阳虎一个人也自是不敢前往晋国的，他必须要带上季孙斯、孟孙何忌一同前往。
毕竟，留他们两个在国内，他始终是不放心的。
一路之上倒也是安稳，一众很是顺利便是来到了晋国。
入得绛城之后，范鞅也是以享礼待之，并且命人将那些俘虏是悉数收押入狱。
享礼之上，阳虎则是被安排在了与季孙斯和孟孙何忌齐肩的位置上，这一时倒是让阳虎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范鞅见阳虎洋洋得意的模样，不由看了一眼身边的竖牛，心下不由是嗤笑一声：
“呵呵，这竖牛果真是好手段！好一招‘借尸还魂’呐！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
他既是摸透了阳虎的需求，那阳虎在他这里也自是极为容易把控的。
很显然，范鞅是在走一盘大棋。而阳虎，正是他这一盘大棋中的棋眼所在。
但见竖牛此时，又在范鞅耳边是低语了几句。
范鞅又看了一眼孟孙何忌，不由微微一笑，并低声回道：
“此举……是否有些不妥？”
竖牛则是坏笑一声：
“呵呵，有何不可？总不能让阳虎太过顺心了！”
范鞅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是借着酒劲说道：
“孟孙大夫！”
孟孙何忌一愣，随后站了出来，鞠躬道：
“何忌见过范中军！”
范鞅眯着眼睛：
“孟孙大夫，当年令尊大人尚在之时，鞅也是有幸见过一面。却不知，为何大人与令尊是一点也不像啊？”
孟孙何忌闻言，知其羞辱之意，不由是内心窝火，却还是强忍着说道：
“晚辈……不知范中军此言何意？”
范鞅又是嘿嘿坏笑一声：
“孟孙大夫这细皮嫩肉的，便如同一小娘子一般！还当真是奇哉怪也！大夫……莫不会是女扮男装的吧？”
“啊？哈哈哈！”
范鞅这调笑之语，一时竟引得众人一起是哄堂大笑。
孟孙何忌脸涨的通红，反倒是更加如同小女孩一般，而众人也笑得是更加的肆无忌惮！
只听范鞅是继续添油加醋说道：
“孟孙大夫，似你这般的模样，可真是可与寡小君（我们的国君夫人）是有的一比啊！这样吧，便劳烦大人去报一下夫人之币！如何？”
所谓的夫人之币，其实就是出使使团中的女眷，前去慰劳别国当贵女眷的聘礼。
显然，让堂堂鲁国的上卿，一个大男人去献“夫人之币”，这非但是对于鲁国的侮辱，更是对他孟孙何忌的奇耻大辱。
而范鞅此举，其实就是要羞辱一番鲁国的三桓。
而他的这一莫名举动，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际上他所作所为，其目的就是要激起三桓反抗阳虎的决心。
孟孙何忌求助一般的望向阳虎，但阳虎竟然依旧是无动于衷。
毕竟，他这次前来晋国，所为的就是要与晋国修好。
而且，如今人在屋檐下，如果拂逆了范鞅，天知道晋国又会如何待他？
所以，阳虎也就如同是没有听到一般，在那是无动于衷，一句话也不说。
孟孙何忌低声道：
“此举……恐怕不太合适……”
然而孟孙何忌的话实在太小，范鞅也只当做是没有听见，反倒是催促道：
“快去快去！莫要误了大事啊！”
“啊哈哈哈！”
孟孙何忌一咬牙，奉命而去，等到他出了大门，范鞅则又是与旁人笑道：
“嚯！他还真去啊？哈哈哈！”
范鞅笑得如此张狂，只让鲁国使团是愈发的颜面无光。而阳虎自始至终，却都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到享礼结束，范鞅却是将阳虎又独自留下。
“阳虎，你知我今日如此作为，是何用意？只因三桓往日里太过专横跋扈，我范鞅可是在替你教训他们呐！也好替你煞一煞他们的威风，让他们日后小心侍奉国君才是！”
听得范鞅如此道貌岸然的说着，阳虎毕竟也不是笨人。
此行他毕竟是和三桓一起来的，代表的乃是鲁国的颜面。
所以范鞅此举对阳虎而言，终究也是面上无光的。只因他惧怕范鞅，所以也并不敢多言：
“是，是，大人有心了。只是……倒也不必如此的过激……”
范鞅不由是瞪了阳虎一眼：
“过激？”
阳虎见范鞅似有不悦之色，便是慌忙解释道：
“虎的意思是，中军此举固然是为我鲁国考虑，但三桓不尊公室久矣，虎在鲁国其实也都一直在拨乱此事！所以……也希望范中军日后也能够多多支持阳虎……”
范鞅把眼眯成一缝，微微一笑：
“呵呵，放心便是，你这卿大夫之位，不过是迟早之事。你只需依得本卿行事，你便是想要做第二个季孙意如，又有何不可？”
阳虎闻言，不由是心中暗喜：
“多谢中军！只不过……虎其实也并无意于成为季孙意如的……”
“本卿知道，你本出自孟氏，一直想要将孟氏取而代之。放心便是，本卿自会将此事记在心上的！”
阳虎闻言，不由又是一阵感激涕零：
“多谢中军！那一切便仰仗中军大人了。”
阳虎退下之后，竖牛却甚是不屑的撇嘴言道：
“呵呵，终究不过是个势利小人罢了。昔日为其所败，真是竖牛之耻啊！”
范鞅闻言，却是只捋了捋自己花白的山羊胡，并是回道：
“切不可小瞧了此人呐！此子既能以家臣的身份，统摄鲁国政务！敢为天下所不敢之事，更兼得李子明之助，不可大意！”
“如今他急于求成，对本卿好似依旧是言听计从的。而我们，也只能是按部就班，一步步引他入瓮才是！”
竖牛说道：
“此子的结局注定好不了，不过眼下既能利用此人扰乱鲁国，实是一把好刃！接下来，就该是让田乞那边出场了吧？！”
范鞅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没错，这也是本卿的想法！”

第五百八十四章 范鞅的阳谋
话说孟孙何忌在受得范鞅之命，入宫见了国君夫人以及一众贵妇之后，在回驿馆路上，不由是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憋屈。
这件事于他而言，真可谓是奇耻大辱！范鞅这般羞辱他倒也罢了，而阳虎同为鲁人，而且还是鲁国的主事之人，居然对这种事也不闻不问！更是替他一句话都不曾说！这不免是让他心中气愤不过。
再加上在鲁国的时候，阳虎欲取代自己之心也是路人皆知。于是，孟孙何忌便借着酒劲，来到范府门外，也不求见，只是在大门口外嚷嚷道：
“阳虎以后如果不能在鲁国安身而来了晋国，如果晋国不让他做中军司马，就必遭天谴！有先君为证！”
范鞅如今在晋国的职位正是中军将，乃是晋国三军的主帅。
而孟孙何忌这么说，其实就是在恶心范鞅：你不是喜欢阳虎么？你不是要跟他狼狈为奸么？行啊！那就让阳虎以后来晋国当中军司马好了！
显然，孟孙何忌在宣泄着对范鞅的怒气同时，同时还表达了自己对于阳虎的不满。
“阳虎对晋国可谓是忠心耿耿呐！你们晋国以后可千万不能辜负了阳虎的一片苦心啊！”
“我孟孙何忌对这件事可是期盼的紧呐！”
孟孙何忌的声音很大，范鞅在府内听得清清楚楚，他非但不觉得尴尬，反是大喜！
没错，他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而他故意对孟孙何忌的喊叫声依旧是置之不理，等到孟孙何忌喊得差不多了，这才慢吞吞的走出来，并依旧是笑脸相迎：
“呵呵，还请孟孙大夫息怒，却不知大人何故在此大声叫唤？我晋国官吏的任命，那自是有寡君做主的，到底会任用何人，鞅又如何知晓？孟孙大人这么喊叫又是何意呢？”
孟孙何忌见范鞅出来，也正在气头上，当即说道：
“阳虎对你们晋国言听计从，攻打郑国，得罪卫国，如今又替你们晋国献来了郑国的俘虏。此间种种，阳虎倒似不是鲁人，难道不更像是晋国的卿大夫？！”
“他出自孟氏，又是季氏的家臣，不得不说，范大夫用人，可真的是不拘一格啊！令人敬佩！佩服！”
面对孟孙何忌在那阴阳怪气的一顿讽刺挖苦，范鞅也不生气，反而是与他唇齿反讥道：
“呵呵，说到用人，你们鲁国才是真正的不拘一格呐！他一届家臣，却能在贵国呼风唤雨，这难道不是鲁国的耻辱吗？依我看，尔等三桓还不如是早日拱手相让，以逞其志得了！又何必在此来责备旁人？”
这范鞅果然是老奸巨猾，明着是在替阳虎说话，实际上根本就是在那惹是生非。
孟孙何忌听罢，不由是暗中攥紧了拳头。但对于此事，他为今却也只能是敢怒而不敢言。
孟孙何忌闷闷不乐的回到驿馆。不过他大闹范府的消息，也是很快就在绛城内传开了。
赵鞅也自然是得知了此事。
关于阳虎献俘之事，范鞅其实一直是将赵鞅给排除在外的，也没让他过问过此事。
而范氏和赵氏之间的矛盾，可谓是由来已久。
随着他们两家各自都被推上了中军的位置之后，晋东和晋西的两大阵营的矛盾也就不可避免的与日俱增。
不过，六卿之间毕竟又是相互掣肘，而且也还要共同维护晋国公室的体面，所以谁家又都不希望是第一个跳出来当出头鸟。
赵鞅在得知了孟孙何忌大闹范府之事后，第二天也是听从了董安于的话，特意率领众臣前来范府，询问一番昨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范鞅也知道其他的卿大夫也断然不会不过问此事，所以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辞。
面对赵鞅所率的众人，只听范鞅是咧嘴笑道：
“呵呵，志父是有所不知啊！这鲁国上下如今对阳虎是极为不满，故而昨日是来我府上闹事，要本卿出面敲打阳虎。”
“只因阳虎僭越其主，于国内恶意打压三桓，孟孙何忌不堪其衅，故而说以恶言，言及阳虎日后必来投我晋国，还说什么我晋国日后还需得封阳虎他为中军司马！呵呵，不过都是一时的怒言罢了，无稽之谈，实不足言，实不足言呐！”
赵鞅闻言，不由又是瞪大着眼睛盯着范鞅：
“大人，阳虎的所作所为，难道不都是听了大人的指派吗？”
范鞅不由一愣，却又立刻是装出一副忧虑状，在那惺惺作态道：
“唉，是啊！也正因为如此，本卿才对阳虎的所作所为是有所担忧啊！”
赵鞅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自思道：
“这个老家伙，现在倒是在这里装起好人来了？这俘虏是你让送来的，孟孙何忌那里也是你让他去送什么夫人之币的。现在说得好似自己反倒成了没事人一般！真当天下人都看不懂么？这老家伙究竟在闹哪样？”
不过赵鞅此来，可也不是兴师问罪来的。毕竟，他可没有必要因为阳虎之事而与范鞅起正面冲突。
于是，他也只回道：
“原来如此，那就随他们去吧！既无它事，那我等也就安心了。”
赵鞅率众人告辞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府邸。董安于上前迎到门口，两人心照不宣的回到里屋，赵鞅确认左右无人之后，这才开口道：
“也不知道范鞅这老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让阳虎办事，然后再挑拨三桓和阳虎之间的关系，难道就只是为了搅乱鲁国吗？但这与他又有何益？”
董安于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手持羽扇，与他摇头道：
“鲁国本身无关轻重，范鞅此举，恐怕其背后是有另有深意啊。只是我们时至今日尚不得而知罢了。”
赵鞅不由沉默了一阵，随后言道：
“子明先生据说现如今就居于鲁国，也不知他会对此作何感想？哎……可惜先生不愿来晋国助我一臂之力，要不然我晋国又何以堕落到如此这般的田地？”
“想我家祖父当年，主持晋国，九合诸侯而后成就弭兵之盟，是何等的威风契阔？！如今传至我手，却尚不能守其基业，更受制于范鞅那个老匹夫，着实可恨！”
只见赵鞅一手紧紧握着，并是一拳打到了几案上。
而董安于，轻摇了几下羽扇之后，又是思量一阵，随后说道：
“要说起来……这个阳虎也算是得了子明先生的助力。但是，如今其所作所为只怕是与子明先生的本意是大相庭径的。”
“还请主公稍待时日，子明先生若是在鲁国得势，则我赵氏亦可得一大助。若其不为鲁国所用，那到时主公再请其出山相助，也为时不晚！”
赵鞅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是惋惜道：
“哎……但愿如此吧！”
“说起子明先生，前些日子听闻其夫人病逝，却也不知其具体情况？据说，子明先生乃是极重情义之人，一生都未曾娶过一房媵妾，可见其气节呐！”
“对了……如今也已许久未曾听闻子明先生之名了。该不会……只因夫人作古先生他就此不再过问世事了吧？”
董安于闻言，亦是一惊。手中的羽扇也不由是停了下来：
“唔……想来应该是不至于的。子明先生乃是通晓大义之人，何为轻重缓急应是了然的。不过……为以防万一，还且待安于去从别处打听一番！”

第五百八十五章 田乞谏齐侯伐鲁
赵鞅“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并是回道：
“子明先生乃当世大才，得之可安天下！若就此沉沦，未免是太过可惜了！”
而董安于对此，倒似乎是成竹在胸：
“呵呵，主公请放心。即便是子明先生有意隐退，只怕也是没那么容易。这世上，不想让他就此消停的，可还大有人在呐！”
……
另一边，范鞅则是在竖牛的提议下，给齐国的田乞是去得了一封信扎。
田乞收到信后，眯了一下眼睛，意味深长的一笑，随后便起身前去拜见齐侯杵臼。
齐国田氏，虽为陈国公室的后裔，但在田乞这一代，却已经通过之前所提过的一系列重商主义，以及各种邀买人心的手段，是在齐国是建立起了强大的民意基础。
而随之而来的，便是田氏在齐国的权势熏天。
当年，晏婴尚且还在世之时，就曾担忧齐国的田氏迟早会架空君权。
而如今，年迈的齐侯杵臼，也早就感觉到了来自田氏的威胁。
只不过，齐侯杵臼虽是有心改变这一格局，但也是为时已晚，无可奈何了。
听闻田乞前来拜见，齐侯杵臼也唯有是与他以礼相待。只见田乞促步上前，行了君臣之礼后，便是开口言道：
“君上！当年为了协助鲁昭公，我齐国替其攻下郓邑以为其安身之所。而如今阳虎上位，竟是又将郓邑私自夺回，简直是欺人太甚。臣听闻阳虎近些时日一直都在那里是蠢蠢欲动，更是与四邻都结下了怨仇。”
“阳虎一意要与晋国结盟，对晋国是言听计从，显然是要对我齐国不利。而鲁国乃我齐国之门户，绝不容有失。阳虎此人于我齐国，于天下都是极大的隐患。臣以为，应当出师讨伐鲁国，以为惩戒！”
齐侯杵臼闻言，却是淡然道：
“兵家之事，用之不祥，寡人以为伐鲁之事……还需得从长计议……”
谁知，田乞却是突然呛嘴回道：
“君上，此事何必从长计议？要知此事亦关乎我齐国之霸业！君上难道是忘了当年的复兴之志？如今阳虎无道，为虐邻邦，君上正可以此兴义兵以讨不臣！又如何能坐失此等良机呢？”
齐侯杵臼听罢，也是不由得一愣，但又随后叹息道：
“哎……寡人老矣……老矣！”
田乞摇头道：
“君上切不可如此说，君上正值春秋鼎盛之时，正可有所作为！反观晋国，自赵文子之后，日渐式微，时至今日竟是直接得罪了各路诸侯。此刻正是合诸侯以弱晋国的大好机会，君上可万万不能错过！”
“如今只需对鲁一战便可尽收天下之心，而君上若是对晋鲁之盟如此听之任之，那我齐国岂不是让天下诸侯寒心？所以，还请君上速决！”
齐侯杵臼听得这些话，也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那……依卿之见，派何人前往为宜？”
田乞则是立刻回道：
“上卿国夏，可担此重任！”
或许是因为齐侯杵臼老迈年高，只能是微微点了点他那略显沉重的脑袋，并是应道：
“既如此，便依卿所言！命国夏领兵五万，兵发鲁国！”
而这时，阳虎也是刚从晋国回来。
他还在为孟孙何忌的事情而感到忧心，却又突然听闻齐国竟是前来讨伐于他，不由又是大吃一惊。
然而，大军压境，阳虎也是不得不火速应对。
至于季孙斯和孟孙何忌，阳虎自是不敢将他们留在国内的。所以，阳虎当即决定是亲自驾车载着季孙斯，而孟孙何忌那边则是由孟氏家宰公敛阳执辕，点齐了兵马，直接是浩浩荡荡的奔赴前线。
两军对垒，阳虎下令安营扎寨。
此时，国夏所率齐师也早已赶到，正在那里是以逸待劳。
阳虎稍稍安顿下来，便带着季孙斯、孟孙何忌、公敛阳以及一众将领是召开战前会议。
“齐师虽然早到了几日，但毕竟是远道而来，如今我军方至，若是夜袭齐师，齐师不备，必会自乱阵脚！”
只见阳虎在那说着，季孙斯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虽然名义上，阳虎才是季氏家臣，但是主仆的身份，如今却如同是颠倒了过来一般。
如今整个季氏，都是唯阳虎马首是瞻，季孙斯反而成了客人一般。
所以，阳虎所言，季孙斯皆是不会反对的。
而既为三桓之首的季孙斯此刻都不说话了，那其他众人呢？他们又哪里敢接话？
阳虎见得得众人皆不敢忤逆于他，他亦是不由志得意满，竟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诸位不必如此拘束，集思广益嘛，我阳某，也不是一个刚愎自用之人。大家若是有别的什么想法，尽管说来便是。”
这时，只听孟孙何忌是在一旁，小声言道：
“只是……齐军恐怕也是有备而来。不如……还是先刺探一番军情为好！”
自从上次前往晋国献俘之事后，孟孙何忌对阳虎的不满可谓是达到了极点。
虽然他不敢当众拂逆阳虎之意，但他依旧还是会找些机会，不失时机的与阳虎是杠上几句。
而且，孟孙何忌这话说得也确是没毛病，阳虎亦是稍作一番思量：
“嗯……孟孙大夫所言有理，不过既是夜袭，那亦可为刺探之举。传令下去！今晚众将士务必全员做好准备！”
阳虎也不再征问，当即便是发号施令，让众人是准备夜袭。
并是派人前去刺探军情，而探子也是很快来报：
“大人，齐营那边目前十分安稳，好像并未有所警觉。甚至于营前都未曾修筑任何的工事！”
阳虎得报，先是一阵窃喜，但随即心中却又不免是起了一丝疑心，在那暗忖：
“不对……齐人见我军前来，全然不设防备？这……未免也太过蹊跷了些！虚者实也，实者虚也，两军交战，又岂有毫不设防的道理？这其中……莫不是有诈？”
阳虎一只手放在下巴上，皱起眉头，也是认真的思索一阵。
“莫不是……夜袭之事已然败露？却也不知究竟是从何处走漏了风声……”
忽然，阳虎又是一个灵光一闪：
“对啊……那我何不将计就计？让季孙斯和孟孙何忌二人前去送死。若他二人取胜，则为我鲁国之幸，若他二人……那岂不就……？！”
阳虎如今为了打压三桓，可谓已是无所不用其极，也完全不顾及后果。
他始终认为，只要是有晋国替他兜底，此战就算是失败了，也是无关紧要的。
只是，他却完全想不到，像他这样，将关乎国家存亡的大计全然寄托在别国的身上。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极为愚蠢的政治冒险呢？
于是，阳虎他不动声色，静等到深夜降临，正当所有人以为阳虎会就此放弃夜袭。阳虎却是通知季孙斯和孟孙何忌立刻出发，跟他一起袭击敌营！
公敛阳得闻此消息，也是不由大吃一惊。
毫无疑问，夜袭之事正是他提前泄漏给齐国的。
而阳虎如今又一意孤行，他很清楚，这分明就是意欲加害季孙斯和孟孙何忌！
公敛阳顿是有些慌了神，他急忙赶到阳虎所在的中军大帐，并一把握住阳虎的手腕，急切道：
“虎！此事万万不可！”
阳虎双目一瞪，开口道：
“战机稍纵即逝，有何不可？你区区一孟氏家宰，不通武略，何故在此阻拦于我？”
公敛阳一个跺脚，说道：
“阳虎！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齐营如今是静得出奇，此等诱敌之计，你阳虎难道也看不出来？你若一意孤行，执意前往，那便是自寻死路！”
然而阳虎，这时竟还在那装疯卖傻：
“处父未免也太言过其实了！虎只是想要打胜仗罢了，又哪里谈得上有什么灾祸？”（处父：公敛阳的字）

第五百八十六章 阳虎的借刀杀人
公敛阳双目一瞪，不由是怒意逼人。
阳虎其实是意欲置孟孙何忌和季孙斯于死地的，但这种意图，他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而就在此刻，季氏中军大帐的大将苫夷亦是站了出来，并是从旁附和道：
“是啊！虎！你若是当真让二位大人陷入祸难之中，不等军法处置，我苫夷也定会杀了你！”
苫夷乃是行伍出身，性格直爽，也是秉义直言。不似公敛阳那般收敛。
他这话说得可谓是不留任何的余地。直叫阳虎是于大庭广众之下下不来台。
不过，阳虎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拿捏的，他当即回道：
“兵家之事，本就是吉凶难料！谁人又可揣度？此战若胜，皆二位大人用命。若是有何不测，那也是天意！如何能怪罪到我阳虎的身上？再者，我也是要与他们一起的，难道我还能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我们若是这般的投鼠忌器，畏首畏尾，这仗还如何打？！”
只听公敛阳又说道：
“二位大人毕竟是与你阳虎不同，他们未曾经历过战事，如此用兵可谓风险极大！而且，据探马来报，对方未曾设防。如此浅显的诱敌之计，又岂能不防？依我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的好！”
阳虎见公敛阳倒也是个通晓兵事的，也是多了几分忌惮。
但是，他这时若是突然转变了想法，又难免不会让人生疑。于是，便在那是故作姿态的缓和道：
“哎……齐国远道而来，虎本想要打他个出其不意。却被你们这般横加阻拦，苫夷身为季氏之臣，竟是在此对虎恶语相向！何曾有半分礼数可言？！虎难道不是为了鲁国着想？难道，阳虎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自己的私欲吗？”
苫夷闻言，则是立刻单膝奇拜道：
“请大人恕罪，末将乃是粗人，只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二位大人出现意外。言语之间或许是冒犯了大人，但皆是末将肺腑之言呐！”
阳虎摆手道：
“哎……罢了罢了，十人便是十心，这仗看来是无法打的了！尔等既是如此，那夜袭之事便暂且搁浅吧！”
阳虎之计谋不成，之后的一段时日内，两军便只能是阵前互相冲杀。一时倒也是互有胜负，谁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国夏见两军僵持不下，便是有了撤军之意。毕竟这场仗本就不是他想要打的。
更何况，五万大军可也不算少数，这要吃要喝的，说是日费千金都不为过，齐鲁两国又不是生死之敌，又何必是这么卖命呢？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田乞在这场大战中，竟是表现得格外的卖力，是既给物资又给粮。以至于齐军的后勤可谓是安如泰山。
国夏对此也是大为不解，他不能理解，田乞这又烧钱又烧粮的，到底是图个啥？
虽然国夏是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但既然田乞都这么卖力了，那他国夏又有什么道理撤退呢？
如果他往后撤了，那到时候还不给人留下里通外敌的由头？
所以国夏也是无奈，只能是安下心来，命人悉心修筑工事，势必要打败鲁国。
……
再说回李然这边。
正当阳虎在外领兵抵抗齐国之时，李然府上倒是一时显得风平浪静。
李然也并没有赶走宫儿月，而宫儿月也是在悉心防卫着李府上下的安全。甚至是承担起了曾经鸮翼所侍奉的事情。
李然对此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但孙武看在眼里，却是愈发的着急。
于是，他再一次为此事来见李然。
此时，李然正在和范蠡一起陪着丽光。看到孙武前来，便是让下人先将丽光带了下去。
孙武上前一步，甚为操切的言道：
“先生！宫儿月真的不能再留了。她如今是愈发的肆无忌惮，甚至是开始插手先生的一应饮食起居。此女来历尚且不明，这种行为实是可疑……而且，光儿对她似乎也是愈发的依赖，甚至还称之为‘二娘’！先生，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李然看了一眼孙武。
“长卿是查出来什么了吗？”
孙武摇头道：
“没……还没有……”
“既是没有，长卿又何必是对她怀有如此的敌意呢？”
孙武听李然如此说，但依旧不服：
“少伯，你来说说，这宫儿月到底还适不适合留下来？！”
范蠡稍稍一愣，随后说道：
“蠡倒是觉得……月姑娘一直以来并无逾越之举，留于府上也无不可……”
孙武闻言，不由眉头一皱：
“少伯！为何连你也……此女留在先生身边，只会是扰乱了先生的心志！她和夫人如此相像，先生难道内心深处，就当真没有过别的想法？”
李然闻言，不由是想起了那天晚上微醺之后将宫儿月错认成祭乐之事，心中也是不由暗叹一声：
“实话说，有的时候，然也确是有些恍惚……”
孙武听得此言，便愈发是厉声道：
“所以，依武之见，此女绝不可留！”
范蠡却是不以为然：
“月姑娘无论是相貌，秉性，都和夫人是极为相似。而且……在蠡看来，月姑娘也是心思单纯之人……即便是先生真是有意，又有何不可？”
“昔者，季隗，齐姜皆为晋文公之妻，二女皆为文公霸业之基也！世人至今颂之。先夫人她素有贤名，生前便是通情达理之人，如今月姑娘来此，冥冥之中难道就不是先夫人之意？”
孙武听罢，立刻是瞪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以？！”
范蠡叹道：
“长卿兄，你我也都是凡夫俗子，此事既不违伦常，又有何不可？不过……这亦不过是范蠡的想法，此事究竟可行与否，还需得先生裁夺！”
孙武又是一个跺脚：
“先生，万万不可！……”
只见李然又是长叹一声，并是挥了挥手说道：
“我并无意于让她取代夫人，夫人在我心中，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孙武闻言，这才是长舒一口，并是拱手言道：
“先生莫怪孙武在此多言……只因此事于先生无礼，于月姑娘非义！更是对夫人不公！既有此三害，先生又何故为之？”
范蠡闻言，却还想再说。但李然则是先行回道：
“好了……二位不必再言。长卿所言，我心中亦是有数！”
孙武和范蠡二人，听得此言便也就不再多言。
而伴随着李然的话音落下，现场的气氛也是瞬间就冷了下来。
范蠡为避免尴尬，眼珠子不由一转，又立刻言道：
“对了！如今阳虎正率鲁国之师抵御齐国，据说两军僵持不下。阳虎此人，果如先生所言，终究是给鲁国带来了灾祸呀！”
李然亦是叹息一声：
“哎……是啊。当年我见他倒也有些能耐，也晓得一些君臣大义。想着日后定能成为公室之助力。但谁知此人竟如此短视，执掌鲁国之后，却不思如何养名，只一味是偏向了晋国，完全不识其中之利害！”
孙武亦是无奈道：
“如今齐师压境，其他国家也都在观望，而三桓的那些个家臣们更是在那各怀鬼胎，只怕鲁国危矣！”
这时，李然又望向了范蠡，并是询问道：
“齐国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只听范蠡回道：
“回先生，齐国境内，如今田氏一族可谓是迅速崛起。特别是在晏婴离世之后，更是为齐侯所仰仗。如今齐国伐鲁，便是田乞怂恿齐侯所为！”
“田乞如今之于齐国，便如同晋之范鞅，郑之驷歂，鲁之阳虎！国境之内，已无人可以压制！”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沉思着。
他知道这次领军的乃是国夏，待他思索了一阵过后，便突然是有了决断！
“少伯，劳你去请孔丘前来，我有话要与他说。”
“长卿，你也去做一番准备吧！不日你和月姑娘便要一起跟我去往前线！”
孙武和范蠡闻言，不由是同时吃了一惊，异口同声道：
“先生这是要去作甚？”
李然这时站起身来，并是毅然道：
“自是去解决鲁国之难！去说服国夏退兵！”
孙武和范蠡面面相觑，随后还是孙武开口说道：
“这……实是太冒险了……先生如今居于尊位，还是不要以身犯险的好……”

第五百八十七章 李然好威风
只听李然却是双手背后，走近窗台，并是一边向外看去，一边是淡然道：
“国氏乃为齐国旧勋，而田乞乃为新贵，二者之间必有嫌隙。田乞推国夏领兵前来，乃是意欲以此为契机而削弱国氏。”
“国夏非愚笨之人，所以只要是与他陈述利害，说服他退兵应是十拿九稳之事！”
孙武听了，却依旧是谨慎言道：
“只不过……田乞如今深得齐侯信任，这伐鲁之事也是齐侯亲定的，国夏难道真的敢忤逆国君，就此罢兵？况且届时还需深入敌军大营，此举是否也太过冒险了些？”
李然却是不由叹道：
“事关鲁国存亡之大计，我既身在鲁国，又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范蠡说道：
“先生，蠡也愿跟先生一起前往！”
李然摆了摆手。
“少伯，你还是在家中陪着光儿吧，有长卿和月姑娘在，我不会有事的。”
李然决心已定，孙武见状，于是也不再多言，当即退下安排去了。
而当宫儿月得知竟是有了去往前线的机会，反倒是显得极为兴奋，亦是立刻开始筹备了起来。
孔丘听闻李然相邀，便是立刻前来相见。
李然见其前来，也是立刻开门见山道：
“仲尼，如今鲁国危急，然准备去往齐营劝国夏退兵！”
孔丘闻言，不由是大吃一惊：
“啊？！恩公此举是否太过于危险？”
“若是如此，不如让丘前往！又如何能让恩公身处险境？”
谁知李然却是毅然摇头道：
“仲尼乃是鲁人，又在鲁国出仕，仲尼虽是熟悉齐国君臣，但作为说客恐怕也并不合适。而李某终究是周王室的太史，此事也唯有我去是最为合适的。”
“况且齐国之事，非李某不能言及要害，故而还是由李某亲往为好！”
孔丘闻言，捋了一下胡须，知道李然所言也并非是无有道理的，只得是长叹一声：
这时，只听李然是又继续言道：
“其实，之所以唤兄前来，也是有所嘱托。仲尼兄这些时日务必严防城内各处，不得有半分疏漏。如今阳虎与三桓皆不在城中，国人心思不定，仲尼可需得小心从事！”
孔丘点头道：
“此事丘自是理会，丘弟子门生极多，有他们在，还请恩公对此宽心便是。”
……
交代好了曲阜城内之事，翌日，李然便是与孙武和宫儿月一起，带上褚荡，趁着夜幕，架着马车直往前线而去。
奔走了两日，李然等人终于是来到了阳虎的大营。
阳虎得闻李然来到，也不由是大喜过望：
“哎呀！先生前来，鲁国有望矣！”
阳虎自是知道李然的来意，所以理所当然的是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不过，李然却对阳虎极为冷淡。也不管他，径直是走在前面，直接入了中军大帐。
阳虎则是率领众将一齐尾随跟进。
李然也不客气，入了中军大帐便是端坐于中间位置，并且是发号施令道：
“孙武听令！”
只见孙武也不迟疑，直接是应声出列：
“今夜酉时，长卿率中军直取齐军大营！只可佯攻，诱敌！”
孙武立刻抱拳奇拜：
“遵命！”
随后，李然又甚是凌厉的扫过鲁国众将。并是继续发号施令道：
“阳虎！”
阳虎闻言，不由一愣！
他突然发现，他好似已经许久没有面临过这样的压迫感了。而此刻，李然就好像是当年的季平子一般，竟是在那直接对他是大呼小叫的，但又毫无违和之感。
“阳虎！”
随着李然又一声号令，阳虎竟是不由自主的迅速出列：
“在！”
“阳虎可率季氏之师，伏于中军之后。孙武诱敌不成，你可再上前接应！”
阳虎亦是抱拳奇拜：
“诺！”
李然最后，又将目光是停留在了公敛阳的身上。
“公敛阳！”
公敛阳听得号令，也是不敢不从，当即亦是出列。
“公敛阳可率孟氏之师，予他二人殿后，若齐师来追，便由你来挡退来敌！”
公敛阳亦是奇拜，应“诺”一声。
李然号令既毕，当即起身，又与众将言道：
“今日齐师伐我，众人不可等闲待之！各部需得通力配合，不可挟私怠慢，若有不从者，军法从事！”
众将官闻言，亦是齐声喝道：
“是！”
李然号令既毕，众人退去，却唯有阳虎是迟迟不肯离去。
“子明先生……”
李然确是与他摆了摆手：
“阳虎不必多说，李某来此，只为解鲁国之难。李某还是那句话，还请大人日后好自为之，莫要因小失大！”
听得李然这一番话，阳虎就好似是又被拉回了彼时的郓城。竟是畏畏缩缩，也不敢再回话……
是夜，李然便在褚荡和宫儿月的护送下，绕路来到了齐军大营的后方，并是待其前方的动静。
果然，酉时一至，孙武便是率领鲁军开始冲杀齐营。
褚荡见状，不由是在一旁开始摩拳擦掌：
“开动了！开动了！俺这就背着先生，月姑娘在一旁护送，我直接冲去敌营，奔向中军营帐！”
宫儿月却是一旁斥道：
“呆子！齐营虽是受了扰动，却又不是完全不设防备了！岂能如此儿戏？”
褚荡挠了挠头，却是一点都不服气：
“这有何难？俺当年还不是在大营中杀进杀出的，只视之如草芥一般！”
宫儿月一时气结，也懒得跟他言说。
这时，只见李然是观察了一阵，随后才开口道：
“既如此，褚荡你可先行摸进大营，引开大帐的守卫，以便于我和月姑娘潜入！”
褚荡遵命而去，只留了李然和宫儿月两个人。
待到褚荡离开之后，李然则是颇为致歉的说道：
“让月姑娘来趟这一趟浑水，让姑娘以身犯险，实是抱歉。”
宫儿月却是摇了摇头，并甚是激动的在那言道：
“这有什么？！要说起来，今天我这才是真开了眼了。没想到，你这书呆子竟还能有这等的威风？！”
“你可知道，你刚才在大帐中的那一副作派，那简直是英气逼人呐！而且，想你手无缚鸡之力的，竟还异想天开的要潜入敌营！也真是够胆！”
“本姑娘今日有幸开了眼，却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而李然则是坦然言道：
“只是……此行乃是极为危险的，若是果真有个意外，还请姑娘先行脱身，莫要被李某给耽误了。”
宫儿月听得此言，却是不由嗤之一笑：
“这是什么话！你都不怕难道我还能输给你？！”
宫儿月的答复也是十分坚定。李然见状，也是微微一笑。
不一会儿，只见敌营又是起了一阵骚动：
“快！有刺客！”
显然，是褚荡得手了。
随后，宫儿月便是带着李然是偷偷潜入。
由于此时临近黄昏，营中火把尚未点起，鲁国又突然来袭。所以一时间齐营内反而是显得有些昏暗。
再加上褚荡将大帐的守卫悉数引开，宫儿月看准时机，一把拉住李然的手便是窜入了营地。
宫儿月又利用自己的身手，解决掉两个守卫，潜入到内营。
又抓住了一名巡守，问明了主帅的大帐位置。宫儿月一个手刀，将此人打晕，塞到暗处藏好，两人便是直奔大帐。
此时，国夏尚在大营内踌躇的来回走动。
此番出征，他本人是不怎么愿意的，但是奈何一直跟他不太对付的田乞却是对此番伐鲁是格外的支持，这不免是让他有些摸不清头绪。
“田乞啊田乞，你这葫芦里到底是藏着何物？难不成……就真只是为了惩戒一下鲁国？”
宫儿月用剑从帐口割出一到口子，一个闪身进入，李然紧跟其后。
国夏乍一看到有人闯进来，连忙站起，腰间大剑拔出，正要喊出“刺客”二字，却见李然行了一礼，笑道：
“国大夫！在下李子明，特来求见！”

第五百八十八章 一言以退齐师
国夏看得分明，闪身先入的乃是一名女子。
而紧随其后的那名男子，竟又自称是“李然”。
国夏心中不由得一动。
那一声“刺客”虽是没喊出口，但依旧很是警惕的上下打量着“李然”。
宫儿月来到营帐大门处警惕着。
而李然则是若若大方的走上前去，并是拱手作揖淡然道：
“在下李然，见过国大夫。在下此番前来，非为结怨，而实是为了齐国的前程，大人不必紧张！”
国夏闻言却是一笑：
“呵呵，久闻子明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非凡。未曾想到，子明先生竟能有如此的胆识！入此险境，竟还能这般的洒脱，着实是令人敬佩！”
李然则是微微一笑，摇头道：
“呵呵，大夫取笑了。你我皆是身不由己，又谈何洒脱？”
国夏慢慢是收起了剑柄，并是还剑入鞘。
李然如此坦然的与他说话，倒是直接拉近了他二人之间的距离。
不过，国夏毕竟是在齐国宦海混迹了多年的人精，也不会如此容易就被李然牵着鼻子走。
“先生既是身为周王室太史，却将职守交由下人，自己却在鲁国境内逍遥快活，享受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安宁，这……难道还谈不上‘洒脱’？”
李然微微一笑。
“国大夫责备的是，但是然今日前来，可并不是与大夫来讨论李然不是的。大夫可知，如今齐国危矣？”
国夏一听，知道这是李然的“话术”，却也依旧是应和道：
“哦？愿闻其详？”
李然也不磨叽，立刻是反问道：
“大夫既是齐国旧勋，地位尊崇。而鲁国比邻于齐国，世代交好，敢问大夫是何故不远千里，领兵前来犯鲁国呢？”
国夏他看了一眼远处拿着佩剑的宫儿月，宫儿月看起来较为瘦弱，但是举止间，能看出还是有些能耐的。
而且，他们能到摸进这里，显然这名女子也不是泛泛之辈。
国夏暗叹一口气，也怕他们是会对自己不利，于是说道：
“夏也只是奉寡君之命行事罢了。如今鲁国国内有阳虎为祸，一刻都不曾消停。而阳虎对我齐国，也不尊崇，所以寡君特意派我前来，训诫鲁国一番。”
李然却甚是不屑的撇了撇嘴，呵呵一笑，说话时也是略带嘲讽的语气：
“只是……在李某看来，齐国的内忧可不比鲁国的少啊！而大夫……只怕也将会大祸临头！大夫不反省己身，反倒是要成全了真正的寇仇。国大夫，这……可并非明智之举啊！”
对于李然的话术，国夏也是早有耳闻。但是他也确实好奇，他想知道，李然这到底是在卖什么关子。于是，他只顺着话头是继续问道：
“哦？既如此，还请先生姑且为之一言。”
李然做了一个手势，两人则是双双入坐，李然这才开口言道：
“敢问大夫，以齐国而言，鲁国是成为一个强邻劲敌好，还是只做亦友邻小邦为好？”
国夏听得此问，不由是想了想：
“卧榻之侧又岂能容得他人安睡？……实话说来，那当然是弱一些为好。这恐怕……也正是寡君之意吧……”
李然闻言，不由淡然一笑：
“大夫所言极是……而现如今，齐国以为阳虎是为我鲁国的内忧。那请大夫试想一下，若以其为鲁国祸害，齐国如今伐鲁，莫不是要替鲁国除去了这一祸害？那岂不等于是帮了鲁国的大忙却又败坏了齐鲁之间的关系？齐国果真能从中得益吗？”
“恐怕不能吧？”
“而齐鲁两国本是一直同气连枝的，眼下虽然两国之间偶有一些小隙，但毕竟之前交往甚密。齐侯襄助鲁昭公之事，至今为鲁人所传颂。而鲁国如今，只因阳虎一人对齐国有了些许忤逆。齐国就要趁着鲁国一时的不安定而在此落井下石，难道齐国是打定主意要与鲁国断绝往来了吗？”
“如果真的到了那时，纵是阳虎不在，难道鲁国就不会更加亲近晋国了吗？这恐怕也绝非是齐侯所想看到的吧？”
国夏听得此言，沉默不语。
李然所言其实都是极为有理的，但是如果他选择因此而撤兵，这未免就显得也实在太过儿戏。
国夏稍稍是思索了一阵，这才说道：
“我们寡君倒也不是说非要将鲁国如何，只不过是训诫一番。如今，鲁国与晋国交好，而背弃了与齐国之间的盟好。如果就此听之任之，那我们齐国的处境岂不是愈发的糟糕？”
而李然似乎早就知道国夏会这么说，所以他是立刻接上了话茬：
“晋国如今依然是天下伯主，既为伯主，鲁国与之亲近也本是理所应该的。齐国若有意与晋国相争，便合该是复兴昔日桓公之治！若齐国国势兴旺，做到让四邻都能无有怨言，那到时候齐师所到之处，难道还怕无人箪食壶浆以迎齐师吗？”
“而若是只因鲁人亲近于伯主晋国，而引来了齐国的讨伐。那试问，齐国又将何以信服天下？！如此作为，岂不是……舍本而逐末了么？”
李然这一通说完，国夏不禁是陷入了沉思，捋了捋他那花白的两鬓，在那是微微点了点头。
而这时候，李然则是继续趁热打铁言道：
“而且，李某方才所言的这些，都还只是外因。其实……齐国亦是内忧深重，难道大夫果真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吗？”
国夏抿了一下嘴唇，并是拱手言道：
“还请先生赐教。”
李然则是朗声道：
“国大夫只怕也是当局者迷呐！然斗胆再浅言几句，还望大夫能够听得一二。”
“昔者，齐桓公三分其国，而有了国氏和高氏。自古以来，国高二氏皆为齐国之二守。其职责，正是为了拱卫齐国。”
“然而，这些年来，齐国的朝野上下，都只知田氏的仁德，却不曾闻国、高二氏。尤其是晏婴大夫过世之后，田氏又深得国君之宠信。在齐国的权势更是无人能与之匹敌！”
“齐侯如今既受得田氏蒙蔽，国君身边又无有晏大夫这般的人才，是以田氏如今便可以为祸齐国了！”
“就譬如大夫此番伐鲁，此既为田氏之驱虎吞狼之计呀！国氏带兵伐鲁，鲁人必怨国氏。齐鲁交恶，若大夫日后被冠上了这讨伐亲友之邦的恶名，试问，国氏的名望又将如何？大夫如今明为刀俎，却殊不知实为鱼肉啊！大夫若还不能明辨其中的玄机，那难道不愚蠢吗？”
国夏听了这些话，眼珠子不断的转个不停。
如果说李然前面的话，尚且还可算成是托辞，但是后面的这一番话，那可就是直接关乎到了他们国氏的未来了。
这的确是他所不得不认真考虑的。
“先生所言……倒也是有几分道理……”
“只是……此次兵事毕竟是寡君所下的命令，若是就此退兵，也恐是惹人非议！”
李然却是笑了一声，并是淡然道：
“呵呵，这有何难？待李然回去之后，只需得是让鲁国这边修得国书一封，乃是要与齐国言归于好。如此，大夫岂不就可无有后顾之忧了？”
国夏不由一愣，只因诏令之上，也的确是只说要他讨伐鲁国以示惩戒，却也并没有明言究竟是要拿鲁国怎样。
如果鲁国当真就此服了软，那对他而言，也的确是一个能够被接受的说辞了。
国夏也是不由得点了点头，并且承诺道：
“既有先生如此作保，那国某明日便选择退兵！”
“只是……国某虽是就此退兵，但也希望阳虎他能够从此有所收敛。若还是如此为祸于四邻，那恐怕就难有下次了！”
李然闻言，不由大喜，起身拱手道：
“大夫能为大局着想，消弭战事，造福于两国，李然在此感激不尽！”
随着他们二人的这一番营内密谈，营外的纷扰声也是日渐消弭。
只因孙武此番只是佯攻诱敌，此刻，齐国的追兵也大都已是陆陆续续的回到了营内。
而国夏，则是堂而皇之的，将李然和宫儿月亲自送出了大帐。
这时的齐营，只见其两侧列出两排刀斧手，并皆是极为警惕的看着李然。
李然却也不管不顾，只面带傲然笑意，与国夏是齐肩而行。
李然和国夏，就这样一起是出了齐军大营。
而褚荡这时也早就是在齐军营外等候了多时，见得李然安然无恙，便是立刻赶来与他汇合。
“先生！这些个齐人，当真是没一个能打的！……”
听得褚荡如此说，李然立刻是摆手制止了他。
国夏在旁听了，却也是付之一笑：
“呵呵，素闻鲁国多有虎将。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只不过……鲁国虽多猛人，却还是不及先生一人之智呐！”
显然，经历过了这一番论战，国夏对于李然也已是推崇备至。
李然听了，也是微微一笑：
“呵呵，大夫过誉了。今日李然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随后，李然在和国夏又一番见礼之后，便是拱手作别。
而国夏立在营前，目送李然离去。却又是不由感慨道：
“李子明……真乃国士也！”

第五百八十九章 宫儿月奋力救主
三人出了大营返回鲁国大营。阳虎见得李然安然回来，也是不胜欢喜。
故而，他早早的便是出营迎接：
“哎呀呀！子明先生！先生为我鲁国以身犯险，可叫虎好是担心呐！”
他的这一番话，虽是客套，但也不全是虚伪之辞。
他其实也一直担心国夏可能会对李然做出些过激的反应来。譬如是将李然给直接扣押起来，甚至是直接将其杀害。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李然停下脚步，让众人在外等候。
而他，则需要单独和阳虎谈谈。所以，他微微是朝着大帐方向指了指，示意阳虎与他一起入账说话。
这时的阳虎，对李然自是极为客气的，他亲自替李然奉上茶水，李然也不与他客气，自顾自的喝了几口，这才说道：
“明日国夏便会退兵，但大人还需得修一封书信与他，毕竟国夏就此罢兵回去，也需得一个说辞才是。”
阳虎闻言，心下不由暗喜，并是不由咧嘴笑道：
“那是自然，先生且放宽心，虎这便修书一封，以示我阳虎确无争胜斗狠之意。”
随后，阳虎便立刻是提笔疾书一份，并是命人直接送去了齐营。
此事一了，阳虎这边便又是向李然是躬身言道：
“先生一直不肯出山，然则此番出马，运筹帷幄，一言便退去五万齐师，真是让人万分敬佩！先生乃是大才，若只隐没于杏林，实是我鲁国之不幸！”
李然却是依旧显得极为高冷，只与他是摆手回拒道：
“然既是身为周王室的太史，不便在鲁国任职。另外，夫人离世，然也早已是心灰意冷！还请大人不必再劝。我这次前来，也只是不忍鲁国再遭兵连祸结，生灵涂炭罢了！”
“还请大人日后好自为之，与四邻为善，切不可再行悖逆之举！”
阳虎闻言，知李然心意已决，也是对此无可奈何，只得是极为客套的回道：
“是是是！先生所言甚是，虎自当遵从！”
听得阳虎如此与他敷衍，李然知他仍然是有不知有悔改之意，不禁是摇了摇头：
“哎……李然如今也别无他求，唯有一言，请大人听之。”
阳虎不由一愣：
“哦？先生还请明言，虎自当洗耳恭听。”
只见李然又是一个拱手，并甚是恳切的言道：
“还请大人日后能够多为鲁国，为国君，为国人多行些人善之事！大人如今以陪臣之身而执掌国事，更应以民为本，以民为贵。正所谓‘圣作则’，大人也唯有如此，才能得以善终呐！”
“大人切不可再只顾眼前的利益，而被其蒙了心智！更不可再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了！”
阳虎咧嘴道：
“先生教训的是，虎将铭记于心！”
阳虎听得这些话，也不再提让李然出仕的事。
因为他知道，他们二人在有些事情上，依旧是分歧过大。
而李然见阳虎跟自己虚与委蛇，也只能是暗叹一声。
他知道，很多事也依旧不是自己所能够掌控的。
于是，在次日清晨，李然便带着宫儿月和褚荡先行是返回了鲁国，并让孙武留下，让他待到国夏正式退兵之后，再行返回。
其实，李然此举更多的也是一种不信任。毕竟，谁都不能保证，阳虎在在国夏退兵之时，还会不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马车之上，宫儿月侍奉李然喝了些水，然后便坐在了窗前，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她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好似是对周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水塘，褚荡便是停下马车，好让马匹稍作歇息。
而李然和宫儿月，则是于四处走动一番。褚荡看着他们的背影，发现他们好似是渐行渐远了，不免是有些担心。
但是，他又转念一想，如今既是已经在鲁国境内，而且就以宫儿月的身手，也足以是保护李然了。
更何况，那还是“夫人”下凡，他们之间总该有些悄悄话要说。
于是，褚荡便是没有再跟上前去。只管牵着马儿，来到塘边让他们是喝了些水。
陡然间，一道身影突然从旁窜过，褚荡眼疾，不禁喝道：
“什么人？！”
但见那人身手矫健，速度极快，褚荡心生疑窦，便是立马将马栓回了马车之上，当即一个箭步就追了过去。
此时，李然和宫儿月却还并不知道这些，只在那是活动活动筋骨。
宫儿月笑道：
“先生，其实初次见到你的时候，总觉得你是有些名不副实的。但这一次，倒真是让月儿大开了眼界！先生确实是如同传闻中所言的那般，极是厉害！”
李然却是一笑，并谦逊道：
“呵，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又何足挂齿？”
“哪里！先生你并无武技傍身，却能在军营中发号施令！无人不听，莫敢不从！但就这份气场，便是旁人遥不可企及的了。至于夜闯敌营，三言两语便是直接让齐国退兵，这更是神乎其技！如果这都不叫厉害，那还有什么叫做厉害？”
“像是我们这些，只凭个人勇武而在那小打小闹的，与先生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啊！只是，先生此前一直在那杏林待着，实在是暴殄天物了！先生既有如此的本事，就该望眼于天下，而不是只在那杏林的方寸之间呐！”
李然眉毛一挑。
“月姑娘，连你也要劝我出山么？”
宫儿月却是在那若无其事的说道：
“月儿只是不愿意看到先生就此沉沦罢了，先生既有大才，就理应为天下做更多的事情！”
李然沉默不语，宫儿月见状，又道：
“阳虎此人，虽也有权谋，但秉持鲁国毕竟是操刀伤锦，鲁国如今事态不明，先生当该责无旁贷！但是先生如今却避世不出，难道是不愿意担当此重负？我想夫人她也绝对不会希望先生如此的吧？”
李然回过头来，不由望向宫儿月，这个酷似祭乐的人。如今说出的话来，竟也和祭乐相差无几。
其实，早在当年楚国之时，他便已是有了避世不出的想法。当时却还是经过了祭乐的一番劝说，才使他改变了想法。
就在他二人在那言语。
突然，宫儿月却是飞身上前，一把拉住尚且还在那心思如潮的李然，并且将其从侧身直接扑倒在地。
但听“咻”的一声，一支箭矢竟是落在两人的身侧，箭羽还微微摆动。
还没等李然反应过来，便又被宫儿月是飞速拉起，并朝着马车的方向是一路飞奔。
但奔不出几步，又是几道黑影闪跃过来，手持明晃晃的大戈，便是朝着李然劈砍过来。
宫儿月瞬间拔出了腰间佩剑，噌噌几声兵器相交的声音，将大刀格挡开来。
那些人的目标也很是明确，不是别人，正是李然！
他们想要绕过宫儿月，继续追杀李然。
但宫儿月又如何肯轻易让他们过去，立刻提剑便在那是奋力抵挡。
她护在李然的身前，凭着剑法的奥妙，总能刺得敌人不得不自救回转。
并且，转眼间地上已是躺倒了两人，那些人虽是人多势众，但一时竟也伤不了李然半分！
李然心中稍定，则是在那沉声喝道：
“你们究竟是何方的贼子？！”
那些人也不回答，举起手中的兵器便是再度砍杀过来。
宫儿月一手牵着李然，一手持剑抵挡，且战且退，想要回到马车那边。
宫儿月知道，自己很难将这些人尽数斩杀，唯有和褚荡汇合一处，才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等他们退到了马车一旁之时，却并没有发现褚荡的身影。
李然心知褚荡定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那些刺客的攻击亦是愈加的紧密。宫儿月左挡右支，渐渐是难以招架。
两人不由是被逼到了马车的另外一侧。
那些刺客之中，但见一人举刀虚砍，又身形一晃，竟是直接闪到了李然的身旁。大刀一个翻转，便是朝着李然的脖子抹去。
而李然，此时竟是突然感受到了那一股寒气逼人的凉意……

第五百九十章 九死一生
宫儿月见李然危急，当即不顾身后，身子直接扑向李然，挡住了敌刃。
她手持佩剑斜刺，直冲那名刺杀李然的那人。
而那刺客见宫儿月竟是来势如此凶悍，大惊之下，却来不及回转。
噗的一声，虽是刺中了宫儿月的肩头，但自己也被宫儿月的佩剑是直接割了喉咙。但见其双手捂住脖子，发出呃呃的声音，最终倒地身亡。
李然只觉得脸上一热，宫儿月肩膀上的血液喷洒在他的脸上，他也是不由得心中一紧，却来不及担心，宫儿月忍痛将李然给推上了马车。
剩下的刺客又将他们团团围住，宫儿月捂住肩膀的伤口，血从指缝中流出，但她根本就无法顾及。
只因那些刺客正在加紧收拢过来，而李然此刻就只得是躲在车内，几根长矛也是直接穿透进入，几乎就要贴在李然的肌肤。
李然眼看宫儿月即将抵挡不住，便是朗声道：
“你们的目标是我！莫要伤了旁人，月姑娘快走！”
宫儿月咬牙道：
“傻瓜！我的职责便是保护你的安全，又岂能是一走了之？”
李然一听“傻瓜”二字，不由是为之一震。
只因这“傻瓜”二字，此前是他无意间说给过祭乐听过的。可以说，这个词按理应该是祭乐所特有的，但这时为何宫儿月竟也知道“傻瓜”二字？
但李然这时候也根本来不及细想这些，只见其中为首的那个刺客，却是一阵冷笑道：
“走？你们一个都走不了！李然，先主之死，你乃是祸首！今日我们必是要给先主报仇雪恨！”
李然喝道：
“你们是暗行众的人？！”
刺客也不再回话，一阵闷头猛攻过来。势必是要将李然和宫儿月给当场斩杀。
宫儿月忽地腰间又中了一矛，她急切间斩断长矛，跳上马车，回头看了李然一眼，眼神中满满的都是不甘。
李然见她浑身是血，不由得一悸，同时心中暗叹，没想到他二人竟然是要命丧于此。
而然，恍惚之间，李然内心竟也显得十分的平静，他好似是看到了祭乐，又回到他的身边。
“忒！住手！”
这时，又传来一声大喝声，可谓震耳欲聋。
这一声大喝，是将李然从思绪中给抽离了出来，只见褚荡从高处直奔过来，口中大喊，犹如流星赶月，转眼间便竟已是赶到了马车近旁。
宫儿月看到褚荡杀到，精神一震，奋力又抵挡住刺过来的两根长矛，褚荡双拳抡起一对铜锤，从背后全力一击，正中两个刺客的脊背，但听咔的一声，那两个刺客闷声倒地。
褚荡又双手挥舞，拳头在空气中是虎虎作声。
原来，他当时自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等到察觉不对后，便是急忙赶了回来。
然后等他回到了马车附近，就远远的看到宫儿月正在那奋力抵御，而且好像还受了伤。
这让褚荡是愈发的暴跳如雷，直气得他双拳如千钧之石一般，浑沦两拳便是直接打死了两人。
那些人见了，立刻又挺戈来刺，而这褚荡竟也是不闪不避，即便是被其刺中竟也是毫不在意。
转手又是两拳打出，转瞬间便是击毙了四人。
而剩下的几个刺客见此人面目狰狞，更是完全不惧皮肉之伤，只当他是煞神降世一般，不由是面面相觑，生出怯意。
也知道他们已绝非敌手，当即只得是纷纷四下逃散。
而褚荡也毕竟是受了小伤，又要保护李然的安全，自是不敢再追出去，只能是任由他们逃遁而去。
宫儿月见危机已除，身形一个瘫软，竟是直接躺倒在了李然的身上。
“月！宫儿月！你怎么样了？”
宫儿月肩头和腿上都有刺伤，鲜血流个不停，显然也是因一时失血过多而致昏迷。
褚荡这时突然是举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都怪褚荡愚钝！竟是中了敌人的奸计，否则……”
李然挥了挥手，让褚荡不要再说。他当即撕下衣摆，扯成布条，赶紧是给宫儿月包扎止血。
待其勉强止住了血涌之后，李然便让褚荡赶紧驾车，快快赶路。
而褚荡身上虽也是受了一些伤，但他也顾不得这些，是竭力驾驭着马车一路疾驰。
李然则是在车内抱着宫儿月。
对于她的这一番舍身相救，李然本就是感激。而如今她还因此而身受重伤，这更是让李然心疼不已。
褚荡一路疾驰，只半天的时间，他们便是到了曲阜的近郊。
一到府邸，李然便立刻是命人叫来了医者给宫儿月查验伤口。
医者一番查验过后，庆幸其所受之伤皆非致命。但是毕竟是流血过多，她这身子是虚弱到了极点。所以，她自己究竟能不能挨得住，却也很是难说。
医者替宫儿月是开了几副金疮的药方，命人抓来之后研成粉末并涂抹在伤处。
而李然则是一直这样守着。
到了半夜，凭着微弱的烛光，李然发现宫儿月的脸上终于是稍稍是起了些血色，而他那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一些。
只不过，正当李然准备离开，迷迷糊糊中却听到宫儿月是喃喃道：
“父亲……母亲……恕孩儿不孝……”
“你是谁？为何取我模样？……走开！走开！……”
李然也是听得莫名其妙，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他将手置于宫儿月的额头上，顿觉一阵烫手。
“不好！定是因失血过多而发了高热，如今都给烧糊涂了……”
见得宫儿月如此，李然更是不由起了一阵内疚。
他将心比心，自从宫儿月入了他府上之后，他其实对月姑娘也并不是十分的照顾。只因他长得实在是太像祭乐，这不由是使他对宫儿月反而是保留着一丝距离。
“光儿……”
宫儿月迷迷糊糊中，竟又叫出了丽光的名字，这不由是让李然为之一愣！
而接下来，宫儿月的话更是含含糊糊，听不清晰了。
见她如此痛苦，李然也更是割舍不下，不知不觉，李然趴在塌沿一侧竟是直接睡着了过去……
翌日一早，宫儿月凭着自身的底子，倒是直接让她就此挺了过来。
她微微睁开了眼，却只觉得伤处疼痛难忍，忍不住便想要伸手去捂，却又发现自己的手竟被握住。
宫儿月艰难的转过头，发现李然正躺在床沿。
显然，他也是并没有睡好，头上的发冠也已是东倒西歪，看上去十分的颓废。
宫儿月心下一阵感动，也不敢再动，恐扰了他的清梦。宫儿月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思绪万千……
突然，外面竟又传来了孙武的声音：
“先生怎样了？”
范蠡则是立刻“嘘”了一声。
“长卿轻声！”
孙武见状，不再言语。
而孙武的这一句叫唤，却还是惊醒了李然。
李然一睁开惺忪的眼睛，却发现宫儿月竟依旧是闭着眼。
李然下意识的直接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在是烧退了，可真是万幸呐！”
随后，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晨光，李然就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她，愈发的觉得她真的是和祭乐太像了。
“月……你可要振作一些，可千万不能再有事了……”
也不知为何，李然说着说着，竟是直接泪了目。

第五百九十一章 似醒非醒
宫儿月其实这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她感受到了李然手心滞留在她脸颊上的余温，又感受到其热泪滴在她手背之上，再听了他的话，心中不免是一阵感动。
她也不希望李然太过于担心，所以故作了嘤咛一声，假装是转醒过来，并是睁开了眼睛。
李然见状，不由大喜，轻声唤道：
“月！你醒了？感觉如何？”
宫儿月有气无力的回道：
“我……我没事，只是感觉伤口有些疼……”
李然破涕为笑：
“好！能觉得疼那便是最好！你先休息下，我这就出去吩咐下面熬药！”
李然一个猛起，但脚下竟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宫儿月看到，不由得一笑，却又牵扯到了伤口，疼的她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然走出房门，看到孙武和范鞅正在外面待着。
孙武赶紧是迎上前来，而李然则是先让范蠡吩咐下人赶紧煎药。
随后李然才是转过身来，向孙武询问道：
“长卿，齐国退兵了吧？”
孙武躬身回道：
“阳虎去得一封休战表恭的书简之后，国夏便是选择退兵了……”
李然闻言，不由点头，也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退兵了就好，退兵了就好啊！总算是不虚此行。哎……只是让月姑娘受罪了！亏得月姑娘舍命相救，若非是她，恐怕我李然这一条命就已经交代在那了。”
孙武却是极为谨慎的问道：
“究竟是何人所为？先生调查清楚了吗？”
李然摇头道：
“这些人自称‘要为先主报仇’，想来多半是暗行众的人吧！极有可能便是季孙意如的余孽……待仲尼得空，且让他再调查一番吧！”
孙武看了一眼宫儿月所在的房间，不禁又犹豫道：
“先生，也许我现在说得这些实属不该。但是……有关月姑娘的身世，还是请先生小心为好！”
李然有些讶然的看着孙武：
“她此番乃是以命相救，长卿，你这……未免也太过了些！”
孙武说道：
“武所担心的，并非是她会害先生，也不怀疑她救先生的真心。只是……越国近期活动频繁，而刚巧又是月姑娘出现在此，令人不得不将此二者联想起来。武以为，终究还是需得有备无患才是！”
李然强做一声苦笑，并是叹息言道：
“长卿……你我亲如手足兄弟，为兄知长卿你心思缜密，遇事谨慎。但至于月姑娘之事，正如此前我们所讨论过的，长卿所说的那种情况可谓是几无可能！长卿还是莫要太过于捕风捉影为好。”
孙武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得说道：
“是……”
李然知道孙武一切也都是为了他考虑，也不愿看到他过于尴尬，于是又拍了拍孙武的肩。
“长卿的心意为兄是极为清楚的，为兄也甚是感激。这一晃，都二十年了……为兄与长卿的关系，又岂是旁人能够比得了的呢？”
孙武闻言，也是微微一笑，并是拱手言道：
“呵呵，先生言重了。当年，先生不以孙武身份卑下而重用孙武，这才成就了孙武今日的名望。孙武无时不感念先生的大恩，孙武能够追随先生，此生无憾！”
李然又拍了拍孙武的肩，并是与他言道：
“嗯……长卿这些时日也是受累了，且先下去好好休息吧，我这边自是无碍了！”
孙武闻言，便是辞别告退。而李然则是立刻来到了熬药的院落。
看到范蠡此刻正在和下人们一通忙碌着，于是让范蠡赶紧去照看丽光，这边的事便由他亲自来做。
不一会儿，李然便是端着一碗汤药回到了宫儿月身边，随手还带了几块蜜饵。
李然用汤勺喂宫儿月喝药，宫儿月喝了一口，眉头不由一皱：
“好苦！”
李然见宫儿月的颦眉之间，活脱脱的就是祭乐那般，心中也是一酸，强笑道：
“良药苦口嘛，若是苦了……就吃口蜜饵吧！”
宫儿月重伤之余，本就吃不下东西。如今这药又确实太苦，待是喂第三口的时候，宫儿月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竟是直接吐了李然一身。
李然一时间不由一阵恍惚！
仿佛他又回到了当年喂祭乐喝药的情景。那时候祭乐因为病重，也是时常如现在这般一阵阵的作呕。
宫儿月见状，顿感愧疚，想要起身尝试替李然擦拭。
“啊！先生……先生莫怪……我不是故意的……”
李然回过神来，这才站了起来，笑道：
“呵呵，无碍无碍，你莫要起身！我自己收拾一番便是！”
待李然是收拾一番之后，又坐回到了宫儿月的身边，并是柔声道：
“这些药若是实是喝不下，便等下一顿再缓一些也行。”
宫儿月点了点头，她的伤势虽重，但终究非致命伤，待其伤势稳定下来之后，痊愈便只是迟早的问题。所以，这药早一刻晚一刻，倒也确是无关紧要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然自己也不知为何，他时不时便会忍不住来看望宫儿月。
渐渐的，宫儿月可以下地行走了，于是范蠡便是带着丽光也时常过来问候。毕竟，丽光早已经把她给当成了二娘了。
而宫儿月，看着他们父女两个，时常就这样伴着自己，其内心深处，也是不由泛起了一丝异样来。
……
而就在宫儿月调理养伤的这段时日内，孔丘作为中都宰，则是立马对李然遇袭的事件展开了调查。
确认这些刺客尚在鲁国境内，很快便是抓获了几人。
也果不出李然之所料，这些人其实就是季孙意如的残余。
只因季氏受了阳虎的打压，很多人都已经逃往了别处。而这些人则是继续留在暗处，寻机刺杀阳虎。
但奈何阳虎一直是深居简出，要不就是率众行事，极少有机会单独外出。所以，他们也根本是没有任何机会可言。
于是乎，他们便将这一股脑的怨气，转投向了李然。
这些人当年都是季孙意如培养的死士。而之后被阳虎所逐后，这些人的营生也就此没了保障，便只能是干起了各种无本的勾当。
正巧前些日子，碰到李然落单。所以，这些人就把对于“阳虎”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了李然的身上。
而如果不是宫儿月在那拼死抵抗，外加褚荡得以及时杀回，其后果还当真是不堪设想。
班师回朝后的阳虎，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也是不禁勃然大怒。
这些人的存在，对于他而言可以说也同样是极为危险的。所以，当即下达命令是于全国范围内展开大肆搜捕，务必是要将这批人是给一网打尽。
而不管外面如何纷扰，李然府上却依旧是如同往日一般的宁静。
这天，宫儿月起床尝试自己慢行，正好在走廊处是遇到了褚荡，褚荡看到宫儿月如此模样，便是快步赶到她的身旁。
“哎呀，月姑娘你怎能一人独自在这里行走？万一给摔了可怎么使得？对了……先生呢？他怎么没与你在一起？”
宫儿月笑道：
“我又不是残了不能走，需要这么大惊小怪的么？是我自己想要出来走走的，这几天在屋子里待的都要发霉了！”
褚荡嘿嘿傻笑。
“这倒也是。对了，月姑娘，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
宫儿月摇头道：
“你个呆子，竟是这般轻易就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亏得本姑娘神通广大，要不然我和先生都只有死路一条了！现在哪还有功夫跟你说笑呢？”
褚荡叹道：
“是是是！可都是靠得月姑娘！嘿嘿，对了，月姑娘有没有觉得……先生待你也和之前不一样了？”
宫儿月一脸茫然道：
“嗯？什么意思？”
“先生之前看到你，顶多也就是远远的看看，然后就会自顾自的离开。”
“但是，这些时日，对姑娘的照顾，那可是无微不至啊！”
宫儿月听到这些话，不由脸色微微一红，抿了一下嘴唇，却也没有再与他搭话。

第五百九十二章 阳虎再惹事
然而褚荡毕竟是神经更为大条一些，一时没看出宫儿月的情绪起伏，还在那是继续不无感慨的说道：
“真是……真是好久没有看到先生如此关心一个人了……”
宫儿月依旧是默不作声。而恰巧这个时候，李然出现，褚荡看到，居然又是极为懂事的悄悄离开了。
“月！你怎么出来了？难道不知这大伤初愈，最忌受风么？”
李然关切的上来问候，宫儿月却是嫣然一笑：
“不过是皮肉伤，习武之人哪有这么娇气？又不是残废了，不必这么小心的！”
“话虽如此，但终究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宫儿月看着李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灵动。
李然不敢再与她对视，只与她一起是走入院内。待宫儿月勉强坐下之后，李然又端来清水，并是递给了宫儿月。
而宫儿月在见得李然竟是替自己端茶送水，心中也是一阵感动……
……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精心照料下，宫儿月的伤势也一日好过一日。
待到开春之时，宫儿月已然是彻底痊愈。不仅是恢复如初，而且对于李府的安全，也是更加的尽心尽力。
甚至在陪伴丽光这件事上，宫儿月也显得是更加的相契起来。
李然隐隐觉得这样下去似有不妥，但是每当他看到女儿和宫儿月在一起开心的模样，却又不忍心打破他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这天，李然正在陪伴丽光在院内玩耍，宫儿月也在。那场面，竟活脱是像他们三人就如同一家。
褚荡在远处看着傻笑，本想回头对身边的孙武说话，却发现孙武竟是突然不见了踪影。
孙武对宫儿月的动机始终存疑，而且，孙武似乎也一直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所以，他看不得李然和宫儿月亲近，这时候也唯有是四处走走散心。
而褚荡就没得他的这层顾虑，只顾是在那自言自语道：
“这长卿也真是的……这分明就是夫人回来了嘛，却还有什么可疑的？真是莫名其妙……”
“褚荡！你在说什么？”
这时，孔丘的声音竟陡然从身后传来，倒是吓了褚荡一跳。看到眼前这个与自己一般高大，却又是一副温文尔雅模样的人，褚荡不由是憨厚一笑：
“哦，没什么。仲尼先生，您来的正好，快来瞧瞧他们这一家子，此刻是不是特别的和谐？”
也不知宫儿月在那是说了些什么，只见他们三人是笑成一团。
孔丘见此情形，一时间竟也有些不忍上前。
不过，孔丘很显然是有要紧事跟李然言说。所以，也只在一旁默默等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走上了前去。
李然看到孔丘过来，见其神色凝重，知道必是又出了什么事。
于是，他便朝宫儿月是使了个眼色。宫儿月心领神会，带着丽光，并是朝孔丘打了一声招呼后，便离开了那里。
孔丘这时才拱手道：
“恩公安好！”
“安！仲尼，你如今身为中都宰，可谓日理万机，今日如何得空来此？”
孔丘苦笑，又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哎……我鲁危矣！我鲁危险矣啊！先生是有所不知啊！那阳虎近日，又来有大动作了！”
李然对此倒也已经是不觉得奇怪了，只是颇为淡然的问道：
“哦？他又要作甚？”
“昨日朝议之时，阳虎竟当众怂恿君上，又欲起兵攻打齐国，以为复仇！而君上，竟也是无有半分主见，在犹豫片刻之后，居然还是允了下来！”
李然闻言，也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久前，齐国的国夏刚刚率兵前来攻打鲁国。阳虎对他还束手无策，最终还是靠着李然出面才最终言退了国夏。
却不想，不过短短数月，阳虎竟又反而寻思着要找齐国报仇来了？
“他莫不是疯了？！为何又要去招惹齐国？”
孔丘摇头道：
“据说，此番是因为有了晋国替他撑腰。晋人已经许下承诺，要与鲁国在瓦地会盟，以报之前国夏伐鲁之仇！而阳虎则明言晋国此举乃是在替我们鲁人出头，所以这份怨仇是不能不报的。”
“这范鞅……分明就是在那蓄意挑起我们鲁国和齐国之间的矛盾！到头来，晋国又根本不可能跟齐国死拼，受苦的不还是我们鲁人吗？！”
“哎……糊涂啊！真是糊涂啊！”
李然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当即要去见阳虎。
而孔丘这时也顾不上避嫌，和李然是一起往季府而去。
岂料，他们一到大门口，却又被告之阳虎竟不在府上，而是坐镇沙场点兵。
李然闻言，不由气得是浑身发抖。
此刻，孔丘的弟子子路又来禀告，说这次鲁侯宋竟是要亲自出征伐齐，而且是即刻出兵！
李然和孔丘皆是暗叫不好，匆匆赶到沙场的时候，却又被拦下。
门口守卫，只说是因为鲁侯不日便将御驾亲征，所以闲杂人等皆不得靠近，纵是孔丘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却也依旧没能见到阳虎。
很显然，阳虎这是自知理亏，所以才刻意是躲着他们。
李然无奈，也唯有先回到了杏林。
李然一怒之下，竟是将自己给直接关在了屋内。
的确，这阳虎的这一做法确是太不着调了。甚至阳虎的这一作派，其危害比起当年的季孙意如，就对于整个国家而言是要更甚一筹了。
毕竟，季孙意如虽是祸乱鲁国公室，但对外而言，他的家族利益乃是与鲁国的整体利益捆绑在一处的。
所以，就算不是为了保全鲁国国人的利益，起码就为了保全自家的实力，他也不至于会这般的胡作非为。
然而阳虎如今，他为了能够撬动鲁国上下的格局，甚至是不惜出卖了鲁国的整体利益。
而“尊公室”，也反倒是成为了他手中的利器。
这不由是让李然陷入了沉思，并且是自我怀疑。他当年以“尊公室”之利而说服阳虎反出季氏，这一举动，究竟算不算得正确呢？
到了现在，李然这才意识到，人的欲望有时候真的是无穷无尽的。
而如果不懂得自我克制的话，那么无论是谁，又是何等的身份，最终也都是不过自取灭亡罢了。
这时，孙武也是得知了消息。他也知道李然究竟是因何如此，他便是在外敲了敲门。听得里屋无有声音，孙武也不管许多，直接换道：
“先生，孙武这便进来了。”
随后，孙武便见得李然痴痴的坐在那里，独自生着闷气，便是上前回道：
“先生，阳虎此举无异于玩火自焚。只是，他这自焚倒也罢了，可竟是要牵连整个鲁国与他一起受难！”
李然伸手扶额，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哎……阳虎实在糊涂啊！他一直指望着依靠晋国范鞅，来成全他那非分之想！这简直就是在痴心妄想啊！阳虎如此的不计后果，鲁国的灾祸恐将不绝啊！”
突然，孙武双手抱拳，并是单膝跪地：
“先生！正所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既如此，我们不如就此离开鲁国吧！”
李然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孙武，一阵沉思过后，却又是摇了摇头：
“鲁昭公临薨之时，也曾是将鲁国托付于我，我又岂能是一走了之？而且，再者说了，祭氏举家搬迁至此，这也才刚刚站稳了脚跟，若再作搬迁，也恐是不妥。毕竟，祭氏以商为本，他们是最需要稳定的！”
然而，孙武却不无担忧的继续说道：
“只是，徒留于次，往后局势只怕会更加难以控制。若真到了大难临头之，可就晚了！”
李然叹息道：
“眼下，如今其实也并没有绝对安全之所，还是且先静观！”
孙武见李然态度坚决，也只得说道：
“如今，这阳虎已然是完全失控，是否是因为先生不出仕的缘故？”
李然黯然道：
“阳虎此人极有自己的想法，他认定的事情，便是极难改变的。此前他虽是有意请我出山，却也也并非是图我之道，一来不过是图我之名望，二来则是图我之谋罢了。而他现如今，既已经认定了范鞅能助他成事，不等他自己撞个头破血流，他也决计不会幡然醒悟的！”
“难道……就只能任由他这般乱来？”
李然沉默了片刻，最后无奈道：
“哎……天欲取之，必先予之啊！此又何尝不是天道使然……”
……

第五百九十三章 瓦之盟
短短三个月内，竟两次与齐国为敌。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就是作死的节奏。
当然，阳虎也并不会愚蠢到对此毫无知觉。他又怎会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因此，他之所以此番要奉鲁侯亲征。所为的，你要说他这是“挟国君以令卿臣”，好耍耍自己的威风？
其实那也不过是他的其中一面罢了。其实更多的是为了“秀”给晋国的范鞅看。
一方面，当然是表现出他如今在鲁国的声威，体现自己的价值。
而另一方面，更多的是为了能够找一个不主动寻衅于齐国的理由。毕竟，身为臣子的他，又怎么能把国君置身于险境呢？
所以，阳虎这也是讨了个巧，只在边境转悠了一圈后，就老老实实的回了鲁国。
但即便如此，这件事终究还是惹怒了齐侯杵臼。
毕竟，想要在这种事上添油加醋，这对于权倾齐国的田乞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
所以，齐侯杵臼在田乞的挑拨之下，再也是忍无可忍。命国夏、高张领兵十万，再次大举征鲁！
鲁国之势，岌岌可危。
阳虎在得知了这个消息过后，也着实被吓得不轻，自知仅以鲁国一国之力必是难以抵挡的。
于是，他连忙向晋国范鞅求援，而范鞅当即是来信安抚，表示会带着赵鞅和荀寅前来驰援。
阳虎得信，不由是转忧为喜。毕竟在他看来，晋国能够成为鲁国的后盾，那他阳虎便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更何况，范鞅这一次许诺的，乃是晋国三军齐出，这自是让阳虎安心不少。同时，也更加坚信了他自己在范鞅眼里，果然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不容有失的。
然而，随后更为滑稽的一幕却是就此上演了。
范鞅虽是表面答应了军事援助，但又迟迟不肯发兵。而齐国的国夏和高张也同样是得知这个消息，一时间竟也不敢轻举妄动，深怕是被晋国和鲁国给前后夹击。
所以，一时竟也就此是和鲁国僵持住了。
李然见鲁国之势危如累卵，对此也是心急如焚。多次邀见阳虎也都不得见。
就在这时，晋国方面，竟又再次指示阳虎，与阳虎约定要前往瓦地会盟，待进行了会盟之后，再一起对付齐国。
李然闻讯，便再也坐不住了。
就在鲁侯宋和阳虎即将出发之际，李然和孔丘终是见到了阳虎。
阳虎看起来也是颇为有些不好意思，只顾在那是摸着鼻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正脸看向李然。
“子明先生……此次会盟，虎是非去不可的。范中军已经答应了阳虎，汇合三军之后便会一起来襄助我鲁国，共同抵抗齐国的十万大军！”
李然却是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与他否定道：
“大人，你若是不轻易招惹齐国，又何至于如今的灾祸？现在你既惹怒了齐国，理应考虑的是该如何平息齐侯的怒火，而不是再火上浇油啊！”
阳虎讪讪一笑：
“虎……知错。但是，如果现在向齐国服软，只怕是会让齐国愈发的变本加厉。齐人欺我鲁国久矣，当年的桓公之仇（鲁桓公），庆父之祸，又有哪件不是齐国在背后捣鬼？”
“如今，鲁国公室既得复兴，便不会再受得此等的恼气！今日幸得晋国之助，便唯有在战场之上彻底打败齐人，才能让我鲁国得以百年之安定！”
李然却是不满道：
“当初，国夏领兵五万来讨，鲁国尚且不敌！如今齐国十万之师，形式更甚！若晋国有失，鲁国将为之奈何？！鲁国这些年来，兵祸不断，阳虎你既是手握重权，便理应为鲁国百姓谋福祉，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到处招惹是非！”
“近闻范鞅让你和君上到瓦地会盟，此事极为失礼，莫不是你也答应了？”
“是……先生有所不知，范中军已经承诺，只待会盟结束，便会三军齐来，襄助我们共同对付齐国。”
李然握了一下拳头，不由怒发冲冠，在那是狠狠言道：
“无知！真是无知！晋鲁两国皆为大国，地位对等，又岂有一国正卿来与一国之君会盟之理？范鞅此举分明就是要拆鲁国的台面！鲁国体面不存，你阳虎又将有何面目再执领鲁国？”
“再者，他若是真的想要前来相助，又何必是等到现在？这番会盟，定是来者不善，也难保他会再做什么出格之事来！你呀……你怎就如此信任于他？”
阳虎闻言稍稍一怔，但只是说道：
“先生多虑了，晋国乃是伯主之国，如今既许下承诺，替我鲁国伐齐，我鲁国焉有不随之理？昔者，齐顷公伐鲁，而我鲁亦是与晋国会盟于赤棘，才有了后来的鞍之战大败齐军。而如今，情势与昔日相似，又有何不可？”
李然闻言，不由是深吸一口气，并是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怒火，继续说道：
“跟随伯主之国，这本是无可厚非。但是也绝对不是如同附庸国一般的言听计从！昔日晋国强盛，乃是奋晋文公城濮之余威，而制衡齐国。现如今，范鞅无道，为祸天下，如何能再与之为伍？！”
“大人，你如今的作为，不仅不能振兴鲁国，反倒是要让鲁国陷入无尽的兵祸之中啊！”
阳虎显然依旧不为自己的事情感到半分内疚，之前那些话，也仅仅是想要得到李然的认可罢了。
“先生多说无益，在虎看来，一国便如同一人，想要获得尊重，便唯有靠自己奋力一搏！一味的委曲求全，只怕也是于事无补！”
李然见到阳虎如此执迷不悟，也是无可奈何。他的话术不可谓不高超，但在阳虎这样的人面前，似乎也已经完全起不到作用。
在阳虎面前，他就如同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毫无作为。
李然无功而返，在回去的路上，他是对身旁的孔丘说道：
“仲尼，阳虎此举恐怕会引起祸端，你身为鲁臣，也唯有勉力为之了！”
孔丘点头道：
“恩公放心，丘自当竭尽所能。只是……”
孔丘欲言又止，而李然也是深解其意，不由是望向远处，沉吟道：
“哎……但尽人事吧，别无他法了！”
……
对于李然的警告，阳虎可谓是置若罔闻。他现在一门心思的，就是想着讨好范鞅。
他到现在也依旧认为，唯有范鞅才是那个能够帮助他实现自身野望的贵人。
所以，他携鲁侯宋前往瓦地进行会盟。
当他到了瓦地，亲自入了晋营。范鞅也并未安排郊迎，只单独是安排会见了阳虎。
“虎啊！你可终于是来啦！本卿在此，可已等候多时啦！”
阳虎入帐，赶紧是促步上前，含首低头言道：
“小人见过范中军！此番特奉鲁君，前来与晋国会盟！”
范鞅见状，却甚是轻描淡写的回道：
“嗯……虎既是如此识得大体，本卿甚慰！只待此间之事一了，本卿便会立刻禀明天子，让天子做主，届时你欲取代鲁国孟氏之事，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阳虎闻之大喜，很明显，范鞅也是非常明确阳虎究竟是想要什么。
因为阳虎他自始至终，都是以季氏家臣的身份来掌管鲁国的。而“季氏家臣”的名头，对于他而言，就如同一个紧箍咒一般，他无时无刻，不想将这个紧箍咒给彻底撬下来。
所以说，将孟氏取而代之，可以说是阳虎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最终目的。
“多谢大人成全！”
范鞅听了，不由是哈哈大笑：
“放心，你只要肯听本卿的话，那一切便都不在话下！本卿也自然不会辜负你的一片赤诚之心呐！”
阳虎兴奋道：
“能得中军大人的帮助，虎没齿难忘，以后也定会率领鲁国，对晋国更加尊崇！绝不敢有半分的拂逆！还请中军大人放心！”
范鞅点了点头。
“虎，本卿自然对你是信任的，否则也不会让你替我做得这么多事！”
阳虎听得这些话，自认为这是范鞅已将自己融入到了他的权利圈内，就和当年的季孙意如一样。
而这一番谈话，也委实是让他兴奋不已，也更加坚定了自己跟随范鞅脚步的决心。
“范中军若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虎一定照办！”
范鞅故作高深，沉默了一会儿，一直到阳虎等急了，这才开口道：
“虎啊！要说起来……明日正式会盟之时，本卿倒是确还有一事，还希望你能替本卿……周全！”
“哦？不知中军大人是有何吩咐？”
只见范鞅这时，竟是与他邪魅的一笑：
“呵呵，倒也无它，只是想让你代劳，届时执羊耳于我！”
阳虎闻言，不由大惊！
他虽然对周礼也不甚精通，但也知道这绝对是有违礼乐的。他忍不住说道：
“这……这不太符合礼制吧？依照古制，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中军虽为晋之正卿，但是……毕竟是与寡君身份不符。寡君执羔，中军若亦执羔，那岂不……”
范鞅淡然道：
“呵呵，正因此事难办，所以也唯有你去做最好！若换做旁人，本卿却还信不过了！”
阳虎对此一时目瞪口呆，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第五百九十四章 知道错了，但就是不改
范鞅见阳虎一时不语，不由是嗤笑一声：
“你若是不愿，倒也没有关系，就权当本卿没有与你说过便是！”
阳虎听得此言，顿时有些急了。
毕竟，之前范鞅画了那么多饼，如果因为此事而惹了范鞅不快，那么他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中军放心，虎愿效劳。区区小事，明日虎便按照中军大人的吩咐行事！”
阳虎绝非愚笨之人，他当然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其实，真正让他犯迷糊的，乃是范鞅要求他这么做的动机：他自己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但显然，范鞅的这一举动，除了让他自己觉得更爽一些，其实也完全是弊大于利的。
而他阳虎也知道，一旦他为范鞅执羔，那么非但是范鞅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就连他自己也会不可避免的被外界所谩骂。
但是，眼下既然范鞅都要求他这么做了，那他也唯有是继续讨好于他。
甚至，他依旧天真的认为，这一切可能都不过是范鞅对自己的另一番试探罢了。至于到了现场，范鞅也一定会坚辞不受的。
所以，阳虎也就“别有居心”答应下了这一不合理的请求。
……
次日，瓦地会盟现场
阳虎给范鞅所准备的牲口，乃是和鲁侯宋一样的羊羔。而其他的大夫们，则都是执的大雁。
此举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是目瞪口呆，都以为定是阳虎搞错了。
毕竟，这年头搞错礼制的人也是大有人在，而事后只需要稍稍解释一下，也大都能糊弄过去。
但是，范鞅很显然并不想给阳虎这个机会，竟是还在那惺惺作态：
“嗯！鲁人当真是有心了！此举虽是有违礼制，然则本卿毕竟乃是代君前来，受得此礼倒也是无愧的。”
阳虎闻言，不由又是一愣。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范鞅竟然还真是当场跟他玩真的，也一点都可不准备谦恭一下！
但此时的阳虎即便是知道了范鞅的真实用意，他又能如何呢？也只能是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是！晋国乃伯主之国，您如今作为中军，替我等小邦奔走，便如同天下伯主一般。大人既是护持着天下的兴亡，就该当受得此礼的！”
阳虎此言一出，现场一阵哗然。
显然，鲁侯宋对此更为不满。
是啊，他范鞅无论怎么讲，他都是以卿大夫的身份执了羔，却又把他这堂堂一方诸侯视做何物？
阳虎自然也是察觉了出来，便是又立刻打了一声哈哈：
“中军大人，此次会盟，所为的乃是重誓晋鲁两国之盟好，如今齐师伐我，还请中军能代晋国，替我等主持公道！”
范鞅目的既已达成，闻言，也不由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此事无妨，如今本卿已聚集我晋国三军，只待会盟结束，便可发兵！另外，卫国方面，我已派了赵中军前去，好让你们鲁国无有后顾之忧！如此一来，齐国的事也就不足为虑了！”
阳虎闻言，心中稍定。
“多谢范中军！”
如此这般，晋鲁两国便是在瓦地是极为敷衍的举行了一场会盟。
而关于阳虎公然逾越礼制的事迹，竖牛也是通过暗行众，提前就传遍了鲁国各地。
民众们也大都是义愤填膺，都觉得阳虎此举，实是他们鲁国的奇耻大辱。
毕竟，阳虎作为他们鲁国的代言人，即便是有求于晋国，但跪舔到如此地步，也确是太过于恶心了些！
然而，就在会盟结束之后，范鞅却并没有着急率兵援助鲁国的意思，而是让鲁侯宋和阳虎先行回去自行抵御。
而他则是扬言要替鲁国一劳永逸的解决后顾之忧，所以竟是直接率军反其道而行，前去攻打卫国和郑国！
阳虎也不疑有它，其实即便是他对此有所不满，但又能如何呢？
他也只能是老老实实的护着鲁侯宋往回走，而他们尚且还没有到曲阜的时候，阳虎“跪舔”范鞅的事情，就已经在曲阜发酵开来了。
孔丘专门找到了李然，并是在那愤怒道：
“阳虎此举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啊！更何况，在……这还是在自己的国君面前！荒唐……太荒唐了！”
李然其实也早就打探到了消息，但是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我早已料定，那范鞅定是来者不善的！不过……却也没有想到，范鞅这个老匹夫竟是做得如此过分！只是……他此举，究竟又是为何呢？”
正如之前所说的，李然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孔丘对此思索了一阵，并是回道：
“范鞅和季孙意如可谓是志趣相投，难道，范鞅这是想要为季孙意如报仇？”
李然摇了摇头：
“范鞅此人老奸巨猾，以他的行事风格，是断然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贸然寻仇的，又更何况是为了季孙意如这样的外人？这其中，定是还有着更为深层的含义在里面！”
孔丘叹道：
“无论如何，现在齐国的大军就在鲁国的边境。而晋国又只是口头上支援，如此下去，怎还了得？如今国人对于阳虎皆可谓是怨声载道，长此下去，看他该如何收场！”
“只可惜，他独自一人遭罪也就罢了，竟是要拉着这么多人与他陪葬！”
李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并且是补充言道：
“仲尼所言极是，而且……到时候就怕，阳虎只会愈发的变本加厉，狗急跳墙，不知还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阳虎如今处处受制于范鞅，而范鞅的意图又很显然是针对他阳虎的。
所以，这时候的李然已经基本能够预料到，在不久的将来，阳虎的失败或许已经成为了一种必然！
……
阳虎在回到曲阜之后，自然也察觉到了国人对他的不满。
甚至，就连一直与他交好的鲁侯宋，也对他产生了猜忌。
只不过，由于阳虎是自己如今唯一能够仰仗的人。而且他也知道，他如今这君位之所以能够坐得如此的安稳，甚至是以他为代表的鲁国公室，之所以能够从三桓的手中夺回原本应有的尊严，阳虎可谓是居功至伟的。
所以，鲁侯宋对他也是有怒不敢言。
而国夏和高张，在发现晋国范鞅虽然是与阳虎举行了会盟，但竟是南辕北辙，并没有第一时间前来驰援鲁国。
于是，他们也不再观望，而是发兵直接夺下了郓邑，以及其他鲁国其他的一些地处西鄙的领土。
这些事情，都无疑是加剧了国人对于阳虎的怨恨，而阳虎也受到了自他执政以来前所未有的质疑。
阳虎再次恳请范鞅尽快出兵协助，而范鞅却依旧是以和郑国以及卫国的战事吃紧为由，是让阳虎稍安勿躁。
阳虎当然是自知闯下了大祸，不得已，只得亲自来到杏林，想要讨教于李然。
“先生，我鲁国遭了败仗，丢了西鄙，还请先生能不计前嫌，助虎一臂之力！”
李然却是冷冷道：
“无可奈何了……之前然也是一再劝说，可惜大人是置若罔闻。如今落得如此田地，说到底还是你自己咎由自取！现在才知道错了？只怕是为时已晚！”
阳虎倒也是能伸能屈，又当即说道：
“虎知错……可眼下齐师压境，至今也没有要退兵的迹象，还请先生念在鲁国苍生的面上，能救得鲁国！”
李然又微微思索了一番，众人都以为李然一定会就此拒绝。毕竟，李然是无有这个义务来帮助阳虎的。
但令众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只听李然是只叹息一声，并是直接言道：
“哎……念在鲁国苍生之面，李某会好好考虑一番的！但是也还请大人谨记，李某此番只能解得鲁人之危，却是救不得大人的。还请大人好自为之！”
阳虎闻言，也不由是为之一愣。
显然，阳虎并没听懂李然所言究竟是何意，但是眼下他却也顾不得这许多。毕竟现在对他而言，鲁国之危就是他阳虎之危。
于是，他立刻是向李然拜谢道
“多谢先生！虎感激不尽！”

第五百九十五章 赵鞅是关键
待阳虎在离开杏林之后，范蠡和孙武等人都是对李然此举大为不解，但李然却对此也不多言，只让范蠡赶紧是去请了孔丘过来。
等到孔丘过来之后，又是叫上孙武，几人坐在一处，商量该如何解救鲁国之困。
孔丘为此，还特意是带上了子路和端木赐，宫儿月则是站在李然的身后。
当孔丘看到宫儿月竟是很自然的替众人端茶递水，好似也是懂得了许多的规矩，孔丘心中也甚是欣慰。
随后，李然便将阳虎与自己所说的事情是一一道来，并在最后说道：
“之前阳虎假借国君的名义侵齐，但也不过是在齐国边境转得一圈就回了，也确是无有征讨之意。然而，如今齐国发兵报复，虽是占理，但作为礼尚往来，也不该占去鲁国这许多的城邑。甚至现在还不肯善罢甘休，如此作为，只怕是早有图谋的了！”
“如今看来，那田乞和范鞅，定是一起的了。其所图谋的，便是阳虎和鲁国！”
众人听得李然如此说，都不由是频频点头。
只听孙武先行说道：
“齐国上次派五万大军前来，被先生劝退。如今，阳虎又受其挑唆而再侵齐，这无疑是惹怒了齐侯。齐侯年轻之时，便有意复霸中原之意！而这一次，既得天时地利人和，又有田乞从中作梗，恐怕是不会轻易选择撤兵了！”
“而晋国方面的援兵，显然已是指望不上了。而且正如先生所说的，晋国似乎无意和齐国撕破脸皮。我虽然不知范鞅心里究竟是何种打算的，但既是挑唆得阳虎这般行事，那么其背后的原由也定不简单！”
听得孙武如是开口言道，李然也是不由点了点头。
他一早就怀疑这可能是一场暗行众所布下的大局，更何况竖牛如今就在范鞅的身边，以竖牛的性情和心计，也绝对不会做出无来由的事情。
“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此事根由之时”。
只听孔丘是接话说道：
“无论如何，且让齐国先退兵，才是首要之务！至于这件事其背后究竟是藏有何种玄机，且以后再说不迟！”
子路这时亦是插嘴言道：
“上次先生亲临前线，寥寥数言便退了五万齐师，不知……这次是否可以？”
李然大拇指揉捏着食指，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苦思冥想之时，他总是会做这个动作。
“如今……想要再言退齐师，只怕是几无可能了。即便是我亲自前往，也恐是无济于事。”
“甚至，国夏还可能指责我李然是背信弃义，并以此为由，将我就此扣押起来也并无不可！”
“而且，这一次齐国出兵十万，更是由国、高二人带兵，所以再行游说恐怕也是行不通！”
孔丘眯了一下眼睛：
“那……倘若让阳虎亲自前往，负荆请罪，或可一试？”
谁知，李然却又再次摇头。
“且勿论阳虎他肯还是不肯，即便是他真有这个胆量，只怕也是很难！毕竟他们如今所图谋的，便是阳虎！”
“而阳虎之所以会成为他们的目标，恐怕还是因为阳虎这些年来把持鲁国之政，并是一直存志于匡扶公室！”
“更何况，阳虎待范鞅本也已算得卑下谦恭，甚至是委曲求全的了，却依旧不为其所容。所以，显然这已并非是阳虎一人之事了！”
子路闻言却是不以为然，一把拍着几案，并是愤愤不平道：
“哼！皆是那阳虎为祸鲁国，到处惹是生非！那厮如此不知好歹，又如此的愚钝，以至祸害鲁国至此险境！不如直接绑了他去，索性让齐国押了他也好！”
孔丘一听，却立刻是给子路使了个眼色，并是呵斥道：
“仲由！不可莽撞！”
子路闻言，知道自己言得有些过了，便立刻是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谁知，李然却是在一旁笑道：
“呵呵，仲由真乃直人直语啊！只是，即便阳虎为齐国扣押，但鲁国也依旧是不能抽身的！”
其实，李然这些时日也已经想得很清楚明白了，其实说到底，之所以范鞅对于阳虎一直耿耿于怀，这其中除了阳虎自身的原因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他李然了！
其实，或许范鞅和田乞的真正目标也很可能就是他李然。
端木赐这时候也显得有些焦急，不由问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那到底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要与齐国十万之师决一胜负才行？”
孔丘却看了一眼端木赐：
“不要心急，想必先生定是有了计较！”
于是，众人将目光又都放在了李然身上，即便是宫儿月，也是如此。
她虽然不懂得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但是自从上次去了前线之后，她对李然也是不由得推崇了起来。
“眼下……能指望得上的……恐怕也只是赵志父了！”
“赵鞅？”
孔丘对此却是有些迷惑不解。
只听李然这时，又是缓缓言道：
“志父此人虽也是晋国六卿之一，但是他和范鞅是大不相同的。而且，赵氏和范氏如今也是不合的。我们虽然还不知道范鞅究竟是意欲何为，但是赵鞅肯定不会对范鞅言听计从！”
“就让赵鞅前来驻守鲁国，只要赵鞅一来，国夏和高张二人便也就此不得不正视鲁国了！衡权利弊之后，多半便会选择退兵。纵是不退，鲁军和赵氏所率晋国中军合围到一处，也还能有一战之力！”
这时，一直不曾言语的范蠡却是开口说道：
“可是，范鞅似乎对此也是早有防范。如今赵鞅正率领中军，被范鞅派去征讨卫国，赵鞅根本就无法抽身啊！”
李然想了一想，又淡然道：
“范鞅之所以意欲攻打卫国，或许正有调离赵鞅之意！所以，只要赵鞅能够与卫国订下盟誓，那么晋国也就此没了攻打卫国的理由。到得那时，赵鞅也就自然可以率领中军抽身出来与齐国形成对峙之势了！”
“而且，范鞅如今对外所宣称的，他们此番目的也正是要帮助鲁国抵御齐国。所以，届时即便是范鞅，他也是无话可说！”
端木赐听得此言，不由是抚掌笑道：
“这倒是，先生果然了得！先生虽坐于方寸之间，却对天下之事可谓是洞若观火啊！”
孙武知李然已是拿定了主意，便是说道：
“既如此，武愿前往赵鞅处！武与赵中军曾有过一面之缘，当可前往说之。”
其实，孙武和赵鞅倒的确是有过一面之缘。昔日周王室内乱之时，赵鞅曾率军与孙武所率的周师对峙过。当时，他二人也可谓是英雄相惜。
然而，李然却是摇了摇头：
“此事关系重大，还是由我亲往吧！”
孙武却是眉头一皱：
“眼下，赵鞅正在与卫国交战，先生还是不要冒险为好！再说，范鞅若是知道了先生的行踪，只怕亦是会从中作梗！”
李然又本能的看了一眼宫儿月。
孙武所言也确是有些道理，就像宫儿月，可不就是因此而身受重伤的吗？
但是，此事毕竟关系重大，他若不亲往，又恐难以言明其中的利害。
正当李然还在纠结，只见端木赐是拱手言道：
“先生，弟子愿往！”
端木赐刚及弱冠，虽是年轻，却也是颇有急智。上次他去往郑国，解救出了祭氏一族，便足以证明这一点。
李然一想，想到子贡他倒也是一张生人的面孔，范鞅见了他也不会太过见疑，的确是比他和孙武更为合适。
而孔丘，虽是知道他这弟子的能力，但是毕竟还是怕他太过于年轻，所以不免还是有些担心：
“赐，此去晋营风险不小，你可考虑清楚了？”
端木赐却是笑嘻嘻的说道：
“呵呵，再大也大不过郑国之行啊！”
李然却再次提醒道：
“赵志父那里，还是好说的。只不过，你此去必然是要与范鞅打上照面，他可是一个老狐狸，你行事可务必要小心一些才是！”
端木赐咧嘴笑道：
“赐这些年行走江湖，遇到的老狐狸也不在少数。那范鞅也不过就是比他们多了一层身份罢了，不碍事！”
李然看着面前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端木赐，也是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往昔岁月。
曾几何时，他李然又何尝不是如他一般的初生牛犊来？
看来此行，确是非他莫属了。
“那范鞅可不是那些只做得生意的泛泛之辈。赐可千万不能大意！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孔丘依旧是有些忧心的又与他如是嘱咐了一番。

第五百九十六章 子贡劳晋师
端木赐认真的点了点头，收起笑容，深鞠一躬。
“请尊师放心，赐定当小心行事！事不宜迟，赐这便出发！”
孔丘却不置可否，又看向了李然，并是问道：
“不知恩公可还有要叮嘱的？”
只见李然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是说道：
“子贡此行责任重大，却不知要如何与赵鞅会面？”
却见端木赐微微一笑，并是摇了摇头：
“这有何难？赐只需带上一些牺牲，以犒劳晋军为由，找到赵将军。赐一旦入了晋营，便自会找得到他！”
李然听端木赐似乎已是成竹在胸，也知此人虽然年纪轻轻，但可谓心思缜密。
而且，端木赐乃是以鲁国孔丘的弟子的身份前往犒劳晋军，正可谓是名正言顺。
于是李然是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李然又突然提起笔来，取出一块绢布，并是自顾自的书写起来。
众人皆是一阵迷惑，也不知李然究竟在写些什么？
只见李然在绢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然后又将其收纳进了一个锦囊之内。
并是交到了端木赐的手中：
“子贡在路上之时，可将此锦囊拆开一看，并需得反复斟酌，小心从事！”
端木赐接过锦囊，并是应声道：
“诺！先生放心！”
人选就此议定，端木赐也不敢多做耽搁，命人是立刻备了几辆马车，准备第二天就走。
翌日，众人给端木赐送行，而端木赐则是朝众人挥手示意道：
“尊师与诸位请回吧，赐定不辱诸位重托！”
于是，众人也不再相送，而是齐齐在那拱手作揖，目视着端木赐渐行渐远……
李然在回家的路上，却始终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一直在那沉默不语。
这让宫儿月不免是感到有些尴尬，为活跃些气氛，只听她是不由开口言道：
“先生，其实很多事情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是这种时局，毕竟也都是各方势力相互制衡而成的。而端木赐他这人看起来很是机智，又得先生指点，想来他是一定能够完成此番重任的！”
李然倒是颇为有些惊讶的看着宫儿月，没想到她虽为一介女流，却竟还懂得这其中的道理。
只听李然是突然叹息一口，并是不无忧心的回道：
“其实，子贡的能力我倒并是十分的担心，只是……那范鞅宦海沉湖了一辈子，若是让他看出了半分的端倪，那只怕就是满盘皆输啊！”
宫儿月叹息道：
“先生就不必杞人忧天了，事情既已发生，就算再不济，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既如此，先生又何必这般的患得患失呢？”
李然听得宫儿月这么说，也是不由一笑。
是啊，既然如今事态不可控，那还不如静观其变。反正也就像宫儿月所说的那样，阳虎此番所闯下的大祸，已经是不能再糟了。
这时，丽光听得二人的声音，便不由自主的是跑了出来，她一把抱住宫儿月，喊道：
“二娘！快去看，外面的荷花好香！”
丽光称呼宫儿月二娘有一段时日，宫儿月倒也坦然接受。而李然又不忍心让丽光失望，所以也并未将其纠正。
宫儿月闻言，弯腰抱起丽光，笑道：
“好！我们这就去看！”
李然本想跟着一起，转念一想，还是忍住了。
他并不想和宫儿月的关系更进一步，他心中始终割舍不下的，其实还是祭乐。
“就且让光儿就认为母亲还在吧，这倒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我可不能再去凑这个热闹了！”
李然想到这里，拿起身边的书简看了起来。但一时间却也不能定下心神。
……
端木赐赶到晋国大军的军营，携带着物资以犒劳的名义进入晋营，而范鞅在得知这个消息，眯了一下眼睛，决定亲自招待一番。
端木赐，名义上乃是孔丘的弟子。对于孔丘，范鞅虽知其人，但也并不如何的重视。
只觉得他不过是个文过其实，偏执于周礼的儒人罢了。
哪怕他的弟子如今已是遍布天下，而他自己也在阳虎的推举下，担任了鲁国中都宰。但是，他依旧不认为孔丘是那种能够就此弄潮的人儿。
但是，孔丘又毕竟在鲁国是身居要职，而且又与李然交好。所以，如今既是他所派来的人，那也不得不令他有所警惕。
谨慎如范鞅，他终究还是要搞清楚端木赐此行的真正意图才行。
而当范鞅一看到端木赐竟不过还是一个黄口小儿，心中也不由是一阵冷笑。也很自然的是起了一丝轻蔑之意，在那心中暗道：
“鲁国难道当真是无人了？竟然派这么一个竖子前来？！呵呵，阳虎啊阳虎，那你就莫怪范某心狠手辣了，要怪，也只能怪你们鲁国实是无人了！”
范鞅心里是作如此想的，但表面上却打了一个哈哈，并是热情迎道：
“君上实是太客气了！我们晋国此番攻打卫国，也是为了好让我晋师日后能够无有后顾之忧！毕竟如今卫国和齐国关系匪浅，如果不解决卫国的话，难免不会受他两国的前后钳制！”
而端木赐则是拱手道：
“范中军所言甚是，其实寡君与家师也都是如此说的。只不过……这次前来，乃是在下主动请求前来犒劳晋师的，唯愿中军大人能够念在晋卫两国同为姬姓之邦的面上，尽量周全一二，以和为贵。若能再与之盟誓，重归于好，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范鞅却故作不解：
“哦？这又是何故？”
“不瞒中军，赐乃是卫人，虽然早些年便离开了卫国，但那终究那是赐的乡族。虽然赐如今在鲁国求学并出仕，但对于乡族，终究是有些割舍不下，所以还望范中军能于体谅一二。”
范鞅闻言，不由是再次爽朗大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这倒也是人之常情了，贵使尽可放心，卫国虽是不服我晋国，但我们晋国也无意与之积怨，只待卫侯开口，我们便可退兵而去！”
其实，端木赐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直接说破了自己卫人的身份，也是为了想让范鞅进一步放松警惕。
这时，端木赐又神神秘秘的低声说道：
“范中军，除此之外，晚生还另外准备了一份厚礼，是家师特意关照弟子，要单独献给范中军的！还请范中军笑纳。”
范鞅又是笑道：
“呵呵，其实真是不必搞得这些……”
端木赐坦然道：
“还望中军不要推辞，中军大人此番终究是前来襄助我鲁国，鲁国上下谁又敢不承晋国的恩情？所以，这一切也都是中军大人应得的！”
端木赐接着就一直在那指示着众人赶紧卸下犒军之礼。但是，奈何这些礼品也实在是太多。竟是一直忙碌到了黄昏。
端木赐见天色已晚，便是又拜见了范鞅。范鞅倒也不以为然，只管是让其入帐来说。
只听端木赐是促步上前，并是言道：
“拜见中军大人，小人此来，倒也无有别事，只因小人如今是有一小事相求。”
范鞅闻言，不由是提高了警觉，并是侧目道：
“哦？是何请求？”
端木赐这时却又拱手言道：
“只因今日天色已晚，还请中军能够暂容我等在营中歇息一晚，我等待到明日一早便会自行离开。”

第五百九十七章 夜潜赵营
范鞅闻言，不由是起了一丝警惕，并是摇头道：
“此乃军事重地，随时都有可能会有战事发生，你本是犒军而来，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又如何能担待得起？！留此一宿，怕是不妥。”
范鞅说话，隐隐中透着一股不可置疑的语气。若是换做了旁人，估计也早已被其震慑住了。
但是，这端木赐又岂是寻常人？他听了范鞅之言，竟是直接开始了他商人的本色来：
“只是……中军大人，这夜路难行，也怕是遭了不测，还请中军大人能够通融通融，只一晚，想来也不差这一晚吧？！”
范鞅听端木赐如此说，心中更生疑窦。
“胡闹！待在我晋营内与在外安营不是一回事？”
端木赐咧嘴笑道：
“当然不同了，在外驻营，终是让人提心吊胆呐！若能于此借一宿，我等也可睡得更安稳一些。”
范鞅顿是感觉有点烦了，但是又不便发火，沉吟片刻，这才说道：
“罢了！且让你住上一宿，明早便回去复命吧！”
端木赐闻言，深怕其反悔，于是立刻是弯腰躬身，并是嬉皮笑脸的恭维道：
“诺！范中军果然是通情达理，小人先行谢过！”
这时，范鞅也是伸出一只手，连忙说道：
“来人，且带此人去往内营处歇息！”
端木赐也不迟疑，一边躬身，一边就直接是退出了大帐。
这时，大帐内，竖牛又从幕后是来到了范鞅的身边，并是言道：
“留他一日，恐是有些不妥！”
范鞅也是一愣，但随后还是甚是轻蔑的笑了一笑，并是说道：
“此人不过一黄口小儿，无甚城府，理应是做不得什么的。”
竖牛则是说道：
“但终究还是需小心一些为妙！此人……说不定就是李然那边的，谁也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为何！”
范鞅一只手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
“他既然要求留住一天，也就罢了。不过是一竖子，又能有多大的能耐？且在其帐外驻一看守，只待明日一早，就将他赶出营地便是！”
竖牛点了点头，便出帐与巡营的人手是将此事给吩咐了下去。
……
再说端木赐，他却也并没有急着去到自己的营帐，而是又去接洽犒军的物资。
只不过，他这一路，其身后则是多了个人一直在那跟着。
所以端木赐也一直都在观察周边的情况，尤其是悉心观察了一番赵营的方位，并是于心下将其默记了下来。
显而易见的，他之所以要求多留一天，为的正是今晚的行动。
赵鞅乃是这次攻打卫国的主力，所以赵氏的大营自是要更加靠前一些。
不过距离范鞅的大营倒也不远。端木赐心下估摸着，这一来一回，时间也应是足够。
关键在于他该如何脱身呢？
端木赐在摸清楚状况之后，便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端木赐直接躺下睡觉，很快是发出阵阵鼾声。
而范鞅派来的人在确认端木赐睡着了之后，也是赶紧回去复命了。
范鞅听完，便又是微微一笑，并对身边的竖牛说道：
“这小子看来并无贰心，不足为虑！”
竖牛笑道：
“呵呵，这小子虽只是个雏的，但还是得看住了才行，以防万一！”
范鞅不以为然道：
“在本卿的地盘，谅他还能兴起什么风浪来？”
于是，范鞅也不再将他当一回事，只让人继续在其帐外守着也就是了。
而端木赐，这时倒也确实是在睡觉，而且这一睡，就一直是睡到天黑。这让看守他的人，也自然而然的也不把他再当作一回事。
毕竟，要说起来他本来就是代表鲁国前来犒军的，又不是犯人，所以，他索性后来也不再朝营帐内张望。
端木赐这一通“似睡非睡”，成功是让所有人的警惕心都放了下来。
紧接着，他便将营帐内的灯烛给熄灭了，瞬时营帐内就成了漆黑一片。
而他赶紧是拿出了自己的夜行衣穿上，并又在塌上又装得一会。
一直待到营帐前面有两个士兵，都开始打起了瞌睡，端木赐直接从营帐边角早就预留下的通风处是钻了出去。
因为这是在战时，所以巡逻的人还是有很多。好在端木赐身行还算矫健，趁着夜幕的掩饰，慢慢的便是摸到了赵鞅的大营，却见里面依旧是灯火通明。
只因赵鞅不信任范鞅，所以在中军营帐的周围，他并没有放置士兵站岗，以防隔帐有耳。
端木赐一个闪身，是直接进入到了赵鞅的大帐内。
帐内一共有两个青年，正在谈话，却发现竟有人直接闯入。但见其中一人是“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大剑，并一跃而起，便要拿住端木赐。
端木赐见了，也是急忙说道：
“敢问尊者可是赵中军？！”
这两个青年确实是赵鞅和董安于，赵鞅听到这话，甚是狐疑的停下了动作，并且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子。
“你是何人？为何夜半闯我大营？”
只听端木赐是自我介绍道：
“在下端木赐，字子贡，乃是从鲁国而来，今日前来犒军！”
赵鞅闻言，收回大剑入鞘。
“既是来犒军的，那来此做甚？”
端木赐在确认了赵鞅的身份之后，这才说道：
“赐这次前来，乃是受到子明先生所托！”
端木赐这话一说出口，董安于也是站了起来。
“哦？此话当真？”
端木赐正色道：
“岂能有假？”
赵鞅一把抓住端木赐的手，两人一同是坐下，热情道：
“原来是子明先生身边的人，当真难得！不知子明先生近况如何？”
端木赐回复道：
“子明先生之前因为夫人去世，沉沦许久，如今才算是稍好一些。”
赵鞅闻言，不由是惋惜道：
“哎，先生中年丧偶，也确是令人痛惜啊……”
一阵感慨过后，端木赐又立刻是拱手正声言道：
“赵中军，鲁国如今将临大难，还请赵中军能够出手相助！”
赵鞅看了一眼董安于，董安于说道：
“其实，我们方才也还在商议此事，本来帮助鲁国对抗齐国，便是我家主公之意。但是，怎奈范鞅将我赵氏故意遣来此地，要我们与卫国相战。这一方面是欲阻我们援鲁，另一方面，也无疑是在让我们赵氏与天下人积怨呐！”
“我们如今也是受困于此，但又无可奈何！因此，虽是有意帮助鲁国，却也是有心无力！”
“且……我赵氏与范氏不合，范鞅此举，恐怕也是有意针对我们赵氏而来的。奈何其如今是为我晋国正卿，我们赵氏又不能明着忤逆于他！”
“所以……此事确是颇为棘手啊！”

第五百九十八章 赵氏之谋
端木赐点了点头，对于赵氏的困境，他也已是了然。而且，也对于范鞅所下的这盘大棋是产生了更为浓厚的兴趣。
“呵呵，子明先生此前也是如此说的，所以若是能将卫国之事早些定下来，那么将军便可从中抽身了。而一旦将军能够率师驻于鲁国，那么齐国也必然会有所收敛。”
端木赐的话，不由得是让董安于眼前一亮。
“哦？所以……你此番前来，可是子明先生已有了良策？”
只听端木赐微微一笑，并是自信道：
“呵呵，卫国距赵氏的邯郸不过百里，先生知道邯郸赵氏虽为赵氏小宗，但背地里却是暗投于范鞅的。他劝将军，何不以范鞅正卿之名，向本族邯郸强征徭役？届时范鞅必然不肯。届时，将军可再行与卫国言和，并代表晋国与卫国订下盟誓。范鞅则必然不敢多加阻拦！”
其实，范鞅之所以会派赵鞅主攻卫国，明面上是好让鲁国能够专心对付齐国。但其实说白了，这也是他的一石二鸟之计。
而这另一目的，便是为了针对他们赵氏，败坏他们赵氏在天下诸侯间的名声。
这便是范鞅所打的如意算盘。
但是，李然却是从中又找出了他的一处破绽来。
那便是邯郸赵氏！
正所谓，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李然在此之前，既已知道他们赵氏是与范鞅沆瀣一气的。那么，邯郸赵氏在这时候便成为了范鞅的软肋所在！
毕竟，如今赵鞅代表晋国赵氏，前来讨伐卫国。而卫国又与邯郸不过咫尺之距。所以，赵鞅若是以大宗之名，向邯郸强行征役也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而邯郸赵氏，作为晋东集团的一员，又一直是范鞅所极力拉拢的。所以，范鞅也必然不肯就范。
一旦范鞅有了这一层顾虑，那么他必然也将投鼠忌器。对于赵鞅所提请的和议，也就不会再多加干涉了。
起码，在明面上是这样的。
否则，一方面不让邯郸氏出力，一方面又阻挠赵鞅与卫国的和谈，那便无异于是出尔反尔。
到头来，最终反而是要败坏了自己的威望。
董安于和赵鞅原本还在为此而头疼不已，而端木赐却直接了当的点出其中的要害。
这让他二人都不由是倒吸一口凉气。
董安于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和赵鞅都算得是青年英杰。尤其是端木赐，不过十五六岁，便可为使在此崭露头角。
如今更听得其一番高论，即便这一番高论，实际乃是出自李然之手。但能够仅寥寥数言，便将此间利害说透，也不由是对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是十分的敬佩。
“呵呵，小兄弟此言，可谓是一语中的啊！”
“但是……就怕范鞅那老狐狸……若是万一直接允了强征徭役的请求，那……又该如何是好？”
端木赐一听，却又是不由微微一笑：
“呵呵，先生早已料定，范鞅他必然不会应允！”
赵鞅闻言，不由惊问：
“哦？却是为何？”
端木赐这时，又拱手一礼，并是回道：
“呵呵，先生虽居于杏林，看似许久不问世事。但其实对中原之事，却是了如指掌的。敢问二位大人，卫太子蒯聩，如今是否就在赵氏？”
董安于闻言，不由大惊：
“此乃我赵氏机密，你……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端木赐不由是大笑道：
“哈哈哈，卫太子与嫡母南子不合，欲加害嫡母，却反为嫡母所诬陷。卫太子蒯聩走投无路，曾慕名而来，讨教于我家先生。我家先生便言及晋国赵氏可为暂栖之地。之后，卫太子便应是来投来了赵氏。”
听得端木赐如此说，他二人也是不得不信。
而赵鞅更是又惊讶，又疑惑，不禁是继续问道：
“既是如此，那又与此事是有何关联？”
端木赐却又是浅笑一声，与他们说道：
“将军莫急，且试想一番，倘若……将军若是将‘蒯聩如今身在赵营’的消息一旦放出，那么……范鞅又会作何感想？”
董安于一听，立刻便是秒懂了其中的道理来：
“是了！这老贼必然会惧怕我等与卫国有所勾连，我赵军若胜，顺利将蒯聩送回，那我赵氏日后必然将与卫国交好，那他们范氏岂不等同于是搬石砸脚了？！”
端木赐不由是点头称是：
“然也！然也！故而，将军只需将此消息公之于众，范鞅便定不敢让邯郸来助！届时，将军再与卫国讲和盟誓，那范鞅又哪敢不认呢？”
是的，如果真的按照端木赐所说的，那对于范氏而言就必将是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
而如果范鞅还要明着阻挠会盟，那一方面，便无疑是给了赵鞅强征邯郸氏的借口。另一方面，倘若赵氏得胜之余，还顺便把卫太子送回了卫国。那日后卫国必然更加亲近于赵氏。
这绝对是范鞅所不能接受的。
赵鞅闻言，不由是一阵兴奋，并是拍案而起！
“好！好！此计甚妙！便依子明先生之计！”
于是，赵鞅当即是给邯郸去得一书诏令，要求其立刻征役五千，前来赵营。同时，并是授意董安于，要他暗中将卫太子蒯聩的消息给放将了出去。
待赵鞅与董安于一通筹谋过后，端木赐随后又是拱手道：
“还请将军能够尽快和卫国修好，以期将军能早日抽身前来救鲁！……”
端木赐的话尚且没有说完，陡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
“范中军到！”
赵鞅为了避免隔帐有耳，周边并没有布置哨兵，不过在外围还是设立了自己的亲随侍卫，若是见人到来，便提前高声通报，以便让他好提前知晓。
之前，端木赐只因是穿着夜行衣，又是只身一人，所以那些守卫并未发现他。
但范鞅来去进出，身边自是跟了不少的人的。
端木赐一听，不由是大吃一惊，以为是自己行迹败露。
而赵鞅却显得十分的冷静，当即到了营帐的幕后，并是与他打开了一道暗门，并做出一个手势。
端木赐倒也机敏，二话不说，当即轻跑出去，赵鞅又挂上了幕布。
这时，范鞅则已是快步进入，看到赵鞅竟在后面摆弄，心中不由一阵大疑。
范鞅身边的竖牛这时也跟了进来，见此情形便立刻是又退了出去。
却只看到一个黑影从后方快速远去，竖牛眉头一皱，但很显然已经追不上，于是也只得作罢，并又回到了大帐之内。
范鞅见了赵鞅，不由是哈哈一笑：
“志父，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歇息？”
赵鞅长叹一口气。
“哎……如今发兵在即，又哪里睡得下？我们远到而来，鞅以为还是要速战速决的好！所以鞅来此之后，也一直在盘算着该何时进兵呐！”
只见范鞅又是大刺刺的挥了挥手：
“嗯，志父受累了。只因卫国已不服我晋国久矣，此番既然出兵，自然是要令其彻底臣服于我们。否则，日后终究是个麻烦！”
赵鞅躬身道：
“大人说得极是！”
由于没能当场抓住人，范鞅也不好多说，又与赵鞅嘱咐了几句之后，也便是径直离开了。
董安于则是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好险！”
赵鞅一只手放在下巴上。
“阏于（董安于字阏于），看来此事我们得要从速处置，否则只怕迟则生变，范鞅这老狐狸会从中作梗！”
董安于点头道：
“主公放心，明日一早，安于便会着手此事！眼下卫太子蒯聩就在赵营，安于以为，可让他代主公巡视各营，届时便等同于是将此事公之于众了！”
赵鞅点了点头：
“嗯，就如此办！你现在就去蒯聩处，与他说明此事！”
董安于立即是拱手作揖，躬身言道：
“诺！”
随后，赵鞅又看着眼前的沙盘，不禁是陷入了一阵沉思。
……
却说范鞅和竖牛离开赵鞅的军帐，竖牛立马言道：
“刚才好像从赵鞅的营帐出来一个黑影，看不真切，但我怀疑必是端木赐那竖子！”
范鞅眯了一下眼睛。
“是他？这小子怕是没这个胆量吧？”
竖牛说道：
“无论他是否有这个胆量，我们都得先搞清楚才是！切不可疏忽大意了！”
范鞅应道：
“嗯，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于是，范鞅和竖牛便立刻带着人，是来到了端木赐的营帐，却发现他竟是依旧在那里是呼呼大睡。
竖牛去往一旁，点明了烛台。
而端木赐，在听得外面一阵喧嚣，又是烛台复明，他虽是对外背身躺着，却也知道来人必是范鞅！
于是，他便是一顿没好气的，依旧背着身在那叫唤着：
“哎呦！我说你们有没有点公德心呐！这大半夜的又吵又闹，还让不让人睡啦？！明日我们还要赶路呐！”
待他在塌上回转过身，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外是假装瞥了一眼。
见是范鞅，顿是装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并立即起身跪拜道：
“啊？！原来是范中军！小人失礼！失礼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斗智！赵鞅和范鞅
竖牛四处张望，竟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而端木赐看起来也好像就一直在睡觉。
范鞅又环视了一圈，随后是笑呵呵的说道：
“呵呵，贵使受惊了。本卿巡营，正巧路过，特来看看贵使可还睡得安稳？”
端木赐连忙说道：
“原来如此！中军大人贵为一国正卿，竟还亲自巡营，真可谓是躬身力行啊！我鲁国有望矣！”
范鞅听得他这一顿彩虹马屁，却也不为所动，直接是收起了笑意，并是说道：
“既是无恙，那……本卿便不打扰贵使休息了。明日一早，还请贵使速速回去复命！”
范鞅也不等端木赐回复，便直接是转身离去。
而竖牛则是紧跟在范鞅的身侧，两人回到自己的营帐，竖牛率先开口道：
“大人！此事极为蹊跷！这小子怕是不能放归啊！”
范鞅沉咛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留在此处恐也是个祸患！况且，本卿倘若无故扣押了鲁国使者，也终究是说不过去的。如今正值多事之际，不必为了一个竖子而坏了大计！”
竖牛自然也是懂得这个道理，他又来回踱了几步，并是稍微想了一下后继续言道：
“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但是……若是不将其扣押，便无法知道他们究竟是意欲何为啊？！此人方才必是去了赵营，这恐怕……是毋庸置疑的了！”
范鞅一边听着，一边思索着，并是缓缓点头道：
“嗯……也罢！赵鞅那里毕竟还有我众多的耳目，其一举一动也必是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且安排下去，让他们这几日务必要多加留意！”
“赵鞅那……必是将有所行动！”
只听竖牛是鞠身回了一声：
“诺！”
……
翌日，晋国赵氏营地。
一大早，赵氏营地内就突然是暴出了一个惊天大瓜来！
原来，只因赵鞅是偶感了风寒，无法晨起练兵，却是让卫太子蒯聩为之代劳！
这一下，却是让原本深藏于赵鞅身边的蒯聩是突然被曝之于众了！
消息很快便是传了开来，而范鞅在得知之后，却不由是顿感头疼起来！
正巧这时，端木赐竟是又前来辞行。
范鞅这时也与他全无兴致，在匆匆送走端木赐后，便思索着这背后莫不是端木赐在那搞的鬼？
不多时，赵鞅却又派了董安于前来。
董安于此来，是特意前来告知范鞅，说他们即将向邯郸征役。
这一下子，却又是让范鞅突然犯了难。
之前范鞅之所以让赵氏讨伐卫国，其实他又如何不知赵鞅其实必然是不会与卫国大打出手的？
而范鞅也正是因为洞悉这其中的微妙，这才意欲用卫国来钳制赵鞅。
但如今，卫太子蒯聩的突然出现，以及赵鞅突然向邯郸征兵。
这一系列的举动，都无疑证明，如今这事态或许正在向着另一个他不希望的方向在发展：
赵鞅或许会借此机会，一方面意欲反过来削弱邯郸赵氏的力量，而另一方面，则可借此机会，名正言顺的征讨卫国，并且以此来干涉卫国内政！
范鞅思罢，不由是眉毛一挑，装得甚是不屑的回道：
“邯郸区区不过役夫数千，兵车不足百乘，又能有个作为？志父若真有心，便去晋阳调兵前来吧！”
只听董安于却依旧是恭恭敬敬的说道：
“战事一起，日废千金，战机更是稍纵即逝。晋阳实在太过遥远，只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急！更何况，邯郸本亦是我赵氏的封邑，如今让其前来为国效命，也实属应当。”
范鞅心下又思索一阵。
的确，赵鞅的这一请求也确是合情合理的。
而且，邯郸名义上本就是属于赵氏的。而赵鞅作为赵氏的宗主，原本甚至都可以直接绕过范鞅。
而如今，赵鞅反倒是先与他知晓，可算得是给足了范鞅作为三军统帅的面子。
而与此同时，其实也是抛给了范鞅一个难题：
毕竟，邯郸赵氏，作为晋东集团的一处大邑。乃一直是范鞅近些年来所一直意欲拉拢的对象。
所以，范鞅若是应了，那便是等同于得罪了邯郸赵氏。但如果他不答应，却又在道义上根本站不住脚。
只见范鞅是面露笑意，也不置可否，只摆手回道：
“此事本卿已然知晓，你且退下吧！”
董安于当然知道，这其实是范鞅的缓兵之计。
于是，董安于又继续是淡然道：
“家主曾嘱托在下，希望大人能就此给个答复！”
范鞅却是抿嘴道：
“且容本卿考虑几个时辰，这不过分吧？”
董安于闻言，却也不急不慢，躬身拱手道：
“那还请大人好生考虑，今日晚些时候，小人再来拜会。”
董安于说完，就躬着身退出了营帐。
而范鞅则是一只手按着几案，食指不断的敲击着案几面，极为操切的考虑着这个问题。
这时，竖牛也终于是回来了。
竖牛正好遇见了董安于，二人也只打了一个照面。
待竖牛进了大帐，范鞅见了他便是当即站了起来：
“竖牛，赵鞅那边情况如何？”
竖牛则是凑上前去，与他是低声道：
“据细作的消息，赵鞅自昨日起，便一直跟着董安于是形影不离。而且，他们总是将周围清空，再在一起商讨事情，故而旁人根本就无从得知他们到底在密谋些什么！”
“而今日一早，也不知军营内是从何处传出的消息，说卫国太子蒯聩如今就在赵氏大营之内！而且，更为蹊跷的是，若按常理而言，赵氏要是暗中收容蒯聩的话，此事理应保密才是，但今日却也不知为何，竟是突然间就大张旗鼓的给曝了出来！”
“对了，方才竖牛归来之时，见那董安于亦是来过？却不知他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范鞅听罢，又沉默了片刻，并是开口道：
“那个董安于，方才就是来找本卿的。说他们赵氏意欲向邯郸征役，以为预备的兵役……”
竖牛闻言，不由奇道：
“哦？他们何故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来？”
“邯郸氏与赵氏大宗早已是貌合神离，这一点赵鞅也应是心知肚明的。此举……只怕是意欲借机削弱邯郸的实力啊！”
“而且……那卫太子蒯聩的突然出现，难道只是巧合吗？”
竖牛闻言，大脑急转，立刻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只听他随即说道：
“那端木赐已经离去了？”
但见范鞅是缓缓点了点头。竖牛暗叫一声不好。
本想要让范鞅赶紧派兵去追，但转念一想，显然此举也已是毫无意义，竖牛也只得是无奈道：
“这个端木赐，定是昨日与他们定下了这一番密谋！他们欲向邯郸招兵过来，令其充当马前卒。若是果真打败了卫国，他们还能将蒯聩送回卫国！若真是如此，这可就不仅仅是邯郸的实力被削弱那么简单的了！”
范鞅瞳孔不由得一个收缩。
“是啊，卫侯如今已是年逾半百之人，蒯聩要是被赵氏送回了卫国，日后即位，岂不是要直接要与赵氏交好？这……可是万万不成的！”
竖牛点了点头：
“而且……卫侯身边的夫人南子，乃是与我们一处的。蒯聩若是回了卫国，南子也必将驾驭不住！所以，务必要阻止赵鞅向邯郸征役！”
范鞅又叹道：
“只是……邯郸毕竟是赵氏小宗，小宗服从于大宗的号令，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这……又该如何干涉？”
竖牛笑道：
“呵呵，这有何难？大人如今贵为晋国中军元帅，是否需要增兵，本就该由大人一人说了算啊！”
范鞅眯了一眼，并是微微点了点头回道：
“嗯……这倒也是！”
要说这范鞅，也的确绝非善善之辈！他这个人，对于已经下定了决心的事情，他绝不会再犹豫分毫！范鞅他本来就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之人。
就像当年在栾盈之乱中，当时魏舒曾欲保持中立。但当时还不是范氏宗主的范鞅，就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竟是冲到还是身为他长辈的魏舒面前，并直接劫持了他，并还最终是以此而平定了栾盈之乱。
所以，若要说是在平日里，兴许范鞅还或多或少会留给赵鞅几分薄面。
但是，如今在这种或许会决定敌我双方胜败的关键时刻，任何的狠事，对他而言都是不在话下！
很快，两个时辰之后，赵鞅则是亲自前来找范鞅商议。
当他再一次提及增兵一事，范鞅则依旧是与他斩钉截铁的回道：
“此次出征，我晋国之大敌乃是齐国，故而我晋国本就是三军齐动！于此地对付区区卫国，是绝对绰绰有余的了，志父也大可不必大费周章的从邯郸征役，志父如今只管安心在此徐图便是！”
而赵鞅对范鞅的这一回答，倒也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说道：
“若是如此的话，与卫国一战，鞅可就无法保证能够轻易取胜了……”
谁知，范鞅却是挥了挥手：
“呵呵，志父只管放心便是。此番尔等与卫国对峙，不求速胜，但求不败即可啊！若能令卫人臣服，那自是再好不过，但倘若不能，呵呵，也是无妨啊！”
……

第六百章 晋卫鄟泽之盟
范鞅的这一顿搪塞，只令赵鞅是颇为“无奈”的退出了范鞅的大帐。
赵鞅先是回到自己的营地。
董安于在得知范鞅果然是拒绝了赵氏对邯郸的此番征役，不由得是微微一笑：
“呵呵，子明先生果真是料事如神呐！那么现在，便可着手与卫国的和谈之事了！”
然而，赵鞅却还多多少少有些疑虑：
“只是……与卫国和谈一事，为何本卿心中却是感到有些不安？……”
董安于却对此却是成竹在胸，并是不以为然的进言道：
“既然都在子明先生的算计之下，主公便只管放心便是！”
赵鞅闻言，亦是不由点了点头：
“嗯……好吧！既如此，号令全军将士，今晚做足准备，明日一早，发兵卫国！”
……
听闻赵鞅终于启程，范鞅也是特意前来送行。
当范鞅眼看着赵鞅所率的大军扬起弥漫的尘土，不由是对身边的竖牛问道：
“涉佗和成何二人，可都与他们交代过了？”
竖牛却是坏笑道：
“大人放心，有他们安插在赵鞅的身边，定可搅乱赵鞅的一切举动！”
范鞅则是颇为放心的点头道：
“嗯……那就好，切不能让赵氏轻易的在这场战事中抽身！”
竖牛应道：
“如今一切都在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且勿论他们如何在那翻江倒海，大人的这一番运筹，定可顺遂无虞！他们……呵呵，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范鞅闻言，不由是一阵哈哈大笑！
“咳！咳！……”
但随即，范鞅竟是一阵气急，竟是连声粗咳起来。
但即便如此，范鞅也依旧是心情大好。他转身回营，行走却是显得颇为缓慢。
他年事已高，身子骨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但是，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雄图伟略”，却是从未减损过半分！
……
只行军两日
赵鞅便率领着大军，来到了卫国的边境。而他选择在鄟泽外围停下了行伍。
这时候，探马来报，说卫侯为了抵抗晋国大军，如今竟是不顾年迈之躯，选择御驾亲征。
赵鞅思量了许久，决定先去得一封书信，表示愿意和卫侯进行会盟，商议和谈之事。
晋国虽然和以往是无法相比，但卫国也并不想和晋国为敌，卫侯亲征，更多的也只是做做表面文章。
双方既都无意撕破脸皮，那自然就必然是有的谈。
所以，只要范鞅能够答应，那这件事就基本是八九不离十的了。
果然，在赵鞅命人快马报给范鞅之后，范鞅也对此依旧是不置可否，既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赵鞅得了答复，也是心里有数，便当即是召集赵氏的一众家臣幕僚，当众宣布了欲与卫国接洽和谈的消息，并是问道：
“谁可去对方营地商讨盟誓？”
其实，赵鞅之前一直在隐瞒这个消息，所以众人听了，一时不由面面相觑，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时，但见有两人出列，并是齐声道：
“我等愿往！”
赵鞅一看，原来是涉佗和成何！这二人原本在其麾下也已是有不少时日，他二人也算得是能言善辩之辈。见他二人能够担当此事，赵鞅也是不由笑道：
“嗯，二位倒是不错！此次和谈，乃是为了与卫国重修盟好！以避免两国失了和气，你们可一定要将此事办妥！”
成何说道：
“请主公放心，只要卫人是真心和谈，我们定不辱使命！”
赵鞅笑道：
“呵呵，卫侯本就不欲与我们为敌，尔等此去，只需得好言相劝便是！”
涉佗和成何听命，便是异口同声道：
“诺！”
赵鞅也不疑有他，当即又与他二人是交代了一番。
随后，便命他二人带着礼聘，又派得一些士兵，跟着涉佗和成何二人前往鄟泽。
接着，赵鞅便是来到了董安于的营帐内，前来探望。
只因这几日，董安于竟突然是害了一场大病，以致于他只得是卧塌养病。
董安于见赵鞅前来探望，却也顾不上寒暄，立刻问道：
“如何？主公可定下何人前往交涉？”
赵鞅则是回答道：
“乃是涉佗和成何二人，他二人一听得此事，便立刻是应下了此事，倒也是极为爽利！”
一听竟是他二人，而且竟还答应得极为爽利，董安于却反倒是有些担忧起来：
“此事艰巨……他二人却答应得如此爽利……莫不是有诈？主公，不如还是由我亲往吧？”
赵鞅见状，却是轻松言道：
“阏于不必担心，这些时日，你也是为此殚精竭虑，还为此而害了大病。你如今身体抱恙，便还是好生养病！涉佗、成何他们应是能办得稳妥的！”
董安于却是叹息道：
“这两人平日里一直闷不做声，但在赵氏也是安身多年。按说是不会出什么纰漏，只是……”
赵鞅沉咛片刻：
“阏于不必多虑，只管安心养病便是。”
然而，令赵鞅和董安于没有想到的是，其实这涉佗和成何二人，正是被竖牛所收买之人！
而对于范鞅而言，也可谓是养兵一世，用兵一时！
这种时候，果然是派上了大用场。
涉佗和成何在马车上，直奔卫营。半途之时，涉佗说道：
“成兄，卫国看来确有和谈之意，这可和大人的意思相左。我们必须得从中搅弄一番才是！但至于该如何入手？不知成兄可有主意？”
成何却是自信的一笑：
“呵呵，此事又有何难？只需得在礼数上动些手脚便是，素闻卫侯最好面子。若能以此激怒卫侯，便一切都可迎刃而解了！”
……
二人如此这般，商议了一路。
待他二人到得卫营，卫侯元对于此番和谈亦是十分的重视，居然是选择亲自于辕门相迎。
显而易见的，卫侯贵为一国之君，竟是屈身前来迎接两个连卿大夫都算不上的下大夫。卫侯元也确是不可谓不诚心了。
而涉佗、成何二人，在这节骨眼上，倒也没有做出什么不礼的行径来。
在将他二人迎入大营后，卫侯元也是开门见山，直接是与涉佗二人商讨了盟誓之事。
而涉佗和成何也依旧是没有故意作难，所以一切都还是谈得可谓顺风顺水。
只不到一天的时间，双方便是拟好了誓辞，只待来日，便可当场盟誓。
……
如是又过得几日，待卫侯元命人是打点好了盟誓的现场一应器物和牺牲，便是命人请来了涉佗和成何二人参与盟誓，好让他二人作为晋国一方的代表。
只见卫国的司仪，命人是先牵来了一头牲牛，一直牵到他们二人的面前，并说道：
“请二位大人上前执牛耳……”
然而就在此时，涉佗和成何却是对视一眼，并没有动弹分毫！
依照盟礼，歃血盟誓需要割牛耳取血。次盟者执牛耳，而尊者割牛耳滴涖血，以主导次盟者。
卫侯与晋大夫誓盟，卫侯身份尊贵，自以当涖牛耳，而让涉佗和成何执牛耳，也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司仪见他们没有动静，也是不免有些愣了神。
这时，只听成何竟是颇为不屑的言道：
“卫国不过就是我们温、原二县这般的大小，也能被视作是诸侯吗？”
此语一出，在场的卫国人都怒了，卫国大夫王孙贾忍气吞声道：
“天下诸侯多矣！又不是以国土大小来区分的！我卫国乃是天子所册封的侯爵国！论爵位乃是与你们晋侯齐平的，你们既是晋国大夫的身份，何以口出得如此狂言？！”
“你们到底意欲何为？莫不是并非诚心来和谈的？”
涉佗闻言，却是笑道：
“我们既然只身前来，自然是诚心和谈，这一点难道还能有什么疑问吗？”
王孙贾又是厉声呵斥道：
“既是诚心和谈，为何出言为难？竟还说得这等无礼之辞来？尔等莫不是久居于北狄之地，而忘了我姬周之礼数了么？！”

第六百零一章 卫夫人南子的魅功
王孙贾说得是义正言辞，而且还有理有据，这多多少少是让在场的成何等人感到有些尴尬。
涉佗和成何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微微一笑。也不再言它，成何上前就牵上了牛耳。
而正当卫侯元将要歃血之时，突然，涉佗竟又推了一把卫侯元的胳膊，牛耳的血因此是滴落在了卫侯元的手腕上。
卫侯元惊讶的看着涉佗，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但旋即便是面露不悦之色。
王孙贾见状，又是一阵勃然大怒，并是喝道：
“盟以信礼也，寡君可不敢不遵从周礼而受此盟誓！尔等实在是太过无礼，若不是念及你们是晋国的贵使，今日非得将你们斩了祭旗不可！”
成何听得王孙贾突然是起了杀心，竟也有些害怕了起来。而涉佗，却依旧是笑嘻嘻的回道：
“此为无心之过，无心之过呀！大夫不必如此……”
而卫侯元，则是猛然一甩袖子，冷哼一声便转身而去。
在场的卫人也都无不怒目而视，涉佗却依旧是装作一脸无辜的模样。
……
最终，鄟泽之盟竟然就这样，以一场闹剧而告终。
卫侯元回到大营，也是越想越气，这两个赵氏的家臣，竟然胆敢如此辱他堂堂一国之君！
一时气急败坏之余，夫人南子却是从旁劝慰道：
“这两个都是那赵鞅的家臣，对君上无礼的乃是赵氏，却与范氏无关。而如今，晋国掌权的乃是范氏，不如我等亲近于范氏，而疏离赵氏！”
卫侯元对眼前这个小女人向来最是宠爱，几乎是到了对她言听计从的地步，他搂着南子，叹息道：
“今日寡人受此欺辱，实是令人咽不下这口气，但是……即便是赵氏，那也绝非寡人可以轻易得罪的。寡人即是有怨，只怕大夫们也不会答应……”
南子眼珠子一转，随后笑道：
“君上，不如便趁此机会，下一罪己诏如何？！”
卫侯元转过头去，甚是奇怪的看了一眼南子，只见南子又甚是狐媚的眼神流转。
显然他对于南子的言语，并不十分明白。
“罪己诏？为何？”
只听南子是娇声笑道：
“君上可拟一份罪己诏，给国人和大夫们看看，以君身受辱的名义让他们皆痛恨于晋国，并以此次会盟为耻辱！到了那时，便一切都可以按照君上的意思去办了！”
卫侯元点了点头，并是沉吟道：
“唔……这事甚大……还得从长计议！不能急下决断呐！”
南子之前一边说着，一边在替卫侯元是揉捏着肩膀。
待他二人把话说完，南子又自顾起身，来到了卫侯元的身后，并是柔声道：
“还请君上躺下，妾近日又学得一种安抚穴道之法，可让君上舒心解乏。妾想……这便在君上身上试上一试！”
卫侯元闻言，又是回过身来，看着南子不由是笑了一声，然后便是乖乖的躺了下来。
南子则是轻抚他的额头，手法精妙，柔嫩的小手滑腻，令人十分的舒适。
卫侯元不由自觉心旷神怡，不多时竟是直接睡去。
南子在确定卫侯元睡着之后，便是站起身来，观望了一阵，这才出得营帐。
南子深受卫侯元的宠爱，在军营之中，那自然也是来去自由。
她直接是来到了王孙贾的营帐，王孙贾见到南子到来，便是急忙跪拜道：
“臣拜见夫人！”
南子的小手一摆，径直说道：
“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君上和晋国盟誓，一回得营帐便是怒意极甚。但小君虽是问了，君上却也不肯细说，还请大人且与跟小君好好说说吧！”
王孙贾应道：
“诺！”
随后王孙贾便站起了身，并对身边的人说道：
“你们都先退下吧！”
那些下人一一退下后，南子又开口道：
“本宫本想要让君上下得一份罪己诏，但是他却颇有疑虑，并未就此答应下来。如果不能让卫国上下怨愤赵氏，那咱们的计划……可就无法继续下去了啊！”
原来南子刚进来说的那些话，都是说给王孙贾身边的那些下人听的。
他们两个，其实都是暗行众的成员，而南子，还是暗行七君之一！
同时，她也是暗行七君中唯一的女性！
而王孙贾，之所以在盟约之时反应那么强烈，也正是为了借故发难，趁机搅黄晋卫和谈！
王孙贾先是思索了一番，随后又是言道：
“寡君素爱面子，若让寡君下罪己诏，只怕不易！小人倒是有另一个法子，一样是可以令其就范！”
南子闻言，不由是眼前一亮，不禁问道：
“哦？是何法子？”
王孙贾自信一笑，在南子耳边低语几句，南子一听，不由得笑的花枝乱颤。
“你这老小子，倒是机灵！此法甚好，那再一个时辰后，你便去如此面呈君上，引他入套！”
王孙贾心痒难耐，想要抱住南子，却被南子一只手抵住，王孙贾却显得有些失落，说道：
“夫人……”
“啧！营帐之内，岂能乱来？万一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王孙贾却依旧是愤愤不平。
“夫人就是喜欢年轻貌美的！那宋国的公子朝却有什么好？无非就是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南子本是宋国人，虽是嫁给了卫侯元，却也并不安分，仍然是和当年青梅竹马的宋国公子朝有染。
而且更为离谱的是，这公子朝，竟还是卫侯元自己招来的！并且，对于他二人的奸情竟也是无动于衷。任由着南子给自己带了好大一顶绿帽子。
并且在当时，这也绝不是什么机密之事，而是即便在乡野都传遍了的。以至于即便是在宋国，都在传送着这样的一句歌谣：
“既定尔娄豬，盍归吾艾豭。”（既然已经满足了你们的母猪，那准备什么时候归还我们的公猪啊？）
所以，蒯聩作为卫灵公的嫡长子，自然是对这种事是忍无可忍的。他本想要禀明君父，却是被南子先告了状。而后蒯聩又想趁机诛杀南子，却又被南子直接识破。
是以蒯聩无奈，只得选择外逃。
而南子在听到王孙贾说起了公子朝，一时竟是媚眼如丝：
“你这老小子，竟是吃起醋来了？！”
南子轻抚王孙贾的脸颊，轻笑一声，便是离开了营帐，只留下王孙贾竟是整整咽下了一嘴的口水来。
王孙贾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一个时辰过后，便又面见了卫侯元。
卫侯元也是刚刚醒来，南子正在喂他切好的果品。得知是王孙贾来见，便是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
王孙贾进来行君臣之礼，看了一眼南子，说道：
“君上，想那赵氏实是欺人太甚！竟是派来这么两个混账前来欺辱君上。此仇不报，实是令我卫国蒙羞！”
卫侯元却是苦笑一声道：
“此事确实过分，但晋国强大，即便是赵氏，也不是我们能轻易与之翻脸的！而且，若是与晋国为敌，只怕国内的那些大夫们，也不会答应！”
王孙贾嘴角牵扯出一丝笑意。
“君上，这个好办，只要令国人们同仇敌忾，视晋国为我卫人的寇仇，那么卫国定可下同心！晋国也必不敢轻易来犯！”
卫侯元吃了一口南子递到嘴边的水果，却是又摇了摇头：
“此事说来容易，但万一弄巧成拙，反倒不美。更何况，寡人受得这些个屈辱，那些卿大夫尚且不能感同身受，又如何能够令国人们皆同仇敌忾呢？”

第六百零二章 王孙贾游说国人
王孙贾却是不以为意，并继续开口言道：
“请君上放心，只要按照微臣的计策去做，此事定成！”
卫侯元闻言，这才正色看了一眼王孙贾：
“哦？是何计策？”
王孙贾则继续进言说道：
“此次和谈，虽是不欢而散。但是，毕竟也已歃血为盟。君上可先行撤兵返还，但是不进国都！那些都邑内的大夫必会前来问其缘故，待到那时，君上便可将盟会上所发生之事说出！”
“并且，表示这乃是社稷之耻，可令他们另则明君立之！……”
此语一出，却是不由让卫侯元眉头一皱：
“荒唐！怎可如此？！”
王孙贾闻言，立刻是稽首在地：
“微臣此言，虽是大逆不道。但这一切其实都在君上的掌控之中！君上如此做，也不过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并非是真让君上把君位拱手相让！而且，那些大臣们又有谁真的敢如此做？！”
卫侯元听得此言，心中稍定：
“然后呢？”
“然后，国都内的大夫们肯定会来询问君上何故如此，一定也会几次三番的请君上返都！君上届时再顺势回去！到时候微臣自当让那些大夫们怨愤于晋国赵氏！”
卫侯元想了一想，不禁是侧目道：
“此举……当真可为寡人一洗前耻？”
“请君上放心，此番君上受此大辱，小人也定不叫那晋国赵氏好过！”
卫侯元不由是“嗯”了一声，并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按你说的去办！”
王孙贾应道：
“诺！”
王孙贾退出去之后，只见卫侯元又抓住了南子玉葱一般的小手：
“夫人辛苦了！来，寡人喂你……”
南子一阵娇笑，军帐内一时春光无限……
王孙贾办事倒也是极为利索，卫国的大军很快便启程返回。
只因这份盟约，毕竟也已是歃血，虽然过程并不愉悦，但卫国主动退兵，那么晋国那边自然也要就此撤兵。
但是，如今卫国上下，竟又是盘算着该如何背弃盟誓！
卫侯元在回到了帝丘，却也不再行走，而是安营扎寨，不肯入城。
国都内的大夫们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大夫孔圉出城拜见卫侯元，并且是率领众卿大夫是跪伏在地，询问卫侯元为何不入都城。
卫侯元却是叹息道：
“寡人前去会盟之时，曾告庙于先祖，此番盟会，必不使卫国受辱。然则如今，想必众卿也应是都有所耳闻了吧？寡人今日令先祖蒙羞，社稷受辱，实是无法再为一国之君！还请诸位改卜易嗣，寡人必然听命从焉！”
孔圉闻言，不由是大吃一惊，并瞪大了眼睛说道：
“君上怎可如此？此乃卫国之祸，绝非君上的过错！还望君上切莫心灰意冷，待与众卿臣一同商议此事！”
谁知，卫侯元却依旧说道：
“这国君之位……寡君实不能受！而且，如今却还有个麻烦事，晋人要寡人‘一定要以自己儿子和大夫的子嗣们为质’！”
“寡君若是听命于晋国，那岂不是要使众卿与寡人一同受难？！”
孔圉与众人听得此言，亦是不由大惊！
是啊，谁又会甘愿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去晋国当人质呢？所以，事到如今，孔圉也唯有是附和道：
“若是果真对国家有利，君上的公子都去了，那么我们这些臣子们的子嗣，又岂敢不负羁绁而从呢？”
突然，卫侯元饶有兴趣的看着孔圉：
“哦？卿当真愿意？”
孔圉却是无奈道：
“莫敢不从！”
卫侯元这才说道：
“只是……寡人受此侮辱，却还要累及诸位嗣子，寡君实是无能啊！”
孔圉却是忙道：
“这都是晋人蛮不讲理，却与君上无关！还望君上切勿自责！”
随后，卫侯元又是在那扭捏了好一阵，这才答应入都。
而都邑内的公卿大夫们，也才算是松了口气。
然而王孙贾却又于四处造势，言及：“晋国赵氏是要将对我们卫国发难，所以非但是看我们卫国公卿不顺眼，而且还担心卫国的工商之人为患，所以还要求我们工商之人也都要去往晋国。”
如此一来，不明就里的国人听了此种谣言，便都觉得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其实，就这份盟约来说，总体而言，也还是算得比较公平的。
所谓质子，其实也都是双方都有的。至于工商之人，那更是为了便于互市罢了。
但是，王孙贾却刻意隐瞒了这个情况。
也就是说，在卫国这边，不仅是国君在盟会上受到屈辱。而现如今，所谓的盟约，在王孙贾的这一通宣传攻势下，也变得似乎是极为不平等。
由此，卫国上上下下，对晋国赵氏的怨愤，可谓是到达了顶峰。
眼看舆论搅的差不多了，卫侯元又派王孙贾问话孔圉和祝鮀等大夫们。
于是，王孙贾受卫侯之托，私下会见了孔圉和祝鮀。
“诸位大人，不知是否准备好质子之事了？”
祝鮀一挥衣袖，凛然道：
“此乃君上和晋国签订的盟约，我等又岂敢有贰言？眼下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到时候及时送去晋国！”
祝鮀虽是如此说，但老奸巨猾的王孙贾，终究还是听出了祝鮀不满的语气。
于是，他甚是极具挑唆意味的长叹一声，并是言道：
“哎……事已至此，也不得不如此了。只是……却让诸位大人受委屈了！”
孔圉这时，亦是在旁言道：
“早知当初，便不该订下如此的盟誓！”
王孙贾见时机已经成熟，也是装作义愤的模样：
“只是……晋国的实力毕竟十倍于我卫国，寡君如此，也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祝鮀闻言，是不由自主的握了一下拳头。
“哼！只恨那赵氏，欺人太甚！”
这时，王孙贾便突然是顺势说道：
“倘若……我们卫国就此叛晋！如何？”
祝鮀和孔圉听到这话，不由是面面相觑：
“那……万一惹得晋国恼怒，再来讨伐我卫国，该如何是好？！”
谁知，那王孙贾却又是故作一声叹息，并是怏怏言道：
“哎……那自是卫国危在旦夕啊！所以，君上也正是考虑得这些，才宁愿是自己受辱，也要遵循这份盟约。这也实是无法之法啊！”
祝鮀闻言，不由是双目一瞪：
“哼！他们要是真的敢来讨伐，大不了是鱼死网破！即便我卫国不敌，也不过有死而已！又何惧哉？！”
听得祝鮀所言，孔圉便索性也是直接把话说开：
“是啊！鄟泽之盟，不仅是惹得我等卫国大夫不满。即便是国人，也是对此颇有怨言！恐怕如今，是人人都作此感想啊！”
王孙贾一听，见时机已成，便是赶紧说道：
“二位说得也极为在理啊！倘若到时真打不过，也无非是再送人质过去乞和罢了。既然他们如此无礼，那么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好过！我这便去与君上表明此事！就说大家都不愿意遵从盟约！似这等的盟誓，直接弃了也罢！”
孔圉应道：
“没错！我们跟你一起去！赵鞅欺人太甚，总不能让他们如此顺心！”
祝鮀也甚是激动的大声说道：
“走！我们这便去面见君上，我们卫人可不能便如此坐以待毙！”

第六百零三章 揭秘！范鞅的临终之言
于是，以他三人为首，又带上其他的卿公大臣，他们再次入宫，一齐面见国君。
而卫侯元见此情况，也不由是大为宽心，顺势便昭告天下，他们卫国背弃了与晋国不久前所订下的盟约。
暗行众折腾了这么久，所为的，也正是这一刻的到来！
南子见目的已经达到，在隔间不由得一笑。
南子本来深受卫侯元宠爱，即便是朝堂之上的事情，卫侯也对她从不避讳。不过，南子也是颇有心计的，所以很少会如此去做。
反正像朝堂上的事情，她也有的是提线木偶。
而且卫侯元对她言听计从，事前事后，都会和南子进行商议。
可以说，南子是这时代，以后宫之身，牢牢的把控一国之政的第一人！
……
话说，晋国本来已是退兵，岂料突然传来消息，说卫国单方面撕毁了盟约。也就是说，赵鞅的努力最终都付诸东流了。
而范鞅则更是添油加醋的在那指责起赵鞅来。
“志父，这件事你可算是办砸咯！”
“战又不战，和谈却又如此敷衍，此番你可谓是一错再错啊！”
本来，范鞅因为拒绝了赵鞅对邯郸的征役，所以有关和谈之事，并不能作为追究赵鞅责任的借口。
但是如今他把和谈给谈成了这幅样子，那自然也就成为了他得以继续打压赵鞅的机会。
赵鞅本来就因涉佗、成何这两个家伙闹出的这一桩丑事给搞得心烦意燥。
好端端的和谈，却最终被搞成了这个样子，这不得不令他是极为窝火。
“鞅本欲在邯郸征役，但奈何大人不允！在下也是为了让晋国不白白蒙受损失，这才和卫侯商议盟约的！”
“只可惜遇人不淑，竟让那两个混账败坏了盟会！但……不管怎样，赵鞅确是难辞其咎，还请大人降罪！”
范鞅眯了一下眼睛，随后道：
“呵呵，降罪倒也不必，但卫国现在既是背盟弃晋，志父总该想办法弥补吧？”
赵鞅也是不得已，无奈叹息一声：
“鞅这便派人去往卫国，看能否让卫侯收回成命……”
赵鞅和谈失败，其实也不能说是多大的过错，范鞅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清算赵氏的时候，毕竟晋国之前所定下的“始祸者死”的紧箍咒，始终是他范鞅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而且，韩、赵、魏三家，作为晋西势力的铁三角，现在也不是与他们发动大规模冲突的时候。
更何况，这次晋卫两国和谈失利，赵氏威严扫地，范鞅的目的也可谓已是达成了。
让赵氏与卫国，乃至与整个晋东的诸侯就此结下怨仇，这才是范鞅所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所以，既然都已经赢了大半，那他自然也就不会再将赵鞅怎样。
……
赵鞅回到府邸，董安于也已是知道了此事，对此也是悔恨不已。
“主公，若非安于害了那一场病，由安于前往，便断不会出现此等的情况！”
赵鞅也是一声叹息道：
“只是不曾想到涉佗和成何二人竟是潜藏了这么许久！哎……事已至此，自责也是无用，还是要想办法补救的好！”
董安于说道：
“如今也是别无他法，唯有是尽可能派使者前往，看看能否有所补救……”
赵鞅也是无可奈何：
“嗯，只能先如此了！”
于是，赵鞅是一连派出数波使者，意欲弥合与卫国之间的关系。
但是无一例外的，赵鞅所派去的使者，竟都是直接被卫国方面给赶了回来。
其实，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姑且就其他不说，就单单“卫太子蒯聩藏身于赵氏”来说，南子与其暗行众的党羽又怎么可能轻易的让赵氏如此轻易成事？
那可都是与他们切身利益相关的，他们自然是要竭力阻击的。
故而，这这一波波的使者，莫说是和谈了，就是想要见一下卫侯都是不可能的。
而赵鞅对此，却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不过，两边虽是关系破裂，但毕竟双方也都已撤了兵，所以这一场战争，也就此是被搁置了下来。
只是这么一闹腾，晋国明面上是直接失去了晋东的控制权。而齐侯杵臼则隐隐之中竟就此成为了晋东联盟的盟主。
齐侯杵臼年轻的时候，如此的意气风发，励精图治，却都没能当上霸主。
而如今行将就木之际，竟是从天上直接掉下来了这么大一饼。这自是让他喜不自胜，以为自己终究是得了天命。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范鞅即将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范鞅这竟是又突然出现了状况！
只因范鞅这些时日也是劳心，竟是直接旧疾复发，命不久矣了！
一时间风云变化，真不可谓不精彩。
……
转眼间，范鞅竟是直接入了弥留之际。
他将竖牛叫到床边，并且是屏退了左右，有气无力的与他说道：
“天命难违，我范鞅纵横天下这么多年，终归有命尽之时……看来本卿这下是撑不了太久了！”
竖牛抿了一下嘴唇：
“范大人不必多虑，大人不过是偶感小疾，如今正是倒逼鲁国阳虎，并且清除韩赵魏三家的关键时刻！暗行众的事业，却还有很多事，需要仰仗大人呢！”
范鞅却是一阵苦笑。
“呵呵，本卿历任七君之首已数十载，所做的……也已够多了！现如今齐国外强中干，而晋楚两国皆已渐成式微之势，此乃我暗行众最终得以成事的基石。你也该去齐国找田乞了！这是我们一直以来所定下的策略，如今，暗行众的重心便该要放在齐国了……”
“至于接下来如何去做，你应该是比本卿更为清楚！”
竖牛神色装出一丝黯然。
“话虽如此，但大人依旧是可以于暗处统领全局的……”
范鞅闭上眼睛，不甘道：
“不必了……不必了，本卿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竖牛缓缓点头道：
“诺……竖牛明白！”
范鞅又与他挥了挥手。
“你且收拾一下，这便去罢，这最终一计，务必要将其顺利的实施下去，否则本卿将死不瞑目！”
竖牛应道：
“请大人放心，有齐国田乞为之撑腰，范氏在晋国的势力，也只会愈发的壮大！”
范鞅甚是满意的微微点了点头，咳了几声，便不再言语。
而竖牛则是静候了一阵，这才离去。
……
自端木赐在犒军之后，李然等人也是随时在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和谈虽是如他所料，确实进行了。
但是，赵氏内部竟是已被渗透得如此严重！
这实在是出乎了众人的意料之外。
而不久之后，范鞅病危的消息也是传到了鲁国。
阳虎得知这个消息，心急如焚！他知道，范鞅一旦去世，那么他的三桓之梦也就等于直接碎了。
而如今，他又处于与四邻为敌的境地。齐国又成为了晋东联盟的盟主。而阳虎所代表的鲁国，也就此直接成为了一座孤岛一般。
而且，更为奇怪的是，齐国方面，竟也没有趁着范鞅病危而对鲁国采取进一步的威迫，而是也同时选择了撤军。
显然，在田乞看来，阳虎就已是成为了一头困兽，已无有必要与之相争。无需过得太多时日，阳虎自取灭亡也已几成定局。
而田乞的这一手以退为进，也着实让阳虎极为难受。
毕竟，在面临外患的时候，他尚且还能勉强让鲁国是上下一心。然而，如今外患一旦被解除，那么他自己区区一个“季氏的家宰”，被倒闭清算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阳虎非常清楚，现在这节骨眼上，他也唯有是作最后一搏了！
于是，他召集季寤、公锄极、公山不狃、叔孙辄和叔仲志五人。
他们五人，乃是一直依附着阳虎从事的。
不过，阳虎突然要开这么一个秘密会议，众人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意欲何为？所以，心中皆有一丝疑虑。
阳虎对这五人一一看去，目光犀利，气氛显得是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阳虎这才开口道：
“季世子，公锄大人，子泄，你们都是为季氏所弃之人，而叔孙世子，叔仲大人又如今在叔孙氏无有地位，难道你们愿意甘愿如此平庸吗？”
阳虎之说称呼季寤世子，那是因为季寤也是季孙意如的儿子，所以，如此称呼于他则必将引起季寤意欲争夺季氏宗主的野心。
而叔孙辄乃是叔孙氏的庶子，和季寤同理。
季寤闻言，则是缓缓道：
“时局如此，无可奈何矣！该是我们的，跑不掉，不该我们的，哎，也是无可奈何啊！”
阳虎却是微微一笑：
“呵呵，世子此言差矣！若是不争不抢，我阳虎又岂能有今日的地位？有些事情，还必须要自己去争取，才能得偿所愿啊！叔孙世子，你说是也不是？”
叔孙辄愣了许久，说道：
“嗯，大人说得倒也不错！”
阳虎闻言，不由是大笑三声，并是豪爽言道：
“哈哈哈，既是如此，二位世子是否有意将其取而代之呢？”
季寤和叔孙辄闻言，不由大惊，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公山不狃，则是不失时机的侧目问道：
“虎，那你呢？又打算……身居何位？”

第六百零四章 阳虎欲弑三桓
阳虎微微一笑，先是左右傲视一轮，并是成竹在胸的当众说道：
“阳某的出身，想必诸位也都是知晓的，在下既为孟氏之后，那么自然便由我来取而代之。如此，亦可谓是名正言顺呐！”
听得阳虎竟是作如此盘算，显然也是早有图谋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过得许久，只听季寤是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问道：
“此事……当真可成？”
阳虎沉声道：
“只要我们做的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此事必成！”
叔孙辄倒是脑筋转得极快，竟是第一个起身，并是昂首道：
“既是如此，那么我叔孙辄愿为大人效命！一切愿意听从大人的安排！”
随着叔孙辄这一番表态，季寤和公锄极等人则亦是不敢落其后，也是纷纷起身，向着阳虎是作揖躬身道：
“我等愿听从大人安排！”
这时，阳虎却又再一次将目光放在公山不狃身上。而公山不狃此刻，则亦是浅笑看着阳虎。
二人之间似乎天然就存在着某种默契。
阳虎其实也非常清楚，如果他真想干成这件事，在场的其他人都可谓无足轻重的，唯独这公山不狃，却是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毕竟若论私邑的势力，自南蒯出奔之后，公山不狃所执掌着的费邑，无疑是其中势力最大的。
“子泄，你既为费邑宰，日后可愿意辅佐眼下的这位新主季寤？”
很显然，现在轮到公山不狃表态了。
而季寤和在场其他人，这时也都把目光投向了公山不狃。
公山不狃闻言，也是不由的一笑。
其实，他一方面也非常清楚，阳虎若是想要以现在的身份来取代孟氏，也并不是那么名正言顺的。
毕竟，他这支旁出的孟氏，要说亲疏关系是怎么也都排不上号的。要不然，他年轻时又怎会直接来季府当一名管家呢？
但另一方面，阳虎毕竟如今还算是大权在握，又的确可以指鹿为马的。就莫要说是他的身份，即便是把老鼠给说成是鸭子，那对于阳虎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他如果真的选择孤注一掷，倒也不见得就不能成事。
更何况，公山不狃对于阳虎，内心深处又无疑是极为崇拜阳虎的。
崇拜什么？就是崇拜他这种能够“陪臣执国命”的尊崇。
是啊，有这样的一个强人的案例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尤其还是与自己差不多出身，差不多起步的强人。他又怎么会不与之产生共鸣呢？
起码是比起那些个公子公孙，阳虎在他心目中，那无疑是要更有认同感的。
况且，公山不狃本身也是一个很有想法和野心的人，显然，现在如果真能够跟着阳虎拥立了季寤和叔孙辄，那么届时他所能谋求的，也将会更多！
公山不狃念及此处，不由是捋须笑道：
“虎，你既有此信心，以你我的交情，不狃又岂能不跟你再干一番大事业来？”
阳虎本就对公山不狃可谓是拿捏的死死的，也知道公山不狃的图谋。要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把他直接拉进来。
而当他在得到了公山不狃的这一番承诺后，阳虎不由是开怀大笑。
在他看来，这件事可谓已是成功了一大半，当即就该商量接下来的行动了。
阳虎本就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只因之前是范鞅拿住了他的要穴，这才让阳虎犹如无头苍蝇一般没了自己的主意。
而此刻范鞅已逝，阳虎反倒是再无后顾之忧。于是，他也就此是下定决心，要把命运重新拽回到自己的手中。
……
春正月，鲁国上下都在筹备着举行顺祀先君的祭礼。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阳虎也是瞅准了机会，就此定下在蒲圃动手，杀掉三桓的密谋。
阳虎为以防万一，竟是直接命人回去将季孙斯给禁足软禁了起来。并给费邑去信，让公山不狃带着战车士卒，在癸巳日到曲阜城郊戒备。
季孙斯对于自己的处境也很清楚，这些年来阳虎的所作所为，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也时常担心阳虎会谋害自己。而现在，似乎也正一步一步的在朝这方向发展，这自然是让季孙斯坐立难安。
而季孙斯被禁足的消息也是不胫而走，孟孙氏和叔孙氏也都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
很显然，阳虎的这一举动，也是引得孟氏一族的不安。
公敛阳，作为孟氏一族的大管家，自然是对季氏内部的这一变故更是格外的警惕。
“主公，季氏宗主被禁足于府上，恐怕是另有隐情。如今季府上下出入极为不便。其下人也大都无法正常外出采买。我等不如做些精巧食盒，送入其府中，以为窥伺之机！”
孟孙何忌其实也对此事是有所耳闻，故而此刻也是忧心忡忡，便只回道：
“嗯……一切便按处父之意来办！”（公敛阳，字处父）
于是，在公敛阳的安排下，孟府上便每日都会给季氏府上送入一些食盒。
而季府的守卫，一开始还有所顾虑，故而对孟氏的食盒往来都是出入必查。
但久而久之，发现这些食盒中并无异样，也就逐渐是放松了警惕。
终有一日，在食盒的底部，季孙斯竟是用指甲刻上了一行小字：
“癸巳日，将杀我于蒲圃，力能救我则于是。”
公敛阳第一时间便得知了这一消息，当即是找到孟孙何忌。
“主公，癸巳日，正是祭祀先君之日，此番千里迢迢去往蒲圃举行享礼，恐是阳虎之计！他此举乃是想要一举而灭三桓呐！此事，主公万万不可大意！”
孟孙何忌当然知道阳虎专横跋扈，但是说到他胆敢这么做，竟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阳虎他……不能吧？！他难道当真如此大胆？”
公敛阳急切道：
“如今季孙大夫已被禁足，而且，季氏宗主还冒险用我们送的饭菜食盒留下了字迹，传递了这一信息与我们知晓，难道这些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季孙大夫也定是因为已经别无他法，才会如此冒险行事！可见，如今形势之危急，实是刻不容缓呐！”
孟孙何忌茫然道：
“阳虎乃是季氏家臣，以家臣的身份弑主？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安敢如此？”
公敛阳叹息道：
“那家臣囚主都敢，弑主又有何不敢的？而且，季氏如今乃是以祭先君为由，从别处调来了战车数百乘，这分明便是有所图谋的！主公可识得这其中的缘故？”
孟孙何忌又是挠了挠头：
“不知……”
公敛阳见孟孙何忌如此天真，也是不由翻了一下白眼，但还是毕恭毕敬的躬身回道：
“主公！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阳虎所图谋的，就是意欲犯上啊！如今鲁国可谓是内忧外患，他若借故再做出些出格的事来，那也是不足为奇的！主公，我们孟氏可得要先做得周全的准备，方可防患于未然呐！”
孟孙何忌虽是年轻，但毕竟业已成人，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够被阳虎给吓得哇哇大哭的年纪了。他心下细想了一番，也确实感觉到形势危急，并继续说道：
“处父，那便请你安排下去吧！”
于是，公敛阳当场授命，从成邑是秘密调兵，并在孟衢是进行一番周密的布控。（孟衢：通往孟府的道路）
……
癸巳日
阳虎亲自回到了曲阜，他一如往常那般，先进了宫中，迎了鲁侯宋。并且命人是来到季府和叔孙府，把季孙斯和叔孙氏幼主叔孙州仇给一并带上。
而孟氏那边，由于去往蒲圃本也就是顺路的。所以，阳虎的安排是最后去接孟孙何忌。
季孙斯被临南扶上马车，周围是戒备森严。左右都有阳氏的族人手持着铍和盾簇拥着，并由阳虎的族弟阳越殿后。
季孙斯看着车舆外正在驭车的临南。
临南一直以来，都是阳虎的亲信。但与此同时，他又是对于季氏忠心耿耿的仆从。
只不过，这两个身份，在此之前都是并不矛盾的。
毕竟，阳虎就代表着季氏。
但是如今呢？堂堂季氏宗主，却被自己的家宰给禁足于自己的府上。
像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就算再愚钝，但还能看不明白？
过得许久，马车终于是开动了起来，季孙斯这才开口道：
“临南，你们这是想要杀了我吗？”
临南背着身，也不敢回头，只摇头道：
“主公不必担心，只是去蒲圃举行享礼仪式罢了！”
季孙斯冷笑一声。
“这段时日，本卿一直被禁足于府上，阳虎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你当本卿当真不知不晓吗？！”
临南不敢再说话，就闭上了嘴巴。
这时，季孙斯又道：
“你祖上乃季氏的良士，忠心耿耿，你为何不继承先祖之志，反倒是助纣为虐！我今日若是真的死在蒲圃，你又将如何面对你的列祖列宗？”
临南无奈道：
“临南位微言轻，又能如何呢？小的即便是想要尽力而为，只怕也是于事无补，无能为力啊！”
季孙斯听出临南的话有些松动，犹豫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临南，今日你能否带着本卿进入孟衢？！”

第六百零五章 阳虎的失败
临南听到季孙斯的这些话，也是不由一惊。
警惕的探头往左右看去，只因马车的声响很大，旁人似乎并没有听到季孙斯在车舆内所说的话。
“主公话既如此，小人也实话说了吧！若能护得主公周全，小人敢不惜命！但是，只怕拼了小人性命，主公却依旧是不能幸免于难！”
季孙斯则是斩钉截铁的说道：
“无论如何，总要一试，不可坐以待毙！”
临南深思了片刻，随后转过头去，郑重其事的与季孙斯言道：
“小人愿听从主公之命！”
其实，这一把，季孙斯也是在赌。
而且，还不是赌了一把。
他当时冒险在食盒底下刻字，将信息传递出去，那便是一次。
而如今，他直接以家主的身份收买眼前这个根本就不曾入得他眼的下人临南，这也不得不说是一场大赌。
也由此可见，此时的季孙斯的这一场危机，其实也早就已经到了不得不与之赌命的地步。
不过，或许也真是天不亡季氏。季孙斯这连着两场的赌命，竟最后都被他给赌着了。
临南在授了季孙斯之命后，一边是继续驾车，一边是观察着四周。
他发现如今他们周围是被士卒所簇拥着，而阳越就在后面，在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很快，车队转眼就到了孟衢外面，孟氏的府院庄园也已是依稀可见。
临南见时机已经到了，便朝季孙斯使了个眼色：
“主公可坐稳了！”
临南把话说完，便故意是趁着一个颠簸，顺势一个抖手，将马鞭给掉落在了地上。
随后他又当即是勒马停下，但又故意是停车太急，他本人假装一个没坐稳，也径直是摔到了地上。
后面的阳越见状，便是大声喝道：
“怎么回事？”
临南还没起身，就扑在地上回答道：
“回……回大人，是马鞭掉了……”
阳越也看到了落在不远处的马鞭，为了节省时间，他当即跳下马车，要去捡起马鞭，口中说道：
“临南，你也好歹是个老驭夫了，怎么驾车还这么不小心？”
临南见阳越也下了马，便当即又快速的爬起来。
突然，又一个纵身便直接跳上了季孙斯的马车！
“驾”了一声！
季孙斯的马车便当即冲向了通往孟氏的大道上！
这一下，可谓是完全出乎阳越的意料之外，他只大吼道：
“临南！你给我止住！止住！”
临南却又如何敢听！
由于阳越的马车所停之处乃是一处小径，反而是替临南是挡了道，所以后面的士兵也追不上季孙斯的车。
阳虎听到前面的动静，知道大事不妙，便当机单骑赶来。
见此情形，便当即命前排弓手弯弓搭箭，下令一阵齐射。
箭矢虽是纷纷朝孟氏庄园大门射去。但奈何已经为时已晚，季孙斯这时已经逃进了孟衢，孟衢的大门骤闭，那些箭矢全都射在了大门之上。
阳虎也是当机立断，见事迹败露，当即也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命阳越是直接率兵硬闯孟衢！
而公敛阳此时也早已是等候多时，见状便当即率领早已埋伏下的成邑私兵，和阳越是厮杀在一处。
季孙斯暂且逃过一劫，却也来不及高兴，因为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大门似乎也很快就会被攻破。
阳虎带来的，不仅有费邑的私兵，还有季氏的兵将，可谓数量众多。
而孟衢眼看就要守不住了，公敛阳见此情形，当机立断，护送着孟孙何忌和季孙斯是从后门撤退，一直是退到了棘下。
孟孙何忌以及季孙斯都惶恐不安，公敛阳则是安抚道：
“不必担心，阳虎的人马虽多，但大都是受了一时的蒙骗，他们势必不会跟阳虎一条心。而且，棘下地势易守难攻，我们如今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季孙斯松了口气：
“一切便仰仗处父了！”
公敛阳淡然道：
“季孙大人言重了，阳虎倒行逆施，这些年做的坏事罄竹难书，今日便是他自取灭亡之日！”
公敛阳也的确是打仗的一把好手，撤退至此本也是他预料之中。
所以，他倒也是泰然自若，只在一处山谷中又再一次设下了埋伏。
这山谷两边本来都是刺棘，本是无法埋伏的。只因公敛阳早就做好准备，将这山谷内的刺棘给提前处理了干净。
但阳越却并不知道这些，直接率领先军冲杀过来，阳虎则是在后方殿后。
岂料，阳越一顿猛冲进来，便是直接中了公敛阳的埋伏！
阳越一时前进不得，后退无法。但他倒也算得是一员虎将，只见他前突后挡，依旧是在那奋勇杀敌。
然而，他毕竟是不过是匹夫之勇，如今身处重围，却也突不出去。最后竟是直接战死在乱军之中，而阳越的军队也是就此溃散。
坐镇于后方的阳虎，在得知阳越战死，先军已溃后，心知不妙。
而且鲁侯宋这时也已经先行一步到了蒲圃。同时，阳虎想要弑主的消息，此刻也已成为了既定的事实。
手底下那些季氏的士卒，在真真的看得这一切后，也是斗志全无，甚至有了反抗阳虎之心。
阳虎自知大势已去，倒也是当机立断，直接脱去了甲胄，穿上均服，带着自己的私兵便是悄悄的开溜了。
……
阳虎最终选择出奔，而这时候的阳虎，却依旧是我行我素，显得十分的狂妄。
他这一路上，竟是选择直接在鲁国大路上吃饭睡睡觉。明明是失败者，却又全无半分落魄者的颓意！
阳虎的手下对此都不由感到惊恐不已：
“大人，追兵将至，还是宜走小路为好，以防不测啊！”
阳虎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鲁人若是知道我阳虎出奔，只会高兴于自己能够幸免于难，又如何敢来追我？放宽心便是！”
手下对此却还是感到非常的害怕：
“大人还是快点上车吧，我们如今所面对的，那可是公敛阳啊！”
阳虎闻言，却又是大笑三声，甚是不屑道：
“哈哈哈！就他？就凭他们孟氏？不过一群断脊之犬，也抓得住我阳虎？”
阳虎说罢，依旧是我行我素，毫不收敛，只走大道，不走小径，就像是有意向鲁人宣示着自己的威名。
在阳虎看来，他把持国政多年，如今却运筹不周，在这里栽了跟头。而他距离成功，真的就只是一步之遥罢了。
阳虎心中不由对自己感到惋惜，但是他从未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
阳虎败退，公敛阳请求追击，以图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但是正如阳虎所说的那样，孟氏家臣们和孟孙何忌，都已对阳虎是心有余悸，所以都没敢答应下来。
公敛阳急道：
“阳虎乃豺狼也！怎能就此放过？今日不除，日后必遗后患！”
而孟孙何忌却是支支吾吾的说道：
“穷寇莫追，还是要小心一些比较好。今日既已得势，便无需冒险。听说阳虎他如今专走大路，而不走小路，其中必然有诈！万一追击有失，他再杀将回来，岂不糟糕？”
公敛阳见孟孙何忌如此胆小怕事，也是无可奈何。
“主公，既如此，那……现在季孙斯就在我们孟氏，阳虎就此出奔，他日后必成鲁国新的摄政之臣。不如且将其……！”
公敛阳做了一个斩切的手势，用意也是再明显不过。
孟孙何忌见了，不由是瞪大眼睛，并是被他给吓了一跳：
“这……这如何使得？我们三桓乃是同气连枝的，若是就此杀了他，那以后我们还如何跟季氏的人交代？此事万万不可！”
公敛阳闻言，却是气得直跺脚：
“季孙斯若是成为摄政之臣，我们孟氏日后不免依旧会被他们给压过一头，还望主公能够为了孟氏的未来考虑！”
孟孙何忌连连摆手。
“使不得！若是与季氏结下此仇，我孟氏以后怕也是永无宁日！”
公敛阳见孟孙何忌竟是这般的怂样，一时间也是有些泄了气，忍不住说道：
“追击阳虎不敢，杀季孙斯也不敢，主公若欲成大事，如此优柔寡断，又怎能执掌孟氏！还请家主能够当机立断！”
孟孙何忌闻言，不由一阵惊心。
是的，公敛阳的这一句话，不由是让孟孙何忌隐隐中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身边的这个公敛阳，会不会就是第二个阳虎呢？
所以，孟孙何忌当即就直接是与他摇头道：
“处父的心思，本卿知晓，但是三桓经此一事，也都是元气大伤。本就该同仇敌忾，共渡难关！岂能反而对季氏下得如此黑手？再说今日之事，若非他传递信息出来，恐怕我们孟氏也难以幸免！还是且将其安然送回都府吧！”

第六百零六章 位卑者无咎
最终，孟孙何忌也没有听公敛阳的，反倒是将季孙斯给恭恭敬敬的护送回了季府。
而季孙斯此番死里逃生，在受了短暂的惊恐之后，也立刻是醒悟过来。赶紧是派人将鲁侯宋从蒲圃给接了回来。
鲁侯宋，本来就是季平子所拥立起来的傀儡君主，后来阳虎夺了季氏的大权后，进而掌控国政。
说到底，鲁侯宋也依旧不过是一个傀儡。只不过，相比起自己的父兄，他是一个显得更为尊贵一些的傀儡罢了。
但即便是这样，在鲁侯宋看来，这样的待遇，显然也算得是极其幸运的了。
起码比起一个惨死于楚宫，一个客死于他乡，他又有什么好再埋怨的呢？
而如今，骤然间竟是又换了人间，从阳虎突然似乎又要变回季氏手中，鲁侯宋这心里多多少少是对此感到有些恐惧，却又是无可奈何。
其实，也莫要说是鲁侯宋了，即便是李然等人，也都是万万没有想到。
不过就短短的数日里，阳虎的大权竟然便就此消亡了！
孙武、范蠡二人特意找到李然，言及此事，皆是一阵唏嘘。
孙武说道：
“阳虎此人心术不正，如今的局面，也可谓是他咎由自取的！”
而范蠡却是言道：
“只是，阳虎终究还是对鲁国公室有拥立之功的，鲁国在其治下，虽也谈不上多好，但总是要好过季平子当年目无君上，驭民无度的那段时日呀！”
“阳虎他……要说起来也还是先生当年所费心拉拢的。只是……自他掌权之后，便和先生是离心离德。鲁国如今的孤立局面，也可以说是其一手所造成的！他呀，真可谓是辜负了先生一番苦心呐！”
李然这时却是长叹一声，并是言道：
“阳虎其人，虽是质胜其文，且有些刚愎自用，但皆非他自取灭亡之根本呐！世上不听人劝者多矣，也并非人人皆会落得如此下场啊？！”
听得李然此言，孙武和范蠡不由是对视了一眼，却都不太明白李然所言之意来。
李然见他二人不明，便是又微微一笑，并是继续补充道：
“阳虎之败，归根其缘由，在于身居卑位而代摄君事。然而，他若能知身守分，克己以待天时的话，亦并非是无有成事之机。只可惜，此人终究是急功近利，更错信于佞人，以致今日之败！”
“哎，委实可惜，可惜啦！”
听得李然一边摇头，一边是如此连叹“可惜”，范蠡也是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先生既出此言，又何言可惜呢？要说那阳虎，以卑鄙之身份而摄君事，亦可谓无礼。而后又连连惹下诸多祸事，难道其不正为鲁难之祸首？！”
李然听得范蠡如此问，却又微微一笑，与之答道：
“位卑者虽名不正，然则《乾》有云：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正如其九三之说，卑者虽不得其位，但身为君子，若能事之以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则亦可无咎啊！”
“所以，阳虎他过于执迷于去获得晋国范鞅的帮助，却是既不知人，亦不能自知！他认为他能够像季孙意如那般，促成与范鞅勾连，却殊不知这其中之变数。又岂能真正的如他所愿？”
孙武和范蠡，听得李然如此说，也是不无有些感悟。
其实，要说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其实多多少少，都对阳虎是抱有一丝同情的。
毕竟，就他们个人而言，他们又何尝不是有着与阳虎一样的抱负呢？
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个能够真正像阳虎这样，能以如此卑下的身份而掌控得堂堂鲁国之政长达数年之久？而且，还能够轻而易举的一扫国内权卿僭越之乱像，主张公室！
“这倒也是，此人以区区季孙家臣之身，又无雄厚之家底，却能够指挥三桓，执政鲁国，开鲁国‘陪臣执国命’之先河，也确是实属不易！”
听得孙武如此说，李然也是不由是缓缓点头道：
“嗯，真可谓是‘治国之奇才，丧国之奸雄’啊！”
李然做出这个评价之后，便不愿再对阳虎作过多的品头论足。毕竟，事态发展至此，他李然也是从中又嗅到了一丝机会来：
“少伯，你去赶紧请孔仲尼来杏林一趟。”
范蠡领命而去，李然则一直端坐着闭目养神，却迟迟没有说话。
孙武对此感到有些莫名，不由问道：
“先生，先生去请孔仲尼前来，不知是所为何事？”
“呵呵，如今鲁国又逢乱时，还需得早做准备！眼下，阳虎出奔，季孙斯以卿身摄君又必将再漏端倪！”
“只不过，他肯定是先亟待解决阳虎所遗留下的季氏族内之事。为兄的意思是，孔仲尼若能趁此时机直接权相鲁国，那自是将再好不过了！”
孙武歪着脑袋。
“此事……只怕并不容易吧？”
李然捋了一下胡须。
“料来不难，季孙斯此前被阳虎压制了这么久，阳虎突然败亡，其族内之事必是千头万绪，令其不能脱身！另外从国君的角度而言，若让三桓就此重掌朝堂，恐亦非其所愿。”
“仲尼素有尊礼之贤名，又是虎将叔梁纥之子，与三桓又牵扯极深。若是令其相鲁，恐怕也是各方都能够接受的结果！”
孙武不由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先生果然高见！……”
李然言罢，又是抬起头来：
“长卿，另外还有一事！却还需得长卿去办！”
孙武闻言，不由一惊，二话不说，赶紧是转过侧身，正面对着李然是抱拳一揖道：
“先生请讲，武在此悉听遵命！”
只听李然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纸帛书，并是与孙武言道：
“阳虎目前尚且还在鲁境之内，他眼下只怕也是无有去处，为兄此前已修得一封帛书，长卿便代我去送予他吧！”
孙武闻言，却又迟疑了一下。
“这等人……对先生却还有何用处？”
李然苦笑道：
“呵呵，长卿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阳虎此人，也可谓是才智过人。若非如此，又岂能独独受宠于季平子？而如今，赵鞅的那些手下，除董安于外，可谓是无人可用！而阳虎三番受范氏所戕害，其必有报仇之心，正可为之所用！”
“如今，我等可引为外援者，亦不过赵鞅。阳虎若能投奔于赵氏，倒也是美事一桩……”
孙武一听，便立刻是茅塞顿开。
更何况他本就对李然的话是唯命是从的，于是，当即就应允了下来。
李然只手托着帛书，却又是与他叮嘱道：
“若是阳虎有何难处，你也可以见机行事，顺便举手相帮便是！”
孙武低头接过了帛书，并是回道：
“诺，先生放心，武定当力所能及的协助阳虎遁出鲁国！”
李然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并让孙武骑得快马速去。
孙武也是一刻都不耽搁，带上书简，便是出了杏林，直接单骑绝尘而去。
……
正如上文所说的，阳虎虽是落败，却也并非是躲躲藏藏。而是吃住都在大路上，竟是就这般大摇大摆的进了阳关。
而季孙斯则是收罗了曲阜的季氏私兵，并且是亲自带兵追击。
正如李然所料，阳虎若是不死，他季孙斯又怎能睡得着呢？
孙武在得知了阳虎的行踪后，于是也快马加鞭，他一人奔走，自是比季氏的大军要快上许多。
只不过三四天的功夫，孙武便来到阳关附近。但随即，竟又立刻是被几名士卒给拦住了去路。
孙武也懒得跟他们废话，跳下马将几人打倒在地，随后说道：
“吾乃孙长卿，奉周邑太史之命来见阳虎，速去通报！”
那人听命，也不敢怠慢，直接连滚带爬，直接往阳关处奔走。孙武再要往前，却发现前方竟依旧是一大队人马阻住了他的去路。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孙武的面前。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阳虎！
阳虎得知是孙武来了，便匆忙赶了出来，来到孙武身边，双手擎住他的双臂：
“长卿兄！你来的正好啊！”
孙武面对如此热情的阳虎，见他虽是失此大利，又处如此危局，竟还能这般的生龙活虎，也是不由一阵暗叹。
“阳大人，有什么话，我们且先进去再说吧？！”
于是，孙武便跟着阳虎进入了阳关。
其实这里原先，是一处近乎被荒废的关口，临界于齐国，只因当初阳虎早就给自己是留下了这一后手，故而营筑了此关。
而此关，也正是因此而得其名。
二人对面而坐，孙武拿出帛书，并是说道：
“阳大人，此乃先生所书之帛书，并言说大人可执此信，前往晋阳，投奔赵氏！”
阳虎接过书信，也不及细看，便是直接拜受道：
“子明先生竟还念着阳虎，实是虎无地自容啊！虎当初悔不听先生之言，招致大败，子明先生能够不弃阳虎，虎感激不尽！”
孙武叹道：
“先生对大人亦是寄予厚望，希望大人到了晋国后，可以安心辅佐赵氏……”
孙武的话未说完，却听到外面突然有人来报：
“报！……季氏大军已不足百里！”
阳虎挥手让人退下，孙武则是问道：
“不知大人如今，手中还有多少人马？”
“哎……公孙不狃的费邑私兵都已尽数撤走了，如今只剩下阳某的私兵一千五百人，不过这些人都是精兵，各个均是能以一当十的！”
孙武闻言，不由是嗤笑一声，并摇了摇头：
“我说阳大人呐，今时可不同往日啊！纵是你的这些精锐真能够一当十那又当如何？阳关无论如何都是守不住的！还请大人还是及时出奔才是！”
……

第六百零七章 战阳关
阳虎却依旧是显得不慌不忙，极其镇定的说道：
“虎出奔在即，也是必行之事，但是在此之前，虎却还有另一事要做！”
孙武闻言，不禁奇问道：
“哦？却要作甚？”
谁知阳虎竟又是径自大笑起来，并起身指着这一处阳关言道：
“虎虽不才，然而对今日之危又岂能是全然不知？所以，我才特意是提前筑得这一处阳关！此关依地势而建，可谓四通八达！长卿兄，请随虎来一观！”
于是，孙武也不客套，随着阳虎是直接来到高处，指明几处关键的据点和关门，又在地上做得一处简易的沙盘。
而孙武毕竟是在军事上无人能出其右的，所以也是马上就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此处地势先宽后窄，正可虚张声势，以布疑兵！可来一个声东击西，在莱门造些动静，诱其大部，大人随后便可趁机出奔……”
阳虎闻言，却又是一阵大笑，并是摇头道：
“长卿兄为何一味要虎直接出奔？在此处莱门制造动静，这一点倒是与阳某是不谋而合的，但是虎却还不想就此出奔呐！”
孙武闻言，只隐隐觉得阳虎怕是又要搞事情：
“大人这是要准备做甚？”
但见阳虎的眼神一凝，并是回道：
“那季孙斯不知死活，竟然敢亲自带兵来追我阳虎。呵呵，既然他如此迫切要来拿我，那又岂能不给他这一机会？长卿兄……阳某乃是想要在此生擒季孙斯！”
孙武瞪大眼睛，要说用兵之道，以大险之境而博取大利，孙武对此可谓是谙熟于胸的。
但是，依照阳虎现如今的处境，已是近乎走投无路！如果易地而处，纵是再有利，孙武他也是断然不会似阳虎这般行事的。
“大人，你现既已在鲁国失势，况且敌众我寡，大人麾下也已几无可战之兵，大人合该快些离开鲁国，何故……”
阳虎却是傲然道：
“呵呵，兵在于精而不在于多，这一点长卿兄身经百战，难道还不比阳某清楚？阳某如此做，既然连长卿兄都意想不到，那么季孙斯这竖子便更是料想不到的了！这难道不是一个致胜之机？！”
孙武不由是作得一声苦笑：
“大人这是非要置季孙斯于死地不可啊？却又何必？”
阳虎却又是一阵大笑，并又摇了摇头：
“哈哈哈，长卿兄多虑了。阳某并非是要杀他。而不过是要生擒他罢了！长卿兄，你可愿助某一臂之力？”
孙武眯了一下眼睛。
“那……生擒了他之后呢？大人在鲁国的失势已是板上钉钉，生擒了季孙斯又待如何？”
阳虎再一次颇为神秘兮兮的微微一笑：
“呵呵，倒也无它，待某生擒了之后自有奥妙！不过，阳某可在此保证，是绝不会动他分毫的，长卿兄对此只管放心便是！”
孙武只觉一阵疑虑，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阳虎似乎又没有必要欺骗自己，于是只半信半疑的回道：
“武此行前来，先生也曾有过交代过，要我协助大人，大人若真意欲为之，只要武觉得可行，自当会依命行事！”
阳虎闻言，不由大喜：
“好！有长卿兄助我，那此事必成！长卿兄，你看，这莱门本也是攻入阳关的必经之路，而且往北走，便是齐国境地。若是于这边闹出些许动静，那么季孙斯一定会认为虎意图从此路逃走！”
孙武仔细端详，并是不由点了点头：
“嗯，方才武也是看到这些，觉得这里确是适合布下疑兵！”
阳虎拔出腰间的大剑，并又指了指另一处。
“这有二门，虎之前设立的时候，便是建于暗处，如果我们从此处冲杀出去，季孙斯必然不察，待其大营空虚便可直接将其擒之！”
孙武却是一时默不作声，过得好一阵，这才不无担忧的说道：
“只是……这季孙斯此番带兵前来，必不在少数……”
谁知，阳虎却是笑道：
“呵呵，根本不足为虑！那竖子惧怕公山不狃，故而必不敢向费邑征兵！而季氏的私兵，充其量亦不过数千，且彼时大部皆已被莱门的疑兵诱出。长卿兄只需带两百人，先行冲杀一阵以为佯攻，待虎随后再带着五百人杀到！势必便可生擒敌首！”
这种声东击西、虚晃一枪的计策，孙武其实运用得也是极为熟络。而这一计的前提，就是在于分兵。
“只是……兵力足够吗？”
孙武不无疑惑的如是问道，而阳虎却是显得颇为成竹在胸：
“虎此番计谋必成，又背靠齐境，大可孤注一掷，又有何惧哉？！再说这个季孙斯，虽是身为季氏宗主，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此等竖子根本就不足为虑！”
孙武还想再劝说阳虎谨慎一些，但是阳虎却已经大声下令，要人在莱门准备易燃物品，点兵七百抽出，两百由孙武带领，自己则是带上五百人。
阳虎的雷厉风行，倒是同样激起了孙武的好胜之心。于是，孙武便也就不再多言。
……
天色昏暗之际，季孙斯便已是带着大军逼近阳关，却也不敢第一时间叩关。
待阳虎的探子来报，阳虎和孙武二人得知季孙斯在二十里处安营扎寨。
而且，果然就如阳虎所料，季孙斯所率之师不过八千。只因季孙斯也知道阳虎身边不可能留下多少人马，且又担心阳虎会提前逃出国境，所以也不及准备，便先行率领私兵追至阳关。
但是，季孙斯一方面却依旧是对阳虎心存恐惧，自也是不敢贸然强攻。
而阳虎这边，大战在即，却依旧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的还是照睡不误。
纵是孙武见了，都不由心中叹服道：
“此人临危而不乱，倒果真是有几分大者之风！难怪此人做得这么多的错事，先生却还如此器重于他，看来，此人确是颇有些能耐！”
子夜时分，孙武和阳虎便带着兵士们来到暗门处，莱门方向陡然传来喧嚣的声音，接着一阵火光四起，直冲云霄。
季孙斯折转难眠，听到动静，急忙起身询问发生了何事，知道阳关莱门起火，而且人声鼎沸，恐有变故。
季孙斯一个沉咛，慌忙道：
“快派人前去阻拦，阳虎那厮只怕是想要逃了！”
当即几千人马便是一拥而上，直接冲往莱门而去。
而几乎于此同时，孙武则是趁着夜幕，带着两百人从暗门而出，直奔季氏大营！
季孙斯一听其动静，不由是吓得面如死灰！
“快！命守营将士全力抵御，不得后退！”
于是，所有留守营地的将士，竟又被孙武所率的两百精锐给直接勾走！
季孙斯听得喊杀声渐远，不由是松了口气。
但是，正当他稍稍放下心来，谁知军营外围竟又再次响起一阵喊杀声来！
季孙斯此刻身边已无人可用，无奈之下，只得是颤颤巍巍的穿好甲胄走出大帐。
却骤然发现自己营内竟也已是空无一人，而营外却是灯火通明！
但见一高大的身影此刻正骑于马上！
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阳虎！
季孙斯对于阳虎的惧怕，可谓是深入骨髓。
见得这一幕，吓得他转身便要往后跑去！
但奈何他这时竟还穿着甲胄，行动是极为不便。
也没等他跑出几步，只因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慌乱之中，脚下一个踉跄，季孙斯竟是直接摔入了泥坑之内，显得是狼狈至极！

第六百零八章 阳虎的PUA话术
季孙斯顾不得疼痛，起身的时候，却又有一只大手是捏住了他的后颈的领处，并是将他连人带甲是直接给提了起来：
“主公……别来无恙啊！”
季孙斯一这低沉的声音，便是不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来。
没错，那正是阳虎的声音。
季孙斯一时心如死灰，竟是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阳虎高举火把，让季孙斯看自己更清楚一些，又道：
“主公，我们本来是要去蒲圃接受享礼的，国君都已经先行一步前往，主公却又为何是突然冲入孟衢？”
听到阳虎如此质问，季孙斯冷笑一声，心道：
“你囚禁于我，用心众目昭彰！却在这里装什么？”
不过，季孙斯眼下当然是不会这么说的，他只道：
“我们主仆间，也许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那我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阳虎就如是这般的擒着季孙斯，便是直接大摇大摆的将他拎回了阳关内。
而季氏的人见状，也都不敢上前动他分毫。
季孙斯更是抖若筛糠，心想这阳虎如此胆大包天，此番恐怕是没那么容易放过自己了。
阳虎看到季孙斯如此怂样，也是不由撇嘴嗤笑一声，并甚是不屑的言道：
“我阳虎自幼入季府，追随先主一直是忠心耿耿。先主去世之后，主公尚且年幼，不谙世事，为了不让季氏就此陨落，我阳虎这才挺身而出。彼时季氏声名狼藉，乃是我阳虎，得以令季氏一族是拨乱反正，以承其德！”
“主公却不理解阳虎的良苦用心，一直于暗处与阳某针对。主公莫不是以为阳某愚钝，会看不出来？”
季孙斯暗道：
“你不愚钝，难道我就是愚钝的了？”
季孙斯心中这么想，口中说的却是另一种说辞：
“虎！你难道真敢加害于我？你在季府侍奉这么多年，先父待你也不薄！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如此恩将仇报吧！……而且，你若是真加害于我，恐怕世间便再难有你容身之地！……”
阳虎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冷笑。
是啊，当年的阳虎，就连他那不可一世的老爹季孙意如都是死于他手，那他如今再杀了他这个黄口小儿又能算得了什么？
但是，现在阳虎倒也是真没心思杀他。毕竟，季孙斯的死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鲁国之万一，而这，也绝非是自己的真实意图。
只听他冷哼一声，并是继续言道：
“之前种种便不再提了，然而主公今日带这么多人前来，难道还不是为了要将阳虎赶尽杀绝？”
季孙斯闻言，不由脊背惊出一身冷汗，并是忙道：
“绝无此事！你我主仆二人误会极深，此皆是为一场误会！”
阳虎却是微微一笑，并是摇了摇头。
“主公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主仆二人’，但其实……恐怕早就恨不能将阳某给生吞活剥了吧？！”
季孙斯忙不迭的否认道：
“绝无此事！虎！你可千万不能听得旁人在那挑拨离间……”
阳虎见季孙斯求生欲满满，更是为此慌不择言，不禁是再次甚是不屑的撇了撇嘴：
“我阳虎出身微末，自小便开始在季氏内辛苦耕耘，足足三十余载，历经三世，方成今日之名。而你，不过是一黄口小儿，竟也能杀得了我？莫说是你区区季孙斯，我堂堂阳虎，放眼天下之人，又有谁人能擒得住我？”
“哼！实话也不怕与你这竖子明说了！今日若非是子明先生一直替你说话，我阳某今日是绝不会与你善罢甘休的！”
“而如今，竖子不知季氏即将大祸临头！却只知追我阳虎甚急，真是何其愚也！你这竖子也不知季氏之内，即将是祸起萧墙！你如此愚笨，日后我看……呵呵，季氏一族也是迟早要败于你手！你啊！还是考虑考虑该如何自救吧！”
季孙斯听阳虎说这些话的，似乎有放他之意，不由大喜。而且这一通训诫之辞，不由是让季孙斯突然有一种被拉回了从前的感觉。
就好像他自己也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季孙斯，而阳虎还是那个在季氏内说一不二的人。
只听季孙斯是又变得唯唯诺诺，在那应和道：
“斯……确有考虑不周之处，不过家宰之意，斯却还是不太明白……”
阳虎嗤笑一声，并是继续言道：
“哎……也罢！阳虎既为季氏宰多年，季氏虽然负我，但我阳虎也实不忍季氏败坏于他人之手！如今，我阳某便姑且与你这竖子谈上一谈！至于你这竖子能领悟得多少，便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阳虎这一通倚老卖老的说完，便是亲手将季孙斯给引入座中，并是继续言道：
“费邑私兵甚多，藏甲不计其数，战车足有千乘，城墙规模超过百雉，堪比国都。公山不狃此人见利忘义，日后迟早要行南蒯之事！竖子，你可想好了如何应对之法？”
正所谓方丈为堵，三堵为雉，百雉为城。费邑的规模，确实已经不亚于国都，无论是谁在那个邑宰的位置上，都似乎已经成为了季氏绕不过去的一个心腹大患！
季孙斯之前其实就想过此事，但比起阳虎来，来自费邑的威胁明显是远远不及的。
所以，彼时他并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想这件事，而如今既被阳虎提及，心中也是不由得一个咯噔。
而且，季氏好歹也是经历过南蒯之乱的。只因当时南蒯行事匆忙，没能来得及安抚好民众，而他父亲季平子的权势彼时又是如日中天。所以，最终南蒯的叛乱是以失败而告终的。
但如今的公山不狃，其野心更甚于南蒯，而且要说起来他季孙斯，又的确是比他父亲是差了太多。
阳虎看到季孙斯震惊的模样，不由是“哼”了一声：
“呵呵，我阳虎若就此脱身，倒也是落得个逍遥自在，然而没了我阳虎，你们季氏的危难……呵呵，可是才刚刚开始啊！哈哈……哈哈哈！”
听着阳虎甚是猖狂的大笑，季孙斯却又是咽了咽口水：
“公山不狃忠心耿耿，理应不会如此……”
阳虎双目一瞪。
“呵！当真不过是一竖子！你……自比起你父亲如何？”
季孙斯叹息道：
“那是远远不及的。”
阳虎又说道：
“哼！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那……那么，公山不狃和南蒯相比，又如何？”
季孙斯茫然摇头。
“这个斯亦不得而知了……”
阳虎闻言，却甚是轻蔑的笑道：
“呵！你既为季氏宗主，竟如此不识人！也罢！且由我来说与你一听！”
“南蒯性烈，不狃持重；南蒯无谋，不狃有智；南蒯无人相助，而不狃则是广邀志者，广纳亡人！”
“据说，叔孙辄如今便是入得费邑。而我鲁人之大贤孔仲尼，公山不狃亦曾相邀出相！竖子还以为，南蒯能与公山不狃相提并论吗？”
“哎……季氏的未来，可真是令人茫然呐！”
季孙斯听得这些话，一时低头不语。
阳虎的这一番话，于他而言，可谓是如醍醐灌顶。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是知道了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如此器重于他。
的确，像阳虎这样的家宰，如果能只这样恭恭顺顺的侍奉着一家一族，又有哪家会嫌弃呢？
但如今，让季孙斯更为忧虑的，却依旧是现如今自己的性命。
毕竟，他的这条性命，现如今还拿捏在阳虎的手心之中。
只听季孙斯又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虎，你今日确定不会杀我？”
阳虎却又微微一笑，与他说道：
“呵呵，若是在蒲圃，杀了便也就是杀了！但是，如今我若再杀了你，却于我又有何益？倒不如就此放你归去，且看你们季氏究竟是如何自取灭亡的才好！”
季孙斯闻言，不由又惊又喜：
“当真？！”
阳虎说道：
“呵呵，竖子这便走吧！”
季孙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那是呆了好一阵子，这才起身，却又担心外面的士兵会对他不利，不禁犹豫道：
“这帐外之人……可愿放我一马？”
阳虎见到季孙斯如此怂样，不由是满眼的鄙夷之色，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若不信，那便留在此地如何？！”
季孙斯急忙道：
“信！信！我这便走！”
季孙斯言罢，便是赶紧踉踉跄跄的冲出了大营，又唯恐阳虎反悔，季孙斯是一路疾步狂奔。
紧接着又一个不留神，却是被脚下石块绊倒，直把他是摔了个嘴啃泥来！
……

第六百零九章 阳虎遗妙计
季孙斯最终一瘸一拐的离开阳关，其窘状也被阳虎所目睹。一直到季孙斯不见了身影，他这才就此离开。
此时，孙武又找到了他：
“大人方才在季孙斯面前说那些话，不知究竟是何用意？”
孙武为了避免麻烦，当时并未露面。
但方才阳虎与季孙斯所说的话，他其实在帐外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孙武固然聪明，却也一时参不透这其中的玄机，因此他不禁如是询问起来。
而阳虎看了一眼孙武，不禁是又哈哈大笑：
“哈哈！虎的这一番作为，可谓是一石三鸟啊！”
“其一，我阳虎为季氏宰，深耕于季氏三十载。原本不过区区一家奴，却最终得以反客为主，甚至进而代摄了鲁国之政。虎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全都是因为得益于虎的这个季氏家宰的身份呐！”
“我阳虎只凭借着这一身份，便可独断于季氏。进而使得季氏内的所有人，最终都不得不是仰我鼻息而存！久而久之，季氏自然就皆是以我为尊了。”
“而虎之所以要在季氏面前要将此理说破，所为的便是让季孙斯对自己族内亲信之人不再轻信！倘若，季孙斯他真能听得进去，那么他日后也必然会从别处另觅家宰人选！”
“如今，孔仲尼在杏林开社治学，其下门徒众多，可正应得此职！届时，子明先生只需得稍作运筹，便可将季氏家宰之位收入囊中了！届时进而，甚至亦可操持鲁国之大政！”
孙武听罢，这才是恍然大悟：
“原来，大人这是在为子明先生铺陈啊！”
阳虎却是笑笑，并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其二便是这费邑。费邑作为季氏的主邑，乃是其要害所在！而费邑邑宰公山不狃，其实早对季氏是怀有贰心！所以，只需对此稍加利用，日后必可引得季氏另一场内讧！”
“呵呵，且看他二人如何火并！季氏即便能取胜，也必将元气大伤！”
“这其三嘛，子明先生在鲁国这段时日，一直都是深居简出，不曾过多的干预鲁国朝政，虎刚才随意的提了这一嘴，季孙斯这人虽是个竖子，但也是心细如发。”
“等到他遇到困难之时，定会念及子明先生，如此一来，也可方便子明先生在鲁国能够日后方便行事！”
孙武听罢，亦是不无啧啧称奇的赞许道：
“呵呵，难怪我家先生对大人是惋惜不已！如今看来，大人还当真只是不曾遇得明主啊！哎，可惜……实在可惜啊……”
阳虎听得孙武如此夸赞，却依旧是淡然道：
“虎自己闯出来的祸事，也不必再说！史书悠悠，日后也自有我阳虎的一席之地！虎只自悔当时没有听从子明先生之言，不然虎也绝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孙武说道：
“事已至此，纵是追悔也是无用，还请大人早日奔晋！莫要辜负了我家先生的一番好意！”
阳虎却又按了按怀中的那封信札：
“子明先生之恩情，虎没齿难忘，但是虎目前并无去往晋国之意！虎……如今却还想要去往齐国碰碰运气！”
孙武诧异道：
“大人之前开罪过齐国，齐人现在视你就如同寇仇一般，为何你如今反而还要投往齐国？这岂不等同于自投罗网？”
阳虎却是颇为自信的笑道：
“呵呵，虎在季氏三十余载，又岂能不知季平子与范鞅、田乞等人的勾当？其实，当初季武子被晋国韩起所扣押，虎彼时虽不过十岁，却已能看出这其中的端倪！”
“虎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时达成了这等的同盟关系，但是仿佛又似乎是有一个无形的线头在其中牵扯！”
“我本以为，他们只是卿大夫们之间为了各自的权势而互为勾连在一起。所以，我也曾一度天真的以为，只要我同样掌控了鲁国，就能够得到范鞅的认可，从而替代季氏在其中的地位！”
“然而，事实证明却绝非如此简单。我阳虎事后回想起来，要说我阳虎当初失算，便失算在未曾想到‘张公室’之举乃是与范鞅他们的理念是格格不入的！所以，范鞅也定是因此而容不下我！换句话说，范鞅他压根就不可能将我视为自己人，他的这根线，其实我是无论如何也搭不上的！”
“虎今日之下场，皆是拜那范鞅老匹夫所赐！既然如此，我自然要想办法报复这些人才是！而若想要报复他们，那就必须从齐国入手！”
孙武对于战事了然于胸，对于政事，虽然也较为精通，但看的依旧是不如阳虎深远。
“哦？为何是在齐国？”
听得孙武如此问，阳虎则是昂然道：
“这些天，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范鞅之死，到底会给这个天下带来什么样的动荡？我阳虎反出鲁国，季氏日后也必将重新掌权，那么，依照现如今的格局，到时候季氏肯定会重新投靠于齐国！”
“到那时，一旦盘踞晋东的反晋联盟一成，天下必将全部落入各国权卿的手中。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范鞅让我阳虎如此大费周章，却反而大大的削弱了晋国的影响力，他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这根本就是有意为之的呢？”
“这老匹夫，是绝对不可能做出损人不利己之事的！直到后来，我才想到，我所说的那根无形之线，其实与哪一国的兴衰并无关联，而是他们这些权卿们的利益不能受到损害！若是如此，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虎这次要前往齐国，便是要致力于拆散晋东联盟，让范鞅的计谋不能实施！虎这么做，一来是为了给自己报仇雪恨，二来嘛，也算是为了还子明先生一个人情吧！”
“今日先生让长卿你来助我一臂之力，我阳虎也不是一个知恩不报之人！先生之宏愿，虽然和我的想法是大庭相径的，但虎如今既已是孑然一身。那么，不如就此还先生一个人情也好！”
孙武之前，其实对于阳虎多少是还有些偏见，是有些瞧不上他的。
一来，毕竟这阳虎曾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二来阳虎在操持鲁政之后，所做的事也大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给鲁国可谓是招来了无尽的灾祸。
然而如今，听得阳虎的这一番话，他对于自己的过失，不可谓是认知不深刻。他甚至都已经察觉到了穿梭于各国权卿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而且还猜出了之所以范鞅意欲削弱晋国的真实目的。
像他这样的人，即便称不上“圣”，但起码也可以算得是一个“智”字了！
“大人，你可知先生是如何评价你的？”
阳虎侧目道：
“哦？是如何说的？”
“先生说大人乃是治国之奇才、丧国之奸雄！所以到底是治国还是丧国，可就全在大人的一念之间呐！”
阳虎摆了摆手：
“哈哈，子明先生过奖啦！虎能得到子明先生如此评价，实是愧不敢当啊！”
这时，孙武却又不无好奇的追问道：
“那……不知大人去了齐国后，又准备如何从事？”

第六百一十章 阳虎至齐
阳虎呵呵一笑，显得很是自信。
“齐侯称霸天下之心久矣，鲁国横在齐国面前，其实在他们眼中，便是齐国称霸天下的绊脚石！早在齐桓公之时，桓公便是有吞并鲁国之意！”
“如今晋东联盟已成，齐侯必再生吞并鲁国之心！虎此番前往齐国，只需顺得齐侯之意并以此说之，让其趁鲁国内乱之际，前来征讨我鲁，如此的话……”
孙武闻言，不由是低头思索了一阵。
他知道，阳虎出此计谋那必然不是为了寻衅报复鲁国，这其中是必有另一番道理的。
突然，他猛的抬起头来，好似是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是了！齐侯若意欲直接吞并鲁国，则势必为天下诸侯所忌！各国诸侯若见齐国有吞并小邦之野心，则必然弃齐国而重归于晋！”
“不错！此计当真不错！虽说此计不免是有挟私报复之嫌，但平心而论，的确算得是一高招！”
“只是……齐侯如今年事已高，自晏大夫去世之后，其对于国政的掌控，恐怕也已是大不如前。所以，你此行恐怕着实不易，而且以你现如今的身份，只怕更是要徒增得几分的凶险呐！”
阳虎点了点头，却是不以为然的说道：
“嗯……虎早已有了万全之法，长卿兄可尽管放心便是！”
随后，孙武又是颇为冷静的追问言道：
“倘若……你到了齐国，发现田氏的势力已远超你我的想象，而齐侯的昏聩也已积重难返，甚至是直接将你拿下，以求和鲁国重新修好，你又当如何？”
阳虎傲然笑道：
“呵呵，山人自有妙计！长卿只管放心便是，虎到时候自有脱困之法！就他们这些人，想要虎的性命，只怕是还没那么容易！”
阳虎一言说罢，只见他又是直接与孙武打趣道：
“更何况，还有子明先生从旁助我，我却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再不济，子明先生也自当会救我才是啊？！哈哈哈！”
阳虎搞事情也的确不是这一次两次的了，孙武见他既能生擒季孙斯，其中的胆大心细，就算是孙武本人，也感觉自愧不如。
更何况，阳虎他能以家臣身份，掌控鲁国国政数年之久，也实非常人所能办到的。
而他如今执意要以身犯险，寻找这种莫名的刺激，孙武也确是不好再说什么。
“既如此，武也唯有协助大人先行奔齐了！”
阳虎靠近上前，双手执着孙武的手臂，并是感慨言道：
“长卿兄，之前虎因受奸人蒙蔽，目光浅薄，不能识得好坏。更是让子明先生受了牵连，虎实是有愧！今日，长卿兄和子明先生依旧不弃阳虎，前来助我脱困，我阳虎实是不胜感激！”
“只是……今日一别，却也不知可有再见之日了！”
孙武见其说得极为真挚，心下也有些许感动。
“呵呵，若是有缘，自当会再见！”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孙武对阳虎的态度可谓是有了极大的改观。
孙武如今也不得不承认，阳虎的身上也确实是有着他独特的魄力。
孙武将阳虎给送至鲁齐边界，并就此止步。
“大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青山不改，我们后会有期！”
阳虎则是与他拱手拜别道：
“还请长卿兄回去之后，告诉子明先生，往后只要有虎能为之事，纵是万死，虎亦绝不推脱！”
孙武应道：
“好！这一番话，武一定带到！”
于是，阳虎便带着残兵转身便走，而孙武怔怔的看的发呆，直到他们走远，这才返还了曲阜而去。
……
且按下孙武回曲阜复命不表，却说阳虎也是大名鼎鼎，名声早就传遍。
更何况，他在齐国，那更可算得上是恶名远播。
也正如阳虎之所料，他入了齐境的消息，很快就为齐侯杵臼所得知。而齐侯杵臼也当即便决定要召见于他。
当田乞得知这个消息，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却也没有对此横加阻拦。
阳虎就这么安然到来了临淄，这个几千年后的烧烤名都。
阳虎面见了齐侯杵臼，齐侯杵臼见到阳虎，眼神中不由是为之一亮。
他所惊奇的，倒也不是其他，只因阳虎和孔丘，他二人无论是身形，样貌，都便如传闻中所言的那般，确是有着几分的近似。
这让齐侯杵臼是不由得想起了孔丘来。
对于孔丘，齐侯杵臼不可谓不熟。他还甚至曾经一度想要重用孔丘，却因为各方面的原因，无法将其留用在身边。
齐侯杵臼见阳虎对自己是行了一番君臣之礼，不禁是缓缓言道：
“阳虎！你之前背信弃义，竟然还胆敢前来我齐国，你可是吃了熊心虎胆了吗？！”
阳虎却是鞠身道：
“君上，之前种种，虎确有背齐之事，但彼时乃各自为主，实是不得以而为之啊！”
其实呢？要说起来，在这一春秋时代，各国的卿大夫、公子王亲，互相投奔避乱，也是时有发生的事，也不足为奇。但是，通常而言，一般投奔的都是与自己关系比较好的，再不济也是之前没有得罪过得。
而像阳虎这般，专挑与自己结过怨的诸侯来投奔，这种行为却还是比较少见的。
除非，这人的确是敌国所急需的人才。
这时，只见齐侯杵臼依旧是板着个脸，并是继续言道：
“阳虎！你背信弃义，害得我齐国大军来回奔波，消耗了不少的人力物力！如今，你只身一人前来，又无寸功献上，你何以认为寡人就不会拿你？”
阳虎听罢，也是微微一笑，并继续跪伏在地言道：
“呵呵，君上真是明知故问呐！虎此番自鲁国前来，那自是前来献功的！”
齐侯杵臼听罢，亦是一阵哈哈大笑：
“你在鲁国兴风作浪，搅得鲁国鸡犬不宁！寡人又岂能听得你所谓的良策？寡人倒是有一计，你如今出奔，季氏必会重新掌权，寡人何不将你绑起来，送与季氏？”
“如此，你猜季氏会不会承寡人的这个人情呢？”
阳虎不慌不忙道：
“季氏自会承得君上之情，但是这于君上又有何用处？”
齐侯杵臼冷笑一声。
“季氏掌权，恐怕是迟早的事情，怎能说是无用？”
谁知，阳虎却是跪着挺起腰杆，并是拱手答道：
“我阳虎，乃是鲁国之祸首。君上意图将我交予季氏发落，君上是想以此来结交季氏吗？只不过……那季氏日后即便是奉鲁国以事齐国，君上却亦不过是徒得其名罢了，却终究是不得其利啊？”
齐侯杵臼却是又笑了起来：
“呵呵，无利可图？寡人看也不尽然吧？倘若是拿你去与季氏换得一些财帛，总还是可以的吧？！”
“难道，你是还有能给到寡人更多的利益吗？”
齐侯杵臼的这些话说出口，在场的齐国大夫们都不由得是哄堂大笑起来。
……

第六百一十一章 鲍国谏齐侯
阳虎却依旧是镇定自若，面对齐侯杵臼的这一通调侃，也是不喜不怒，继续回道：
“君上自然可以这么做，但是，君上却可能因此而丢失一个能够图霸天下的机会！君上若是不信，可暂且先听听虎之良策，再做决断不迟！”
齐侯杵臼见阳虎自若的表情，倒也是对他有些好奇起来，便是摆了摆手，与他言道：
“好吧！那你就姑且是说上一说！”
阳虎环顾大殿之上的大臣们，然后开口言道：
“如今，天下诸侯已尽弃晋国，而齐国复为伯主之邦！晋东联盟已成，齐国复霸是指日可待！但是，齐国偏于东北，不能慑中原之事！此乃齐国所以不得地利也！”
“而鲁国则位处天下之中，今鲁难不绝，宗祀难兴！此时齐国正可匡之以为远慑中原之地！君上何不兴师伐之？如今，君上幸得我阳虎，依虎对鲁国之了解，恐天下无人能出我右！”
“虎向君上可在此保证，只需得三次征讨，君上必可取鲁而摄中原！”
齐侯杵臼听到这里，浑浊的眼神中不由得亮起一丝光芒。
毕竟，他年轻时就有复霸中原之心，而如今年迈，却突然天上掉下来个晋东联盟的馅饼，他也认为，如果不趁机做点事情，实在是太对不住自己的这一番天命了。
“鲁国虽弱，却也绝非小邦，恐怕也不是这么容易能够拿下的吧？你为何能如此笃定？”
阳虎却是笑道：
“实不瞒君上，鲁国三桓，虽是名为同气连枝的，实则他们三家如今皆是各怀鬼胎！更何况，如今三家之主邑皆是比本宗还要强大，三桓对他们皆是难以调度的！”
“齐国若是兴师征讨，他们那些邑宰，必不敢过于消耗自身！如此一来，齐国第一战，可以与之消耗为主，其三家届时必然不和，只乞齐国能够不伐自己！”
“这第二战，可围住曲阜！鲁侯惧战，三家又不敢与齐国相战，则鲁国人心必乱！”
“这第三战，待其内忧外患已成，当可全力施为，一举成功！”
“鲁国之地，三战乃定！不知君上之意如何？”
阳虎的这些话，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大致的想法，但是即便如此，齐侯杵臼也已是心动不已。
这对他而言，好像的确是一个让齐国版图得以向内扩张的大好机会。
齐侯杵臼一只手托着下巴，正要答应，却听到田乞是出列道：
“君上，鲁国乃姬姓大邦，不可妄动！此举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同小可，还需得从长计议！”
齐侯杵臼看了一眼田乞，眉头不由的一皱。
他虽然心中还余留了些许的雄心壮志，但也自知是力不从心的。如今听得他所最为信任的田乞，在此事上竟是执反对之意。
齐侯杵臼当然也自知，如今的他，若是离了田乞，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所以，这也不由是令他当场就好似是泄了气一般。
“阳虎，你且先行在城中住下。你放心便是，寡人不会动你分毫！至于你方才所言之事，还需得待寡人与众臣商议一下，再做定夺。”
阳虎何等聪慧，知道田乞肯定是会从中作梗的。而这也早已是在他的意料之内。
而如今该说的，该试的，他都已经说了。此刻若再在此地纠缠不休，那也是无有益处。
于是，阳虎便又是一个稽首道：
“多谢君上，齐国复霸之日已近在眼前，还请君上万勿要把握机会！”
阳虎被带下去之后，便安排是住在了官驿内。而他所带的财物和人也都还在他的身边，只不过，其周围已经是被齐国方面布下了重兵。
之后，便田乞便径直是去了鲍府。
不多时，鲍国却又是颤颤巍巍的前来参拜齐侯杵臼。
鲍国，齐国明相鲍叔牙之曾孙。只不过，鲍氏一族却并非是与国、高二氏一样的齐国旧勋，而是和田氏一样，都是在庆封之后才就此崭露头角的新贵。
所以，从关系上来说，鲍氏其实是要与田氏来的更加亲近一些。
而鲍国，这一位曾早年游历于鲁国，归国后又陆续经历了崔杼、庆封等某乱之事的老臣。
由于现在也已年事已高，一般的朝议他也大都是不去的。
而今天，田乞之所以专门找到了他，就是想让他来专门劝说齐侯杵臼，千万不要中了阳虎的诡计的。
齐侯杵臼见鲍国前来，不由是微微一笑，并甚是关切的与他招呼道：
“久不见鲍卿，近来身体可还好？”
鲍国回道：
“臣的身子还算是硬朗，君上安好！”
齐侯杵臼叹了口气。
“哎……寡人年纪大了，吃睡皆不如以前了。不过，在鲍卿面前，寡人可还不敢言老啊……”
鲍国摆手道：
“君上正值鼎盛，怎可说老？老臣也还想要再多活个个几十载呢！”
齐侯杵臼不由是哈哈一笑：
“鲍卿，你已经许久没有入宫了，今日想必是有事情要说吧？”
鲍国听得齐侯如此问，便也是收敛了笑意，并是认真的说道：
“老臣确实是有一些事情，听说那鲁国的乱臣阳虎投来我齐国，并是劝君上讨伐鲁国？”
齐侯杵臼沉默一阵，这才说道：
“嗯……确有此事！”
鲍国则是继续谏言道：
“此事……还请君上三思！老臣早年在鲁国担任施氏的家宰，对鲁国也算是较为了解的，臣认为鲁国如今尚不可取！”
齐侯杵臼在心中暗叹，同时问道：
“哦？鲍卿是何出此言？”
鲍国干咳一声，又润了润嗓子，并继续说道：
“只因鲁国上下，总体而言还是和谐的。庶人之间也是和睦与共，他们甚至对在外的国人都能有所关照，赎鲁国奴隶者带回，可得赏金！像这样的鲁国，其实还是完全可以让他们继续侍奉我们齐国的。”
“更何况，鲁国如今并无天灾，又岂是那么容易伐取的？当年，我桓公是何等之雄霸，结果只因不听管子之言，毅然决定讨鲁，结果却在长勺为曹刿所败！君上不可不引以为戒啊！”
“再说这阳虎，他此举无疑是想要劳我齐师，若齐师胜，则必失天下诸侯之心。若齐师败，则势必有诸多将臣陨落和出奔，到了那个时候，阳虎岂不是又可以施展权谋再为祸我齐国了？”
齐侯杵臼闻言，不由是楞了一下。
“阳虎此人……应该不会有这种用意吧？”
鲍国却是摇头道：
“这阳虎，乃是虎狼也！想当年季氏如此宠信于他，结果如今竟还想要加害其子嗣！现如今，更不顾及自己鲁人的身份，又想要以此而不利于鲁国，并以此来求得齐国收容！”
“像他这种人，只追求自己的利益而无视仁义，君上又怎么能轻信于这种人呢？”
“君上拥有齐国，可比季氏是富得多，齐国也远大于鲁国，阳虎意欲在我齐国有所意图，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他为祸鲁国，鲁国现如今除去了这个祸害，但君上又准备收容于他，而且还要按照他的想法办事，这其中的危害，恐怕是难以意料啊！”
齐侯杵臼一边听着，一边也是不由自主的点头应道：
“嗯，鲍卿言之有理啊！这阳虎，看来确实是个祸害！却不知该如何处置？难道当真要把他送还给季氏？”
鲍国沉咛片刻，说道：
“如今送还季氏，倒也大可不必，可将此人暂且囚于东面，令其远离国都，令他既不能为害，也叫他不能奔晋！季氏若到时候向我们讨还，到那时候君上便可以跟他们再谈条件！令其以赎金买之，如此岂不妙哉？”
齐侯杵臼闻言，一听竟是还能有利可图。他心中那颗爱财之心竟也是不由得被撩拨了起来。
要说这齐侯杵臼，堂堂一国之君，竟还如此的爱财，也确是实属罕见的。
只听他不由是抚掌大笑道：
“哈哈！好！鲍卿此举可谓是考虑周到！既如此，寡人便按鲍卿所言行事！”
于是，齐侯杵臼当即召见田乞，命他立即带人是将阳虎给控制了起来。并且，是要将其送押到了齐国东面的莱夷之地囚禁起来。

第六百一十二章 阳虎浑身都是戏
于是，在齐侯的授意之下，田乞亲自带着人，来到官驿擒拿阳虎。
阳虎听到外面的动静，倒也是不慌不忙，只端坐在屋内。
田乞也是担心阳虎再搞出什么把戏来，所以他是亲自进到官驿内来拿阳虎。
田乞看到阳虎，不由是一丝心定。随后，便是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面带笑意是与阳虎开口道：
“阳虎，寡君有令，是要请你去我齐国东面的莱人之地，住上些时日！”
阳虎闻言，也知道自己这一番齐国之行已然失败，却依旧显得十分的坦然：
“呵呵，齐侯到底是不听阳某之言呐！也罢，不过……我阳虎在鲁国好歹也算是个人物，还请大人能多少给些礼遇才是！似这等的莽撞，恐非待客之道哇！”
田乞闻言，却是冷哼一笑：
“老虎既要吃人，又何来的礼遇？不过本卿倒也不会锁你，你若识相的，便乖乖的与本卿走吧？！”
阳虎闻得此言，这才慢慢是站起身来，深鞠一躬：
“多谢大人！却不知何时出发？”
“唔，那自是越快越好！”
阳虎又恭恭敬敬的回道：
“然也！事不宜迟，今日便走，虎这便动身！”
田乞本以为阳虎会竭力反抗，甚至是会撒泼鸣冤。谁知，如今这阳虎竟还如此的淡定从容！
甚至，在面对自己被流放莱地一事，竟还显得有些“急不可待”。
他不由是吃了一惊，盯着阳虎看了一会儿，突然是又挥手止住：
“且慢！”
阳虎闻言，又是回头看向田乞，并是问道：
“虎这便要走，却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田乞把眼睛是眯成缝，并是极为谨慎的言道：
“呵呵，方才本卿是又想了一下，觉着倒也不必急于一时……阳大人不如便在官驿内再住上几日吧！”
田乞当即是立刻改变了主意，他要让阳虎在临淄待上几日，并借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一下，看看这阳虎究竟是还有什么别的意图。
所以，田乞竟是直接撤走了官驿外围的看守，反而是派了大量的便衣是看守其中。
要说阳虎的家臣身份，田乞本也是瞧不起他的。
但是，他又毕竟不过是以一个季氏家臣的身份而掌控了鲁国数年之久，并是搞出了这么多的事儿来。这一切，又不得不让田乞是对他有所重视。
尤其是当他看到阳虎依旧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总觉得他定是还有其他的安排。
所以，田乞谨慎起见，决定还是要再于暗处观望他一阵。
……
接下来的几日里，田乞所安排的人，也一直是来来回回的禀报。
但那些人也大都只说阳虎这几日里并无任何的异常。整日里就是四处逛街游走，却也从不与人交耳，只顾自己吃喝。每天逛累了，也是沾枕便着，根本就不像是个即将身陷囹圄之人。
田乞听罢，亦甚是不屑道：
“本卿还以为他能有什么本事，看来不过是个顽劣之徒罢了，根本就不足为虑嘛！”
竖牛这时，则是从旁劝谏道：
“话虽如此，但此人毕竟不是一泛泛之辈！如今还是需得尽快将其送往莱夷之地，并是将其严加看管为好！”
田乞却是对此满不在乎，甚是轻蔑的回道：
“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狗，难不成你还担心他能在我们齐国翻出多大的浪来？”
竖牛却是抿了一下嘴唇：
“小心一点终究是没错的。其实，若能直接杀了此人，那倒是再好不过。只不过，碍于齐侯那边不好交代，所以也只能是暂且留着他了！”
而田乞，却是颇有些鄙夷的看了一眼竖牛，并是嗤笑道：
“就这等的货色，根本不值一提。区区不过一个家宰，又无身份，在鲁国时尚不足为惧，更何况是如今身在齐国？”
竖牛听罢，也只得是对此闷不做声。
竖牛退下之后，来到阳虎的官邸处，并是与看管阳虎的人交流说道：
“阳虎除了正常吃睡，可有其他的异样？”
那人回想了一阵，并实施随后说道：
“看起来好似是无有异样。但是，他却总问究竟何时出发？似乎……他对于前往东莱之事……是显得极为兴奋……”
竖牛歪了一下脑袋，对此却是极为疑虑：
“他？……为何会对去东莱之地而感到兴奋呢？此间必然有诈啊！”
那人回答道：
“小的也曾旁敲侧击问过，阳虎却都是表现得是十分的神秘，只在一次醉酒的时候，说过东莱临于莒国，好像是他在莒国那边有人！”
竖牛听得此言，不由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家伙，果真是早就留下了后手啊！”
于是，竖牛不敢怠慢，也不察一时的真假，便赶紧将此人是带去见了田乞。
田乞一听得这个消息，也是不由一拍大腿言道：
“嚯！这小子原来还真备了这么一条后路来！难怪前几日竟是这般的有恃无恐了！既如此，那本卿可不能让他得偿所愿了！”
竖牛闻言，也是不由眉毛往上一挑，并是补充道：
“只是……阳虎此人行事诡诈无比，此事恐怕还得再进一步后，才能再做决断！”
田乞又是瞥了一眼竖牛，并是说道：
“这又如何能搞得清楚？”
竖牛又看了那人一眼，并是与他叮嘱道：
“你回去之后，还需得自己观察！若有异样，随时来报！”
那人领命而去，他本是在官驿的一个杂役，乃是受了田乞的指派，故意接近于阳虎。
但其实呢？阳虎又哪里会搞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所以，也是有意让他接近，并且肆机是拿他来传话。
……
直到深夜，这人又悄悄的是回到了田府，待田乞和竖牛问起，这人便是说道：
“回二位大人，看来阳虎在莒国确是颇有人脉！原本据说莒国和鲁国一直是不和的，但阳虎此前却是一直有意与他们结交！其目的，恐怕就是为了今日能够多得一条退路！”
“而且他还说，此乃他们鲁人的一惯的做法。鲁人有难，多奔苴国。譬如当年庆父，最终便是奔苴而去。”
“所以，在他看来，似乎前往莒国倒也很是安全！”
田乞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
“嗯……料来必是如此的了！这阳虎……果真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啊！亏得当时并未对他立即采取行动。”
然而，竖牛却还是对此感到有些奇怪：
“但是……庆父当年虽是奔去苴国没错，但后来鲁人贿赂了苴人，庆父最终却也没能逃过性命。若是如此说……与阳虎所谋岂不是又自相矛盾？”
“昔日庆父之事，阳虎又岂能不知？今日之情势他都不及庆父当年之万一。他又是何以对此是有如此的把握？”
“这其中……莫不是依旧有诈？”
那人听得竖牛如此问，却也只得是摇头说道：
“小人身份低微，在官驿不过是个杂役，对于其中真伪，实不得而知……”
这时，田乞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在他眼中，阳虎的这一举动已算得是极为明显的了。
而且，所有的线索也都能对得上。
于是，他只摆了摆手回道：
“好了！都是些无用之辈！且退下吧！”
那名杂役听得田乞如此说话，也不敢再说，立刻是老老实实的退了出去。
待那名杂役走后，田乞这才是没好气的与竖牛说道：
“无论如何，是不能让阳虎去往东面了！他既然是想去东面，那我们就专门不让他如愿，且将其送去西面！看他如何取道莒国！”
竖牛却还想再说，但奈何此时田乞却已然下令，并且是命人立刻备下了马车。明日一早，就要将阳虎押去齐国的西鄙。
……
次日清晨，阳虎便被押送着上了马车。田乞为以防万一，亲自将其押送至城处，并嘱咐押送的将军要格外注意。
待到阳虎的马车远去，田乞这才回到府内，一切都还算得正常。
一直到得晌午十分，只听得刚从官驿回来的竖牛却，此刻却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并是直接来寻田乞言道：
“不对不对！方才小人去往官驿查验，却发现阳虎此行，官驿之内却是少了不少的东西啊！”
田乞很是奇怪的看着竖牛，并一脸迷惑的看着他：
“哦！是少了何物？”
“阳虎此次出奔，除了其身边之人，原本还带来了好几车的财物！但是这次押送，那些财物却也不在之前的官邸，也不知是去了何处？！”
竖牛的疑问也是不无道理，田乞回想一阵，当天阳虎确实是大大小小带了不少的东西，而现如今却是一件也看不到了。
“那又如何呢？兴许是他这几日花销太大，全被他给挥霍了呢？”
竖牛摇了摇头，并是又仔细回想了一阵。
随后，他又突然是一阵惊呼道：
“哎呀不好！我们都上当了！快！快去追上阳虎！齐国的西鄙才是阳虎想去的地方！”
……

第六百一十三章 阳虎奔晋
田乞闻言大惊，又是一脸迷惑的看着竖牛。
竖牛见田乞不信，便赶紧是与他分析道：
“此事……只怕并不简单！阳虎行事素来是令人出其不意！想必他定是利用这些财物，收买了其身边不少人。其中，自然也包括那名杂役！此人，也定是被他所收买了的！”
田乞闻言，虽是有些半信半疑，但保险起见，他还是立即命人前去追赶阳虎。
于此同时，也抓住了那名杂役，并对其进行了一番严刑逼问。
然而，阳虎毕竟已走出去了半天，要追赶上他们也并非是这般容易的。
而那名杂役，也是天降奇祸，几乎因此而弄丢了半条性命。
但到头来，他始终也没有说自己被收买一事，只道他一直都是据实相告的。
竖牛心急如焚，亲自审问那个奴隶，然而得到的结果却依旧如此。
这却是令竖牛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下暗想：
“莫非……果真是我多虑了？”
正当他们都在困惑之际，到了第二天，追赶阳虎的将军这才匆忙赶回，并是说道：
“大人，阳虎已经逃了……”
田乞闻言，不由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区区阳虎，安敢如此！难不成他还会金蝉脱壳？如此多的看守押送他，竟还能让他给轻易逃了？”
只见此时，负责押送阳虎的军士，这时正齐刷刷的赤裸着上身，跪在外面，在那负荆请罪。
而负责追赶阳虎的将军，这时看到田乞盛怒之下，不由也是一阵惊慌。但闻其问话，又不敢不回，于是，只得是唯唯诺诺的躬身回道：
“押送阳虎的马车……轴轮处均有锯痕。故而……只行走半天之后，便全部断裂！车舆侧翻，阳虎由此趁乱逃匿。阳虎身手矫健，竟是直接夺马而去。而我等……又不擅走马，故而不能追上！”
田乞一边听着，一边不由是瞪大了眼睛：
“那些马车是从何处来的？”
竖牛回道：
“均是城中的马车！”
田乞大喊道：
“查！给本卿查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竖牛领命而去。
此番押送阳虎的马车，其实都是用的城中的马车。而这种细致末微的事情，田乞由于是从不过问的，因此都是由其下人代为操办。
久而久之，田氏在临淄大致会用哪家的车舆，很多人也都是知道的。而此前也都是如此做的，也从未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所以，这一惯例便沿袭至今。
经过一番深入调查，竖牛这才发现，原来阳虎在前些时日，四处闲逛之时，竟是都租用过这些马车。
原来，阳虎是先将这些马车全都给租用下来之来，并且命人是锯其轴轮，再用麻绳捆绑，再行归还。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马车自然就走不了多少远路，便会发生断裂。
田乞得知此真相，不由是猛然一拍案几，怒气冲天的大声咆哮起来：
“大意了！大意了！本卿倒是小瞧了这个阳虎，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有勇无谋之辈，却没想到，最后竟还是被他算计了！”
竖牛也知道，此刻阳虎多半已经跑出了齐国，甚至可能都已经快入晋国了！
“大人，阳虎看来是追不回来了！这一次……咱们可都上了此人的当了！”
田乞说道：
“此人能在鲁国兴风作浪，果然非同一般！是本卿大意了……竖牛，如今可还有补救之法？”
竖牛听田乞如此问，却也只能一时缄口，并摇了摇头道：
“哎……事已至此，恐怕也是别无他法可想了。”
……
孙武在送阳虎进入齐国境内之后，便是回到曲阜向李然复命。
李然在听闻阳虎去了齐国，竟是要游说齐侯攻打鲁国，对此却是不置可否。
他明白阳虎此举的意图，根本不是什么真想让齐鲁两国重开战事，而不过是为了蓄意报复范鞅罢了。
在这一点上，阳虎与他都可谓是心照不宣。
时至今日，李然当然也已经明白范鞅的意图，也知道他十有八九是要将暗行众的重心给放到齐国了。
而使得天下逐步摆脱晋国的掌控，让天下处于一种无秩序的混沌状态，则正是他们所谋大计的第一步！
也唯有如此，他们这些遍布天下的权卿，才有可能真正的掌控天下！
而阳虎此举，显然就是想利用鲁国，来挫败范鞅临终前所定下的这一盘大棋。
毕竟，与高手下棋，就绝不能用正常的思路来应对。
而阳虎这一棋，下得不可谓之不怪。只不过，对于他究竟能否成功，李然对此却也并不看好。
毕竟，田乞在齐国的权势不可谓不大，而齐侯杵臼自己又难以自主其事，所以阳虎这次想要入齐面君，想要依靠齐侯成事，多半是没可能的？
“呵呵，阳虎此去齐国，多半大事难成。非但如此，恐怕是还要再遭一难呐！”
听得李然如此说，孙武也只得是摇了摇头，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了。
毕竟，对于玩弄这些权谋之术，孙武确实是不太擅长的。
“也罢……阳虎能否脱得此险，如今也只能是看他自己的能耐了。”
随后，李然却又话风一转，是与孙武言道：
“对了！长卿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如今孔仲尼他，已位列大司寇之职而相摄鲁国了！”
孙武闻言，又是不由一惊：
“哦？竟是如此之快？！先生之计果然成了？”
李然不由是点了点头：
“嗯，正如此前所料那般，如今三桓皆各有各的难处，无暇顾及国事。而孔丘与三桓关系密切，且作为中都宰又素为公室所器重。仲尼他被任为鲁相，也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孙武听罢，却是突然半开玩笑的与李然言道：
“呵呵，若是如此，只怕先生在杏林一时半会便更是脱不开身咯？！孔仲尼的这些弟子，看来还得是先生多费心了。仲尼兄只怕是鞭长莫及啦！”
李然回过了头，看了看孙武，其实他对孙武所言之意也是了然。
他这话外之意，哪是怕李然脱不开身？实际上，孙武所言之意，是希望李然莫要丧了自己的志向。
毕竟在孙武看来，一味的隐居于杏林，却根本就不是一个七尺男儿所应该做的事。
既然李然依旧是志存天下，又岂能天天猫腻在这方寸之间呢？
李然与孙武是微微一笑，随后又是摇了摇头，以示其无奈之意。
……
过得几日，李然正在杏林给孔丘的一些弟子讲课，其实这些都是孔丘新收不久的弟子。
正教授间，但见范蠡是突然奔了过来，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却没有吱声。
李然见状，便是淡然问道：
“少伯，是有何事？只管进来无妨！”
范蠡朝左右看了一眼这些年纪在十五六岁的少年们，便是促步进来，并开口言道：
“先生，阳虎果然在齐国碰了壁，但是据说又用计逃出了齐国，现在已经到了晋阳，特命人前来相告！”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应道：
“好！知道了……”
范蠡退下后，李然正准备继续授课，却听到一个带着稚嫩的声音问道：
“弟子颜回，敢问先生，不知先生是如何评价阳虎此人的？”
李然闻言，却是浅笑一声，并是合上了《春秋》，并是反问道
“哦？却不知子渊是有何高见？”
颜回，字子渊，如今才不过十五岁，也是刚拜入孔门不久，但是说起话来却是不骄不躁：
“弟子阅历尚浅，只怕还没有资格点评此人，不过尊师曾说，‘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若如此说，阳虎此人，对天下的危害，应是极大才是！”
李然却是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并继续说道：
“阳虎自有他的过错，但是……却也不能将其一概而论呐！”
众弟子闻言，不由皆是一阵交头接耳。而颜回，则更是不解道：
“哦？难道此人还有可取之处？”
李然则是非常认同的点了点头，并是认真回答道：
“俗话说，‘千金之家，其子不仁’。这是什么道理？是因为世人皆是急功近利的。即便是齐桓公这样的明君，尚且都有争国而杀兄之事。究其根本，无非是因为所受的利益诱惑太大，大到让人难以拒绝。”
“兄弟之间尚且如此，而臣主之间呢？又非兄弟之亲，如果能靠着劫来的功绩，而使得自己拥有万乘之邦，并且还尊享大利，那么群臣之间，却又有谁不是阳虎呢？”
第十卷 鲁志（四）——孔子隳三都

第六百一十四章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面对李然的这一番说法，颜回却是迟疑了一下，随后又忍不住说道：
“先生，即便此事确为人之常情，但身为君子，终究是要以此为耻吧？阳虎之所为，难道能够因此而得到原谅吗？”
李然却又是与他微微一笑：
“呵呵，颜子渊说得倒也没错，我方才所言及的，也确实是针对那些无德的臣子。然而，子渊以为，世间是无德之卿臣更多？还是有德的君子更多？”
颜回一声叹息，并是拱手答道：
“无德之人多如牛毛，而有德之君子却是寥寥。”
李然又甚是赞许的点了点头，并是继续回道：
“是啊！所以，小人之祸，皆系于君身！小人之所以没有发难，也只是因为他们还不具备那样的条件罢了！”
“众臣皆有阳虎之心，其主本来就难以分辨，更何况若这些人中还有故意讨好谄媚于上的。这样，主人就更加难以从中识别了。至于阳虎，因贪图天下而选择犯上作乱，这不过是因其手段更为拙劣了一些罢了。”
“而如今，齐侯不对于自己国内那些群臣有所行动，反而要加诛于已经在鲁国走投无路的阳虎。呵呵，这不过是鲍国故意把话给说反了而已，田氏与鲍氏互为勾连，其所作所为，又和阳虎有何区别呢？”
“臣子之忠诈，一切都在于人主之所行。主明且严，则小人忠；君懦而暗，则小人诈。知微之谓明，无救赦之谓严。如今，齐侯不知齐之巧臣而诛鲁之成乱，不亦妄乎？”
此言一出，下面的学生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番思辨之后，只听颜回是说道：
“先生这一番见解，真可谓是令人茅塞顿开！学生受教了！”
众学子皆拜李然，而李然却是又继续言道：
“好了，阳虎与齐国之事，便议到这里吧。我们现在继续来说说季文子其人。”
“你们可知，当年季文子辅佐宣公、成公。当时季氏家中，没有穿着帛衣的妾，没有吃粮食的马。当时他的同僚都劝他说：你都已经是鲁国的上卿了，而且还相二君，但你家中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大家都说是你为人太吝啬了，而且这样对于国家而言也不光彩啊！”
李然说完这一段话，却是突然与众弟子问道：
“大家觉得，季文子当年如此行事，究竟是为何？”
众弟子听得此问，一时便是众说纷纭：
“那还用说？定是这季文子为了邀买人心，才故意如此的！”
“是啊！看看后来其曾孙季平子的‘八佾舞于庭’，再看看现在的季氏，至今不过六十年，现如今却还哪里还有半分的简朴来？”
李然听得众弟子所言，不由是微微一笑，并是继续言道：
“呵呵，当时季文子自己却是如此回的：吾观国人，父老乡亲们食的还很粗，而且很多人连衣服都是破的，所以我是不敢啊！别人的父兄食粗衣恶，而我却美妾与马，这可不是我这个一国之相该干的事啊！更何况，我只听说以道德显荣才是真正的为国争光的，却没听说过是以自家的妾与良马的。”
“呵呵，大家是不是都没想到吧？这一番话，竟会是季氏先祖所言！而他的这一番话，我倒以为，或许确是出自其肺腑啊！”
“季氏一族，自季友伊始已历五世。前者，季友与季文子皆有功德于鲁，此乃季氏所以昌隆也！”
“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虽说后来季平子无德，但只因当年季文子所积累下的德行，却是使季氏一族传至今日而不败……”
李然如是侃侃而谈，也并无忌讳，是以吸引了台下的众多弟子们都在那仔细聆听着。
李然讲完课，收拾了讲案上的【春秋】，起身准备出了教室，却看到宫儿月竟一直在不远处戒备着。
李然见状，便是笑着走了过去：
“月，其实在杏林之内，是不必如此小心戒备的。”
其实，李然这一句话倒也并非是怜香惜玉。只因孔丘弟子众多，每天这杏林之内都可谓是门庭若市。
而且，之前季孙意如的死党也大都已经被阳虎所消灭，如今又是孔丘执掌司寇之职，杏林的安全，那当然是有保障的。
宫儿月闻言，却是笑道：
“嗐，反正也是无事，在此等着先生下课亦无不可！”
李然知道她生性好动，能安安静静的在此等候，也已是实属不易了。
于是，两人便是一起回了李府。
宫儿月先是伺候李然去了书房，从旁倒了一盏清水，放在案旁。随后便是出去带着丽光玩耍，李然在书房内看书，偶尔听到外面丽光和宫儿月的笑声，心中也是不由得引起一丝涟漪。
李然放下书简，打开窗户，却见宫儿月换了一身便装，正在和丽光追逐嬉笑，玩的不亦乐乎，李然渐渐的看的痴了……
是夜，李然又做得一个梦，这个梦倒是十分奇特，竟和之前所做之梦似乎是连在一起的。
在此之前，李然在祭乐重病之时，亦曾做过一个梦：
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其乐融融，然而祭乐突然身子往上飘，李然费劲力气，却也无法阻止。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祭乐越飘越高，直至消失不见。
而今晚的这个梦，竟然是祭乐又从天而降，缓缓落在李然和丽光面前，李然急忙上前抱住她，并是哭道：
“乐儿！你回来了？！”
祭乐轻抚李然的后背，柔声道：
“我回来了。”
“这次不走了吧？”
祭乐嘻嘻一笑。
“夫君，乐儿不走了！”
然而，李然这时便又猛然醒了过来，一交坐起，想要拥抱着什么，然而床榻前却是空无一物。
李然心中莫名的有些悔恨，怎么在这个时候就醒了过来？
此刻，他倒是想要再睡，好歹能把美梦给续上，但是一阵辗转反侧他却还哪里还睡得着？
一种空落落的情绪莫名的传遍全身，让李然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外面竟是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先生，先生！你在歇息吗？”
李然听出是范蠡的声音，却颇感奇怪。
现在天色尚未泛白，顶多也就是寅时，却还能发生什么要紧事？
李然有些不安的回问道：
“是少伯吗？外面是出了何事？”
范蠡在屋外闻言，很明显的是松了口气。
“先生无事即可，府外方才出了一桩命案……现还不知死者身份，蠡是唯恐先生这边有事，所以特来与先生知会一声！”
范蠡之所以来报，其实主要还是担心李然这边会出什么事。
而李然听说是就在自己府外发生了命案，也是不由疑惑问道：
“哦？那人是怎么死的？到底死在何处？”
“乃是为箭羽所伤，就死在后门的巷口处！”
李然闻言，知道今夜是睡不着了，索性就起身更衣，并是一边道：
“那有没有通与官家知晓？”
范蠡则是回道：
“已经派人前往知会孔仲尼了，而且也已经通知了言子游，言子游应该马上就会到了！”
李然思索了一下，穿好衣服，整好了冠带，并终于打开房门：
“走，一起去看看先！”
于是，范蠡便带着李然是来到后门。
这时，言偃也已经到了，却见他竟是面露悲愤之色。
范蠡上前交谈一番，这才得知，死者竟然是孔丘的另一名弟子，名叫乐欬。
乐欬也是孔丘的弟子中较为出众的，拜师也有些年头了，这段时日，也是和言偃一起管理着杏林，却没想到居然会横死在了这里。
李然得知了竟是孔丘的弟子遇害，眉头不由一皱。
而孙武这时，则是让褚荡贴身护着李然，并要将其护送回去。
“先生，这里之事自有我等处置，待到孔仲尼来了，武定会协助他一起侦办此案！”
李然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心下黯然。
“长卿……务必要将此事调查清楚，好给仲尼一个交代！”

第六百一十五章 凶案！宫儿月的嫌疑
李然回到屋中，而这时宫儿月则是走近了过来，并颇为好奇的问道：
“先生，外面是发生了何事？”
李然将事情原委一说，最后问道：
“对了，光儿呢？”
宫儿月却突然是一脸惊讶，并是唤道：
“是何人竟如此大胆？其实……我方才也听到了些动静，只因光儿尚在熟睡，怕是吵到了她，这才没有起身查看……”
李然听着感觉却是有些奇怪，却也不以为意，只挥了挥手道：
“月也不必去看了……就且让长卿与少伯他们处理便是！”
宫儿月说道：
“是何时发生的？”
李然又是摇头道：
“尚不得而知，不过遇害者……乃是孔仲尼的弟子乐欬。哎，所以我等必要将此事给调查清楚不可！”
宫儿月闻言，不由一惊，并是若有所思的说道：
“是他？……他怎会……出现在那里？”
李然也是沉默一阵，他对此当然也无法回答。
待到天明时分，孔丘赶到。
孔丘如今乃是鲁国的大司寇，城郊发生了命案，死者又是自己的得意弟子，自然对此案就格外的上心。
经过一番查验之后，孔丘又入得李府，和李然是商讨起案情来。
孔丘对于乐欬的死，也是相当的悲愤：
“恩公，丘新任大司寇之职便出得如此大案。而且死的还是子声（乐欬字子声），这……这分明就是冲着我孔丘来的！”
“这些时日，子声和子游一起代我看管杏林，他昨夜本应该是正常回城内家中的，按理应该不过是途经于此……”
“然后，便是被那歹人给害了性命！根据初步调查，其尸身不曾动过，那里便应该是其行凶之地！”
李然对比也是感到颇为内疚。
“子声被害于我府后门，实是令人痛惜！确是我们李府疏于戒备了，否则断然不会如此！”
孔丘闻言，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
“这凶手竟选择在此行凶，又是害了丘的弟子。恐怕，恩公也需得多加多加防范才是……”
“此事今日未曾牵连到恩公，丘已深感万幸，要不然，丘的罪责可就大了！此案，丘必将一查到底！另外杏林内外，丘也将加派些人手，以防再有不测！”
李然思索一阵，询问道：
“那如今此案，可有什么头绪？”
孔丘闻言，却是叹息一口，并甚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目前是毫无头绪，所遗留下的凶器也是自制的。子声他乃是被其一箭毙命。这一箭入里极深，此等臂力，显然乃是一习武之人。哎……”
孔丘一边说着，一边竟是有些哽咽起来。
李然见状，便是从旁宽慰道：
“仲尼还请节哀……若有需要，仲尼只管开口便是，然定将鼎力相助！”
孔丘用袖口掩了掩眼角，又躬身下去以为答谢之意。
随后，孔丘便是拜别了李然。
毕竟，孔丘被拜为大司寇后，自然也就有许多事需要他来处理的，所以他在此地也不能待得太久。
他出得李府，命人是对杏林加强戒备，并且又将乐欬的尸身带回，替他操办丧葬之礼。
而李然，一时也被这件事给搅得有些心烦。
孔丘突然身居高位，必然是得罪了不少人的，各方势力也多有不顺从者。
所以，如果说是有人想要以此来给孔丘一个警告，这也完全是有可能的。
孙武，这些时日便一直在跟进此事。毕竟此事关系到李府的安危，他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长卿，对于乐子声被害一案，你可查到些什么头绪？”
李然知道孙武这几日一直就待在后门处思索，所以也来了后门，甚是关切如是与他问道。
孙武见是李然前来，便赶紧是上前回禀道：
“先生，那束箭头虽然是自制的，但其射程轨迹，却还是有迹可循。武根据尸身的伤口，倒地的方向，以及入肉的深度，进行了一番推演。如果确是无人搬动过的话，那一支箭，当发自此间后门之内！”
李然眼皮也是不由的一跳：
“哦？确定吗？”
孙武是颇为自信的回道：
“应是准确的，武也颇擅弓矢之术，所以对此可确认无误！只是，却还有两处疑点，一处，便是尸身也许是后来被人为事后搬动过的，二来，便是凶手所用的大弓，却究竟是由何制成的？只因这又直接会牵涉到此箭究竟是发自后门之内？亦或是内门之外！”
“按常理来说，若是站于墙角处射出，便断然不会入肉如此之深，起码也是在后门入里十步之距！方可如此！但……如果是特制的弓箭，却也并不好说……”
在一旁的褚荡直愣愣的说道：
“如果箭矢出自李府，难不成……是我们李府内部的人所为？”
听得褚荡如此问，孙武则是回道：
“那也不见得，但这足以说明，李府之内如今也并不安全。褚荡，你往后可得好生的保护先生的安全！不得有任何的疏忽！”
褚荡闻言，不由是挠了挠头：
“那是自然，只是……如果是李府内部的凶手，那又当如何防范？”
孙武嘱咐道：
“所以，你切不可让先生脱离了你的视线之内！即便是深夜，也要在隔间清醒一些才是！”
李然开口道：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此人若真要害我，便也不会如此行事了……”
孙武听得此言，不由是急切道：
“如今府内可能混有内奸，先生即便是不关心自身安全，也得多想想光儿才是！”
李然听到孙武这么说，也是点了点头。
“嗯……长卿，那你便多费点心思，务必要将此事早日查个水落石出！”
孙武应道：
“诺！”
待李然转身走后，孙武恭送其离开。
而此时孙武心中，其实已经是浮现出了一个嫌疑对象——那人便是宫儿月。
只因他本身就觉得宫儿月来得实在太过蹊跷。而且，又总觉得她接近李然，定是别有用心的。
是以他这段时日里，便是格外的关注宫儿月。
而且，他也是愈发的觉得不对劲。
虽然宫儿月这些时日也是一如往常那样，照常巡视着李府四周，并时而带着丽光玩耍。空闲的时候，更是兼顾起了李然一应的饮食起居。似乎一切都显得极为寻常，但越是如此，孙武反而是越是觉得这个宫儿月是有些蹊跷。
毕竟，像她这样，天性如此爱惹事的人，这些时日竟能如此的安分，这本身难道还不够见疑吗？
这天，宫儿月给李然父女是熬制莲子羹，孙武则是直奔灶间，并是站在宫儿月身后，一时不语。
宫儿月察觉到有人冲进来，似有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月姑娘！人……便是你杀的吧？”
孙武的直接了当，让宫儿月不由得一怔。
宫儿月回转过身，并是有些莫名的回道：
“长卿君何出此言？”
孙武沉声道：
“月姑娘，有些事情只怕你也是心知肚明，你……应该也是带着任务来鲁国的吧？”
宫儿月支吾了一阵，这才起身回头，看着孙武。
“月儿不懂得长卿君的意思，月儿是以才人的身份从越国来的鲁国。临行之时，自然是被交代，要好生服侍鲁侯，并且叮嘱我等务必要以越国利益为重，这……应该也是常理吧？”
孙武却是一声冷笑道：
“只是……姑娘从来到鲁国那一刻起，以你的所作所为，为的便是不欲入宫服侍鲁侯！才人甚多，但是似你这么标新立异的，可实属罕见！……月姑娘，莫要以为自己行事聪敏，但实际上……处处都是露了破绽！”
宫儿月转过身子，死盯着孙武的眼睛。
“月儿不远千里来到此处，可不是来受你诬陷的！”

第六百一十六章 范蠡的谅，孙武的直
孙武见宫儿月的眼神坚毅，却又从中流露出一丝委屈，其神色确是和夫人有几分相似。
孙武心下一沉，竟也不由是心生出一丝怜意。
但是，孙武又毕竟是杀伐果断之人，也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所以，既是他认定的事，就很难改变。
再说，此事关乎李然的安全，他当下也唯有是硬起心肠来：
“宫儿月！莫要在我面前装无辜！你那一套，在我面前没用！”
宫儿月双目一瞪，泪水也是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孙武！我知你素来便看我不顺眼，如今我又遭你构陷，我自是无法再在李府待下去了！你……你便好自为之吧！”
宫儿月说完，便欲闯门而出。
孙武也被宫儿月说的有些懵，但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心道：
“随她去吧，走了最好，且不论她是否真的是别有用心，即便是没有，她徒留在这也只会扰乱了先生的心智！”
孙武本想向李然请罪，但在书房竟没找到他，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丽光喊道：
“二娘，你别走啊！”
孙武心中一沉，顺着声音走了过去，只见宫儿月背着一个包袱，正准备离开。
而丽光则是抱着宫儿月不松手，宫儿月也不忍心，回身抱住了她。
李然和范蠡亦是闻声而来，站在另一侧。
范蠡见状，先是开口劝道：
“月姑娘，这是发生了何事？何故负气要走？”
宫儿月听范蠡如此问，也不言语，只狠狠的是向孙武看去。
范蠡见状，顿是大致猜到了情况。于是，他便是立刻当起了和事佬来：
“长卿兄他也是破案心切，你大可不必如此啊。只待真相大白了便好啊！”
孙武则亦是上前一步，朗声道：
“孙武所言，绝非无的放矢！”
孙武这一声，却是令众人都顿感错愕。
当场一时皆寂，李然在一旁也只得是暗叹一声。
最后还是范蠡，在那是圆场道：
“长卿兄莫急，无论如何，这等之事终究是要讲究一个证据的，若是无凭无据，妄加猜测，岂不要冤枉了好人？”
孙武对此也是一时语噻，宫儿月则是抽泣着说道：
“我既为长卿君见疑，那留在此地也是多有不便，我……我还是离开为好！”
丽光这时竟也着急了起来：
“二娘别走，二娘别走啊！”
范蠡又是劝道：
“还请月姑娘见谅，此绝非长卿兄之本意。其实他也都是为了先生的安危……”
宫儿月白了一眼孙武，并是冷哼一声：
“本姑娘从小到大，都为族人视作掌上明珠，也从未受过如此的委屈！但自从来了鲁国，无一日安生也就罢了，如今却还遭人猜忌！”
宫儿月一边说着，一边又看向李然。但见其一双灵动的眼珠，着实令人生怜：
“我若真是要害先生，当初却又何必冒死救他？！你们说呀！……说呀！”
宫儿月这一句说出，所有人都不由一惊。
是啊，如果她真的想要加害李然，却根本就不必等到现在。
宫儿月一边说着，一边是轻轻放下丽光，紧接着就要出门离去。
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李然，此时终是开口言道：
“月！且不要着急离开！”
宫儿月听到李然发话，果然不动，而丽光也是趁机再次抱住她的大腿，这让她心中一软，又蹲了下来。
李然看了一眼孙武。
“长卿，我知道你对月姑娘心存疑虑，但是此事为兄也觉得长卿却是做得过于莽撞了些。但若设身处地的想上一想，她若真要害我，却又何必等到现在？”
“此案确是令人焦心，但若是无有确凿的证据，却也不能妄下结论呐！”
这时，褚荡也听到了动静，便也是赶了过来，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听着。
孙武听得李然竟也是如此说，不由叹息道：
“先生，李府上下能有这等身手的，不过就我与月姑娘两个。若不是她所为，难不成是我？”
李然无奈道：
“长卿，疑罪从无，既是断案，便不该如此臆测。或许，这便是敌人所设的离间之计也未可知啊！长卿切不可再对自己人妄加臆测啊！”
孙武却是对此不以为然：
“既是可疑之人，且先让其避嫌总是不错的。武不识人，只就事论事，纵是有误，亦不可错失！”
褚荡思想简单，这时也终是忍不住说道：
“孙将军这是在怀疑月姑娘吗？这不可能啊！案发当天，月姑娘就带着光儿在屋内歇息，怎可能分身？”
孙武却是反驳道：
“光儿年幼，睡得极深，这期间她离开一小会儿也无不可！”
褚荡被孙武说的哑口无言，范蠡却道：
“长卿兄……”
孙武挥手打断范蠡的话，看向李然。
“先生，今日武只要您一句话，宫儿月既是来自越国，远离宗亲，既然才人不适合她，那便让她归其宗族，这有错吗？”
李然在心中盘算许久，他理解孙武的心情，但是并不认同他的做法。
“她若就这么回去，定会为族人所不齿。此事还需多加考虑，长卿啊，她在此举目无亲，又对为兄有救命之恩。我们又岂能如此猜忌于她？难道，长卿这是要让我以怨报德，徒留恶名吗？”
孙武听到这话，不由顿是泄气了一般，抿了抿嘴唇：
“既然先生都这般说，那武自然也是无话可说！”
孙武朝李然拱了一下手，转身离开，看起来好似很不服气。
李然心中也是不由一沉，他们二人其实情同兄弟，即便是有些意见不合，也大都可以一笑而过。
然而，今天的孙武，看起来确是生气了。
李然愣了一会儿，决定事后再和孙武好好聊聊，总不能让这件是，让他二人心生了间隙。
宫儿月放下了丽光，还是决心要走。
而褚荡则是直接一把将宫儿月背上的包袱给取了下来。
“月姑娘，你要是这么走了，那先生和孙将军岂不是白吵了？”
李然看了一眼褚荡，心想他和孙武这一番顶多也就是意见不和，怎么在他这就成吵起来了？
不过，他眼下也没法与他计较这些，只是说道：
“月姑娘，长卿他心性耿直，其实他……”
李然一时间竟也找不到措辞，宫儿月也不回头，只是看着丽光，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抽泣着说道：
“我……我现在也想明白了，若是这时候走了，只怕更是让人怀疑！我这一走了之……岂不直接成了畏罪潜逃？！”
宫儿月说完，抱起丽光，便是朝里屋走去。
而丽光，也甚是懂事的一直在那用袖口，替宫儿月是擦着泪痕。
李然见状，不由得亦是松了口气。
而褚荡拿着包袱，便赶紧跟上宫儿月。这时，范蠡则是笑着与李然道：
“月姑娘就是嘴硬，其实她也舍不得光儿吧！”
李然对此不置可否，他回到书房，思前想后，觉得宫儿月作案的可能性确是不太大，并且是更确信此事的确是孙武他带着了自己的偏见。
李然自认为看人极准，有些事情，细微的表情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就像宫儿月对待丽光的那种神态，那是绝对难以作伪的。

第六百一十七章 苦大仇深的伍子胥
而伴随着李府内的这一番争执，另一方面，这桩案子也就此陷入了僵局。
孔丘那边虽是也是大张旗鼓的在侦办，却也依旧是什么头绪。
渐渐地，此案也就此是成为了一宗悬案。
这天，李然准备找孙武好好谈谈。为表诚意，他决定是亲自去找孙武。
但是刚到院落，却见褚荡竟是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先生！伍子胥来啦！”
李然听到伍子胥，先是不由一怔，紧接着便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快！快请他进来！”
李然和伍员已分别多年，一直都不曾再见。
其实，他偶尔也会想起曾经的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另外，李然其实也会时常关注一下楚国的局势。
尤其是这段时日，他也听说了就在不久前，伍举之子伍奢和其孙伍尚，在楚国因卷入废太子建一案中，二人已被楚王弃疾所杀，而伍员则是不知所踪。
有传言说他是去了吴国，但也没有一个确凿的消息，李然念及于此，亦是不由扼腕叹息。
而如今，楚王弃疾已死，谥号楚平王，其幼子太子珍继位。
所以，今天伍员突然造访，恐怕也多半是为此事而来。
不多时，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人走了进来，李然眯了一下眼睛，乍一看还以为是何方来的长者，待那人走近了，李然这才认出此人正是伍员！
只见伍员此时，看起来竟比他还要年长上许多，这不由是让李然吃惊不已。
“子胥？你……你这满头的白发……怎会变得如此老相？”
伍员朝李然深鞠一躬：
“伍员见过子明先生，哎……一言难尽呐！”
就在这时，屋外又是传来一声叫唤：
“先生，听说是伍子胥来了？！”
这是孙武的声音。
只见孙武是直奔客堂，见得伍员如此模样，也是不由为之一愣。
随后，他用双手执住伍员的双臂道：
“子胥，你……你如何变得这幅模样了？”
伍员不由作得苦笑，眼神中流露出愤恨之色来。
“这一切……皆是拜那杀千刀的楚平王所赐！”
孙武急道：
“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伍员和孙武互相搀扶着，一齐坐在了李然的面前。
“当年右尹然丹授楚平王之命，邀家父入朝做得太子太傅，当初然大人就曾经劝说家父，让家父莫要前往，但家父为保伍家的声誉，还是决定只身前往！”
“家父小心谨慎，一开始倒也是与他相安无事。但是，那费无极身为其近臣，又为太子少傅，却一直在那是挑拨平王与太子建的关系。”
“而家父既为太子太傅，自然便是成了费无极意欲铲除的对象。”
李然闻言，不禁感慨道：
“费无极……我对此人倒是也有些印象，此人乃是鲁人，乃出自费邑……此人与当时季平子似也有些牵扯，此人当年又颇得楚王信任，若是如此说，只怕令尊大人是凶多吉少了！”
很显然，李然第一时间便将费无极给划归到了暗行众的一伙当中。
而伍员也是长叹一声，并言道：
“先生所料不差，不过，楚平王和太子建毕竟是父子，所以费无极倒也一时寻不到机会。”
“直到后来，费无极被派去秦国，替太子建迎娶秦国公主孟嬴。而这，也就让伺机而动的费无极，就此是找到了一个机会来！”
“费无极那厮，携秦国公主到达楚国郢都后，在楚王面前百般夸赞孟嬴的美貌，并让楚王提前见见孟嬴。”
“楚平王那厮一见孟嬴确是貌美，便是起了色心。这时费无极又进一步游说楚平王，说与其让太子和秦国联姻，还不如是让他以楚王的身份直接和秦国联姻，这样岂不是更为直接？又何乐而不为呢？”
“楚平王当时恐怕也是见色起意，自是采纳了费无极的这一主张，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娶了自己的儿媳孟嬴为后！”
“而楚平王也对因此事对费无极是更加的宠信。不久之后，孟嬴便替楚平王生下一个儿子，既为如今的楚王熊珍！”
这件事天下皆知，其实也不必伍员叙说，李然和孙武也大体知晓。
这时，伍员则是继续言道：
“此事，终究是引得太子建不满，而后费无极更是进一步佞言，言及太子建镇守边疆，又与我伍家亲近，说我伍氏一族从来都是先君灵王的宠臣，不可不防。”
“于是，楚平王便先命人抓了家父，然后又诏令太子建赶紧还都，太子建见大事不妙，便是直接逃去了宋国。”
“费无极见一计不成，便接着又怂恿那楚平王，意图诱在下和兄长一起前往都城，只因家父此前便曾嘱咐我们兄弟二人，除非是收到亲笔书信，否则便不得离开椒邑！”
“但是，兄长也知家父处境危急，便决议由他前往郢都救父，却是让员独自逃生。”
伍员说到此处，不由一时情切，竟是掩面而泣：
“兄长之言，如今历历在目，他曾言及：‘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
李然听得此言，不由又是一阵肃然起敬。
其实，李然对于楚国的情感，虽说是经历了二十载，却依旧是那般的浓烈。
不仅仅是因为李然对于楚灵王的惋惜，也同样是对于楚国整体国风的钦佩。
“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
李然对伍尚的这一番行为也是发出了一阵由衷的感慨。
随后，只听伍员是继续言道：
“可恨那熊弃疾，在员奔走之后没多久，便是将家父和家兄都给杀了！又命人是四处追捕于我，员只得是白天躲藏，晚上赶路，得闻噩耗，又不由是气急败坏，就此是害了一场大病，一夜白头！最后，幸得一老渔翁相助，员这才得以潜出昭关，出奔去了吴国。”
孙武听到此处，不由也是一阵感慨：
“哎……昔日，先生早已有言，王子弃疾绝非人主，伍氏一族恐日后亦不能为其所容，先生亦曾劝乃父需得早作打算。然则，你们伍家不愿背负恶名，故而屈就于王子弃疾之下。如今果受罹难，实是令人惋惜呐！”
伍员听得孙武所言，不由又是一声长叹：
“哎……时也！命也！我伍家的结局，或许在乾溪之时便早已注定了吧！”
这时，只听伍员又是继续言道：
“员到了吴国后，便是投靠了公子光。只因公子光在此之前，曾与我们伍家多有交锋，公子光知我擅于用兵，便是将我留用，并且答应是要替在下报仇雪恨！”
“而我也知公子光，身为诸樊之后，有心于王事。于是，便将刺客专诸举荐给了公子光，之后专诸行刺吴王僚，公子光被拥立为王，便是为如今的吴王阖闾！”
“如今楚国幼主当国，暗弱无能！吴王有意讨楚，而员也欲报父兄之仇！是以向吴王又举荐一人，意欲与之共谋大事！”
李然倒是不由为之一惊，不禁问道：
“哦？却是何人？”
只见伍员这时突然起身，并是突然向着李然是行得稽首跪拜之礼言道：
“正是子明先生您呐！”
李然和孙武听得这句话，不由是面面相觑。
原本这些事，其实他们也不甚清楚。但现在得知之后，也都是对楚国伍氏一族的遭遇是惋惜不已。
他们也并不觉得伍员此举是有何不妥。毕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伍员意欲替父报仇，倒也是无可厚非的。
只不过，吴王阖闾欲以吴国一国之力而灭楚国，这一战略又不可谓不大胆。毕竟，不过也就二十年前，吴国还曾经一度要被楚国所灭！
而如今，非但是攻守易位，而且吴国竟还有意吞楚！
这等的豪迈气概，在这一时代，却已是不多见的了。
“楚王无道，杀我父兄，此仇不报，非大丈夫也！今日来此，特请先生能够念及昔日情谊，出山助在灭楚报仇！”
李然又听得此言，却是一时有些犹豫。
倒也并不是因为他觉得伍员此举是有什么不对，只不过若是只这一个理由，却也是难以服人的。
更何况，吴人意欲兴兵讨楚，其于天下而言究竟如何，却也并不好说。
伍员见李然无动于衷，便是更进一步言道：
“子明先生，员也知先生之志。员有一言，还请先生静听。”
“话说今日之天下，各国皆是卿权当道，君权旁落，礼坏而乐崩，依员所见，此皆为楚国暗弱之由也！自楚灵王薨于乾溪，是以天下顿失其秩，以至于此！”
“故而，倘若吴国崛起，那么吴国便当可取代昔日楚国之志，北临中原而使其自正君臣之秩！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李然闻言，对于伍员的这一番见解显得极为惊讶。
因为，伍员的这一番见解，也正是李然早年所纠结并思考过的。
尤其是当李然从楚国离开之后，他便是一直在反思：是不是一个强大的楚国，对于天下的安定会更为有利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李然虽然当时也一时答不上来，但是在见过其父亲李耳之后，尤其是在他辅佐了王子朝之后，却也是得到了一个更为完整的认知：
如今在他看来，无论是楚灵王，亦或是王子朝，其实他们这些人的失败，都是历史的必然，而绝非偶然。
正所谓“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很显然，此时的李然，已经对于这一“伍员理论”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第六百一十八章 孙武心动了
伍员听了李然的话，顿感失望。却又不肯就此放弃，于是说道：
“先生，这些年来……您也变了……当年那个凌云壮志，意欲改天换地的李子明，难道当真不见了吗？”
李然苦笑一声：
“子胥，这段时日，你我都发生了很多事，我对君王之事，早就心灰意冷。即便是身在鲁国，也已不侍君事多年……”
伍员闻言，却是颇不以为然：
“员知道，楚灵王与王子朝之事，对先生而言伤害极大，但吴王阖闾乃当世之英主，绝对是不同于……”
李然听得伍员所言，却又是不由嗤笑一声：
“呵呵，子胥许不闻‘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之言乎？一开始都是美好的，但是随着事态的发展，却大都难得始终。子胥，你日后侍奉吴王，也需得记住我今日之言呐。我李然虽有失意，却幸得众人相助，以至我如今尚得全身。”
“而子胥你……日后可千万小心呐！”
李然如此说也纯属善意，毕竟李然他已经对伍子胥的结局有所预见。
但是他也知道，他如果想要让伍员回心转意，那也是几无可能的。
伍员听得李然说，也知道难以再劝，便唯有叹息一声：
“哎……若非得先生之助，恐怕想要灭楚也绝非易事！……先生，就权当是看在先生与我伍家以往的情分上，助员一把如何？”
李然却是苦笑一声，并是无奈道：
“子胥啊……请恕李然无能为力，如今李然只想在这方寸之地，有一个安身之所，多承膝下之欢便是心满意足了。至于君王之事，实是无心了。”
伍员闻言，迟迟是说不出话来。愣了好一会儿，又望向了孙武。
“长卿兄！先生既然只愿享此安宁，却不知长卿是否可以陪同在下去往吴国？”
显然，伍员这也是退而求其次。既然李然请不出，那么让孙武前往，倒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孙武也是踟蹰了片刻，随后才回道：
“武才疏学浅，也不懂得治国理政之道，只怕是很难帮到子胥啊。”
伍员却是摇头道：
“长卿兄长于兵道，天下又何人不知？若得长卿兄相助，胜过十万之师！日后征讨楚国，也少不得用兵，还请长卿万勿推辞。”
孙武一听，一时倒也开始有些心动。
毕竟，他和伍员也算得老相识了，也希望能够替他复仇。
而且，他在这鲁国也待了许多时日，这些年来只窝在这杏林之中，不免感觉到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
更何况，当他听到“灭楚”二字时，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小打小闹，更可能是恒古未有的壮举！
而孙武，又似乎就是为战争而生的将才。
李然见孙武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也知他的心思。
虽说他当然不希望孙武就此离开自己，但是毕竟孙武是有自己想法的。
而且他们之间，虽说是有主公和家臣的名分，但实际上却更像兄弟一般。
“长卿，此事便由你自己考虑吧！”
听得既然如此说，孙武一时不由露出一丝喜悦。但旋即又低头思索了一阵，再是抬起头来与伍员言道：
“子胥，这吴王阖闾乃是诸樊之子，诸樊之死，乃武亲为。武若是前往，只怕会遭到其报复啊！”
伍员听得孙武所言，不禁是大喜，并是立刻解释道：
“长卿兄尽可放心！当年吴王诸樊与楚国战于巢邑，家祖父乃为主帅，其过更甚！而吴王他尚能礼待于伍员，吴王他胸怀沟壑，定不会与长卿计较这些！”
孙武眯了一下眼睛，却还是没有就此下定决心。
“子胥，如今吴国到底怎么样？这吴王阖闾刚刚夺取王位，局势可还算得稳定？”
伍员则是回道：
“吴王阖闾乃为一代雄主，虽是篡得其位，但其志亦不亚于昔日之楚灵王！”
“几年前，楚太子建被逼出逃之后，他便趁机率军攻打楚国，并且是一举击败楚军，将太子建的母亲从居巢是直接迎到了吴国。并且又借势北伐，接连了击败陈国和蔡国！并令二国是直接向吴国臣服纳贡！”
“吴王对内，亦是锐意改革，即位之后，更是任用伯嚭为大夫，其父便是楚国治理郢都的名臣郤宛！如今四置守备，积聚粮食，充实府库，可谓蓄势已成！”
孙武开口道：
“只担心……他的这些个雄才伟略，却都是装出来的……”
孙武又是想了好一阵子，又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是有些犹豫。
而伍员，则是续而又问道：
“长卿兄，若依你之见，吴国若欲图谋楚国，该当如何？”
孙武听到伍员这么问，顿是来了几分精神：
“夫兵家之事，日费千金，故而若吴王阖闾果真如子胥所言，立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治兵库，若真如此，便可谓已胜得一半！”
“然则，楚国乃为大国，余威尚存，纵略极深，所以亦不能小觑！可先灭钟吾，为日后扫清屏障！”
“然后再以‘疲楚’之策，可将吴军分为数路，轮番出击，骚扰楚境，让楚军疲于奔命，逐渐丧其斗志！”
“同时，吴军这种‘疲楚’之策，亦也给楚军造成错觉，误以为吴军亦不过如此，时间一久，则必生懈怠！”
“如此一来，再不过数年，可命一上将直取郢都，便大事可成，楚国可灭矣！”
伍员闻言，不由是抚掌大笑。
“长卿兄此计甚妙啊！员今日又受教了！还请长卿兄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们可携手共图大业！日后亦必将青史留名！”
孙武捋须片刻。
“这个……子胥，你这般说，可真的是让武心动不已啊！”
伍员则进一步劝说道：
“长卿兄，员一人在吴，也实难有所作为！还请兄台能来助我一臂之力！员在此，也是为枉死的父兄，感谢长卿了！”
孙武闻言，又不由是想起了伍举和伍奢。要说起来，当年在莱山之上，他们也都是一起共过患难的。
“子胥，你一路辛苦了，且先下去歇息吧！武想和先生再单独聊聊！”
伍员知道孙武是已经被打动，又见李然一直不再说话，知道他二人定是还有许多话要讲，于是便拱手躬身道：
“诺！员也确实累了，但是此番若不能得到长卿首肯，只怕员也是寝食难安呐！”
孙武说道：
“子胥放心，孙武已经决意前往，你就且先下去歇息吧！”
随后，伍员朝李然和孙武行礼后，便告退而去。
李然直到此时，方才是正色与孙武说道：
“长卿，你此番是否去意已决？”

第六百一十九章 王道坎坎
孙武听得李然如此问，先是“嗯”了一声，沉默了许久，这才说道：
“先生，武随先生多年，一直跟着先生驰骋天下，也从中是学到了许多的道理。”
孙武此时突然是来了一个停顿，随后又是继续言道：
“其实，武以为，一国之于一军，道理是一样的。一军必有一帅，若是分军而治，只会让整支部队军心涣散，毫无战意。如此，也自然不能再打胜仗！”
“而先生长期以来，意欲扶立公室而制裁卿权，这一点上，我与先生观念是一致的！”
“所以，如果吴王阖闾真的能取代楚灵王，而让各国权卿不敢再似如今这般肆无忌惮，纵是只成于一时，那也是至善之举！”
“所以，武已决议要去往吴国一试！还望……先生莫怪！”
李然叹道：
“明主难遇，吴王阖闾虽然我不曾见过，但也多少听闻过此人。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人更兼阴狠难测，为兄以为……长卿此事还需得三思为好！”
孙武却是对此不以为然：
“先生且放宽心，孙武已经想得明白，一旦是帮助伍子胥灭了楚国，孙武便回来继续守在先生身边。”
“不过……呵呵，可能到那时候武也打不动了，或就学学田穰苴和孔仲尼那般，著书流传于世，倒也能落得个逍遥自在！到时候，其中的纰漏之处，还需得先生多多指点！先生既能助孔仲尼著成《春秋》，那自然也需得助武，先生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李然闻言，也是不由一笑：
“长卿，你不怪我吧？”
孙武则是拱手回道：
“先生这是哪里话？先生待武情同手足，武又岂能相怪？再者，也是武为人太直，言辞难免有过激之处，先生能忍得武这般直言不讳，武已是不甚感激了！”
“不过……虽是如此，武却还是有些肺腑之言，要跟先生说明！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先生莫怪！”
李然闻言，不由摆了摆手，并是毫不介意的回道：
“你我便如兄弟一般，又有何话不能说的？长卿但说无妨！”
孙武深深吸了口气，并是言道：
“先生这些年来，受楚灵王和王子朝之事的影响，以及之后鲁侯及夫人双双离世，就此沉沦……孙武在旁观之，内心亦是甚为痛惜！孙武是多么希望，再看到二十年前的先生！”
“遥想当年，与先生初见于鲁国，那时候先生心怀大志，力图复兴周礼，更兼胸怀天下黎民，那样的先生……才是孙武一心想要辅佐之人呐！然而，现在那个人却再也不见了，孙武是真的感到痛心啊！”
孙武这一番话，虽然并不算激烈，但是也可谓是直中要害，也是多年来别人都不敢言说的。
李然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长卿，你说的没错，吾志确实是不如以前那般了……天地苍苍，我只深感人力之渺小，李然也曾想要逆天而行，但是最终却都逃不过……”
“其实……又岂止是楚灵王与王子朝呢？再想想子产大夫，一生致力于济世，然则待其一离世，郑国便失其大治。”
“再有如叔向大夫，倘若他如今还活着……却也不知将做如何感想？”
“至于齐国，晏平仲一死，齐侯昏聩不明，田氏更是由此而得志矣……”
“哎……王道之不兴也久矣，或是刚愎自用，或是君臣猜忌，又或是弱不能扶。若王道即为天道，那此天道似乎亦是太过于无常了些……”
孙武听得李然如此与他说，却也不以为意。
虽说李然所说的这些，也大都是他与李然一起亲身经历过的，但孙武的内心，却依旧留着那一道光：
“先生，天下之大，当任人翱跃！又岂能因一时一人之成败，而给整个天下定下基调？若非迎难而上，屋漏之处又岂能自补？”
李然见孙武意气风发的模样，其雄心壮志亦是不由令人折服。
“长卿，你智勇兼资，又有如此雄心，若是留在这里，不免是屈就了。长卿若是想去，为兄也不再阻拦，你去就去吧！”
孙武却是眉目一挑，不由问道：
“先生难道还是不愿出山？”
但见李然又点了点头，并是回道：
“嗯，长卿自去便是。以我观之，今日之吴王，亦不过是又一楚灵王罢了。李然还不如是多陪陪光儿，我李然既已辜负了夫人，便不想再辜负了丽光。”
孙武见他再次提到丽光，也不好多说，但是又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先生，如今光儿极依赖宫儿月，甚至称呼其为‘二娘’，也无人从旁指正！先生可一定要多加注意才是！”
“另外，还有那宫儿月，武走后还请先生可一定要多加小心！”
孙武唯一放心不下的，乃是李然的安全。但是又想到李然身边毕竟还有范蠡和褚荡等人，而李然本也不是一愚笨之人，只是在宫儿月这件事上，似乎是有些放松了警惕。
李然只与他是微微点了点头，显然，在这件事上李然和他是意见相左的。
但在这节骨眼上，李然也不适宜与孙武再过多的纠结于此。
于是，李然便是岔开了话题，是与孙武问道：
“长卿，你们准备何时上路？”
孙武回道：
“待武和子胥聊聊再做决定，应该不会太久，子胥他报仇心切，只怕是恨不得马上便走。”
李然又点了点头，并是故意伸了个懒腰言道：
“嗯……既如此，长卿今日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说不定你们明日便要启程赶路了。”
孙武见状，知道李然这也是不希望把此番别离给搞得过于伤感。
于是，他便也趁机告退，并是来回徘徊一阵，却也没有去找伍员，反而是先去见了范蠡。
此时，范蠡也是刚带着伍员下去歇息，看到孙武竟是找到了自己，便当即问道：
“长卿兄，你难道真要跟那位伍老先生前去吴国吗？”
孙武一听，不由是笑了起来：
“什么老先生，我跟他年纪相仿，并且应该也大不了你几岁啊。”
范蠡不无惊讶道：
“啊？那……那他为何他已是满头白发？”
见范蠡尚不知伍员的来历，于是孙武便简略的将其经历是说与范蠡。
范蠡听罢，则是不由砸了咂嘴：
“他们这一家子，也是真惨……难怪当年子明先生曾劝家父莫要在楚平王在位之时出仕。如今看来，这楚平王也确非明主啊！”
这时，孙武又望向了范蠡，并是突然开口问道：
“少伯，你说……我此番前去助伍子胥灭楚，此举……究竟是对是错？”
范蠡听得孙武如此说，知道孙武还是有些过不去那道心坎。便是与他宽慰道：
“呵呵，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父兄之仇若是不能得报，活着却还作甚？那楚平王虽然已死，但费无极犹在！费无极祸乱楚国久矣，楚国上下皆人心思变！故而，范蠡倒也是支持长卿兄能够助伍子胥报仇的！”
“更何况，天若亡楚，必纵其难！天若强楚，亦纵其难！楚国或强或亡，皆在吴国！长卿助吴，或为灭楚，亦或为强楚。呵呵，此间之变数，犹未可知啊！”
孙武听得范蠡此言，亦是不由一惊。
只因范蠡的这一番话，可谓眼光极远，且其眼界也是极为广大！
这时，只听范蠡是继续言道：
“只是……吾兄长申包胥，自楚平王薨逝，幼主即位之后，如今亦是在楚国身居要职。长卿若是遇到了他，还望届时能够高抬贵手啊！”
孙武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并是言道：
“呵呵，当年令兄所作所为，我也知道一些。其人可谓是有胆有识，智勇双全！只是各为其主，可谓乃是一劲敌啊！不过，少伯只管放心，若遇令兄，吾自当避之！”
范蠡浅笑道：
“呵呵，家兄所图者，乃为盖世之功！只苦于不得其主，不能申其志！长卿若能亡楚，则吾兄或成救楚之功，亦未可知啊！……”
二人如此说笑说得半晌，最后孙武则是与范蠡正色道：
“少伯，我这一遭，起码也需得数年时间，所以先生这边，就有劳你多加费心了！”
范蠡和孙武也相处多年，两人均是聪明人，又共同侍奉李然，相处盛佳，可谓是结下了深刻的友谊。
“长卿兄，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第六百二十章 孙武辞行
孙武闻言，也是顿感黯然。
如今随着他步入壮年，又是一场场战争的磨练，他对于兵事的见解也是愈发的炉火纯青。
按理说，他经历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本不该依旧是如此的感性。
但是，自从鸮翼死后，孙武也是深感人生之无常。
而他此番助吴灭楚，战事自不会少，且难度不可谓不大。他尽管身经百战，却也是无法预料自己是不是能够活着回来。
“少伯，你我也算是相识一场，日后有缘，自当会再见。不过，有一事你需得谨记，待武走后，你务必要多加注意宫儿月！”
范蠡很明显是愣了一下，他知道孙武对宫儿月成见极深，但也明白他这是用心良苦。
“长卿兄，蠡理会的，请放心就是。”
孙武又继续言道：
“若是这边出了任何事，还请少伯及时通知于武！即便是千难万险，武也必会赶回！”
范蠡亦是点了点头。
“嗯，长卿兄所言，蠡都记下了，长卿兄只管是做你的大事去吧！对了，不知长卿兄何时出发？”
孙武则回道：
“估计就在明日……其实……如今乐子声一案尚未侦破，武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总觉得心中甚是不安……”
“长卿兄，这件事蠡会继续调查下去的，蠡定会查他个水落石出！”
孙武也知道这个案件没那么容易侦破，只得说道：
“那……就辛苦少伯了。”
孙武先是在李府巡视了一圈，发现宫儿月的房间里，丽光正坐在窗前，拿着一书简，正在认真的阅读。而宫儿月则是在一旁坐着，手中竟是穿针引线，并是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孙武看到这一幕，一时间，竟也不由是动摇了自己的想法，心下暗道：
“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她对光儿的关爱，倒也不似作伪……不对，先生可能也是因此，才会对此女放下了戒心！也正因为如此，这宫儿月……才显得是更加的危险……”
孙武只觉此事他已不能再细想下去，便是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就在方才那一刻，孙武甚至都已对宫儿月是起了杀心。
他本想要在他离开之前，替李然他们除去这一后患。但是，当他看到宫儿月与丽光甚是和谐的那一幕，他转念一想，终究还是没有下得了手。
毕竟，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他和李然之间的情谊，恐怕也要就此断绝了。
更何况，丽光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当然知道，如今的丽光其实早已逐渐接纳了宫儿月，甚至是替代了母亲祭乐在她心中的位置。
而他又怎么忍心让丽光再伤心呢？
孙武躺在床榻上，脑海中可谓是翻江倒海。横竖也是睡不着，于是，他便索性是起了身，提起笔来在书简上又写起了什么来。
……
另外一边，李然在孙武退下之后，也一直在思考着关于吴国和楚国的事。
其实，他早知道孙武和伍员是迟早是要走在一起的。只不过，他不曾想到，这一天竟来的如此之快。
“哎……长空任鸟飞，海阔任鱼跃，长卿这些年的历练，或许本就是为这件大事而准备的。既如此，我又怎能束缚了他？”
李然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也根本就办不到……
次日清晨，孙武再次前来拜见。李然知道，他这次多半是来辞行的。
所以，李然的心情也不免是有些沉重。
李然在这一刻，竟然突然感觉自己又是添了几分老态。亲眼目睹了至亲之人，师友们都一个个相继离世，而如今孙武又要离他而去，李然不免是顿生悲感。
孙武和伍员一同前来拜见李然。相互见礼之后，孙武又突然是行了稽首之礼。
“先生，我与子胥已经议定，今日中午便走！现特来与先生辞行！”
李然见状，一把上前将孙武扶起，并是依依不舍道：
“长卿……你我情同兄弟，何必行如此大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孙武起身，并是哽咽道：
“武随先生二十余载，先生知遇之恩，武没齿难忘！今日暂别，也是不舍，还请先生……勿怪……”
李然听得孙武言辞这般情切，却是强笑道：
“呵呵，长卿不必如此，你们此番前往吴国，乃是要去干一番大事的！为兄也是真心替长卿高兴呐！不过……子胥，长卿，然亦有一言相告，还请二位静听。”
李然先是领着他二人入了座，随后只听李然亦是言辞恳切的与孙武言道：
“二位日后之所为，乃是惊天动地的伟业，若是事成，则足以日后青史留名！但是，二位还需得谨记，待事成之后，务必要急流勇退，切不可贪恋一时之名利啊！二位切记……切记啊！”
孙武听得李然所言，也知道这一番言语皆是李然自己一生之所悟，所以是直接应声道：
“武……谨记！先生所言，武自当铭记在心！”
而一旁的伍员，却对此是不置可否，只道：
“嗯，多谢先生。”
伍员只言答谢，其态度亦是显而易见的。
李然心下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多言。
这时，孙武又是说道：
“那……先生往后还有何打算？”
李然沉吟片刻：
“我便暂且在此待着，杏林环境雅致，我也能潜心继续编撰尚未完成的【春秋】，还能再多陪陪伴光儿。呵呵，倒也悠哉……”
孙武对此却不以为然：
“如今鲁国朝野百废待兴，而孔仲尼新为鲁相，先生何不与他一起，共谋鲁国之复振？”
李然却是浅浅一笑，双手摊开，并是回道：
“呵呵，我既身在鲁国，仲尼又任大司寇，摄鲁国相事，有些事……纵是我有意避着，估计也是不能啊。长卿放心，鲁国之事，我自有计较。”
孙武看了一眼伍员，似有所犹豫，不过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是与李然言道：
“先生，武临行之际，再也有一番肺腑之言，还请先生一听。”
李然很顺手的摆了摆手，示意孙武是继续往下说。
而孙武也是一个躬身，并是继续言道：
“武以为，鲁国虽是地处天下之中，但毕竟国力有所不及。放眼天下，先生若欲行王道，却还是应将目光放在晋国才是！”
李然闻言，不由是一阵讶然，并是问道：
“哦？长卿这是何出此言？”

第六百二十一章 晋国的内情
只见孙武又是一拱手，并开口道：
“如今，晋国公室暗弱，而范、中行、智、韩、魏、赵六家世卿可谓是六分其国！”
“尤其是在范鞅去世之后，晋国身为伯主而无德于天下，是以如今天地之间皆为禽兽食禄！然则，正所谓‘剥极必复，否极泰来’，天下之势只怕也是将有骤变！先生之才既胜武十倍，于此间之理不可不察啊！”
“武不才，跟随先生许久，如今也敢一窥这天道之变换！”
李然闻言，这时倒也来了几分兴致，便是应道：
“哦？长卿不妨说上一说，为兄愿洗耳恭听！”
接着，只听孙武是继续侃侃而谈道：
“武以为，不久之后，范氏和中行氏，注定会率先败亡！”
不等李然说话，伍员先是好奇问道：
“哦？长卿兄何出此言？”
孙武则是继续淡然言道：
“武乃是视其民力而有此臆断的，就范、中行氏两家而言，他们皆以八十步为畹，以一百六十步为亩。”
“六卿之中，如今也就这两家的亩制最小，收取的税丁却是最重，亩小且又抽其五成。两家可谓敛财无度，民众不堪负重。而且官吏众多且大都骄奢，军队庞大又屡屡兴兵。长此以往，何以能堪？孙武料其必将众叛亲离！”
“而下一个，则是智氏，智氏的亩制只比中行氏，范氏稍大一些，以九十步为畹，以一百八十步为亩，税亩也是十抽其五。”
“也同样是百姓困顿，吏众兵多，主骄臣奢，且智氏又同样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亦其必将重蹈中行氏的覆辙！”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觉得孙武说得是颇有道理。
这时，孙武继续说道：
“最后也就是韩魏两家，这两家以一百步为畹，以两百步为亩，税率也是十抽其五。其亩制稍大，民众负担也较轻，所以或许尚能苟且偷安。”
李然听得孙武的这一番见解，也是深感欣慰。
他知道，如今孙武在自己的熏陶之下，已经学会了如何从细致末微处入手，去分析天下的大事。
而不是像其他大多数的卿大夫一样，眼里从来就见不到庶民，更不能辨识这其中的微妙。
只听李然是缓缓言道：
“长卿说的很有道理，此番亦绝非浅薄之辞啊！”
孙武受到李然的鼓励，又道：
“而赵氏的情况，就与那五家截然不同！六卿之中，赵氏亩制最大，以一百二十步为畹，以两百四十步为亩。且其兵吏也是最少，上者宽政待民，下者温饱有余。赵氏之子民，负担最轻，晋人也无不拥护赵氏。”
“而且，如今范鞅已死，赵鞅继得中军将，乃为当今的晋国正卿。因此，我断定赵氏必在赵鞅之手复兴！而晋国也必将在赵鞅的手上复霸天下！”
“而如今赵氏，唯缺智计之臣！虽说，董安于，阳虎皆为能臣，但终非经纶济世之人！”
“武以为，先生可辅佐赵鞅，匡扶晋国以复为天下伯主！进而可匡正姬周，以靖安天下！”
孙武的这一番分析，分析得可谓是有理有节，头头是道。
最后，更是提出让李然可以辅佐晋国赵氏，赵氏势力崛起的话，晋国也有可能会再次称霸以靖中原诸侯。
“赵鞅……”
其实，李然对赵鞅的印象一直都还不错。无论此人的目的到底怎样，也无论他日后究竟会变得如何。
反正他也是多次救助李然，李然还是非常承他这一份情的。
所以，李然也时常会想起赵鞅来。而且，当阳虎走投无路的时候，李然也才会把阳虎举荐给赵鞅，好让其得一助力。
但是，要说让李然亲自辅佐赵鞅，他目前却还是无有此心的。
毕竟，在他看来，赵鞅虽说目前来讲，品行是要好过王子朝，性格又比楚灵王更为忠厚，但是究竟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尤其是当他真正的成为权倾天下的那个人，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所以，他对于赵鞅，也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呵呵，赵氏如今已有阳虎相助，倒也不急于这一时。长卿虽是长于用兵，但关于此事，长卿却还需得多多观察才是啊！”
听得李然对自己的这最后的点拨，孙武亦是拱手应道：
“多谢先生指点！”
随后，李然又对伍员言道：
“子胥，我知你报仇心切，但是还请子胥听我一言，切莫是让仇怨蒙蔽住，遇事要多和长卿商议，不可贸然行事！”
伍员闻言，亦是拱手回道：
“员谨记先生之言！”
当下，伍员和孙武便一起收拾了一番就要出发。
李然、范蠡、褚荡等人相送，又是一番依依惜别。
孙武在上马车之前，径自是来到李然面前，并是递上了昨晚他所写的信简：
“先生，这是武昨晚所书，还请先生过目！”
李然接过信简，并是回道：
“长卿，其他叮嘱的话，兄也不再多言，唯祝长卿一路顺风，早成大业！”
孙武和伍员一齐立在车舆上拱手作揖，李然迟迟不舍回去，直到马车看不见了踪迹，却还是没动一下。
范蠡在一旁说道：
“先生，该回去了。”
李然这才是回过神来，并是与范蠡和褚荡一起是回到了李府。
李然回到书房，打开信简，只见上面写道：
“先生台鉴：敬颂海安，武率写数语。武本一无名小卒，一窍不通，得先生之厚爱，伴先生左右，先生光辉如日辰，言行举止，战事诡变，政事奇通，武如饥似渴，学习甚多，在武心中，先生亦师亦友！亦主亦兄！感莫能言！”
“武本该肝脑涂地，一世跟随先生，而世事难料，今日终有一别，还望先生莫怪，人生聚散终有时，待武完成此愿，定当回至先生身边，再续前谊！”
“想起先生近些年来，唯有一字：苦也！”
“先生之鸿鹄远志，武再清楚不过，期有一日，先生能走出困顿，重振旗鼓。”
“另还有一事，武知本不该再提，但又实不得不言。宫儿月此女，居心尚且不明，固然其状似夫人，但终非其人，还望先生能够明辨！”
“武如今身在吴国，若有事，可续信简联系，武便在天涯海角，也必赶回！”
“先生鸿才，时怀渴想，临书仓促，不尽欲言，敬请福安！孙武亲书！”
李然看完，合上书简，深思良久，不由得叹息一声，遥想初见孙武的场景，第一次让孙武带兵，孙武那兴奋劲儿，不由嘴角不由一笑……
这时，屋外又报孔丘来到。
李然在客厅是见得孔丘，孔丘如今身居高位，政事繁忙，如今又值多事之秋，可谓是焦头烂额。
孔丘得闻孙武已然离开，不由先是惋惜道：
“不曾想孙长卿竟是就此离开了……丘曾还想着，若长卿不嫌弃，可为我鲁国司马一职，哎……着实可惜了……”

第六百二十二章 李然的一些反思
李然也知道如果孙武不走，以后鲁国若有战事，孙武肯定是能够出山相助于孔丘的。但是，这毕竟是将来之事，而他现在要去做的，却真真正正的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然深知孙武的心性，与其给他画个未知的大饼，倒还不如放他去吴国吃现成的更好，所以李然也只得言道：
“长卿离去，然也是有诸多不适，但长卿他志在四方，然也不能对其横加阻拦呀！”
孔丘闻言，亦是点了点头，在孙武之事上也不再多言。
随后，孔丘又是一声长叹，并是颇为无奈的言道：
“哎……自丘担任了大司寇以后，鲁国大小之事可谓是不胜其烦呐！若恩公不弃，丘其实也想请先生前来助我一臂之力……不知恩公却是意下如何？”
李然听得孔丘此言，也是深解其意。
毫无疑问，孔丘这是准备提前给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布局了。
而这些事却也不是他一个人所能考虑周详的。他自然是需要有能够一同出谋划策之人。
而李然却是笑道：
“呵呵，我知仲尼欲拨乱反正，然虽不出仕，但是如果仲尼果有事要与我商议，然自当鼎力相助！但如今零总之事，仲尼尚可一人为之！纵辛苦了一些，但想必这些个小事，仲尼也是可以十拿九稳的！”
“至于后来之事……仲尼若不能决，便尽管与我商议便是！”
孔丘闻言，也是哈哈一笑：
“丘漂泊半生，今日总算是可以一展抱负！既有了恩公这句话，丘也就可以放手一搏了！”
孔丘知道李然目前虽是无心思出仕，但是李然的这一番话，也算是给孔丘吃了一颗定心丸。
二人谈罢，李然将孔丘送走，回转过身，面对空落落的院子，一时他又想起了孙武，不免是有些闷闷不乐。
回到书房，手上拽着一卷书册，却也根本就看不下去。
丽光这时正跟着范蠡学习练字，而宫儿月无事，则是来到了李然的书房。
见他眼睛看着书简，却是在那愣神，知道他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儿。
宫儿月察觉到李然心中似是闷闷不乐，于是便来到李然身边，将一盏清水放在案几上，沉默片刻，开口道：
“先生，长卿君离开，是不是……与我有关？”
李然回过神来，见是宫儿月，便只是挥了挥手，与她回道：
“月，此事跟你并无关系，你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长卿的那些话，其实是对事不对人的，也并非是故意针对于你……”
宫儿月低头道：
“他从来都是跟随先生的，如今突然离开，难道真的……”
李然打断了宫儿月的话：
“月，他之所以离开，乃是因为我们共同的昔日好友如今遇上了一些难事，所以他决定前往出手相助罢了，确是与你并无关系，你也不必太多虑了。”
宫儿月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并是忽然笑道：
“若是如此，月儿也就放心了！先生既是无心读书，便与月儿去城中集市看看如何？那孔夫子自从当了大官后，城中如今可是热闹了不少！而且，今日正好又是集市之日，我们便带着光儿一起去转转如何？”
“月儿自从入了李府，都不曾见你入城，我看你都要在书房里待得发霉了！”
宫儿月和刚来之事，也礼貌许多，不再称呼孔丘为鼓头包，而改为夫子。
李然生性懒散，本不欲出门，但是听到是带着女儿一起，稍一思索，便还是点了点头：
“嗯……也好！”
宫儿月一看，不由是兴奋得跳了起来：
“好！那我去抱光儿过来！”
于是，宫儿月便欢呼雀跃的跑了出去。
李然看到她的倩影，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甚至是羡慕她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洒脱。
宫儿月抱上丽光，来到李然的书房，却不见李然的身影。原来，李然却是回了卧房换了一身衣物，宫儿月见他精神奕奕的模样，也是心中甚喜。
宫儿月牵着丽光，丽光又反手拉起李然的手，如此一来，他们倒是像极了一家三口。若是有熟悉的旁人见到，自然也会将宫儿月给当成了祭乐。
李然身在其中，一开始也不觉得什么，但是走着走着，也觉得不对劲，但受被女儿紧紧拉着，自然也不能就此甩开，所以也只能是暂时忍着。
三人来到集市，由于今天正好是赶集之时，市集上也是十分的热闹，什么买卖都有，可谓是琳琅满目。
丽光兴奋不已，不由得是松开了宫儿月和李然的手，径直就跑了出去。
宫儿月和李然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便赶紧是追了出去。却见丽光东奔西走，东张西望，在那高兴极了。
李然和宫儿月也不由得都停下脚步，且任由她自行闲逛。
李然看着丽光，让她不至于丢失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而宫儿月则是忽然开口道：
“先生，你看这里多热闹。要说百姓们一生中所追求的，恐怕便是如此的光景了吧！”
李然听到宫儿月突然如此说，也是点头道：
“嗯，是的！”
宫儿月也沉默些许片刻。
“先生，虽然长卿君对月儿有误解，但是他的有些话，却还是很有些道理的。其实吧……先生将有的事情也未免是想得太过于复杂了些。”
“月儿觉得，是非的评判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去做大家都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就行了，大家既然都认为礼坏乐崩是不对的，那么就该去阻止！”
“先生在杏林时上课，不也时常说‘人之所欲，天必从之’吗？既然是大家共同都认为是正确的事，那先生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即便先生受了些许的挫败，却也不该受此影响。因为，这并非是先生之错啊！”
“而先生若说是为了悼念亡人而就此沉沦，那更不应该如此！我知道，先生其实还是心系于鲁国的，要不然先生又怎会一直待到现在？先生，你说我说得对吗？”
李然一时不语，却是浅浅一笑。
其实，相比较之前，他的心境本也已经是想开了许多。
而如今听得宫儿月说得这一番话，不由得更是有些幡然醒悟。
其实，他在经历了那么多挫折之后，也是对所谓的“君权”与“卿权”之间的是非界限是产生了一些质疑。
他这些时日来，也是在不断的思考，不断的领悟，并且也是在不断的观察。
尤其是在阳虎代摄鲁国的这一段时间里，李然作为相对独立的第三方视野，反而是看清楚了许多的事情来。
诚然，公室与卿权的斗争本就是这一时代的政治主旋律。但是当他蓦然回首之时，他却发现，在这一时代，真正能够做到，或者是促成“主张公室”的人，却往往都不是国君本人。
楚灵王、王子朝、鲁昭公，他们这些人无一不是所谓“君权”的代表。
但是呢？他们虽然个体之间可谓是大相径庭，但其结局都算不得成功。
而倒是像赵文子、子产、叔向、晏平仲，甚至是像阳虎这样的陪臣，他们这些人，不管他们是何等的身份，又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甚至是运用了何种手段，他们又都起码是这一时代，真正的扛起了“主张公室”大旗的风云人物。
所以，李然在经历了这段时间的沉淀后，他也是开始了一番真正的反思：
1.卿权对于天下庶人的安宁诚然是有害的，因为他们势必会与民争利。但也并不代表君权就对天下庶黎就没有危害。显然，楚灵王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天下黎庶的安宁，与是否为“君临天下”亦或是“卿族当道”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2.但另一方面，若是只利用国君的主观能动，来达成加强公室的目的，这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因为国君乃是孤家寡人，是极其容易被左右所蒙蔽的。所以，即便是一开始再英明的国君，都难免会被下面的卿族给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最终还会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3.卿权之间也并非是铁板一块，而利用卿权本身，来制衡卿族，这或许才是天下道统的真正出路。所以，在李然看来，礼乐教化的作用也无疑是强大的。
换句话说，也就是利用“好的”卿权，用思想来武装他们，并拿来抵制“坏的”卿权。这或许才是真正符合这一时代潮流的做法！
而李然的父亲李耳，当年所言的“顺其自然”，或许也正是这个意思。
毕竟，能够治疗蛇虫剧毒的药材，往往就生长在它们本身所处的那一片草丛之内。
……
就在李然如是想着，这时，宫儿月又指了指前方：
“先生，你看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所以，即便是能够去守住这一片的安宁，也终究是好的吧！”
人来人往中，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让李然也甚为感触，心情也自然是好上许多。
“月儿，你说的没错，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确是不易了。”
“但是，有一件事你或许也没搞清楚。其实，我绝非是避世不出，而只是……呵呵，你就权当是我在等待一个时机吧……”
“所以，此事你倒也不必劝我……至于夫人，我……”
李然说到这里，却又说不出话来。
对于祭乐，可谓是他心中永远的痛。而这种的伤痛，也同样是让他变得像如今这般颓丧的催化剂。
但同时，这也绝非是三言两语便可以劝慰得了的。

第六百二十三章 季孙斯的请求
宫儿月见得李然突然又是沉下了脸，也知道李然又是在那触景伤心了。
于是，便当即是打岔叫唤道：
“快！不能让光儿她跑远了！”
宫儿月一边说着，一边就奔了出去，追上了丽光，然后牵着她的小手。
而李然在后面见了，也是不由一笑，快步赶到，牵起了丽光的另一只手。
“一家三口”就这样逛了集市，还买了不少东西，在官驿是亮明身份，寻了辆马车便回到了杏林李府。
刚到大门，却见另一辆马车竟是停在了那里。李然定睛一看，却不由是眉头一皱。
原来，那辆是季氏的马车，上面有着季氏的族徽。
而季孙斯，好像已经是在那等待了许久，这时见李然返回，便赶紧从大门处走来。
他直接是朝李然深鞠一躬，并拱手请道：
“鲁正卿季孙斯，今日特来拜会子明先生！”
李然连忙将其搀扶起来，并是言道：
“哦！原来是季孙大人，不知今日何故至此？”
季孙斯叹息道：
“今日，斯是有要事想找先生商议！”
于是，李然也不多言，引他们直接入了李府，并让宫儿月带着丽光先行回了屋。
而范蠡也赶紧过来帮忙搬运季孙斯这次所送来的礼聘。
范蠡甚至还叫上了褚荡，只因这回，季孙斯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李然则是将季孙斯引入客厅，两人对面而坐：
“季孙大人何必是如此客气？然现如今也不过是客居于鲁国，况且此前还与令尊有过一番过节。若说是相助你们季氏，则李某又是岂敢呀？”
季孙斯闻言，却是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家父身前与先生多有过节，此为鲁人所尽知，斯在此也愿给先生赔个不是，还希望先生能够见谅……”
季孙斯说罢，便是躬身一礼，看上去倒也是极为恳切。
然后，又听得季孙斯是继续言道：
“昔日，阳虎以家宰的身份把持我季氏，甚至是代摄鲁政。那段时日，我季氏可谓是鸡犬不宁！”
李然闻言，不由是想起了阳虎当时逼迫季氏稷门起誓之事，还有逼迫公父歜和秦遄等人的出奔，一时倒也是感慨不已：
“季氏如今百废俱兴，但是也需要注意，切不能再过于苛刻百姓，否则只怕必将重蹈覆辙！”
季孙斯忙是拱手道：
“那是自然……只是，我季氏如今实是无人可用，目前我季氏家宰一职出了空缺，是故内耗不迭。斯与众族人一番商议，决定是要启用外人来当季氏的家宰，以防止似阳虎之徒再次出现！”
是的，阳虎之所以能够做到上下通吃，架空宗主，其实也正是因为在季氏待得足够久，内外之人皆要仰其鼻息。
而阳虎在出奔之际，亦曾于生擒季孙斯之际，潜移默化的曾与季孙斯分剖了其中的利害。
阳虎所言，让季孙斯也可谓是心有余悸。故而，季孙斯竟一直对这一家宰之位是耿耿于怀。
此刻，他也是真心来找李然，希望李然能够替他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
李然知道了其来意，也明白这季孙斯，果真是按照阳虎的计策来找他了。
他不由一笑，心下暗想：
这阳虎真不愧是看着这季孙斯长大的，对其心性还真是了如指掌。
“那……却不知大人欲请何人来担任家宰？”
“正是没有人选，才来找先生商议的！”
李然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呵呵，这是你们季氏的家事，然一个外人，只怕不好多言呐……”
季孙斯闻言，以为李然还是因他们季氏的往事而不能释怀，故而反倒是着急了起来：
“季氏之事，同为鲁国之事，先生若有良才引荐，还请不吝赐教！斯不胜感激！”
李然又是低着头，并是浅笑了一声说道：
“呵，季孙大人这突然来问然，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不如……这样吧，且待然再思索一番，来日再来答复大人吧！”
季孙斯不由是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道：
“斯知道家父和先生往日有些矛盾，但还希望先生能够看在鲁国大局的份上，此番能够出手相助。况且，家父既已亡故多时，先生亦不必如此介怀……”
李然闻言，不由又是大笑起来：
“呵呵，然绝非心胸狭隘之人，这一点季孙大人大可不必担忧。方才所言，皆为戏言尔！其实，实是李某如今也毫无头绪，所以还请季孙大人稍安勿躁，待李某料定之后，自会举荐于大人！”
季孙斯又作得一声苦笑道：
“先生乃是知晓大义之人，如今唯愿先生能尽早推举贤才，以解我季氏燃眉之急！”
待季孙斯离开之后，李然便是认真的想了一阵，然后就决定是去找孔丘商议一番。
当李然和宫儿月一起再次回到城中，便是直接入得孔府。
孔丘见是李然来了，也是颇感惊讶。
因为但凡之前有事，从来都是孔丘亲自去杏林找李然。而李然却是很少来自己曲阜城内的府邸。
“不知恩公今日何故亲自前来？其实，只需让侍人带个口信，丘自当亲自去找恩公！”
李然让孔丘赶紧是屏退了左右，甚至是让宫儿月也暂且规避。屋里如今便只剩下了李然和孔丘两人。
“如今仲尼摄相事，执掌鲁国政事，我今日看见城内如今一片欣欣向荣，想来鲁人也总算是过得安生的日子了。仲尼可谓是功不可没啊！”
“然则，鲁国之内，毕竟还伏藏着危机啊！仲尼可知？”
其实，李然如今所说的“危机”，孔丘也是心知肚明。而这，也正是孔丘所一直在那盘算着的。
孔丘与李然是点了点头，并是回道：
“却不知先生是有何良策？”
这时，李然突然是正色道：
“若欲鲁国兴，则必削三桓！”
没错，在沉淀了这么久之后，而如今时机也已成熟。
李然这时也已是下定了决心，他要在这个他曾经为之奋斗过的地方，重新战斗！
孔丘闻言，不由喜道：
“先生所想，也是丘之所想啊！只是一直以来，无有头绪，也不知道该如何运筹！”
李然则开口道：
“若是灭除三桓，此断不可为。三桓于鲁已立五世而不绝，若贸然除之，只怕是于国不利。不过，却一定要对其有所限制才是！”
“如今的鲁国公室，由于之前被季孙意如裁了中军，以至于如今鲁国上下无有一寸公田，更无军势可言！”
“所以，若欲限制三桓，便不可按常理为之。唯有令其自裁其军，方为秒法！”
孔丘闻言，不由一惊：
“自裁？却是如何作法？”
李然却是又淡然一笑，并是言道：
“今日，季孙斯找到我，言其欲外聘一贤人以为家宰，其目的，也是为了防止再成阳虎之患！”
“且如今，三桓各有各的主邑，且主邑的城墙，甚至比都城都要高大坚固。期间私兵亦是甚多，季氏的费邑，孟氏的成邑，叔孙氏的郈邑，俨然便是三处国之大城！”
“若是能够剪除此三处大邑的城墙，削减其驻守的势力，则三桓便可不足为虑！”
孔丘闻言，却是有些不解：
“只是……此三处大城，皆为三桓主邑，他们又岂肯自毁城墙？”
李然又是微微一笑，并与孔丘是解释道：
“如今有南蒯在前，阳虎在后，费邑已成季氏心腹之患！此举或正迎了季氏的心思。只要季氏能有此心，便可利用季氏之力而为之！”
孔丘应道：
“恩公所言甚是！若能隳此三都，则鲁国必盛！只是……如果贸然提出，恐怕他们也不会答应。而且，这三处大城的邑宰，也绝非泛泛之辈，他们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孔丘又考虑了一下，又是继续言道：
“恩公此计，所图者甚大！恩公此番可一定要助丘一臂之力！若只由丘来运筹此事，只怕是力有不逮啊！”
这时，李然则是正色言道：
“仲尼不必忧虑，此事即为我李然所提，则必是责无旁贷！”
“也是时候了，我李然，也该还给鲁国一个清平之治了！”

第六百二十四章 孔子也是懂老子的
孔丘见到李然如此的气场，也是不由为之一惊，并是深深的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第一次遇到李然，自己尚只有十五岁，而且彼时李然乃是被迫离开鲁国。
虽然，只凭其三言两语便陡然改变了他孔丘的人生轨迹，但是由于当时的李然并无流露出如今这般的气场来。
等到再见之时，李然又是刚刚经历了拥立王子朝的失败，可谓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自然也就不会有多么的意气风发了。
而现如今，李然身上所散发出的一股霸气，却是大有气吞山河之势！这一气场，也着实是感染到了孔丘。
“若得恩公相助，丘也就放心了！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还请恩公明示！”
李然放低声调，孔丘也是直接凑了过来，仔细聆听，时而面露喜色，时而眉头紧皱，两人便一直如此这般的聊到了夜深……
当李然和宫儿月往回走的时候，已是皓月当空，繁星点点。
在给巡守城门的卫兵出示了腰牌后，李然便是与宫儿月来到了城外。
凭着月光，而人的身影是现于他们身前，一开始两人只是赶路，也没有说话。
然而，宫儿月却好似也有些怕黑，不知不觉，原本两人只是并肩而行，而影子却渐渐是偎依在了一起，显得十分亲昵。
李然很快也发现了这种情况，不由得身子往外走了一步，让两人分开一点。
宫儿月见状，却不由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李然何等聪慧，自是感受到了宫儿月的情绪变化，但是他依旧是和宫儿月保持着距离，不敢僭越。
“先生，今天的月亮好圆呀！”
李然笑了起来。
“呵呵，那是自然，每月的十五十六便是如此啊！”
宫儿月虽然不通天文历法，但对于这一点却还是知晓的，而她之所以如此说一句，也只是因为觉得此刻气氛有些尴尬，在那是没话找话罢了。
待李然这一句话说完，二人便又是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又过了一会儿，宫儿月又道：
“先生，你方才跟孔夫子都说了些什么？却要搞得这般神秘？”
然而，李然却并不想与宫儿月谈论这些，所以只与她言道：
“哦，都只是一些政务上的一些琐碎罢了，繁琐枯燥，不提也罢。对了，月……你可曾想过回去见见自家的父母？”
宫儿月闻言很明显一怔，脚步也放缓了下来，李然其实也就这样随口一问，今日正好是月圆之夜，本就昭示着阖家团圆，也算是有感而发。
“我是受越王所征，被其直接送来做才人的，我本应该是入宫侍奉鲁侯的。但如果我当真入了宫，其实也就没什么机会再回越国了。所以我在离开的时候，本就也没有这方面考量的！”
“即便现在我也没有入宫，但毕竟这层身份犹在。月儿自然也是回不去的，除非……我的身份发生了改变……”
宫儿月说到这里，脸不由得一红，她如今留在李府，其实要说起来也是不太符合礼制的。
按道理而言，她即便是作为一个才人不合格，无法入宫，也还有两条路可走：
一个是带着屈辱回到越国，接受惩处。
二则便是再进行一段时日的培训，争取进宫当一个宫侍。只是，若想再要见到鲁侯，恐怕也是没那么容易的。
而她现在，其实这两条路皆已不存。
如果她想要回去，除非是得了鲁侯特殊的恩典才行。
比如，是将她赏赐给李然，这样，倒也就名正言顺了。
只是她如今在李府也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护卫，而且还是以女儿之身留用于李府。可谓是名不正言又言不顺，自然她也就无法回去了。
李然当然也知道这一点，见她如此模样，心中也是不由得叹息一声，却又不便多言。
两人再一次陷入沉默中，当再回到李府，宫儿月则将李然送到寝门，李然看着解开了面纱后的宫儿月，在月光之下，其面庞更显得是更为朦胧靓丽。
李然甚至是又想起了祭乐在月光之下翩翩起舞的舞姿。
李然一时失神，宫儿月见他这般看着自己，脸色一红，却并没有离开……
这时，隔壁传来褚荡的声音：
“忒！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待先生！”
原来，是褚荡在那说着梦话。宫儿月不由“噗”的笑出声来。
“呵呵，他在梦里还是保护先生哩！”
李然听着褚荡的呼噜声，也是不由乐出了声来……：
“嗯，月今天也是奔波了一天了，也早些去休息吧！”
宫儿月点了点头，朝李然行了一礼便是转身离开。
宫儿月在李府待了这一段时日，也变得更为知礼。
李然发了一会儿愣，这才关上房门歇息。而李然又是一阵折转反侧，久不能眠……
……
次日清晨，孔丘抽空回到了杏林，也是难得给弟子们亲传授课。
孔丘他久不到杏林，今天亲自授课，自然是受到弟子们的极力追捧。
子路，冉求和公西赤这些弟子也是匆匆赶到，他们都想听听孔丘的教诲。
子路，冉求和公西赤都是孔门弟子中较为年长的，所以自然是坐在最前排，而其他弟子则是论资排辈，极为齐整的端坐在那里。
孔丘对于授徒，其实也是颇有心得，他在讲台上如此的侃侃而谈，言情并茂，往往可以讲得引人入胜。
大有后世某人在那品读三国的感觉。
弟子们都是听得乐此不疲，更是时不时举手示意提问。
李然得知此消息，也是特意过来，相比较李然的直言不讳，孔丘则是更懂得因材施教的道理。他对于不同人的提问，也会有着不同的回答。
李然在后排听着，不由心道：
“真不愧是至圣先师呐！以后教师的祖师爷！确是有其独到之处啊。也无怪乎后世的弟子们会将其比作圣人！”
正在这个时候，范蠡则是悄无声息的来到李然身边，并在其耳边小声道：
“先生，季孙斯又来了！”
其实，季孙斯的再次造访，也是在李然意料之中的。
而孔丘之所以会突然再次来到杏林，其实也是昨晚李然和孔丘商议之后的决定。
他们之所以邀请季孙斯前来，为的就是让季孙斯能更直观的了解一下这里的礼乐氛围，以及孔丘众弟子们的才干。
李然点了一下头，也在范蠡的耳边又交代了几句，却并未起身前去迎接。
范蠡应声离去，不多时，季孙斯便只身一人来到这里，见孔丘正在授课，也便是默不作声的坐在了李然身侧。
李然微笑以示，季孙斯也是点头致意。
此刻冉求举起手来，孔丘问道：
“求，你是有何疑问？”
只听冉求是开口道：
“前几日弟子问尊师，‘对于没有天地以前的情形，我们可以了解吗？’先生却回答：‘可以，古代和今日是一样的。’一开始弟子还明白，今日却又糊涂了，请问尊师，这究竟是为何呢？”
孔丘捋了一下胡须：
“子有一开始明白，那是因为你用心领悟了。今日又犯了糊涂，那是你又想通过外界的事物来寻求验证罢了。”
“也罢，今日子有既是又有疑惑，为师那便再与你细究一番倒也无妨。”
孔丘说完，是略做了一番停顿，并是继续言道：
“子有可以试想一下，既然没有古就没有今，没有开始也就没有终结。那如果说以前从来没有过子孙，而今天却突然就有了子孙，这样能讲得通吗？”
冉求闻言，苦思冥想，没有回话，而孔丘则是继续言道：
“所以啊，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既不要执于生，而使死者复生。也不要执于死，而使生者死去。人的死和生不正是相互依赖的吗？过去和现在本就是浑然一体的，历史与现实也同样是可以互为对应的！”
“至于究竟有没有先于天地而产生的物类呢？为师以为，能够使万物化而成型的，一定不是具有形体的事物。而万物的产生之前，是不可能先行出现具有形体之物的。”
“因为只有这样，万物才能够被源源不断的衍生出来！所以，圣人对于人的怜爱也应该是没有始终的，就是因为他的仁义之心就是原本就存在的。”

第六百二十五章 季孙斯问仁
冉求闻言，点了点头，并应道：
“弟子谨遵尊师教诲！”
孔丘的这一段话，其实倒是颇有老子的风采。
毕竟，他也是问学过老子，也托李然的福，熟读过其留下的五千言。
所以，要说孔丘没有过这方面的考虑，那也是不能够的。
而季孙斯就坐在后排听着，但竟一时也不能全然听得明白。
孔丘说的每句话，他其实都能懂其意思，但要将其组织在一起，这其中的道理，他却又不能全然领会。
那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只让他觉得孔丘大概是在说一种很高级的东西。
要说起来，他也只能大体听懂前半段关于“历史轮回”的论述。
而这也正是孔丘所想要给季孙斯造成的一种错觉。其实，他就是有意在提点季孙斯：
今日便是历史的延续，二者之间其实并无二致。所以如果不能从历史中汲取教训，那么南蒯、阳虎之祸，恐怕也只会是不断的重演。
季孙斯一边听着，一边是若有所思……不知不觉中，孔丘竟是已经讲了一个时辰。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孔丘便是掩上了《春秋》并是言道：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可还有其他什么疑问？”
这时，子路又说道：
“尊师，敢问尊师的志向是什么？”
孔丘闻言，不由是朝着子路笑了一笑：
“那……仲由何不先说说你自己的志向？”
子路回答道：
“仲由之愿，乃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孔丘点了点头，并是回应道：
“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可矣！”
子路的意思是：他愿意拿出自己的车马、穿的衣服，和朋友们共同使用，即使用坏了也不遗憾。
而孔丘则是对此表示了认可，认为子路的这一行为乃是君子所为，若执掌一方的话，是可以让老人安度晚年，朋友之间相互信任，使得年幼之人得到照顾的。
公西赤迟疑了一下，也是问道：
“尊师，之前子路和冉求都曾问过同一个问题，尊师却回答不尽相同，不知这是如何？”
孔丘看了一眼子路和冉求，微笑道：
“子华，你说的是他们同样问过我‘凡事一听到是不是就要行动吗’？呵呵，这个问题嘛，由于子路他好勇争胜，所以我的回答是‘父兄尚在，怎能凡事听到就行动’？而子有平日里办事过于退缩犹豫，所以我的回答是‘应该要马上行动’！”
“一人需抑其心，一人需扬其性，所以为师的回答当然要有所区别了，现在你可明白了？”
公西赤说道：
“原来如此，弟子明白了！”
……
季孙斯见授课已经结束，现在已到了课后问询时间，便是起身鼓掌言道：
“久闻司寇大人乃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而且司寇大人如此的因材施教，便是旁人所不能及啊！”
孔丘一见季孙斯，便是赶紧起身拱手道：
“哦！原来是季孙大人，丘眼下偶得闲暇，特来此教学，不曾向大人见礼，还望大人莫怪！”
季孙斯来到孔丘身边，孔丘身材高大，虽盘坐在地，却也是如同一座山一般。
二人再次入座，季孙斯便坐在其身边，竟是显得是格外的弱小。
而且，孔丘貌似阳虎，这也是让季孙斯总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以至于他平日里也是不敢轻易和孔丘说话的。
“司寇大人言重了，斯冒昧前来，才是失礼！”
这时，季孙斯又放眼望去，前一排的三名弟子尚在。
季孙斯对他三人倒是十分的感兴趣，便是随口问道：
“斯之前久居季府，还不曾认识这三位才俊！不知司寇能否替我引荐？”
孔丘倒也不介意，与季孙斯是一一介绍了一番。而冉求等人则是朝季孙斯一一行礼。
待孔丘介绍完之后，季孙斯则是挥手示意道：
“请问司寇，子有他可算得仁否？”
季孙斯很显然，并非是流于表面的问问冉求仁义不仁义，更不是在那没话找话。
他其实，这就是在给自己挑选家宰的人选。
说白了，季孙斯此番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来招聘季氏的家宰一职。或者用后世的话来讲，就是来找个季氏的CEO。
而他之所以这么问，也正是因为季孙斯是真真的被阳虎给搞怕了。
所以，在季孙斯看来，作为新任的家宰，其首要的品格，就变成了“仁义不仁义”了。
而这，也正是因为季孙斯为什么会选择到杏林来一场BOSS直聘的原因。
但孔丘却在这时，又跟他是卖起了关子：
“不知道……”
季孙斯闻言，却是大惑不解：
“方才听司寇教学，觉得司寇对自己的弟子们的品性，那都是了如指掌的，怎会不知道他们仁义不仁义呢？”
孔丘这时则是微微一笑，并是言道：
“呵呵，冉求这个人，如果有一千室的城邑，有一百乘的家族，他足以去当这个家的家宰了，但是至于他仁义不仁义，丘确实是不太清楚！”
李然也是听出孔丘的话外之音，其实孔丘就是在说：你们季氏如果打算安分守己的，那么，冉求就足够给你们季氏当一个守成的家宰了！
季孙斯却显然对此并不满足，于是又问道：
“那……子华又如何？”
孔丘却又淡然道：
“赤啊，他礼仪和诗都学的很不错，他可以立于朝堂之上主持祭祀，也可以出使其他国家，但是说他仁不仁义，我也不知道！”
孔丘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季氏找家宰，只是为了装点装点门面的话，那公西赤也是完全是足够的了。
但很显然，季孙斯如今想要找的家宰，肯定不会是一个简单的花瓶。
所以，他又望向了子路：
“不知子路他仁义否？”
孔丘说道：
“仲由啊？他为人勇武刚毅，是足以管理一个千乘之国的，但是说他是否仁义，我依旧不知道！”
季孙斯眯了一下眼睛，倒是也听出了孔丘的话外之音，这就是在说子路可以将季氏继续发扬光大的。
于是，季孙斯也就此是暗中记下子路的名字，而当此刻其他学生都陆陆续续的离开，却只剩下季孙斯、李然、孔丘，还有他的三名弟子。
随后，季孙斯便是朝李然说道：
“昨日，斯特意前来拜访先生，先生说是需要思索一下再说推荐的人选，却不知今日可有了答案？”
李然听得季孙斯如此问，却依旧是谦逊道：
“呵呵，其实关于这件事，然本不该多嘴。但毕竟此事关乎到季氏的未来。在下倒是有一个小小的建议，那就是，如今孔门弟子众多，其中不乏有佼佼者，季孙大人不妨可以从中择选一位！”
其实，对于李然所说的这些话，李然即便不说，季孙斯也早已是这一想法。要不然，刚才他也不会问得那些话了。
而如今，李然既然已经挑明，那季孙斯其实也就差不多已经拟定了人选——那人便是子路！
不过，他终究还是不能直接拿定主意。毕竟，在经历了这许多后，季孙斯也多多少少是有了一些城府，所以也就暂且按捺住了当场任命的冲动。
“嗯……不瞒先生，其实斯也正有此意，只是还需得待斯和族人们商议一番，再做决定！今日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李然坦然道：
“然也并未做什么，一切还得是季孙大人自行决断。”
季孙斯当即和李然及孔丘告辞而去，而孔丘也是叫上子路，和李然一起来到他的书房，孔丘说道：
“恩公果真是料事如神，季孙斯他还果真是来了！”
李然却是笑道：
“季氏急于拨乱反正，若是没有家宰又如何能成事？他呀，其实在阳虎奔晋之后，便早就在盘算此事了，只是苦于无有人选罢了！”
“仲尼，你方才的那一番回答也是极妙啊！推荐的是不显山不露水，却是让季孙斯对子路留了一个极深刻的印象！”
子路为人忠厚，对孔丘也是言听计从，所以，他们如果想要有所作为，子路的确是个不二之选！
只是，如果直接就这么推荐，也恐怕会引起季孙斯的怀疑。
但是，如今孔丘如此的一番欲擒故纵，那么季孙斯也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一层顾虑。
只不过，这时候的子路却还似是被蒙在鼓里，对他二人的谈话显得是有些迷惑。
“尊师，先生，你们在说什么？”
李然和孔丘对视一眼，随后又一起是哈哈大笑起来。
但很快，孔丘便是正色道：
“子路，我们有一个千斤的重担如今便要交给你了！”

第六百二十六章 舞武同源
子路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是憨憨的傻笑了起来：
“尊师和先生既然都如此信任仲由，仲由又如何能拒？只是……仲由如今却要如何做呢？”
李然听子路如此问，却是淡然道：
“呵呵，子路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安心等着季氏请你去做他们季氏的家宰即可！到了季氏之后，也只管是安心料理其族内琐事即可，也不必有心理过意不去。”
子路闻言，却是讶然道：
“啊？什么都不用仲由做吗？”
孔丘也是点了点头：
“嗯，今日季孙斯前来问仁义，明面上是来求教，其实是为他自己选择家宰的人选罢了！如今，他内心深处，恐怕已是打定了要在你们三人当中做出选择了。而为师说的那一番话，其实暗中便是举荐于你的意思了！”
“而看他今日的眼色，估计也多半是会选你！届时，仲由也只管是悉心理事便可，日后总有你大展拳脚之时！”
其实，要说起来子路的武艺也着实不低，且为人虽是忠厚，却也绝非愚笨之人。
要不然，如此的重任又岂会交付于他呢？
所以，子路也是一听便明，当即说道：
“弟子谨尊师父之命！”
接着，李然和孔丘以及子路，又商议起接下来的事情。只见李然是一只手托着下巴，并是与孔丘分析说道：
“虽说这三家的主邑实力都不容小觑，但总需得其中一家先开个头才好。而我经过这些天的分析，觉得季氏的公山不狃和孟氏的公敛阳还需得是缓缓图之！”
“反而是叔孙氏的公若藐，倒算得是一处薄弱！只因叔孙不敢早逝，临死之际，家臣公南曾提议让幼子叔孙州仇继宗主之位，但是公若藐在当时是极力反对的！”
“公若藐认为叔孙州仇年幼，不能当此大任，应该从叔孙不敢的同辈中择一年长之人，如此才是叔孙氏长久发展之计。”
“此事，当时在叔孙一族中还闹得挺大。不过，最终由于阳虎的介入，当初他与叔孙氏的司马公南有所勾结，再说阳虎也同样认为幼主自然是比年长的要更为容易控制，所以自然是支持公南的。”
“我记得当时双方还曾因此而大打出手，而公若藐也曾险些遭人暗算！”
孔丘听得此言，不由是点头道：
“是的，而公若藐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风声，于危急时刻竟是直接逃了出去的。后来便是逃到了郈邑，竟直接代摄郈邑邑宰之职！表面上还在那拥护叔孙氏，且年年进贡叔孙氏，但是他本人却自此再也未曾踏出过郈邑半步！”
“之后，叔孙州仇继任宗主之位后，又因受制于阳虎，故而叔孙一族上下对郈邑之事也就此是不闻不问，也无从顾及。如今，叔孙州仇已经知事，而阳虎又已失势，对于公若藐而言，肯定是对当年之事心怀不满的！所以，或可以对此稍加利用！”
李然点了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如此的顺畅，可谓是一点就透。
“如今，叔孙氏司马公南的大树阳虎已经倒了，如此一来，无论是叔孙州仇还是公南，都对郈邑可谓是颇为忌惮！”
“正可以此着手，让叔孙氏对郈邑是先下手为强！届时，只需我等稍微配合，便可隳得郈邑城墙！”
子路闻言后，却又是不由问道：
“只是……即便如此，叔孙氏难道真会同意隳了自家的郈邑吗？那可是他们的主邑啊！几十年来都只有一直在加固加高，其规模甚至都已不亚于国都曲阜！”
李然则是言道：
“呵呵，如果他们是正常掌控着郈邑的话，那自然是不会这般轻易答应的。”
“但是，如果郈邑是像如今这般，任由自己的邑宰做大，那他们便没有理由不惧怕了。再说那叔孙辄，自阳虎密谋失败之后，便先逃跑去了费邑，而后又入了郈邑，毫无疑问，此人对于叔孙州仇而言，亦是一大威胁！”
“如今，公南在叔孙氏担任司马，其掌控着叔孙一族的私军。而在当年，其实便是他对公若藐实施了暗杀，只不过也并没有成功。如今公南没了阳虎的庇护，也是成天担心会遭了公若藐的报复。”
“他呀，恐怕现在是连觉都睡不好了吧！呵呵，所以我们只需要推波助澜一把，便可成事啊！”
孔丘闻之，不由大喜：
“那还请恩公明示，我等如今该如何办得此事。”
李然则是微微一笑，与孔丘言道：
“如今，仲尼只需直接前往叔孙氏，当着公南的面，和叔孙氏说明其中的利害，随后便当可静观其变了！”
子路瞪大眼睛。
“能有如此简单？”
李然却是来了个战术后仰，并甚是笃定的说道：
“呵呵，就是如此的简单！正所谓‘无为而治’，凡事，只需得讲究一个顺势而为，便自可事半功倍！”
“只不过……如此还需得仲尼辛苦亲自走一趟了，切记，只需给他们添一把柴火便好。”
孔丘低着头，也是在心中盘算许久，随后便是下定了决心：
“嗯，恩公所言甚是，既如此，丘这便前往！”
李然却伸手又拦住了孔丘：
“隳三都之事虽是紧要，但是也不能太过着急了。仲尼还须得想好措辞，我们也得好生商量一番才是。若是措仲尼到时候辞不当，公南和那已经知事的叔孙州仇，终究也不会轻易上钩！”
接着，他们三人又是继续商议着，一直说到天色都直接黑了下来，宫儿月见时候不早了，便在外面唤道：
“先生，时候不早了！哺食的时辰都快过了！”
李然他们这才回过神来，刚才由于说得兴起，不知不觉中时光已经飞梭而过，竟是已近申时。
如今一被这样提醒，李然和孔丘二人便同时是望向了窗外，但见此时天色已然是有些暗了下来，但他们竟还浑然不饿。
二人均是不由得一笑，李然便是起身说道：
“该说的也已是说得差不多了，就先按照如此去办，还是那句话，一切要顺其自然。”
“走！时辰不早了，二位便在此用过哺食后再回吧！”
于是，三人一起又用了膳，孔丘和子路便是与李然告辞，回了城中。
而李然在送走了他们后，便是坐在院内休息。
宫儿月这时走了过来，并是开口言道：
“先生辛苦了，今天可算是忙坏了吧！”
李然却是不以为然：
“只是说了一天的话，也谈不上什么辛苦！比起你来，也还是要轻松了不少！”
而宫儿月则是随口问道：
“你们方才都在说些什么？怎能说得了一整天？”
李然却是笑了笑：
“都是一些政务琐事，实不足言的。”
宫儿月也不细问，却是忽然一笑：
“我之前看先生这般的沉沦，确是希望你能多出来走动走动。但如今真做了，反倒是让人要担忧起身体来了。先生若日后都是这般的忙碌，恐怕这身体也是要受不住啊！”
李然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回道：
“呵呵，说得我好像什么都不能做似的，我还尚未到得如此弱不胜衣的地步。对了，光儿呢？”
宫儿月回道：
“少伯君最近从宫里给光儿找了一个传授乐舞的老师，今天正在那学习《韶舞》呢！这孩子倒是聪慧，我看她已是学得有模有样的了，想必以前应该是学习过的吧？”
李然听得宫儿月如此说，不由一时面色又显得黯然下来：
“嗯，她的母亲……以前确是教过她的……”
宫儿月又急忙是岔开话题：
“难怪一开始便能跳得这般好！对了，乐师现在也还没走，咱们不如去看看吧！”
李然却在这个时候迟疑了一下，宫儿月却拉起他的手，将他硬生生的拉了起来。
到了前厅，只见丽光正在随着乐师的伴乐下是翩翩起舞，范蠡则是在一旁看着。
丽光如今出落的愈发漂亮，因为有心疾的缘故，显得是格外的瘦弱，令人是见之犹怜。
突然，只听得伴乐一停，老师却是在一旁唤道：
“不对不对！姑娘这舞风依旧是太弱！殊不知，‘舞’与‘武’乃是同宗同源的道理？《韶乐》乃为王乐，自是要有一股王者之气才行啊！姑娘这舞虽得其形，却还是少了几分气魄！需得加强其刚进之力才行啊！”
李然一听得此言，不由是突然看向了宫儿月。
他突然好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宫儿月的那些个剑招，好似是与中原的乐舞的确是有几分神似的……
而这其中，却又是尤其像极了《韶乐》——当年祭乐最为擅长的舞乐。

第六百二十七章 公若藐——叔孙氏的心腹之患
而这时，范蠡却是从旁开口道：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今天也有劳乐师前来指教了。”
“光儿，且歇息吧。”
乐师闻言，便是躬着身子，带着他的古琴退了出去。而范蠡则是拿出了手帕，替丽光擦了擦额头上的细细汗珠。
丽光却是笑道：
“天色还早，其实再学一会儿，也是无碍的！”
范蠡却是笑了笑，并是摇头道：
“光儿可不能只管自己，不管别人啊！乐师他乃是住在宫里头的，现在还得趁着天色赶回宫去。万一宫门闭了，岂不误事？多替他人想想，这也是所谓的‘仁’啊！”
丽光点了点头，随后又一个回头，便看到父亲和“二娘”站在后门处，当即便是迎了过去：
“父亲，二娘，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李然应道：
“光儿乖，为父也是刚到！今日得了宫中的乐师教习，学得如何了？”
丽光却是一副小骄傲的说道：
“不算太难，今天所学的，其实也都是当年母亲教过我的，所以倒也不难……”
李然听她提到祭乐，不由心中一酸。
祭乐，仿佛是他心中永远存留的一根刺，每每念及，都是会被刺痛一下。
而宫儿月见状，又是打岔道：
“光儿不可如此的骄傲哦！还是要向你父亲那样，做一个谦逊之人才行呐！”
“对了，方才听那乐师说光儿你的舞资中却是少了一丝刚气。那以后，我便教你练剑如何？既然舞武同源，二娘又见光儿那几处动作确是有不协调之处，不如便由我以剑意舞，来指导于你吧！如何？”
光儿一听，顿是兴奋道：
“好！光儿最喜欢看二娘耍剑了！可好看了！”
李然一听，又是不由为之一顿……
……
再说孔丘这边，在他回府之后，依旧是在心中盘算着隳三都之事。毕竟此事关乎鲁国未来的国运，这也不由得是让孔丘着实有些兴奋。
能够让鲁国在自己的努力下，成为“复兴周礼”的希望所在，这也是一直以来孔丘的夙愿。
次日清晨，孔丘便是来到叔孙氏的府邸，并是见到了叔孙州仇。
此时，公南也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叔孙州仇虽尚不及弱冠，面上也还带着些许的稚嫩，但比起他刚接任宗主之时相比，却还是要成熟了许多。毕竟，那时候也才不过是几岁的孩童。
三人相互行礼之后，公南便是代家主说道：
“司寇大人日理万机，如何有空前来鄙府？”
孔丘则是开门见山的言道：
“哦，倒也无事。只因近日丘查阅了这些年来的卷宗。却发现几年前叔孙成子不幸因病不禄，而那时叔孙大夫尚且年幼，可能有些事都记不得了。但可能公南你兴许会知晓一些，也就是……当年所发生了那一起刺杀大案！”
公南在叔孙氏担任马正一职，掌管马匹的牧养、训练、使用和采购一应事务。由于马匹乃是最重要的生产行军资产，属于一家的重资，所以其马正的地位并不低。
公南的眉毛不由一挑：
“哦？司寇大人何故重提旧案？难道是有了什么新的线索？”
孔丘却又是摆了摆手：
“呵呵，时间也太过久远了，哪里还会有什么线索？只是……公若藐在遇刺之后，便是去了郈邑，并且是代摄了郈邑邑宰一职。而据在下所闻，叔孙大夫自担任宗主之后，甚至连前往郈邑例行巡查都不曾有过，这……不免是令人感到奇怪了些？”
其实，孔丘这就是话里有话。
言外之意就是：虽然没有佐证，但是按照事态的发展，看来刺杀公若藐之事，内情并不简单。
公南自然也自是把这层意思给听了出来，而叔孙州仇则是说道：
“公若藐如今掌管郈邑，每年都有贡赋入敛，至于州仇不去，也完全是因为来回不便，所以便没能去成！司寇此言，请恕州仇并不明白……”
孔丘却是笑着说：
“呵呵，还请恕在下冒昧。据在下听闻，郈邑历年来的贡赋，好似是一年少过一年的吧？不知是否确有此事？若真如此，那到底是收成不行？还是那公若藐有意隐瞒，故意为之的呢？”
公南一听，便是小心翼翼的回问道：
“司寇大人究竟是想要说什么？可以直言不讳，我家主公年纪尚小，资历不丰，可听不明白这许多拐弯抹角的话。”
孔丘沉默许久，随后终是开口道：
“此事……本为叔孙的家事，原本是不该丘来说的。但此事，又毕竟是涉及鲁国安危，不敢不言呐！……丘以为，公若藐只怕是已有叛主之心呐！”
叔孙州仇毕竟年轻，脸上也藏不住事。听到这话，不由是为之神色一变。
而这时，孔丘又添油加醋的继续说道：
“当年，公若藐对叔孙大夫继承宗主之位便是不满，而之后的种种行为，不排除便是他自己演的一场苦肉之计！其意，便是借故前往郈邑。”
“郈邑城墙坚固，私兵甚多，而且叔孙大夫又久不前往，郈邑的百姓都只怕公若藐，却不知叔孙氏！而且，如今却还有两名叔孙氏的罪人逃去了郈邑，这……可真是耐人寻味啊！”
“再想想这些年的南蒯、阳虎之辈，那可都是在鲁国搅弄风云之人呐！丘身为司寇，不可不察呀！所以……公若藐究竟会不会成为叔孙氏，乃至我们鲁国的心腹之患呢？”
叔孙州仇语气急切道：
“司寇的话甚是有理！其实……”
突然，公南急忙是拿袖口是捂住了叔孙州仇的嘴巴，因为他还不想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对公若藐的敌意：
“司寇大人，此事毕竟据为揣测，而且公若藐也没有公然背主，如此下结论，只怕不妥啊！”
孔丘闻言，却是故作一声叹息道：
“哎……丘也不过是好意提醒罢了。毕竟，南蒯、阳虎之乱，这可都是我鲁国的不幸！公若藐若真能安分守己，倒也是无碍的！”
于是，孔丘便又与叔孙州仇是闲聊几句，就此告辞而去。
而叔孙州仇和公南也是将孔丘直接送出了大门口，这才回到了书房。
在屏退左右之后，叔孙州仇是先开口问道：
“公南，当年刺杀公若藐的事，应该是你干的吧？孔仲尼他……却反而怀疑是公若藐他自己演的苦肉计？……”
公南苦笑道：
“当年，公若藐他不支持立主公为宗主，南也是为了能够让主公顺利继位，才会出此下策。但是，可惜当时未能成功，而且竟让他逃到了郈邑，且是趁机是掌管了郈邑的大权。”
“其实……司寇大人方才说得倒也不错，不管此事是否是我公南所为，又或是他自己演出的一出好戏。如今公若藐在郈邑，确是已成我叔孙氏的尾大不掉之势！”
“但是，此事也万不可让旁人知晓了去，不然……万一激怒了公若藐，只怕会反而激其反叛之心！”
叔孙州仇听罢，是不无忧虑的问道：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一步步的坐视公若藐成为南蒯、阳虎之患吧？”
公南在心中盘算了一阵子，接着面露凶色：
“主公放心……末将已有了打算！我会再起一人……将公若藐……杀之！只要他一死，郈邑自然也就归于我叔孙之手！”
叔孙州仇眯了一下眼睛：
“好……那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务必要将其一击即中，否则将要功亏一篑！”
其实，公南这些年也一直都在思考该如何对付公若藐，所以也算是早做了准备。
此刻，他是成竹在胸道：
“主公宽心，末将所用之人，此刻就在郈邑，届时必万无一失！”

第六百二十八章 这个公若藐实在太稳健了
公南此时只想将公若藐置之死地！
毕竟，他和公若藐，虽然是同出于叔孙氏，但他们之间却可谓是死生之敌。
而公若藐若是真的背靠郈邑发动叛乱，进而重新执掌了叔孙氏的大权。那他也将是必死无疑，只怕是被驱逐的机会也无。
于是，公南便当即悄悄带着人来到了郈邑附近，然后派人是混进入城内。
很快，有一人便是从郈邑出来，并来到了公南的藏身之地。
公南一见到此人，便是热情的说道：
“侯犯！别来无恙啊！”
原来，此人正是郈邑的马正，公南乃是叔孙氏的马正，而侯犯正是郈邑的马正。
马正一职，其实在哪里都是属于当地的军事重任。所以，侯犯在公若藐眼中，也算得是举重若轻。
只是，公若藐却不知晓，此人竟是公南安插在郈邑的一个眼线。只不过，他潜藏在郈邑多年，却一直是只被当作一个后手，所以也就无人知晓了。
只听侯犯是在那说道：
“郈邑马正侯犯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今日是有何吩咐？”
公南微微一笑，并是点了点头：
“侯犯呐！你来郈邑也有些年头了，那事……也该办了吧？！”
侯犯也是毫不犹豫，当即回道：
“马正大人对侯犯乃有知遇之恩，这些年来，侯犯只思索着该如何报答大人。今日大人既有所托，侯犯便绝不敢推诿！”
公南沉默片刻，举盏而饮，随后才开口道：
“公若藐这厮，这些年来占据着郈邑，恐怕也是早有反叛之心，不知你于他身边可曾听到过什么动静？”
侯犯稍稍一怔，随口说道：
“要说反叛……犯倒也确是并无证据。只是，这些年来，郈邑也没遭什么天灾，但给叔孙氏的贡赋，却是一年少过一年！若要如此说……只怕这公若藐也确是别有用心的！”
叔孙氏对于郈邑的情况，由于公若藐的刻意隐瞒，所以前者对其了解可谓甚少。
而如今在马正侯犯的口中，公南也算是得了一定的印证：公若藐即便是没有反叛之心，但也起码是有暗据郈邑之嫌。
“嗯……此事足见公若藐已是怀有贰心，早就在那欲祸乱我叔孙氏一族！此人之前先是反对主公继承宗主之位，如今又占据郈邑，只怕也是依旧有此想法！”
“如今鲁国有了南蒯与阳虎的先例，只怕假以时日，叔孙氏亦是要遭受大乱啊！”
“之前，都是看着季氏在那闹腾，如今这把火竟也是烧到了我们自己的头上！而你我皆是受了叔孙氏恩惠，理应为叔孙氏安危着想！”
侯犯则是恭敬道：
“大人言之有理！却不知想要犯如何去做？”
公南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
“此人既有此狼子野心，我如今便希望你……若能将其引出郈邑！而我在此设下埋伏，便可将其一举杀之，永绝后患！”
侯犯听罢，不由一惊，并是连连摇头道：
“公若藐此人十分的谨慎，即便是邑郊也都很少出入，偶尔出门，却也只在城内徘徊，此事……并非小人推诿，恐怕实在是难以办到！”
公南知道侯犯所言也是实情，于是想了一下，又道：
“既然此计不成，那么还请侯马正能甘冒其险，刺杀公若藐！”
侯犯又是面露难色：
“恐怕亦是不成啊……公若藐此人太过于谨慎，身边也一直有其亲随守护，即便是睡觉都是如此！也从不让旁人近其身，所以想要近身刺杀此人……恐也是极难。”
公南闻言，不由是有些怒意：
“那公若藐不死，我叔孙氏便永无宁日矣！侯犯……如今也唯有你可成此事！还请你勉力为之吧！”
侯犯闻言，突然是叩首在地言道：
“在下出身卑微，都是叔孙氏承蒙了叔孙的恩典，以至于鄙人得以衣食无忧。在下……虽肝脑涂地，又岂能惜命？！如今，也唯有是效死命，以成全大人的恩义！还请大人静待消息便是！”
公南不由得大喜，将其搀扶起来：
“我知你侯犯必不会辜负于我！既如此，那还请你回去好生谋划，此事若成，你便是叔孙氏的恩人！南也一定会在主公面前禀明原委，使其重用于你！让你世代可享这荣华富贵！”
侯犯闻言，不由又是一顿感激涕零：
“多谢大人！犯……必不辜负大人厚望！”
二人谈罢，侯犯便是告退而出。
侯犯在回到郈邑之后，心思却是立刻活络了起来。
其实，要说起来，他所最为推崇之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阳虎！毕竟，他也是如同阳虎那般，是那种身材高大、武艺超群之人。
而阳虎的所作为为，在他眼中，那简直是一代家臣的天花板！是他一辈子都应该为之奋斗的目标！
只是，他在郈邑一直都是马正身份，马正虽然重要，但毕竟不是权贵身边的人物。
所以，比起他的理想，那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的。但如果他能杀了公若藐，替叔孙氏立下大功，那他也必然将进入少当家的视野，而后再以此慢慢图之，可谓是正合他意！
只不过，令侯犯头痛的是，公若藐又哪里会是寻常人？他此前如此的小心谨慎，也足见其过人之处。其身边的戒备也是异乎寻常的严密。
所以，侯犯在几次三番想要伺机而动，却无一例外均是以失败而告终。
而公若藐，在那之后似乎也是有所警觉，也是愈发的小心谨慎起来。
如此一来，刺杀行动也就此更是难上加难了。
侯犯一时之间，竟也是束手无策。他只能是给公南去信，表示此事还是要再宽限几日。
公南得此信息，也是有些着急了起来，但是他却又是无可奈何。只得是将此事的进展告知给了叔孙州仇。
而叔孙州仇则是不无担心的言道：
“郈邑城内几番失手，恐怕已是引起了公若藐的疑心？！他会不会……就此反了？”
公南在一旁，则是回道：
“应是不会，纵是公若藐有所警觉，却也不敢公然叛变。更何况，如今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所为，是以倒也不会就此反叛！”
叔孙州仇闻言，却是愁眉不展，并无奈道：
“这老不死的，现在其实和公然反叛又有何区别？此番多亏是得了司寇的提醒，要不然，日后他如果真如同南蒯一样反出叔孙氏，那以我们现在叔孙的实力，只怕是很难攻下郈邑的！”
公南闻言，却是从旁言道：
“主公勿惊！若是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可请司寇大人出马，以公室的名义，帅三桓之师一同剿之！”
叔孙州仇听得此言，不由是伸手扶额：
“哎……只希望这种事不要发生，要是真的到了那时候，我们即便是攻下了郈邑，郈邑只怕也是损失惨重，这对于我们叔孙氏而言又有何裨益？”
公南甚是欣慰的看着叔孙州仇，并是点了点头：
“主公能有如此想法，实是我叔孙氏之幸！”
“那……为今之计，便只能希望郈邑之内能够早日得手吧！哎……当年也是末将的过错，竟是没能杀得了公若藐，令此人是遗祸至今啊！”

第六百二十九章 圉人献刀
侯犯意欲暗杀公若藐，在在数番不能得手后，也知此事已不能急于一时，只得是暂且将这件事搁置下来。
这天，侯犯正在家中喝着着闷酒，竟有一人是直接冲了进来。
侯犯见到此人，倒也并不吃惊，不过暗中却将手是按在了身下的佩剑剑柄上，并淡然道：
“荦！你这是要做什么？”
此人乃是侯犯的手下圉人，主要是负责养马刍牧的，跟随侯犯也已经有些年头了。
郈荦深深吸了口气，并是没好气的问道：
“敢问大人，杲是去了哪里？”
侯犯却是歪了一下脑袋，并是回道：
“荦，有些话不该你问，就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只怕是要惹祸上身的，知道吗？！”
很显然，这郈杲乃是郈荦的朋友。
郈杲是被侯犯派去刺杀公若藐，但最终因其行迹败露，最终便是选择了自裁。
而后，侯犯便是将其偷偷就地掩埋，甚至连尸体都不知道被葬到了何处。
只见郈荦却直接盘腿坐在侯犯的面前：
“大人，杲被你派去做了些什么，他走之前，可已经都告诉我了！”
侯犯听到这话，眼前不由得一瞪，并是露出一抹杀意。
毕竟，刺杀之事若是让公若藐本人知晓了，那他侯犯还能有活路吗？
侯犯握住了剑柄，看着面前的郈荦，并是阴笑道：
“是嘛？那……你又知道些什么？”
郈荦当然也发现了侯犯的动作，却也不慌不忙，直接言道：
“呵呵，大人不必紧张，荦也没有要去与告发大人的意思。我若真要告发，又何必来寻大人？今日前来，其实是荦想有一计，可助大人……成事！”
侯犯闻言，却是很难相信他。于是，只朝屋外是大喝一声：
“来人呐！”
当即进来两名士兵，侯犯继续说道：
“将其拿下！”
那两个士兵当即上前就要擒拿，荦却也不慌不忙，竟是大笑道：
“哈哈哈！大人可真是胆小如鼠啊！难怪区区一个公若藐，竟也拿捏不下！也罢！也罢！大人日后必将悔之！……哈哈哈！”
侯犯一听，却是不敢让那两名士兵将其带走，担心他在外面到时候又是一通乱说。
于是，便让那两名士兵是将其捆绑起来，又让那两名士兵先是出了屋门。
郈荦见到士兵出门，并且关上房门，又是哈哈大笑起来：
“大人，你所为之事，可谓大胆！但不曾想，此刻却又这般的胆小如鼠！实是让人……有些失望啊！”
侯犯这时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噌”的一声，拔出了他按了许久的佩剑。
“荦，你也跟着我多几年了，但就是这张嘴，可真的是把不住！既是如此，那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侯犯说着，便要杀掉郈荦。
郈荦这时，语气也是稍稍是有些急了起来：
“大人只在自己屋内喝着闷酒，难道是不想成就大功了吗？今日，荦确有办法可一举成功，而你竟是要杀我！似大人这般见疑，又岂是能干大事之人？”
侯犯的剑尖这时已经抵在了荦的喉咙，但听得这些话，手上的动作又不由得是停了下来，并是沉声道：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郈荦紧紧盯着侯犯的眼睛。
“杲于临行前，已将一切都告诉了荦，荦乃是想要替自己的好友，我自要替他报仇雪恨！二来，荦也是想要出人头地。所以，特来请命，大人所要的项上人头，小人可代为取之！”
侯犯则是低声道：
“你……知道我欲刺杀何人？”
郈荦嗤笑一声回道：
“呵，当然知道！”
侯犯思索一阵，剑尖并没有离开其喉咙，并又极为谨慎的问道：
“那……你又有何良策？”
其实，郈荦此时可谓是命悬一线，之前在那也是强作镇定。
而此刻听得侯犯语调放缓，也不由是暗松了一口气：
“不瞒大人，小人有一柄祖传宝剑，听说那人最是喜欢这些个神兵利器，小人只需拿得这柄宝剑，寻一机会故意是吸引于他，只待小人靠近，届时……！”
侯犯是颇为狐疑的看着郈荦。
“宝剑？”
“此剑眼下正在小人的家中，大人可以与小人一同前往一观。”
侯犯闻言，又是不由皱起了眉头，并是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显然，贸然让他前往郈荦的家中，他也一时分辨不清这郈荦到底是敌是友。所以，他又岂敢是以身犯险呢？
郈荦见状，也知其顾虑，不由嗤笑一声，并是继续言道：
“本来这种事，倒也无需大人亲往。只是……此剑绝非凡物，藏于小人家中也从不示人！若是取来此处，只怕是反而要走漏风声，届时计谋不成，甚至还会连累了大人！”
“所以，大人若真想成事，还请大人亲往！”
侯犯也是盘算了良久，慢慢是收回了佩剑。并解开了郈荦脚下的绳索：
“你最好是与我老实一些，若是让我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我必灭尔族！”
郈荦又是呵呵一笑：
“大人武艺高强，又如此谨慎，小人岂敢造次？！”
于是，郈荦便是引着侯犯，趁着夜幕是回到了家中，并是入了自己的房间。
侯犯倒也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不由是长舒一口。
“大人，现在能否替在下松绑了？”
郈荦想要让侯犯亲自将他松绑，侯犯略一沉吟，还是用佩剑替其划开了绳索，并让郈荦是彻底挣脱了束缚。
而就在这时，郈荦又突然是举起了一把锄头，侯犯也是不由吃了一惊，大声喝道：
“你……你要作甚？！”
郈荦举着锄头，却又是淡然一笑：
“呵呵，小人这是要取剑给予大人一观呐！”
郈荦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开始在房间的中间挖掘起来。
不消片刻，一个长长的木匣子露了出来，而这一方木匣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地底埋了很久的样子。
还不等侯犯发出疑问，郈荦已是打开了木匣子，一柄明晃晃的铜色大剑便是呈现在了眼前。
这柄宝剑长三尺六寸，宽一寸八分，剑柄五寸，端的是锋利无比，这屋内灯光微暗，却依旧是闪着亮光，剑锋处隐隐有几分碧血。
“公若藐向来喜爱收藏此等的宝物，此剑若是出现外其眼前，岂不令其心痒难耐？待其索要一观，届时便可趁机将其杀之！”
侯犯在心里正泛着嘀咕。
此时，郈荦突然是“噌”的一声，陡然出手。仓朗一声，竟是将侯犯手中的佩剑，连剑带鞘给直接削成了两段！
侯犯本来武艺高强，此刻正在想着心事，等到察觉的时候，却发现荦这一剑竟是冲着自己手中的佩剑，所以也是躲闪不及。
侯犯非常清楚，如果刚才这一剑是来取的是他的性命，那他今天便算是直接交代在这了。
侯犯也不由是大吃一惊，一来是惊叹郈荦此人的身手，二来则是惊叹这柄宝剑竟是如此的锐利，真个是削铁如泥！
郈荦将宝剑横向端着，并是半跪奇拜在地。
“方才惊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侯犯擦了擦自己额头的冷汗，又将宝剑是拿在手中，掂量一下其分量，并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剑！确是一柄好剑啊！”
侯犯将剑归还，而郈荦又拿出一块麻布，将此剑的剑身包住。
而侯犯也对郈荦是不再见疑，是将郈荦再次带回了自己的居处。
“不知……你这一番身手又是何人所授！”
郈荦却又回答道：
“也是祖传的！”
侯犯此时，在心中又是一阵盘算。
要说他现在身边，确是已无可用之人。
但要是就这么让郈荦前去刺杀公若藐，他又实在是不放心。
毕竟，此人在这之前也并非是自己的心腹。一旦此人失手被擒，也定是经不住严刑逼供的。
届时若就此将他给招供了出来，那他岂不要死无葬身之地？

第六百三十章 公若藐无意反叛
侯犯正在那犯难，郈荦又开口道：
“大人欲成大事，应当机立断才是，似大人这般畏首畏尾，瞻前而顾后的，难道是想等着公若藐自戕吗？”
侯犯闻言，不由是心中一横，淡然说道：
“既如此，那此事就交由你去办！若事成，往后的荣华富贵，自是也少不了你的！但是……如果失败了的话……”
郈荦冷冷道：
“如果失败，荦愿自裁当场！也绝不会吐露半句！”
侯犯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是呵呵一笑：
“那……你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郈荦则亦是笑道：
“呵呵，荦自幼贫困，这些年来，得以跟着大人做事，一人只身在郈，倒也是衣食无忧。也未曾娶妻成家，家中父母也早已亡故，所以要说这未尽之事……倒真是无从提及啊！”
“本想让大人能好生招待小人几日，但是又恐公若藐见疑。故而这顿招待就暂且记下吧！荦若侥幸成功，届时希望大人能多一些赏赐便好！”
侯犯正色道：
“那是自然，若是事成，我又岂会亏待于你？你只管放心便是！”
郈荦拱了拱手，以示应承，并是最后言道：
“既如此，大人只管在此是静候佳音即可！小人这便去了！”
于是，侯犯便将宝剑归还给了郈荦，郈荦也取了剑，便躬身退了出去。
侯犯见其离去，也是稍稍松了口气，却是又不禁暗道：
“这郈荦……平日里闷不做声的，为何今日却如此胆大妄为？！看来……平日里对此人还是关注得太少了！”
……
公若藐，自从当年是在曲阜遭受暗杀，险些丢了性命。之后也是经历千难万险，又得人暗中相助，这才算是捡回来一条性命。
而也是自那以后，公若藐也知道暗处是有人在蓄意谋害自己，所以他一直是谨慎小心的。
其实，他本来出奔到郈邑，也不过就是想要在这谋得一安身之所罢了，倒也并无反叛之心。
然而，那暗中救过他的人，却是始终是与他保持着联系，并且明言自己乃是得了晋国正卿范鞅的指示。
原来，当初救他的那一帮人，不是别人，正是暗行众！
所以，之后他便在郈邑，趁着少主年幼，他直接是以叔孙老臣的身份，背靠着范鞅的支持，直接夺权而执掌了郈邑，并且始终是与阳虎保持着对立。
再到后来，在阳虎他发动政变失败并出奔之后，其同党叔孙辄等人便也是最后投奔到了郈邑避祸。
毕竟，敌人的朋友就是朋友。
既然叔孙辄与整个叔孙氏不对付，那么他会最终选择投奔郈邑，那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叔孙大夫，其实我也并非是愚笨之人，也知晓你就是所言之意。但是，若是我就此反叛，这可无疑是背叛了整个鲁国啊！郈邑虽是坚固，但是若要与整个鲁国为敌，藐可并无此信心呐！”
叔孙辄闻言，不由是深吸了口气：
“公若大人，当年关于大人的一些事，在下也是略知一二的。他们既如此待你，你难道就不想报仇吗？”
其实，叔孙辄和叔孙州仇都是叔孙不敢的儿子，不过叔孙辄乃是庶子，所以叔孙州仇便是因其嫡子的身份而成为了宗主。
虽然叔孙辄年纪比叔孙州仇还要大上一些，却也不得不是以庶子的身份屈居其下。
这自然是令叔孙辄心中是极度不满，所以阳虎当时意欲将三桓全部进行一轮换血时，便是考虑想找叔孙辄将叔孙氏取而代之。
只可惜，伴随着阳虎的失败，叔孙辄也就此失去了这一机会。
叔孙辄不得已，只能是先行逃到了当时的同谋者公山不狃处，随后又逃到了郈邑，以求庇护，并且也一直在那是怂恿公若藐叛出叔孙氏，以图东自己能够山再起！
公若藐看了一眼叔孙辄。
“其实，藐还真是无意于此……如今能苟且于此，便已是不易了！”
叔孙辄眯了一下眼睛：
“既如此，那大人这些年所缴的贡赋却是一年少过一年，不知又是何故？”
公若藐则是冷笑一声，并直言答道：
“倒也无它，只因阳虎乱鲁，民生凋敝，为了是能让郈邑百姓少受得一些负担。至于其他的……倒也无有别的原因！”
其实，公若藐虽是把自己说得如此的道貌岸然。但实际上，他此前也不过是范鞅的又一爪牙罢了。
其本来的目的，也正是为了制衡阳虎的势力。
所以，公若藐如今反而将“乱鲁”的名头是一股脑的丢在了阳虎头上，真可谓是本末倒置。
不过，对于这其中的根由，公若藐自也不想再和叔孙辄多言。
而叔孙辄见公若藐并无雄心，心里也是凉了半截。心下思索了一番后，便又是言道：
“大人虽无此心，但是……这几日大人频繁遭遇刺客，恐怕也正是叔孙州仇所为！大人难道是真的准备坐以待毙吗？”
公若藐闻言，也是一愣，随后说道：
“此事尚未查清，不可胡乱猜测！”
叔孙辄不由是又嗤笑一声：
“其实，大人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郈邑虽是坚固，但大人如此只图偏安一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人虽是无有反叛之心，但这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呢？还请大人……思之，慎之……”
公若藐沉默了许久，又是与他挥了挥手：
“叔孙大人，藐今日也累了，大人还是请回吧。”
叔孙辄无法，闻言也只得是先行退下。
……
公若藐当然也知道，这些时日是极为不太平的，而他也命人是在暗中调查着。
只不过，像公若藐这种优柔寡断的人，自然也是做不出什么果敢决断之事。
接下来数日里，公若藐一如往常那般，只在自家待着也不出门。
一方面，他对身边所有人都抱有怀疑的态度。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他这种到处见疑的性格，是极有可能让自己做出错误判断的。
所以，公若藐这些时日，索性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管把自己直接是“禁足”于府上。
但这时间一久，也不免是闷得有些发慌了。
最终，他还是耐受不住寂寞，这才是带上一些亲随，决定在城内是转上一转。
公若藐盘踞郈邑近十年，百姓们也都知道公若藐。他虽是很少出门，但是城中的百姓也大都认识他。
所以，一见到公若藐，百姓们纷纷是在那跪地迎接。
这一幕对于公若藐而言，虽是一如往常那般，但此刻也让他是有一股极强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这自是让他心情不由大悦，他就这样，坐在车舆内，并在左右簇拥下，只巡视一圈后，便准备打道回府。
而当马车到了大门口，他刚一下车，却一眼看到一个行人，手持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正在与另一人交谈，口中还在那说道：
“不卖了不卖了！我这可是祖传的宝剑，你竟只出得这么点钱？实是欺人太甚！”
而另一人则是说道：
“你口口声声说是宝剑，却谁又知道是真是假？你若要是卖一把假的给我，我又该当如何？又去找谁？”
只见那人“噌”的一声，宝剑出鞘，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竟是隐隐泛着青光。
这让本正欲进府的公若藐，却不由是被其所吸引，并是停下了脚步。

第六百三十一章 公若藐之死
而那名贩剑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郈荦！
只见他手持宝剑，猛然劈向身边的大石头，当啷一声，那石头竟是直接被劈为两瓣。
接着，郈荦又拔了自己的一根头发，放在剑刃之上，只轻轻吹得一口气，头发便是直接断为了两截。
当真是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公若藐见状，也是不由得暗道了一声好。
随后，只听他是在那喊道：
“是何人在此卖货？你且过来！”
郈荦见公若藐上了钩，便是直奔过来，眼看就要靠近，公若藐身边的人却甚是警惕的围了过来，并将他是一把拦住。
公若藐看着他手中的那柄宝剑，而他又向来有收集各类玩物的喜好，一时心痒难耐。只摆了摆手，便在两人的护送下，往郈荦靠了过去。
郈荦拿着宝剑，盘算着两人的距离。
而公若藐则是将目光全然放在了郈荦和他那柄宝剑的身上，眉头不由一皱，开口道：
“你……这剑是何来历啊？”
郈荦却甚是轻蔑的回道：
“呵呵，乃是祖传之物，大人是否看上了？”
公若藐正要命人将宝剑呈上来，但话到嘴边，却突然看出此人竟是侯犯身边的一个圉人！
他不由顿是心生疑窦：
“这么好的宝剑，为何要卖？”
郈荦听罢，却是长叹一声，言道：
“实是家中贫寒，不得不贱卖此物，实是有愧祖宗啊！”
公若藐冷眼看着郈荦，并是嗤笑道：
“你好歹也是一名圉人，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也应该沦落到贱卖祖上宝物的地步吧？！”
“你这竖子，莫不是要把我当吴王僚给刺杀了吗？”
郈荦闻言，不由大惊！
他没想到，这公若藐果然是心细如发，竟是将他给直接识破！
而公若藐身边的侍卫听得主公如此说，都不约而同的亮出了兵器！
正要拿下郈荦，郈荦却也顾不上其他，直接是大喝一声，手中宝剑翻转，靠近其身边的两名侍卫顿是被一剑封喉。
但见这柄宝剑此时竟也没沾上丁点的血污，而郈荦则是疾步如飞，刹那间已经跨步到了公若藐的面前。
这一下倒是出乎了公若藐的意料之外，但是他毕竟也是经历过几次三番的暗杀，反应也是极快，身子往后一闪，反手噌的一声，便是从腰间拔出了佩剑。
郈荦一剑刺向公若藐的喉咙，公若藐佩剑格挡，当的一声，火光四溅，公若藐的虎口隐隐生疼，手中佩剑也差点脱手而飞。
待公若藐把脚步稳住，但见其佩剑却是直接出现了一道豁口。
那些护卫看到如此状况，纷纷上前，长矛朝郈荦猛然挺刺，郈荦也顾不得这些，一剑再次劈砍，公若藐再次格挡，然而郈荦的这一剑，又不偏不倚，正中佩剑的豁口之上！
宝剑顿是势如破竹，直接斩断了公若藐的佩剑，并且顺势从他的头颅划过，公若藐的脑袋也是直接应声落地！
公若藐小心翼翼了近十年，却不想竟还是在这里草草的丢了性命。
郈荦得手之后，却将宝剑就地一扔，只管束手就擒。
而那些守卫将郈荦控制住，其中有人正要将他当场刺死，却又有人一旁喊道：
“留下活口！要究其底细！”
于是，郈荦便被直接捆绑起来，郈荦看着公若藐的尸首，不由是哈哈大笑起来……
侯犯自是对此事极为关注，在得知郈荦真的得手后，心中是又惊又喜。
在公若藐死后，他便是急忙出现，是以郈邑司马的身份出面稳定住了局势，并在那发号施令。
而郈荦，也被理所当然的关入了大牢。
当天夜里，侯犯来到牢狱，见到郈荦，郈荦自信的看着侯犯，嘴里却说道：
“大人这是想要杀人灭口吗？”
其实，侯犯确是有此心，但一时被他说破，不由是老脸一红，开口道：
“呵呵，我侯犯可不是过河拆桥之人！你放心便是！”
郈荦看着侯犯的眼睛，觉得并不可信，但是他也并不慌张。
“如今公若藐已死，大人坐拥郈邑兵马，何不借此机会将其取而代之？只要掌控了整个郈邑，大人便是与季氏的公山不狃一样，可成为我叔孙氏的第一家臣，日后也是大有可为！大人岂无意乎？”
侯犯闻言，不由是瞪大眼睛：
“你这是何意？我区区一个马正，又如何能够掌控整个郈邑？只恐怕是太不切实际了些！”
郈荦却是微微一笑：
“那公若藐，也不过是叔孙氏的一个家臣，他当初刚来郈邑，也没有任何人的任命，不还是代摄成为了郈邑的邑宰？他既能办到，难道大人就办不到吗？”
侯犯听得此言，不由大惊：
“你……你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此番言语，绝非是你一圉人能够说得出的！”
郈荦却又是嗤笑一声：
“呵呵，大人多虑了，荦在郈邑多年，又能受谁指使？只是替大人感到可惜罢了！”
侯犯皱起眉头，一时竟也是拿捏不定：
“此事……实在太过异想天开，恐不能成事！”
这时，郈荦竟是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既如此，那也多说无益！那请大人现在便动手吧！只怪荦有眼无珠，所托非人呐！”
侯犯闻言，又是犹豫了许久，一拂衣袖，便是赶紧离开了这里。
郈荦说的话，虽然让他觉得离奇，但是也不免是有些心动。
毕竟，他可是一直把阳虎视为榜样的，如今面对此等的诱惑，他又岂能不心动呢？
……
再说此时曲阜城内
就在公若藐被刺杀之后，曲阜城内很快便是流传开了这样一则谣言：
说是公若藐之死，全是因为公南对其有所忌惮，故而是派人将其刺杀！公南之所以如此做，就是为了铲除异己。公若藐身为郈邑邑宰，又无反叛的迹象，却是离奇被杀，这以后谁还敢给叔孙氏卖命呢？
公南听到这些，一开始还尚不以为意，但是这些流言，也是越传越过分，后来甚至还直接是把叔孙氏的宗主叔孙州仇给牵扯了进来。
叔孙州仇对此事自是极为不满，认为公南办事不利，并是斥责了一顿公南。
公南回到家中，心中也是愈发的惴惴不安起来。
而他身边的人，这时则是向他进言道：
“大人，此事恐怕不妙啊！”
公南问道：
“哦？如何不妙？”
那人不无忧虑的与公南言道：
“公若藐一死，曲阜就立马是有流言传出，只说此事皆为大人所作。此消息流传得如此之快，恐怕是有人对大人有所图谋啊！”
公南也不由是点了点头：
“那……究竟是何人所为呢？”
只听那人是从旁猜测道：
“公若藐一死，叔孙氏如今的内忧……岂不只有大人您了？”
公南闻言，不由是一阵恍然大悟！
是啊，他和公若藐同为叔孙氏的两大家臣，也斗了十几年，但要说起来，公若藐一死，那他公南作为其对手，还能有什么价值吗？
只怕非但是毫无价值，而且可能下一个要被清算的便是他自己了！
“莫……莫不是主公意欲杀我！”
“那依你之见，我如今却该当如何处置？”
那人见公南已领会其意，便是进一步谏言道：
“大人日后在鲁国，只怕是无有立锥之地，小人以为，还是尽快出奔为好！”
公南闻言，也担心会被秋后算账。于是他也当机立断，竟是连夜出奔，就此离开了鲁国。
只是，他这一出奔，却是更加印证了流言的真实性。
而这个消息很快也就传到了郈邑。
这时，侯犯已经收拢了郈邑的兵马，并是要准备向叔孙氏献城。
而叔孙辄却又找到了他，并且是与他神秘一笑。
侯犯看到叔孙辄，也不对其隐瞒：
“叔孙大人还是快些离开吧，如今阁下正在被通缉，若是叔孙氏派人来了，只怕是会对阁下不利！”
叔孙辄却是不慌不忙的说道：
“马正大人怕不是还忘了一件事？暗杀公若藐一时……只怕大人也是受了公南所托吧？”
侯犯闻言，心中不由又是一个咯噔。

第六百三十二章 侯犯据郈邑以叛
叔孙辄看到侯犯如此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我的马正大人啊！公南他都已经出奔了，你若是此刻再向叔孙氏献城，你认为叔孙氏会留大人一条活路吗？”
“还有，令辄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若大人真要献城，却又为何迟迟不杀郈荦？难道大人就不怕此人反咬一口，向叔孙氏告发于你？”
侯犯一只手握住剑柄，并是沉声道：
“叔孙大人，我之所以铲除公若藐，本也是为了我叔孙氏着想。我侯犯行的端，坐的正，又有何惧？还请大人莫要在此搬弄是非，颠倒乾坤！至于郈荦，我杀与不杀，自有分寸，还不需叔孙大人来此指教！”
叔孙辄见侯犯对他似乎也已经动了杀心，却又是嗤笑一声，依旧不慌不乱的说道：
“马正大人，难道你是觉得，大人的地位是比公南在叔孙氏的地位还重要吗？”
侯犯当然也知道公南已经出奔的消息，而且，要说起来，公南还不过是教唆犯罢了，而刺杀公若藐之事，他可是首犯！
而现在，身为教唆犯的公南都已经选择逃走了，那么他的处境就又能好到哪去？
叔孙辄见侯犯在那已是有些狐疑不定，便又是进而说道：
“如今郈邑的兵马可都在马正的手上，又有固墙为御，只要大人能笼络住民心，又有何患？”
“既然公南已出奔，马正大人更应当机立断，占据郈邑而与叔孙氏相抗！公若藐既能做得，那大人又为何做不得？”
侯犯眨了眨眼睛，却是不置可否：
“此事……还需得从长计议！”
叔孙辄提醒道：
“马正大人切不可再如此犹豫下去，一旦叔孙氏真派人前来接管了郈邑，那大人可就悔之晚矣！”
侯犯又猛力的挥了挥手，让叔孙辄先行退下。叔孙辄无法，也只能是暂且离开。
侯犯来回踱步，要说起来，现在对他而言，占据郈邑也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且，叔孙氏的马正公南出奔，他也正好可以拿这件事来做点文章：
公若藐矜矜业业，不曾有过半分叛意，且一心为郈邑百姓着想。却最终还是被你叔孙氏无端暗杀了！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所以，要说起来，如果他当真是以此来煽动郈邑的军民之心，这对他来讲，还真是个梦寐以求的机会！
侯犯随后便是又来到了关押郈荦的牢狱之中，只因郈荦上次说了那些话之后，侯犯虽是一时不决，但也还是留了他一命，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个后手。
郈荦见他这几日都没有对他动手，也明白其心思已然动摇。
但见侯犯再来，郈荦则是嗤笑道：
“呵呵，大人可是想明白了？”
侯犯抬了抬手，让狱卒尽皆离开，而他则就坐在栅栏外面，长叹了一口气：
“荦，以你之见，郈邑真能抵挡的住叔孙氏的进攻吗？”
郈荦咧嘴笑道：
“呵呵，以叔孙氏如今的实力，论其钱粮辎重，仅郈邑一处便是占去了一半！而我郈邑如今可谓是兵精粮足，固若金汤，别说是区区一个叔孙氏，便是三桓齐来，又有何惧？”
“自古以来，守城之术贵在深沟高垒，今日郈邑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城，只需运用得当，便可以一挡百！大人戎马半生，难道还不懂得如此浅显的道理吗？而至于郈邑的城池究竟能不能守，大人只怕是比荦还要清楚吧！”
“再者说，若实在不济，也还可向外界求助。譬如齐国，齐国早有介入我鲁国的心思，到那时，他们又岂会不动心？”
侯犯本就举棋不定，而经过郈荦这么说，竟不由得是默默点了点头。
“你说得这些，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如今郈邑的兵马虽由我掌控，但唯恐城内人心不稳，百姓们无有抵抗叔孙之决心！这又该如何是好？”
郈荦却又是嗤笑一声，说道：
“这有何难？这些年来，郈邑百姓本就是只知公若藐而不知有叔孙氏，只要散出消息，乃是叔孙氏不容公若藐，故意使人杀之。而叔孙州仇又为人刻薄，若是让他接管了郈邑，肯定会对城中百姓增加苛税，届时郈邑百姓们的日子也只会变得愈发的艰难！”
“公若藐这些年，对郈邑百姓们也都还算不错，甚至年年都给百姓们减少了该给叔孙氏的赋贡。其实，百姓们最怕的便是这些个苛捐杂税，大人只需将此言论传出，届时定能让郈邑军民是上下齐心，与大人一同抵御叔孙氏！”
侯犯一听，不由是缓缓点头赞赏道：
“嗯，此计倒也是极妙！”
郈荦的这一番话，顿是让侯犯下定了决心，占据郈邑，反叛叔孙氏！
接着，他便是放出了郈荦，让其代为传播消息。
而百姓们在受到散布的消息后，也果然不出郈荦的所料，对叔孙氏是充满了仇怨，进而是支持起了侯犯来。
一时郈邑上下可谓是同仇敌忾。
远在曲阜的叔孙州仇得知侯犯反叛的消息，自然也是勃然大怒，当即下令他们叔孙氏的大军，齐攻郈邑！
然而，令叔孙州仇没想到的是，郈邑深沟高垒，军民又是同仇敌忾，且公南出奔后，叔孙州仇身边也几无可用之人，自然是敌不过郈邑的守军！
叔孙州仇得知前线竟不能取胜，便只能是找到了司寇孔丘，向其禀明原委。
孔丘听闻，不由一阵暗喜，他知道，这段时间里，李然在其背后所运筹的一切皆已成功了！
但孔丘在表面上，却依旧是故作叹息言道：
“叔孙大人，丘之前已经跟你说过。郈邑日后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如今看来，果然是不出丘之所料啊！”
叔孙州仇则是连忙说道：
“其实……司寇的话，州仇早已是铭记在心的。只是，当时只想到公若藐即将为祸，却不曾想，小小马正，竟也胆敢据我郈邑为乱！实是可恨！”
“而且……公南也不知为何，竟也是直接弃我而去！”
“而我那不成器的兄长，竟也是伙同侯犯，意欲反客为主，以图谋我叔孙氏！……哎，我叔孙氏如今可谓是多事之秋啊！”
“还望司寇大人能够不计前嫌，助州仇攻下郈邑！”
叔孙州仇确实长大了，说话也多了许多的技巧。
孔丘闻言，却是说道：
“叔孙之事，那便是鲁国之事，郈邑之叛，我孔丘既为大司寇一职，那自是责无旁贷！待丘明日禀明君上，自当是会和叔孙氏一起，共讨郈邑！”
叔孙州仇闻言，也就此是放下心来。
“如此，便多谢司寇大人了！”
他知道，鲁侯宋眼下对于孔丘可谓是言听计从。
如果孔丘既能“不计前嫌”，替他们叔孙氏在君上面前“讨回公道”，那他叔孙氏的胜算自然也就要大上许多了！
于是，孔丘便在鲁侯宋的授意支持下，集结了三桓之师，浩浩荡荡的向郈邑是兴师问罪而去。
只不过，让所有人都不曾意料到的是，郈邑的坚固竟是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孔丘号令三军，一齐攻打郈邑，接连攻打了数次，竟均是无功而返！
而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孟氏和季氏的队伍渐渐的对此也是愈发的不上心起来。
只觉得这毕竟是叔孙氏自己内部的事情，他们本不该如此的来此大费周章。

第六百三十三章 这个侯犯也太猛了
叔孙州仇见孟氏和季氏之师都渐生退意，而郈邑又久攻不下。
于是，他心中一横，当即就派人是去往齐国求助。
而齐侯杵臼在得到叔孙州仇的求助之后，尚还在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派兵前往相助。
他且让叔孙州仇的使者先行退下，随后便是向身边的田乞问道：
“田卿，此事你看如何？”
田乞却当即说道：
“君上，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啊！郈邑城墙高大而坚固，如果我们能将其据为己有的话……正可以此进逼中原！”
齐侯杵臼斜眸道：
“田卿，前段时间阳虎提议灭鲁，你与鲍国却皆是竭力反对，此刻怎么又作如此想？”
田乞却是微微一笑，并是言道：
“呵呵，此一时彼一时啊！之前灭鲁之事自是不可为的，只因若是灭鲁，则寒天下诸侯之心！而如今，乃鲁国求我，当可为之！”
“而且，鲁国如今有孔丘为之秉政，恐为鲁国的第二个曹刿是也！君上难道是希望有一个强大的鲁国与自己比邻吗？如此，岂不成我齐国的心腹大患？！”
齐侯杵臼闻言，不禁是在那点头称是。
而田乞，则是进一步继续言道：
“君上可派兵将，助叔孙氏攻下郈邑！待我齐师攻入城中，届时可再借故不还，并就此驻兵，将郈邑强行夺之！鲁国叔孙氏必不敢言！”
齐侯杵臼听罢，又捋了捋自己的花白胡须，又是点头道：
“好！田卿此计甚妙！便依此计而行！”
田乞下朝之后，便是回到了自家府中。
竖牛急忙上前迎接，而田乞则是将在朝的事情一说，竖牛略加思索了一小会，便是说道：
“大人，公若藐乃是我们精心培养出来的，却不料其人优柔寡断，反而被人所杀，实是可惜了！好在如今郈邑尚未失手，否则这些年在郈邑所运筹之事，可就都要白废了。”
田乞点头道：
“正是，所以本卿已劝谏君上，可协助叔孙氏攻打郈邑，然后再借故由我来执掌郈邑！”
竖牛闻言，不由赞道：
“大人英明，此计实是大妙！”
随后，只见田乞又叹息一声，并是说道：
“之前，公若藐实是太过于小心谨慎，以至于最终事败身死。而如今……这个侯犯，却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其实，竖牛虽然对天下局势都有所了解，但是对于侯犯，却也是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如今乃是以郈邑马正的身份，掌控着郈邑。
田乞闻言，不由得一笑：
“此子倒是有些胆识，但是郈邑毕竟是一座孤城，又能坚持得多久？攻入郈邑，也是迟早之事！”
竖牛附和道：
“呵呵，大人所言甚是！”
……
于是，齐国便在叔孙氏的说动下，亦是出兵两万，直逼郈邑。
只是，让田乞也出乎意料的是，他所派来的两万大军，协助鲁师一齐攻打郈邑，竟是连攻数日，依旧攻不下来！
只因此举，竟更是激得郈邑军民上下齐心。而且侯犯倒也还真是一员猛将，面对齐国和鲁国的双线包夹，竟也能硬生生的将其扛下！
几万大军围困一城，竟还久攻不下，这可让叔孙州仇是一筹莫展。
而季氏和孟氏，包括齐国在内，见此情形，自然也不会选择再在郈邑拼命。
对他们而言，成功了固然很好，但是如果失败，那不仅丢了面子不说，还要折去许多的人马，对他们而言也实在是得不偿失。
尤其是对于季氏和孟氏而言，当他们看到叔孙氏如今的窘境，又如何会想不到自己其实也是有着肘腋之患的？
是以他们也都更不敢在郈邑拼命，只想如何尽可能的保存实力。
如此一来，三军不能齐心，想要从正面攻破郈邑的希望也就愈发的渺茫了。
……
其实，真正感到尴尬的，还不仅仅是叔孙氏。
孔丘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找到了李然，不由是叹息一声言道：
“恩公，万万没想到……区区郈邑竟已是如此难以拿下！本想着公若藐已死，侯犯不成大器，怎料……此人竟有此等能耐！”
李然听了孔丘如此说，也是不由长叹一声：
“哎，若是长卿在此，又何至于如此狼狈？”
李然千算万算，倒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侯犯竟也是个擅守之人。
“这个公若藐，盘踞经营了郈邑十年！不为建功，只为固守！这一座郈邑，可谓是被他打造得固若金汤！”
“我原本的打算，是由观从所举荐的那个圉人郈荦出手杀了公若藐，再怂恿其据郈邑叛乱，其所为的就是要让孟氏和季氏都能好好看看，何谓‘尾大不掉’之势！”
“只是，却不曾想到，这个侯犯……竟也是如此擅守之人！”
孔丘则是不无迷茫的低声问道：
“他不过一个马正，怎会有如何大的能耐，竟能让其军民尽皆听命于他？”
李然回答道：
“侯犯作为马正，本就为军中要职，所以掌控军队倒也可以理解。至于城中的国人，恐怕是与征赋的流言有关。只因公若藐坐镇郈邑之时，民赋极轻，是以郈邑之人只知公若藐，而不知叔孙。侯犯恐怕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让其尽皆奋起反抗！”
“而眼下最为关键的，乃是要以最小的代价夺取郈邑！而且，还不能让齐国染指，否则，恐到时候反而要给田乞做了嫁衣！”
孔丘又道：
“只是……如今郈邑固若金汤，却该如何是好？！而且，如今季氏和孟氏似乎也都萌生了退兵之意……”
李然一边是习惯性的用食指轻轻搓衣大拇指，一边回道：
“季氏和孟氏不肯尽全力，此乃意料之中的，这倒还不足为虑。只是……齐国如今也是一同被搅了进来，我倒是对此甚是有些担心……”
“如果齐国就此攻入郈邑，然后又不肯退兵，那鲁国岂不将白白丢了郈邑？届时，恐怕就并非三邑之祸所能够比拟的了！”
“如今，我方士气不振，兵力不足，而且又无长卿这般的帅才坐镇指挥。若想要凭借军势强行攻入郈邑，恐怕已是不成了。为今之计，唯有从内部寻得一些蛛丝马迹，方可将其瓦解！”
孔丘闻言，不由双目一亮，赶紧是追问道：
“哦？恩公难道是已有了主意？”
李然却只淡然道：
“是有一法，或可一试！我要见一个人，待我见过了此人后，届时再来与仲尼商议！”
……
李然在送走了孔丘后，宫儿月这时也走了过来，并是问道：
“先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李然如今对宫儿月，虽是不防备于她，却也又不喜和她说得太多有关这些政务方面的事情。
所以，李然只是与她回道：
“嗯，确是遇到了一些难事，月既然无事，就且随我去见个人吧！”
李然言罢，便是率先出了门。而宫儿月也不多问，只手持佩剑紧跟其后。
李然出得杏林，却也没有进城，而是围着曲阜的护城河绕了近乎半圈，才在郊外的一处茅草屋外是停了下来。
只见一个老农装扮的人，此时正在院子锄地，李然朗声道：
“在下李子明，特来拜会郈邑工师驷赤！”
那老农抬头看了一眼，却不理不睬，李然见状，倒也并不尴尬，又道：
“是观子玉让在下前来与阁下相见的！”
那老农听到这话，缓缓放下了锄头，并拱手道：
“且进来说话……”
于是，宫儿月上前，推开了篱笆门，李然则是抬步迈入。
那老农将李然和宫儿月是引入草屋内，三人坐定之后，老农这才开口道：
“郈邑工师驷赤，见过子明先生！”

第六百三十四章 驷赤的大义
二人面对面坐定，李然则是与驷赤玩笑道道：
“呵呵，驷工正现如今可当真是悠闲呐！”
驷赤却也是与他微微一笑，并是拱手回道：
“呵呵，只因两年前，赤与公若藐志向不合，只得是离开郈邑在此隐居。若说悠闲，倒也是真是偷得几分。”
随后，驷赤却是把目光投于屋外的宫儿月，然后又是笑道：
“但比起子明先生，赤还是有所不及啊！”
李然眉毛一挑，不由言道：
“哦？驷工师是何出此言？”
驷赤淡然道：
“久闻子明先生大名，却在那一片杏林之中独享清净。赤不过一区区工师，既筑得郈邑之后，功成名就，该归隐的也就归隐了。但似子明先生这般，如此的急流勇退，倒也是常人所不能为啊！”
李然闻言，不由是笑了起来：
“呵呵，驷工正这莫不是在指责在下？”
驷赤却是摇了摇头：
“这倒也不是，人各有志，先生既如此抉择，我区区一工师，却又如何敢对先生品头论足呢？”
二人如此这般寒暄了一阵后，话风一转，李然突然是端坐起来言道：
“如今鲁国的局面，工师可曾知晓？”
驷赤闻言，却是对此不置可否，只道：
“不知，赤这些年来只管在此隐居，种田养蔬，倒也悠哉，也无意是再让那些事情给扰了心神？”
李然虽然得到观从介绍，知晓了郈邑以前是有这么一号人物。
而观从在信中也是极力推荐此人，言及此人颇显大义，且与侯犯之间的关系也是极为亲密，当可大用。
但李然对此人却并不了解，所以一时间也不便与他托心托底，只道：
“自古以来，能成大事者亦是多有寒士，难道工师不曾听闻五羖大夫与郑商弦高的故事吗？”
李然所谓五羖大夫便是百里奚，本是虞国大夫，后来晋国借道于虞国以伐虢国，顺手也将虞国灭了，百里奚就此成为奴隶，折转各国受尽苦头。
后来秦穆公以五张羊皮从楚国替百里奚赎身，并拜其为上大夫。故而，其被称为五羖大夫，而百里奚也是不负众望，内修国政，教化天下，恩泽民众，使得秦穆公最终是得以“遂霸西戎”！
而郑商弦高，其实也和秦穆公有关。当年，秦穆公为能够逐鹿中原，准备是走崤函道，奇袭郑国。
然而其行踪却是被郑商弦高提前知晓，弦高以四张牛皮和十几头牛的代价，假意以郑国的名义犒劳秦师。
秦穆公本是想要偷袭，发现郑国早有准备，便索性是放弃了攻打。
要说他们这二人，原本都是所谓的寒门之士，但最终却都立下了不朽的功业，以至于最终都得以彪炳史册。
很显然，李然这么说，就是把驷赤与他们是做了一番比较。
驷赤闻言，却是笑了笑，并是摇头道：
“百里奚乃为国士之才，赤又如何能比？而弦高乃家财万贯，亦非赤所能比的。赤只是在郈邑担任过工师，要论造城，赤尚可为之，若论其他的才干，赤又岂敢是与他二人相比！？”
李然又笑道：
“驷工师此言说得，也未免是太过谦虚了。传言当年驷工师为郈邑工师，负责营建郈邑，可谓是倾注毕生心血。所为的，乃是为报当年叔孙穆子的知遇之恩以及国之大义！”
“只是……奈何郈邑最终却是为公若藐所窃，故而驷工师彼时便是愤而离去！此番节义，可着实是令人敬佩啊！”
驷赤一边听着，一边看着李然，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子明先生虽是深居于杏林之内，却原来也并非是真的在此隐退呐！此等区区小事，先生竟也能洞若观火，实是惭愧，惭愧啊！”
这时，宫儿月从屋外叩门而入，是给李然和驷赤各斟了一盏水。
只听驷赤是一边看着水提，一边是向李然问道：
“不知先生今日找赤，到底是所为何事？”
李然拿起了那一盏水，不禁是反问道：
“哦？子玉他难道不曾与阁下提及？”
驷赤只沉默了一阵，随后说道：
“子玉此前已然是来过信了，言及如今郈邑为侯犯所掌控，而三桓与齐师竟是对其久攻不下。”
“子玉乃为赤之故交，况且此事于天下有益，本应出手相帮。然而，奈何赤和侯犯毕竟同僚多年，亦是深交。故而……此事毕竟有违朋友之义啊！”
李然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并是言道：
“呵呵，阁下虽识小义，却恐失大节啊！”
驷赤听得此言，不由为之一怔：
“哦？子明先生是何出此言？赤愿洗耳恭听！”
随后，李然便又是说道：
“工师既是如此说，那么然亦是自当明言。其实郈邑之患，可不仅仅是叔孙氏之患，而是天下人之患！”
“郈邑如今乃为大城，乃是阁下倾力所筑成的。此城实是牢不可破，侯犯以其马正之司而据邑以叛，若是得逞，届时只怕其天下众宵小之辈皆会效仿。”
“到得那时，天下大乱，难道不是工师的罪过吗？届时，鲁国又临大难，工师又哪里还能够在此悠闲归隐呢？”
驷赤听了李然的话，也是怔了许久，随后说道：
“先生所言，赤已了然……赤之心思，便全在‘扬之水’的末章四句了！”
李然一听，不由是欣慰一笑，因为他知道驷赤已是将此事给答应了下来。
所谓《扬之水》的末章四句，乃为：“扬之水，白石粼粼。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
这意思就是：其实我都知道了，也准备去做了，但是不敢告知旁人。
随后，李然又是深鞠一躬，并言道：
“既然如此，那郈邑之事，便一切仰仗阁下了！”
驷赤则亦是躬身还礼……
突然，驷赤是骤然起身，从屋内抽出一把钝器。
宫儿月见状，突然是抽剑上前，护在了李然身侧。
驷赤见状，却是哼然一笑。
随后，只见他是又大喝一声！竟是拿着钝器，直接朝着自己的膝盖一击猛叩！
然后突然又是一个轰然倒地，整条左腿就此被废！
这一幕，直接却是将宫儿月给看惊了：
“先生！……他……他为何要自残？！”
李然则亦是呆立当场，不禁感慨道：
“《明夷》者，夷于左股，用拯马壮！……真乃义士也！”（翻译：天下混乱，虽是伤到了左腿，但依旧志向于拯救天下。）
这时，翻到在地的驷赤，又是用单腿是跌跌撞撞的起身，并是言道：
“赤……为筑郈邑，不为鲁人所容，故而被伤及左股。今日赤便举家投奔郈邑，侯犯见我如此，又是携家眷而至，必不见疑！”
李然听得此言，也是大为感动，朝着驷赤，便又是一个躬身作揖。
这个时代，士为知己者而死，或者为国效命，即便是搭上全家性命，也都是在所不惜的。
李然固然一开始并不能理解，因为他扪心自问，他自己是无法做到的。
但是，当他真的身处这一时代后，他又不得不是对这样的“义举”是感到肃然起敬。

第六百三十五章 驷赤入郈邑
一番交谈过后，李然起身与驷赤告别。
临行之际，李然又从袖口处是掏出了一个早就备下的三个锦囊。并是交给了驷赤：
“驷大人入了郈邑后，可依此计行事，到得郈邑且拆开第一个，到了齐国后拆开第二个，返回郈邑后再拆开第三个。”
驷赤躬身取过锦囊，并是言道：
“诺！驷赤谨记。”
随后，李然便是跟着宫儿月一起辞了驷赤，并是就此离去。
二人未走几步，宫儿月却是突然说道：
“先生，他这种人……可真是令人生畏啊！”
李然一怔：
“是因他有勇气自折一股吗？”
宫儿月说道：
“不尽然，此举只是令人敬佩，却并非令人生畏。只是，他如今竟是要拉着全家人一起去往郈邑，万一他被识破，岂不直接连累的家人一同受难？”
“如若是我……我是不会让自己的亲人跟着一起冒得如此大险的！”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淡然道：
“嗯，我也不会这么做！但是我能理解，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与众不的。而诸如此类之事，却也并不在少数！”
像是专诸刺吴王僚，其母为了让专诸专心办成此事，选择自缢而亡。而这种在后世都难以理解的事情，在当世却是被奉为大义。
宫儿月砸了咂嘴，甚是不屑的言道：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的亲人牵扯其中啊！”
李然和宫儿月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是绕道城中，顺便是去找孔丘商议去了。
……
驷赤当夜，便带着妻小乘着车舆，是直奔郈邑而去。
而郈邑此时，经过三桓和齐国的轮番攻打，如今正在休整养息。
原本，要说想要贸然入城，对其他人或许都没有那么容易。但是驷赤在郈邑却算得是一张老面孔了，他在郈邑担任工正的职位二十多年。
守将一眼便认出了他，见工正回来，也是不由得一愣。
本还有些犹豫，但是又见他竟是拖家带口而来，也就没有多想，直将他是放入了城中。
驷赤遵照李然的叮嘱，打开了第一个锦囊一观，不由是心下了然。
随后，驷赤一家便是来到了邑府，拜访侯犯。
侯犯此时也早就得报，说是驷赤举家重返郈邑，不由是大喜过望，立刻是亲自接见。
侯犯这些时日，也委实辛苦，为了抵御数次大军压城，几不能寐。
而这份辛苦，却又无人可以叙说，他和郈荦自也是不能推心置腹，和叔孙辄也仅仅是互相利用罢了。
而如今，眼看当年的好友来投，他当然是喜不胜喜。
但见驷赤一瘸一拐的走进来，侯犯则是奔上前去，双手扶住驷赤的胳膊，并将其引进屋内说道：
“驷兄！多年未见！你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驷赤则是长叹一声：
“哎……只因驷赤督造郈邑，如今不能为鲁人所容，歹人前夜突然闯入居处，无理取闹中竟是折了我一条腿……赤走投无路，只得是举家来投！”
侯犯闻言，不由满是愤慨之色：
“哼！鲁人竟这般待兄，实是过分！赤兄且放心，如今既来得郈邑，便由为兄护你！”
驷赤承其情，不由为之一笑。
随后，驷赤又命妻子和儿子先后见过侯犯，而侯犯也是命人将他妻小安顿在了邑府的别院内居住。
随后，侯犯又是略尽得地主之谊，摆了一桌酒菜，二人对面而坐。
但只因驷赤是刚刚折了一腿，所以不便跪坐，侯犯便只让他也不必拘束，只盘腿坐下便好。
酒过三巡，驷赤这才开口道：
“郈邑此城，虽说是固若金汤，但犯兄此番竟以郈邑之军民，而抵御鲁齐数万大军！亦可谓擅守啊！”
侯犯闻言，也是不由得苦笑一声。
“呵呵，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哎，也不瞒赤兄，如今城中兵力毕竟有限，其实究竟能够支撑多久，也尚未可知啊！”
侯犯一边说着，一边又将盏中美酒是一饮而尽，并是生出满脸的愁容来。
驷赤稍一沉咛，又是直接问道：
“那……犯兄可曾想过退路？”
侯犯一个抬头，并是回道：
“后路？……自是想过的。我曾经尝试勾连费邑费邑，希望公山不狃也能够跟郈邑一样，一同举兵起事，如此也能替我郈邑分担一些压力。”
“但是，那公山不狃却是老奸巨猾，断然拒绝于我，如今……我也实是无可奈何啊！”
驷赤听罢，又故作犹豫了一下，随后言道：
“我这也是初来乍到，一些情况尚不明了，不过我这一路之上，倒也想到一法，不知可否！”
侯犯听驷赤似是腹有良策，不禁忙问道：
“哦？驷兄是有何计较？快说来是于为兄一听！别在这里卖关子，为兄如今可是心急如焚呐！”
驷赤点了点头，又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这才说道：
“郈邑既已成为一座孤城，那么就该再寻一靠山。如今也唯有齐国距离郈邑很近，犯兄何不去找齐国相帮？”
侯犯闻言，却是连连摆手，对此颇为有些失望：
“齐国？哎呀，赤兄是有所不知啊！如今那齐国方面都在帮着叔孙氏对付我郈邑，这才刚撤不久。如此便去找齐国求助，岂不等于自投罗网？”
“再者说……谁又敢去？只怕是人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驷赤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对此却颇不以为然：
“呵呵，犯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你可知齐国是为何会答应叔孙氏前来攻打郈邑？”
侯犯毫不犹豫的说道：
“那自是无利不起早，他们自是另有所图的！”
驷赤不禁是点头言道：
“然也！他们所图者，毫无疑问，正是郈邑！齐鲁本就不和，前段时间还因为阳虎的缘故，在那来回攻伐了多次。如今郈邑比邻于齐，齐国对此觊觎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如果……犯兄派一人，前往齐国，表示要献出郈邑，你猜齐侯他会不会答应呢？”
侯犯闻言，不由是一拍大腿：
“对呀！如此齐国不兴兵事，便能占得郈邑，岂不是比强夺来的更好？赤兄，你这一番话，可真的是点醒了我这梦中之人呐！”
驷赤见侯犯已被说服，便又是继续说道：
“犯兄，郈邑若久不能守，此事只怕是宜早不宜迟啊！”
侯犯在这个时候，却又犯了难，颇为无奈的说道：
“可是……该派何人前往呢？”
侯犯在这个时候，第一时间是想起了郈荦，但是对于此人，他始终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而驷赤这时说道：
“承蒙犯兄不弃，我驷赤既来投靠，若是不能替兄分忧，可也没脸在此待下去。还请犯兄照顾好我妻小，这一趟齐国，就由在下前往吧！在下必能替犯兄说动齐国！”

第六百三十六章 驷赤见齐侯
侯犯闻言大喜，一拍大腿便道：
“好！赤兄若肯出马，此事定成！”
但是旋即，侯犯却又立刻迟疑了起来：
“只是……你这腿脚……”
驷赤却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的说道：
“我这腿脚，既能不远千里赶来郈邑，那么再坐车去往齐国又有何难？犯兄，只用备马车一辆，赤远道而来，既无寸功，如今正是与犯兄共患难之时啊！”
侯犯闻言，不由感动道：
“赤兄真乃义士也！如今危难之际，得赤兄相助，犯感激不尽！”
驷赤则是说道：
“犯兄不必如此，你我兄弟情深，何须得如此言说？”
侯犯和驷赤之前乃是多年的同僚，自从叔孙穆子（叔孙豹）之时起，他二人便是同在郈邑。
一人为工正，一人为马正，在往日工作中也是时常互相照应，所以他二人可谓是交情匪浅。
而在此之前，驷赤和李然之所以要虚以为蛇，除了乃是试探之外，其实也是因为有这一层的顾虑。
不过，驷赤也是颇晓大义的，也知他与侯犯的这一番私交，在国家大义面前，乃是微不足道的。
毕竟，侯犯目前所做之事，对鲁国，乃至天下都可谓是祸患极深。
临行之时，侯犯将驷赤是亲自送至城门。
驷赤拱手道：
“犯兄，妻小在此，还望犯兄多多照顾！”
“赤兄放心，兄不远千里前来投奔与我，犯岂会不善待兄的家小？赤兄只管放心便是！”
驷赤点了点头，当即在下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是上得了马车。
侯犯看到他腿脚不便，一时又起了几分怜悯之心，同时也对他是更为信任。
这时，许久不曾开口的叔孙辄，却是在一旁颇为疑虑的在那里言道：
“这驷赤离开郈邑多年，他此番回来，只怕是另有目的……”
侯犯听罢，不由是瞪了叔孙辄一眼。
“叔孙大人实是多虑了，他乃是因为修筑郈邑，是他将郈邑打造成了铜墙铁壁，所以如今不为鲁人所容，以致腿脚都被人打折。如今，乃是举家前来投奔，又岂能怀有贰心？”
“倒是叔孙大人您……先投阳虎，后投费邑，如今又是来此，大人的心思，那才是真令人难以捉摸呀！”
“郈邑被困，固然是尚能守成，但也并非稳如磐石。如今幸有友人来投，若是对他都这般的都心存疑虑，那我们这郈邑还能守得长久吗？”
叔孙辄闻言，也只得是颇为尴尬的掩了一下鼻子，并是道：
“辄也是提醒一句罢了，又岂能是有贰心？”
“没有便好！叔孙大人，你啊……还是多多考虑一下，待日后郈邑献于齐国之后，你该如何自处吧！”
很显然，侯犯作为军伍出身，可谓是心直口快。他已是毫不忌讳的跟叔孙辄摊了牌：郈邑已经不可能成为你叔孙辄另起炉灶的依靠，你还是趁早投去别处吧。
而叔孙辄，显然是在侯犯这又自讨了个没趣，只能是干笑一声以为掩饰，并随后说道：
“呵呵，且待齐人真派人前来了，再说不迟吧！”
侯犯与他是撇了撇嘴，便转身离去。
叔孙辄轻轻握了一下拳头，还是跟在其身后，他现在如同是丧家之犬一般。
关键是，他作为潜在的叔孙氏宗主，侯犯对他显然是不够礼遇的，甚至还不如区区一个郈邑的工正。
这自是让他更多了几分怨气，然而他又不得不依附于侯犯之下。
当他们回到府中不多久之后，突然，刚刚被派出去护卫驷赤的士兵便是逃回来了几个。
侯犯也是不由大吃一惊，询问其故。
原来，驷赤出得郈邑后，虽说齐国已经撤兵，但三桓的大军却依旧驻扎在不远处，而且时常是有探马在那周围徘徊。
是以驷赤的行踪被其发现后，便立即遭遇了围堵。
急切之下，驷赤便是让马夫疾驰。
他虽然是顺利冲了出去，但他们这些步卒，却毕竟没有如此好的脚力，是以不得不先行逃回城内。
侯犯一听，不免是更加的担心起驷赤来，但又对此是无可奈何。
……
但其实呢？
这一切其实都是李然和驷赤之前就商量好了的。
其目的就是为了能够让驷赤成功脱离侯犯所随派来的那些兵将的掌控。
所以，驷赤也是有惊无险的直接冲出了包围。
到达齐国边境，便是拆开了李然给他的第二个锦囊一观。
驷赤顿是心下了然，于是待他入境之后，便是直奔驿馆，并直接表明了身份，说是特意带着郈邑簿册，前来献城的！
驿馆的人听了，自也是不敢怠慢，直接是驷赤是给控制起来，并往都城送去。
郈邑方面前来献城的消息，很快就率先传回了临淄。
齐侯杵臼得知这个消息，先是不由一阵惊讶。
急忙派人去迎驷赤入都，同时是召田乞、高张等人前来商议。
齐侯杵臼说道：
“此事颇为蹊跷，齐师刚攻打郈邑不久，这侯犯如今竟然又派人前来献城？诸位爱卿，如何看待此事？”
国夏却是眉头一皱，出列言道：
“此事蹊跷，莫非……其中有诈？”
高张则亦是附和道：
“确是让人难以捉摸，君上还须得小心应对，以免上当！”
齐侯杵臼捋了一下胡须。
“所以……寡人便不能答应了？”
田乞在心中盘算一阵，开口道：
“君上不妨是先见一见此人，看他们是否是诚心来投，如有诚意，则君上可就此接手郈邑，岂不妙哉？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得鲁国一座大邑，进而南临中原，君上何乐不为？”
“晋国式微，晋东联盟业已形成，如今再得一兵家必争之地，君上霸业，指日可兴矣！”
田乞这一顿画饼，只把齐侯杵臼是说得心痒难耐。
这晋东联盟，便是天上掉馅饼，而如今又白来一个郈邑，这不由是让他以为，难道当真是上天注定，要他在有生之年，重现齐桓公之霸业？
齐侯杵臼一想到这，不由是兴奋道：
“田卿所言甚是！此乃天赞我齐国也！只是，尚不知这侯犯是否诚心来投……”
田乞分析道：
“郈邑虽然依托城防，是连败鲁国三桓与我齐国之师，但毕竟乃是一座孤城，自然是想要寻找靠山的。那侯犯肯定也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来投！无论如何，君上切不可坐失良机！”
齐侯杵臼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是继续问道：
“那……此番郈邑来的使者，又是何人呐？”
田乞上前回答道：
“听说来者乃叫驷赤，好像是以前郈邑的工正！据说郈邑之所以有如今的规模，便是出自此人之手！想必此人在郈邑也是颇有地位，待此人来了过后，先听他如何说，到时候再做计较不迟！”
齐侯杵臼点头道：
“田卿所言甚是，且等此人到来，寡人和诸位爱卿一起见上一见！再做决定！”
其实，在田乞的一顿言说之下，齐侯杵臼更是迫切的希望可以将此事谈妥。
又过得两天，驷赤终于是来到了临淄，齐侯杵臼也是立刻召见了他。
只见驷赤是一瘸一拐的上到了大殿，并是极为艰难的跪拜在地，稽首道：
“鲁郈邑工正驷赤，拜见齐侯！”
齐侯杵臼微微抬手，心中也有些疑虑，此人居然是个瘸子？
“请起！”
驷赤却盘坐在地。
“君上恕罪，在下腿上有伤，这一路奔波，逃避追杀，伤情见重，恐怕是站立不久……”
齐侯杵臼见其确是带伤在身，便是吩咐左右道：
“来人！赐座！”
当即有宫正上前，垫上一个坐垫，让驷赤坐在上面。
“谢君上！”
驷赤坐稳之后，齐侯杵臼这才是开口说道：
“驷赤！不久前齐师攻打郈邑，而郈邑乃以一邑之力而致使我师无功而返。为何今日反倒是要来献城？此举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侯犯到底是如何想的？你可得要如实道来！”

第六百三十七章 郈邑的由来
驷赤由于是盘腿坐着，所以躬身多有不便，只得是直接与齐侯解释道：
“此前，侯犯之所以选择率领郈民拼死抵抗，冒犯齐师，乃是因为齐师是联合三桓而来。而如果郈邑被破，叔孙氏势必是要清算侯犯的！”
“而如今前来献城，乃是侯犯他觉得若能得齐国庇佑，方为上策！此事于齐国而言，也是百利而无一害，还望君上思之！”
齐侯杵臼闻言，不由是横纹一笑，并是言道：
“侯犯所求，为甚？”
驷赤则是直接说道：
“只求可留在郈邑，继续帮助齐国镇守郈邑！齐侯可直接派兵将前往驻守，如果齐侯果有称霸中原之意，那郈邑便是重中之重！”
田乞这时又开口道：
“哦？侯犯竟还想留在郈邑？”
驷赤则是侧身与田乞言道：
“侯大人在郈邑二十余载，自是不愿意离开的。君上若信得过侯犯，则可令其为邑宰，若齐侯另有安排，亦可另行封邑，侯犯他既已投齐，自是绝无二话的！”
齐侯杵臼说道：
“齐国可先行率军入城，替其驻守。但是，至于如何安排侯犯，自当是从长计议。但寡人可以在此保证，无论如何安置，寡人是绝不会亏待于他的！”
“他若是真的诚心献邑，功劳自是不小！封官进邑，也不在话下！但是……倘若让寡人一旦知晓他是别有用心……那可就别怪寡人无情，届时即便是倾我齐国之力，也誓灭郈邑！”
驷赤苦笑道：
“君上多虑了，侯大人如今孤悬于外，岂敢造次？此乃郈邑簿册，还请君上过目！”
随后，宫正便是接过了驷赤手中的卷宗，检查了一番无误后，这才端在了齐侯杵臼面前。
齐侯杵臼取过展开一看，发现里面的人口、土地、城建，都详实记载着，甚至是防务部署，也有简单的介绍。
田乞勾着脖子一观，而齐侯杵臼竟也毫不在意。
“田卿，你来看看！”
田乞当即上前查看，不住的点头，很显然对这个簿册是十分的满意。
“君上，此簿册记载既是如此的详实，看来这侯犯是诚意十足啊！”
齐侯杵臼心中甚喜。
“驷赤，你且先行退下吧，待我君臣再行商议过后，再做答复！来人，务必替寡人好生招待贵使！”
驷赤闻言，便是极为艰难的站起了身，并是躬身道：
“赤，告退！”
在驷赤离开之后，齐侯杵臼又是说道：
“诸位爱卿，寡人以为，此乃不容错过的良机，理应立刻派人前往！”
高张，齐国当年三分有其一的高氏宗主，则是当即提出反对意见：
“即便是郈邑方面有此诚意，然则郈邑毕竟远离我齐境，若是冒然派遣兵马入驻，只怕是多有不便！而且，也恐为鲁人所阻！”
国夏也是如是说道：
“是啊，君上不如还是先派一名有司前往视察一番。此事还需得谨慎一些，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田乞眼珠子一转，竟也是赞许的点了点头：
“二位大人此言，倒也无差！君上可如此为之！”
其实，要说起来，田乞和他们两个理应是不对付的，但是在这件事上，倒也是达成了一致。
只因此事，对于齐国而言也确实是有益无害，齐国的大臣公卿们，也没理由拒绝。
最重要的，是因为郈邑的地理位置，乃是与他田氏的采邑丰丘是更为接近的。
所以，对于田乞而言，只要保证吃相不难看，郈邑迟早都会是他田氏的囊中之物！
下朝之后，田乞先是回到了府中，要和竖牛商议。
竖牛得知朝堂上众人竟是在此事上出奇的一致，不由亦是微微一笑：
“郈邑如此重要，若是大人能够将其收入囊中，那日后在齐国谁还能与大人相争？！而且，此举可谓是不费一兵一卒！大人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田乞也是阴笑着，并是与竖牛言道：
“虽是如此，但本卿还想要你走一趟，去见见这个驷赤，试探一下此人到底……是不是诚心来投！”
竖牛躬身言道：
“义不容辞，小人这便前往！”
竖牛得了田乞的授意，当即前往驷赤所住下的官驿。
驷赤还在等待着齐国朝堂上的消息，见到竖牛前来，只觉此人面熟，然后立刻就想起了此人的来历。
此人，不正是当年为祸叔孙氏的竖牛嘛？！
驷赤对此心下了然，毫无疑问，他肯定是授了田乞的意，前来试探自己的。
二人面对面坐着，竖牛观察着驷赤，过了许久。
而驷赤见其眼色，似乎这竖牛是并未将他给认出来。
这也难怪，毕竟当初在叔孙氏之时，驷赤身为郈邑工正，其地位自是不及竖牛的。
所以，他虽认得竖牛，而竖牛却认不出他，这也是情理之中。
这时，只听竖牛是率先开口道：
“驷大人，一路辛苦！”
驷赤笑着摇头。
“相比于在鲁国的遭遇，这些辛苦不足为提！只希望齐侯能够早下决断，派人前去接受郈邑，以安郈人之心。若是如此，赤便也就心满意足了！”
竖牛眯了一下眼睛。
“听说……驷大人多年前和公若藐理念不合，且已不在郈邑许久，却不知为何突然又出现在了郈邑？并且，又是以使者身份来我齐国充当说客？不知工正大人在此期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驷赤闻言，其实他对此问也是早有准备，只见他是若无其事的回道：
“实不相瞒，赤当年乃是受叔孙穆子（叔孙豹）所托，委以重任，筑造郈邑！叔孙穆子亡故之后，其庶子叔孙昭子继承其志，皆为季氏之敌！”
“季氏祖孙二人，于鲁国横行跋扈，不可一世。唯有叔孙氏可与之制衡，在下痛感鲁国公室之不存，是以耗尽心血，筑得郈邑。其目的，正是想助叔孙氏制约季氏。如若鲁国有变，叔孙氏便可据郈邑以抗季氏！”
“然而……天意不遂人愿……自叔孙昭子（叔孙婼）自绝于宗祀之后，叔孙氏一族便几无余力再与之相抗！”
“其后，幼主持家，公若藐来到郈邑，直接是以家宰之身份强占了郈邑。我自是忠于叔孙氏，绝不与之同流合污，是以选择罢官致仕！”
“如今鲁国庙堂之上，又现佞臣，竟是怂恿君臣欲毁去郈邑。郈邑既为我所筑，我视郈邑，便如同视为己出！今有歹人欲毁去郈邑，我又安能坐视不理？”
这时，驷赤又指了指自己的那条断腿，并是继续言道：
“况且，在下本隐居于鲁郊，与世无争，奈何前些时日，有歹人竟是闯入我宅，硬生生将我左股打折！在下也恐为暴民所害，故而选择举家出奔郈邑。”
“随后，便是授了侯犯的意思，前来出使齐国，欲借齐国之手，保全郈邑！”
竖牛看了看驷赤，又看了看驷赤的腿，觉得他倒也是句句在理，倒不像是在说谎。
毕竟，他所说的这些“故事”，他其实也大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如今，听到这个驷赤在那是侃侃而谈，且是将那些个陈年往事都几乎是重提了一遍，且句句都在其情理之中，这也使得他是对驷赤不再见疑。
竖牛就此告辞，回到了田乞府中，见到田乞，便是开口道：
“大人，此人应是真心相投，所言之事俱在情理之中，大人可不必见疑！”

第六百三十八章 暗潮涌动
田乞听得这个消息，心中甚喜，对竖牛说道：
“如此甚好！此番被派去郈邑的有司，本卿也已做了安排。明日一早，便让驷赤和有司一起前往郈邑，待到勘察过后，本卿便可一举将郈邑收入囊中！”
竖牛则是进一步说道：
“此事还需得赶在高氏和国氏有所反应之前，如若让他们察觉大人的谋划，只怕是会从中作梗！”
田乞却是对此不以为意：
“郈邑所在的方位，如今皆为我田氏所有，他们即便是想要从插手，只怕也是无从安排。郈邑本卿是志在必得，只要入得齐国之手，便如同是入我田氏之手一般！”
看到田乞如此自信的模样，竖牛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田乞作为齐国的新贵，在齐侯杵臼的宠信和支持下，早已成为了权势足以匹敌国，高二氏的家族。
而齐侯杵臼对田乞也依旧是极其依赖。所以，到时候他也确实也有资格去如此与齐侯说。
次日清晨，田乞和诸位大臣们于朝堂上再议接手郈邑之事。驷赤也一同被召见。
只听齐侯杵臼是开口道：
“驷赤，今日你和有司便一同去郈邑。到了郈邑后，待有司视察一番过后便火速回禀。”
“田乞，待有司传来了消息，你便立即派兵将其接手，不得有误。”
田乞闻言喜道：
“诺，臣遵命！”
国夏眉头一皱，察觉到似乎是有些不对劲，忍不住说道：
“君上，此事还是……需由君上派人前往驻守才是……”
很显然，国夏这是忌惮田乞的势力。
而齐侯杵臼却是不以为意：
“田氏的采邑丰丘，就在郈邑左近，寡人再另寻人前往，岂不成了是寡人信不过田卿？此邑不过是顺手所得，又有何妨？”
高张和国夏对视一眼，他们突然是有一种搬石砸自脚的感觉。
但是，现在的情况，他们也知道，他们再作反对也是于事无补，所以也就只能是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于是，在晌午时分，驷赤便与所委任的有司是随着齐国的车队离开了临淄。
驷赤知道，计策已是成了一半，但表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
有司受得田乞的嘱托，自然对于收纳郈邑之事也是十分的上心。
临近郈邑，驷赤开口道：
“有司大人，赤想要先行一步，让郈邑城中好有所准备！”
有司却是摇头道：
“不必如此，若无所准备，反倒更好，在下也正想看一看，眼下正常的郈邑究竟是如何的光景！”
驷赤和有司相视一笑，气氛颇有些尴尬。
其实，有司的这句话倒也是常理之中的。毕竟，谁又知道你驷赤究竟这葫芦里在卖些什么？如果让你先行回去，岂不太令人疑心了？
驷赤说道：
“有司大人说笑了，我与侯犯皆是诚心相投，又岂能有假？赤也只是想要好生招待大人罢了。”
有司也是笑道：
“君上和田大人对此事都极为重视此事，在下实在不敢有所轻慢。招待之事倒是无关紧要的，只要一切顺遂，那便是最好！”
驷赤听其意思是颇为坚决，也只得说道：
“既如此，那就依有司大人所言便是！”
于是，二人便继续赶路，又过得几日，眼看即将就要到得郈邑。
突然，只听得外面是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们再定睛一看，居然是有一支军队径直是朝着他们杀奔过来。驷赤和有司均是大吃了一惊！
驷赤起身扶着车辕望着，见此阵仗，不禁是单腿一软，直接是从车上掉了下去。
有司见状，也是惊惧无比。他紧紧握住车沿，命御车的马夫是用马刺狠狠一击，马匹顿是受了惊吓，一阵长嘶后竟是拖着车舆疾驰而行！
此时，驷赤虽跌落了马车，有司却也并没有管他，只顾自己逃命。
驷赤艰难站起，嘴角却是微微一扬，竟是一瘸一拐的就此离开了。
原来，这一切竟也是李然所设下的打草惊蛇之计！
李然早已料定，齐国定会派人前来郈邑视察。所以他让叔孙氏是特意在此必经之路上埋伏下一队人马。
就是要打草惊蛇，让驷赤能有可趁之机得以脱身。
同时，又能阻拦齐国的有司提前入得郈邑。
“好一个李子明，险些是把我都给诓了过去。亏得他这一番料事如神，否则倒还真是难办了。”
驷赤一边如是想着，一边是独自回到郈邑。由于是单腿行了几里的路，他腿上的伤势又似乎是有所加重。
侯犯听闻驷赤从齐国返还，亲自迎接。
二人来到议事厅，侯犯屏退左右，其中也包括叔孙辄在内。
而叔孙辄此时当然也已经知道了驷赤此行的目的——就是替侯犯寻找退路。
待驷赤进得议事厅，正好是与叔孙辄是迎面打了一个照面。
但见其朝着自己是恶狠狠的瞪着，驷赤不由是为之一愣。
待大厅里只剩下驷赤和侯犯二人，驷赤与侯犯说起自己的齐国之行，又言及自己回来时突然遇到了追兵，与他一起来视察郈邑的齐国有司，也是无奈与他是直接走散了。
侯犯闻言，不无惋惜道：
“哎呀……这可糟了！这可该如何是好？”
然而他又转念一想，想到毕竟驷赤是冒得大险才会了郈邑，而且也好歹是说动了齐国派人前来。
所以，他又急忙是与驷赤言道：
“不管怎样，赤兄此行，终究是辛苦了！”
驷赤却是长叹一声，并拱手道：
“赤未能尽得其功，于犯兄有愧！不过，想来于大局倒也无碍。齐国既是有备而来，即便是这个有司不知所踪，届时也定然还会有别人前来，只需犯兄稍待些时日便可。”
侯犯闻言，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好，如此甚好！赤兄这一路也甚是辛苦了，且先回去与家人报个安吧！”
于是，驷赤告退后，便在下人的护送下，离开了议事厅，来到侯犯特意为他与家人准备的安身之所。
一家妻小见他得以返还，均是喜不胜喜。
而这时，驷赤又打开了李然的第三个锦囊……
驷赤看罢，不由是点了点。而后，便是装做若无其事一般，只管是与妻小一起，享受起了天伦之乐……
如此又过得三日，深夜
驷赤正在熟睡之时，竟有一人是偷偷溜进了他的卧房内。
一阵轻推其肩膀，驷赤猛然惊醒过来，却见这人蒙着面，不由吃了一惊，差点便要惊呼出来。
只听那人是嘘得一声：
“大人不要惊慌，是子明先生让我来的！”
驷赤这才松了口气，从榻上起得身来，与那人是一起离开了卧房，来到柴房。
那人揭开了蒙面，露出了真容：
“在下郈荦！见过工正大人！”
驷赤猛然是想起了当时李然对自己曾提及过这个名字。
心中一时便安定了下来。
“原来是你！”
郈荦武艺高强，想要秘密见到驷赤，本也并非难事。
二人来到柴房，只听郈荦是悄悄与他言道：
“不知工正大人是有何吩咐？”

第六百三十九章 流言溃一城
其实，郈荦和驷赤一样，都是同为道纪的成员。
李然也正是通过观从，才知晓了他二人的存在。
对于郈荦，观从事先与他所交代的事情，他基本都已完成了。
而如今，“道纪”给郈荦传达的另一个指令便是——联合驷赤，拿下郈邑！
所以，郈荦也是特意前来与驷赤接上了头。
驷赤稍一沉咛，便是明白了李然的用意，便是说道：
“按照子明先生的意思，接下来还要你代为散布一则消息，那就是侯犯已经答应了要与齐国交换郈邑，齐国也准备将郈邑的百姓，全部迁入齐国！而改由田氏一族代为管理。”
郈荦并未多言，只微微点头问道：
“只如此说？”
驷赤言道：
“嗯，只说得这些便已足够了，郈邑的百姓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里，如果是要迁移他们去往别处，那他们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届时便可激得国人反对侯犯，到那时，便是该我做事的时候了，至于如何做，你也不必多问！”
郈荦说道：
“如此，荦明白了！”
郈荦得到接下来怎么做之后，也就此离开。
驷赤便是自行回去休息，妻子察觉到驷赤离开复返，迷迷糊糊中问道：
“赤，你干什么去了？”
“出恭！”
驷赤简短的回答这么一句，便躺在她的身边，直接倒头又睡……
郈荦得令之后，便是把侯犯即将把郈邑献给齐国，并且齐国是要把郈邑百姓迁入齐境的消息是散布了出去。
很快，此消息便在郈邑是流传开来。
而郈邑的百姓们本就对这些是不清不楚的，只知道侯犯曾向齐国求援。
而齐国不久前还来攻打过郈邑，所以不明真相的百姓，自然也就此被蒙蔽，一时可谓群情激愤！
更有不少人是在到处打探消息，一时真假难辨，直搞得郈邑内是人心惶惶。
侯犯得知了此则坊间流言后，也是变得忧心不已。
驷赤等到舆情渐起，知道郈荦已经得手，李然计谋已成，不由心道：
“子明先生果然是名不虚传，难怪他能有如此的名望。这一套连环计可谓是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驷赤一时对于李然的敬佩，也可谓是推崇备至。
他也知道现在，现在该轮到自己来执行这最后一事了。
他稍作了一番收拾，特意是前来找到了侯犯。
而侯犯一看到驷赤，就在那是与他发牢骚道：
“可恶！……真是可恶！也不知是从何处走漏了消息，如今竟是令我进退两难了！”
驷赤想要跪拜在地，侯犯见状，知他行动不便，便伸手将其扶住。
这时，只听驷赤说道：
“赤愧对犯兄……早知会使得国人见疑，赤便应该悄然进城才是。必是因为众人见我是自齐国而还，故而心生疑虑！”
侯犯一听，不禁是点了点头，并是与驷赤回道：
“哎……赤兄不必自责！赤兄能于为兄危难之际来助，为兄已是感激不尽了。至于此事……可谓神鬼难料，又如何能够怪罪于赤兄？”
侯犯对于驷赤可谓是信任备至，毕竟他二人同僚多年，侯犯当然也知驷赤的为人。况且他还是举家来投，又怎么会反叛自己呢？
随后，只听驷赤又是叹息道：
“只是……如今这个消息对于犯兄而言，可谓是极为不利！而此事既能传得如此煞有其事，只怕这传谣之人，必是知情之人！”
“赤以为，还是要查出这背后传谣之人！否则只怕是会后患无穷！”
侯犯闻言，不由是眉头紧锁：
“这……只怕不好办呐！对了……这段时日，不知赤兄都是和谁见过面？”
驷赤却是斩钉截铁的说道：
“其实……自从赤是从齐国归来，只于当日是与叔孙辄打过一个照面，自那日之后，赤便只在自己的府邸内待着，是与谁人都不曾见过……”
侯犯一听，不由是为之一惊。随后，便是斩钉截铁的回道：
“叔孙辄……对！肯定就是此人！此子素怀狼子野心，一直想要将叔孙州仇的家主之位是取而代之！之前追随阳虎失败，先是逃到费邑，后来又来投靠了公若藐。此等反复小人，我本就对其不甚信任。哼！此子定是因此怀恨在心，故而是做出了这等事来！”
驷赤却又故意说道：
“他？……郈邑若失，于他也是无利可图，他似无有此等的必要吧？”
听得驷赤此言，侯犯却是越想越确信：
“呵呵，他的目的……只怕不是如此简单的，也不可以常理揣度！算了，且不说他了，说到底他好歹也是叔孙氏的后嗣，总不能是在这里杀了他，免得是又要背负弑杀宗亲的恶名。”
“不如届时找一理由，将其驱离出去便是。就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驷赤点了点头，随后又作长叹一声，似是颇为有些无奈：
“哎……眼下流言四起，犯兄恐亦是不能强行弹压得了的。正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越是弹压此事，只怕会愈发适得其反！”
侯犯闻言，不由是点头道：
“是啊……我所担心的也正是于此啊。哎……但若是放任不管，只恐军中士气受其影响，亦不能再战……”
驷赤又迟疑了一下，说道：
“此事……既然木已成舟，只怕也是绝难再避。更何况，齐国的有司恐怕迟早还是要来的。不如……到时犯兄便真如流言那般，可前往齐国，请求齐侯封一采邑于你，以为安身之所。至于郈邑，便可全权交予齐国便是！”
“郈邑位置如此关键，其日后亦必会成为齐鲁必争之地，徒留于此，也确是于犯兄无益！犯兄又不可能以此孤城久据，倒不如是与齐国易之。”
侯犯得闻这些话，抿了一下嘴唇。
“嗯……赤兄所言倒也有理。既已失了民心，在此硬扛，也是毫无意义了……”
驷赤又道：
“这些时日，犯兄务必多做一些准备。可多备一些皮甲在大门的院内，以备不时之需。只恐届时邑内国人不允，又会就此激起哗变！若犯兄不早做准备，只怕反将受制于人。犯兄于此间的道理……不可不察啊。”
侯犯一边听着，一边是一个劲的点头道：
“嗯……赤兄考虑周详！犯这便去准备……”
于是，侯犯之后数日内，果真是备了一些皮甲放置在院内。
然而，他这兵械搬进搬出的，尤其是他官邸的大门一开一合之际，自是又被一些有心的民众们给看了去。
所以，郈邑内一时流言更是传得是满城风雨。
也是恰巧，就在这个时候，齐国的有司竟是突然带着一些兵马，是回转来到了郈邑！
原来，上次齐国有司在被冲散之后，他便是先行回到了齐国。在禀明情形后，齐侯便是多派了一些人手，护送有司再度前来郈邑。
而等到齐国有司一入了城，郈荦便是在私底下放出流言：
“齐国有司前来郈邑，这分明就是要来统计人丁数目的，以便于日后好迁徙郈邑百姓的！”
不明真相的国人们一听，顿是更加的急了。
于是，他们纷纷走向街头，而且是越聚越多，都在那里是申讨侯犯。
在他们看来，此事与他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所以是决不能让齐国和侯犯得逞的！

第六百四十章 郈邑政变
这时，也不知是谁，竟在人群中高呼一声：
“侯犯早就准备好了兵甲，定是准备等齐人来了之后，好强行押我们入齐！”
此语一出，百姓们顿时慌了神，更有人是在那里七嘴八舌：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夺了皮甲，将其驱逐出去！郈邑乃是我们世代所居之地，岂有让我等背井离乡的道理？！”
大家既然都不想走，这一番话自是一呼百应。
于是，郈邑百姓们当即涌向邑宰的府邸。
这时，侯犯正要和叔孙辄摊牌，想让叔孙辄就此离开。为此，还特意是让驷赤站在自己身后，以壮声势。
叔孙辄毕竟乃是叔孙成子的庶子，而自己毕竟当了叔孙氏这么多年的家臣，如今要当面翻脸，心里依旧是没有底。
但是，现在齐国有司既然已经到了，也唯有是将他给先行驱离了，才能让人安心。
只不过，还未等侯犯开口，只听得府邸外面竟是一通吵闹。
侯犯尚且还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却只听到一个下人来报：
“不好了，大人，那些刁民……刁民都反了！”
侯犯闻言一惊，不由是看向驷赤。
而驷赤则是与侯犯说道：
“大人勿慌……赤这就前往一看！”
驷赤说着，便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而在下座的叔孙辄，这时也说道：
“大人，此间事大，眼下还是应以大局为重，有什么事，还是等先处理了此事，再说不迟！”
侯犯一想，也不由是点了点头。
于是，侯犯也未等驷赤回来，便是一同跟了出去。
却见国人们此刻竟已是穿上他本是屯放在院内的皮甲，在那与自己的亲军对峙着。
现场可谓是乱成一团。
卫兵们站在另一侧，只听驷赤居于其中，并是大声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是准备聚众叛逆吗？”
其中一个国人则是喊话回道：
“若是投降齐国，我们并无意见。但是，齐人要让我们离开郈邑，迁往齐境，此事万万不能！”
“对！就是不行！郈邑乃是我们世代所居的地方，岂能如此轻言放弃？”
“对！这事无论如何都是不成的！我们坚决不能答应！”
“如果你们执意如此做，那就休怪我们不能追随，如今唯有拼死而已！”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这么一通说，现场也是显得更加混乱。
驷赤直接命人准备放箭，而侯犯这时亦是来到了驷赤的身后，见得此情形，顿是喊道：
“且慢！”
驷赤回头看到侯犯，愤慨道：
“当真是岂有此理！这些刁民都疯了，不对其镇压恐是难以服众，犯兄务必要下定决心！”
却见侯犯是连连叹息，并是叹道：
“哎……罢了！如今郈邑人心已散，这箭若是再射出去，那我侯犯还岂能有活命的机会？”
侯犯也知道“投齐”一事是犯了众怒，如今是谁也救不了他了。
而驷赤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听得侯犯如此说，便也只挥了挥手：
“放下！”
这时，侯犯又排开了人群，站在卫兵的前列，驷赤关切道：
“犯兄……”
侯犯轻轻摇头，让驷赤不要吱声。
那些百姓看到侯犯，渐渐的都是安静下来。侯犯放眼望去，见满院子都是国人，而且大门外也不知道还站着多少，心中也是不由得暗叹一声，并是拱手言道：
“叔孙氏为了一己之私，擅杀我郈邑邑宰，公若大人他死得如此不明不白，难道大家都忘记了吗？！”
侯犯刚起一个头，下面便立刻是有人叫道：
“公若大人的恩情，我们也已尽力。但现在你居然还要出卖我等以成全你个人的富贵，这一点我们绝不答应！”
侯犯作得一声苦笑，并是长叹一声：
“哎……也罢！”
“如今侯某说什么，你们也都不会再信。既如此，犯就此出奔，还望诸位念在往日犯亦是对郈邑略有寸功的情面上，能够给侯某这个机会！”
“这些时日，也感谢各位能够与侯某一起同仇敌忾，共同生死！”
“只可惜，以后侯某不能够再为诸位请命。往后乃归于叔孙氏也好，投于齐国也罢，谁接任郈邑，唯有听天由命了！还请诸位好自为之吧！”
百姓们原本对侯犯并没有意见，他们原本所担心的，是在叔孙氏的管制之下他们的税赋必将加重，所以才有了反心。
但现如今，如果真如谣言所声声称的那样，“投齐”的结果居然是要被迁出郈邑，那对于这些郈人而言，是更不能忍的。
所以，听得如今侯犯这么说，这些国人们不由是面面相觑，一阵交头接耳。
一方面都认同侯犯的确是为了他们的“自由”而尽力过。另一方面，也都认为他如果愿意就此出奔，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侯犯说完，朝着众人是躬身一揖，就又回到府邸内。
而国人们则是穿着皮甲，手持武器，肩负起了巡视内外的职责。
至于齐国来的有司，则是毫无疑问的，直接是被他们给轰出了郈邑。
这时，郈荦又来到侯犯身边，向其禀告城内的情况。
侯犯叹息道：
“看来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重新开门迎接鲁师入城了。我在这里也是待不下去了，如今唯有……出奔齐国了……”
驷赤见侯犯如此，也是不由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不禁问道：
“犯兄难道是欲往齐国而去吗？”
侯犯无奈道：
“哎……我等如今败局已定，却是让赤兄失望了。赤兄，你不如也跟犯一起前往齐国吧！在这里已经没有了我们的活路，留下来恐怕唯有死路一条！”
驷赤看了一眼郈荦。
“荦，你的腿脚方便，还有劳你带着我的家眷，准备出奔齐国。”
郈荦心神领会，看了一眼侯犯。
侯犯挥手道：
“你这便去吧！”
郈荦领命而去。
而侯犯则令下人立刻准备马车，等到天黑，便准备和自己的家眷，再带上驷赤一并离开郈邑，直奔齐国。
叔孙辄这时已经不知所踪，侯犯如今正在头疼自己出奔的事情，所以也自然是顾不上他了。
……
夜幕降临，侯犯和驷赤坐上马车，一路上倒也没有受到阻碍。
而那些郈邑百姓，倒也是和侯犯达成了一种默契。只要是侯犯出得一门，城中的百姓便会立刻合上一门。
侯犯在马车上看着高大的城墙，想起这段时日的点点滴滴，对自己的这一番经历也是颇为惋惜。
“本以为能就此和阳虎一样，能够干一番大事业出来，却不想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如今去了齐国，无有功绩在身，恐怕也不会再受重用……”
驷赤说道：
“确是有些可惜，但是……如果犯兄能在齐国就此过上安稳的日子，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啊！”
侯犯看着驷赤，不由得笑了起来。
“赤兄，其实……若不是犯了解赤兄的为人，犯有时真怀疑……是你来让犯走到这一步的！”
其实，这话说的也确是没毛病。
本来，侯犯在郈邑守的好好的。就是在驷赤来了之后，便去了齐国当起了说客，从而使得郈邑的百姓们对此是不依不饶，人心渐失。
而且，这些国人们就好像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一般，每每有个风吹草动，几乎都全然瞒不过他们。
所以，也难怪侯犯会发出如此的感叹来。
事已至此，驷赤也准备是与侯犯摊牌，以尽自己的朋友之义。但他这话还没有说出口，侯犯却又是继续说道：
“但是……犯也知道，这一切皆乃天意！又岂是人力所能够违逆的呢？”
正在这时，又听外面是一人高声喊道：
“前面的车子，止住！”
侯犯和驷赤此时已经临近城门。只要过了此门，便算是出城了。
却不曾想，此刻竟又被人拦住，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所为，侯犯不由也是吃了一惊。

第六百四十一章 拿下郈邑！隳三都的开场戏
驷赤和侯犯撩开车帘，只见几名穿着皮甲的人站在城门口，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而那些守城的将士们，却在此刻纷纷是从城墙上往下俯身看去，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举着火把，都在那是注视着他们。
显然，他们也是茫然的。
侯犯跳下马车，躬身为礼。
“诸位，在下既已经决定出奔，还请诸位行个方便为好！”
人群中，突然是有人是开口道：
“侯大人要走，我们自当不会阻拦。”
“但是我们如今已准备向叔孙氏投降，而大人你们还穿戴着叔孙氏的皮胄，叔孙氏日后若是问罪下来，我等小人恐怕也是担待不起啊！”
“大人也知道，叔孙氏如今对我郈人只怕是好感全无的，所以我们又岂敢不再小心侍奉于他们呢？”
“还请侯大人莫要为难我们，归还身上所穿的皮胄。”
驷赤这时也从马车上下来，侯犯见状，还上前搀扶了一下，驷赤站定之后，开口道：
“尔等为何要做得如此过分？我们虽是穿走了几副胄甲，那也只是为了预防出奔在外会遇到流寇，而且我们所穿皮胄都没有叔孙氏的印记，所以又如何会给尔等带来麻烦？分明就是尔等落井下石，在此故意刁难！”
这时，人群中又有一人说道：
“不行，坚决不行！必须要确定了才能放尔等出去！否则若是叔孙氏真的怪罪下来，我们岂不糟糕？！”
也难怪，毕竟这些国人如今都惧怕叔孙氏会将他们秋后算账。所以，对待侯犯等人如此凉薄，如此的不通情达理，那也完全是情理之中的。
而侯犯此时也不由得是心急如焚。毕竟，鲁国之师如今就在城外不远处驻扎着，一旦知道了这里的情况，他们一定会马上派人前来接手郈邑。
到了那个时候，侯犯他再想要出奔，恐怕是连机会都没有了。
驷赤看出侯犯的急切，便是开口道：
“大人，不如你先走，我留下来进行清点，正好郈荦接赤的家眷也尚未来到！赤也好等等他们！”
侯犯握住驷赤的手，说道：
“这……赤兄……你投奔与我，却反而还要让赤兄置身险地。只是……万一鲁人来了，你却该如何是好？”
驷赤本来想要和侯犯摊牌，但是见侯犯对自己情真意切，也是于心不忍：
“犯兄，你我相识一场，已是难得。今日之局既已如此，便让赤为犯兄再做得一些事吧！请犯兄速速离去，鲁人对你已是恨之入骨，你于此地多留一刻，便是多一分危险。我驷赤本出身微末，实不足为虑，犯兄不必替赤担忧。”
侯犯不无感动道：
“赤兄，那犯这便先行一步，还望赤兄能尽早赶上！”
驷赤也不由落泪，他甚至是感觉有些对不住他。
但是，他又转念一想，侯犯他如果一直负隅顽抗，其最终的结局也必不会好。
而且还会给鲁国，乃至天下带来更大的危害。
如今侯犯能出奔齐国，说不定下半生虽是会归于平淡，但如此倒也不失为是一个好的结局。
驷赤为了心中的大义，不惜自残身躯，不惜将家眷置于危险之中，甚至还牺牲了自己的朋友之义，这一切到底值得吗？
可能答案是不一的。
但对于驷赤而言，显然他是觉得是值得的。
侯犯上得马车，与之依依惜别。
而驷赤则是留下来清点皮甲，驷赤在将侯犯及其家眷，还有愿意跟随侯犯的士兵，一并放出去之后，便是合上了城门。
至于郈荦，明里说是要去护送驷赤的妻小，实则是带着他们离开了居所，来到郈邑一处安全的地方进行安置。
而郈人和驷赤，就这样十分平静的等待着鲁人的来临。
……
天亮之时，叔孙氏的大军果然是来了，郈邑的城门应声洞开。
叔孙氏和孔丘，终于是如愿拿下了郈邑这块硬骨头。
孔丘特意前来处理后事，其实这也是为了避免叔孙氏单独入城，对郈人恐生恶意。
所以，孔丘作为大司寇，他必须前来“和解”此事。
而李然在宫儿月和褚荡的护送下，也是一同入得郈邑。
毕竟，这是他们所谓“隳三都计划”的第一场胜利。
虽然因为侯犯的死守，其进展曾一度不顺，但是好在结果终究还是好的。
孔丘和李然进入邑宰府邸，而子路眼下已经成为季氏的家宰，所以这次前来，他也正是代表了季氏这边，是一齐查看郈邑的情况。
李然见左右没有旁人，开口道：
“这番行动，虽是受了一些波折，但好在有惊无险，且如此一番闹腾，倒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孔丘听李然如此说，不由问道：
“哦？恩公何出此言？”
只见李然是微微一笑，并是言道：
“郈邑之难，如果过于容易了，又如何能令叔孙州仇下定决心，就此堕去郈邑城墙？而且又如何能让孟氏和季氏看出其尾大不掉的危害！呵呵，他们两家如今应该也在那忐忑不安了吧？”
孔丘点了点头：
“恩公所言甚是，其实此前季孙斯甚至也已是找到丘，表明其对于公山不狃的忧心，接下来……是否该对费邑下手了？”
子路则是说道：
“季孙大人也曾经跟仲由说过这些，仲由一开始对此不置可否，不过后来，还是按照尊师和先生的意思，替他是分析了费邑的危害，季孙大人虽然还没有当场下定决心，但显然也已是有所动摇了！”
孔丘听得徒儿所言，也显得是颇为兴奋：
“甚好！如今拆毁郈邑的城墙已是势在必行的了。那么接下来，可就该轮到季氏的费邑和孟氏的成邑了！”
“而若是论起其迫切程度，那自然是季氏这边的显得更为急切。毕竟家宰反叛，在季氏的历史上已发生过多次。仅费邑一处，之前便已有南蒯的前车之鉴。再加上如今子路为季氏宰，所以此事若想要说服季孙斯，想来也并不困难！”
显然，孔丘对于鲁国的前景是信心大增。
孔丘始终认为，一旦能够成功的利用“隳三都”来削弱三桓的势力。那么，鲁国这一场持续了五世的痛苦和磨难，也将就此一去不复还。
而他孔丘，或许真的可以在这片古老的东方故土，再兴周礼之治！
而他孔丘孔仲尼，也就此可以彪炳史册！
“哎……先君若是在天有灵，见得如此的光景，应也是会感到极为欣慰吧！”
孔丘这时又想起了鲁昭公，这个对他有知遇之恩，且为了摆脱三桓的制衡，能够奋不顾身的鲁国国君。
孔丘每每念及其客死他乡，且是受尽屈辱，便是不由悲从中来。
李然见孔丘如此，也是突然一阵黯然。
毕竟，要论起对鲁昭公的情感，李然显然是要比孔丘更为复杂的。
更何况，他还不由是想起了自己的亡妻祭乐，还有自己的好兄弟鸮翼。
子路见状，却不失时候的开口道：
“仲由这便去四处探查一番，将郈邑的情况去与季孙斯汇报！”
孔丘回过神来，并是与他这个大弟子是点头道：
“嗯，仲由这便去吧！”
子路拱手而退，接下来孔丘和李然，又连着接见了驷赤和郈荦。此次能够拿下郈邑，他们二人可谓是居功至伟。
孔丘也表示，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在君上面前表彰其功绩，并好好赏赐他们二人。
郈荦是欣然同意，并是另行谢过。
而驷赤却是立刻婉言谢绝。他只求余生能够与家人安稳度日，不再过问世事。
毕竟，驷赤如果是为了荣华富贵，那么他自己又如何过得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呢？
孔丘和李然都知其心思，自然也就此是同意了他。
而驷赤，也就此是领着家人一起离开了郈邑，不知所踪了……
随后，待孔丘和李然安抚好了郈邑的国人之后，叔孙州仇这才是领着叔孙氏的私军是入了郈邑。
其实，这也是他在继得宗主之位后，第一次得以来到郈邑巡查。
巡查这一片，他本该早就到来的“故土”。
而当他即将入得城邑，远远的望着高大的城墙，他不由也是陷入了深思……

第六百四十二章 田乞的阳谋
齐国的有司，在被郈邑百姓赶出城后，便是灰头土脸的回齐国复了命。
而得知此消息的齐侯杵臼，不由是勃然大怒，猛然一拍案几，案几上的物件都为之一震。
眼看这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他自是对此极为不满。
大殿上，所有齐国公卿都不敢吱声，唯有田乞是一旁开口道：
“君上，那侯犯终究出身低微，虽有守城之术，但思虑却未免是太过于简单。听闻他近日已投来我齐国，已然入境！”
齐侯杵臼双目一瞪。
“哼！此子竟还有颜面来投？当真是厚颜无耻！如今他来齐国，却有何用？不如令其直接自裁，一死了之！”
国夏闻言，连忙说道：
“君上，杀害出奔来投之人，只怕不妥……”
齐侯杵臼当然知道这一点，他这般说，也只是因为没有得到郈邑而发的一通牢骚。
“哼！寡人如何不知？杀了他，日后恐失天下良才！但是，他如此无能，竟让寡人是痛失郈邑，此人无有寸功，寡人又如何不恼？”
“也罢！且让他自行找个地方就此住下吧！寡人可不想见此人！”
听闻齐侯震怒，大殿之上一时又鸦雀无声。
只听田乞这时又道：
“陛下，侯犯固然无能，但是郈邑毕竟远离齐境，失之倒也不甚可惜。”
“臣以为，如今之大敌，乃是那孔仲尼！那孔仲尼自执政鲁国以来，鲁国上下人心齐整，如今更是替叔孙氏重新夺回了郈邑，三桓人心凝聚，又有李然李子明从旁相助，往后恐怕鲁国会成为齐国的心腹之患呐！”
齐侯闻言，望向殿上群臣，不由是叹息一声道：
“皆是尔等误我……那孔丘能有如此能耐，倘若当初寡人能将其留用于齐国，又岂会有今日局面？！”
田乞闻言，听出齐侯杵臼似有怨言，便赶紧是继续往下说道：
“孔仲尼此人，确是颇有些能耐。而那李子明，更是以一己之力而撼动天下的奇才！如今强邦比邻，君上还需得早做打算。”
齐侯杵臼眉头一皱。
“哦？是要做何准备？”
田乞思索一阵，说道：
“可以给鲁国直接下书，便说君上要与鲁侯见面，共商两国大事。近些年来，齐鲁交恶，战事不迭，对两国百姓而言，绝非好事。鲁侯若是不敢见，那便是鲁侯的过错！”
“届时兴师问罪，也可师出有名！但若是鲁侯肯来相见，当可和鲁侯以我们齐国利益为先，令其签订盟约，让鲁国依附于我们齐国之下！”
齐侯杵臼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国夏这时说道：
“虽然说齐鲁这几年争纷不断，但也大都只是小打小闹，最终也大都是不了了之。”
“如此做……恐伤两国的和气啊。如此挑事，万一是激恼了鲁侯，只怕亦是不妥啊！”
田乞眯了一下眼睛：
“有何不妥？难不成我齐国还惧怕他鲁国不成？”
齐侯杵臼则亦是长叹一声：
“只是……若鲁国依旧不肯臣服于我齐国，却为之奈何？”
齐侯杵臼毕竟是年纪大了，虽有雄心，却已无胆气。
若是真到了和鲁国生死相拼的时候，他不免是又有所退缩。
田乞深知齐侯杵臼的心思，当即说道：
“君上欲图谋天下，鲁国便是我齐国不可逾越的一道沟壑。而如今，那孔仲尼除了有李子明相助，还兼有诸多弟子各司其要。仲由、闵子骞等人，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才。还有那端木赐，更为商贾之奇才。”
“一旦鲁国在孔仲尼的掌控下，就此强大起来，即便不显于今，但也恐将危及我齐国的未来！君上可万万不能将此祸患遗留给子孙后代啊！”
齐侯杵臼听到这话，不由是坐直了腰身。
“嗯……田卿所言甚是，寡人这便给鲁侯修一份诏书。来或不来，就看鲁侯他是不是有这个胆量了！”
齐侯杵臼当场命人是拟定了诏书，并以伯主之国的口吻邀其前来齐国会盟。
但刚开个头，齐侯杵臼便是抬起头来问道：
“只是……约于何处相会较好？”
其实田乞对此也早就已经盘算好了，说道：
“夹谷位于齐鲁之间，君上可选于此地与鲁侯会盟！”
齐侯杵臼闻言，却是稍稍犹豫了一下：
“那里？……那可是莱人的所在……”
田乞不假思索的说道：
“莱人早就已经被齐国所降服，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田乞的语气已经没有多少耐心，齐侯杵臼微微一怔，虽然听了出来，却也并不生气，只道：
“行吧，那就定在夹谷吧！”
齐侯杵臼一边说，一边是命人拟定诏书，又盖上了齐侯大印，并派使者是送往了鲁国。
……
下朝之后，田乞便回到府邸，唤来竖牛议事。
竖牛还不知是何事，赶到行礼之后，问道：
“大人是有何吩咐？”
只见田乞是颇为得意的捋了捋胡须：
“前不久，你提出让君上和鲁侯相会一事，本卿已于朝议上议定了。君上已经给鲁国发去诏令，而且地点就定在了夹谷！”
“竖牛，你可以安排下去做好准备了！”
竖牛眼前一亮，但是很快冷静了下来：
“那鲁国那里……？”
田乞不禁是冷笑一声：
“呵，那也不是他们想不来就不来的。如今我齐国乃为晋东盟主，若不听此诏令，届时我齐国便可出师有名，与卫、郑两国共讨鲁国！”
“但他们若是敢来……届时便可当场挟持鲁侯，并将那孔丘和李然是一并制服，且押来齐国为质。如此，天下可定矣！”
竖牛听罢，却是一时有些不明：
“哦？大人何以料定李然亦会前来？”
田乞却是嘴角微微一扬，甚是不屑的说道：
“呵呵，本卿岂能不识人？李然既是出现在了郈邑，又为我暗行众之宿敌，如今本卿既要前往夹谷，那他又会如何不来？”
“李然此人，之前本卿也是只闻其名，说到正面为敌，如今却还是首次。呵呵，正好也可以见识见识他的能耐！”
说起暗行众，竖牛其实已经跟随过多人，从丰段到季孙意如，再到范鞅。而眼前的田乞，却给他一种不同的感觉。
首先，田乞在齐国的名声是极好的。他既不像丰段他们与民争利，也不像范鞅那样自恃而骄，锋芒毕露。
所以百姓们拥护田乞，而齐侯杵臼又对田乞是极为信赖。也只有在这种特定的时候，田乞那种隐藏于深处的杀气，才会显露出来。
其次，便是田乞对于人心的把控，的确是要更胜一筹的。
竖牛闻言，便当即回道：
“既如此，小的这便前往夹谷，做好准备！”
田乞却又是一个摆手，与他止住道：
“此事倒也不急，且等鲁侯那边来了消息再说。”
随后，田乞的眉毛又挑了一下，并是说道：
“你且去把黎锄叫来。”
竖牛当即出去，叫来了黎锄。
黎锄也是齐国的大夫，却和田乞勾连，俨然成为田乞的狗腿子。
事实上，如今齐国上下，类似黎锄这样成为田乞泥腿子的卿大夫，也绝对不在少数。
毕竟，一方面田乞乃是当朝的大红人。而另一方面，田乞的钞能力也绝不是盖的。
黎锄前来，与之行礼后，田乞便是问道：
“黎锄，你如何看待鲁国的孔仲尼其人？”
黎锄听田乞与他如此问，便是当即拱手回道：
“孔仲尼不过一介儒生，知礼而无勇，根本算不得什么。当年君上想要重用于他，后来反悔，而此人竟然也不敢为自己多言一句，由此可见，此人实不足言！”
“不过，如今此人执掌鲁国，或与我齐国为敌。大人亦早日图之，免留后患才是！”

第六百四十三章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
田乞听得黎锄所言，便是缓缓点头道：
“嗯……这也正是本卿让你过来的原因！”
黎锄受到田乞的肯定，心中甚是欣喜，于是继续言道：
“小人以为，之前孔丘在鲁国开设办学，所收的弟子不计其数，便是我们齐国，也有不少人是拜其为师。而且，现在他也已经摄了鲁国相事，其声势可谓极致。”
“故而，大人还需得重视此人才是，若是任由其在鲁国如此发展下去，恐怕是比当年曹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所以，小人的意思是，不如趁其羽翼未丰，尽早将其除之，免留后患才是！”
田乞闻言，眯了一下眼睛，饶有兴趣的问道：
“哦？你也是如此想的？”
黎锄听罢，更受鼓舞：
“哦？难道……大人本就是如此打算的？对了，朝堂之上，大人曾提议在夹谷会盟……而夹谷又乃是莱人之所在……大人莫不是？欲借莱人的手，诛杀孔丘？”
田乞却是不置可否，又是看向了竖牛。
而竖牛却又是试探性的问道：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日后史书留名，恐于大人不利？”
黎锄却当即回复道：
“这个简单，可将此祸归咎于莱人！如此便可确保无有后顾之忧了！”
竖牛却又是言道：
“话虽如此……只恐鲁人的史书不会如此理会。”
田乞闻言，却是不由突然大笑了起来！
直把竖牛和黎锄是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随后，只听田乞言道：
“哈哈哈！不过虚名而已，有何惧哉？纵是我田乞罪于当代，但于我田氏而言，那也是功于千秋啊！至于身后之事，说到底不还是由后人杜撰？”
“呵呵，只要我田氏不倒，又何虑无名？相反，若是我田氏果真不禄于天，那要得这些个虚名又有何用？”
竖牛在一旁听着，倒也是极为佩服田乞的见解和勇气。
毕竟，像诛杀孔丘这样的当世大贤，这事恐怕也没几个人敢干的出来。
更何况，还要面对身后的恶名。而田乞显然是对此是看得极淡，这对于那一时代的人来说，确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因为，在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还都是相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
他们大多数人都相信，一旦个人的名誉被钉在了耻辱柱上，那么自己的后代，甚至是自己，就有可能会遭遇报应和清算。
就比如，牵涉到子孙后代的，有像因为赵盾弑君，导致其后代遭到了下宫之难。而直接自己倒霉的，也有类似崔杼这样的案例。
所以，“道义”在那一时代，是一面多么显眼的旗帜，使得所有人都不敢忽视它。
而田乞的这一番极为通透的话语，显然是已经跳出了这一“铁律”。
他甚至是认为，所有的“道义”其实都是由后人来定义的。所以作为这一世的当家人，就应该好好的替自己和自己的家族谋取更大的实惠。
也唯有这样，才能长久的保持自己家族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
再说回鲁国。
孔丘在拿下郈邑之后，刚缓一口气，便在那寻思着该如何对季氏的费邑下手。
而就在这时，鲁国却突然收到齐侯杵臼的诏令。鲁侯宋也是急招孔丘是一同议论。
而鲁侯宋，在看完之后，便当着齐国使者的面却也并未多说，只道：
“诸位使者还是先行下去歇息，待寡人和众大臣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齐国使者行礼离去，而待鲁侯宋时目送他们出了大殿后，便是忍不住将书信一扔，在那亦是愤愤不平道：
“这些齐人，简直是欺寡人太甚。他们齐国纵是比我鲁国更为强大一些。但齐鲁两国皆为侯爵，他竟是以对臣子的口吻来写得这一封诏令，当真是岂有此理！”
孔丘在侧，起身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信公文，并躬身重新将其放回了鲁侯案几上，并言道：
“齐国自齐桓公之后，乃是始终以伯主之国自许。总以为自己是要高过别的诸侯一头，此乃他们不通于礼数所致，君上不必因此而恼怒。”
鲁侯宋听得孔丘所言，也是逐渐恢复了平静，并是叹息道：
“哎……如今齐侯让寡人前往夹谷与之盟会，不知孔卿如何看？”
孔丘环顾了一圈，只见季孙斯和孟孙何忌等人，都是在那低头不语。于是，他便是开口道：
“臣以为，此行是非去不可的！若是不去，恐将落得一个天下诸侯共伐鲁国的口实！”
鲁侯宋闻言，却是不由迟疑了片刻：
“但是……那个地方……虽然说乃是齐鲁交界，也不算亏待我们鲁国。但那边的莱人……若是齐侯别有用心的话，只怕……”
孔丘则是拱手作揖道：
“君上且不急着答复齐国使者，此事待臣与诸位大人再筹措商议一番，再定不迟！”
鲁侯宋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是答道：
“嗯，既如此，就有劳孔卿了！”
鲁侯宋这时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大。而众卿大夫见状，也是纷纷告退而去。
而季孙斯和孟孙何忌，以及叔孙州仇，这时也专门在殿外是找到了孔丘。
季孙斯先是开口道：
“司寇大人，此番夹谷盟会，这等大事，其实便由大人做此决断即可！我等皆是无有异议的！”
孟孙何忌也是连忙说道：
“正是，恩师如何说，弟子便如何做！”
孔丘看了一眼猫在一边，也无甚言语的叔孙州仇，并是微微叹息道：
“既如此……此事丘且去找子明先生问问，再做决断！”
三桓眼下都没有人再有执掌鲁国的能力，季孙斯和孟孙何忌甚至还在为自己家族的内患而忧心忡忡。
而叔孙州仇，因为郈邑的事也还没缓过劲来，甚至都不知道该拿郈邑究竟如何是好了。
不过这也难怪
毕竟叔孙州仇还是年轻，虽然是有了些许的主见，但对于自己不懂的事情，却也拿不定什么主意。
孔丘也不敢怠慢，在与三桓告辞后，便立刻坐上马车，径直来到了杏林。
李然见到孔丘，也已是知其来意，便是说道：
“夹谷之会，鲁侯势在必行！而且鲁侯若去，那仲尼兄也是非去不可的了。”
而待孔丘是将自己的担忧给说出来后，李然却是不由冷哼一声：
“然当然知道，齐国方面肯定是别有用心的！甚至是不排除会动用武力，来威逼君上就范。而且……齐侯杵臼素以齐桓公作为自己的榜样，又如何能不知‘柯之盟’的故事？”
“当年，齐桓公欲在柯之盟上，欲胁迫鲁庄公，却最终为曹秽所挫。很显然，仲尼兄此行若去，恐怕是比曹秽当年更为凶险呐！”
“然而，仲尼兄眼下若欲整顿三邑，齐鲁两国则必得安定才是。若齐鲁不定，则三邑便有了不可堕的理由。而且，齐国若是以鲁侯不去会盟为借口，再次号令天下诸侯前来伐我，届时岂不糟糕？！”
孔丘闻言，亦是无奈道：
“是啊！其实丘也是作如此想的。所以此番盟会看来是势在必行的了！”
“只是……正所谓‘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齐人如今分明便是来者不善，丘恐怕亦不能是将其等闲视之！”
李然应道：
“嗯，仲尼所言甚是。故而此次会盟，虽是以文事为主，却也必须要备有与之相称的武事方能前往！”
孔丘稍一思量，点头道：
“嗯，既如此，那丘便请君上带着左右司马一同前往！”
所谓的左右司马，其实也就是拱卫鲁侯安全的三军指挥。
若是参加普通的会盟，一般是不太会考虑动用三军为之保驾护航的，通常都是只命一上卿，带领亲军即可。
而此番夹谷之行，孔丘竟准备是直接动用三军，可见其审慎的态度。
不过，虽然如此，但孔丘却依旧是还有一层顾虑：
“只是如此一来，齐国只怕也会增派与之相应的兵马……”
李然说道：
“仲尼大可放心，齐侯此人虽是好大喜功，却又为人素爱面子。若是万不得已，是绝计不会在夹谷与我等大动干戈的。仲尼兄只管见机行事即可，只需是秉义礼而行，此行便可无咎啊。”
“至于夹谷，此地多为莱人所居。恐怕，这也是田乞的阴谋所在！”
孔丘不由是一阵皱眉：
“看来鲁侯此行确是凶险无比，哎……丘只怕到时候也是操持不住。”
李然见孔丘又是愁容不展，不由是微微一笑，并是与之言道：
“呵呵，也罢！然便也跟着仲尼兄一起，陪同鲁侯一道前往吧！仲尼兄以为如何？”
孔丘闻言，猛一抬头，颇有些惊讶的看着李然。
他当然知道李然这句话的分量。
他若是真能够前往，对于他而言无异于是有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但同时，也就意味着一旦夹谷有失，那他们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孔丘不无有些迟疑的问道：
“恩公……当真选择前去？”

第六百四十四章 夹谷密谋
只见李然甚是笃定的点了点头：
“此事非但是关乎鲁国，而且……呵呵，我李某也想见识一下，这田乞究竟是有何能耐！”
这时的李然非常清楚，在郈邑之战中，他其实就等同于又再一次的卷入了天下纷争之中。
而他，也正想借此机会，来向暗行众宣誓自己的回归！
孔丘闻言，不由大喜。
他本来还有些踌躇不定，但如今有了李然的这一番承允，心下大定。
他也就此无有二话，当即起身辞别李然，又单独去见鲁侯宋。
孔丘向鲁侯宋提及李然。
关于李然，鲁侯宋自然也是知晓的，也知道李然曾为了扶立自己的兄长鲁昭公而四处奔走。
这倒也就罢了，而在鲁昭公薨逝之后，李然又曾是想要让鲁昭公的两位公子来继承君位。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鲁侯宋内心深处，是不怎么待见李然的。
所以，李然虽是在鲁国客居了多年，但他与李然几乎都没怎么见过面。
不过，关于李然的能耐，鲁侯宋也是早有耳闻。
而夹谷之会，对于他而言，也可谓是危机重重。他也非常清楚，若得此人一同前往，作为鲁侯宋而言，他自是也不会拒绝。
“孔卿的这个提议，寡人自是无话可说，但是当真是必须要前往夹谷吗？寡人这心里，总觉得没底！”
孔丘正色道：
“还请君上放心，正所谓‘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自古以来，诸侯因文事或者武事而要越出自己的疆界，必定配备文武官员作为随从。所以，此番夹谷之行，还请君上配齐左、右司马，与三军同去，如此便可万无一失！”
鲁侯宋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寡人这便修书一封，且让齐国使者带回吧！”
孔丘躬身道：
“臣已替君上拟好，还请君上过目！”
孔丘将自己准备好的信简递交给鲁侯宋，鲁侯宋看了之后，说道：
“言辞得体，不卑不亢，甚好！甚好啊！”
鲁侯宋拿出鲁国大印盖了上去，又命人是请来齐国使者，讲明原委，让其将答复带回，并交给齐侯杵臼。
齐国使者接过信简，并是回复道：
“在下这便回去与寡君复命！”
孔丘则是亲自送齐国使者出了城门，然后索性也是出了城门，并是前往杏林议事。
……
田乞这边，在得到鲁侯宋的回复之后，便召集竖牛、黎锄等人是一同商议此事。
竖牛闻言，露出笑容。
“果然是不出大人所料，鲁侯终究是选择前往夹谷了！”
黎锄亦是在旁言道：
“呵呵，那李然竟也在其中。真是天助大人以成全功！此番借莱人之手，可一举铲除李然和孔丘，永绝后患！”
田乞也甚是得意的点了点头，并是捋着胡须道：
“本卿之前让你们事先所筹备的，可都准备好了？”
竖牛回复道：
“在下已经和莱人的首领说定，待会盟之时，他们便会派人假意叛乱，进而挟持鲁侯，再趁乱杀掉李然和孔丘！”
田乞说道：
“嗯，如此甚好。只是……听说鲁侯此番前去夹谷，是配齐了三军呐！所以，此举……恐怕也未必能成！”
竖牛胸有成竹的说道：
“田大人放心，即便是此计不成，在接下里的享礼之上，竖牛也是作得一番周密安排！竖牛已安排了优施（侏儒）为戏，实则令其暗藏兵器于享礼之上，届时亦可趁其不备，一举杀之！”
“而且，于夹谷所设立的高台，竖牛也已经看好地方，距离鲁军接应的地方较远，我们可派兵埋伏夹谷左近，一旦前者都失败了，那还可一不做二不休，对其进行伏击！”
“竖牛便是不信，孔丘和李然难道还能有通天的本事？”
田乞闻言，不由是微微一笑，并是言道：
“如此甚好！竖牛的这些个安排，甚合本卿的心意！切记，不得有失！”
竖牛躬身道：
“大人放心！”
随后，田乞又望向了黎锄。
“黎锄，你这便前往夹谷，建立高台，以作和谈之用。本卿这就进宫再面见君上，议定此事！”
“竖牛，你也和黎锄一起前去，务必和莱人的首领再确认一番，告诉他，此事若成，本卿自当另有重酬！”
田乞十分自信，他确信齐侯杵臼一定会对他言听计从。
所以，他提前就让黎锄和竖牛是去了夹谷，做好万全的准备。
黎锄和竖牛领命而去，田乞则是收拾一番装容，入宫拜见齐侯杵臼。
齐侯杵臼对于会盟，自是也没有意见。
只不过，对于鲁侯宋所要求的配备左右司马，却让他不无有些疑虑。
“田卿，此番寡人与鲁侯不过是和谈而已，鲁侯为何要配齐左右司马？带得这么多兵马，却是何故？”
田乞不动声色道：
“君上，鲁国既是如此，那我们也带上便是，又何足为虑？”
齐侯杵臼点了点头，并若有所思道：
“这倒也是，我齐国国力数倍于鲁国，难道还怕他们不成？田卿，你这便替寡人传令下去，吩咐国、高二氏各派兵三千，与寡人同去夹谷！他鲁侯带得兵马，难道寡人就带不得了？此番寡人正好也去会一会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竖子！”
齐侯杵臼本身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当年鲁昭公出逃齐国，齐侯杵臼对鲁昭公便不如何的尊重。
甚至是将其视为臣子，而子家羁就曾对此是据理力争过。
而鲁侯宋，作为鲁昭公最小的弟弟，齐侯杵臼自然是更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但是，转念间齐侯杵臼似乎又是想到了些什么来，竟是又与田乞是语重心长的言道：
“田卿，此番虽是要使鲁国屈服于我齐国，但田卿还需记下，若非不得已，切不可当面与鲁侯起了冲突！要不然，恐为天下人所耻笑！也万不可伤到了鲁侯！听明白了吗？”
田乞心下一个咯噔，但明面上还是假装答应道：
“君上宽心，臣自是要以大局为重的，绝不会贸然行此等无礼之事！”
田乞这显然是耍了一个花腔，听着好似是在国君面前答应了下来，但实际上说了也等于白说。
什么叫“以大局为重”？什么叫“不贸然”？
“以大局为重”就是代表了应当随机应变。
“不贸然”代表了是深思熟虑，有所准备。
而齐侯杵臼此时自然也听不出田乞的这些个话外之因，只是点了点头，并随后又是问道：
“对了，那天下闻名的李然，这番竟也在出使名单之中。此人素有大名，如雷贯耳，此番寡人倒也是可以见到其真人了！那……据田卿所知，此人当真是如传闻中的那般厉害？”
田乞却是嗤笑一声，并很是不以为然的回道：
“回君上，世人对李然此人多有赞誉，但在臣的眼中，却也不过是一沽名钓誉之徒罢了！否则楚灵王、王子朝、鲁昭公等又岂会一败涂地呢？”

第六百四十五章 夹谷之会
齐侯杵臼听得田乞如此说，也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也许此人确是有些言过其实了，只是孔仲尼……不免是有些可惜啊！此人昔日不能为寡人所用，如今却反而……”
齐侯杵臼不曾见过李然，所以也仅限于是道听途说。
但是对于孔丘，齐侯却是与之有过多次见面。最早的时候，甚至都能够追溯到鲁昭公还在国内之时，齐侯杵臼便与晏子一起来过鲁国访问。
而孔丘作为当时的通儒，孟孙何忌的老师。齐侯便是向他问过有关于秦穆公当年的强盛之道。
而彼时孔丘可谓是对答如流，是给齐景公是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而后，孔丘为鲁昭公归国而四处奔走，更是在齐国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所以，要说齐景公对孔丘，虽不至于十分的熟络，但起码也是印象极深的。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喜欢这个能言善辩，身材高大的后生。
所以，他也是一直惋惜当年未能将孔丘留下，如今看到孔丘在鲁国居然还摄了相事，掌管着鲁国的国政，而鲁国也更是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转变。
齐侯杵臼也不由更是后悔当年的决定。
所以，正所谓爱屋及乌，齐景公自然也是不希望此番会盟是与孔丘所代表的鲁国再闹出什么不愉快来。
“田卿，记住寡人今日所言，对待鲁国之事，虽可适当威迫，但切不可行伤害之事！”
田乞见齐侯杵臼是将此事是一再提及，心中虽是一阵不快，却也不敢当面发作，只得是口是心非的回道：
“诺，还请君上放心便是！”
于是，接下来数日，齐侯杵臼便让人是加紧准备夹谷之会的事宜。
只不过这一切，却也都不可避免是纷纷落入了田乞的控制之中。
……
鲁侯宋终于是亲自接见了李然，面对李然这一号人物，又是孔丘所推崇的，鲁侯宋自是不敢怠慢，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显得对李然是十分的客气。
要说这鲁侯宋，原本乃是季孙意如扶持上位的，一开始便是季孙意如的傀儡，几无主见。
到后来阳虎掌权，虽是对鲁侯宋也一直是恭恭敬敬的，但其实要说这鲁国上下的大小事情，也完全不由他说得算。
所以，到了孔丘这儿，这鲁侯宋也显然是已经懒散惯了，纵是有了些许的话语权，有了那么一些当国君的感觉，但真的要说主持国政，如今却也都是靠着孔丘一人。
鲁侯宋也是不以为然，只管是让李然与孔丘等人是自行议定了夹谷之会的细节后，又过得几日，待临近了盟会之日，孔丘便命左右司马，各带一万兵马提前赶往夹谷开道。
但是，这两队兵马自然也不能全都去到夹谷。孔丘是又留下了五千人，置身于鲁国境内接应。并且，在前往夹谷的路上，又留下两千人设伏。
如此一来，到夹谷护送鲁侯宋的，也不过就是左右二军各自领去的三千人马。虽算不得多，但也不少了。
只见左，右司马手持大剑，得了君令，便是在那分别指挥其行伍的秩序。
孔丘和李然，则是始终待在鲁侯宋的身边。
而一路上，宫儿月和褚荡因为担心李然的安全，所以也就在不远处是看护着。
鲁侯宋率众，是提前来到了夹谷，眼看夹谷一地是早早的立好了一处高台。
很显然，这一处高台就是为盟会所设的。
这时，孔丘从旁言道：
“君上，齐侯既然尚未到来，可在此处当道下寨！如此必可不误了齐侯的踪迹。”
鲁侯宋闻言，倒也无有别的主见，只是一个劲的在那是点了点头，并亦是命人当道安下了营地。
又过得数日，只听得营外一阵号角声响起，一队马车是卷起尘土来到。显然，是齐侯的大部队到了。
只见当先的车舆是率先停下。
齐侯杵臼，在侍人的搀扶下，是率先下了车。
而田乞则是匆忙从后面赶到，上前接过齐侯杵臼的手，二人显得倒是十分的亲近。
齐侯杵臼也不反感，远远的便是见到了鲁侯宋在其营门等候。
于是，便下意识的是朝他招了招手，本想着是让鲁侯过去。
鲁侯宋这些年由于也是被使唤惯了，所以竟是本能的想要上前。
而就在这时，孔丘却是在一旁言道：
“君上，切不可不举妄动……君上和齐侯乃是同为侯爵，其实根本无需这般与齐侯见礼！”
鲁侯宋一听，便也是与齐侯一个拱手，以示敬意，却并没有就此向前走去的意思。
齐侯杵臼见状，顿是明白了怎么回事，并对身边的田乞嘀咕道：
“田卿，高台如今就在他那边，看来，寡人这是非去不可了！”
田乞点了点头，他也不想在这些小事上与鲁国斤斤计较。
毕竟，如果只是为了这点斤斤计较，从而破坏了自己早是设下的天罗地网，那绝对是得不偿失的。
齐侯杵臼这才没移得几步，而鲁侯宋，却也在孔丘的指示下，是与之相迎了过去。
两国君主见面，互相行了礼：
“啊！鲁侯，你我二国许久不曾如此往来了，今日终是得以再面！”
鲁侯宋则是回道：
“见过齐侯。此番有幸前来夹谷与齐侯相见，确是幸甚！希望我们此次会盟，能够给两国带来安定才是。”
齐侯杵臼笑道：
“正是！正是！”
于是，两人手携着手，来到高台处，这时，田乞突然是这时说道：
“请齐侯先行入台！”
孔丘却道：
“鲁齐皆为侯爵之国，按道理而言，该是平起平坐，理应一同登台才是。”
田乞眯缝着眼睛，是朝孔丘看去：
“此会盟乃是寡君发起的，齐国乃为伯主，率先登台又有何不妥？！”
孔丘则是与之针锋相对：
“按照礼制，这可并不符吧，还是请二位国君能够一同登台吧！”
田乞还想再说，齐侯杵臼却又施与他挥了挥手。
“罢了！就一同登台便是，这也无关紧要。”
于是，齐侯杵臼和鲁侯宋在互相作揖谦让后，一同登上了高台。
等到他们二人登上之后，孔丘、李然、田乞等人再是一同上台，并分列两侧。
而齐侯杵臼和鲁侯宋分左右坐定，只听齐侯杵臼是叹息一声：
“鲁侯倒是幸运，身侧能有这么多的贤人辅佐，可当真是令人羡慕啊！如此看来，果真是天意不绝姬姓之邦啊！”
齐侯杵臼这话，显然是话里有话。只因齐国乃是姜姓，而鲁国是姬姓。所以，齐侯是以此话语来点鲁侯宋。
意思就是鲁国强大起来，乃是姬周的福分，但在他们齐姜这里，却就未必是件好事了。
然而，鲁侯宋毕竟是见识浅薄，并没有听出齐侯杵臼的话外之音来，只在那谦逊道：
“呵呵，齐侯身边也是人才济济啊！田大人他爱民如子，试问天下又有谁人不知？”
齐侯杵臼朝身边的田乞是瞥了一眼，不由呵呵一笑：
“田乞啊，呵呵，他之于齐国，不过是一守成之臣罢了，却无意谋于天下。又哪里比得上孔仲尼？兴周礼而行王事，其志可是不小啊？”
孔丘本站在一旁没有吱声，见鲁侯宋应付不来，于是就在一旁说道：
“呵呵，齐侯乃为明主，所谓‘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丘之所求，皆只为天下之人都能过上安生的日子，却又是毫无称霸之心。”
田乞这时说道：
“呵呵，如此看来，仲尼与乞倒还是同志之人呐！乞其实……亦是谋利于万民而无争心呐！”
孔丘却是嗤笑一声，并说道：
远方不图谋夏，夷人不扰乱华“呵呵，晏子有云：‘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田大人能如此想，实属难能可贵啊？”
孔丘这时搬出齐国晏婴的话来，却是让田乞反驳不能。
于是，两国国君便在司仪的指引下，开始了会盟的开场典礼。
就在如火如荼之际，却听到高台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然警惕的探头朝下看去，只见几百个蛮夷装扮的人此刻已是站在高台之下。
只见他们个个都是手持长矛盾牌，眼神又直勾勾的朝着他们看来，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一般。
李然本来见状，顿感不妙。
他就知道，田乞是绝不会让这个会盟如此安稳的。
而宫儿月和褚荡，则已是本能的护在了他的身前。

第六百四十六章 知礼更知勇
那些莱人，就如同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般。一转眼的功夫，竟是直接冲到了高台之下。
显然，这一切便是竖牛提前安排下的。
孔丘见状，也是当机立断，拔出配剑，立于台阶处，做出保护的姿态。他身材高大，又是居高临下，俨然是给人以一种压迫感。
齐侯杵臼也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也是有点慌张。
只见孔丘是朝着立于副台之上的左司马使了一个眼色，并是振臂高呼道：
“士兵之！兵击莱人！”
立于副台上的左司马听此号令，不由是心领神会，便是手持佩剑，俯冲到了台阶之下。
随后只听得一阵号角齐鸣，右司马便是立刻领着伏于附近的鲁人马是闻声而至！
这时，孔丘又转过身，看了一眼齐侯杵臼，并是远远的躬身作揖唤道：
“还请齐侯莫要慌张，如今台下的这些人，看其装扮乃是莱人。莱人居心叵测，恐是想以此闹事，来挑起齐鲁两国的嫌隙，并以此有所图谋！”
“今日二位国君在此合谈，而蛮夷竟在此领兵作乱，这定不是齐侯招来的！偏远小族就不该图谋中原大国，野蛮之地不该侵扰礼仪之邦；降国不能外交，武力不能要挟于友邦。从神明角度看，这些行为都是不祥的！从道义来说这也都是失义，从情理而言更是失礼。”
“所以，这一定不是齐侯的意思！”
“还请两位君上稍待，待丘前去将这些莱人杀败！”
齐侯杵臼虽然一时之间不明所以，但他毕竟也是老练之人，当即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之间齐侯杵臼也是羞愧难当，偷偷是白了一眼田乞。
他知道，这一切肯定是田乞在那里搞鬼。
但是，话又说回来，田乞这么做，到底也是出于齐国的利益，所以他也不便在此场合下多说什么，只得说道：
“来人！传令下去，令齐国将士与鲁人合兵一处，一同平乱！”
于是乎，齐鲁两国各自前来的几千人，对付区区几百蛮夷，是稀里哗啦的就此“平息”了这一场叛乱。
站立于高台之上的众人，看着台下的死伤，尤其是鲁侯和齐侯见此情形，也都是对此心有余悸。
然而，孔丘却依旧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在那是沉稳的发号施令，俨然如同一员大将一般！
别说齐侯和田乞没有想到，就算是李然，也对孔丘的这一番武勇是感到颇为惊讶！
其实，在穿越之前，他对孔丘的刻板印象也是如同迂腐儒生一般的。但是如今却发现，此人临于大难之际，竟也能够做到如此沉稳，可真不愧是“文质彬彬”的君子！
而田乞，更是在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
“黎锄说此人好礼而无勇，这不是在胡说八道嘛？当真是误我！”
孔丘见莱人的叛乱是渐渐平息了下去，这才回到鲁侯宋的身边，并躬身言道：
“君上，那些蛮夷已被杀败！还请君上与齐侯继续在此和谈，以续前盟之好！”
齐侯杵臼也是不由呵呵一笑，并极力掩饰其尴尬：
“实是对不住，此地既归属于我齐国，确是寡人之过！好在孔丘临危不乱，能够沉稳应对，实属万幸！”
随后，齐侯杵臼又是变了颜色，甚是严厉的看向田乞：
“田乞！为何不事先排查？”
田乞亦是顿觉尴尬，只得应道：
“这些莱人平日里都十分的老实，实不知竟有这等的狼子野心！这确是臣的疏忽，臣有罪！”
这时，鲁侯宋也不失时机的是做起了老好人。上前是向齐侯劝说道：
“好在如今都相安无事，也算得是有惊无险，齐侯对此亦不必挂怀。要怪，就都怪那些个蛮夷，竟是如此居心不良！”
鲁侯宋如此说，也算是给了各自一个台阶下。
齐侯杵臼长叹一声，并是顺着往下说道：
“嗯，鲁侯此言倒也不差，这些莱夷实在是难通教化。都多少年了，竟还与我周人是这般的离心离德，寡人定要对其严加管教才是！”
鲁侯宋当即说道：
“还请齐侯息怒，今日既是在此郊劳，还是不宜大动干戈为好！和为贵，和为贵啊。”
齐侯杵臼闻言，那自是不会拒绝。于是，二君又重新入列，并重新办起了郊劳来。
……
待到第二天，齐侯杵臼作为主盟，自是要设宴款待鲁侯一行，以略尽地主之谊的。
鲁侯宋在孔丘指点下，言行举止，也都是落落大方，显得十分得体。
而李然则是时刻警惕着四周，却见有一群侏儒在营外是交头接耳的商议着什么。
见此情形，李然不禁是心下了然：
“呵呵，果然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于是，他上前是拉了一下孔丘的袖口。
孔丘回转过身，李然立刻是示意他朝营外看去。
而孔丘在看过之后，不由是小声问道：
“恩公难道是以为齐人真会选择在享礼上动手？”
李然与孔丘是微微点了点头：
“想那田乞肯定是不会这么安分的，得有所防范才是！”
孔丘想起昨日的事情，顿觉李然言之有理，便是手持着佩剑剑柄言道：
“请恩公放心，营外丘已是准备周全！至于享礼之上……丘纵是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也决不会让君上在这里出事！”
孔丘说完，便是紧跟在鲁侯的身边寸步不离。
李然则是来到帐外，褚荡见了，便是上前痴痴问道：
“先生如何出来了？难道是要出大事了吗？不怕！有俺褚荡在，自当保得先生周全！”
李然见其憨态，不由是作了一声笑。
宫儿月这时也是身着均服，虽是女儿之身，却也更是显得有几分英气：
“昨日郊劳的那一场闹剧，恐怕便是齐侯所为吧？”
李然看了一眼宫儿月，笑道：
“呵呵，月是想作甚？”
宫儿月闻言，也是一把将剑身横在自己面前，并甚是爽利的回道：
“他们若真要对鲁侯不利，我就索性也去抓了齐侯，以挟为人质！看他们又能如何？”
李然听到宫儿月这看似不切实际，甚至是有些天真的言语，倒是不由令李然是眼前一亮！
宫儿月方才所言虽是莽撞，但仔细想来，却也不失为一条上策。
毕竟，如果双方真的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那可不就是比谁的拳头更硬了？！
于是，李然心下又思索了一番后，便是与宫儿月说道：
“月，你等一下于帐外，看我眼色行事！若是真有情况，允你出手，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持住齐侯！”
宫儿月听李然居然还真的采纳了她这随口之言，不由是显得极为兴奋：
“先生放心，月儿绝不会出现纰漏！”

第六百四十七章 优施（侏儒）舞于宴
李然点了点头，回到账内，鲁侯宋和齐侯杵臼看起来都很是高兴。
这两天虽是出了些小插曲，但整体而言还算得进展顺利。
鲁国由此也要大概率算是与齐国达成了和解。
田乞这时站起身来，干咳一声，并是朗声道：
“齐鲁两国，已多年未曾有过如此邦交之举了。鲁侯远道而来，今日郊劳也自是不能怠慢了。寡君既为主盟，理应是略尽地主之谊的。还请鲁侯和诸位大人，一观我齐国宫中趣舞！”
鲁侯宋听罢，则亦是躬下身，客客气气的是与面朝齐侯说道：
“齐侯真是客气了！”
随后，田乞便是朝黎锄使了个眼色。
黎锄走了出去，不多时，那十几名侏儒便打着旌旗，挥舞着各色的羽毛、彩缯，手持矛戟剑盾便走了进来。
看到这些侏儒，孔丘不由是眉头一皱，朝齐侯杵臼拱手道：
“敢问齐侯，这平日里，难道齐国宫廷之内，便是以优施为戏吗？还是如此的装扮？”
齐侯杵臼闻言，不由是朝着田乞瞪去，随后又甚是尴尬的回道：
“优施滑稽，自是有的，不过也并不常见就是了！”
孔丘却是拱手言道：
“禀齐侯，虽说是百里不同风，但齐国毕竟是我周之大邦，如此儿戏，似是与礼制不符啊！”
齐侯杵臼一听，顿时不知该如何答复，只得是再次看向田乞。
而田乞见状，却依旧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竟是大言不惭道道：
“呵呵，仲尼何必如此拘泥？此等小儿之戏，此宴既非享礼，不过是为款待鲁侯而作宴饮消遣罢了，只为博得众人一乐，也无可厚非啊？！”
孔丘这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优施的身上，于是也就不管田乞如何说，只在那里是屏息凝神。
而眼看那些侏儒在那是击鼓呼喝，现场多少是有些吵闹。
而且，渐渐的，孔丘和李然都不由发现，那些侏儒的手中，兵器也是愈发的明晃晃起来，看得不由让人心惊胆战！
这些侏儒很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看起来虽是身材矮小，却配合进退，长矛盾牌形成相互堤角，竟是步步紧逼到鲁侯宋这边来。
李然看到如此情形，知道不妙，当即站了起来：
“田大人，纵是优施之戏，但如此舞弄兵械，也未免太过了吧？！”
田乞却是不以为然：
“呵呵，不过消遣而已，子明先生也未免是太过小题大做了。”
二人言语间，那些侏儒已是距离鲁侯很近。
而伴随着又一阵鼓噪，显然已是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
李然几乎就要给宫儿月使出眼色来。
就在此刻，孔丘却突然是率先站了出来，并大跨步走上前，拦在这些侏儒的面前，不让他们再靠近鲁侯宋半步！
孔丘身材高大，和这些侏儒比较起来，场面可谓是极其的怪异。
孔丘沉声道：
“匹夫迷惑侮辱诸侯，按律其罪当诛，请右司马速刑！”
齐侯杵臼本来也觉得这些侏儒似乎是有些过分了，突然出现此状况，不由也是慌了神。
而正在他犹豫之际，鲁国的右司马亦是突然出列，朝鲁侯宋行了一礼，又对齐侯杵臼说道：
“齐侯，还请别过头去，在下要遵命行刑了！”
齐侯杵臼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随后，右司马便是拔出了腰间的大剑，发号施令道：
“按律，荧侮诸侯者，斩其手足，轰出营去！行刑！”
忽然，鲁侯的亲随竟也是直接闯入帐中，抓了这些侏儒，当即是要斩断其手足。
这些侏儒身材矮小，见此情形，顿时乱成一团，而孔丘此刻就站在那里，竟是纹丝不动。
一时间，一排排的侏儒被拖出营帐，惨叫不绝，营帐之外，血流成河！
待一切都尘埃落定，孔丘这才回转过身，并是鞠躬道：
“让齐侯受惊了！只因这些侏儒居心叵测，欲对二位君上不利。丘唯恐二位君上有失，故而如此行事！还请齐侯见谅。”
孔丘此言一出，营帐之内顿是一片鸦雀无声。
显然，所有人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惊了！
齐侯杵臼瞪大眼睛，也是受到了惊吓。
最是以‘温良恭俭让’而自居的孔丘孔仲尼，世人都只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儒生而已。
但谁又何曾想到，如此人畜无害的孔丘，竟也是如此杀伐果断之人！竟也有如此铁血的一面！
李然看到这一幕，也是当即呆立当场。而营外的宫儿月，更是被看得是目瞪口呆。
田乞眼神犀利的撇了黎锄一眼，似乎是在那说：这便是你所谓的“好礼而不知勇？”
齐侯杵臼好不容易是回过神来，不由是笑了一声：
“这些个优施，今日确是有些太过轻浮，丘也算得是处置得当，并无不妥！”
齐侯杵臼的这一句话，算是给这一事件是定了性：虽然孔丘是生猛了些，但是如此处置也并没有毛病。
孔丘闻言，则是稽首道：
“谢齐侯！”
齐侯杵臼的儿子少子荼说道：
“父侯，不如今日便到这里吧？”
少子荼虽是齐侯杵臼的小儿子，却也已经十六七岁，脸上还显得有些稚嫩。
齐侯杵臼其实是极为疼爱这个幺子，所以将这小儿子是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
齐侯杵臼听罢，不由是挥手道：
“呵呵，此番乃是寡人和鲁侯和谈，见得一些血气倒也无碍。鲁侯，你说是也不是？”
若论受到的惊吓，其实鲁侯宋比齐侯更甚。毕竟，齐侯杵臼这活了大半辈子的，又有什么血雨腥风没见过？
而这鲁侯宋，与之相比简直就如同是初出茅庐的雏鸡罢了。
得闻齐侯杵臼所言，鲁侯宋赶紧是用袖口拭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并是陪笑道：
“正是……正……正是！”
接着，齐侯杵臼便让田乞给鲁侯和孔丘是斟了一盏酒，以示歉意。
田乞举起酒盏，并是尴尬笑道：
“此皆我田乞之错，还请鲁侯与孔丘能够不计小人之过。”
田乞此言说得虽是客气，但隐隐中却是透着一股杀气。
鲁侯宋这时候刚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听了田乞所言，却也不能解其深意。只得是尴尬的与之应道：
“岂敢岂敢……田大人本也是一番好意。只是这些下人办事不利，以至于此……田大人亦不必如此挂怀！”
孔丘则亦是言道：
“是啊，寡君所言甚是。田大人确是言重了。此等不过区区小事，田大人不必介怀。”
孔丘这话说得颇为轻佻，言外之意也是在嘲讽田乞：就这种小伎俩也想拿捏住我们？老虎不发威，还真当我们是病猫么？
随后，只听孔丘又是话锋一转，与田乞又是一个躬身言道：
“还希望田大人日后能够小心侍奉齐侯，切莫再以此等的礼数来侍奉国君。田大人既是素怀仁政宽厚之心，若因此等小事而败坏了田大人的名望，只怕也是得不偿失啊。”
田乞一面赔笑，一面却只得隐忍不发。对于孔丘的近乎指责的话，也只能是听之任之。
齐侯杵臼见他三人各自一饮而尽，便是不由言道：
“田乞，你日后也需得是多与孔丘学学，唯有如此才能更好的侍奉于寡人呐！”
齐侯杵臼可谓是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孔丘的喜爱，即便孔丘并不能为他所用。
随后，齐侯杵臼又是看了一眼李然，并是说道：
“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李然李子明了吧？”
李然上前一步：
“在下李然，见过齐侯！”

第六百四十八章 晏子的预言
齐侯杵臼上下打量着李然，他久闻李然大名，不过这两日，他却发现李然待在鲁侯的身边，却是极少说话。
齐侯杵臼见李然是如此气宇轩昂，再加上有关李然的名望，可算得是让人印象深刻：
“先生纵横多年，寡人与先生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据说先生这些年隐于鲁国，避世不出，却不知为何今日反倒是到这里来了？”
齐侯杵臼这一番话，说得倒也是客客气气。
虽说，他听田乞曾经说过，李然此人名不副实，但是齐侯杵臼终究还没有老糊涂到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
他又如何不知李然协助子产、叔孙豹等人在郑国及鲁国的那些所作所为？
而且，像郈邑这样的一座大城，纵是齐鲁两国联军居然也是久攻不下。
而李然和孔丘却能轻轻松松的首入郈邑。这其中，这李然到底是在背后出了多少谋略，齐侯杵臼不免也会将其是联想起来。
所以，无论是出于对此人的敬畏，还是从现实的考量出发，齐侯杵臼都还是希望能与李然说上几句话，以为试探之意。
李然微微一笑，对齐侯此问也是心下了然：
“之前只因在下有丧在身，故而避世不出。而如今一来乃是受友人所请，二来亦是久仰齐侯大名，故而来此也想一窥君上真容啊！”
这一番话，李然说得也是滴水不漏，甚至无形中还直接拍了一个彩虹马屁。
这也让齐侯杵臼是感到颇为满意：
“哈哈，子明先生这舌头，果真是如传闻中的那般厉害啊！对于我齐国，不知先生是有何见解？”
李然依旧是微微笑着，缓缓道：
“然不曾在齐国任职，对齐国不甚了解。不过，然有一言，还请齐侯敬听。”
齐侯杵臼闻言，不由是正襟危坐，并是恭敬的聆听。
而李然也是收了笑意，只听他是继续言道：
“昔日，晏平仲乃齐国的大贤，其所言所行，无一不是着眼于齐国的千年大计！如今，其人虽是作古，然其言尚存。还望齐侯务必遵晏子遗言而行，勿使齐国日后陷于罹难！”
其实，李然这话明着说晏婴，但其实实则是在暗指田乞。
只因晏婴在世之时，就曾多次表达出对于田氏的担忧。
比如，他就曾于出使晋国之时，与昔日好友叔向说过：
“田氏有德于民、百姓爱戴，齐国最终要归于田氏呀！”（原文：齐政卒归田氏。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
而他，也更是不止一次的向齐侯杵臼谏言：
“田氏得了齐国的众心，而且其宗族的疆域也越来越大，而齐国百姓都感念着田氏的恩德。”（原文：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彊，民思田氏）
只不过，齐侯杵臼在此之前，虽然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听晏婴的，但唯独在对待田乞的问题上，齐侯杵臼却是一直没能听得进去。
只因田乞表现得确实太过于优秀，也正因为他广施于百姓，所以由他办的事，也总是能够事半功倍。
再加上有田乞的商业版图作为支撑，时常进贡许多的财物，来维系齐侯杵臼奢侈的生活。
所以，这一切都让齐侯杵臼对其可谓是欲罢不能。
而且，田乞也曾经毫不避讳的是与齐侯杵臼说过这个问题，田乞的回复则是：
“臣虽施恩百姓，但是绝无二心，臣只想替君上管理好国家罢了。臣本为陈国遗孤后裔，承蒙齐国收留，这才得以延续至今！”
“若是没有齐国，便没有我们田氏的今天。如果没有齐侯，田氏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还请君上放心，我田氏一族，必将世代忠于齐侯，不敢或忘！”
而齐侯杵臼，只因其年事已高，很多事也都只能是指望着田乞去办，尤其是在晏婴去世之后，他更是对齐国政事是有心无力。
所以，在听到田乞的这一番话，也就不再将晏婴的话是放在心上，是愈发的信赖和仰仗田乞。
然而，此刻李然却将旧事重提，这不免是让齐侯杵臼的内心，如同翻江倒海一般，起得那么一丝波澜。
田乞当然知道李然这话，其实就是在暗点自己，但他更知道这个时候他自是不便出面理论的。
于是，他是朝黎锄使了个眼色。
黎锄见其眼色，立刻是心领神会，并是出列言道：
“君上，晏子所言，虽大都有理，但臣以为，却也不尽然。平仲大夫曾数言田大人乃为我齐国之大患。此言，可谓谬矣！”
“如今，我齐国上下，有谁不知田大人他替君上行使仁政，乃是爱民如子的？这可都是君上的功德啊！如今我齐国治下，百姓可谓是安居乐业。难道，这也能算得是田大人的过错吗？”
“就如孔司寇那般，如今让鲁国之面貌焕然一新，上下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难不成孔司寇也是别有用心的？”
齐侯杵臼见场面竟是渐起争执，便是立刻摆了摆手，并是举起酒盏开口道：
“呵呵，子明先生之言，寡人已是了然。来，寡人敬先生一盏！”
齐侯杵臼显然是不愿意再跟李然过多的商讨此事，是以唯有用喝酒的理由是故意搪塞过去。
李然见状，也唯有是一阵摇头叹息……
宴会过后，鲁侯宋在孔丘和李然的护送下，回到了营帐歇息，孔丘和李然站在营帐之外，李然又让褚荡和宫儿月在四处巡视，务必保证鲁侯的安全。
孔丘说道：
“恩公，今日宴饮，可谓惊险呐！”
李然也是不由松了口气，说道：
“亏得仲尼办事果断，将其及时制止！还让齐侯和田乞都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但是，现如今却还不能就此断言就安全了，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这田乞……只怕还留有后手。和谈之事，如今看来似乎是一切顺利，但实则是暗流涌动。明日便是正式誓盟之时，还需得小心应对！”
孔丘闻言，不又是深深吸了口气：
“哦？那恩公是以为……这田乞是会如何作？”
李然微微是思索了一番，并是言道：
“依我之见，只怕是会故意破坏此番盟誓，让此番盟誓不得善终！”
孔丘深以为然，点头道：
“嗯，恩公所言极是，看来，明日丘于典礼之上，还需得是随机应变才是！”

第六百四十九章 这齐国也太不仗义了
李然听了孔丘的话，面色也是愈发凝重。
“明日乃是重中之重，田乞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此番会盟，田乞定是筹谋已久，而如今其意图又是接连为仲尼所破。他若就此回去，那这一番折腾，岂不都白费了？”
“而且齐鲁两国若果真就此盟好，对于田乞而言亦是无益，明日盟誓必须是严阵以待，不可懈怠。”
“依我之见，这田乞恐怕是会在誓书当中是做得一些文章。或许会在其中提出一些非分之辞也未可知！”
孔丘听李然如此说，也是对此深以为然：
“恩公所言极是，但是……恩公以为，这个田乞届时又会如何去做呢？”
只见李然是一边寻思着，一边是微微摇了摇头，并叹息言道：
“这个恐怕就无从得知了，但我们也需提前商量一番，也好防范于未然！”
孔丘亦是点头回道：
“嗯，既如此，那就请恩公费心，和丘再一起商议一番，也好让丘有所准备。”
李然欣然答应，随后便是在孔丘的帐内是秉烛长谈，一直是聊到深夜这才各自回营休息。
这时，宫儿月已经是替他铺好了被褥，在那是一直等着李然。但等着等着，却也是抵不住困意，竟是倚在案几上直接睡着了。
李然一进大帐，见得宫儿月如此，也是摇了摇头将身上的披衣是直接披在了宫儿月的身上。
但就这一下，宫儿月却是惊醒了过来。见是李然回来了，便立刻是起身，与李然言道：
“先生这才回来，也是辛苦得很嘛？那先生既然无事，那就赶紧歇息吧，我在右侧的营帐，褚荡在左侧，若有什么，喊一声便是。”
李然与她是微微一笑，并点了点头。
“那你也去休息，这几日也是辛苦了。”
宫儿月与他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并是默默的退了出去。
李然躺在被褥之上，依旧是思索着这次的会谈，不知不觉间，李然竟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宫儿月先是在账外唤道：
“先生可醒了？”
李然其实也早已醒来了，只是见外面还不算大亮，还在那躺着思考着。
听到宫儿月的话，李然便是作声回道：
“醒了！外面是出了何事？”
宫儿月听到这话，也不避讳，竟直接就进到帐内，但见李然此刻正起身穿衣，宫儿月如此一阵冒失，却是令李然好不尴尬。
宫儿月却是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
“先生，那孔夫子也早就起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
宫儿月说着，便来到李然身边，替他穿戴衣饰。
李然见此，只得是强忍着内心的悸动，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本来是可以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但是，在面对宫儿月时，他却总是心神不宁。
这主要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一直在刻意规避远离宫儿月的缘故。
毕竟宫儿月实在是太像祭乐了，李然有时候甚至都分不清楚现实和过去。也唯恐是自己会做出什么非分之举来。
待李然穿戴好了衣冠，李然步出营帐，只见孔丘正在外面。
“恩公，齐国的誓书已经到了，他们让我等先行过目一番。丘已经看过，倒也并未发现什么问题！”
李然点了点头，便从孔丘手中拿过盟誓的简书，并仔细看了一遍，随后道：
“如此看来，确是没什么问题。既如此，我们的誓书也可照此书写，到时候也给齐人过目一番。”
于是，孔丘便当即是命人同样撰写了一封誓辞。
而这时，李然却依旧是在那翻看齐国的誓书。
突然，他忽然是从中找到了一处端倪来！
只听李然是疾道：
“仲尼且慢！仲这齐国的誓书果有蹊跷！竟于最后是预留一些空隙！”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是将誓书展开，并是指给孔丘一观。
孔丘闻言，也是不由为之一惊：
“哦？恩公是觉得……此处莫不是有诈？！”
李然先是点了点头，并是反问道：
“这份誓书，初看是无有问题的，但是这最后印鉴处，竟是空出了三列之多！仲尼以为此为何故？”
孔丘在一番细想过后，不由亦是心领神会道：
“恐怕……这是田乞命人故意为之的！估计是想要在这最后写一些对我鲁国不利的盟誓，好逼我们当场就范！”
李然听了，不由是与他微微点了点头。
要说这盟誓，其实并非是后世那样由双方共同签订的契约，而是类似于祭天的告文。
双方都是先各写各的，待互相都觉得对方写的没问题了，然后再当面宣读誓书，并各自拿着自己的誓书，扔入河中，以告神明！
也就是说，所谓的誓书，非但是写给双方看的，同时更是写给神明看的。
而孔丘，也很快就明白了李然的意思。
很显然，齐国的誓书最后留白了这么一大块，那一定是别有所图的。
所以，孔丘便当即是命人也如法炮制，在自家鲁国的誓书上，也留下了一块空白来。
不多时，鲁国的誓书也已经拟好，众人过目之后，都认为没有什么问题，便是复刻了一份同样的是送去了齐国……
汶河
就在夹谷之内。
齐国方面，作为主盟，在此河边是专门设置了一处誓台。
齐侯杵臼和鲁侯宋又相约要在此誓台之上见面。
齐侯杵臼眼看这汶河水势倒也不算湍急，但也并不平和，其中更是有着不少的暗流。
正如这次会盟一般，明面上看着是顺风顺水，实则是小插曲不断，其背后更是还有着一股股不小的暗流，在那涌动着。
齐侯杵臼，或许是因为之前的一些“非分举动”让自己是丢尽了颜面。
所以，他自然是想在这次会盟上稍稍占点鲁国的便宜，以周全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的体面。
而另一方面，鲁侯宋亦是在众人的护持下赶去汶水。
而褚荡也在其中。他见大家似乎都是面带忧虑之色，不由是直愣愣的说道：
“大家似乎都不怎么开心嘛？不是一切都谈了好好的吗？放心，即便是有什么岔子，有我褚荡在，定能护得你们周全！”
众人闻言，皆是为褚荡的这一份天真烂漫一阵发笑。而正是这一阵发笑，却是让原本凝重的气氛倒是瞬间得到一些缓和。
晌午时分，鲁侯宋和齐侯杵臼如约在誓台会面。
只见齐侯杵臼倒也是颇为大气，待鲁侯宋刚一下车，他就拉着鲁侯宋的手，直接是将其引入了高台之上。
这一老一少两国君主，一时倒也真像是两兄弟一般。
这时，只听田乞是一旁开口道：
“二位君上，时辰到了！”
齐侯杵臼此时正和鲁侯宋聊得开心，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并是点头道：
“好，那便开始吧！”
只见黎锄是手持一方誓书，一步一步是走上了平台。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齐国方面的盟书。
孔丘凝神听着，但就在临近尾声的时候，果真竟是陡然听到：
“齐师出境，尔不以甲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
这段文字的意思是，齐国军队如果出国境远征，鲁国方面就一定要派三百辆兵车跟从，有盟誓作证！
而这一条，明显不在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一份誓书内！
孔丘听了，眉头不由一皱。
这也难怪，毕竟这个要求属实是有些过分了。
这其实就变相是等同于是让鲁国直接成为了齐国的附庸一般。
但是，还没等来得及反应过来，黎锄便已是宣读完毕。并是直接合上誓书，将其直接扔进了汶河之内。
就此，这一盟誓也就成为了一个定局，无可更改了。
很显然，黎锄的这一举动，毫无疑问就是想要由此激起鲁国方面的反驳，并由此来搅黄盟会。
孔丘见状，知道木已成舟，如果他这时再提出异议，那么这场会盟可就直接功亏一篑了。
他望向李然，似乎是向其求助，而李然则是做了一个让他切勿慌乱的神情。
孔丘见状，顿是回想起今日一早的情形。
于是，他当机立断，命人替自己立刻是取来了一支笔墨来。
随后，只见孔丘亦是手持誓书，并一步一步的跣足登台。
而立在一旁的田乞，眼神中隐隐是透着一股的阴狠，此刻鼓掌笑道：
“好！那么……就请鲁国方面也宣读盟书吧！”

第六百五十章 孔丘急智改誓书
孔丘斜眼瞧着田乞，并是言道：
“田大人，尔等既为盟主，如此出尔反尔，难道就不怕为天下人所耻笑？”
田乞却也是嗤笑一声，并昂着脑袋回道：
“孔大人这是何意？莫不是我齐国有何作得不妥之处？”
孔丘听得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模样，不由更是怒上心头：
“田大人，甲车三百，可不是小数目！齐鲁两邦，虽为异姓，但皆同为我周室之邦，齐国何必要为难我鲁国？再者，这甲车三百之事，之前和谈时更是闻所未闻的，如何无端加入了誓辞当中？莫不是想欺我鲁人？”
田乞见孔丘怒意渐起，反而是在那里暗自窃喜。
然而，他表面上却依旧是显得云淡风轻，并是言道：
“呵呵，孔大人多虑了，只此一条亦是无伤大雅啊？鲁国乃千乘之国，难道还在乎区区的三百甲车不成？更何况，此盟约既已投于汶河，告之神明，又岂能更改？难道鲁国这是要为难我们齐国吗？”
孔丘看到如此情形，知道田乞所为就是为了逼他们鲁人就范。他自是也不会让其如愿以偿的。
所以，他虽是愤慨非常，但对此事也不便再过多的追究下去。
而齐侯杵臼其实对整件事都可谓是一无所知，但见孔丘如此的愤愤不平，只当田乞这会算是得手了，便不由是笑着说道：
“齐鲁日后交好，若遇战事，让鲁国出些兵甲，这本也是无可厚非的吧？鲁侯，你说是也不是？”
鲁侯宋自然也觉得是有些不妥的，但是当着齐侯杵臼的面，又不好说出口。
而且他本就是无有主张之人，只能是在那甚是尴尬的笑了笑，以为应付。
只听孔丘是继续帮着应付道：
“齐侯，三百车甲，于我鲁国而言，其造价可谓不菲。倘若齐国日后战事频繁，我鲁国又岂能承受得住？”
而齐侯杵臼在这个时候，却是装起了糊涂：
“孔丘所言太过了，不过区区三百乘罢了！再者说了，现如今盟书既已入河，总不能随意更改吧？如若不然，岂不要为神明所弃？”
“还是说……你们鲁国根本就没有与我们齐国和谈的诚意？”
鲁侯宋闻言，连忙说道：
“齐侯言重了，言重了……我鲁国又岂能无和谈之诚意？”
齐侯杵臼却甚是不屑的回道：
“既有诚意，为何连三百乘车甲都不肯答应？莫不是鲁人还看不上我们齐国？”
显然，齐侯杵臼其实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这件事情，虽说是田乞搞的，但可谓也是直接搞到了他的心坎里了。
鲁侯宋听齐侯如此说，不由倍感压力，竟一直在那冒着冷汗。
齐侯杵臼毕竟是有着自己身为天下盟主的高傲，只因孔丘这几天的表现太过于完美，他们一直是没有理由能够拿捏住鲁国。
而现在田乞终于是想到了一个能符合齐国利益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就此放过。
这时，许久未曾发言的李然，则是上前言道：
“呵呵，还请齐侯息怒，只因鲁国乃是夹于齐晋之间的。而晋国虽是式微不明，但终究是余威尚存的。齐国日后若欲问鼎中原，则必与晋争。鲁国既为姬姓之邦，又何忍与之同室操戈？”
“更何况，齐国乃为大邦，若欲行王事，又岂能不取信于天下？齐国此番，虽可得三百乘的兵家之利，却殊不知，恐怕反而是将失天下人之心呐！”
“此间利害，虽于鲁国无益，但恐齐国之损更甚矣！可谓两者俱损，这又是何苦来哉？”
“正所谓‘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还望齐侯能够思之，慎之！”
这句话本是出自李然的父亲李耳之口，意思是弯曲可以保全，受压反而伸直；低陷得到充盈，凋敝于是更新；要的少因而得到，得到的多反倒迷惑。
说的便是齐国如今应该要做的，乃是怎么让自己显得更为谦逊，更为虚怀若谷，更能厚德载物。
齐侯杵臼听到这些话，不由是迟疑了许久，而田乞则是开口道：
“不管怎么说，如今我们已经完成了盟誓，你们鲁国是从还是不从呢？”
这时，孔丘在李然的一阵插科打诨的掩护下，也已经想清楚了究竟该如何还以颜色。
而就这个间隙，孔丘手上的誓书，也已是被他给偷偷的作了一番修改。
只见孔丘亦是疾步上前，并是立刻大声朗读起来。
读到最后，孔丘又是突然来了一个顿挫，目光如炬，瞪着田乞，并最后宣誓道：
“尔不反我汶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
这最后一句的意思就是：要求齐国把阳虎奔齐以及之前两国交战的时候，侵占的鲁国汶阳地区的郓、讙、龟阴三地归还，如此鲁国才能有能力为齐国提供兵车，要不然以鲁国现在的财力，就实在是无力承担了。
田乞见到如此情形，面色不由一变！
“如此重要的事情，怎可不商议便做决断？”
孔丘却反而是一脸淡然的回道：
“呵呵，田大人呐。这可是你们先提出的要求！而你们的这个要求，显然已经超出了我们鲁国目前所能承受的范围。”
“而如果贵国能够归还这些地方的话，那么我鲁国上下倒也还可以考虑接受齐侯的号令，否则，就请恕我们鲁国不能从命了！”
好了，这一下问题又回到了齐国这边。
孔丘的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真不可谓不高明。
齐侯杵臼对此，显然也是极为不悦。
但孔丘此时，也已经将鲁国的盟书一样是扔进了汶河，并且说道：
“齐鲁之盟，日月可鉴，天地为证！双方若有违反，必遭天弃！”
田乞听罢，不由是深深的倒吸了口气：
“这……这等的盟誓，乃是要奉于神明的，怎可随意更改？”
这时，孔丘又朝田乞是深鞠一躬：
“正是因为要奉于神明，所以才不可当做儿戏！更何况，那些地方本就是我们鲁国的领土，如今恳请齐国归还，这些个要求也并不过分吧？”
田乞面色也是愈发的阴沉，只因现在鲁国所提及的这几个地方，那可都是他田氏一族的！
所以，这如何令田乞不恼？
但是，这田乞毕竟也不是等闲之辈。虽是心中恼到了极点，但依旧是挂着笑脸言道：
“这些地方，已归我齐国多年，又岂能说还就还呢？孔大人，这未免是有些过分了吧？”
孔丘不慌不忙的说道：
“汶水之地，乃我鲁国的固有领土，齐国虽是据去了多年，但毕竟是得来不正的。如今正可就此拨乱反正，以匡正天下之大义！齐侯岂能因爱惜土地，而弃天下大义于不顾？”
“更何况，这几处地界，若能重归于我鲁国所有，那么，我们鲁国就可以更好的侍奉齐国了！齐国若要鲁国以三百兵车相随，我鲁国也不敢不从！”
“昔日齐桓公助燕国击败山戎，并是划地予燕，以成就齐桓公之霸业！今日齐侯为何要爱惜土地，而失天下人之心呢？”
孔丘这一番话，可谓是把齐侯给说得是目瞪口呆。
而齐侯杵臼只能是眼巴巴的看着孔丘，面色也开始慢慢的阴沉了起来。

第六百五十一章 舌战夹谷
孔丘这话的言外之意也是相当的明显。
说到底，就是在PUA齐侯：你跟你祖宗齐桓公比，那实在是差了有点远的，还是好自为之吧。
而这对于始终把齐桓公作为人生目标的齐侯杵臼而言，被他这么一顿PUA，那简直是不能忍的。
所以，孔丘通过察言观色，也知道此刻的齐侯杵臼，已是真动了怒。
虽然说齐侯如今年纪也大了，又极度依赖田乞，早就不如当年的霸气，但其毕竟他是齐国的一国之君。
纵是田乞，也依旧是得看他的眼色行事，大小之事也依旧需得他做出决断方可执行。
至少，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所以，要说这齐侯何曾受过这等的鸟气？
于是，他这一怒可也就非同一般了。
这时，孔丘甚至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就是齐侯杵臼万一要当场发飙，那索性就此与他们一拍两散，盟誓不成，就回去各凭本事，整军备战！
而李然，此刻则是显得极为镇定，并是开口道：
“呵呵，还请齐侯细思一番。晋弃鲁国也已经很久了，昔日鲁昭公流亡在外，不能为晋国所容，最后也唯有齐侯与宋公愿意为之主持公道。是以，鲁人至今都在感念齐侯的大恩。”
“之后，阳虎执国事，晋国又挑唆阳虎，欲与齐国为敌。也是齐侯最终秉持大义，不与鲁国深究。是以齐国对于鲁国的恩惠还少吗？”
“齐国之前对鲁国既有大恩，又何故要因为这些小事而败坏了两国之间的旧谊呢？”
“所以，齐侯若真有志于天下，目光便切不可如此的短视啊！”
齐侯杵臼闻言，果然是冷静了下来。他知道李然的话，虽只是寥寥数语，但是其中的含义却是极深。
齐鲁相连，历来就是纷争不断。而鲁国作为始终较为弱势的一方，一旦面对晋齐争霸的局面，鲁国便是如同横在他们之间的晴雨表一般。
所以，鲁国也就成为了晋齐两国争取，乃至争夺的对象。
而由于鲁国又相对弱小，虽说天下安定乃是符合鲁国的根本利益的，但如果一旦发生了争执，鲁国也一定是会偏向对于自己有利的一方。
所以，如果齐国欲再次与晋国争霸，那现在把鲁国强推到对方的阵营，这对齐国而言，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齐侯杵臼早年就有称霸之意。如今年纪大了，又被田乞是激起了雄心。
而孔丘，刚才更是以齐桓公为例，是让齐侯杵臼好似被打了鸡血一般。
所以，李然这一番话的言外之意，齐侯杵臼纵是再老糊涂，也依旧是能听得出来的。
齐侯杵臼非常清楚，如果鲁国投向晋国，这是绝不符合齐国核心利益的。
所以，齐侯杵臼的眼神，也就此是少许平静了一些。
但这可显然不是田乞想要的结果。所以田乞闻言后，却是呵呵一笑，并是继续嘲讽道：
“呵呵，将寡君比作桓公，但……难道仲尼是以为自己就是曹刿吗？”
很显然，田乞这话是一语双冠。一方面是贬低了孔丘。而另一方面，他也是在那提醒齐侯杵臼，让他勿忘当年的齐桓公受曹刿劫持的屈辱。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不由回道：
“呵呵，仲尼自是不及曹刿的，但恐怕田大人也并非管仲吧？！”
田乞一时语噻。
李然这一番话与他可谓是针锋相对，直接指责田乞作为如今到处搞事情的搅屎棍，根本就不是昔日齐桓公身边的管仲。
也就是说，齐侯杵臼确是错付于人了。
只听李然是又进一步说道：
“更何况，田氏一族的出身，在下也是略闻一二的。于在下观之，恐怕亦无非是开方之流罢了！”
开方，便是当年弑杀齐桓公的三个小人之一。他是卫国公子，出身也是三个小人最为高贵的，在得了齐桓公的宠幸，从此平步青云。
而其卫国公子的身份，又恰恰是与田乞乃为陈国后裔的身份相对应。
毕竟，两人都算是从外投来的贵族，而如今又都受到齐国的重用。
黎锄闻言，不由怒斥道：
“竖子口出狂言，竟把我们田大人比作弑君作乱之人！竖子何故在此含血喷人？”
齐侯杵臼听得这火药味渐起，不由又是摆了摆手，并是阴沉着脸说道：
“前朝之事，和本朝自是不相同的，诸位不必再多言。至于鲁国誓书所载之事，还需得寡人考虑一番！”
孔丘闻言，也是不失时机的补充道：
“既如此，那我鲁国的三百乘之事，也就仰望齐侯了！”
齐侯杵臼不悦，但双方既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便再纠缠下去。他只打了一个哈哈，便对身边的鲁侯宋说道：
“鲁侯，待今日盟约成誓，其他的可待双方各自回国后，再另行商议，鲁侯以为如何？”
鲁侯宋这时候早就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的了，听得齐侯此言，也只好是唯唯诺诺的应承道：
“是……齐侯说得极是……”
随后，两国便是继续举行盟誓，待后续一些盟誓的琐事完成，天色也已经快要暗下来，齐侯杵臼道：
“鲁侯，你我这番会盟，只为我两国可以就此重修于好。还请鲁侯归国之后，勿忘今日之谊！”
鲁侯宋尴尬一笑：
“是，还请齐侯放心。”
随后，齐侯杵臼又是伸了个懒腰，并是随口问道：
“对了，鲁侯明日一早，便是要返还鲁国了吧？”
鲁侯宋应道：
“是，身为一国之君，本不该离开国境太久了。”
齐侯杵臼点了点，并是赞许道：
“嗯，鲁侯所言倒也不错。毕竟，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年鲁昭公在外那么多年，虽是无奈，却亦是无礼啊！”
鲁侯宋见齐侯是把旧事重提，那无疑是在那里讽刺挖苦于他。
而鲁侯宋毕竟涉世不深，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这时，还得是孔丘，只听孔丘是开口道：
“回齐侯，鲁昭公当年既不曾离开鲁境，又何来的鲁国无君之说？齐侯难道还是认为，郓邑乃是齐国之地不成？”
齐侯杵臼被呛了一通，却也无话可说，自知论理，他是绝对说不过孔丘和李然的。
他不由是瞪了一眼田乞，似乎是在那说：没用的废物！
然后，又看向孔丘，并是颇为“大气”的说道：
“呵呵，也罢！往昔之事，便不再提了。”
盟誓完成，齐侯杵臼鲁侯宋各自回到自己的营帐。
田乞等到这件事一结束，便匆匆去见竖牛，竖牛因为身份原因，并不为齐侯杵臼所知，这次盟约，也一直是在幕后，不曾出面。
不过，竖牛对于这次盟约的情况，还是了如指掌的。
“田大人，齐侯莫不是老糊涂了？怎能如此轻易的答应了鲁国的要求？”
田乞却是嗤笑一声，并缓缓摇头道：
“这些都已不重要，反正地方如今皆为我们所据，到时究竟归不归还，还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只需以各种借口推诿了便是！”
竖牛一只手放在下巴上，若有所思：
“只是……这确是节外生枝。不过倒也无关紧要。我等只需赢得最后一阵，亦可成就全功啊！”
“但是……现在盟誓已经结束，他们明日便会回去，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田乞思索甚久，说道：
“嗯，本卿已经暗中派人送讯，快些派兵朝这边靠拢，但是这依旧需要一点时间，最好是能拖延住他们的归期！”
田乞一边说着，一边是面露凶相。
竖牛则是眼珠一转，突然回道：
“盟誓虽已经结束，但或许还可以再设享礼，并让他们暂且留在此地！”
田乞一听，不由是由阴转喜，不一会儿，又是哈哈大笑起来，并是抚掌道：
“哈哈哈！好！这个法子好！鲁人既是如此知礼，便定是无有回拒之理！本卿这便前去禀明君上！”
于是，田乞二话不说，迫不及待的又去往拜见齐侯。
而竖牛则是走了出去，他这几日一直在营帐内待着，也算是憋的有些发闷。
竖牛朝鲁国营帐的方位走去，又在不远处停下，心道：
“李然啊李然，我多次的谋划，都被你挫败，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给跑了！”
竖牛和李然当年争斗，堪称不死不休，最终竖牛落败，不得不出奔在外。
如果当年不是丰段和子产相争，故意是留了他一命，现在只怕是又快要成年了……

第六百五十二章 君子和而不同
竖牛恨李然，可谓是恨之入骨。
他看望着鲁国的营地，想到了往昔的岁月。似乎是上天有意让他们成为了生死宿敌。
要知道，对于所有为非作歹的人来说，他们都会有不得已的理由。
很显然，在竖牛看来，他如今所做的一切，说穿了也都是拜李然所赐。
如果不是李然，他应该早就成为了祭氏的宗主，在郑国是富贵悠悠的了。
如果不是李然，他那傻妹妹又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他握紧拳头，在心里还想着如果抓住了李然，能如何报复一番，以解其心头之恨！
想得半晌，正准备回营。
一个转身，竟然看到一女子。虽是蒙着纱，但竖牛还是一眼就识出此人——这不是祭乐吗？！
只不过，眼前的这个“祭乐”看起来竟然仿佛是更加的年轻。
但竖牛也知道，纵是再调养得好，人也不可能是返老还童的。
更何况，祭乐不是已经早就死了吗？
竖牛心中一颤，而那“祭乐”从他的身边走过，竟然也没认出他来。
这人自然不是祭乐，而是宫儿月。
竖牛揉了揉眼睛，宫儿月突然回过头来。
“你是何人？何故如此惊奇？”
竖牛看着宫儿月，语气有些颤抖。
“小妹……是不认识我了？”
宫儿月眉头紧蹙，看了好一会儿，只摇了摇头：
“小妹？您是认错人了吧？”
竖牛见状，赶紧是用袖口把自己的连脸给掩住，并言道：
“哦，是错认了，错认了。”
然后，宫儿月也是莫名其妙的离开了。
而竖牛，在宫儿月离开过后，亦是匆忙赶回，不敢再在那里逗留片刻。
他知道，他自己所犯下的滔天罪孽，如果真是祭乐，便不可能放过自己，他脑海中闪现出很多想法：
祭乐难道没死？
但她为何又不认识我了？
这世间难道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法？
竖牛回到自己的营帐，如此一来，更是不敢外出了。
但宫儿月又哪里知道这些？她只是因为竖牛见她一副甚是诧异的模样，这才出口相询。既是无果，那她自然也不会去多想。
刚一靠近李然的营帐，只听到李然正在和孔丘说话，于是便停下了脚步，候在账外。
只听李然说道：
“尽快安排鲁侯归国，不能耽搁，明日一早，仲尼派人去和齐侯打一声招呼，我等便需要赶紧归国了！”
对此，孔丘亦同样是深以为然，并是回道：
“嗯，丘也是这般想的。那丘这边安排明日离开之事！提前告之沿途的伏兵前来接应！还有境内的兵士做好万全的准备。”
李然“嗯”了一声，孔丘匆忙而去，李然将他送至帐口，却发现宫儿月正心神不定的站在外面。
孔丘看了一眼宫儿月，躬身作揖，也没有多言，只笑了一声便是匆匆离去。
李然送别孔丘，回转过身，便是问道：
“月，怎么了？”
宫儿月歪了一下脑袋。
“刚才见到一人，两眼直愣愣的盯我看了许久，眼神甚是诧异。好像是又将我给错认了？”
李然本不以为意，只是随口道：
“哦？那人如何相貌？”
宫儿月将竖牛的相貌描述一番，最后说道：
“这人年纪好似比先生还要年长一些，而那人最后似是直接奔去了齐营……想来，应该是齐人吧？”
竖牛乃是祭先的庶长子，比祭乐大近乎二十岁，算来确实要比李然年长。
而李然在听到了宫儿月的描述后，心中不有一动，并是自言自语道：
“难不成……是竖牛？”
宫儿月问道：
“竖牛？听着倒是有些熟悉……是不是以前先生曾与我提起过？”
李然稍微一个犹豫，还是将祭氏和竖牛，以及自己和他之间的恩恩怨怨是给又提及了一遍。
待李然说完，宫儿月不由是双目圆瞪：
“此人竟如此人面兽心！竟连自己的父亲、弟妹都不放过！真的是牲畜不如！”
李然也是难得目露凶光：
“是啊，内人……之所以会如此早亡，竖牛正是吾仇！”
宫儿月看到李然如此模样，更是愤愤不平道：
“那……先生放心，我这就潜去齐营将此人诛杀，替先生报仇！”
李然闻言，急忙是拦住了宫儿月。
“他现在在齐国那边，受到田乞庇护，岂是那么容易的？月可别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宫儿月说道：
“这个人这么坏，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付出代价才行！”
李然看着宫儿月，就好像是在看着祭乐，他甚是坚毅的点了点头，并且言道：
“这是自然的！但是……还不是现在！”
宫儿月看着李然如此认真而凌厉的眼神，也不免是为之一怔。
她甚至是不敢再与之对视，只得是退后一步，拱手作揖道：
“诺！”
其实，宫儿月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她竟会对这件事如此的上心。
尤其是在听了李然说的那些话之后，竟会如此的恨起此人来。
不过，她倒也没有多想，只认为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于关心李然所致。
其实，李然也早就知道竖牛已去了齐国，投在了田乞的幕下。
而这次盟会的背后，也看得出来，这其中定是少不得有他在那替田乞是出谋划策。
而且，按照李然对于竖牛的了解，他非常清楚，竖牛是属于那种不达目的便绝不罢休的性格。
所以，这一场夹谷之会，只怕还会有些变故。
“月，明日一早我们便要离开此地，沿途恐怕也还会有一定的危险，你和褚荡两人，务必要多加注意才是！”
宫儿月笃定道：
“先生宽心，有我和褚荡在，一定会护佑先生安全。”
李然本想告之应该以鲁侯的安全为重。
但是转念一想，这话说出去，想必宫儿月和褚荡也不会听。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李然才是他们的全部。所以，李然话到嘴边，却又只能作罢。
……
田乞见到齐侯杵臼，直言为表诚意，可在今日盟誓结束之后，再另设一场享礼以款待鲁侯。
齐侯杵臼闻言，却是说道：
“设享礼？大可不必吧？现在既然盟誓已毕，再设享礼……似乎也无此先例啊？”
田乞则是回道：
“君上，此番会盟，鲁国可谓是占尽礼数的便宜。若就此让他们回去，恐为天下人耻笑。不如再另设享礼，以示齐侯的宽厚之心。”
齐侯杵臼听了田乞的话，不由是点了点头：
“嗯，田卿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来人，让梁丘据过来！”
梁丘据，齐国大夫，乃是齐侯杵臼的另一名宠臣。
梁丘据其人，最是能够迎奉上意。
直接用晏婴的话来评说此人，就是：“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
所以，在晏婴看来，此人行事除了会迎奉上意之外，行为做事也可谓是毫无底线。
自然的，晏婴对此人也是一直持否定的态度。认为此人不过就是一个势利小人罢了。
只可惜，就像田乞一样，随着晏婴一死，齐侯对梁丘据也反而是愈发的宠幸起来。
毕竟，身而为人，谁又能拒绝旁人的投其所好呢？
梁丘据闻讯便是匆忙赶到，齐侯杵臼便是与他开口道：
“据啊，你替寡人去往鲁营跑一趟，就说寡人明日将设享礼款待，以聊表这几日来的歉意。”
梁丘据跪伏在地，闻言又抬头看了看齐侯杵臼身边跪坐着的田乞。似是有些迟疑。
毕竟按照礼制，盟誓既成，便没有再设享礼的道理。
但是，这梁丘据作为齐侯的宠臣，当然也是一心一意的只想着如何刻意迎合，又哪里搞提什么反对意见？
于是，他便又立刻是极为爽利的答应了下来：
“诺！臣这便去鲁营商议此事！”
梁丘据走后，齐侯杵臼又道：
“田卿，归还鲁国的土地一事又该当如何处置？那些地方可都是你们田氏的了，你作如何敢想啊？”
田乞内心深处早就已经下了决断，此刻说道：
“君上，此事可等归国之后，待君上和诸位大臣们一同商议过后，再议不迟。”
齐侯杵臼歪了一下脑袋。
“哦？这又是何故？”
其实，田乞此刻显然是不能说还的，但也不便直说不还。
所以，他准备将此事推给朝堂上的公卿大臣们。反正田乞自认为已是掌控了朝堂，所以他大可把话说的好听一些。
只见他是直接起身跪伏在地，并是极为恳切的回道：
“田氏的田亩，虽然名为田氏所有，但实则皆为齐侯所赐。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齐境之四海，俱为齐侯所有，乞又哪敢是因私而废公呢？”
“还请君上与诸位公卿大夫们共同商议，再做决断！”

第六百五十三章 以水济水，谁能食之？
齐侯杵臼得到田乞的这个回答，也是十分满意。
而这也正是田乞的聪明之处。
他能够在不经意间，把对于自己有利的话给说得极其漂亮，而齐侯杵臼，也确确实实就吃这一套。
齐侯杵臼听了不由是喜笑颜开：
“呵呵，那此事便待寡人在朝堂之上另行商议过后，再做计较不迟。只是……如此恐怕是要委屈田卿了！”
田乞低着头说道：
“臣只求一心为君上分忧，田氏一切皆为齐国所赐，臣又岂敢有半分怨言？君上此言，可折煞老臣了！”
齐侯杵臼闻言，也是心满意足的微微点了点头，并是笑道：
“呵呵，很多人都说田卿不忠，只是他们并不知道田卿待寡人的心意啊！”
“田卿，自古以来，君臣之间能互不见疑者，比比皆是，但能善始终者却并不多见，或臣负君，或君疑臣，或是后人有所相负。”
“寡人倒是希望，寡人和田卿之间，能给世人一个君臣的典范！岂不美哉？”
田乞急忙说道：
“臣诚惶诚恐！不敢另作他想，只想着田氏能够世代忠于齐国，能报答齐桓公当年的收留之恩。以及……君上的知遇之恩！臣必将教导臣的子孙，世代侍奉齐国！”
齐侯杵臼说道：
“田卿若能有此心，那寡人也就安心了。”
……
再说梁丘据。
他在得到齐侯杵臼的指派后，便是只身前往鲁营这边。
来到主帐，见到孔丘，孔丘刚安排好明日启程回返之事，李然碰巧也在。
梁丘据见到孔丘和李然，便是客客气气的躬身说道：
“在下梁丘据，见过二位大人！”
孔丘和李然对视了一眼，皆不明来意。在急忙起身还礼后，孔丘开口问道：
“梁丘深夜造访，不知是所为何事？”
梁丘据却不由是笑了笑：
“只因寡君觉得这几日在夹谷，对鲁侯甚有怠慢。然而，这可绝非是寡君的本意，故而希望在盟誓之后，也就是明日，特设享礼款待鲁国君臣，还望鲁侯能够应允。”
孔丘有些惊讶的看着梁丘据，不可思议的说道：
“梁丘大人，按理你也应是知礼之人，怎会代齐侯提出如此的要求？”
梁丘据却是微微一笑：
“寡君如此做，也是为了彰显对鲁侯的礼遇，这也无可厚非嘛。以在下之见，倒也并无不可嘛！”
孔丘看了一眼李然，也是不由心领神会，眯着眼睛道：
“梁丘大人，齐鲁皆为礼仪大邦，难道周人的礼数，大夫还不清楚吗？会盟之事现在已经完成，在这个时候设享礼，就是让礼官无故劳累啊！”
“何况牺尊、象尊按理是不该拿出宫门的，美好的乐舞也不适合在野外合奏。所以，在夹谷这种野外地点举行享礼，如果上述牺尊、象尊、乐舞都具备，则是抛弃了礼制。”
“如果这些都不具备，那就得需用秕子稗子这样的替代品。用秕子稗子，对两国君主而言，都算得是是一种屈尊，传出去只怕是要让二位君上名声受辱的。”
“所以，还希望梁丘能够好好规劝齐侯？享礼是用来昭明德行的。如果不能昭明德行，还不如是不举行为好啊。”
梁丘据连忙说道：
“孔大人实在是言重了，寡君和鲁侯在这夹谷相会，足见双方之赤诚。”
“在这临别之际，辛苦一下礼官，亦无不可啊。至于秕子稗子这样的替代品，只要寡君认同，鲁侯不嫌弃，倒也亦无不可嘛！”
孔丘听闻此言，不由大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梁丘据竟能如此的厚颜无耻！明明跟他说了这其中的害处，竟还与他在这是不依不饶。
而且，很明显这享礼的背后也一定不是如此简单的。
但孔丘此时又不想直接与他是撕破脸皮，所以一时大脑急转，在急忙思索着该如何反驳。
李然见孔丘一时不语，便在这个时候说道：
“呵呵，久闻梁丘深得齐侯的信任。且与齐侯亦甚是相合。然而……今日一见，却觉得也并非如此呀！”
梁丘据不明所以，不由是转身侧目看着李然道：
“哦？李太史是何出此言？”
李然至今还挂着洛邑典藏史的太史一职，不过近些年来，都是观从代劳着。
李然只嗤笑一声，并是继续说道：
“齐侯虽不能明礼，然而梁丘大人却应该是知晓的才是。然而如今，大人却只一味的与齐侯是保持相同，却反而淡忘了礼乐的规矩。这怎么能说是与齐侯相和呢？只怕齐侯和梁丘之间，只不过是趣味相同罢了，却是不及相和啊！”
梁丘据深吸了口气，不由问道：
“哦？敢问何谓‘相同’，又何谓‘相和’？此二者间似乎并无区别我看，李太史怕不是在这是强词夺理了吧？”
李然却是摇了摇头：
“这两者之间，可谓是天差地别！就如同是做饭的厨师，为了调和出更好的味道，是要用不同佐料进行调制的。比如补充某一种味道的不足，或者掩盖某一种味道的过冲，唯有如此，才能做出美味佳肴。”
“咸了可用梅汁来中和，酸了也可以用盐来中和，而不是味道已经咸了，反倒是再加上一把盐。如此一来，岂不就是破坏了这其中的美味？”
“君臣之道也是如此，国君认为可行的，其中却有不可行的因素，作为臣子，自当是需要指出来的，国君若是觉得反感而不可行，臣子自然也要指出并且摒除这其中不可行的因素！”
“唯有如此，才能够使得政令畅通而不会违背情理，百姓也不会有对抗的想法。所以‘相和’，并非是二者同于好者，而是要调和五味，平和人心，成就政事，这才是正道！”
“然而，今天梁丘大人的言行却并非如此啊！国君认为可行的，不可行的，哪怕是违背礼制常情，也都不遗余力的去执行！”
“若是以水调和水，谁能食之？若琴瑟都只专攻于一个音，那这种曲调谁又能听？所以只追求相同，而不懂得相和的道理，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如今，梁丘大人明明知道在这个时候设享礼是不符合礼制，却依旧前来充当说客，还如此的执迷不悟。所以，梁丘大人以为如此合适吗？”
“更何况，大人又是何必是给田氏充当说客？田乞既已经与齐侯同而不和，纵是梁丘再如何与齐侯保持一致，恐怕终究是比不了田乞的吧？”
“田乞与齐侯既是同而不和，那大人若是能够以和言相济，岂不妙哉？”
梁丘据被李然如此一通说，不由是说的哑口无言，愣了半晌，这才是完全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是啊，他如果真的促成了此事，那齐侯眼里也依旧是只有田乞，又哪里有他？
而他也顶多就是个传话筒罢了，但如果此事不成，而且这其中还有如此这般的道理。那不就是田乞的问题了吗？
于是，梁丘据这才笑着言道：
“原来如此！太史大人所言甚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梁丘据的确是善于揣测齐侯的心思，对齐侯也是言听计从，甚至是无条件的服从。
所以，按理说，即便是齐侯交办的事情是不符合常理的，他也大都会去办妥。
然而，在这件事上，如今被李然是当场点醒。他也就不再坚持，而是赶紧匆匆离去，回齐营复命去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这个孔丘也太猛了
田乞想要以设享礼为由，拖延鲁侯归国之期，齐侯杵臼派出梁丘据到鲁营游说。谁知，却反又被孔丘和李然他们给占去了话头。
齐侯杵臼得闻此消息，又听梁丘据说得也是有理有据，于是他也只得是长叹一声，并是说道：
“哎……好吧，既是又不合于礼制，那便作罢吧！这次吃了不知礼数的亏太多了，寡人又哪能再受此等屈辱？……算啦算啦！”
“明日，寡人便也回吧！折腾了这几日，也委实是有些疲了。”
齐侯杵臼对于这次的盟会，可谓是相当不满意。主要是在礼数这一方面，受的挫败实在太大。
而且，田乞也只知道怎么搞事情，却完全不懂得该怎么合乎礼制的去搞，该怎样把齐侯的台面给撑起来。
这不免是让他身为齐国国君，是丢了一国之君的面子。
而田乞在一旁，也听出了梁丘据与齐侯所言，和自己不是一条心的。
不由心下一阵暗怒，正想再与齐侯争取一番。
但见齐侯杵臼却是揉了揉太阳穴，并是摆手言道：
“你们都退下吧！”
田乞无奈，只能和梁丘据就此时退出营帐，不过二人却是心照不宣。
很显然，梁丘据作为齐侯杵臼的另一个宠臣，地位却还是距离田乞差了一大截。
要说他这心里没怨，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见他二人也不言不语，只互相拱手作揖后，便礼罢拂袖而去。
田乞回到了自己的营帐，竖牛背身坐着，一开始竟也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田乞故作得一声咳嗽，竖牛这才是回转过身，并立即起身朝田乞行礼道：
“见过田大人！”
田乞不由问道：
“竖牛，你方才在想些什么？怎想得如此出神？”
竖牛却是不自然一笑，并回道：
“哦，不过是想起当年的一些陈年旧事，那李然早些年屡屡坏我好事。所以这次，说什么也要报得此恨才是！”
谁知，田乞却是与他叹息道：
“哎……此事只怕是难了！”
竖牛闻言大惊，不由是急问道：
“哦？大人此言是何道理？”
田乞双手背后，一边思索，并是一边言道：
“设享礼之事，已为李然和孔丘所挫。他们明日一早，便要离开此地了！”
竖牛一听，不由急道：
“那可如何是好？我们的人起码也要到明日正午才能赶到！”
田乞捋了一下胡须，又是一阵摇头长叹道：
“此刻着急也是无用，唯有让他们快马加鞭赶来。另外……我们可提前布置些兵力在其左近。试图拦截其国君的车舆，好让他们动弹不得！”
竖牛点头道：
“诺！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他们先装扮成莱人的模样吧？！以免是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田乞闻言，脸上终是又露出一丝阴笑来：
“嗯，就如此操办！”
于是，田乞又当即叫来了黎锄，开始给他和竖牛分派任务……
……
鲁营这边一夜无事。
待到天亮十分，孔丘便派了使者，特意是向齐侯杵臼告辞。
鲁侯宋则是坐上了早就备好的车舆，快速的离开了夹谷。
一路上，鲁侯宋却见孔丘行色匆匆，面有忧色，不禁是宽慰言道：
“既已辞过了齐侯，想来应该无事了吧？寡人见齐侯倒也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呐！”
而孔丘却是心里依旧没有着落，回鲁侯道：
“只是……这里终究是莱人地界……只恐有失。”
鲁侯宋听到孔丘这么说，想到来夹谷的第一天，郊劳之时就碰到了莱人的叛乱，心中也是不由一阵发毛。
“那吩咐左右，加紧脚力离开莱人地界，只要入了鲁境便是安全了！”
孔丘闻言，躬身作揖道：
“诺！”
于是，鲁国的车队便是加快了进程。车舆虽是更为颠簸，但鲁侯宋也唯有忍受着。
此时，李然的马车是由褚荡驾驭着。
宫儿月坐在马车内，他们就跟在鲁侯宋的后面，车队形成一个防御的姿态，快速朝鲁境疾驰。
就在他们刚刚驶出夹谷不久，只听车队后方突然是传来一阵喊杀声！
李然本就时不时撩开车帘往后看，这时候凝神再看，发现果然有一阵灰尘扬起。
随后，从杨尘之中，又是也是突然射来一阵“咻咻”的箭雨声！
亏得马车的车舆也足够坚固，而且毕竟距离也比较远，这些箭矢射到跟前也早已成强弓之末，所以纷纷只射在了马车上，却无法通透。
紧接着，便又见有一队人马是从背后疾驰杀奔过来。
距离尚远，但隐约能看出是莱人的装扮。
只见他们先是一阵射箭，再行冲杀，可谓有条不絮。
而这种战法，却也根本就不似蛮夷的风格。
不过，在如此情急之下，这些人到底是不是莱人也已并不重要。
只见宫儿月拔出佩剑，护住李然，而李然则有些担心鲁侯宋的安全，想要让褚荡去保护鲁侯宋。
话还没说出口，却听到褚荡在车外吼道：
“哪里来的贼人！”
砰砰几声，一阵惨叫，很显然是有人冲了过来，却是纷纷被褚荡所斩杀。
陡然间马匹受惊，一个人立起来，就要疾奔出去，褚荡担心如此李然会受到冲撞，慌忙将手中的长矛一挑，刺断梁辀，马匹兀自奔跑，马车则是留在了原地。
马车陡然停下，李然坐立不稳，惯性让他冲撞在车壁上，接着就要腾空而起，眼看即将撞上车顶，宫儿月猛然抱住李然，反手佩剑插在马车上，用力维持平衡，李然这才安安稳稳的掉到了地上。
宫儿月压在李然身上，外面此刻已经乱成一团，几根长矛也是破壁而入，宫儿月拉着李然滚出马车。
而外面那些莱人装扮的歹徒见状，便是纷纷提起手中长矛刺将过来。
宫儿月护住李然，佩剑接连划了两个圆圈，格挡长矛，然而对方人多，前后难以相顾，眼看李然就要被刺中，褚荡拿着长戟，一个横扫扫倒几人，而宫儿月也趁着这个间隙，带着李然远离了马车。
混乱中，李然也看不出对方到底有多少人马，而鲁侯宋也不知所踪。
此时，就连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唯有先行自保。
宫儿月和褚荡护着李然，勉力应付，纷纷斩杀冲过来的一阵阵“莱人”。
而李然毕竟也是经历过多次生死的人了。面对如此情况，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便是立刻冷静了下来。
他发现鲁侯宋如今在远处是有孔丘保护着，一时倒也并无大碍。
孔丘身材高大，也真不愧是鲁国三大猛将叔梁纥之后，他也是颇有猛劲。
只见他手持两把长矛，挥舞之间，那些“莱人”竟在方圆十米之内都难以近身。
李然也是看得一阵错愕。
这孔丘也实在是太生猛了。而且，他这一孔武有力的模样，也是一次次的打破李然对于“至圣先师”的印象，也难怪后世有人记载：
“孔子之劲，举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
而诗经中“羔裘豹饰，孔武有力”的句子，竟然就如同是在称赞孔丘一般。
宫儿月和褚荡这时也发现了孔丘，于是，当即就带着李然是杀了过去，与孔丘是汇合一处。
鲁侯宋这时也早就已经是被吓了胆，躲在角落里是瑟瑟发抖，险些就要站立不稳。
李然上前一把执住鲁侯宋，并是让其勉力站住：
“君上，切勿害怕！此时君上切不可倒下！”
鲁侯宋感受到李然掌心的温度，心中稍定，望向李然。
“子……子明先生！这……这些究竟是何人？为何要阻拦寡人归路？”
“莫……莫不是齐侯他要背信弃义？”

第六百五十五章 这土地是还定了！
李然一边注视着外面，一边是摇了摇头，并是说道：
“不得而知，但眼下这些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可能后面会有更多的敌人！”
鲁侯宋听了，不由是心惊胆战，颤声道：
“那……那该如何是好？”
这时，一旁的孔丘沉声道：
“君上安心，臣定保君上安全无虞！”
鲁侯宋看着孔丘，看他这一副高大而威猛的身躯，心下也是稍定。
而就在此刻，不远处竟再一次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鲁侯宋听了，不由令他是腿弯一软，险些又要跪了下去。
李然急忙将其搀扶起来，并是安慰道：
“君上！是救兵！是救兵到了！”
鲁侯宋闻言，不由大喜过望，赶紧探头望去，发现果真是悬挂着鲁国的旌旗。
原来，对面是沿途埋伏于此地的鲁师，他们本就在距离此地不远处，得知鲁侯宋遭难，便是急忙赶来相帮。
但见那些伏兵突入，瞬间便是攻守易型，直杀得那些“莱人”是措手不及，纷纷溃败。
就此鲁侯宋之围算是得以解除。
然而，那些莱人虽是溃败，孔丘却也不敢命人追赶。他直接下令是收拾残部，快速聚拢一处，并是簇拥着鲁侯是赶紧离去！
在一阵阵的颠簸之中，鲁侯宋又因之前受的惊吓，不由是一阵阵的作呕不能止住。
孔丘上前，却也只得是轻叩其背，不敢就此停下马车。
只半天的功夫，便竟是入了鲁国地界。
直到此刻，鲁侯宋这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
这几日所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简直无异于是丢了半条命。
而李然所一直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落了地。
此番会盟，齐国方面屡次发难，却都被孔丘和李然是一一化解。最终也没有让鲁国受辱，并且还是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
田乞和竖牛，在得知阻拦鲁侯宋回国知事失败，孔丘和李然也没能杀成。
田乞不由是气急败坏，却也对此无可奈何，只能是跟着齐侯杵臼先回了临淄。
齐侯杵臼一路之上都是闷闷不乐。
一回到宫中，便召集文武百官进行朝会，对于这次的夹谷之会，齐侯杵臼很明显已经有些愤怒，没捞到任何的好处不说，甚至还把他身为一国之君的老脸给丢尽了。
只见齐侯杵臼是阴沉着脸，与田乞等大臣在那抱怨道：
“鲁国的臣子是用君子之道辅佐他们的君主，而你们却偏偏要用夷狄之道辅佐寡人，搞出什么莱人之乱！结果，却反而是让寡人在鲁国君主面前丢了面子。此次会盟，简直是糟糕透顶！”
田乞跪拜在地：
“臣有罪，还请君上降罪！”
齐侯杵臼眯了一下眼睛。
“降罪倒也不必，但你这次也实属没能把事情办妥，看在往日的份上，可以既往不咎，但是眼下还有一件大事，却也该提上日程了！”
田乞自是心领神会：
“敢问君上，是否为郓邑、汶阳、龟阴之田一事？”
齐侯杵臼正色起身，并是点头道：
“正是！”
田乞说道：
“君上，兹事体大，君上又舟车劳顿，本该好生歇息，可明日再议！”
齐侯杵臼却是摇了摇头：
“此事现今就如同悬在寡人头顶上的一把刀刃，若不将其解决，实在是令寡人心神不宁！”
“所以，还是早做决断为好！免得寡人这还要时时惦记着！”
而田乞对此事，当然还想再拖延些时日。只听他又是另寻借口言道：
“但是……在场的诸位大臣对此事还一无所知，理应让他们先了解其来龙去脉之后，再行商议才好啊！”
齐侯杵臼却坚持道：
“这又何难？诸位大臣若是不知情，可以现在就告诉他们便是！如此的耻事，也该说与众人知晓才是，以鞭策众臣的知耻之心！”
田乞见齐侯杵臼执意如此，也不便于过多的阻言。更何况，他也已经和齐侯杵臼说过，此事在朝会之时，可与诸位大臣们一起抉择。
所以，他如果这时候再出言阻挠，那就不免是有出尔反尔之嫌。而且，也就难免是不让人怀疑其居心了。
这时，只见黎锄是又出列言道：
“君上，此为鲁国无礼要求罢了！这些地方，虽然之前乃是归鲁国所有，但现在既已经被我们齐国所据有，又岂有白白还给他们的道理？”
“臣以为，君上对此事大可置之不理便是！”
齐侯杵臼叹息道：
“置之不理？岂有这般容易？这次会盟，寡人已经丢尽了颜面，若是不做点什么的话，岂不是等于寡人一败涂地了？”
田乞连忙说道：
“君上不必如此自责，此事乃是我等臣子之过……”
齐侯杵臼却是挥了挥手，并打断了田乞的话：
“寡人刚才说了，此番不会计较你们这次的失误。但是，寡人的颜面，却是必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找补回来的！不然，后世之人又该如何评价此番夹谷之会？又该如何评价寡人？”
“寡人可不希望，最终落下个不尊礼制，还背信弃义的名头！”
国夏此刻试探的问道：
“不知君上之意，到底为何？”
齐侯杵臼却并没有表态，只是一个摆手说道：
“寡人现在也是想要先听听诸位的意见！”
国夏和高张对视一眼，随后国夏则亦是出列道：
“君上！若此三地就此归还，也确是可惜，毕竟这些地方也是齐国将士们以命取之的……如若就此归还，恐不能服众。但若不归还，又恐鲁人会说我们言而无信。”
“不如，此三地便由君上派人暂管，清丈田亩，并要求鲁国以其十年之赋，赎回此三地。如此，既能不失信于人，又可得其利……”
国夏这话，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在里面，那就是如果鲁国不肯的话，那这件事也就可以就此作罢。而郓邑三地，却最终可为成为国君的直属领土。
很显然，国夏这话里话外，都是有意想要就此削弱田氏的力量。
而田乞又岂能听不出来这其中的意味？
只听他这时也依旧是面不改色的回道：
“这些地方原本就是归国君所有，至于该如何处置，自然是由君上说了算。田氏承蒙君上厚爱，得了这些土地，又岂敢吝惜？”
“只不过，此三地皆为我齐国南面中原的要地，若是就此归还，只恐日后君上必悔啊！”
齐侯杵臼就端坐在君位上，一边听着，一边不由是叹息一声：
“哎……难道就没人能理解寡人之意吗？”
其实，齐侯杵臼的意思很明确，他就是想要归还这些土地，以保全自己的声誉。
但是田乞、黎锄等人却偏偏不愿意朝这方面去说。
而国夏，高张等人，又很显然是只想着如何内耗，如何去削弱田氏。但对于归还鲁地一事，却根本就不上心。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曾言及齐侯杵臼的真实想法。
这不免是让齐侯杵臼是甚为不满。
这时，少子荼却是开口道：
“父君，既然盟誓上是这般说的，那便就此还给鲁国也并无不可。反正，日后齐国若是用兵，他们也得出得三百乘，如此看来我们齐国也并不吃亏啊！”

第六百五十六章 年轻气盛的少子荼
少子荼是齐侯杵臼的幼子，尚不及弱冠。
自古以来，往往这古代帝王都更加偏爱幼子。所以，这齐侯杵臼也确是更偏爱他，就像此次盟会，齐侯杵臼便只带着他出去见见世面，而如今朝议也是让其列席旁听。
不过，少子荼一直以来，基本都是只听不言的。
而此刻看到了父侯的窘境，故而是突然出列说话。
齐侯杵臼听罢，不由是喜笑颜开，甚是满意的看着少子荼。
“荼儿，你也认为归还此三地，于我齐国而言并不吃亏吗？”
少子荼昂起头来，甚是确定的回答道：
“儿臣确是如此认为的，毕竟以后君父要用兵的地方还有许多。鲁国的那三百乘战车，虽算不得多，但是也是一支不小的助力。而且，此更是一种象征，乃是我齐国以德服众的功绩啊！”
“况且，与鲁国邦交，乃关乎齐晋两国日后的角逐。儿臣觉得，一时的土地得失，与此相比，倒反而是无关紧要的了。”
“儿臣以为，君父若欲行王事，其关键依旧是在于我齐国上下是否齐心，我齐国对天下诸侯是否能够言而有信。区区三处弹丸之地，又怎比得上天下诸侯的诚心信服呢？”
齐侯杵臼闻言大喜，少子荼这话，可谓是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本来就喜欢这少子荼，眼下更是越看越顺眼。
“嗯……荼儿所言甚是！你们这些老臣，竟还不及我这尚未弱冠的小子，当真是笑话！”
齐侯杵臼的这一番话，说得很重。
这时，高张闻言则是急忙出列道：
“公子乃是国君之子，眼光自是广阔，臣等不及，也是正常啊！”
齐侯杵臼捋须道：
“荼儿确实不错，也不枉寡人一番栽培啊！”
田乞正要说话，梁丘据这时也出列道：
“君上既认为此次盟会不尽如人意，如此作法也是无可厚非。正所谓‘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实’！”
梁丘据这句话的意思，其实也就是赞同齐侯归还鲁国土地一事。
尤其这一句“君子弥补过失要以物质，而小人弥补过失就只需要口头上。”梁丘据这人确是堪称老狐狸，也确是懂得如何顺应君意。
正如李然所言，其实这梁丘据所最为擅长的，就是如何一味的迎合君意。
而他一开始其实也是在观望，这时既已察觉出齐侯杵臼的真实意图，又听了少子荼的话，于是当即就出来与之迎合道。
齐侯杵臼笑道：
“哈哈哈！梁丘据果然是与寡人相和呀！”
田乞对此自是极为不满，不由是瞪了梁丘据一眼：
“君上！此事事关我齐国土地之完整！还请三思！”
齐侯杵臼说道：
“哦？那三处所在，本就是鲁国土地，如今只不过是要归还罢了，怎么还事关齐国疆域完整了？”
田乞说道：
“当年周天子封太公望之土地，地小民寡，乃是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尤其是历经襄公、桓公，国土才得以一步步的壮大。”
“这期间自也是占了不少邻国的土地，若是如此说，难道都要归还回去吗？若真如此，那我齐国还能剩下多少土地？”
“鲁国的这些土地，如今已归齐国所有，而且也是将士们用命拼下来的，这般轻言归还，后患无穷啊！还请君上三思！”
终于，田乞终于还是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然而，齐侯杵臼听到这些话，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还是少子荼，这时是替其君父回答道：
“田大人此言差矣！昔日太公望乃得周成王的特许，‘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齐国由此得以征伐之权，是以我齐国自始封，便已是大国之资！又怎能说还剩下多少土地？”
“再者说，眼下这三处土地，已经远超当年天子所特许的疆域。而鲁国又是姬姓之邦，最通周礼，我们齐国若是占着鲁国的土地不还，如此岂不是要受天下人耻笑？”
“还请田大人莫要因私而废公，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啊！”
田乞听着，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被这孺子给说得有些挂不住脸来。
“臣本来便是为大局着想！若今日归还了鲁国的土地，那明日是不是该还莱人的土地了？臣可并无私念！”
只听少子荼又是针锋相对道：
“鲁国乃是礼仪之邦，岂能和莱人这种蛮夷相提并论？田大人这般说，不免是太过于妄自菲薄了！”
“鲁国之始封，乃为周公！近些年来，虽是有阳虎为祸，与我们齐国不对付，但毕竟其气运不绝！”
“我齐国若能归还三地，那么日后若得鲁国支持，则霸业可复！若因此与鲁国结怨，只怕是霸业难兴！”
“田大人一味阻挠，是否是因为觉得这些地方如今是归田氏所有，所以田氏就此吃了大亏？难道田大人这还算不得私念？”
田乞一边听着，一边心下已是怒火中烧。
自从他掌权以来，尤其是在晏婴去世之后，他何曾被人这么说过？
如今，他却被眼前的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子荼给如此数落了一番，这让田乞可谓是下不来台。
而少子荼，很明显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是在那继续输出道：
“田大人方才口口声声言道，说田氏的封地都是齐国。如今却又在此强词夺理，不舍得拿出来。难道我君父堂堂一国之君，是田大人能够这般欺瞒的么？”
田乞听得这些话，顿是又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齐侯杵臼固然依赖与他，也多多少少有些老糊涂，但也没有昏庸到不能决断的地步。
只见田乞是突然顿首，跪拜在地：
“臣岂敢如此想，臣只图齐国愈发强大，不敢有什么私念……若是君上果真是如此认为的，臣又岂敢不归还？还请君上明鉴！”
齐侯杵臼笑眯眯的看着少子荼，多少在他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同样也是幼年即位，先平崔杼，后逐庆封，从此齐国国政便尽归其手，而彼时齐国上下，也很有一番复霸之气象。
当年，齐侯杵臼亲自前往晋国，向刚刚即位的晋昭公祝贺。
宴会之中，两国玩起投壶游戏，晋昭公投壶之时，中行吴祝愿道：
“我们有酒像淮河水一样多，我们有肉像水中高地一样丰富，我们晋君投中了，晋国可以做统帅。”
而晋昭公果真的是一投即中，晋国的臣子们一片欢呼。
那时，年轻气盛的齐侯杵臼则是拿过箭，自己祝愿道：
“寡人有酒像渑水一样多，我有肉像山岭一样丰富，我投中了这支箭，代替晋君而强盛。”
齐侯杵臼说完，也是一击即中。
只不过，那时候齐国尚且还处在内乱之中，和晋国的风头正盛相比下，毕竟还是落於下风。
但彼时年轻的齐侯杵臼却依旧表现出欲与晋国一争高下的雄心。可见，当年的齐侯杵臼也是极有魄力的。
所以，现在齐侯杵臼看着眼前的少子荼，真的是愈发的欣慰，忍不住说道：
“既然如此，那么归还鲁国土地一事，便这么定下了！”
“另外，寡人还有一件事要当场宣布，自今日起，公子荼当即立为储君！待寡人百年之后，齐国国君之位便由荼儿继承！望众卿日后能够共辅之！”

第六百五十七章 权卿的宿命
齐侯杵臼的这一番话说出口，少子荼当即一个稽首，并跪拜在地：
“儿臣定不辜负父侯厚爱，以后也会更加努力，与诸位大臣一同辅佐君父，以成就我齐国之霸业！”
齐侯杵臼捋着胡须，对自己的小儿子的回答也十分的满意，甚至是有些得意。
国夏和高张等人，也是面露喜色。
唯有田乞，却是目露凶光。
不过，因为他是低着头的，所以在场所有人都并没有察觉到。
齐侯杵臼，这时又转过头，反倒是笑呵呵的与田乞问道：
“田卿，寡人欲立荼儿为储君，你以为如何呀？”
当此情形，田乞即便是有一万个不愿意，也是不能说出来的。要不然，他将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他当即又是稽首跪拜在地，并是立刻表态道：
“公子聪慧，这些年来一直跟随在君上的身边，可谓见识广博，又恩威并用，可堪为一国之君！君上既是喜欢公子，臣自是赞同的！臣以为，此事当公告天下，让世人皆知，并择时举行册立典礼才是！”
齐侯杵臼闻言，不由是哈哈大笑：
“田卿，你这句话可算是深得寡人之心呐！寡人甚感欣慰，那以后，还需得仰仗田卿多多协助荼儿才是！”
田乞言道：
“臣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君上知遇之恩！我们田氏上下，也将竭尽全力侍奉君上和公子！”
齐侯杵臼望向少子荼，觉得如今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也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渐渐的，也就将夹谷之会的失利，都给抛之到了脑后。
待到退朝之后，田乞回府邸的一路上，都在那是隐忍不发。
回到府上，在屏退左右后，便独自进入一处密室。随后，便突然是一脚踹在屏风上，以泄其愤！
屏风也是应声倒地，这时竖牛正在这密室内等候着，见此情形，便是急忙起身问道：
“田大人如此恼怒……莫不是齐侯执意要归还鲁国土地？”
田乞看了一眼竖牛，不由是气急败坏道：
“区区三地，倒也无关紧要！关键是在于那公子荼！”
竖牛眉毛一竖。
“难道……此子在朝堂之上拂逆了大人？”
田乞冷哼一声，又是一拳击在案几之上：
“要是言语上的拂逆，倒也就罢了，关键在那老匹夫竟是册封他为太子了！”
竖牛闻言，不由是瞪大了眼睛，甚是惊奇的问道：
“哦？只是……此子非嫡非长，如何能被确立为太子？”
田乞则是气鼓鼓的说道：
“还不是因那老匹夫宠爱！另外今日他在朝堂之上是侃侃而谈，将本卿都说得是哑口无言！这小子……日后若要是真继得君位，恐怕是绝无本卿的好日子可过了！”
竖牛闻言，思索一番后则是附和道：
“此子确是过分，真到那时，只怕不仅仅是大人难有善终，就连整个田氏都会……都会……”
都会什么，竖牛不敢说，其实即便是他不说出来，田乞也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真的到了那时候，整个田氏只怕都会有灭顶之灾！
田乞想到这里，也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不行！……决不能让这等事发生！”
这时，竖牛又是眼珠一转，并是上前一步，继续言道：
“呵呵，齐侯既然喜欢公子荼，那么作为嫡子的公子阳生可就微妙了，大人何不先通于公子阳生？”
田乞闻言，又心下一番寻思，不由是恍然大悟：
“对啊！现在还不能自乱了阵脚！本卿……这便去找公子阳生！”
田乞本也是一个足智多谋之人，只因是先失去了三块土地，而且最为厌恶他的公子荼又成为了齐国的储君。所以，这让他盛怒之下，也就无法再考虑那么许多。
而如今，在经过竖牛的一番提醒过后，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确是必须要提前运筹些什么了。
否则，若以后少子荼真的继承了君位，那他们田氏的结局将注定悲惨无比。
是啊，这一时代的权卿，其家族最终能够得善了的实在是太少了。
晋国的卻氏、栾氏、赵氏、以及其他小国的诸多权卿们，还有像他们齐国的崔杼和庆封，那一个个的，可都是活生生的案例。
任凭你的家族如何一时强大，不管是有过多么显赫的功绩，在历史的长河岁月中，似乎都会被其上下一起清算。
这，似乎是这一时代，“权卿们永远的宿命”。
而暗行众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对抗这一宿命而诞生的吗？
如今，田乞作为暗行众的头领，那也自然而然的，誓要逆转这一“权卿的宿命”！
田乞当即去寻找公子阳生，公子阳生乃是齐侯杵臼的嫡长子。
要说这齐侯杵臼也实属能活，如今他的这个嫡长子，转眼都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由于他本来就不受齐侯杵臼的喜欢，所以公子阳生也是在焦虑中度日如年一般。
而公子阳生在得知了弟弟少子荼即将被立为太子的消息后，如今也是更为急虑。
一看到田乞，他便连忙行了大礼，说道：
“田大人，救我呀！”
田乞连忙搀扶住公子阳生，并让下人尽数退去，这才说道：
“公子行此大礼，岂不是折煞了老臣？”
只见公子阳生是泪流满面：
“听闻大人也是支持君父立荼弟为储君的？难道大人是忘了之前的诺言？”
原来，田乞其实是一直在暗中支持公子阳生。很显然，田乞为了能够让田氏一族得以延续下去，他是于暗中拉拢了齐侯的嫡长子——公子阳生。
并且，他还曾当着公子阳生的面说过，会在齐侯杵臼面前，力争为他博取太子之位。
谁知，这时田乞却也是叹气言道：
“当时的情况，老臣也唯有如此，才能不让君上见疑啊！”
公子阳生闻言，不由急道：
“那……那我该如何是好？”
田乞皱着眉头，一副极为难办的模样：
“公子啊，恕老臣直言，齐侯身为千乘之国的君主，置你这嫡长子于不顾而另立少子！恐怕，为防止后患，是会对公子不利啊！老臣之所以在朝堂之上拥护少子荼，一来是不让齐侯对老臣疑心，二来也是为了能够暂且保全公子的性命啊！”
“公子现在处境极其危险，纵是齐侯能容得下你，但你这弟弟，恐怕绝不会与公子善了啊！”
“公子难道不知道齐桓公与其兄公子纠的故事吗？”
田乞又拿齐桓公的黑历史来说事，但公子阳生此刻闻言却又是一惊，并是忙道：
“田大人所言甚是！所以……我这才请求大人相救啊！”
田乞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只怕……应该也不甘心就此放弃君位吧？”
公子阳生闻言，竟是不由心潮澎湃，但转念一想，却又是颇为无奈道：
“哎……本公子如今纵有此心，恐怕也无可能啦……”
田乞却是微微一笑，并是小声与公子阳生回道：
“公子如今……唯有出奔，方可确保性命无虞啊！”
公子阳生一听，顿时又是一惊：
“出奔？这如何使得？君父尚在，无故出奔岂不是陷君父于不义？”
这时，田乞却是不慌不忙的回道：
“公子许不闻‘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的故事吗？”
公子阳生一听此言，不由顿是了然。虽依旧是有些不甘心，却也只能是听从：
“哎……看来也唯有如此了……”
田乞却又是神秘的一笑：
“请公子放心，在下此举亦这不过是替公子保住性命罢了。待到齐侯百年之日，老臣定会将公子安然迎回，便是继承大统！”
公子阳生听到这话，却又不由是转忧为喜：
“好！有大人这一番话，本公子也就放心了，那往后可就全都要仰仗大人的了！”
田乞却是摆手道：
“公子如此说可是折煞老臣了，老臣也是为了齐国着想。公子既身为嫡长子，本就该顺理成章的继承君位，这可是亘古不变的常理啊！如今君上一意孤行，此举对于我齐国日后，可谓是埋下祸端呐！”
“还请公子莫要耽搁，且快些离开齐国为好！”
于是，公子阳生便是在田乞的安排下，径直是离开了齐国。
其实，齐侯杵臼虽欲立少子荼为储君，但是对于他的这个嫡长子，却也并无加害之意。
毕竟再不喜欢，那也是自己的儿子。
但是，在田乞的一番操控下，公子阳生竟因为害怕受到连累，索性就此是出奔到了莱地。
并且，是和田乞勾连，为以后的谋权篡位是做好了准备。
田乞做完这一切后，心中亦是更多了几分底气。
只见其嘴角处，又是流露出了一丝诡秘，且不易被察觉出来的笑意。

第六百五十八章 再访乡校集会
再说鲁侯宋这边，总算是安全回到了曲阜。
这让孔丘和李然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他们紧赶慢赶，一路之上，也是不顾舟车劳顿和身上的伤势，所以宫儿月一回到杏林，便是先害了一场大病。
李然急忙让医者给宫儿月治病，医者在把脉之后，出来对李然说道：
“先生不必心忧，夫人并无大碍，只是受了点小伤，不及治疗，又一路奔波，故而受了这一场风寒。在下开一个药方，稍稍顾护其营卫之气即可！”
李然松了口气：
“如此便有劳了！少伯，去取些诊费！”
范蠡拿了一吊刀币，递给医者，医者也不客气，收了下去，接着开了一个处方之后，便是离开了。
李然进屋看到宫儿月正在熟睡，而光儿则在一旁看着，李然也不想打扰宫儿月休息，便是退了出去。
而这时孔丘在安顿好了鲁侯宋后，便也是急匆匆的来到了杏林。
李然看到他行色匆忙，也知道他此来是所为何事，当即就他二人是来到了客厅。
孔丘坐定之后，也是不由松了口气道：
“这次夹谷之会，总算是有惊无险。听说月姑娘生病了？不知病情如何？”
李然却是摇头道：
“倒也无碍，想来休息几日也便是了！仲尼，你此番前来，恐怕是为了隳三都之事吧？”
孔丘听得李然开门见山，便也就毫不避讳的直接言道：
“正是，本该让恩公休息几日，但是，如今堕郈邑之事既已提上日程，却还有两邑未动。之前被夹谷会盟给耽搁了许久，丘觉得还是要尽快办妥为好，以免得是夜长梦多！”
李然闻言，则是点头说道：
“嗯，只是此事还需得顺手牵羊，若是强来，恐怕难免不被季氏所疑。”
“对了，季氏那边，对于拆毁费邑城墙，是如何作想的？仲尼可曾听闻子路提及？”
孔丘一个拱手，并是解释道：
“子路在季氏当家宰的这段时日，察觉到季孙斯对于公山不狃很是不满，但是也还没有下定决心就此堕去费邑！毕竟，费邑乃为季氏主城，若是就此堕去，他也唯恐是会就此削弱了他们季氏的力量！”
“不过，由于有郈邑这个前车之鉴，季孙斯如今其实也有堕毁费邑城墙的想法，只是尚在犹豫之中！”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是点了点头：
“嗯，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看来……季孙斯这边，却还需要再填一把火才行啊！”
于是，二人又是各自沉默着想了许久，孔丘随后也只能摇了摇头，言道：
“不如……丘这便让君上再下一诏令？同时让叔孙氏和让季氏堕去郈邑与费邑？”
李然闻言，却是摆了摆手，以示否定：
“不可，如今三邑未堕，而再夺其声，这势必会打草惊蛇！叔孙州仇那边虽说是即将拆毁郈邑，可引为典范，但切不可因此而暴露了我们的意图！”
“仲尼务必记住，这三处主邑，乃是他们自己的家事。所以唯有诱导其自裁，方为上策！”
孔丘听李然如此说，也是不由点了点头，并是继续问道：
“那……季孙斯这边该怎么说服他？”
李然又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是缓缓说道：
“数日之后，郊外便会有一场乡校集会！可让子路带着季孙斯参加，仲尼可安排一名弟子，在乡校集会上引导各学子辩论一番，以剖析费邑之利害！如此，或可让季孙斯下定决心！”
孔丘眉头一皱。
“此举虽是不错，但恐怕效果甚微。季孙斯他毕竟乃是季氏宗主，又如何会听得那些小儒之言？即便是听到什么，只怕……也是难以令其信服啊！”
李然听了，却是笑道：
“呵呵，这一点然又岂能不知？此处只是给他洗脑而已。待乡校集会之后，然会再亲自与他相谈！”
孔丘一听，不禁问道：
“洗脑？何谓洗脑？”
李然一听，知道是自己突然失口，不禁是捂嘴笑道：
“哦，这‘洗脑’嘛，就是让人荡浊扬清之意啊！头脑者，精明之府也。所谓‘洗脑’，便是令人清爽明亮之意嘛。”
孔丘眼前不由一亮：
“哦！原来如此啊！恩公果然是学识广博啊！丘又受教了。”
“若如此说，待日后丘亦要与众弟子们，多多洗脑才是啊！”
李然闻言，不由是脸上拉下了三条黑线，也只得是甚是尴尬的与孔丘笑了笑，不再言语。
……
乡校集会
其实，鲁国一直都是有乡校集会的习惯。
当年，李然从洛邑出逃到鲁国，还未站稳脚跟时，就是因为碰巧在乡校集会上“口出狂言”，这才受到了太子野和叔孙豹的青睐。
而无独有偶，其实孔丘也是后来在乡校集会中崭露头角，孟僖子才发现了他的才能，进而又介绍给了鲁昭公。
可以说，这乡村集会，本来就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地方。
只不过，由于季氏一族权势熏天，所以相对而言，季氏一族都从不觉得这集会有多了不起，无非是一些不得志的学子们在那瞎吐槽的集散地。
接下来数日，曲阜显得是十分的平静。
宫儿月的病情得到有效的治疗，如今已是恢复如初了。
宫儿月出得屋门，再见到李然，也是不由得苦笑一声：
“平日里看起来我是生龙活虎的，但也不知为何，却总是害病。倒是你，这忙前忙后的，倒也没见你生过几场病，倒也真是奇哉怪也！”
李然却是淡然一笑：
“呵呵，女子属阴，本就更易染病。再说，你也是为了救我，这才受了伤，然后又一路颠簸，以致害了病，说起来还是怪我。”
宫儿月听着，却是嫣然一笑，与李然回道：
“呵呵，月的职责便是守护先生的安全，又怎能怪到你头上？”
正当他二人如是说着话，却听得从他们下面竟是突然钻出来一声：
“父亲，二娘，今天外面有乡校集会，要不要去看看？”
这时，光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了出来，又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如今光儿已经十岁，虽还没有到亭亭玉立，却也是长得可谓是玲珑剔透。尤其是那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甚是水灵。
亏得丽光的提醒，李然这才想起乡校集会的事情。
虽说此事已是交由孔丘去办，一时半会倒也无需他来操持，但想着可以光儿这些时日也已经好久没有出去转转了，想来倒也不错。
“行，既然光儿难得有此兴致，那我们便去瞧瞧！”
于是，宫儿月和光儿都是回屋带上面纱，便和李然是一起入了城。
乡校集会依旧是在曲阜城内的下柳河边举行，各地的学子们亦是纷纷前来，在那是各抒己见，煞是热闹。
李然一时也不由是想起了当年的情形，也免不了是一阵伤感。
他想起了当年的鸮翼，叔孙豹，甚至是自己的死敌季孙意如，如今这些人都已纷纷作古。
而当初看着他在此侃侃而谈的，那个俏生生的祭乐，也已经永远的离开了他。
李然回首看了看身边的宫儿月和光儿，一时间也有些心潮澎湃。
这个神似祭乐的女子，还有和祭乐愈发相像的女儿，都让李然又不由是恍惚起来。
就仿佛，祭乐又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一样！
“先生，先生？……”
宫儿月的轻声呼唤，让李然回过神来，强笑道：
“光儿，这乡校集会，到时候对你而言可能会有些无聊，你到时候可别吵闹着要走哟？！”

第六百五十九章 季孙斯的优柔寡断
光儿又是嫣然一笑：
“父亲不必担心，光儿倒是觉得，这些人平日里都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但一到乡校集会，便会争个面红耳赤，倒也是有趣得很。”
“几月前的乡校集会，光儿就和二娘来过一次，听着可是一点都不乏味呢！”
李然闻言，也是笑了起来，在他眼里，光儿还如同是那个几岁的小姑娘一般。
但其实，她显然也已经十岁了，所以李然对她人文的培养也是愈发的上心。
再加上光儿自幼便极为懂事，且天赋异禀，如今对人对事也开始有了自己的见解和想法。就譬如是看着这些小儒在那争辩，倒也不觉得枯燥，反觉得是颇为有趣。
李然寻得一处僻静，三人便是坐了下来。他一眼就看到子路和季孙斯在最前排坐着，而季孙斯左顾右盼，似乎是有些坐立不安。
只因季孙斯并没有参加过这样的集会。就如同之前所说的，其实按照他的身世，若非有所目的，他们季氏是极少会参加这样的活动。
他们如果真的想要招人，也大都是采用“飨士”的办法。也就是采用集中应聘面试的方法，而绝不会是来到这种“人才市场”里大浪淘沙。
毕竟，这样的效率对于鲁国第一大公司季氏而言，实在是效率太低了。
所以，也是难得看到季氏宗主大驾光临，但见此刻已是有一些人在那跃跃欲试站出来发言。
只不过，对于这些个没有什么从政经验的小儒来说，他们所能想得到的，却也不过就是以往的一些陈旧观点，实在也不足为奇。
季孙斯听得那是哈欠连天，看来是有些不耐烦了。
“尔之所言，老生常谈，没有新观念，鹦鹉学舌，又有何意义？”
一名学子终于是打断那人的话。
那人看了一眼这个学子，翻了一下白眼。
“阁下认为在下的言辞乃是老生常谈，难道阁下是有什么惊世之语？”
这个学子拱手道：
“惊世之语实属不敢，在下自认为是没有这个能力。不过抛砖引玉，倒也愿意一试。今日有幸得见季孙大夫，眼下确有一事，当属季氏之疾，呵呵，就看诸位敢不敢畅所欲言了！”
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顿是来了兴趣，一阵议论纷纷过后其中一人开口道：
“我鲁国的乡校集会，向来都是畅所欲言的，只要是合乎规矩，又有什么敢与不敢的？！”
只听那个学子笑道：
“呵呵，大家既然如此说，那在下也就不客气了，敢问诸位，对于前不久发生的郈邑侯犯之乱，诸位有何高见？对于同样处境的费邑和成邑，又作何感想？”
那名学子当即是抛出了这一话题，然后又重新入了座。
李然当然是认出了这名学子，正是孔丘的弟子宓不齐，字子贱，鲁国人。
他先抛出了这一话题，却又不加以评述，显然这也是有意为之。
其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让季孙斯心中生疑。
有些话，如果是从孔丘弟子的口中说出，那么对于季孙斯的说服力也将大打折扣。
就如同子路，虽然如今是季氏的家宰。但孔丘和李然也是一直叮嘱他要以季氏家事为重，务必少言少语。
只有在季孙斯询问他的时候，可略提一二，其目的其实都是为了能让季孙斯放松警惕。
季孙斯经历阳虎之祸，为人也是愈发的谨慎，办事难免也是畏首畏尾。所以，他对于公山不狃以及费邑，始终是迟迟下不定决心。
这时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学者是站了起来：
“侯犯之乱，于我鲁国而言，可谓内耗极大。我鲁国也是花了不少力气，才将其搞定！由此可见，外邑若是成了尾大不掉之势，则必为乱！”
而另一人则是说道：
“老先生此言差矣，这些个封邑，再怎么说也都是我鲁国境内的屏障。如今诸侯之间纷争不断，若是能多得几处坚固的城池以为守备之需，又有何不可？毕竟侯犯之乱，乃是特例，可不能一概而论啊！”
那个老者则是微微一笑：
“哦？特例？难道阁下是忘记了昔日的南蒯之乱吗？这可不是特例！国有大城，对国君和卿大夫而言都是弊大于利的！以在下所见，郈邑也好，费邑也罢，即便是成邑，都应将城墙拆掉才是！”
季孙斯听到这里，终于是起了一些兴致，坐直了一些身子，静静倾听。
此时，又有一人言道：
“不对不对，仅以费邑为例，当初之所以建造得如此坚固，其初衷正是为了抵抗蛮夷。而费邑也确实在其中是发挥了作用，所以如今又怎能说拆就拆了呢？”
众人一听，下面一时也顿是议论纷纷。
而那名老者却依旧是不以为然：
“这费邑之初衷既是为了抵抗蛮夷，但如今其周边的蛮夷不是被征服，便是已被我鲁人所同化。且费邑为我鲁国之腹地，亦早就失去了边陲重城的作用，是以又何必再花费人力财力去维护呢？”
“一城一地，若已是完成了其使命，那么就该令其逐渐自弃才是，而不是依旧维系着高大的城墙，人数众多的军队。这对国家，对季氏，皆无有裨益！反倒是容易让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啊！”
“更何况，如今所议论的，乃是是否有必要堕去城墙。以在下之见，若能堕去城墙，那么费邑亦可进一步扩充其规模，届时也只会更加的兴盛，且也能更好的进行管控。有此二利，又何乐而不为呢？”
“而如今的费邑，却就如同一根倒刺扎在心口一般，拔与不拔，皆有性命之忧！既有如此隐患，呵呵，依在下愚见，长痛不如短痛啊！”
这些话说出来，学子们又顿时一阵议论纷纷，并且是台下争辩了起来。
有的说不该拆除，有的说必须拆除，有的甚至说可拆，但不应如此过激。总之是众说纷纭。
而季孙斯听到这里，心中也是有了一些的动摇，对身边的子路说道：
“仲由，关于此事，你如何看？”
子路却是小心回答道：
“这一切还是要看家主如何想，由毕竟担任家宰不久，对于公山不狃这个人，了解得也并不多。不过……由倒也是觉得……费邑日后是必将为患。只不过此邑，又毕竟是季氏的主邑，若就这般拆除了，也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如果公山不狃真的并无不臣之心，费邑留着，倒也不失为季氏的依托，乃至是我鲁国的一大助力。但是……倘若公山不狃果真是别有贰心，那……危害可就大了！”
子路的回答十分聪明，看起来一切都是为季氏着想。甚至还将季氏的利益是与鲁国的利益捆绑在了一处。而言语之间，又仿佛只是在行驶一个家宰的职责罢了。
季孙斯陷入了深思，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道：
“仲由说的对！如今这公山不狃……当年与阳虎便是狼狈为奸！虽说自从阳虎出奔之后，这公山不狃确是消停了许多，但也难保日后不会成为我季氏的一大祸害啊！”
子路闻言，又甚是随意的回道：
“家主既担心公山不狃有不臣之心，那么便可撤其邑宰的身份，另派他人镇守费邑即可！”
季孙斯听罢，却是一阵苦笑：
“若能如此做，本卿又何必如此忧虑？”
这时，子路却是突然瞪大眼睛，与他继续言道：
“主公！若如此说，那费邑就是非拆不可的了！长此以往，只怕南蒯、侯犯之乱，就在眼前啊！”

第六百六十章 季氏真正的威胁
季孙斯听子路如此一说，不由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是不无道理又：
“只是……费邑一旦堕去了城墙，我们季氏岂不就无有屏障可言？倘若是出现什么意外，我季氏可就没了退路啦！”
子路对于季孙斯的犹豫迟疑，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因为他师父孔子早就叮嘱过他，此事他绝不能表现得太过积极。
所以，此刻他也只能是拱手说道：
“由还是谨遵家主之意便是。”
季孙斯眼下也依旧拿不定主意，而那些学子们的争吵也愈发的嘈杂。这让他不免是有些心烦意乱。
而李然，一直在后排观察着季孙斯的一举一动。看到如此情形，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便当即是走了过去。
季孙斯也看到了李然，催促子路一起站起身来便是迎了过去。
二人互相行礼之后，都觉得此地有些吵闹，于是排开人群，走得稍远了一些。
子路、宫儿月和光儿则是跟在后面。
寻得一处僻静，待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后，李然这才与之笑道：
“没想到，季孙大人今日亦是有如此雅兴，竟来乡校集会听得这些小儒们的绯言绯语啊！”
却听季孙斯是一阵叹息道：
“只因听闻仲由说起，这乡校集会上，也是处人才辈出的地方，每每都会有些人才会从中脱颖而出。只是，可能也是在下来得不巧，却并未听得有何高论……对了，不知先生何故来此？”
李然却是与之笑着回道：
“当年李然从洛邑出奔，初到鲁国时也是人生地不熟，便是在这乡校集会上，让然得以结识了令尊，还有叔孙穆子。所以，今日李然前来，也不过是旧地重游啊。”
“季孙大人莫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为何会想到要在此另觅贤才的呢？”
只见季孙斯又是长叹一声，并是点头道：
“先生所言正是！哎……只因费邑一事，属实是令本卿担忧哇！”
李然闻言，不由是微微一笑，并是说道：
“哦，原来是为了此事。呵呵，此事虽说也关乎鲁国之未来，但说到底，却也乃是季孙大人的家事。我等倒也不便过问呐！”
“不过……这次集会的话题，倒也是正和大人所虑。不知季孙大人可有什么想法了？”
季孙斯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并是说道：
“哎……依旧是难以决断啊！”
于是，李然当即是顺水推舟邀请道：
“不知……季孙大人可有空闲？李某眼下倒也无事，季孙大人若不嫌弃，可前往府中一叙？”
季孙斯闻言，当即回道：
“甚好！如此甚好，先生愿意和斯一叙，乃斯之荣幸啊！”
于是，李然和季孙斯便各自登上了自家的马车，朝着城外杏林而去。
宫儿月却是有些奇怪的问道：
“先生邀请那季孙斯，究竟是所为何事？”
李然与她是笑了一笑，只淡淡的与他应道：
“呵呵，也就是与他谈谈心罢了。”
宫儿月却撇嘴道：
“跟他？跟他们季氏？却有什么好谈的。”
光儿那对大眼睛滴溜溜的转，问道：
“父亲是要和他谈费邑的拆除事宜吧？今天通过这场集会，对于季孙斯而言，想必已经在他的心中是有些动摇了吧！”
李然闻言，不由是一阵讶然的看着光儿。
他没想到，光儿小小年纪，竟然也能看出这其中的关窍。同时，他也不由是有些担心起来：
是不是他们做得也太过于刻意了呢？毕竟，连光儿都能看的出来，那么季孙斯也非愚笨之人，心中只怕也会有所怀疑！
到了杏林李然的府邸。
李然让宫儿月带着光儿下去，自己则是亲自招待季孙斯与子路来到客堂。
客堂内，季孙斯端着一盏清水，却是迟迟不喝，只见其一脸的忧郁之色。
李然见状，不由笑道：
“季孙大人……莫不是怀疑这盏中的清水有问题？”
季孙斯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并是回道：
“哦哦，岂敢岂敢……”
季孙斯赶紧是喝了口水，并是一饮而尽，将水盏又放回了案几上：
“子明先生，今日这集会上的争辩，斯也都听到了的。但是……究竟费邑是否必须得堕去城墙，斯却依旧是有几分疑虑，还望先生能够解惑！”
李然问道：
“却不知……季孙大人是有何疑虑？”
季孙斯沉默片刻，朝子路使了个眼色，子路则是当即起身，并一个拱手言道：
“由在外面等候，由且告退！”
子路说完，便是躬身退出了客厅。
整个空荡荡的客厅，眼下便只剩下季孙斯和李然二人。
这时，季孙斯这才长叹一声并是言道：
“哎……实不瞒先生，斯如今却有二忧啊！”
“这其一、众所周知，费邑乃我季氏大邑。而鲁国除了有我们季氏外，尚还有叔孙氏和孟氏！我们季氏，若拆毁了城墙，那岂不是等同于让我季氏自断臂腕？”
“这其二嘛，我季孙斯倒也并非是有不臣之心，但是作为一个卿族，也自然是要为自家考虑。如今天下大乱，礼乐无制，斯也唯恐自家若无有一城一隅以为屏障，日后将遭旁人暗算呐……”
“先生……今日斯之言语可谓肺腑，斯知先生乃是正人君子。今日斯乃是真心求教，还望先生能够教我……”
李然听到这些话，发现季孙斯也确实足够迷茫的。否则，这一番问话也断然不会与他这个曾经的“家族宿敌”是说得如此的直白。
李然对此也是有些猝不及防。
他倒也未曾想到，眼前的这个季孙斯还真是与他父亲季平子是迥然不同的。
不过，李然很快也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毕竟，要说起来这季孙斯到底是阳虎所扶立起来的。所以其心思也是相对单纯。
也正因为如此，阳虎才有可能把持着鲁国国政长达数年之久。
要不是最后阳虎是自己在那瞎折腾，恐怕单单就凭眼前的季孙斯，还真是难以令阳虎翻车的。
而对于李然而言，之前李然虽对季氏可谓是深恶痛绝。
但很大程度上，也仅仅是针对季孙意如。对于其后人，比如现在眼前的这个季孙斯，一时倒也提不起更多的恨意来。
更何况，现在他和季孙斯之间，也算得是目标一致。所以，即便李然对于季氏并不感冒，但与季孙斯达成一定程度的和解，也是李然如今所希望达成的共识。
“呵呵，季孙大人这是哪的话，季孙大人既是如此推心置腹的与李然说了，那么李然自也不会与大人再藏着掖着！”
“大人的第一个担忧，表面上看是很有道理，但其实不然。如今郈邑有侯犯之乱在先，日后必然先堕其邑。大人可待郈邑被毁之后，再行此事！届时，季氏与叔孙氏既已堕去主邑，那孟氏的成邑又岂能独存？”
“至于后一个担忧，呵呵，恕李然斗胆妄测，季孙大人所担忧的‘旁人’，只怕便是鲁侯吧？”
季孙斯闻言不由大惊，却又不敢多加辩解，只因李然是一语就直接道破了他这最为深层的担忧来。
是啊，季氏的主城邑被毁去城墙，那到时候万一鲁侯与季氏翻了脸，而费邑又不能守，那他岂不是直接只有出奔这一条路了？
但见季孙斯这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李然不由又是嗤笑一声，并是言道：
“呵呵，季孙大人实在是多虑了。昔日，自从鲁昭公是被裁撤中军之后，鲁国公室便早已是无有任何的军中实权。而季氏如今又占得三军中的大头，所以，眼下公室既然无有军权在手，难道还能威胁得了你们季氏？”
“更何况，季氏若能日后好好侍奉国君，又何必要担心为鲁侯所弃？鲁政出自季氏，这已是不争的事实。难道，季孙大人却是连这点自信也无了么？”
“所以……季孙大人，与鲁侯相比，费邑之患只怕是要更甚一筹呐！”

第六百六十一章 不拘于形的政治家
季孙斯深深吸了口气，对李然的话显然也是颇为赞同。
“先生之言，令人茅塞顿开。看来这费邑的城墙……倒也并非是不能堕的！”
这时，李然在心中又盘算了一下该如何措辞。稍是定了定神，随后又是言道：
“是啊！其实，大夫非但不必为此而感到忧虑。而且，大人若能堕得费邑，其实还有三利！”
季孙斯不由是抬头惊问：
“哦？怎讲？”
李然又不由是浅笑一声，并是作答道：
“费邑城墙高大，那些城墙，光是每年修缮便是花销巨大。再加常备的驻军，更是日费千金啊。若是堕去城墙，则可节其财，省其役，大夫非但可以省下许多钱财，而且还能借此收买费邑人心。届时，费邑百姓皆向着季氏，大夫难道还怕费邑臣民不服么？”
“此乃一利。”
“其二、城墙一堕，费邑便可无所阻拦的往外扩展，并以此增加耕地，扩充商市。由此你季氏也能获取更多的贡赋，这于国于民，都是有益无害！”
“其三、季氏乃三桓之首。正所谓‘木秀于林’，若大夫能够自己堕去费邑的城墙，日后亦可免去许多的非议。如此乃是令季氏得以长久之计啊！”
“所以，有此三利，大夫又是何乐而不为呢？！”
季孙斯一边听着，一边是若有所思。
李然的这一番见解，显然是比乡校上的学子要高明许多。起码，李然的话，每一句都是从季氏的利益出发，那自然就更容易打动季孙斯。
不过，话虽是如此，但其实季孙斯却依旧是有些疑虑。
毕竟，李然和季氏之间的恩怨，他虽未曾亲身经历，但是其如今既为季氏宗主，那也是不可能毫不知情的。
而且，以前李然很明显是和叔孙氏走得更近一些，这一点不免是让季孙斯也很是顾虑。
季孙斯听完了李然的这些话，一时也无有更多言语，却也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然又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又岂能看不出季孙斯之所以依旧还在那犹豫的原因？
李然这时又是微微一笑，并是开口问道：
“呵呵，季孙大人是不是还在担心叔孙氏的郈邑究竟何时会动？”
季孙斯听了，猛然一个抬头，甚是惊讶的看着李然，然后却又是与李然甚是尴尬的拱了拱手。
这时，只听李然又是气定神闲的在那回道：
“呵呵，其实……叔孙氏那里，与大人的顾虑又何尝不是一样的？他们那里，如今是只等一个契机，郈邑便是必堕无疑啊！”
“大人若是不信，可在明日早晨朝议之时便在君上面前提及隳三都之事！”
“季氏乃三桓之首，若能由大人主动牵头，那么叔孙氏必先堕去郈邑。届时，季孙大人便可彻底高枕无忧了。”
季孙斯听了，不由是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季孙斯又抛出了一个极为敏感的问题来：
“先生……斯其实……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赐教……”
李然听问，便是问道：
“哦？大人是还有何疑问？”
季孙斯又想了想，只叹息一口，却又言道：
“哎……承蒙先生不弃，多番领略先生教诲，斯感激不尽。斯其实如今倒也别无他疑，只是……先生之前与我先父乃为死敌。但如今……先生却又为何要助我季氏？斯实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李然听得此问，也是不由得为之一怔。
显然，李然也没想到，这季孙斯竟会问得如此直白。
不过，这一问题对于如今的李然来讲，却也已是不成问题了。
只见李然是微微一笑，并是作答道：
“呵呵，大人既是诚心诚意的问了，那李然又岂能不坦言相告？”
“要说我李然，与令尊，乃至令曾祖确为宿仇。是以李某当年也曾恨屋及乌，对季氏是深恶痛绝的。”
“但是，李某在经历了这些年之后，也是从中看清了许多事。”
“就譬如对于季氏而言，正如我之前所言，鲁政出于季氏其实也已是不争的事实，而如今鲁侯暗弱，季孙大人随着年纪的增长，阅历的丰富，也迟早是要替鲁侯执掌国政的。”
“而季孙大人，却又与令尊之道是截然不同的。令尊在世之时，只知权卿之利，却不识权卿之弊，是以与鲁昭公之间乃成生死之敌！”
“二者相争，鲁昭公虽是不敌季氏，郁郁而终。然则季氏最后亦为阳虎所摄。由此可见，二者终究还是一损俱损呐！”
“往昔之事，历历在目，大人即为季氏宗主，对于此间的道理，不可不察呀！”
“所以，李某今还有一言，请季孙大夫谨记！”
这时，季孙斯闻言，却是二话不说，当即是起身跪拜在地，并拱手作揖，准备聆听李然的这一番教诲来。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季氏本已是多行不义，危在旦夕。亏得天不绝季氏，出得大人这般的忠厚之主。大人若真是替季氏未来着想，还请谨记四字——尊君爱民！”
“大人若能如此，则季氏幸甚，鲁国百姓幸甚！就如昔日郑国子产那般，大人若真有心怀家国，计利庶民之志，那李某又何必再要与季氏为敌呢？”
“然今日这些话，却是肺腑之言！还请季孙大人思之，慎之。”
李然这一番话，说的确实出自诚心实意，也极为直白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季孙斯听得也是不由为之动容。
李然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其想法也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他，确实是一心希望扶持公室，打压权卿的，尤其是在看到季孙意如，丰段等人的专横之后。
但是，在历经了一番失败与磨炼之后，尤其是在见识到楚灵王的刚愎自用，王子朝的嫉贤妒能之后，李然如今的想法，却是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在他如今看来，真正好的政治，其实并不在于其本身是怎样的，而最重要的，依旧还是“人”！
君道也好，权卿也罢，若是真的能够为天下苍生带来福祉，那又何必执着于“形式”呢？
一国之君，固然有像鲁昭公这样勤政爱民的，但同样也有像楚灵王这样穷兵黩武的典范。
而作为权卿，虽然更多的是像范鞅、田乞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势利小人，但是也不可否认，也确是有像子产和叔向这样，一心为国，鞠躬尽瘁的典范。
季孙斯也是沉默了许久，最后抬起头来说道：
“先生之言，令斯刻骨铭心，斯谨记先生教诲！明日早朝，斯便会向君上提议，隳去三都！”
李然闻言，不由是欣慰道：
“季孙大人得国之大利，而舍弃私家之小利！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季孙斯摆手道：
“先生大义，又是替斯解得此惑，斯也绝非铁石心肠之人，又怎会无所感触？”
李然和季孙斯又如是交谈了一番，言说了明日朝议上的细节后，季孙斯便是告辞离去。
李然将季孙斯送出府门，子路看到两人都挂着笑容，猜测也已是谈妥。
季孙斯和子路各自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而李然站在大门口，心情也是久久未能平复。
范蠡这时突然说道：
“先生方才和季孙斯的那一番话……究竟是话术，还是诚心？”
李然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范蠡，看来范蠡也是听到了他和季孙斯的谈话。
“呵呵，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吧。自有话术在其中，但是心意却也是诚的！”
范蠡奇道：
“先生的想法，莫不是真的有所改变？”
李然倒也是毫不避讳，与他是点了点头：
“君道与卿权，难道果真是有区别的吗？君道不存，以卿权代之。卿权无制，则以君道制之。此二者，难道不是互为表里的存在？”
“君道之不存，乃为天衍之数。纵是偶得贤明，却也终非长久之计。卿权虽居其下，但若能以厚德载物，难道不比那些个昏庸暴戾的君主要强上许多？”
李然确实是想通了。
其实，严格来说，后世的霍光、诸葛亮、张居正等人，那不也是一等一的权卿吗？
这些人虽不是一国之君，却又无一不是心怀天下的一国重卿。
而这一时代的管仲、子产等人，也无一不是以权卿而摄一国的典范。
范蠡对于这一番言论，一时感到颇为惊奇。
不过，他为人也是最擅于变通的，很快就理解了李然的意思。
“先生此言倒也不差，现实如此，自古以来权卿不计其数，但让国家成就霸业、海晏河清的，比如晋国的赵文子、郑国的子产、齐国的管仲等，亦绝不在少数啊！”
李然却又是不由叹息道：
“只是……不知道季孙斯，能否真正的理解得了这其中的深意呢？……”
很显然，季孙斯因其资历不够，如今还未得暗行众的重视。但真的待到他以季氏宗主的身份重掌鲁国之时，究竟会不会变心，却也就不好说了。
“不过，隳三都之事，依旧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如今此事，志不在攻城，而是在于攻其心！”
范蠡听李然如此说，也是心下了然，不由是一个机灵回道：
“呵呵，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只是……恐怕那公山不狃，是要寝食难安咯！”
李然一听，不由是朝范蠡看去，并是拿手指点了点他，与他是会心一笑。
就在这时，却听到府内的丽光是在那四处喊道：
“阿蠡君，你在哪啊？”
范蠡一听，连忙应道：
“光儿，范蠡在！”
丽光则是说道：
“快些过来呀！”
范蠡看了一眼李然，李然则是笑道：
“呵呵，去吧。”
范蠡则是朝李然一个拱手，便应声退下。
而李然则是又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入了大门。

第六百六十二章 明明白白你的心
李然进了大门，发现丽光原来是拿着一大张画布，正在那展开给范蠡看。
那画卷乃是布帛所致，价值不菲，一般情况下，丽光练习画画的时候是不会用的。
李然也不由是有些好奇，想要靠近一看。
丽光一抬头，发现了他，却当即是将画卷收起。
“父亲……”
李然不明所以，依旧是笑道：
“光儿，画的什么？也给为父看看？”
谁知，丽光竟是摇了摇头：
“不！”
丽光说着，合起画卷就要跑开。
看到此情形，李然心中不由一沉，恰巧宫儿月也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给父亲看，那给二娘看看行吗？”
岂料，丽光却还是不愿意：
“不给。”
丽光拔腿就跑，宫儿月和李然对视一眼，却又同时看向了范蠡。
难道说，丽光对范蠡的亲近，已经是超过了他们两个？
范蠡这时，也是不无尴尬的拱手回道：
“先生勿惊，其实……光儿他也没画什么，只是先生与月姑娘在一起玩耍的画面，但估计是……”
范蠡支支吾吾，竟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措辞来搪塞。
李然闻言，虽依旧没打消顾虑，但起码是知道这事应该与范蠡无关。
然后他又转念一想，猜测范蠡想说的，可能还是因为他和宫儿月之间的缘故。
李然当然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的纠缠，于是只微笑道：
“呵呵，也没什么，孩子大了，有些自己的秘密，也无可厚非嘛。”
李然回到了书房，坐了下来，却是心神不宁。
一直以来，别人都已经习惯称呼他为先生，而把宫儿月也当做夫人一样，就算是丽光，也是将宫儿月给唤作二娘。
李然仿佛对此也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了，也没有对此加以纠正。
但如今想来，他却也不曾考虑到宫儿月的归宿。若一直如此，那岂不等于是耽误了她？
李然思来想去，又走出了书房四处散心。
途径丽光的房间，这时丽光又被宫师给领去练舞了，而她所画的那副画卷如今就放在窗前的案几上。
李然虽并不想窥视女儿的“隐私”，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还是忍不住伸手取了过来，并展开一看。
这才发现，她所画的果然是一副拜堂成亲的图画。而男方似乎就是他李然，女的则是宫儿月。
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正笑嘻嘻的手提花篮，看着这一幕。
李然心中一颤，他立刻是明白了过来。
在她心中，可以说已经将宫儿月替代了祭乐在她心中所留下的空缺。
但她同时也明白，她的这个二娘和父亲之间，其实是横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的。
只不过，也许在丽光天真的想象里，这道鸿沟，可能就只是一个“拜堂成亲”的名分罢了。
李然将画卷默默的放回，心情一时也十分的沉重。
李然对祭乐用情极深，本来想着余生只好好的将丽光培养成人，他这戏剧而又荒诞的一生也便就此罢了。
却不想，宫儿月竟是在他人生低谷之时陡然出现。
而如果宫儿月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倒也不足以让李然有任何想法。偏偏这宫儿月又和祭乐如此的相似，而丽光又是如此的喜爱她。
这就好像是上天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一样。让李然原本忧郁而平静的内心，又再一次的起了一丝波澜。
李然双手别在身后踱步，却正巧碰到了范蠡。
范蠡看到李然站在窗前，知道他肯定已经看到了画卷，在心中暗叹一声，便是走了过来：
“先生……”
李然回过神，见是范蠡，回头看了一眼画卷，也没说话，只慢慢的走开。
而范蠡却又追上，并是言道：
“先生，光儿其实有此想法，也是正常的……”
李然停下脚步：
“哎……少伯啊，有些事情……其实我也心里明白，但是……却不能做啊！”
谁知，范蠡却是说道：
“先生，人人都说儒者迂腐。然而即便是孔丘，他都觉得此事不违礼数，也并无不妥。先生又何必作茧自缚呢？月姑娘她虽然是以越姒媵女的身份入的鲁国，但这也不代表她一定要成为鲁侯的人呐？”
（注：越国姒姓，嫁给鲁侯宋的夫人称为越姒，也就是后来的“定姒”）
“而且，鲁侯也曾是见过她的，虽未言及身份，但也已知晓你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月姑娘又多次救先生于危难，难道先生当真是铁石心肠不成？”
李然却又是作得一声苦笑，并是摇了摇：
“少伯，并非是我不懂变通。只是，婚嫁之事，纵是不能两情相悦，却终究也还需得一番悸动之心才是……然而，我李然自先夫人走后，便是心如死灰，从未想过再续……”
“再者，她和乐儿长得也实在是太像了，就算正娶了她，那也只是将她当做乐儿的替身罢了，这……难道对她就公平吗？她日后又会如何作想呢？”
“所以啊，还请少伯不必再劝了！”
范蠡却是又摇了摇头：
“先生当真只是将月姑娘当做了夫人的替代吗？这一点，恐怕先生自己都道不明了吧？！”
李然没有吱声，显然也不想再过多纠缠，他只想早些离开。
这时，范蠡又道：
“更何况，天下薄情寡义者多矣。先生重情重义，乃世人皆知。月姑娘也必是中意于先生的。若这都不算是两情相悦，那这世上还哪来的有情之人呢？”
范蠡说得是愈发的直白，李然也是愈发的听不下去，只又丢下了一句：
“少伯，这一切都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无凭无据，如何能够令人信服？！”
范蠡这时也急了，不由高声道：
“难道，光儿的想法，先生也不在乎吗？”
李然听得此言，不由顿然止步，又回过身子言道：
“少伯，你今日……多言了！”
范蠡稍有退缩之意，却犹豫了一下，却依旧是在那与他不屈不挠：
“光儿自幼丧母，跟先生也是聚少离多。蠡是在郑国看着她长大的，光儿她极为懂事，也正是因为如此，其心中也时常苦闷。只是……光儿她表面坚强，从不轻易将其苦闷表现出来罢了。”
“夫人的离世，对其打击甚大，而如今月姑娘既能够弥补其缺，先生即便是不为自己考虑，难道能不为光儿她多多考虑一些吗？！”
“她既已认其为母，难道先生不想替光儿她弥补一些缺憾吗？”
李然见范蠡说的情真意切，想起自己对光儿的亏欠，心中也是不由一软：
“少伯，但她终究不是夫人啊！”
范蠡说道：
“先生对夫人用情至深，夫人对先生，也是情笃意长。然而斯人已逝，往昔不可忆，但来者犹可追！难道，月姑娘对先生的情感就不真吗？”
李然竟被范蠡说的一时局促起来，只得是把手一挥道：
“少伯，此乃李某私事还请少伯不要多言！”
范蠡凭借其三寸不烂之舌，又恰逢时机的与李然说起了这些憋在他心底许久的话。也可谓是不吐不快。
不过，在一番饶舌过后，范蠡也知今日之言虽是尽兴，但未免也是有些没了分寸。
于是，他在一顿输出完之后，便是躬身作揖致歉道：
“今日蠡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还请先生恕罪！”

第六百六十三章 三桓联手
李然长叹一口气。
“少伯，李某想静一静！”
李然说完，便回到书房，心中也犹如是水火交战一般，备受煎熬。
面对宫儿月，又不由想起祭乐，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乐儿……为夫究竟该如何抉择呢？”
李然也没有想到，在祭乐去世了这些年后，自己竟然又陷入情感漩涡之中。而这个漩涡，又多多少少也是因祭乐而起，这就好像是上天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一样。
而范蠡的那些话，显然也是窝在心中太久，是不吐不快。另外，也因为他和丽光接触得多，也知道丽光的小心思，所以才会选择这般和李然说话。
如今的李然，在这一问题上可谓是进退两难，他想努力驱散这种迷茫的感觉，却又哪里办得到呢？……
……
却说那季孙斯在离开杏林之后，他并没有返回季府，而是改道叔孙氏府邸的方向。
在叔孙氏府邸的门前，他又命子路止住。
子路问道：
“家主这是要拜访叔孙氏吗？”
季孙斯踟蹰了一下，还是说道：
“嗯，仲由可代我去通报一声！”
于是，子路当即下了马车，敲开叔孙府的大门，对其门人说明了来意。
那门人听闻是季氏宗主前来，又哪敢怠慢，急忙便是开门迎接。先将季孙斯是迎入大厅，然后这才前去通报叔孙州仇知晓。
而叔孙州仇在得知是季孙斯到来，也是赶紧整顿好了衣冠，来到大厅与之相见。
“季孙大夫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莫怪！”
季孙斯则是还礼道：
“叔孙大夫客气了，不必如此多礼！”
叔孙州仇将季孙斯引入厅堂，二人是对面坐定。
叔孙州仇先行开口问道：
“不知季孙大人今日突然大驾光临，是所为何事？”
季孙斯见叔孙州仇直接问及，便也是直接开门见山的回道：
“先前，你们叔孙氏的郈邑之内是出得一个侯犯，搅得鲁国是鸡犬不宁。此事虽为叔孙氏家事，但亦为祸鲁国甚深，大夫应当知晓吧？”
叔孙州仇尚且不明季孙斯说这些话的目的，闻得此言，稍稍一怔，不由说道：
“说起此事，州仇却还没有向季孙大夫表示感谢呢，当时也亏得季氏鼎力相助，否则这郈邑恐怕到现在还攻不下来呢！”
季孙斯见叔孙州仇说得如此客气，也是不由一笑：
“呵呵，叔孙大夫这华说得可就见外了。我鲁国三桓同气连枝，当初一起发兵，可都是为了鲁国的安危。只不过，之后依旧是久攻不下，实是……实是令人咋舌啊！”
叔孙州仇虽不想承认这一点，但这毕竟也是事实。
其实，还不光是三桓，当时其实还要再算上齐国的两万兵马，但即便是如此，他们也依旧未能攻克郈邑。
若非后来李然找来了驷赤，驷赤临危受命巧施连环计，说不定如今的郈邑还在那是如鲠在喉呢！
虽说，这其中有三桓与齐人各怀鬼胎，人心不齐的缘故，但郈邑城池之固若金汤，却更是其中的主因。
这时，季孙斯则是继续言道：
“由此可见，国有大城，其危害甚大啊！”
叔孙州仇闻言，则是侧目道：
“季孙大夫……今日前来到底是想说什么？恕在下愚钝，还请大人明言。”
季孙斯听他如此问，便也就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说道：
“如今世人都在讨论，究竟要不要堕去我三桓主邑的城墙。斯思前想后，觉得此举固然有削弱我们各家自身之弊，但是相较于日后的祸患，斯窃以为，还是极有必要的！”
季孙斯在经过李然的一番点拨后，已经下定决心要堕去三都。
这其中既有李然的开诚布公，肺腑之言，而更多的也是为了季氏的未来着想。
叔孙州仇闻言，不由是侧目道：
“难道……季孙大人愿意堕去费邑的城墙？”
季孙斯是坚定的与他点了点头：
“昔日，费邑本就出过南蒯之乱，而后又是有郈邑之乱历历在前。我等……可不得不早做打算啊！”
叔孙州仇听了，不由更进一步问道：
“不知季孙大人……这是权宜之计？还是当真要如此做？”
但见季孙斯却是突然昂起脑袋，甚是坚决的言道：
“州仇，你我都已皆非少年，又如何敢再言儿戏？斯已是下定决心，此事刻不容缓。我欲明日一早，在朝议之时，便向君上提出此议！”
叔孙州仇听罢，这时也不由是起身与他一个拱手，并是回道：
“季孙大人若当真如此有心，那明日州仇便会第一个站出来，并许下承诺，不日便将郈邑城墙拆除！以示我叔孙之诚意！”
其实，当时侯犯出奔齐国之后，叔孙州仇对郈邑却也是迟迟未动。
究其原因，也依旧是对其有所顾虑。
而这一层主要的顾虑，其实与季孙斯之前所提及的是一致的。
也同样是担心若是直接堕去了自家郈邑城墙，等于直接削弱了他们叔孙氏的实力。
而当叔孙州仇在听到季孙斯这么说之后，便当即欣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既然你们季氏也要拆，那我叔孙氏又哪还有不跟的道理？
季孙斯闻言大喜：
“好！叔孙大人果然痛快。那……那还请大人跟我一起去孟氏说明此事！”
叔孙州仇见季孙斯这是要再去联合孟氏，也就是说，他要他们三桓一起提出堕三都的提议。
他不由是点了点头，便和季孙斯又一起去到了孟氏的府邸。
季孙斯先是向孟氏表达了感谢，在阳虎最后的疯狂中，若非孟氏出手，季孙斯很可能已经被阳虎所害。
而孟孙何忌却显得也是极为淡然，并只摆手道：
“呵呵，本就是分内之事，我们三家同气连枝，荣辱与共，又何需得如此多言？更何况之前大人就已谢过了，大人也不必是一谢再谢啊。”
随后，孟孙何忌一阵客套寒暄过后，便将他二人是引入府中，各自入定之后，他又是正色问道：
“呵呵，也不知道今日是吹得什么风，竟然让季孙大人和叔孙大人一起光临寒舍！实在是我孟氏蓬荜生辉啊！”
他们三人当中，属叔孙州仇最为年轻气盛，而且对于堕三都也最为迫切。
所以，此刻他便是率先开口道：
“孟孙大人，今日我二人前来，正是为了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隳三都之事！”
孟孙何忌不由眉毛一挑，不由问道：
“哦？莫非二位大人商量出了何种对策？”
季孙斯则是摇头道：
“并非是来商议对策的，而是来和孟孙大人商量，将这堕三都之事，彻底落于实处！”
孟孙何忌闻言，不由是感到有些吃惊：
“哦？季孙大人所说的三都……是哪三都？”
孟孙何忌很显然没有想到，季孙斯和叔孙州仇居然都支持这个提议！
季孙斯淡然道：
“郈邑，费邑，当然还有孟氏的成邑！”
孟孙何忌不由得脱口道：
“啊？此举岂不是令我三桓各自都自断臂膀？”
其实，孟孙何忌对于叔孙氏有这个想法，本不足为怪。
毕竟郈邑的侯犯之乱就发生在眼前，但是，为何今日季氏却也无端端的作如此想？
这在孟孙何忌看来，实在是有些奇怪。
这时，只听季孙斯又是说道：
“哎……尾大不掉，实为祸根啊！若不断臂自救，只怕我三桓日后也永无宁日矣！”
孟孙何忌听到这话，不由是低头沉思。也不知道为何，他竟一下子是想起了公敛阳来。

第六百六十四章 隳三都！好戏开始了
只因公敛阳，之前作为他的家宰，如今又成为了成邑的邑宰，再加上公敛阳在他孟氏族内的威望，这些都让孟孙何忌是不由感到一阵心有余悸。
当初，阳虎欲一口气灭尽三桓，也正是这个孟氏的家宰公敛阳，提前筹谋准备，挫败了阳虎的行动。
公敛阳也由此一役，是在孟氏，乃至鲁国之内是声名鹊起。
而且，要说起这公敛阳，其野心也是甚大。
譬如，当时他还不仅仅是要将阳虎赶尽杀绝，他还更是想要一举诛杀季孙斯。
也亏得是最后孟孙何忌胆小，没有采纳其建议。但之后孟孙何忌每每念及此事，都不免是有些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而如今，公敛阳又宣称是为了防范北方齐国的异动，是亲自驻守在了成邑。
其实，要说孟孙何忌，他当然也不想坐视公敛阳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愈发做大。
尤其是在费邑和郈邑都已有了前车之鉴。
虽说成邑还不曾出现过类似情况，但是如今由公敛阳看守着的成邑，也不由得令孟孙何忌是在那浮想联翩。
这时，只听叔孙州仇说道：
“孟孙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叔孙州仇是铁了心要把郈邑的城墙拆除的，在李然和孔丘合力在郈邑演的一出好戏过后，叔孙氏的对此事的意愿可谓坚决。
所以，对于叔孙州仇来讲，如果能够三桓同时如此操作，那无疑是最佳的结局。
这时，一旁的季孙斯也是说道：
“我们的这三处主邑，其规模都已经足以和都城媲美，平日里虽是看着坚不可摧，但是，如果真的到时候尾大不掉，则必为鲁国之祸根啊！”
“郈邑之乱，鲁国几乎是倾全国之力亦未能将其攻克，孟孙大人，难道你深夜想起此事，就不曾苦恼过？”
孟孙何忌则是作得苦笑一声：
“既然季孙大人和叔孙大人都应允了，那么何忌又何必苦撑？何忌愿与二位共同为之！”
季孙斯听闻，不由是喜笑颜开。
“孟孙大人既已同意，那么明日便由斯来出面，与君上提出此议！”
终于，孟孙何忌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也就此表示了赞同。
由此，他们三家的目标算是达成了一致。
孟孙何忌本还想留他二人一同用膳，季孙斯却表示还要回去和家臣们商议细节。
于是，季孙斯和叔孙州仇也就此时离开了孟府。
孟孙何忌在他们走了之后，也是连忙召集与自己最为亲近的家臣，与他们一同商议。
而孟氏的这些家臣们在听到了家主欲拆除成邑的城墙，也自是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他们这些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依附于孟氏的门客。而公敛阳因为自持有功，也是愈发的嚣张跋扈，所以自是有很多的家臣也都看不惯他。
而且，他们都知道如今公敛阳就在替孟氏“看守”着成邑，所以自然对堕城邑之事也是一片叫好。
而这，自然也就愈发的坚定了孟孙何忌堕毁自家成邑的决心。
……
次日朝议。
一众公卿在朝鲁侯宋行礼列席之后，先是由孔丘出列言道：
“君上，越国前段时间选来的才人，已在杏林经过了一些时日的学习。如今对我鲁国宫中的规矩、仪态等，都已较为纯熟，有几人已可以入宫侍奉君上了！”
鲁侯宋听得此言，对此也甚是高兴：
“既如此，那就让她们早些入宫便是！”
这时，孔丘又道：
“只是……还有些才人，依旧是不能通于礼教，不便入宫，还请君上决断，这些才人该如何处置？”
鲁侯宋却是挥了挥手：
“一切便由孔卿安排便是。”
孔丘道：
“诺！那今日，臣便让那些才人入宫，君上若有众意的，可届时告知臣，臣好另行安排册封典礼，如此便也好给越国一个交代。”
孔丘所说的这些，也大都是正常的外交礼仪。鲁侯宋欲立越女为后，那越国方面自然也是需要提前知晓的。
在这件事说定后，孔丘则是继续言道：
“另外，还有一件喜事要告知君上，齐侯已经决定归还夹谷之会上所答应的那三处地方，这些鲁国之地如今能够失而复得，实是君上之福啊！”
鲁侯宋听到这话，亦是不由大喜过望。
毕竟，能够从齐国的嘴里把肉给夺回来，这对于积弱已久的鲁国来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而这一天大的“政绩”居然就这样又是白白落在鲁侯宋的头上，这又怎么可能不让他欣喜呢？
所以，鲁侯宋也是不住的点头，就连冠冕上的珠子都在那晃得是叮当作响：
“好！好！此事确是可喜啊！”
这时，孔丘则又是谏言道：
“君上如今乃是双喜临门，臣提议，可以议定君上大婚之时，行大赦之举，以示君上之恩。”
鲁侯宋闻言，自也是不会拒绝，挥手道：
“嗯，一切便由孔卿操持即可。”
“诺！”
孔丘应了一声后，随后躬身闪入一边，直接又入了席。
这时，鲁侯宋便又是唤道：
“不知诸位可还有事需要禀告？”
只见季孙斯这时又出列道：
“君上，臣还有一事，需得君上裁夺！”
鲁侯宋开口道：
“哦？季孙大夫请讲。”
季孙斯闻言，便继续说道：
“只因前不久，郈邑发生叛乱，直搅得我鲁国是朝纲大乱。臣以为，我三桓的大邑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不得不有所警觉！”
“更何况，我三桓的这三处城邑，其建制均不符合古制。臣今日提请，望君上应允我们三家，各自堕去这三座城邑的城墙！”
孔丘听到这话，虽是心里有所准备，毕竟这一切他都是早就知晓了的。
但是，现在季孙斯居然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斩钉截铁的直接主动提及此事，却还是让他感到颇为惊喜。
而鲁侯宋，也万万没有想到，今日这可谓是“三喜临门”。
他也没想到，这季孙斯居然会第一个跳出来，并主动要求拆除自家费邑的城墙。
其实，要说费、郈、成这三座城邑，也确确实实都是远超了周礼所规定的范围。
正所谓“王城方九里”。按照周礼，天子、诸侯、大夫筑城的高度、广度都是有定制的。
只不过，如今礼乐崩坏，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把这种规定当回事了。
而如今，季孙斯作为三桓之首，竟是主动提出要堕去三都。
鲁侯宋在惊奇之余，又岂会拒绝？
只不过，他也有些摸不清楚这季孙斯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所以，他也只是先行试探道：
“这……季卿所言虽是有理，只不过……此三邑，皆是鲁国境内的大城，是否有必要拆去城墙……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啊！”
而季孙斯这时又岂能不懂得鲁侯宋的顾虑，只听他却又甚是斩钉截铁的回道：
“还请君上勿疑！”
鲁侯宋眯了一下眼睛，不由是望向了叔孙州仇和孟孙何忌。
他二人也是心领神会。
这时，叔孙州仇则亦是出列言道：
“君上，前者郈邑之乱尚历历在目，所以臣也不敢因私而害公，臣附议！还请君上，准臣先行拆去郈邑的城墙，以示诚心！”
孟孙何忌见状，也自是不敢落后，便亦是赶紧出列言道：
“臣亦附议！”

第六百六十五章 堕郈邑
鲁侯宋不由是看了一眼孔丘，而孔丘这时也给鲁侯宋是点了点头，并与他是使了一个眼色。
由于孔丘在这之前也要已是与鲁侯宋吹过风的。所以鲁侯宋也知孔丘之意，于是这才说道：
“诸卿皆为我鲁国之股肱，既然诸卿主动提及此事，那么寡人又岂有不准之理？此事便让孔卿相助诸位，日后也好有个商议！”
随后，季孙斯等人自是一通感恩拜谢。只不过，这其中的真真假假，却也是谁都说不清道不明的。
好在隳三都之事，也算是正式被提了出来，并且是被定为了国策。
等到朝议过后，孔丘便让礼官是领着经过挑选的越国才人是入宫觐见鲁侯，又是将齐国来的使节给安排住下……
在料定完正事后，这才和季孙斯、叔孙州仇、孟孙何忌是又见了面。
季孙斯和叔孙州仇是面朝孔丘作揖行礼，孔丘也是一一还礼。
唯有孟孙何忌，则是朝着孔丘是行了一个稽首大礼，并是言道：
“弟子何忌，拜见尊师！”
其实，自从孟孙何忌当年是受季孙意如所胁迫，与之是“狼狈为奸”后，孔丘对孟孙何忌便一直都不怎么上心了。
这其中，表面上看，好像是因为孔丘对孟孙何忌略有失望之感。但其实更多的，依旧还是因为他们二者之间身份和地位的差距。
当时的孔丘还是白身，而孟孙何忌也不过是孟氏的子嗣，二者之间虽也是天差地别，但正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彼时孔丘倒反而是更端得起老师的架子。
但如今，二人都是同朝为官，这多多少少都使得孔丘是有些忌讳。所以，孔丘在其面前也很少是端出老师的模样。
所以，眼看今天孟孙何忌反而是主动行此师徒之理礼，孔丘便赶紧是上前将其搀扶起来，并是作揖道：
“何忌不必多礼，你我虽有师徒之名，但何忌如今毕竟是一国上卿，说起来终究是位高于为师的。”
而孟孙何忌则是连忙说道：
“何忌当初曾问师父，何谓‘孝’。师父曾言‘无违’。何忌知道，师父这是为了点醒弟子。昔日先父让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弟子又岂敢再有违背？”
孔丘闻言，一时倒也是颇为感动，不由是点头道：
“何忌能够如此尊师重道，实乃孟氏之幸，鲁国之幸啊！”
孔丘将孟孙何忌扶起，随后便又是与他们三人问道：
“不知三位大人，如今可有计划？”
这时，只听叔孙州仇是率先言道：
“如今郈邑正一切待命，只等司寇大人一起前往，堕去城墙！”
孔丘见叔孙州仇如此说，不由是捋了一下胡须，并点了点头。
“郈邑刚刚经历侯犯之乱，此事确是刻不容缓！既如此，在下便先行随叔孙大人一起，前往郈邑！”
这时，季孙斯也是言道：
“斯也这便准备下令，让公山不狃早做准备，听候命令！”
孟孙何忌也是说道：
“何忌也这就下令，让公敛阳照做！”
孔丘闻言，稍加思索，随后是正色道：
“郈邑或许不难，至于费邑和成邑，还需得二位大人费心。公山不狃和公敛阳，此二人究竟如何，丘在此也不便多言。但依在下之见，为以防万一，二位大人措辞还需得注意一些才是，以免激变。”
季孙斯和孟孙何忌闻言，皆是一个作揖，以示应承。
于是，在众人议定之后，翌日，孔丘便是随同叔孙州仇一同去往郈邑。
而郈邑也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堕城倒也是极为顺遂。叔孙州仇甚至还答应居住在郈邑的国人们，在拆除城墙后可规划外拓，以另立新居。
这对当地的国人们来说，自然也算得上是件大好事。于是都纷纷响应起号召。
……
一段时日过后，李然是听了范蠡对于此事的汇报，又同样是了解到郈邑城墙的拆除已接近尾声，他不由是点了点头：
“郈邑能够如此顺遂，倒也不足为怪，对了……费邑和成邑那边，可有消息？”
范蠡却是摇头道：
“他们两家，尚且还没有动静！”
李然闻言，不由是微微一笑：
“呵呵，按照公山不狃的做派……只怕也是能拖则拖吧。至于公敛阳，我们之前对此人的情况知之甚少，不过如今看来……也绝非易于之辈啊！”
范蠡说道：
“那……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李然略作一番思索，随即言道：
“此事……终要讲究一个顺势而为，且要看对方是如何应对，我们才能是见招拆招。”
范蠡听得李然如此说，不由是点了点头。随即，他又是不由是嗤笑一声言道：
“呵呵，想当初这鲁国三桓，尤其是那季氏，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如今，其居然反被自家的家宰给逼到了这般的田地，当真是可笑可叹！难道说，这便是他们的报应？”
李然闻言，则也是不由笑道：
“呵，君道之不存，卿族又将何依？天下权卿，诸如季孙意如，田乞之流，这些人只求一味是以卿权摄君事，却殊不知君为乾，卿为坤。乾之不存，坤将安附？所以，要说季氏如今所受的这些个灾祸，说他们这是咎由自取，倒也合适！”
范蠡闻言，不由是一阵点头道：
“先生所言极是！诸侯不敬天子，卿族不事诸侯，是以陪臣可执国命。这才是天下失去道统的根由。只是……既如此，先生又何必要帮着三桓？任由其自生自灭岂不更好？”
李然闻言，却是转过身来看着范蠡。他知道范蠡依旧是不能够理解他的用意，便又只嗤笑一声言道：
“呵呵，少伯难道还不懂得‘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的道理吗？！”
然后，李然便随手将地上的一根树枝给拿在手上，并展示给范蠡看。
“少伯，你说我若是现在需要一根长直的木棍，是该拿着这根木棍去刨直，还是费心费力的去找比这根枝条更直的呢？”
范蠡看了看，不由是回答道：
“天底下又哪里有完全挺直的树枝？若能将其刨直，那自是最好不过的。”
李然不由是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既然世间并无直木可用，那又何必再去别处找寻？倒不如是举直错诸枉，因势利导之下，即可成事啊！”
范蠡一听，这才算是彻底懂得了李然这其中的寓意。
很显然，这季孙斯如今就是他手中相对还稍直些的枝条，与其再找更直的，倒不如直接将其刨直了，反而省事。
……
又过得数日，李然正在陪着丽光练习写字，而宫儿月则是待在远处看着，并没有过来。
自从丽光画了那副画之后，也不知道宫儿月是否也已然知道了其中的意思，她似乎是有意和李然拉开了距离。
而李然在经过范蠡的一通输出后，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宫儿月。他心里的那道坎，始终迈不过去。
所以，对于宫儿月的刻意疏远，他也不便多言。
就在这时，但见孔丘是一脸愁容的登门拜访。
李然让人将他直接引入内堂说话。而孔丘也顾不上是打扰了李然的清闲，未及叩门，便是一脸愁容，甚是焦虑的来到了李然面前。
李然看到孔丘这般模样，也自是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不由说道：
“仲尼这般慌张，是不是费邑出事了？”
孔丘闻言，只一个拱手过后，便又是长叹一气后回道：
“恩公高见，那郈邑之事已成。但是，今日季孙斯却找到丘，表示费邑只怕是拆不了了！”
李然又不由问道：
“哦？看来，那公山不狃终究是要从中作梗咯？”
孔丘则是一阵点头道：
“正是！那公山不狃接到季孙斯的命令之后，却是以各种理由进行推诿，迟迟不肯动手。就连季孙斯也拿他没有办法！如今他们主仆二人就此陷入僵持，长此以往，只怕是要麻烦了！”

第六百六十六章 棋势与棋子
李然却是微微一笑，并是端起手中的茶盏了茗一口，并是言道：
“呵呵，这上好的花茶，就得讲究一个火候。若时间短了，难免留有一丝青涩。而要想这花茶纯熟且飘香四溢，就非得是先以文火烘之，再以猛火攻之。”
“那公山不狃其实早在阳虎摄政之时，便已有不臣之心。自阳虎倒台之后，此人便一直据费邑以自重，其心思也是不言自明的。更何况，如今又刚堕了郈邑，有这一把猛火攻之，此人想必也是要沉不住气了吧。”
孔丘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
“恩公所言极是，所以今日季孙斯特意前来寻我，说如今因为有郈邑的前车之鉴，公山不狃也是更为谨慎，季孙斯他也是无从下手了！”
而就在这时，范蠡前来通报，说是季氏家宰子路也来了。
子路一进来，也来不及歇息，便是开口道：
“见过尊师和先生，子路今日前来，乃是替家主前来。家主如今想要堕费邑，但是下得几番家主之命过去，也完全奈何不了公山不狃！家主如今也是无有主意，特命弟子前来请策！”
只见李然是低头沉思了片刻，又举起茶盏喝了一口，并是言道：
“我听闻，如今叔孙辄也同在费邑？！或许……可以在此人身上做些文章！”
“昔日阳虎在时，此人谄媚于阳虎，后来阳虎便欲以叔孙辄是将叔孙州仇是取而代之。之后阳虎失势，叔孙辄便如丧家之犬，东奔西走，却又迟迟不肯出奔国外，而是在三桓家族的主邑间是来回投奔！”
“由此可见，其内心深处，恐怕还依旧是惦记着宗主之位呢！”
孔丘听李然如此说，却稍稍是有些不解：
“恩公之意……难不成堕费邑的关键，乃是这叔孙辄？”
谁知，李然却又是摇头道：
“不！费邑的关键依旧是公山不狃！只不过，叔孙辄这颗棋子若能得以善加利用，则对于我们是大有裨益的！”
这时，子路奇道：
“哦？难道，这叔孙辄是跟先生有什么往来不成？”
李然闻言，却是嗤笑一声，并是又摇了摇头，以示否认。
子路见状，不由是挠了挠头：
“既如此，那先生又为何说他是乃先生的棋子？”
李然看了一眼身旁的棋盘，两罐黑白石子是被打磨得晶莹玉透。
只见他各自取出一枚，并是举棋言道：
“对弈之时，贵在得其势，如今既已得其势，那我们便可因势利导，引诱对方的落子方位，并以此法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如今，这隳三都的国策，便是这棋势，而叔孙辄，便如同是对手的败子！若能因势利导，引诱其落于我们预料之中，那么破局之机便就在眼前了！”
虽说孔丘所传授的，乃是六艺，也就是礼、乐、射、御、书、数，这其中并没有棋弈。
但孔丘也曾说过：“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以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所以他的弟子中，很多都是擅长对弈的，子路虽不精通，却也懂得这其中的道理，所以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先生高见！只是……这叔孙辄又该如何利用？”
李然又是嗤笑一声，并是胸有成竹的言道：
“如今既然公山不狃和公若藐一样，都不肯出得费邑，且比公若藐是更为谨慎。而公山不狃不出，那么费邑也就无从下手，既如此，不如便卖个破绽给他们，让他们主动出击！前来攻打曲阜！”
孔丘纵是聪敏，也一时难以想明白李然此言中的关窍。
“反倒让他们攻打曲阜？这不免是有些不切实际吧？”
只见李然将棋子置于棋盘之上，并是言道：
“所以，才要利用好叔孙辄这颗棋子啊！叔孙辄既然还在那痴心妄想，而公山不狃却又只肯据费邑以自重，如此举动，很显然与叔孙辄的心思是背道而驰的！”
“叔孙辄肯定希望可以大干一场，他的目的乃是一希望能够火中取栗，于大乱之中取代叔孙州仇的家主之位。而他若是一直只待在费邑，又如何能够成事呢？”
“所以，如果让叔孙辄觉得这一目标是触手可的及，那自然就会从旁是怂恿公山不狃一起冒险一试！公山不狃若是真的上了钩，只要其出了费邑，那便算是直接破局了！”
孔丘听罢，不由恍然大悟，并是说道：
“恩公此计甚妙！恩公其智实在是让人佩服。丘此前也是绞尽脑汁，也未能想到这一点！”
而范蠡，这时却又开口道：
“只是……要做到这一点只怕也是言易行难啊。纵是有叔孙辄这枚棋子，但毕竟公山不狃也是谨慎小心之人，若想要引诱于他……除非是此举在他看来也确是有机可趁的，要不然恐怕也绝难成事！”
“其次，就是让他们以什么名义来攻打曲阜呢？此举对于任何人而言，那可都是谋逆的大罪，即便是对于公山不狃，恐怕也是承受不起的吧？！”
而李然对此，却也早已是成竹在胸：
“少伯的这两个问题，其实归根究底，就是该如何骗过公山不狃，赚他前来曲阜！”
“其实，对于此事，李某也早已想过，或可以‘清君侧’的名义，诱其前来！”
子路闻言，不由侧目道：
“清君侧？”
李然说道：
“嗯，堕三都的国策，乃是鲁侯亲自发了诏书的，此事已天下皆知。然而，倘若将此事反过来说成是因为三桓摄于国君与朝野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的呢？”
“只因国君是因为听信了众多卿大夫之言，又有感于郈邑之乱，而要求三桓是各自下得这一纸诏令，堕毁主邑。若是公山不狃和叔孙辄听得此言，试问他们却还能坐得住吗？！”
孔丘不由是仔细的想了一番，不由言道：
“这个理由……倒也不错！！但是又如何让他们付之于行动呢？以公山不狃的想法，就算是有了出师之名，但毕竟实力悬殊，恐怕这公山不狃也不会轻举妄动的吧？”
“唯有据费邑以自重，如今对于公山不狃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纵是他再浅智，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这时候，李然也不由是点了点头。
范蠡的这个问题，确实是比较棘手。
毕竟，即便计谋再好，考虑得再周全，到最后却终究是要有人去执行才行的。
而该如何去执行，该如何挑选这一智勇双绝的人选，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李然不由是站起了身，双手别在身后，来回踱步是思量了许久，最后这才说道：
“若是实在不行……不如便由我亲自前往费邑说之！”
此语一出，在场的人均是大惊失色，范蠡连忙说道：
“先生不可，万万不可啊！此举……实在太过于冒险！费邑如今乃是龙潭虎穴，先生又岂能冒此奇险？”

第六百六十七章 季氏家宰的职责
此时，李然却是故作一声长叹：
“哎……只是眼下也无有人是比我更为合适的了。我若不去，又有何人可堪此重任？”
孔丘闻言，亦是摇了摇头：
“恩公还是不可，恩公若亲自前往，万一被困在费邑，甚至是由此引来杀身之祸，那岂不糟糕？！”
李然又是来回踱了几步，看了一眼子路，又故作叹息一声道：
“但是……眼下也没有旁人更为合适了。”
只见孔丘也是不由叹息道：
“哎……只因丘如今的身份特殊，也是不宜前往说之……”
这时，孔丘又顺着李然的目光亦是落在了子路的身上。
孔丘这一下子，便是明白了过来。
于是，他当即是面向子路言道：
“仲由，费邑乃是季氏的主邑，你如今为季氏宰，其实……你倒是可以前去一试！”
子路闻言，双目一瞪，甚是惊奇，更不由是一阵兴奋，直接出列并是一个抱拳奇拜应承道：
“诺！弟子愿往！”
李然微微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子路也是个不会轻易认输的性格，所以他又是以反语激励他道：
“只是……此举风险极大，公山不狃为人又极为谨慎。只恐子路并非是其敌手啊！若是……言辞上稍有不慎，只怕还会有性命之忧啊！子路果真有信心？”
子路听得李然这一顿反向PUA，果然是好胜心骤起。
只见他是一声嗤笑，并是拍胸言道：
“先生为何这般小瞧了仲由？昔日，恩师由前往季氏做这个家宰，其所为的就在今日！仲由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促成此事，先生与尊师尽可拿我是问！”
李然和孔丘不由是对视了一眼，并是各自都微微一笑，并点了点头。
随后，孔丘又转过身，是与子路言道：
“既如此，仲由千万要小心从事！另外，为师待会再修书一封与你，你可代为转交给公山不狃。他若是见此信札，必不会疑你。”
李然听到孔丘如此说，却不免也是有些好奇来：
“哦？仲尼是有何妙计？一封书信竟能有如此奇效？”
这时，只见孔丘的脸上竟是略带着一丝惭愧之色：
“呵呵，其实此事……确是说来话长啊……”
原来，这其中竟还有另一番隐情。
【话说，当时在季孙意如刚死没不久后，阳虎便开始着手于肃清季氏。
公山不狃则亦是装出一副力挺鲁国公室的作派，竟公开支持阳虎的“张公室运动”。
并且，他还派过人，来到杏林，特意是邀请孔丘前往费邑。其实，也就是想请他出山来为自己站台。
而彼时的孔丘，在经过一番思考过后，他还真是欣然答应，并已经准备前往费邑。
当时，子路在得知了师父的这一举动之后，却是连忙出面阻止：
“就算没有地方去了，又何必跑到公山氏那里去呢？”
而彼时，孔丘在面对子路，也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召我去的人，又岂会让我白去一趟吗？如果那人真的任用我，我就会使周朝的政德在东方复兴！”
只因彼时的孔丘不曾受到重用，可谓志向难伸。
而他也知道阳虎的目的其实并不单纯，孔丘当然了解阳虎的为人，更知道阳虎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但是公山不狃却是不同的，他当时对公山不狃并不了解，所以，对其真实想法也没有更多的考量。
那时，子路也是个直性子，当即说道：
“恩师总是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放在嘴边，如今却为何要去费邑？这……恐怕是大为不妥吧！”
“从前我听先生说过：‘亲近那些为非作歹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现在尊师却又准备去费邑，到底是什么道理？”
（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子之往也，如之何？”）
“阳虎的所作所为，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依附在鲁侯之下的。但是那公山不狃呢？则是毫无底线的支持阳虎的行为，这是什么行为？分明就是一个乱臣贼子！恩师万万不能去，还是专心在杏林教书为好！”
“还望恩师能够三思而后行！”
“三思而后行”，这种话原本都是孔丘教育自己的弟子所说的，而当时却被子路给拿来教训自己，这也是令他当时不由苦笑一声：
“是的，为师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为师不是也说过：‘坚硬的东西是磨也磨不坏的；洁白的东西，是染也染不黑的。’难道为师就只能当做一个葫芦吗？就只能只挂在那里而不给人吃吗？”（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不过，最终孔丘却依旧是没有成行，也去了一封书信是婉言拒绝了公山不狃的请求。
而这件事发生之时，又正值祭乐重病，几为弥留之际，所以孔丘也从未和李然提及过此事。】
再说回现在。
当李然听了孔丘的这一番往事，李然不由是一阵大喜。
他也是立刻明白过来，孔丘他为何会选择给公山不狃是修去一封书信？
原来，那公山不狃本来就拉拢过孔丘的。
而孔丘如今，作为国君身边的重量级人物，如果连他都说要“清君侧”，那自然是极有分量的。
而且，如今季氏的家臣正是他孔仲尼的弟子。
换句话说，在公山不狃看来，孔丘和季氏，那如今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正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么，在公山不狃的认知当中，孔丘究竟是敌是友，那也是极为难料的。
一方面孔丘是鲁国的大司寇，是国君的人。而另一方面，他的弟子又是季氏的家宰。
而此二者的结合，也确是让孔丘的立场显得是更为神秘。
再加上孔丘与公山不狃本就相识，想到此处，李然不由是眼前一亮：
“仲尼此举，可谓大妙啊！如此一来，仲由他以季氏家宰的身份，前往费邑，也就更是顺理成章的了！”
这时，子路也是起身，朝李然和孔丘是深鞠一躬，并是慷慨言道：
“请尊师和先生放心，仲由此去，必赚那公山不狃前来攻打曲阜！也还请尊师和恩公，早做准备！”
李然见他信心十足，不由是颇为满意的点头言道：
“嗯，仲由此行，务必谨慎处事。若是真的遇到了危险，切记还是保命要紧！”
子路自从跟随孔丘，耳目渲染之下，其实进步也是极大，也早已不是一名莽夫。
待一切议定之后，孔丘则是与子路是正色言道：
“仲由，你这便回去，和季孙斯禀明，就说要去一趟费邑，执行身为一家之宰的职责！”
子路点头道：
“诺！仲由这便返回季府……”
子路刚一说完，正准备拱手退下，李然却又是与他招了招手：
“子路且慢，你且过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第六百六十八章 谋定而后动
子路被李然叫住，便是又来到李然身边。
这时，只听李然是与他叮嘱道：
“子路此次前往费邑，切记公山不狃如今是外强中干。虽看似强硬，实则已是进退失据。子路去后可……（如此这般）”
子路听罢李然所言，亦是不由躬身应道：
“仲由明白！请先生放心！”
子路拱手告退而去，孔丘则目送其离开，不由是长叹，并不无放心的喃喃自语道：
“子路他……也不知是否能够完成此等艰巨之事……”
李然则是微微一笑回道：
“呵呵，子路他粗中有细，且有勇而好义，这也是取信于公山不狃的一处关键所在，就这一点而言，除他之外，也并无第二人选啦！”
……
子路回到季府后，又面见季孙斯，一番行礼过后说道：
“主公，方才由前往杏林，见到尊师和子明先生，他们正在为费邑一事商议对策！”
季孙斯见子路并未对其隐瞒，一时间多少也有点心情复杂。
子路身为季氏宰，这段时日，将季氏上下打理的妥妥当当，季氏内部也是趋于稳定，季孙斯见子路果然是一把好手，也颇感欣慰。
但是，他同时也清楚，子路身为孔丘的弟子，其内心也始终是更向着公室更多一些的。
而要说季氏和公室间有没有矛盾呢？那也是绝对不可避免的。
所以，这也就难免是让季孙斯和子路之间是有了那么一层隔阂。
虽说，季孙斯在经过李然一番开导之后，也明白了“公室不存，季氏难继”的道理。也决心从今往后要尊崇公室为己任。
但说到底，他身为季氏宗主，又怎么可能没有私心呢？
所以孔丘如今的地位，在季孙斯的眼中就显得也是有些微妙。
不过子路如今对此尚且还能做到直言不讳，倒也足见其一番赤诚。
只见季孙斯表情是十分淡然的问道：
“那……你们可商量出什么对策来？”
季孙斯如是问道，而子路则是答复道：
“他们二位都觉得，仲由如今既为季氏家宰，那就理应履行身为家宰的职责！堕毁费邑一事，既为我季氏之大计，眼下遭遇难处，仲由义不容辞，准备亲自去往费邑一趟！”
季孙斯听得此言，不由是感到有点意外。
“费邑那边已不受我季氏管控，可以说已为公山不狃所占据！你为我季氏宰，他若是对你不利，你只怕是将有性命之忧啊！”
子路低头道：
“由出身寒门，今幸得主公信任，担任季氏家宰之职，实是无以为报。如今季氏有难，由自是义不容辞的！”
“此行固然凶险，但此亦为由之职责所在！”
季孙斯闻言，心中甚慰，他微笑着将子路扶起：
“仲由，你能对我季氏如此忠心，本卿亦是甚慰。只是……你若是入了费邑，又该如何自处呢？总不能是羊入虎口，束手就擒吧？”
子路听得季孙斯如此问，便是躬身作揖回道：
“还请主公放心，子明先生早已料定，那公山不狃如今乃是外强中干，进退失据，他可未必就敢随意杀了我这个季氏的家宰啊！”
季孙斯闻言，却是摇头道：
“公山不狃在阳虎之时，就露有不臣之心！而如今阳虎已没，他看似老实了一些，但是对季氏的命令也大都是阳奉阴违，他是否敢杀你，这个可是真的不好说！”
子路却撇了撇嘴，甚是大义凌然的慷慨言道：
“当初家主屈尊，使由前来担任季氏家宰一职，由既食季氏之禄，自是要忠于职守！由若是当真被公山不狃所杀，主公亦正可发兵讨逆，还能借此激起鲁国上下同仇敌忾！”
“仲由即便是身死，也算是死得其所矣！”
季孙斯思量一阵，见子路也是去意已决，便是开口道：
“好吧，既如此，本卿便修书一封，另外你带着君上的诏书，切记，不要和公山不狃起正面冲突，若是劝说不成，只管回来，咱们可再图他法！”
子路点头道：
“诺！请主公放心便是。”
于是，季孙斯当即提笔，给公山不狃是写了一份书简。其中可谓是好话说尽。甚至承诺即便是堕去了费邑城墙，也依旧会让公山不狃继续担任费邑邑宰。
季孙斯又拿出鲁侯所下的诏令，一并是交给了子路。
子路恭恭敬敬的将其接过，并又是言道：
“主公，由临行之前，还需得再见一见家师！”
季孙斯闻言，不由是侧目道：
“哦？莫不是……你们师徒……可是有什么事还瞒着本卿？！”
子路听出季孙斯似有不悦，便是立刻稽首道：
“还请主公放心，由自从担任了季氏家宰，每与家师见面，都会与家主言明，绝无隐瞒！”
“只因家师也担心仲由此去费邑十分凶险，故而临行前还要有所叮嘱，还请主公勿要见疑……”
季孙斯闻言，想来这倒也是人之常情，便不由是转忧为喜，置之一笑：
“呵呵，司寇大人既为仲由之师，仲由如此尊师重道，也是理所应当的。方才……本卿也不过是戏言罢了，仲由可不必介怀啊！”
待主仆二人言过此事之后，子路便是先收拾了一番，又便径直来到孔府，见到了尊师孔丘。
孔丘见了，则是将准备好的书简是交到了子路的手上。
“仲由，待你见到公山不狃之后，可将此书信给他！”
子路接过，并且将季孙斯对自己说的话也都进行了转述，还把季孙斯给公山不狃的书简也给一并拿了出来。
孔丘将其扫了一眼，并是摇了摇头道：
“呵呵，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措辞。如果公山不狃如此就听他的，又何至于会有如今的局面？”
“不过，季孙斯有一言倒也正确。仲由记住，只管尽力而为，却务必要想方设法的保全住自己的性命才是啊！切不可意气用事！”
子路是颇为自信满满的回道：
“弟子明白，还请尊师宽心！”
孔丘拍了拍子路的肩膀。
“仲由，你的勇是远超于为师的，但是遇事务必还要学会裁度才是！”

第六百六十九章 子路入费邑
随后，子路便是辞过孔丘。
他也不敢耽搁，当日便坐上了马车，经过数日，终于是来到了费邑。
而对于子路的这一路赶来费邑，公山不狃和叔孙辄显然是早已知晓。
就在子路还没有入城之时，他二人便开始是在那商议起对策。
叔孙辄冷哼一声：
“公山大人，听说这个仲子路颇有武勇，此番前来，只怕是来者不善呐！”
公山不狃却是不屑道：
“应该不会吧？区区一介匹夫，何足挂齿？纵然他武力绝伦，难道还能敌得过这一城的人马？！”
叔孙辄却依旧是颇为不放心的回道：
“大人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啊！”
公山不狃闻言，不由是站起身来，双手别在身后：
“那……便命人于殿外置一口烹鼎，左右备下刀斧手。等到此子一来，便直接将他杀了，投入油锅了事，免得是徒生事端！”
叔孙辄听公山不狃竟是如此莽撞，却是不由微微一笑：
“呵呵，若是如此……只怕费邑危矣！”
公山不狃一听，却是问道：
“哦？此话怎讲？”
只见叔孙辄是微微摇了摇头，并是拱手言道：
“此子既来费邑，则必是抱有必死之心！而他如今可是季氏家宰的身份。若是直接杀了他，便如同谋逆！届时，鲁国以此为借口兴兵来讨，大人以为如何？”
公山不狃闻言，却甚是不屑的言道：
“哼！我公山不狃要做的事情，却哪有做不成的？想那郈邑的侯犯，不过区区马正，也能占据郈邑以对抗整个鲁国。而如今我费邑的城墙，也不输于郈邑，兵甲更是数倍于郈邑，而我公山不狃，又乃是堂堂费邑的邑宰，难道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叔孙辄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呵呵，如今鲁人视我如同寇仇，恨不得我马上去死，我却依旧留在鲁国，不曾出奔。要说起来，在下倒真是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但是，公山大人乃为季氏费邑的邑宰，身份不同，居然也能如此不惧，大人倒也是个奇人呐！”
公山不狃闻言，不由是一个拍案而起！
只不过，他这一怒，倒也并非是因为叔孙辄在那说得这些话讽刺挖苦于他，而是他对自己的遭遇是在那愤愤不平。
只听他是又呸了一声，大声怒道：
“我公山不狃，替他季氏看守这费邑原本也是好好的，这季孙斯也不知道到底是听了何人的谗言，竟突然要堕去我费邑的城墙！哼！当真是欺我太甚！”
“想那仲子路，此次前来必然就是为了堕我费邑！既如此，又何必要对他客气？”
“啊……对了！此人如今为季氏宰，必是此人在季孙斯面前说尽了费邑的坏话！哼！像他这样的谄媚之辈，杀了也就杀了，季氏若是真敢替他出头，那也就休怪我公山不狃不客气！”
叔孙辄闻言，不由是心中一阵窃喜，并是继续言道：
“呵呵，公山大人所言极是啊！这次国君诏令堕毁费邑，其本身就极为蹊跷！”
叔孙辄眼看公山不狃已渐露反心，心中自是喜不自胜。要知道对于他而言，唯有鲁国越乱，那么他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于是，二人便就此议定。
就按照之前所说的，公山不狃是让十几名刀斧手埋伏于议厅左右，更在府门前是置了一口油锅，专等着子路是前来送死。
子路进入费邑，到了费邑的府，却发现守卫各个均是怒目而视。
议厅前置着一口油鼎，正滚滚冒着热气。再看其帷幕左右，更是都隐约闪烁着金光。
子路见此状况，也是心下了然。却依旧是不动声色，大摇大摆的走入大堂之内。
这时，公山不狃和叔孙辄都在堂内等候着他。
子路一路上前，到得厅堂之上，先是拱手一礼，然后便是淡然道：
“在下乃季氏家宰仲由，仲子路，特奉主公之命，前来费邑是探望邑宰大人！”
公山不狃见他如此彬彬有礼，却只是笑道：
“呵呵，仲大人远道而来也是辛苦了！来时可看见府外的那口油鼎？”
子路闻言，却是甚是轻蔑的轻哼一声，并是回应道：
“哼！公山大人若欲烹我，却又何必在此多费唇舌？只可惜……公山大人若是烹了我，只怕大人也将命不久矣！”
公山不狃听罢，不禁又是拍案而起：
“大胆！你以为你是何人？只你一人来此，便可来赚我费邑自堕城墙了吗？未免也太过小视于我了吧！”
子路闻言，却是反而一阵大笑道：
“哈哈哈……邑宰大人若当真是作如此想的，那我季氏的费邑，可就当真是危在旦夕啦！”
随后，子路又是一声长叹：
“哎！也罢也罢！邑宰大人竟如此敌我不分，冤屈在下，只怕我季氏也是无有指望了！既如此，也不必是等人来烹我，我自去投之便是！”
子路一言说罢，便是立刻回转过身，径直走向了门外的油鼎。
公山不狃听到这话，却是与叔孙辄是对视了一眼，也不知真假，只得是大喊一声：
“止住他！”
听得公山不狃的这一声令下，左右伏藏着的刀斧手顿是窜出。
只不过，却并非是要取子路的性命，而是直接把他给拦了下来。
子路见状，却是不由嘴角微微一扬，只扭过半个头，在那言道：
“哼！大人这又是何必？大人既也不关心主公和季氏的死活，却又拦我作甚？”
公山不狃乃是费邑邑宰，而子路现在的身份是季氏家宰，其实论地位，一内一外，两者近乎于持平。
所以互称“大人”倒也并无不可。
公山不狃又一个摆手，命刀斧手尽皆退下，然后再是开口言道：
“方才仲大人言及主公有难，季氏将倾，却不知……究竟是何意？”
子路听了，这才完全转过了身，装出一副正要与之言语的模样，却将眼神又骤然停留在一旁叔孙辄的身上。
“公山大人，此事……毕竟乃是我季氏的家事，如今有旁人在场，只怕不合适吧？”
而公山不狃这时候却当然不会听子路的，只一个摆手，便是否决道：
“叔孙辄他虽非季氏族人，但如今也不算是什么外人，你有什么话，就只管说了便是！”
子路知他二人是一丘之貉，现在也还不是离间他二人的时候，于是只一个拱手，随后便是说道：
“邑宰大人远在费邑，有些事情的内幕，大人恐怕也并不知情！其实……对于这次堕三都，主公原本便是不肯答应的，如今之所以三令五申，要邑宰大人堕去城墙，实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啊！”
公山不狃闻言，不由是一阵惊讶。随即便是命人将子路是请入座中，并命下人是端上了茶盏和果盆。
而叔孙辄这时却朝公山不狃赶紧是使了个眼色，公山不狃却也只当是没有看到。
只听公山不狃是开口道：
“主公既不想堕费邑，那又为何要当着国君之面提及此事？”
子路听他如此问，则是叹息言道：
“哎……主公如今乃是受迫于叔孙氏，而满朝公卿皆有感于郈邑之乱，也大都赞成此事。是以主公他也是对此无可奈何啊！”
公山不狃听子路如此说，便是不由问道：
“哦？如此说来，难道主公他并无堕费邑之意？”
“那……你此番前来，也并非劝说我自堕费邑城墙的？”
子路闻言，急忙拱手，并是一阵摇头道：
“当然不是！仲由这次前来，正是为了季氏之安危！季氏历经阳虎之祸，本该百废俱兴，韬光养晦。但如今又突然生出变故，要堕毁费邑。费邑毕竟是我季氏的主邑，又岂可这般轻易堕去呢？”
叔孙辄一边听着，一边却是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不对吧？你虽为季氏宰，但同时却也是那孔仲尼的弟子！孔仲尼他素来是主张公室的，对季氏本就是怀恨在心，他会不想着趁此时机打压于季氏？你这竖子，莫不是尊从师命来赚我费邑的吧？”
“仲子路！你难道是想当第二个驷赤吗？”

第六百七十章 我是来保费邑的
面对叔孙辄的质问，子路却并没有显示出丝毫的慌乱，反倒是不由冷笑一声：
“叔孙大人此言可谓谬矣！由岂能是驷赤之辈？而且，公山大人是为费邑邑宰，也绝非侯犯之流可比的啊！”
“不过，叔孙大人有此疑问倒也实属正常，毕竟家师之前与季氏之间也是颇为不对付的。”
“但是，世人虽知家师乃为季氏之宿敌，却少有人提及，家师他一开始不也是季氏的故吏？可以说，季氏于家师而言，亦是有恩义在！”
“所以，其实说到底，家师所反对的，不过是季平子的跋扈罢了，而绝非针对季氏一族。想必对于这一点，邑宰大人应该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公山不狃一听，也不由是点了点头，并对此是深以为然。
毕竟，孔丘到底是怎样的人，公山不狃也是略知一二的。
要说孔丘其人，虽然名声极大，但是他早年停馆维权，腰绖而仕，之后又攀龙附凤，先投鲁昭公，后又欲攀附于齐侯，最后郁郁不得志，又在阳虎之时当上了中都宰。
所以，在公山不狃等人的眼中，无论这孔丘再怎么道貌岸然，归根究底却还是一个无利不起早之人。
所以，这样的孔丘会选择再与季氏合作，也就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时，只听子路是继续言道：
“呵呵，更何况如今由既是已经担任了季氏家宰之位，二位觉得家师还有必要再对付季氏吗？”
公山不狃听到这话，大脑急转，又是一阵点头。
当年，他邀请孔丘前来费邑，孔丘一开始其实也是欣然答应了的，只是后来因为还是被阳虎给捷足先登了，所以以致于孔丘彼时也未能成行。
所以，公山不狃对于子路的这一番言语，倒也是深信不疑。
毕竟，阳虎将孔丘安置在杏林替自己招揽声势，甚至是后来让他当上了中都宰，这些事他也都是知道的。
公山不狃听子路如此说，也不由是又重新坐了下来，并是言道：
“所以……按照你的意思，孔丘和季孙斯其实并无堕去三都之意？”
只见子路是昂着脑袋，斩钉截铁的回道：
“由之前已言明，这一切都是叔孙州仇的谋划！郈邑出此大乱，他自然是有堕郈邑之心，但是，他们又担心此举会削弱叔孙氏的实力，此消彼长之下，季氏只会变得更加的强大。”
“所以，叔孙氏和季氏虽是表面和谐，其实却并非如此！公山大人对此，想必也是知道的！即便是这位出自叔孙氏的叔孙大人，想必对此也不可否认吧？！”
公山不狃闻言，不由是顺着子路的眼神是朝向叔孙辄看去。二人对视了一眼，只见叔孙辄倒也未曾提出过反对意见。
很显然，这件事上，他作为叔孙氏的后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季氏和叔孙氏，其实从三桓初立之时，其争斗就没有停止过。
而后来的季武子和叔孙穆子，季平子和叔孙昭子，两家更可谓是势同水火。
这时，子路则是继续说道：
“而且，叔孙州仇为达目的，联合了孟氏一起向季氏施压。而君上又鉴于其兄鲁昭公的前车之鉴，自然对季氏也依旧是心存芥蒂。”
“主公他为保全季氏，不让君上见疑，所以也不得不是当众允下此事！”
“不过，此事对我季氏毕竟是危害极大，所以特修书一封，命我带来，请公山大人过目！”
于是，公山大人当场是接过了季孙斯写给自己写的信札。
只不过，这一份信中，却也依旧是强调了要公山不狃他早日执行堕费邑的指令，好让“天下人安心”。
公山不狃见得“天下人安心”五个字，却不免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这……‘天下人安心’却究竟是何意思？费邑堕毁与否，充其量不过是季氏的族内之事，却又关天下人何事？”
子路闻言，好在他对此却也是早有准备，便是拱手补充道：
“家主为避免此信会被人半途拦截，届时反而成为欺君的把柄。故而他于信中也并言明此事。”
公山不狃一只手拖着下巴，陷入了深思，叔孙辄见状，却又问道：
“即便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但至少明面上，他也是同意了的。既如此，季孙大夫让你来此，却又是意欲何为呢？”
子路闻言，知道大事已成了一半。而对于叔孙辄的这一提问，显然也在李然和孔丘的计划之中。
“呵呵，首先主公和家师都特意叮嘱，费邑万万不能堕，一旦费邑有失，季氏便将失去依托！仲由前来，虽是假托履行家宰职责所在，督促堕邑，实则却是为了保全费邑而来！”
公山不狃听他竟说自己是来保住费邑的，虽然还是不能尽信于他，但是这一封密信，却又让他是不得不信。
所以，公山不狃的态度倒也是起了些许的改变，甚至连语气也都缓和了不少：
“哦？既然你是来保费邑的，那么……可有什么计划？”
子路闻言，便是毫不犹豫的又拿出了孔丘给予他的信札，并是说道：
“这里还有家师的一封信札，还请公山大人过目！待大人看后，便可自有答案！”
公山不狃又接过了孔丘的书信，并是认真的看了起来。
原来，依着这孔丘的意思，是让他务必要先按兵不动，也不可轻易的拆了费邑城墙。只因他们远在费邑，对于曲阜的实情可谓是一无所知，所以劝他遇事可与子路多多商议，莫要意气用事，做出错误的判断。
对于孔丘的这一封信札，由于此前公山不狃也收到过孔丘的信，所以他知道这封信札确是为其亲笔书写。
如此一来，公山不狃便更是对子路所言是不疑了。
他将书信是放在一旁，并起身拱手道：
“还请仲大人能够坦言告之，眼下我费邑上下究竟该如何是好？”
子路则是言道：
“其实现在曲阜内的情形是，叔孙氏既已与孟氏联合了起来，而公卿们也大都是支持叔孙氏的。”
“只因季氏之前有季平子代摄君事在前，又有陪臣执国命在后，所以朝野上下，反而是支持叔孙氏和孟氏的占据了多数。也正是因为如此，君上才会受得他们的蒙蔽，决意堕毁三都！”
“正所谓‘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如今鲁国朝野上下既是如此，家主与家师又岂能强行忤逆？故而……也只得是暂且隐忍……”
叔孙辄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为之一动：
“哦？你的意思是说……叔孙州仇难道已经得到了公卿大夫们的支持？”
子路则是说道：
“虽非尽然，但也占十之八九了！”
叔孙辄闻言，不由是低头沉思了一阵。
但后来竟又是突然回过味来，抬头言道：
“不对啊！叔孙氏如今既有如此的能耐，又为何要率先堕去郈邑？这岂非等于自断臂腕？”

第六百七十一章 贪心的叔孙辄
子路听得叔孙辄如此问，不由是嗤笑一声，并回道：
“呵，叔孙大人这是在装糊涂？还是真不明白？郈邑发生侯犯之乱时，叔孙大人应该也是亲历之人吧？难道叔孙大人还能不知道叔孙氏宗主为何要堕毁郈邑吗？”
“更何况，他们之所以会下定决心，要率先拆除郈邑，这其中也不乏是给季氏施压之意！如今堕毁三都乃为国策，叔孙氏既已执行，那倘若季氏不紧跟其后，那么便可见是别有居心啊！”
“公山大人，由如今身在费邑，生死皆在你的一念之间，由又岂敢在此胡言乱语？至于由之所言，公山大人可尽管是派人前去一一查证！”
子路言罢，只见公山不狃却是一直盯着自己，并是笑道：
“呵呵，子路这一路也是辛苦了，还请下去歇息吧！”
子路知道，他们肯定是要另做一番商议，所以便是拱了拱手：
“诺！仲由这便先行告退。不过……叔孙大人，我家主公却还有一问，是要仲由是当面询问于你！”
叔孙辄这时也不由是眉毛一挑，并是问道：
“哦？是何疑问？”
子路却是神神秘秘的笑了一下：
“家主是问，若是叔孙大人日后得以重回曲阜，继承了叔孙氏宗主之位，那么……是否会与我季氏言归于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与我季氏为难呢？”
叔孙辄闻言，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
“辄虽是长子，却终究是庶出的身份，如今言之，却未免也太早了些！”
子路闻言，却是依旧颇为淡然的叹息道：
“想当初，叔孙昭子不也是庶出的吗？而且尚且还不是长子，所以这又有何关系？叔孙州仇继承宗主之位时，年纪尚幼，众人多有不服，只因有阳虎的支持，故而一直延续至今。叔孙大人既身为长子，又岂能无意？”
“我家主公此番派我入费邑，一来是为保费邑，这二来嘛，便是要我与叔孙大人取得联系。如今，叔孙一族乃与家主结下怨仇，所以日后叔孙大人若有机会重回曲阜，那我家主公自当助阁下成事！”
叔孙辄闻言，虽是将信将疑，但是他却不由是为之一怔。
这也难怪，其实他之所以还在鲁国滞留着，说到底不就是因为舍不得那张叔孙氏宗主的席位吗？
所以，如今听得子路这般说，也确是让他心动不已！
最后，子路又是笑了笑，又转过身，朝着公山不狃是躬身道：
“公山大人，家主也曾明言，费邑虽为大人所据，且多有不从季氏之意。然则费邑之于季氏而言，终究乃是内事。正所谓‘兄弟阋于墙，不辱于外’。季氏之不存，费邑又将焉附？所以，还请大人能够先同仇敌忾，共御外辱。唯有如此，方为长远之计啊！”
子路一言说完，便是低下头，躬着身准备退将出去。
公山不狃则是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命人是带着子路下去。
等到子路离开后，叔孙辄则是立马问道：
“大人以为……此人可信吗？”
公山不狃又沉默了一会儿，只摇了摇头道：
“不好说……不好说呀！还得再观望观望。不过，他既然是口口声声说来保住费邑的，那么倒也是可以暂且留下此人。”
叔孙辄咬了咬牙，不由说道：
“他说的若都是真的，那不如……不如……”
叔孙辄竟然在这时支支吾吾起来，公山不狃斜眸看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只见叔孙辄眼神犀利，并是深深舒了口气，开口道：
“不如，我们攻其不备，拥兵入曲阜，挟持国君，除去叔孙州仇！”
此语一出，公山不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咳咳……你……你说什么？”
叔孙辄既已经说出口，自也是毫无顾虑：
“季氏既如此有心，我们何不与季氏里应外合？直接率军入国都，驱离叔孙州仇和孟孙何忌！如此一来，岂不又是奇功一件？”
“而且，子路在离开之前，所说的那一番话，显然就是在暗示大人该去救主啊！”
公山不狃闻言，却是将眼睛眯成一缝，并侧目与他是冷笑一声：
“呵，叔孙辄，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这恐怕是想要借我费邑的兵马，来帮你夺取叔孙氏宗主之位吧？”
叔孙辄被说中了心中所想，倒也并不尴尬，竟是笑着回答道：
“呵呵，这固然是辄的一点小心思，但是此举对于公山大人而言，也是必为之事啊！公山大人此番若亦能救主，日后大人难道还愁不能成为第二个阳虎吗？”
“到那时，辄入主叔孙氏，大人则是可以执掌季氏，甚至是把持朝政，成为鲁国上卿。如此好事，岂可不为啊？”
公山不狃虽是出身蛮夷，性格也相对粗狂，但是也绝非是一个能够被人给轻易说服的主，只见他是果断摇头道：
“糊涂！如今我雄据费邑，依靠着费邑的坚固城墙，尚且还能有一番作为！但若领兵前去，岂不是等于自投罗网！”
叔孙辄见他依旧不肯，便再继续是劝说道：
“哼！大丈夫处事，当行事果敢，方能成就大事！似你这般，只知依据费邑，难道是想成为第二个公若藐吗？！”
公山不狃则是摇头道：
“此事……南蒯和阳虎都是前车之鉴，更何况在下德行不及南蒯，智计不及阳虎，我看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叔孙辄却是不以为然：
“大人此言差矣！南蒯一族虽在费邑立足三世，但终究此人志大才疏，用人不明！而阳虎，虽为一代枭雄，却不懂得‘树大招风’之理。大人只需日后规避得这些，又何愁不能长久？”
“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公山不狃双手别在身后，思量甚久。
确实，他如今的地位，已堪称是家臣中的顶峰。他作为蛮夷的出身，若想要再更进一步，其实是极难的。
即便是他坚守着费邑，最终也不过就是掌控着这一小片地盘罢了，更不提能够如何泽被子孙了。
但是，如果是按照叔孙辄的说法，那他和他的家族所能达到的高度，可就远远不止这些了！
所以，说他一点都不心动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同时他又作为一名已是久经宦海沉浮的老江湖，他自然也是能更沉得住些气的。
所以，虽是有大利当前，他却也是愈发的谨慎起来。
“此言……虽是在理……但是，这仲由的话，又岂可全信？曲阜的情况到底如何，谁又能有十足的把握？眼下暂且按兵不动！待了解更多一些，再作决定不迟！”
叔孙辄见公山不狃态度坚决，以他的身份又不便再多说下去，也只得是暂且作罢！

第六百七十二章 叔孙辄上钩
接下来的几天，公山不狃对子路一边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却也不再与他说事。
显然，公山不狃一面是想要稳住子路，一面则是要想方设法的去了解到曲阜那边的具体情况。
毕竟，不管怎么说，季氏和公山不狃之间的隔阂是实际存在的。他们二者之间也一直是处于互相不信任的状态。
只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这许多时日过去了，曲阜那里却始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至于有关堕费邑的话题，也根本就毫无热度。
所以，公山不狃一时竟也查不出什么来，更不清楚曲阜内的具体情况。
如此一来，公山不狃反而是更不敢有所轻举妄动了。
就在这时，叔孙辄竟是直接来找到子路。
子路一直住在官驿，也基本不外出。而在见到叔孙辄后，知道这是愿者上钩了，不由是一阵暗喜。
二人各自见礼后，只听子路是率先问道：
“叔孙大人，邑宰大人他还没有做出决定吗？”
叔孙辄也是无奈道：
“哎……公山不狃他不通奇正之理，只知一味固守费邑，殊不知此为取祸之道啊！”
子路听罢，确是不由微微一笑，替叔孙辄是斟了一盏清水，并是问道：
“但是……叔孙大人既是留在费邑，那何不再规劝于他？大人既知公若藐，侯犯二人的取败之道，他又怎么可能对你的话是一点都听不进去呢？”
叔孙辄坐了下来，并是长叹一声道：
“哎……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更何况我既无寸功，又无人马，寄人篱下又哪里还敢有其他的想法？”
子路却又是微微一笑：
“呵呵，眼下虽无寸功，但若能在这次的事情当中……有所作为，那可就大不一样啦？”
叔孙辄不由是看着子路，把他是上下打量着，仿佛想要看透子路的心中所想：
“此事……只怕不易啊！公山不狃他为人谨慎，恐怕不会轻易出兵。而且……话说仲大人，你这边心思……也的确是让人捉摸不透啊！谁又知道你的这些话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倘若……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那岂非让我们万劫不复？”
子路闻言，却是突然拍腿哈哈大笑起来。
这却搞得叔孙辄是有些莫名其妙：
“大人何故发笑？”
这时，只听子路甚是轻蔑的回道：
“哈哈，我若是真有此用心，那岂不是自寻死路？我现在就在费邑，身为季氏宰，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难不成还要跑到这儿来送死？”
“为人谨慎小心，倒也是没错，但凡事终要讲究一个度！大人许不闻‘过犹不及’之理？”
叔孙辄听罢，心下一阵寻思，随后又是问道：
“仲大人……那依你所言，叔孙氏如今在曲阜借国人之势，竟是还压过季氏一头？那……我们此刻若真率兵杀入曲阜，真的能够做到‘清君侧’吗？”
子路闻言，却是淡然道：
“叔孙氏如今虽为强势，但实则有三败。其一、主少而臣疑。其二、虽众而心不一。其三、自身实力又不及季氏。”
“所以，看似声势隆重，却实则不过都是虚张声势罢了！费邑之师乃我鲁国之精锐，若能与家主里应外合，届时挟国君而讨逆！又何愁大事不成？”
叔孙辄闻言，不由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却又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对……季氏再不济，总还有孟氏追随，更何况孟孙何忌又对季孙斯是有过救命之恩的，他们两家可谓是过命的交情。既如此，难道叔孙一族还能同时拿捏得住他们两家？”
子路闻言，又不由是微微一笑：
“呵呵，大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尚还有一处传闻，不知道叔孙大人可曾听说过？”
叔孙辄眯了一下眼睛。
“哦？却不知大人说的是哪个传闻？”
子路笑道：
“当年，阳虎欲弑三桓而最终失败。期间，那孟氏的公敛阳却在当时想要将家主一并除掉！”
“此事虽然极为隐秘，所知人虽并不多，但毕竟也是空穴来风啊。所以，现如今叔孙氏与和孟氏联合在一起，不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大人现在觉得，家主他会选择坐以待毙吗？”
叔孙辄听闻此言，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道：
“嗯……此事……辄倒也确是有所耳闻！”
这时子路又道：
“而且，此事还不仅是家主作如此想法，即便是家师，也是如此想的！家师如今摄相事于鲁国，在下又为季氏宰，家师又何必要舍近求远，去助那二桓呢？”
“所以，既有家师和家主的支持，又何愁大事不成呢？”
叔孙辄听罢，不由是豁然开朗，并且对此提案也是心动不已。
只不过，他自知依旧是劝不动公山不狃的。
毕竟，他作为外人，份量也实在是微不足道。而且，公山不狃本来就又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所以，他想要就此劝说公山不狃，这也可谓是极难。
叔孙辄念及于此，原本躁动的心又瞬间是凉了下来，并是惋惜道：
“哎……仲大人所言甚是，但是辄实是人言微轻啊……”
子路却是笑道：
“呵呵，事在人为啊……大人又何必在此妄自菲薄呢？”
叔孙辄听了，低着个脑袋思索了良久，随后又突然站起身来言道：
“既如此……仲大人且在这里歇息，我再去和大人商议！”
子路则亦是起身拱手，以示相送：
“呵呵，叔孙大人好走，仲由在此静候佳音！”
叔孙辄亦是微笑示意，便离开了官驿。
……
他直接来到邑宰府，见到公山不狃，公山不狃现在身边有不少护卫守护，为的就是确保自身的安全。
叔孙辄左右一看，撇嘴道：
“公山大人，你这般时时刻刻身边都有这么多人，又不敢外出，是何等的大丈夫啊？！”
公山不狃闻言，却反倒是嗤笑一声。
“匹夫之勇又何足道哉？包羞忍耻，方为大丈夫啊！”
叔孙辄则是继续嘲笑他道：
“公山大人，辄之前在郈邑，那时邑宰公若藐，也是一直如此小心谨慎，结果却是死于圉人之手！如此死法，可当真是大丈夫啊？”
“公山大人这般的作为，难道是想要做第二个公若藐吗？”
“大人要是当真不欲救主，呵呵，以辄之见，还不如是直接弃了费邑，就此苟活于世，倒也落得个轻松自在。要不然，就此一尺白绫寻个短见倒也痛快！免得等到季氏一垮，大人将是死无葬身之地矣！”
公山不狃怒道：
“叔孙辄！我收留你，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你今日再此口出咒言，意欲何为？”
叔孙辄见公山不狃说的严厉，却还是鼓起勇气。
“辄的这一番话虽不中听，但绝对是肺腑之言呐！”

第六百七十三章 公山不狃请喝茶
公山不狃冷哼一声：
“哼！说到底，你终究是为了借用我费邑的兵马，成就你自己的野心罢了！可不要说得这般的冠冕堂皇！”
叔孙辄却也是面不改色：
“公山大人此言不虚，但公山大人应该知道，辄如何想并不重要，而大人也该为自己想想，究竟要如何脱此困局！”
“大人现如今进退失据，举棋不定，又岂能有善终？还是请大人早日决断吧！”
公山不狃却不耐烦道：
“好了！住口！我又岂能不懂得这些？但如今曲阜的具体情况不明，若贸然做出决定，只会败得更惨！”
“叔孙辄！我当初留你在费邑，可不是让你在我这耳边嚼舌根子，让我处于危险之中的！”
“有些事，我劝你还是别插手的好！免得引火上身，到时候我这费邑可就容不下你了！”
叔孙辄张了张嘴，后面的话也是说不出口，迟疑了许久，这才说道：
“大人既如此说……辄也只能是言尽于此了！还请大人好自为之吧！”
叔孙辄一句说完，便是一脸怒意的拱起手，并躬身退了出去。
而公山不狃在叔孙辄走后，也是一阵坐立不安。愣了许久过后，他这才是吩咐左右道：
“来人，把仲子路，给我请来！”
……
叔孙辄回到官驿，见到子路，不由是一阵垂头丧气道：
“哎……这公山不狃当真是固执得很，依旧是不肯答应此事！”
子路对此倒也并不惊讶，毕竟公山不狃毕竟还有得选，所以顾虑颇多，不像他叔孙辄孑然一身，自是可以为所欲为。
只听子路是嗤笑一声，并回道：
“呵呵，看来他和叔孙大人，终究不是一条心啊！”
其实，作为邑宰，其职责本就是替自家主公是看家护院。
可以说，这是邑宰这一位置的道义所在。
所以，无论是当年的公若藐也好，还是公山不狃也罢，其主要的心思都只在各自的城邑内做些文章，而是不敢公然谋反的。
在他们看来，只要他们能守住城池，那么不管他们是如何为所欲为，那都是没人能管得了他们的。
而且，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也不管都城内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只要他的费邑不失，那么他就总还会有回旋的余地。
所以，公山不狃一时难以下定决心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时，只听叔孙辄是又颇为无奈的言道：
“这公山不狃如此的不识时务，坐失此等良机也真是可惜了！哎……为今之计也只能作罢，辄若是再说下去，只怕是连这费邑都要待不下去了！”
正在这时，突然驿馆外是有人前来通禀：
“仲大人，邑宰大人有请！”
叔孙辄闻言，不由为之一喜：
“哦？我这前脚刚来，他这便立刻是寻人来唤你？！看来……他多少还是有一点被我给说动了！仲大人，看来你这一趟，是至关重要的了！”
只见子路是苦笑一声：
“呵呵，说不定……邑宰只是想要取仲由的性命，也未可知啊？！”
随后，子路便是只拱了拱手，便走出了驿馆，上了早已备下的马车。
这一路之上，子路都是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措辞。
官驿距离邑宰府倒也并不远，很快也就到了。子路在侍人的带领下，很快就入得议事的大厅内。
却发现公山不狃是在厅内坐定，且竟在其面前是摆上了果盘和点心。
其身侧还煮了一盏茶罐，倒也是香茗四溢。
子路见此情形，也不怯场，竟是直接与他调侃道：
“呵呵，公山大人虽是出身偏鄙，却没想到竟也有煮茶的雅兴？这倒委实是令人刮目相看呐！”
公山不狃却是笑道：
“呵呵，在下出身微末，早年为博功名而学习周礼之教化，对于此道也只粗略的是学过一些。倒是让仲大人见笑了！”
子路则是急忙拱手一礼道：
“岂敢岂敢！”
子路坐在了公山不狃面前，公山不狃揭开罐盖，并是亲手替子路是斟上了一盏：
“素闻孔门弟子皆是致雅之人，还请仲大人品上一品，觉得在下此茶却还如何？”
子路凑上前去，举手轻轻挥动，并是不禁点头言道：
“嗯……虽尚且不曾入口，香气却已经如此扑鼻，确是好茶！”
其实，要说那时候，煮茶倒也不见得是多么高雅之事。招待人常常是以清水为主，若是招待贵客，则会用新鲜的茶叶进行煮茶，甚至会放少量的盐巴，喝的时候便会连同茶叶一起嚼嚼吃掉。
公山不狃之所以选择煮茶，其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拉近与子路之间的距离。
公山不狃又亲自将煮好的茶倒入另一盏内，并是说道：
“此物涤烦益思，还请仲大人品尝！”
子路倒也毫不客气，浅抿一口，随后赞道：
“公山大人，确实是好茶！关键是在于这火候，邑宰大人可谓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啊！”
公山不狃闻言，不由是一阵哈哈大笑起来：
“哦？！哈哈哈，子路谬赞啦！不狃出身微末，只因追随先主，略有寸功而授以重任。”
“似不狃如此粗鄙之人，要说这煮茶的功夫，又哪里能比得上像尊师孔仲尼一般的达人？”
子路却又是一个拱手，并是说道：
“公山大人不惧出身之桎梏，倒是与家师颇有相似之处，也确是令人敬佩呐！”
公山不狃闻言，却是摆手道：
“呵呵，不狃之出身本是不提也罢！只是，不狃却也不能忘本，既受季氏恩惠至此，不狃又岂敢不思图报？！”
子路微微一笑。
显然，公山不狃之所以如此说，那无疑就是在向他示好。
只见子路是点头道：
“如今季氏家主阅历尚浅，尚不能认事，所以也需得邑宰大人能够鼎力相助！”
“而如今季氏所面临的，又乃是前所未有的危机！大人若当真有此心意，当为季氏之福啊！”
公山不狃沉默许久，开口道：
“不狃可以不让费邑堕毁城墙，但是……这只怕也并不能长久。依子路所见，此事如果时间久了，又当如何呢？”
子路听得此问，却不由是叹息道：
“到那时候，恐怕费邑的处境，将会和郈邑一样……”
其实，要说费邑的这一结局，公山不狃又岂能不知？
毕竟，这也应该算是公山不狃最为担心的结局。所以现在他被子路这么一说，也不由是打了一个冷战：
“恐怕……到那时，甚至连季氏本身，也会被裹挟着一起来攻打费邑吧？到那时……我季氏之内，只怕是免不了要起一番内讧争执！”
只见子路是看着公山不狃，并且目光甚是坚定的给他是点了点头。

第六百七十四章 耽误了时机，将一无所有
公山不狃见状，不由心下一阵烦躁。举起手就要拍上面前的案几。
但他转念一想，手掌却又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提起茶罐，是替子路又倒了一盏茶水。
“仲大人，所以这次你前来费邑，是不是想要不狃带兵杀入曲阜，以解季氏之危？不过……此举如若失败，那便无异于谋反，这后果也非不狃所能承受的。仲大人对此却说得如此的轻描淡写，恐怕也不合适吧？”
“费邑作为季氏主邑，若是家主当真陷于危难，大可前来费邑躲避，不狃自当侍奉，并确保家主无虞。但是……眼下家主却依旧身在曲阜，不狃又岂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兵前去？”
“还望仲大人能够理解不狃心中的难处！”
子路却是淡然一笑：
“大人是有所不知啊，主公他倘若是来了费邑，此举可谓是大败！届时，只怕会更加落人口实，季氏一族只怕转眼间便要有倾覆之祸啊！”
“而费邑终究不过是一座孤城，若以我鲁举国之力倾力围剿，且无外援，试问大人又能坚持得了多久呢？”
“费邑可不同于郈邑，郈邑背靠齐国尚且失败！而如今费邑就在鲁国腹地，四周都是鲁国的地界面，公山大人认为，费邑还能依靠齐国吗？”
公山不狃一边听着，一边是喝了一口茶水，又迟疑许久，这才开口道：
“那……依子路之见，不狃应当率军前往？”
子路却也不说话，只略微是点头示意了一番。
公山不狃却又是捋了一下胡须，并不无担忧的回道：
“只是……我若是发兵曲阜，领兵在外，费邑必然空虚。若是有人前来偷袭我费邑，费邑一旦失守，我岂不是要走投无路？”
子路见状，却是神色淡然的微微一笑：
“呵呵，费邑城墙高大，只需得少量的兵马便可固守！公山大人身为邑宰，恐怕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吧？再者说，大人都带兵前往曲阜了，难道他们还能分兵来攻打费邑不成？”
“还请大人不必迟疑，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现如今正是大人建功之时！难道，大人就不想着日后如何泽被后嗣吗？”
公山不狃闻言，不由是又腾地一下站起了身来，但随即却又是突然坐了下来，并又是拿起茶盏，小狎了一口：
“此事……终究太险，且容不狃再想上一想。”
子路闻言，知其已然动摇，便是继续趁热打铁，怂恿道：
“大人如今已耽搁了许多时候。这时间久了，谁也不知道都城之内是何种的风云变幻。如今仲由又不再家主身侧，这万一……在此期间主公他遭遇了不测，叔孙氏和孟氏再一起发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到那时，可就一切都太迟了！”
公山不狃一边听着，一边又无言以对。
显然，他还在做着艰苦的思想斗争。
突然，在沉寂了许久过后，突然是又听得他发出一阵沉咛声来：
“仲大人，还请容我再考虑考虑，不管怎样，不狃都会尽快做出决断！”
子路当即将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随后站了起来，鞠身道：
“那仲由便且先回驿馆，在那静候大人的音讯！”
子路一个拱手，便正准备往门外退去。
公山不狃见子路要走，又出言道：
“仲大人，若是不狃此刻就此放你离去，你可愿离开？”
子路思索一阵，知他此言依旧是为试探，便是浅笑一声，并颇为坚决的摇了摇头：
“由使命未成，不愿就此离去！”
公山不狃却是反问道：
“哦？大人这又是何故？难道是非要逼得不狃背上谋逆的罪名才肯善罢甘休吗？”
子路依旧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并坦然道：
“由不愿意就此离去，一来，是因不能就此完成家主和尊师的嘱托，实是有愧，二来，也是因为如果由就这般回到曲阜，定会令他人见疑，届时只怕叔孙氏和孟氏更会加紧谋害主公！”
“公山大人如今可以说是主公唯一的指望，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由的死生事小，整个季氏的安危却是大事！仲由虽不及公山大人在季氏资历长久，但既获主公知遇之恩，也不敢不报。仲由为救季氏，纵是身死，也是死得其所！”
子路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公山不狃目送他离开，兀自将茶馆放入火炉之上，水很快就被再次烧开，并发出了一阵阵“噗噗”的声音。
而公山不狃此时正望着窗外，想着心事，竟是对此毫无察觉。
这时，叔孙辄又乍然赶到，看到公山不狃发愣，当即是走到火炉旁，取过湿麻布，将那茶罐提起：
“公山大人，水既已沸，若是再不拿开，这水可就要煎干了！”
公山不狃回过神来，叔孙辄这一番话，其意是再明显不过：那就是在提醒他，如果他不好好把握这一次机会，还在那犹豫不觉，那到头来，就只会是错失良机。
就好像是这一壶沸水一般，到头来啥都剩不下了！
“哎……子张啊，你只身投来费邑，终究是截然一身，却是不能与我相提并论的啊。你或许只识得这其中的大利，却依旧是不能设身处地的替我着想啊！”（叔孙辄：字子张）
只见叔孙辄又是坐在方才子路所坐过的那一张客位上，并是言道：
“辄知道，公山大人所担忧的，乃是大人的家眷！”
公山不狃回过头来，不由叹息道：
“你既知道，又何必再劝？为今之计，唯有固守费邑，方得长久啊！”
叔孙辄却是摇了摇头：
“大人此言差矣！辄却反倒以为，固守才是自取灭亡之道啊！大人若真以为能够得以苟全于费邑，却又何必要在左右安排了那么多的看守？难道大人不是在担心会成为第二个公若藐吗？”
“既是有郈邑的前车之鉴，想必大人其实比谁都清楚，费邑虽是城墙高大，兵甲众多，但终究是无用啊。”
“更何况，如今是上天要把这份大功劳赠予大人！大人若不趁此良机，成就此功以恩泽子孙，却又更待何时呢？”
“大人向来果敢，却为何迟迟要在此事上一味的拖延呢？”
叔孙辄的话，让公山不狃也是眯上了眼睛。

第六百七十五章 子路遭软禁
公山不狃的一双眼睛眯着，但眼珠子却是滴溜溜的转个不停，又迟迟没有说话。
叔孙辄自顾自的替自己到了一盏茶水，喝了一口，砸了咂嘴，仿佛是回味无穷。
“公山大人若是还想要安心的在费邑饮茶，可就必须要有所决断才行啊！要不然，到头来等这水都熬干了，可就只能徒留苦涩了！”
公山不狃长长叹了口气：
“子张，此事你既是如此上心，那你可是也逃不过的，你便随我一起吧！”
叔孙辄眼前一亮，不由是扑通一下是单膝跪地，竟是丝毫没有身为叔孙氏贵族后嗣的架子：
“大人在上，辄的那些小心思，大人又岂能不知？就算大人是想要将辄排除在外，辄也绝对不会甘心呐！”
公山不狃颇为担忧道：
“但是……你我若是率军前往曲阜，费邑这边……”
叔孙辄说道：
“此番大人率领费邑国人前去曲阜，其家人尚在费邑，费邑之内必不会生乱。况且大人只要一切从速，不消十日，便可成全大功！所以，即便大人暂且离开了费邑，只需安排一些心腹在此看守，想来也是无关紧要的。”
要说叔孙辄的这些话，虽是出于私心，但不得不说也是在理的。
只见公山不狃一只手拖着下巴，在最后思索了一阵后，正色道：
“既如此，还请子张且去准备一番！”
叔孙辄自是显得极为兴奋，只“诺”了一声后便是告退而去。
随后，公山不狃又叫来了费邑的司徒，对他也是嘱托了一番。表示他不日便会带着司马带走绝大部分兵甲和战车，并让费邑司徒届时代为掌控城邑。
司徒身为公山不狃的心腹，自是应声而去。
接着，公山不狃又见了司空，马正等人，也算是让他们互相有一个监视。
在交代这一切之后，公山不狃便是带上了自己的两名心腹侍从，上马车后亲往前去官驿，再次前去探视子路。
子路其实也是刚回来没不久，并且这时已然得知了公山不狃答应出兵曲阜“护主”的消息。
故而，子路对于公山不狃的到来也并不感到意外，将其迎入大院后便是行礼道：
“季氏家宰仲由，见过邑宰大人！”
公山不狃则亦是对等还礼，并是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仲由与我同为季氏宰，一内一外，又何须如此多礼呀？”
子路也是笑着将其迎入屋内，并是言道：
“季氏如今危在旦夕，听说公山大人已经想通，准备发兵前往曲阜解救主公于危难。仲由心中感怀，自当欣喜！”
这时，公山不狃不由是侧目道：
“子路兄客气了，我二人同为季氏效命，自是同气连枝的，所以这感怀之说可就见外了！”
公山不狃突然称呼与子路是称兄道弟，称谓上显然是亲近了不少。
但子路的大脑却也十分的清晰，公山不狃的态度越是如此的转变，那他的处境也就愈发的危险。
子路沉着应对道：
“公山大人准备何时出发？”
公山不狃则是看似轻描淡写的回道：
“嗯，待我费邑兵马备齐，便可出发！”
子路闻言，便赶紧一边起身，一边言道：
“哦？那仲由这便赶紧收拾一番，免得临出发之时手忙脚乱的……”
公山不狃却是微微一笑，与他是摆了一下手：
“且慢！”
子路转过身，甚是奇怪的看着公山不狃。
只见公山不狃是依旧是极为淡然的说道：
“此次用兵，就由不狃和叔孙辄一起，至于子路兄嘛……我希望你能够留在费邑！”
子路闻言，却甚是奇怪道：
“哦？留在费邑？却是何故？”
这时，只听公山不狃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哈哈，子路兄放心，不狃自当是将子路兄是视为上宾的。不过，届时曲阜混乱，刀剑无眼，恐伤了子路兄。且为防生变，还请子路能够待在费邑，哪都不要去！”
子路这时已经对公山不狃的用意是了然于胸，不由亦是呵呵笑道：
“哦？公山大人这是将仲由软禁于此咯？”
公山不狃却是一阵摇头道：
“子路兄切莫多想，真就只是为了子路兄的安危着想罢了！”
子路闻之，不由心中一阵窃喜，其实他留在费邑，也正是他想要达到的。
只是一开始还怕公山不狃会对此见疑，而现在公山不狃竟主动提及此事，倒是正好遂了他的心愿。
不过，子路表面上却依旧是满腹怒意的说道：
“哼！在下不辞艰险，来此特意是为救费邑！公山大人又何故是对仲某依旧如此疑心？！”
公山不狃见状，却依旧是一口咬定，并连忙解释道：
“非不狃不信任子路，实是此行太过危险，子路兄与某同为季氏肱股，不狃又岂能让子路兄以身犯险？子路兄只管安心待在城内，不狃定能确保子路兄安全！”
子路却还要与他“力争”，却见公山不狃却是忽的大手一挥：
“好了，子路兄，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还请子路兄移步，这些时日还请子路兄便待在邑宰府内！”
子路当然知道，自己这算是遭到软禁了。
但是，他内心实际上对此倒也并不在意，因为留在费邑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于是，子路在一番收拾过后，便是跟随公山不狃一起来到了邑宰府。
公山不狃特意将子路安排到一间院内的偏房，并对身边的两个心腹说道：
“我要离开费邑一段时日，这期间你们两个需寸步不离仲大人，不容有误！仲大人若是有半分闪失，我回来便唯你们是问！”
那两个心腹当即跪拜在地，齐声道：
“大人放心，我二人定不敢有半分疏忽！”
公山不狃点头道：
“嗯，切记，不可让他随意出得此地，但也务必是以上宾之礼款待！子路兄好酒食，每日肉食，清酒必不可少！若还有其他要求，也一并满足于他！”
二人听了，也是立刻抱拳低首言道：
“诺！”
在安排好这一切后，那两个心腹一人就站在子路的身后，而另一个，则是出了大院，很快带来十几个人，将这一处大院可谓是围的水泄不通。
子路见状，不由是嗤笑一声：
“公山大人，你这……未免也太过谨慎了些呀！”
公山不狃却对此不以为然：
“呵呵，还请子路兄能够在此，静待不狃的好消息！”

第六百七十六章 曲阜临难
子路在公山不狃面前做出苦笑的表情，开口道：
“事已至此，由也就不再多言了，唯愿公山大人能够功成而还！”
公山不狃哈哈一笑，朝那两个心腹使了个眼色，便是离开了此地。
子路则是转身进入屋内，并大声唤道：
“哎呀，在曲阜之时，每日都被那繁琐事儿缠身，甚是辛苦。来了这费邑，倒是可以好生休养一阵，倒也是不错，倒也不错啊！”
那两个公山不狃的心腹替子路正准备关上了屋门，只听子路是突然又道：
“对了，那公山大人让你二人要好生款待于我，今天嘛……去准备些焦炭与生肉来吧……对了，我饭量大，酒食都需多备一些，如果二位的嫌弃的话，也可与仲某一同用膳！”
那两人对视一眼，便是应了一声就去准备烤炉和一应食材。
子路环顾这件房子，布置的虽然简陋，却也清爽。
子路坐了下来，心道：
“待到公山不狃和叔孙辄出了费邑，我也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否则，等到那公山不狃回过味来，恐怕第一个就是要拿我开刀！”
……
公山不狃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自然是行动越快越好。
在和叔孙辄最后商量过后，他便是率领大军出发，直奔曲阜方向。
他自是想要以迅疾不及掩耳之势，杀入曲阜，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然而，有关费邑的动静，其实曲阜这边也一直都在秘密的关注着。
对于公山不狃出兵的这一举动，曲阜这边也早已是得了线报。
鲁侯宋在得知公山不狃起兵后，也只当他是要行事什么谋逆之事，便不由是大惊失色。
而朝议上的文武公卿，也都在那纷纷指责公山不狃，更有甚者，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季氏。
而季孙斯对此倒是早有一番说辞，也并不慌乱：
“君上，公山不狃虽为我季氏家臣，但其实此人早有贰心。臣之前一直在催促他要堕去费邑城墙，他却一直拖延至今。臣之后派家宰前往督办此事，谁知竟会激得此子竟真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勾结叛臣，意图谋逆！”
“此子既为我季氏的邑宰，却行此谋逆之事，我季氏也确是难逃罪责。然而，此事也绝非我季氏所愿，季氏愿保卫君上，以示忠心！还望君上明查！”
这时，一旁的叔孙州仇则也是从旁说道：
“君上，我叔孙氏也愿与君上一起，共讨国贼！此贼虽是占据费邑，兵势极大，但是他若想要以一城之力，而对抗我整个鲁国，那也是痴心妄想！”
这时也正是表忠心之时，季氏和叔孙氏都说话了，孟孙何忌自然也不会不吱声，当即道：
“请君上宽心，一切还有我们在，定不能教那贼子得逞！”
鲁侯宋见三桓都同时发了话，也是稍稍放下心来，并望向了孔丘。
孔丘见了，则亦是出列言道：
“公山不狃此举，正好印证了堕三都实乃明智之举！不过，君上也不用担心，如今我鲁国君臣如此齐心，君上又有国人们的支持，他公山不狃必是成不了事的！”
鲁侯宋听了，不禁是点了点头。而这时，鲁国的左司马则是出列言道：
“君上，如今曲阜内外，守军不足万人。而费邑又距离曲阜不过百里，只怕也就几日的功夫便会杀到，如今远水救不了近火，城中守卫又是匮乏，这几日……恐怕不好守啊！”
孔丘闻言，便是转向三桓，并是问道：
“不知三位大人，如今城中能出得多少私兵？”
季孙斯听到这话，却是面露难色。
“我季氏布置在曲阜周边的兵力极少，还需要向外界的城池调度兵马过来，一时间只怕也很难调集起来……”
因为有了季孙意如这个前车之鉴，所以无论是阳虎还是孔丘，都是有意让三桓在曲阜周围不再驻扎军队。
所以现在，他们反而也同样是很难快速的聚集大规模的兵马前来拱卫都城。
孔丘闻言，则是又转向了左右司马：
左右司马见状，赶紧起身上前一步，并是躬身听后调用。
只听孔丘说道：
“还请二位即刻带本部兵马，驻守于曲阜外围！”
“诺！”
孔丘代为发号施令，左右司马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立马便请命照做。
孔丘又道：
“还请君上下一道诏书，动员城中百姓共同抗敌！”
于是，鲁侯宋便遵照孔丘的吩咐，也是立刻下达了一道诏书。让城中的国人统统都整军备战，并积极抵抗来自费邑的叛乱！
孔丘手持诏书，并且是大声道：
“此事事关君上，国家社稷的安危，还请诸位大人务必能够同仇敌忾，莫要只顾自保，更不要心存侥幸！那公山不狃乃出身蛮夷，以他们的行事风格，所到之处必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以……倘若曲阜若是失守，恐怕诸位都将要死无葬身之地矣！”
“所以，还请大家务必要齐心协力，共抵国贼！”
而在场的文武公卿也大都是被孔丘所说的义愤填膺所感染，一时斗志昂扬。
退朝之后，孔丘则是匆忙赶到杏林，见到李然。
李然见孔丘行色匆匆，甚至手心还还冒了汗，不由是心下一阵了然。
“可是公山不狃出兵了？”
孔丘点头道：
“正是，恩公，公山不狃发兵已有一日，此刻正直奔曲阜而来。而且不曾想他竟是暗中造了不少战车，其数量之多，可谓出乎意料！”
李然闻言，却是淡然的一笑：
“其实，倒也谈不上意料之外。这公山不狃素有不臣之心。而且，阳虎在时，便多有仰仗他的费邑兵马！所以，时至今日，任凭其做大也实属正常。”
“只不过，鲁侯如今手中本就无有任何的军权，而三桓又将主要的军力都布置在了边邑和主邑。如此算来，曲阜内外的可战之兵也确是太少了些。”
“但是，只要我们能够支撑一段时日，公山不狃那边也必会不战自乱！”
孔丘听李然如此说，也是不住的点头道：
“丘倒是不慌，但是此地肯定是不安全了，还请恩公能够入城暂避！”
李然其实对于今天的局面早有预料，所以也显得是临危不乱。
只见李然是唤来下人，并让他们赶紧先做起了准备。
随后，待下人走后，这才与孔丘是继续问道：
“不知……君上那边的情况如何？”
孔丘叹息道：
“君上一开始倒是有些慌乱，但现在倒也已是安定了下来。只不过……恐怕是要不了多久，等公山不狃大军一来，他又要受一番惊吓了。”

第六百七十七章 季氏之台
李然闻言，确是嗤笑一声，显然他对于如今的情形是早有所准备。
只见他站起身来，双手别在身后，说道：
“呵呵，若不是真的有机可趁，又岂能真的诱他前来？公山不狃既这么想要入曲阜，那么不如便让他进来就是了！”
孔丘闻言，不由大吃一惊，颇为不可思议的说道：
“啊？让他入城？”
李然笑道：
“呵呵，若是不让公山不狃尝到一些甜头，又如何能够诱其入瓮？所以，在此之前，我们本就是只可败，不可胜呐！”
孔丘听了李然所言，不由是一阵莫名道：
“难……难道是要让君上弃城而去？”
李然却是又摇头道：
“那倒是不必的！”
孔丘对此更是大为不解，不知道李然这葫芦里究竟又在卖什么药来。
李然见其依旧不明所以，也不等孔丘发问，便是续而言道：
“当年，季孙意如为了刻意躲避鲁昭公的进攻，而登上的那一处高台，如今不是还尚在吗？”
孔丘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啊？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只见李然突然是两眼冒出一道凌厉之色，不由是伸手拉住孔丘的手腕道：
“仲尼，你我可同上季氏之台，一同保卫君上安危。那一处高台究竟是有多么险要，想必仲尼也是知晓的！那一处季氏之台易守难攻，纵是他公山不狃兵马再多，却也是无可奈何呀！”
孔丘盘算了一下，坚定的点头道：
“好！便依恩公之计！丘这便去操持，还请恩公也早日入城，先行移至高台！”
李然说道：
“嗯，仲尼放心，然这便入城！”
李然当即将此事告诉给了范蠡。
而范蠡这时也早就听了下人来报，说要尽早收拾。
于是，宫儿月、褚荡、光儿等人都开始是各自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
而孔丘又去通知了言偃，要他去通知杏林的弟子们都赶紧是入城避乱。
只半天的功夫，李然便是拖家带口的来到了当年季孙意如所营建的那一处高台。
只见这高台乃是依山而建，可谓坚固无比，通道狭窄，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而且，其中大部分建筑都是由岩石建造，山上还有泉水可以引入，当年鲁昭公之所以火攻也无济于事，也正是因为此处！
李然登上最高处，台内还依旧保留着当年季孙意如的一些物件。
而由于当年季孙意如乃是依照“八佾”的规格营建的此台，所以要说起来，这一处季氏之台，让鲁侯来此避乱，倒还真是不辱没了他。
光儿和宫儿月登高远眺朝下看，光儿不由兴奋道：
“哇！这么高啊！”
宫儿月担心光儿，将她的小手抓的紧紧的，并是一边笑道：
“只是，从这里面往下面看去，却还真的是有几分骇人呐！”
这时，李然也是陪在她们身边，见此雄景也是不由陷入沉思：
“当初，季武子和季平子，两代人耗去巨资修造了这么一处所在，只为能够防范于未然，有朝一日可凭借此地而对抗君权。但如今……却未曾想到，自家的邑宰造反，却还要靠得此处来拱卫国君！真可谓是造化弄人啊！”
要说起这一处季氏之台，原来当年鲁昭公攻打季孙意如之时，季孙意如正是凭借此台的地利，强行把国君的势力给挡在了高台之下。
所以，这一处高台对于季氏而言，自然就有了极为重大的意义。
毕竟，他们季氏也正是从那时开始，便开启了长达十年之久的摄君之事。
而时过境迁，来到阳虎摄政的时候，阳虎又为了彰显出当年季氏的“不臣”之举，所以也是特意将此处是留了下来，以起到警示国人的目的。
然后，在阳虎式微之后，季孙斯又刻意是淡化了此处的存在。所以，到那时起，这季氏之台才算是渐渐的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这时，只见前来修缮此地的季氏之徒也是纷纷赶到。
原来，这是孔丘要求季氏如此安排的。
只因这一处高台，虽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甚至还长了青苔。但毕竟原貌尚在，也不曾荒弃，所以只需要稍稍修缮一下，即可使用。
“父亲，我们为何要到这里来呀？”
丽光的话，让李然的思绪抽离回来。
李然与丽光是笑了笑：
“光儿觉得呢？”
丽光歪着脑袋。
“我认为可能是有敌人要来！此地易守难攻，乃是避乱的绝妙去处！父亲，光儿说的对不对？”
李然甚是欣喜，丽光虽然仅十岁而已，而李然对她的培养，也不仅仅局限于礼仪、才艺和识字，甚至还会夹杂着对于一些后世的一些遐想。
所以，要说丽光的这脑子，与同时代的人相比，还真是要灵光不少。
而当初孙武还在时，又时常跟丽光说起一些以前他行兵打仗的故事，所以在丽光三四岁的时候，就会以排兵布阵为乐。
再加上范蠡又精于商贸，所以丽光的见识和资源，那可绝非是这个时代其他女孩子所能拥有的。
宫儿月也不等李然回答，便是抢言回答道：
“对对对！光儿可真聪明！”
丽光受到二娘的肯定，也很是得意。她又东看看西看看，表示想要去后山看看，宫儿月想来也是无碍，便是带着她前往，李然则是嘱咐道：
“不要走远了，务必要小心一些。”
宫儿月和丽光应了一声，便就此离开。
范蠡这时又来到李然身后：
“先生，公山不狃这一路之上，沿途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如果不如意外的话，明后两日，便会到达曲阜！”
李然喃喃道：
“曲阜的周边兵力寡弱，本也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有想到竟羸弱到如此地步！”
范蠡叹道：
“自从季孙意如撤去中军之后，大部分兵力便都在三桓手中，而三桓又总是各怀鬼胎，手下的士卒皆无有凝聚力可言，所以战事一起便总是溃不成军。”
“之前攻打郈邑时便是如此，如今公山不狃反过来攻打亦是如此。而且，经过阳虎这些年的折腾，三桓的主要兵力也大都放在了各自的主邑，而这三个主邑……”
李然闻言，不由是一阵苦笑：
“哎……鲁国眼下确是有太多事情需要仲尼去做了，他虽然门下弟子众多，但若是真正想要将鲁国从颓势中拉出来，真可谓是任重而道远啊！”
这时，范蠡不由问道：
“对了，先生，长卿兄那边也有了些许的消息……”
李然一听，双目一凝，他其实还是很关注孙武那边的情况。
“哦？他在吴国怎样了？”
范蠡回复道：
“长卿兄已经被吴王阖闾拜为大将军，伍子胥也从行人提升到太宰，看来是准备要整军备战，讨伐楚国了！”
李然叹道：
“嗯，以长卿之才，吴国的崛起也是必然之事，如今唯愿长卿他能够一切顺遂吧！”
以孙武和伍员的能力，让吴国趁势崛起，这是必然的趋势。只不过，吴国的崛起究竟能够维持多久，对于眼下的天下格局又会造成何等的影响，却也是尚未可知。
特别是李然，他非常的清楚，如今的这个吴王阖庐，俨然就是第二个楚灵王。
而对于吴王阖闾日后的崛起，这其中的利弊，李然也显然要比其他人是看得更为透彻。
范蠡一时想到孙武不日便将立下盖世之功，也不由是有些兴奋：
“长卿兄所做的，乃是日后能够名留青史的事情！这可真的让人羡慕不已啊！”
李然却甚是淡然的看了一眼范蠡，并浅笑一声，回了一句：
“呵呵，古之不朽者多矣，又岂止将帅之才？少伯虽非将才，但日后的功绩，恐怕也不会逊于长卿啊……”
范蠡不由是摸了摸头，却也全然不当一回事，只当是李然的几句宽慰之言罢了。

第六百七十八章 齐登季氏之台
李然见范蠡尚且还有些茫然，也只是微微一笑，对此也不再多言。
“少伯，待到公山不狃杀到，此处肯定会被围上一段时日，你届时务必要保护好光儿！”
范蠡鞠身道：
“先生放心！有月姑娘和褚荡在，定可保护先生和光儿无虞！”
李然点了点头，随后又转身看向了台下那些正在忙碌的季氏之徒。
这时，其中也有不少的国人也都在忙碌着备战。
随后，李然又是放目远眺，望向不远处的泰山余脉，不由一时心潮澎湃：
“真希望，鲁国在经此大难之后，能够在孔仲尼的带领下，得以真正的振兴！”
……
话说另外一边，孔丘在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则立马是进了宫，拜见鲁侯宋。
鲁侯宋见到孔丘，也是急忙问道：
“孔卿，那公山不狃现已到何处？”
孔丘回答道：
“公山不狃正率军疾驰而来，据探马来报，已临近五父之衢。或明日，或后日一早，便会到达曲阜近郊。”
鲁侯宋眉头一皱。
“这……沿途的守军难道就无人能阻拦一下吗？”
孔丘闻言，却是作了一声苦笑道：
“之前阳虎为了打压三桓，大量削减了三桓在曲阜城郊的驻军。此举虽然让三桓再也无法对君上构成威胁，但是一方面也令其拱卫都城的力量大为削弱。而且，另一方面也使得三桓的三处主邑更无须征服兵役，是以鲁国成为边强而中空，导致如今鲁国境内，几乎无有兵力能与之抗衡！”
“而且，如今郈邑新定，尚未恢复元气，而成邑又远在北境，慑齐国而自重，远水救不得近火，不能为之倚重。”
“不过，话虽如此，如今臣也已派人去往郈、成二邑，想必二邑不日便会出师前来。只不过，在援军到来之前，我等还务必要守住才行！”
鲁侯宋闻言，不由是摇了摇头：
“哎，倘若是如同当初那般，任由三桓之师各自驻军在曲阜附近，寡人亦是寝食难安呐！真可谓是进退两难……对了，如今公山不狃这边……孔卿觉得该如何是好？”
孔丘又是回道：
“臣如今倒是有一个去处，还请君上屈尊前往。公山不狃只要一时攻不破那里，那就必败无疑了！”
鲁侯宋侧目看着孔丘：
“哦？孔卿所说的是何处所在？该不会是要让寡人如同兄长一般出奔吧？”
鲁侯宋他当然不想离开曲阜，毕竟身为一国之君，竟被一个家臣逼得出奔都城，这也实在是太不成话了。
孔丘则是回道：
“君上放心，无需离开曲阜，君上可还记得，当年季平子为了躲避昭公，所登上的那一处季氏之台吗？”
鲁侯宋点头道：
“哦？那一处啊……要说起来，那可是兄长十年受辱之始，寡人又岂能不记得？”
孔丘也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是继续说道：
“是的，那一处所在，当年虽是季氏为了能够对抗公室而造的，可如今，君上反倒正可前往那里暂避！”
鲁侯宋在心中盘算一阵，倒也并无异议。但是转念一想，倒是不由又想起一事来：
“此事……倒也可为。但是……寡人的那两个侄儿，却也一直都在曲阜安置着，不如让他们也一同前往吧！就怕他们到时落入了公山不狃之手，恐再受辱。”
孔丘稍稍一愣，也知道鲁侯宋的担忧，他所说的侄儿，正是公衍和公为——鲁昭公的两位公子。
自从公衍和公为从郓邑回来之后，被鲁侯宋封为大夫，却是一直让他们赋闲在家，文武公卿们也为了避嫌，大都跟他们少有来往。但是在待遇上，鲁侯宋倒也一直不曾亏待过他们。
如今曲阜之乱，迫在眉睫，鲁侯宋自是更加的不放心他们，也担心他们会被“胁迫”着，做出什么篡逆的举动来。
孔丘立马说道：
“诺！臣定会妥善处置此事。”
孔丘于是在告退之后，也第一时间就派人去通知了公衍和公为，将他们也一并是护送到了季氏高台。
于是，鲁侯、三桓、李然、孔丘以及一众公卿大夫们，是齐聚季氏之台。
而且，还到处可见三桓私兵和国君亲兵护卫，一时间这高台之上，倒也是热闹非凡。
从高台外围，到高台底部，以及高台内部的弓弩手，足有三千兵力之多，而且一些战车也置于外围和底部之间。
而李然，也在人群之中是再次得见了公衍和公为。
正如前面所说的，此时的公衍和公为，由于其身份特殊，所以其他人都唯恐是避之不及的。
也唯独只有李然，却是百无禁忌，径直上前相迎：
“二位公子，近来可好？”
公衍如今已过了弱冠的年纪，而公为也已经束起了锦发（十五岁）。李然见了，不由是想起了鲁昭公，并是一阵心下黯然。
而公为在见到李然后，则是躬身回应道：
“侄儿拜见姑父，我二人如今一切安好。比起当年随君父颠簸流离，已不知是强过多少了！”
李然叹息道：
“二位公子身份特殊，同时也代表着令尊，还请公子勿要做出让令尊蒙羞的事情来。”
公衍回道：
“姑父放心，我们心中有数。”
李然看着他们已然成年，问起家境情况，得知公衍已经娶妻生子，也算是对鲁昭公有了一丁点的交代，心中也是由衷的欣慰。
李然又望向公为，不由问道：
“你呢？”
谁知，公为竟然是有些扭捏了起来：
“为年纪尚小，不着急的。”
李然笑了笑，也不再问。的确，对于刚刚束发的公为而言，讨论婚娶之事也确是还小些了。
正当李然与二位公子聊着，突然听闻是鲁侯宋驾临，李然与二位公子亦是立刻出去相迎礼拜。
人群中，鲁侯宋一眼便看到了李然，他倒是不由一阵激动：
“啊，原来子明先生也在此地！有子明先生能陪在寡人身旁，寡人可无忧矣！”
鲁侯宋对李然的印象极深，尤其是上次夹谷之会，李然和孔丘护得他一路北行南归，可谓是功绩卓然。
随后，鲁侯宋在见过三桓以及一众文武公卿后，心下也是大定，便是在孔丘的安排下，来到了后山。
这后山和高台是挨着的，后山处又挖了一个洞穴，里面可谓是宽敞明亮，乃是以前季孙意如的居所。
而宫儿月和光儿，这时已经被安排在顶楼的下一层阁房之内住下。
她们的这一处所在，倒也算得安静。
李然想去看看女儿，下楼时，却正好是碰到了公为和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小童在那有说有笑，感觉甚是亲昵。
李然稍稍一怔，公为这时也看到了李然，当即是和那名小童是拉开了些距离。

第六百七十九章 拥立之功
李然见状，只觉得这男僮却是有些异样，但一时却也看不透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公为赶紧走上前来，并是替李然是介绍道：
“姑父，这是为身边的小僮，名叫汪錡（qi）！”
李然将此人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却只觉得此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倒反而像个女孩子一般，只不过是换了一副男僮的打扮。
李然有所疑虑，但也不想管公为的私生活，于是说道：
“公子，此处虽然暂且安全，但等到公山不狃杀到，势必会有一场苦战，到时候你可还要多加注意安全才是！”
公为应道：
“诺！姑父放心，为明白。”
随后，李然便是来到了丽光和宫儿月的所在，这是一间小屋，这高台之上，这种制式的小屋其实还是蛮多的。地方虽然不大，但被收拾得倒也干净利落。
而且推窗出去便可见到山河大川，倒也是一处颇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地方。
“父亲，不知敌人何时会到？”
李然说道：
“很快就来了，月，到时候光儿这儿你可要多费心咯？！”
宫儿月却是嫣然一笑。
“呵呵，这事儿却还需先生来说？……只是，你那里……”
李然也是挥了挥手：
“无妨，到时候我会与鲁侯和孔丘待在一起，他们身边的戒备自是不必说的。而且，少伯也会跟着我，你和褚荡只管护住光儿这边即可！”
谁知，这时丽光竟忽然“噌”的一声，拔出宫儿月放在床榻旁的佩剑。
“哼，我才不需要保护，丽光已经长大了，能保护自己！”
李然见了，不由是笑盈盈的看着女儿：
“剑拿的倒是有模有样，但是当真可以杀敌吗？”
丽光刷刷刷几下，竟然真的挽出了几个剑花来。
“如何不能？只是未遇对敌的机会，否则光儿绝对会让父亲刮目相看！”
李然见状，也是略带夸张道：
“呀！这可比为父厉害多了！”
宫儿月却是有些颇为不好意思的从丽光手上夺回了佩剑，并将其收回了剑鞘之中。
“先生，其实……只因这武舞同源，故而习剑对于光儿培育死刚毅之气也是有所裨益的，所以月便是自作主张，传授了她一些用以防身的剑术……”
李然却是摇头道：
“呵呵，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呀？光儿能够学些武艺保护自己，这也并无不妥之处。”
随后，宫儿月和李然是一起看向丽光，二人满眼的也同样都是宠溺之色。
“光儿就是聪慧，学什么都很快，一点即通。要说起来，她也就是因为年幼力微，尚不能收放自如，要不然的话，可真就要强过二娘啦？！”
李然闻言，却是笑道：
“呵呵，月可不能当着孩子面这么夸她……”
正当李然这一语说出，突然有一个念头又是一闪而过，心里也不禁是一个咯噔，又望向面前的宫儿月。
他突然从宫儿月的话中想到，如果……只是如果祭乐凭借着以前的舞蹈底子，再加上她自己的聪明才智，有没有可能学习武艺也是极快的呢？
不过，李然也依旧是不敢确定，这究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还是确有可能的呢？
毕竟，一个毫无武艺根基的人，又能否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成为一名收放自如的剑术高手呢？
李然不由是怔怔的发呆，一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且再说公山不狃和叔孙辄带着大军，一路势如破竹。
几乎子路也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只两天时间便已经到达了曲阜周边。
公山不狃见如此顺遂，心中也有些疑虑。而叔孙辄却表示，如此岂非正应了子路此前的说法？
在他看来，这其中恐怕正是因为有季氏和孔丘在那居中策应，他们才能得以如此顺利的进兵。
经叔孙辄如此一说，公山不狃倒也是一时信心大增。
翌日一早，公山不狃的大军便已到达曲阜郊区，也只遭遇到了一些小股的抵挡，却根本成不了气候。
然后，又待公山不狃的战车一阵冲杀过后，这些守城之师便也是立刻溃不成军。只得纷纷撤到城内，甚至是连城门都不及闭上。
公山不狃当此情形，不由是再次犹豫了起来。
面对如今洞开的城门，却一时也不敢下令直接入城。
叔孙辄见状，也是大惑不解：
“公山大人，眼下大功在即，却是何故止军不前？”
公山不狃看着城门，喃喃道：
“不对劲，不对劲啊！”
叔孙辄急道：
“如今成功近在咫尺，眼看即可攻入都城，驱除佞臣，怎可在这个时候犹豫不决呢？！”
公山不狃说道：
“子张，这一切都实在是太过于蹊跷了！难道你不觉得，我自费邑起兵以来，一路上都太过顺遂了吗？！就算是有季氏从中配合，难道叔孙氏和孟氏都是傻子不成？”
叔孙辄闻言，却是跺脚摇头道：
“哎呦！我的公山大人呐！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即便对面是有何阴谋诡计，此刻难道我们还有什么回头路吗？还是快快杀入城内再议不迟啊！”
公山不狃一听，觉得也是没错，于是便挥动大军直接攻入了城内。
然而，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乃是他们竟然依旧是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
公山不狃和叔孙辄就这样，竟然是堂而皇之的入得宫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山不狃看着空空如也的宫殿，直觉得脑后一阵凉风拂过。
这时的叔孙辄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大人，难道曲阜真的成了一座空城？还是他们是有什么阴谋？”
公山不狃当即命副手带上五千人，在城外驻扎，以防不测。
另外，又让人抓了一些百姓，看看能否盘问出一些什么。
叔孙辄对此也是极为上心，便主动前往审问。
不多时，叔孙辄便是回来了。不过他的脸上这时却还有些迷茫，公山不狃奇问道：
“怎样了？那人究竟是如何说的？”
只听叔孙辄回道：
“据说，如今君上、三桓以及其他的公卿大夫们，都齐聚于季氏的高台之上！我们只怕……真是上了仲子路的大当了！”
公山不狃一听，双目一瞪：
“什么？！”
叔孙辄说道：
“如今君上和三桓都在一处，我们该如何是好？”
公山不狃双手别在身后，急得是在那来回踱步：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叔孙辄说道：
“如今事已至此，想要息事宁人显然是不可能了，不如……我们便一不做二不休，攻下那处高台！”
公山不狃说道：
“若……若是君上不从，又该如何是好？那处高台我是知晓的，当年季平子便是凭借此台，将鲁昭公是拒于台下。那一处高台，可谓是易守难攻啊！”
“万一受挫，我军心必乱啊！”
叔孙辄沉默了一阵，随后又说道：
“如此情形，也已是顾不得那么许多了！我们如今乃是以‘清君侧’之名行事，只说君上乃是受到叔孙氏和孟氏的挟持便是！事已至此，大人可万万不能再畏缩了啊！”
公山不狃略作一番考虑，随后又是一阵摇头道：
“只是……如今贸然攻打季氏之台，便等同于置国君于险境，此终究是身为臣下的罪过！即便能够成事，也恐遭日后君上非难！”
叔孙辄闻言，这时突然眼神陡然一个犀利：
“大人，若是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公山不狃讶然的看着叔孙辄。
“你……你难道真要让我谋逆作乱不成？”
叔孙辄说道：
“既然我们已然上当，无有君命而带兵入都城，横竖都是死罪！不如拼死一搏啊！对了，公衍和公为二位公子不是在曲风吗？昔日鲁昭公在世时，便有意传位于二位公子，如今，我们便扶持他们当中的一个上位，不可正应了先君遗愿，更能成此拥立之功？！”

第六百八十章 高台攻防战
公山不狃听了叔孙辄的话，很明显是大吃一惊。双目圆瞪，一脸的讶然。
的确，这事对于公山不狃而言可的确是太大了。
公山不狃举兵前来曲阜，虽是属于大逆不道。但是，他毕竟现在还是以“清君侧”的名义。只要事后能够掌控住局势，那他也还是可以替自己“正名”的。
而如今，叔孙辄一下子要从“清君侧”变成了实打实的“谋逆弑君”，这如何不让公山不狃心惊肉跳？
叔孙辄见状，又是说道：
“公山大人，此事也已是不得已而为之了，我们分明已经上了孔丘和仲子路的当！既然没有了退路，难道公山大人是准备撤兵，回费邑等死？”
公山不狃虽然之前在举兵的时候曾犹豫不决，但他也不是真的优柔寡断之人。
只听他是当即说道：
“嗯，子张说的没错！事已至此，也唯有如此了！大不了便学那晋国的赵盾和齐国的崔杼，再立一新君，搏一番从龙之功！并趁此机会将三桓除灭干净，也算得为鲁国是除去一大祸害！”
“而且如今郈邑新堕，不成气候，叔孙氏已不足为惧，而我费邑的实力又数倍于孟氏的成邑，想来那公敛阳也定不敢与我作对！我正可趁此机会，挟国君以摄鲁国！”
于是，公山不狃当即命人在城中搜查公衍和公为，却殊不知鲁侯宋也早就想到了此处，已是将他们都给带到了季氏高台之上。
公山不狃眼下找不见公衍和公为，顿时也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不由怒气冲冲的说道：
“好哇！看来这仲子路实在可恶！这分明就是一个陷阱，只等着我们扑来！”
然后，公山不狃便马上又命人给费邑是传去口信，让人直接处死子路，以绝后患。
随后，叔孙辄则是继续从旁说道：
“大人，我们如今虽是误入局中，但是说到底那也不过就一处高台罢了！鲁侯既然对公衍和公为见疑，那我们如果能够杀入高台，便一样可以另立公衍或公为！”
“现在我们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只能强攻季氏之台，才有一线生机啊！”
公山不狃也当然也知道如今的情形紧急，于是当即号令三军，直接陈兵于季氏之台的下面。
而他自己，则亦是立刻列于阵前，并向身后的费邑之师高呼道：
“我！公山不狃！季氏之臣也！如今鲁国有佞臣当道，欲毁我三桓，宗庙社稷危在旦夕！我身为季氏之臣，不敢不从大义！诸位皆我费邑之勇士，从我公山不狃以清君侧！今日，鲁之佞臣就在此台之上，挟国君而自重！还望诸位用命，务必是攻下此台，以匡扶我鲁国正义！”
公山不狃一通喊罢，又是“嗖”的一声，便是抽出了自己系于腰间的大剑，眼神凝望着高处的季氏之台。
而这时，季氏之台上，也早已是弯弓搭箭，严正以待，战车也蓄势待发。
紧接着，只听公山不狃是一声令下，前队数千人便是如同马蜂一般蜂拥而至。
本来攻打这个高台，理应先用战车冲击，以期能够靠近台下，随后再攻入高台之上。
然而，只因这季氏高台的外围是挖有一道鸿沟，战车却根本就过不过去，即便是下面铺垫木板，但也因战车过于笨重，普通的板材是根本承受不住。
所以，只能是由士卒举着盾牌，先架上竹编的搭桥，再一齐是冲过鸿沟。如此一来，效率肯定是大打折扣。
而当一半的士兵度过了沟壑，高台下的战车则是突然发动，直冲叛军前部。
以肉身盾牌应对战车，其结果也是可想而知。
只见战车之上，士兵手举长戟，冲击力极强，叛军前排很快就被撞飞。来不及闪躲的，则是直接被战车所碾压。一时之间，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那些费邑来的士卒无不哀嚎不止。
前排受挫，那些刚度过沟壑的叛军则更是傻了眼，只得是连连往后撤去，然后是毫无疑问的纷纷被推搡着又掉进了沟壑之内。
沟壑内的一排排竖着的竹尖，霎时间便是血流成河……
这时，李然、孔丘、范蠡等人则是居高临下俯瞰着，这一开场的战局对他们可谓是是极为有利。
当然，他们也知道公山不狃的这一番进攻更多也只是试探。所以，这一优势，也仅仅是暂时的。
伴随着战车所激荡起的尘埃，将整个战场笼罩。公山不狃眼看战局不利，也是当机立断，立刻命人是鸣金收兵。
这一战，公山不狃出兵三千，却是损失了一千有余，且是无功而返。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公山不狃会知难而退，就此暂且罢手。谁知，这时叛军阵中又是突然响起一阵鼓角争鸣！
眼看从后方，竟又出动了五千士兵突进上前，直接是越过沟壑，杀入局中！
而这一次，由于那些战车都已经冲到尽头，尚且还来不及回转，但见叛军又是再次掩杀过来，这些战车上的士卒，自知不敌，便只得是纷纷弃车而逃。
转眼间，五千叛军就已是到达了高台底部。
高台之上，伴随着下方的喊杀声是越来越近，鲁侯宋听得此动静，也不由是探身望去，但见敌人果然已经逼近了高台，不由是双腿一软，一阵惊慌失措。
孔丘见状，先是上前一把将鲁侯宋给搀扶住，然后言道：
“请君上放心，他们一时半会是攻不上来的！”
鲁侯宋强作镇定，却还是颤颤巍巍的问道：
“费邑怎会有这么多的兵马？”
鲁侯宋再往下看去，但见除了高台下的几千人，外围更是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孔丘则是抱拳作揖回道：
“回君上，由此足见公山不狃早已是有了不臣之心！为了今日，也不知已经谋划了多久！由此可见，堕三都之事确是迫在眉睫啊！”
鲁侯宋又听得下方一阵阵的喊杀声，不由是又惊又怕。他也不敢再俯瞰，在侍人的搀扶下，才得以踱步来到中间了君位坐了下来。
随后，只听他是长叹一声言道：
“哎……今有乱臣欲倾覆我鲁国宗庙社稷，寡人实是忧心呐……还望诸卿能够捐弃前嫌，一同合力诛灭公山不狃，以匡正我鲁国大义！”
这时，在列的所有公卿大夫，包括季孙斯，包括孟孙何忌，无不都是一脸的愁容。
也只有孔丘，临此危难之境却依旧是镇定自若。
只见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
“回君上，如今援兵已在路上，只要能支撑得数日，公山不狃必败无疑！还请君上勿要过于忧虑，只需得在此台高坐，臣定能保君上无虞！”
鲁侯宋听得此言，这才是稍稍镇定了下来，并是点头道：
“既如此，一切便都有劳孔卿了。”
鲁侯宋一语说完，便是起了身，又在下人的搀扶下去往了后山洞府内歇息。
而那些叛军，眼看已经抵达高台的底部，正准备往上层攻去。
但见上面一排，弓手是一阵齐射，箭矢如雨，让那些人一时不得再前进半步。
李然这时，又朝孔丘是使了个眼色，孔丘心领神会，便对身边的左司马又低于几句。
随后，左司马便是当即领命离去。

第六百八十一章 猛油火攻
左司马离开不久，忽地在高台的中部，空开了一个缺口。但见几十缸滚烫的羊油，是直接泼了下去，有一些只沾着敌人的衣衫便是迅速窜起火来，只烧得那些人是满地打滚。
而羊油淋到了地面，不多时就又凝固了起来，这又直接导致地面是异常滑溜。
后面的人虽没有受到热油的灼痛，却是受到了冷油之苦，脚底一时是纷纷打滑，摔得四仰八叉。
再加上楼上的弓手再度放箭，可谓是上下其手，前面的士卒是纷纷倒地，死伤惨痛。
而没死没伤的人，也大都因为羊油的缘故，却根本爬不起来，只能忍受着自己人的践踏。
叛军前部一时溃不成军，死伤惨重，只得是纷纷撤逃。公山不狃看到前方将士竟是撤了回来，不禁是勃然大怒，但又对此是无可奈何。
显然，这就是一场溃败。
叛军在撤离之后，高台内的士兵又立马出来，而且他们脚上都裹着布条，以防止打滑，在羊油上行走，虽然也有点滑，却还能正常走路。
只见他们快速的冲到战车这边，将残余的战车又收拢了回来。
公山不狃看到这一幕，当即命人收拢撤回来的士兵。并且又以一万的兵力，想要再度发起冲锋。
叔孙辄见状，不免也是有些心有余悸。
“大人，让守城门的人也过来，由辄带领着一起冲吧！”
公山不狃却是一阵摇头道：
“不可自乱了阵脚！”
公山不狃随后是振臂高呼道：
“诸位将士！君上此刻被逆臣挟持，若是不尽早攻入，君上的安危难测。为我鲁国宗庙，为了君上的安危，还请诸位将士敢效死命！先登者，封百夫长，邑百户！登上封者，封千夫长，邑千户！”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公山不狃的这一番话，不由顿是让那些费邑士卒皆是士气大涨。
这一次为了预防脚底抹油，士兵也是做足了准备，除了盾牌之外，脚下也都裹上了布条，随后近万人又是再度发起进攻。
此刻，整个高台都能感觉得到大地在震动。
而高台的守兵战车虽然拉回，却也还没有来得及调转车头，于是只得先将马匹解套，拉入高台内侧，并再一次躲进了高台内。
叛军的这一番冲杀足有万人，然而却因为地形的缘故，无法一拥而上，反倒是直接成了鱼贯之势。
孔丘见状，又是一声令下，高台上的弓弩手在箭矢上绑了布条裹上木炭，先行点燃，然后便将火矢射将出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
由于那些羊油内部本就还有些余温，所以，一遇引火之物便瞬间一同被引燃了起来。
于是，在羊油的助燃下，高台下顿是燃起了熊熊大火，如火蟒瞬间席卷而至，而高台下面由于都是由岩石累筑，所以在烈火之下，反倒是影响甚微。
只可怜那一万叛军的前部，顿时引火上身，只得是满地打滚，并由此引发了更大的火势，后面的人见状，无不心惊肉跳，再也不敢贸然上前。
孔丘待在上面俯瞰，见此惨状心中也是不由心惊胆战。但两军交战，同时比拼的还有双方主帅的意志，孔丘故作镇定，依旧沉着下令是继续一阵强弓猛射。
后面的叛军只能是高举盾牌应对，虽是勉强稳住了阵脚，但是却也一时无法直接越过正在燃烧的前排……
这一场高台的争夺战，伴随着火焰的燃烧，羊油的膻味，人肉的焦糊味，逐渐是蔓延开来。
这种奇怪的味道，不禁是令远在后方的人都心生恶心。而深陷战局的双方，都开始有人是阵阵作呕。
后方观战的公山不狃，在看到前方火光冲天，也知道对方使用了火攻。
此刻，前方又有人来禀明战况，公山不狃不由眉头一皱，说道：
“快！让人送去火浣布，扑灭火势！”
那些亲兵立马便明白其中的关窍，火浣布乃是用石棉所纺织而成的布，能够抵御住火势，不过由于火浣布不多，也也就百来件而已，更多的地方，则是用于辎重防火所用。
等到前线得了火浣布，全部覆于地面，这才彻底是隔绝了火势。
前军见火势被控住，不由是军心大振，纷纷是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们终于是摸到了高台的下方，便想要摸着往上攀爬。
高台入口距离地面只三米高，有一处斜坡上下，然而此刻斜坡上全是羊油，却是根本上不去，不仅烫手，而且还奇滑无比。
但苦于竹制的爬梯早就已被烧了个精光，所以他们也只能是就着高台的斜坡，强行摸着石头往上爬去。
只听到一阵阵“刺啦”声，那些勇士的手掌便纷纷是被炙烤过的岩石给烫得是皮开肉绽。
待他们好不容易耐着灼热之痛，强行登上，高台内的长矛却早就等候多时了，从洞口一阵突刺，又将他们给尽数刺了下去。
从下往上看，高台内是乌漆嘛黑一片，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到底什么情况。但是里面的人却能通过墙洞，把外面是看得一清二楚。
只要一有人露头，便会有长矛从中刺出，并贯穿其身体……
公山不狃这时却是管不了这么许多，命人又是一阵击鼓，显然是摆出了一副不死不休的态势来。
那一万人中的后排，听到鼓声，知道后方又来了援军，不禁是壮起胆子，大声呼喝，声音直冲云霄，高台上所有人都是听得是一清二楚。
叛军的这一声高吼，却是把刚刚退去后方休息的鲁侯宋又给吓了一大跳。
鲁侯宋匆忙赶到前阁查看情况。
正当鲁侯宋想要探头看去，却是被孔丘给一把拦住：
“君上不必看，场景……甚是惨烈！”
鲁侯宋不无担忧的问道：
“到底能否防得住？”
孔丘则是抱拳作揖道：
“君上不必忧心，这羊油火攻之计，皆在子明先生的算计之中，而且……我们还留有后手，请君上放心！”
鲁侯宋看了一眼一旁的李然，不禁是点了点头：
“好……如此甚好！”
话说公山不狃的叛军，只拥挤在这相对狭小的场地中，实是施展不开。
这高台的外围，就如同是一个葫芦，前面场地宽大，但是越是靠近高台处就越是狭小。
所以，所谓人多的优势，在这里反倒是成为了累赘。
这时，孔丘眼看时机应该大差不差，便是匆忙来到李然面前问道：
“恩公，现在是否可以水攻对之？”
李然却是一边观察，一边是摇了摇头：
“如今叛军气势已消，而且天色也已薄暮，残余之敌实不足为虑。水攻……或许可作为保留！可命人率军，逼退来敌！”
孔丘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头便又命右司马是带兵下去，与登楼之敌是短兵相接，厮杀在了一处。
果然，公山不狃见久攻不下，且暮色渐浓，虽是极不甘心，但还是只得选择鸣金收兵！

第六百八十二章 后山的暗道
公山不狃一连数番的进攻，竟都是无功而返。
而鲁侯宋听得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少，知道是孔丘他们守住了，也不由是转忧为喜。
果然，很快孔丘便是前来禀告，说明敌人已被击退。
鲁侯宋闻言，也终于是长舒一口，但依旧是不无担忧道：
“只是，这公山不狃人多势众，此间虽能抵得了一时，但只怕也是抵抗不了太久啊……”
孔丘则是回道：
“请君上宽心，不日援兵既至，届时公山不狃将必败无疑！”
鲁侯宋听了，不由是一阵点头，面前的玉旒互相碰触，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好！一切便都有劳孔卿了！”
……
大战了一昼，李然和孔丘都是在远处高阁上观战指挥。
他们其实也非常清楚，公山不狃其实还并没有使出全力。只因高台的地形，他即便是全军来攻，也很难占到便宜。
范蠡在一旁，则是喃喃道：
“这季武子，当年还真是老奸巨猾，也难怪当年季平子能够如此自信，一步步引诱鲁昭公入套。当年，莫要说鲁昭公本身便无有多少兵马，纵是有再多的兵力，只怕也是无济于事啊！”
李然闻言，亦是不由点了点头。
“是啊，此台虽是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实则是暗藏玄机，奥妙无穷啊！”
范蠡感慨道：
“大概，这便是长卿兄曾经时常所说的，‘地形者，兵之助也’？”
李然又点了点头：
“嗯，这一处确是充分利用了当下之地形，据于高阳而建，又可广蓄粮，真可谓通了地形之利！”
范蠡又居高俯瞰，若有所思道：
“此处高台虽是坚固，但经此一役也是能够看出一些破绽来。若是日后再要修筑此等据点，或可作一圆三环以为内外之呼应！”
“高台可作为一个居于正中，弓弩为御，并以此往外，第一环乃为步兵，第二环则为战车，从中穿行可接应各处。第三环则可筑一道壕沟，抵挡敌方战车无法进入……”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是颇为欣慰的看着范蠡。
他非常清楚，如今他眼前的这个范蠡，或许有朝一日，也会与孙武一样，犹如一颗巨星一般又将冉冉升起。
……
公山不狃所发起的攻势遭受重挫，回到营中也是不由眉头紧锁。
在领教了这一处高台的威力之后，公山不狃也只得是让士兵暂缓了攻势。
而叔孙辄，却对此是大惑不解：
“大人！眼看就要攻下，正当连夜攻台，却为何反而止住了攻势？今日不能尽得全功，士气一旦受挫，对我们可是愈发的不利了啊！”
公山不狃闻言，又不由是一阵苦笑道：
“哎……我又岂能不知兵？但是此处高台实在难以施展兵势，不能力取，更兼台上有那李然用谋，神鬼难测。若是一味莽攻，恐怕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其实，对于今日的败绩，叔孙辄也是心知肚明的。他又如何不知这处季氏之台，定然还藏着更多的玄机？
所以，此刻他也是不由跺脚道：
“哎！真是可恶至极，难道就要这么放弃了吗？”
公山不狃闻言，却是双眼一眯，并嗤笑一声道：
“哼，放弃那自是不能的！我其实于前几日，也寻到了当年修筑此季氏之台的役人，并是从他口中得知，此后山之上竟还有一处密道，据说可以直通高台！”
“或可派人潜入其中，给来个里应外合！”
叔孙辄闻之不由大喜：
“哦？还有这等事？大人何不早说？”
公山不狃叹息道：
“只是……这个去处十分凶险，一时能进去的人必不能太多，故而还需得一番计较……”
叔孙辄在心中也是盘算了一下，并是凑上前去说道：
“即便是进去的人不多，总要试上一试！或可先表面佯攻，然后再命人潜入其中！”
公山不狃听得此计，不由是点头道：
“嗯……倒也不错！好！事不宜迟，今晚便派人前去！”
于是，公山不狃便立刻是派出十六名高手，并命那名役人带路，令其火速绕至后山。
公山不狃所说的哪一处隐道，可谓十分的隐秘。
而当年，季平子之所以会修筑此密道，其实是他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所以，大多数修筑此暗道的奴役也大都最后被直接处死。而那些侥幸得以逃生的劳役，也就此是隐姓埋名，不敢再抛头露面。
一直到前不久，公山不狃为了能够尽早攻克季氏之台，特意是设下了重酬。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年的那些役人的后代，在其重利引诱之下，果然是向公山不狃透露了这一条关键信息。
……
再说回高台之上，是夜，众人又再一次击退了来自台下的进攻。
不过，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公山不狃的这一场夜间攻势，就好像是没头没尾的一般。
与其说是一场进攻，反倒更像是一场试探。
不过，既是守住了，众人也不作它想，也大都是在那高声鼓舞着。
唯有李然，却是一阵眉头紧锁，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宫儿月见状，不由问道：
“先生是有何心事？”
李然回道：
“今晚的攻势，很是蹊跷……似乎，更像是一种佯攻！”
宫儿月闻言，不由讶然道：
“哦？先生的意思是，对方可能是有何阴谋诡计？”
李然仔细回味了一番这一处季氏之台的布局，却也实在是想不起哪里还有什么破绽之处，只得说道：
“难道公山不狃果真是已成了强弩之末？……不对，今晚还是需得多加注意一些才是！”
范蠡则是在一旁言道：
“先生放心，方才孔仲尼已经下令，让人今晚务必戒严防范，按理应该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李然只点头“嗯”了一声，便是又入了内屋研究起地势图来。
而宫儿月，在安顿好了丽光歇息之后，便也是站起身来，拿起佩剑，并悄然的走出了屋门。
转眼间，却见褚荡是在一个拐角处，抱着长戟在那打起了瞌睡。
宫儿月悄然靠近，又突然是大喝一声：
“喂！褚荡！”
褚荡被宫儿月这一声叫唤，给直接惊出了魂来。
“啊？！哪？……在哪！歹人在哪？吃俺一戟！”
宫儿月见了，不禁是“噗嗤”笑出了声来：
“叫你好生在此看守，你怎么反倒是在这里打起了瞌睡来了？”
褚荡被宫儿月这一顿数落，不由是涨红了脸：
“哦……原来是月姑娘，月姑娘说得是，褚荡这就好生在此巡守。”
宫儿月与他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是叮嘱道：
“大个子今晚可千万不能偷懒了先生说了，今天晚上这形势也是凶险得紧，所以必须是加强戒备！”
“这里就先交给你了，我还要去往别处看看。”
褚荡听罢，哪还敢再怠慢，赶紧便是拍着胸脯回道：
“放心！有褚荡在此守着，若再睡着了，便任凭月姑娘处置！”
宫儿月见了褚荡的憨状，不由又是莞尔一笑，又一阵无奈摇头后，便是去到了别处。

第六百八十三章 公为与汪錡
是夜
宫儿月便是只挑那些时常无人把守的死角在那来回巡视。
宫儿月周转于各处角落，唯有月光洒是进在走廊上，倒也显得是十分的宁静安逸。
当宫儿月来到靠近后山的一处角落，也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便准备返还。
这时，却陡然听到有人在那是窃窃私语！
宫儿月不由是吃了一惊：
“难道真是被先生说中了？！”
于是，宫儿月又循声找去，却在一个窗口外面的檐顶之上，看到了两个身影。
宫儿月担心可能是刺客，便当即矮身走了过去，却听到其中一人说道：
“锜儿，你看今日的月色，美哉！就如你一般……”
接着，只听一名女声又是传来：
“公子，你何时变得如此油嘴滑舌的了！你再这样……我可就要生气了。”
两人随后却又都是嘻笑了起来。
很显然，他们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宫儿月虽是未经情事，但自也是能听得出来。
“公子……只是，你说我们这样下去，终究也不是个事。这万一是被人揭穿，那岂不是辱没了公子的家世？”
“锜儿不必担忧，你我之事，总是会有所转机的……”
“可是……公子与奴家的身份，乃是逾越不了的鸿沟啊！”
原来，这一对“小情侣”，不是别人，正是公为和汪锜！这汪锜白天一副男侍的装扮，原来竟是个女扮男装！
要说公为身为鲁昭公的公子，又怎么会跟下人之女有交集的呢？
原来，公为当年还在郓邑时，由于终日都是跟着父亲东躲西藏的，毫无安全感可言，所以有一段时间就只能是寄养在一户农人的家中。
而这一户农人，又养育着一个女儿，正是现在的汪锜。
要说起“汪锜”，虽是女儿之身，却是为人好义，且天性好斗。小时候也是特别关照公为。她为了能够保护公为，农闲之时还时常与公为一起练武强身。
而这一待，就是好几年。
所以，自然而然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之间也就互生情愫。
不过，随着鲁昭公的薨逝，公为在李然的护送下，终于是得以返还了曲阜。
但是，这一离开，他二人也就此是天各一方了。
之后，鲁侯宋对于自己这个侄儿，倒也不差，将他封为大夫，每月的俸禄也是不少。
但是，因为其他贵族后嗣都不敢与他接触，回了曲阜之后的公为，也自然是被孤立在外。
公为每日都是郁郁寡欢，只得是每日写信给“汪锜”，与他互诉衷肠。
而“汪锜”，在得知公为如今的状况也并不如意。而她也更是对他这个青梅竹马的弟弟是每日思念。
于是，他便女扮男装，倚靠着娇小的身型，瞒报了年龄，得以混入了公为的府上，成了一名“男僮”。
最终，他二人便是以这样的方式，再续前缘，并一直到了今天。
所以，这次鲁侯宋将公为兄弟二人一起带到这高台之上，“汪锜”也是女扮男装，跟随在其左右。
不想，他二人现在在这里的秘密幽会，竟是被宫儿月给突然撞见。
宫儿月虽是并不知其前因后果，但她毕竟也能看得出他二人是真心互相喜欢。
她也不想要搅了他们这一温馨的场景，正准备独自离开。
突然，几道黑影竟是陡然出现，而公为正在和汪锜，也是看到那几个人。一下子便是反应了过来。不由“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什么人？！”
那几个黑衣人没想到檐顶之上竟然也会有人，均是愣了一下。
但是很快他们就又反应了过来，露出裹在黑布中的兵刃，齐刷刷的是朝着公为和汪锜杀过去。
好在公为和汪锜小时候为了自保，都学过一些武艺。只见公为和汪锜都赶紧是抽剑应敌，格住来敌。随后两人均是身轻如燕，在檐顶奔走。
宫儿月看到如此情形，当即也是拔出佩剑，冲着公为和汪锜喊道：
“快！这边来！”
公为和汪锜不由一惊，但也不容细想，只得是朝敞口跑去。
而那些人也是紧随跟到，阻住了他们的去路。
另一边，因为宫儿月发了声，自然也就暴露了自己的方位。那群黑衣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宫儿月走脱。
于是，便是又有数人跳进窗户，和宫儿月是站在了一处。
黑夜中，传出一阵兵器相交的声音，格外响亮。不过由于此间并无重兵把守，纵是有了如此动静，也是无济于事。
这次混进高台的也确非庸手，宫儿月只一交手，便震得手腕生疼，佩剑也几乎脱手而飞。
而另一边攻击公为的那些人也同样如此，公为渐渐有些不支，汪锜的束发也被其一剑挑散。
宫儿月奋力抵挡一阵，看到窗外的公为和汪琦遇险，当即一跃而起，跃出窗外，击退那几名围攻之人。
但是，很快走廊的那两个黑衣人又杀了回来，将他们又再度团团围住。
这些黑衣人正是公山不狃派来潜入高台的刺客。能够如此悄无声息的便摸进来，也足见其身手了得。
只不过，他们也没想到，这刚刚摸进来，竟是直接被公为和汪锜二人给撞破。
所以，这些人都是奋力厮杀，想要尽快将眼前的三人就地解决，说不定他们还能有机可趁！
只不过，面对三人背靠背的联防，黑衣人一时竟也拿捏不下他们。
又是一番乱斗，只听得公为是大叫一声：
“啊！”
公为他是被一剑划破了手腕，一时鲜血直流。汪锜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却又是一刀被砍中了肩头。
宫儿月慌忙一个格挡，将大刀隔开，背后却是一凉，寒气逼人，慌忙间胸膛一挺，挥舞着手中佩剑，堪堪避过，却也是被划开一道口子。
三人都是不同程度的受了伤，而那些黑衣人的攻势丝毫不放松，兵刃纷纷朝他们身上招呼上去。
眼看三人就要命丧当场，终于，这里的动静还是被周边巡逻的军士给发现了。
公为见状，便是当即喊道：
“刺客！有刺客！”
那些士兵终于是听到了动静，眼看一群黑衣人竟是围住了公为等三人，便立刻是纷纷放箭。
那些此刻只能是背过身去格挡来矢，而宫儿月三人则是趁机从窗户遁入了走廊下面。
而那些黑衣人，其中有几人是中了箭，从檐顶掉了下来。
于是下层的守卫也就此是听到了动静，便也纷纷是举着火把前来助战。
而剩下的黑衣人眼看行迹败露，自知不敌，便想要攀檐走壁逃离，但是却又哪里躲得开弓弩？
一时也都是纷纷中箭，或死或伤。
这时孔丘和李然也听到动静，匆忙赶到，孔丘身着文官服饰，却手中提着一把大剑，也颇有几分威风。
李然先行找到了宫儿月，看到宫儿月和公为都受了伤。
而汪锜，由于是被挑落了束发，李然一眼便看出了她的身份。
虽然是不明所以，但是当此情形却也来不及多问，急忙是将他们带到了丽光的住处。
丽光被吵醒，发现二娘竟是受伤，不住是喊了一声“二娘”。然后是匆忙赶到她的身边，宫儿月却是与丽光微笑道：
“我没事，光儿不必担心！”
宫儿月强忍着背后的疼痛，帮着汪锜是包扎好伤口，并且是替她重新盘上了束带。

第六百八十四章 公为不是同性恋
丽光也是替宫儿月的后背的伤口清洗了一下，而李然则是替公为包扎好了手腕。
公为一边隐忍着疼痛，一边是感激道：
“多谢姑父相救！”
李然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摇头道：
“呵呵，公子与我如此生分，倒是太过见外了。”
这时，宫儿月则是出于好奇，不禁问道：
“对了，你们这是……到底怎么回事？”
李然闻言，也是不由望向汪錡。
他之前其实就见过汪錡，只觉得他与公为之间的举止实是太过于亲昵。
一开始，李然只以为是公为贪玩，好起了男僮这一口。所以，也曾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而有些担忧。
现如今，在发现了汪錡乃是女儿身之后，却也是不由有些明白了过来。
他立刻是朝宫儿月使个眼色，让她不要问及旁人的隐私。
既然汪錡是这幅装扮，那么公为肯定是不希望泄漏了她的身份。
宫儿月倒也聪慧，同样是立刻明白了过来，然后就不再言语。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接着公衍喊道：
“姑父，吾弟是否在这里？”
公为听到公衍的声音，脸色不由得一变，并是立刻出口替他二人回护道：
“在，衍儿可先行回去休息，为儿就在我这，已无大碍！”
公衍听到这话，虽然是感觉有些奇怪，但是他也不得不听从李然的吩咐，只道：
“诺！那便有劳姑父了，衍先行告退！”
公衍把话说完，便是自行离去。
而公为也等到外面彻底没有动静，这才说道：
“姑父，錡儿她……身世卑贱，所以兄长对于我和她的事情也是竭力反对的。如果……让他知道了錡儿她竟是装扮成了男僮伴我左右……只怕定会将他驱逐……所以，还请姑父千万不要将她的身份说破……”
李然听罢，却是长叹一声，并言道：
“哎……只是这男婚女嫁……总不能一直隐瞒得下去吧？”
公为却是叹息一口，并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道：
“哎……姑父明见，只是，如今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看看日后是否还能有此机会了！”
“有时候，为儿也在想，我若不是出身于公室，那又该有多好呢？”
虽然说公衍和公为作为先主鲁昭公之子，如今都只不过是公子的身份，而且还受了一众卿大夫的排挤，也算落寞。
但是，他们那份与生俱来的血统，却终究是他们脱离不了的印记。
尽管公为并没有明说这个汪錡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但是李然也已经是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
李然明白，要说这汪錡的家世，可能充其量不过一个匠人，甚至可能只是个郊野之人。
而李然对此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搭话。
毕竟在他看来，他二人只要是两情相悦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但是，同时李然也非常清楚，在这一时代，贵族是很难接受平民之女的。
念及至此，李然稍微一个思索，却也只能是叹息道：
“你们年纪尚小，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待日后姑父找一个机会，先跟衍儿好生聊聊，看看能否先说动于他吧……”
公为闻言，不由眼珠一转，当即站起身来跪伏在地。而汪錡同样是立刻跟着是一起跪了下来。
只听公为是恳切言道：
“姑父能够替侄儿做主，为先行拜谢……”
李然赶紧是将公为给搀扶了起来：
“公子何必如此多礼？先君临终之时，曾托将公子托付于在下。然而，这些年来，我却只因个人的私事，并没有照料二位公子更多，也实是有愧。”
其实，李然这话虽是如此说，但也并非实情。要说起照看他二位公子，其实在杏林时，李然就一直是派人在暗中帮衬着公衍和公为。
只是因为出于他们的身份的特殊，而李然又出于对当下形势的考虑，想着如果跟他们走得太近，反倒是会连累了他们，所以李然一直以来，也是故意与他们是保持着距离。
公为用衣袖是擦拭了一下眼泪，并起身道：
“多谢姑父能替为回护此事。但为避免兄长担心，我这便要去寻兄长报一声安。还请姑父能够暂容汪錡在此逗留一宿，为去去便来。”
李然与他是点了点头，随后公为便是辞别李然，并是独自一人出门去寻兄长去了。而汪錡则是暂时留在了此地。
待公为刚离开没一会儿的功夫，孔丘竟也是匆忙赶来了丽光的住处。
方才孔丘一直在处理刺客一事，所以一直到现在这才得以赶来慰问。
另一方面，因为孔丘也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了是公为与其男僮率先发现了刺客，所以这便是想要向他二人再询问一些细节。
而眼下正巧公为不在，那孔丘理所当然的就只能询问起汪錡来。
不过，汪錡一方面也怕说漏了嘴，另一方面她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所以只得是支支吾吾的不敢多言。
宫儿月见状，便是替她回护道：
“老夫子，当时我也在现场，有什么问题你便问我吧！她是公为带在身边的男僮，身份卑微，胆子也小，肯定是说不清楚。”
孔丘听得宫儿月如此说，也不疑有它：
“嗯，既如此便有劳月姑娘了。”
“敢问月姑娘，这公子为和汪錡怎会出现在那里的？还有，月姑娘你又是怎会寻到那地方的？”
宫儿月回道：
“公子为究竟为何会出现在那，我也是不得而知。不过，想来应该是白天经历一场大战，一时只觉气闷，所以便和自家小僮是寻到那里翻透一透气吧？”
“至于我嘛，只因先生言及今晚务必是要加强戒备，所以我就四处往后山去看了看。正好便是遇到了他们俩。然后嘛，就碰见刺客了！”
孔丘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是回道：
“嗯……我方才也已查明，此高台虽然是依后山而建，但不曾想到，这后山上居然还有一处密道。”
“也不知那公山不狃究竟是从何处打听来的消息，竟是被他知晓了去。亏得今晚被月姑娘和公为撞破，否则万一这些个歹人故意纵火，然后再来个里应外合，那真是后果难料！”
“而如今，那一处漏洞已然被我等堵上，应该不会再有人偷摸进来了。”
孔丘言罢，又是转向李然，并继续言道：
“恩公，这公山不狃白日里几番进攻，均是无功而返。今晚又派刺客潜入，也是无疾而终。恐怕，明日这竖子便是要狗急跳墙了。”
“然而如今守备的器械已然将尽，是否可直接引山泉之水淹敌？”
李然却依旧是摇了摇头：
“那几处山泉既已被我等堵为堰塞之势，一旦将其引入台下，固然可以用来冲击叛军的营地，但是也势必会影响到城中的百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此计切不可用！”
孔丘说道：
“恩公，之前丘便已是做过调查，恩公的这一番引水拒敌之策，其实对于城中百姓影响并不甚大！”
“而且，我们的人手实在太少，也不知能够再抵挡多久……”
李然听罢，却依旧是坚定的说道：
“只需要再抵挡两日即可！明日一战，至关重要！只消守住明日，公山不狃便是必败无疑！”
孔丘闻言，却是长叹一声：
“只是……对方人多势众，只怕不敌啊！……”
这时，孔丘又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丽光正在宫儿月怀里睡着了，于是当即起身说道：
“那丘且先告退，如今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明日一早，还请恩公能陪在寡君身边，寡君如今也是折转反侧，坐卧不安。唯有恩公在时，也许还能安心一些！”
李然则亦是起身拱手道：
“仲尼放心，待天明时分，我这便前往！”
孔丘躬身退出之后，公为正巧也已经从公衍处报安回来。
这公为一进屋来，在与李然只点头示意之后，便是立刻坐下，并一把握住了汪錡的手来。
二人四目相对，竟是另有一番温情脉脉。
李然看到这一幕，也是不由心道：
“看来……他二人确是情投意合。若有机会，还是替他们撮合一下，倒也算得一件美事了！”
随后，众人便都是闭目养神，丽光在宫儿月的怀里也早已是重新入睡。
宫儿月满眼爱怜的看着丽光，并是笑了笑，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当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就只听到外面的号角声便是再次响起。
显然，公山不狃最后的疯狂即将到来！
李然不由起身，并来到窗边朝外放眼望去。

第六百八十五章 反装忠！公山不狃的大义
由于李然的住处的窗是直接对外的，所以李然从窗前望去，便可见在一阵号角声中，远处已经是旗帜招展，一排排的士卒正在从外围往里面踏入。
李然当即言道：
“你们在此不要轻举妄动，远离窗户，以免有流矢误伤，我要前往面见鲁侯了！”
宫儿月说道：
“先生放心，有我在定会保得众人周全！”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合上了窗户，并又嘱咐了公为几句后，便是要出门。
只见褚荡和范蠡正在外面，李然又让褚荡是进屋保护大家，自己则是带着范蠡上到了顶层。
外面的声音自然也是吵到了这一众的文武公卿，他们这些人，有些即便是活了一把年纪，但像这样的事，却也是从来没见过的。
所以这些人也大都是被吓破了胆，竟都是蜷在后面一声不吭。
也亏得孔丘是早有准备，立于高台之上，往下是一个振臂举旗。
随着他的这一番旗令，高台下的那些战车又重新是排列整齐，在那是严阵以待。
公衍看到李然前来，则是赶紧上前行礼言道：
“昨晚亏得姑父出手，否则吾弟他……”
李然却是一个摆手笑道：
“公子不必客气，公为和他的那个小僮，昨夜的伤势已无大碍。不过，也亏得他二人察觉了这一番动静，其无形之中，等于是救下了我们高台上的所有人呐！要说起来，公为与他的那名小僮，倒也可算得是大功一件！”
李然是不失时机的是直接提及了汪錡，想要看看公衍的反应。
而公衍却是不无有些尴尬，并是支支吾吾的言他道：
“未曾想到，为儿他平日里看着文弱，倒也是有些武艺傍身的……至于那名小僮……却不曾想到竟能如此护主，也实属难能可贵。”
李然闻言，不由是微微一笑：
“嗯，是啊，我也觉得，他身边的那名小僮确是其心可嘉。”
李然知道，虽然如今还不是公开谈论公为和汪錡之事的时候，但是在这时稍稍提及汪錡的功劳，也可以再潜移默化中，改变他对于汪錡的一些看法。
而就在他二人说着话，但听外面又是发出了一阵冲锋的号角，擂鼓的战车也已是启动。
李然和公衍自然也是顾不上再说，赶紧是前去查探情况。
“如何了？”
李然走近孔丘，并是直接如是问道。
孔丘听得是李然来了，便也是赶紧下台作揖言道：
“昨晚已按照恩公的意思，连夜又做得一番工事。如今已万事俱备……只不过，看样子公山不狃的长进倒也是不小啊。”
李然闻言，又往外看去，却是不禁嗤笑一声：
“呵呵，确是有些长进，看样子昨天的一把火的确是把他给烧疼了。”
但见此番公山不狃所派来围攻高台的兵力，不过就七八千这个样子。而其外围，则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在那陈兵以待。
显然，因为有了昨天的经验，公山不狃已经深知要攻略这一处险要，光靠人多是完全无济于事的。
而且，叛军的前部这一次还特意准备好了火浣布，甚至其足履底部都清一色裹上了一层草皮，以防高台上再次使用羊油之类的火攻。即便是面对战车，也是先以弓箭应对，同时组成了三个方阵，前排还配了绊马索。
只听得远处一阵鼓角，叛军前部便是发起了冲击。在一阵齐声高呼后，径直跨过了沟壑，往这边是进逼了过来。
而高台之下，亦是同样发起了一阵战车冲杀。
只不过，这一次由于叛军有了绊马索与之应对，战车的冲杀非但是收效甚微，且大都是被直接给拌得是人仰马翻。
很快，战车就直接损失殆尽，叛军直接是攻到了高台之下。
但是谁知，他们刚一靠近，正准备攀岩而上，却又是轰然一声。叛军竟是突然又纷纷掉入陷阱之中。
原来，这一处台前的陷阱，正是李然让孔丘命人连夜挖出来的。这处陷阱虽然不深，但由于下面是铺有竹尖。所以只要是掉下去的人，便会统统被刺死。
而叛军人多，后排的人还不知道前面的情况，只光顾着往前冲。而前排的人见了赶紧想要急停住了，但依旧会被后排的人给推搡下去。
这边的事端还未止住，而高台上的流矢却又是接踵而至，一时箭雨就犹如蝗虫过境一般。
待一阵射杀过后，但见高台内突然是大门洞开，步卒从中冲杀了出去，将零星越过陷阱的叛军给斩杀殆尽，随后又快速的退回去。
公山不狃眼看这一夜之间，这一处高台之下竟是又生出了这一番变化，心中也不由是一阵胆寒。
眼看情况不对，便只得是再次鸣金收兵。
叔孙辄见状，也是不由一阵心急如焚：
“大人今日不如是孤注一掷！若是待国君的援兵一到，到时候我们可就毫无胜算了！”
这时，公山不狃却是无奈道：
“哎……此处高台实在是难以撼动！不如……”
叔孙辄听得此言，立刻急道：
“大人切不可乱想！攻不下此台，我们必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公山不狃却并未理睬他，只沉默了片刻后，随后便对身边的人说道：
“备马！”
那人应声而去，叔孙辄奇怪的问道：
“大人……这是要作甚？”
公山不狃则是回道：
“事已至此，我要亲自和君上对话！”
叔孙辄闻言，又是急忙劝阻道：
“不可！君上如今已受到孔丘等人的迷惑，你又是带兵至此，又岂会有好话与你言说？到时候岂不是反倒要乱了自家的士气？”
谁知，公山不狃却是一阵冷笑道：
“善伐者，攻心为上！只要君上愿意与我对话，我便自有话说！”
公山不狃虽然出身蛮夷，性格上又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他却是从小就对周人的礼乐是充满了向往，所以自然也是颇晓一番义理。
对于这一点，从他当时曾经想招揽孔丘入费邑一事就能看得出来。
而他，也是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成为了费邑的邑宰。这其中，除了他自身的军功之外，与他精通于周人的普世价值观也是密不可分的。
所以，对于什么时候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什么？怎么去说对自己最为有利？这些问题，在公山不狃的心里也都是谱的。
这时，公山不狃的坐骑已是被牵了过来，叔孙辄却还是担心不已，一把抓住缰绳道：
“两军交战，大人就这么贸然前往？这未免也太危险了些？”
公山不狃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随后笑声渐息，又是双目不由凌厉起来：
“不入虎穴，又焉能得其子？！”
只见公山不狃是纵身一跃而起，跳上马背，并且双腿一夹，往前走马而行。
公山不狃骑着马，直接一把跨那道鸿沟。
很快，高台上的人也立马是发现了其踪迹，但见其仪容不凡，便立刻是前来向孔丘汇报。
孔丘与李然当即到窗台前往下观望，但见一骑过来，眉头也是不由一皱。
而高台上的弓手也已是弯弓搭箭，齐刷刷的对准了此人。
只听高台下的人是高声吼道：
“在下公山不狃，特来面见君上！”
公山不狃声线粗广，中气十足，整个高台都是听得清清楚楚。
孔丘则亦是向下喊去：
“公山不狃，你大逆不道！竟敢举兵犯上，陷君上于此等险境。你可知罪？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公山不狃闻言，却是不由一阵哈哈大笑！
而心中的怒火，却是燃到了极点。
很显然，之前在费邑时，孔丘在信中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是，这个时候再说这些，自也是无用了。
季孙斯这时，也是从旁喊道：
“公山不狃，你作为费邑邑宰，我季氏的家臣，安敢做得此等倒行逆施之事？你可对得起我季氏对你的恩典？！”
但见公山不狃依旧是挺直在马背上，并是双手抱拳，算是作了一揖喊道：
“如今君上的身边尽是些乱臣贼子！不狃此举，实乃为君上驱逐身边的佞臣！还请君上切莫是被他们这些人给蒙蔽了！他们欲陷不狃于不义，实则是为乱我鲁国大政以自重！”
季孙斯闻言，当即喊话回道：
“放肆，君上如今就在这里，你说的佞臣，难道是本卿不成？”
公山不狃则是对道：
“这个不狃可不敢妄言，但季氏之所为，世人皆知！不狃身为季氏之臣，对其所为也依旧是历历在目！鲁国苦于季氏也已久矣！若季氏一族算不得佞臣，那试问还能有谁算得？”
然而李然听到这里，心中却不由是突然一个咯噔。

第六百八十六章 嘴炮的正义
公山不狃的这一番话，虽然明面上说的是有关季孙斯的父亲季孙意如的事。
但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公山不狃所言，其背后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你季氏当年驱逐鲁昭公，代摄鲁政行不臣之事，而如今你季孙斯也同样是挟持国君以自重，历史又是何其的相似？
公山不狃的这一番话，虽看似波澜不惊，人畜无害，但是毕竟架不住此刻高台之上的国人们却不免是会多想，自然也就容易是被公山不狃给带偏了节奏。
季孙斯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出什么措辞来反驳，尤其他如今就是在鲁侯宋身边，有些话更是不敢随便乱说。
这时，李然则是在孔丘耳边低于几句。
孔丘听罢，立刻是来到鲁侯宋身边，鲁侯宋听了孔丘的话之后，也是领会其意思，并来到高栏处，望着台下的公山不狃，并是朗声道：
“公山不狃！寡人在此，你身为季氏之臣，不懂得好好侍奉你的主公，却擅自派兵至此，到底是意欲何为？”
这时鲁侯宋依旧是不敢直接宣称公山不狃就是“谋逆”之辈。
因为一旦这话从他口中说出，便等于是坐实了公山不狃的不臣之举。那么追随于他的这些部众，也十有八九是要狗急跳墙的。
公山不狃见鲁侯宋亲自喊话，而且这一开口居然并没有把他给定性为谋逆，不由顿时来了精神：
“君上！如今佞臣当国，要堕去我鲁国最大的城池。我身为鲁臣，却不敢不为鲁国的安危着想啊！鲁国自弃大城，乃无异于自绝于天下！君上可莫要受了佞臣的蒙蔽啊！此举是万万不能的！”
“今日我公山不狃带兵至此，所为者无非是要驱赶佞臣，让我鲁国恢复到以前该有的样子！”
“臣今日，虽是要背负千古的骂名，但为君上，为鲁国，却是决不能对此坐视不理！还请君上恕我等无礼，待不狃完成了使命，自当向君上负荆请罪！”
公山不狃这一番话说得也是慷慨激昂，然而鲁侯宋这时候受了孔丘指点，对于公山不狃的话，倒也已是有所应对：
“公山不狃！如今寡人身边并没有什么佞臣。你身为季氏之臣，却不听季氏之言，反而为一己之私而成此兵祸！更致使这许多的鲁国子民都无辜枉死，你可知罪？！”
“事到如今，你却依旧不思悔改，竟然还敢在此强词夺理，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吗？”
公山不狃闻言，不禁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哈哈哈！君上如今所言又岂能是由衷之言？定是听了旁人所言才是故意如此说的！”
“君上若当真无恙，便还请君上下得高台来，臣便在此地，专等各位大人一同下来对质！且看我公山不狃，究竟是来保护君上的，还是意图犯上！”
公山不狃说罢，竟是真的突然下得马来，并且直直的伫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季孙斯低声言道：
“这竖子竟如此猖狂，不如现在就冲出去将其抓来。正所谓‘擒贼先擒首’！公山不狃若是落在了我们手中，那此危局也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李然闻言，却是摇头道：
“此人颇为狡诈，既是能够贸然前来，便定是想好了退路，切不可轻举妄动！若是将他捉来，恐怕反而会动摇我方军心。而如果行动有失，则公山不狃必然将大肆宣扬今日的君臣谈话，并以此为自己正名！”
“到那时，一旦其‘师出有名’，只怕到时候还会影响前来驰援的援军，那形势可就要大大的不妙了！”
孟孙何忌闻言，却是不由急切道：
“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难道就任由他在此如此的嚣张跋扈？”
李然在心中盘算一阵，也顾不得避嫌，来到鲁侯宋身边，说道：
“还请君上如此回话：让公山不狃入台说话！”
鲁侯宋稍稍一怔，却也管不上那么许多，便立刻是冲着台下大声说道：
“公山不狃！你若是诚心前来救驾，那么便还请入高台一叙！”
公山不狃则是回道：
“还请君上恕罪，君上所言实是有些强人所难啊！奈何这高台之上，皆为佞臣，他们又岂能容得下不狃？不狃又怎敢只身犯得如此奇险？”
“不狃本就是为君上而来，冒些风险也是应该的，但是如果就此遭了屈杀，不狃也绝不甘心！故而还请君上恕不狃不能从命！”
鲁侯宋对此，一时又不知如何回复，只得是又看向了一旁的李然。
李然则是言道：
“君上可让公山不狃先行撤回费邑，到时再于五父之衢举行盟誓，并在那里进行详谈！”
鲁侯宋闻言，则是立刻点头，继续如是照做：
“公山不狃，如今寡人也难辨真伪！然而，你如今劳师前来，又如何能让寡人安心？你不如先行撤军，你我君臣可至五父之衢盟誓，再另行商议此事，你看如何？”
公山不狃则又是一阵大笑，并是言道：
“哈哈哈！君上为何如此天真？臣如今已是兵谏至此，尚且不能驱逐君上身边的佞臣，待到不狃撤了兵，只怕到时候就要直接成为那些佞臣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不狃死不足惜，但是只怕君上从此再无依靠，恐又要重蹈先君的覆辙啦！”
鲁侯宋闻言，亦是不由怒道：
“公山不狃！你到底是来救驾，还是来逼宫的？”
公山不狃却并不受鲁侯宋怒言的影响，依旧是淡然回答道：
“不狃出身卑贱，又岂敢有二心？只是事出紧急，君上又为佞臣所迫，故而不狃不能听从君命！”
李然在高台上是听得分明，也知道公山不狃这些话的份量。
李然见此情形，也知道是不得不出手了！
只见他突然登上高栏，就陪在君侧，指着台下的公山不狃就是一顿输出道：
“叛首公山不狃，你欲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动兵变，实则乃行悖逆之举！堕费邑，乃为国策，你却罔顾事实，肆意扰乱我鲁国之社稷！要说鲁国之佞臣，只怕如今却只你一人而已！我李然，今日便代表君上，在此义正词严地回应你的狂妄之言！”
“尔等叛军，尚有何面目自称忠臣义士？季氏乃国之卿臣，忠于鲁国而行堕邑之举。而你却心怀叵测，勾结外人，欲颠覆家主，罔顾天命，真乃恶毒至极！”
“我李然素闻公山大人之名，知大人虽出身蛮夷，却也是知礼义之人。然而，自从大人是当上了费邑邑宰之后，却是先与阳虎勾连，乱鲁之政。后更是受降纳叛，据费邑而不听宣召！如今，尔等狗胆包天，居然还敢大言不惭，以‘清君侧’为名，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岂不知‘清君侧’乃尊君之礼，乃忠臣之行？尔等背叛之徒，行恶逆之事却以此为名，难道不是无耻吗？！”
“阻却忠良，妄行篡逆，你们如此行径，可谓人神共愤！家国大义，乃人心所向！正所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你公山不狃注定要被天命所弃！我李子明在此奉劝大人，还是速速束手就擒，认罪伏法或许还能保得一条性命！否则待得援军一到，尔等必将覆灭！”
李然这一通输出完之后，只见他又是“噌”的一声，拔出了利刃，并是向高台之上的所有人是号召道：
“誓擒賊首，匡我正义！誓擒賊首，匡我正义！……”
一时，高台上下，也是一齐高呼。直把公山不狃给惊出一身冷汗。
公山不狃不曾想到，他本想以言语之利来动摇高台之上的军心。
他又哪能料得到，他的这些个伎俩，在李然面前那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如今，不但不曾动摇其上下一心，反而还让他们是更加团结了起来。
公山不狃自知言语不敌，无奈之下，只能再一次纵身上马，准备回转而去。
季孙斯这时见时机已到，便是急忙下令射箭，但是奈何一来距离太远，二来公山不狃和马匹上都披有厚重的皮甲，所以强弓之末根本就无济于事。
公山不狃一回到阵中，知道已不能再拖。于是当即下令命人开始填充那个鸿沟。
叔孙辄见此，不禁问道：
“大人接下来准备如何？”
只见公山不狃是把双眼眯缝，并是从中射出一道冷意回道：
“等到这鸿沟填满，便再倾全力一战！”
叔孙辄闻言，不由兴奋道：
“大人早该如此！”
公山不狃又是沉咛了片刻，又扭过头来与叔孙辄是吩咐道：
“子张，你现在就赶去城门，接管那五千部众以为后备。届时听我号令，如果攻台再次失利，你务必率军前来支援！”
叔孙辄闻言，也是无有商量，直接抱拳应承了一声：
“诺！”
随后，公山不狃又派了一小队人马，专程是赶往费邑。
倒也不是为了其他，只专程是为杀害子路而去！
只因这次的谈话，他已然是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子路确实是孔丘等人专门派来赚他攻打曲阜的。
所以，现在的公山不狃对于子路可谓是恨得牙根发痒。真恨不能是立马亲手结果了他！
之前他虽然已经派人带去了口信，但公山不狃却依旧是不放心，所以又派人是回去督办此事！
安排好了一切后，公山不狃望着前方将士正在填充沟壑所扬起的灰尘，又眺望了一番远处的高台，嘴角竟是不由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事已至此，不狃也已是走投无路了，君上既如此决绝，可就怪不得我公山不狃了！”

第六百八十七章 最后的手段，只能留到最后
高台之上
守备的将士也都发现了叛军正在铺那道鸿沟，便是立马前来通报。
孔丘得知之后，便立刻先将鲁侯宋给安顿下来，然后这才召集三桓和李然一同商议。
孔丘不无忧心道：
“不曾想到，这公山不狃竟行此等惨绝之事！公山不狃之前一直都是越过鸿沟，所以不曾出动战车。但如今……那鸿沟内已是堆起了尸山，而那公山不狃竟是欲弃绝人伦，想要利用其将士的尸身填壑！而其一旦被填平，那么他便可出动战车了，恐怕……高台之下将是难以抵挡了！”
季孙斯闻言，不无急切的问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孔丘又再一次望向了李然，李然却摇了摇头：
“不可泄水……”
叔孙州仇闻言却是急道：
“等到那鸿沟填平，届时敌军来去自如，此高台恐不可守！若是不能拒敌，我们可就都要性命不保！为何却还不能以水攻御敌？”
李然叹息道：
“时机未至，虽能拒敌一时，然则事后若不能一击既中，我们也将再无后手！届时恐怕高台也依旧是守不住的！”
季孙斯说道：
“那……难道这引水之计便只是一处摆设？若是如此，之前我季氏花了那么多人力，修渠引水却又有何意义？”
这时，只听范蠡言道：
“援兵起码还要到明日中午才能赶到城门口。而公山不狃如今已经分兵在城门各处固守，到时候即便前来曲阜驰援的援兵也是一时难以入城！所以，这堰塞的水势起码也要等到明日午时方能泄下！若不能以此来法与援军里应外合，恐怕援军也进不来！”
“所以，还请各位大人三思！切不可急中生乱。”
孟孙何忌闻言，却依旧是不满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现如今的局面，却该如何是好？”
李然也没搭话，而是先问起了孔丘：
“战车的损失如何了？”
孔丘回道：
“就剩下几十辆了，而且战马的损失惨痛重，大都也已凑不成对。所以，现如今还想要指望战车，是肯定不成了。”
李然在心中盘算一阵：
“将可用的战车，偷偷布置于山势两侧！届时听从号令，趁其不备可冲击其外围！”
孔丘闻言，不由是稍稍一怔，很显然，也略懂兵事的他非常明白，那这些战车如果真这样冲杀，又必然是有去无回的。
“恩公，此法只怕也虽能暂时冲散敌阵，恐怕也是收效甚微。而且……恐怕这些仅存的战车也将是有去无回了……”
这时只见李然甚是坚毅的点了点头，并是回道：
“嗯，是的，如今乃是要与其一决生死，如今唯有如此，近得公山不狃其身，才能在决战之时，让公山不狃还依旧是有所顾忌！”
“只是这一批人，是需得一群死士！这个恐怕确是不好找……”
李然说着，斜眸看了一眼季孙斯。
季孙斯见状，不由是为之一愣，随后便是明白了过来：
“先生不必说了……先生想必也知道，我季氏门下平日里便有豢养死士的习惯。而我季孙斯既是决意要效法先贤，值此危急存亡之际，又岂敢因私而废公？”
“这些个死士，便由我季氏所出便是！”
李然闻言，竟是不由自主的竖起拇指。
“除此之外，在这高台之上，所有人都要做好战斗的准备！只君上这边，留下少量的士兵进行拱卫！其余能加入战斗的，无论贵贱，都要分派兵器！少伯，你等一下也去替下褚荡，让褚荡也去到下层御敌！”
范蠡躬身，只回了一声：
“诺！”
随后，李然又面对三桓道：
“三位大人，然知道这里多为三桓的私兵。原本三桓之间多有嫌隙，但如今君上和三位大人都在这高台之上，公山不狃若是攻上来，不仅是君上性命难保，三位大人恐怕也将性命不保！”
“可以说三位大人和君上如今，乃是同命相连。所以，还希望三位大人能够捐弃前嫌，务必团结一心，一同誓死拱卫高台！”
三桓听罢，季孙斯是率先表态道：
“还请先生宽心！台在人在，台溃人亡！”
这边的事情就此议定，三桓便各自下令，让自家的私兵尽皆是受孔丘派遣节制。
而李然，则是趁大战之前，先回了一趟女儿的房间。
还未及进门，却突然听得屋内似乎宫儿月是与公为是争执了起来！
李然对此顿是大惑不解，赶紧进了门，只见公为和汪锜竟是双双又系好了束带，并且正准备外出，却是被宫儿月是拦在屋内。
李然见状，赶紧是向宫儿月是询问其原由。
只听宫儿月是在那叹道：
“先生可算回来了，先生快些劝劝他们两个吧！他们啊，大战在即，却非要忙里添乱，非要下去帮忙杀敌……”
李然听罢，却是对此大为不解。
毕竟，所有人对于上阵杀敌这种事，都是唯恐避之而不及，为何他二人却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呢？
“公子，你二人昨晚就已负了伤，如今正该休养，却为何执意要下去杀敌？”
公为却是抿了一下嘴唇道：
“姑父大人，为想了许久，既然兄长他们无法接受锜儿，那不如就让我二人一起立下些许的军功，届时便再无人能对我二人指手画脚的了！也再不必为此而苦恼了！”
李然听到这里，心下也是一阵感动。
很显然，公为为了能够替汪錡正名，是心甘情愿的上阵杀敌。而汪锜，也确是做到了始终不离不弃的地步。
他们两个年纪虽然都不大，却彼此用情至深，可谓世所罕见。
“为儿，你们的事，姑父会想办法的，但战场之事可绝非儿戏，千万不可如此以身犯险，知道吗？！更何况……你若是有个闪失，姑父又该如何面对先君的在天之灵？！”
谁知，公为和汪錡却依旧是相视一笑，一双手牵在一起。
“姑父的一片苦心，为儿心中清楚，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一切都是为儿自己的抉择，为儿虽是年轻，但也是堂堂先君之嗣，又岂能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李然说道：
而就在这时，门外竟是又传来了一阵公衍的声音来：
“姑父，衍儿求见！”
公为和汪錡急忙松开手，汪錡更是低下了头，李然见他们都准备好了，这才说道：
“哦，是衍儿啊，进来吧！”
公衍推门而入，先是看到弟弟公为，又看到了汪錡。这时，汪錡乃是身着均服，那凹凸有致的身型一下子便是显现了出来。
所以，只需近距离一看，便是立马能够看出一些端倪来。
不过，此时公衍虽是有些震惊，却也并未多言，只躬身言道：
“衍儿见过姑父！”
李然亦是拱手还礼：
“公子不必多礼！”
随后，公衍是将公为和汪锜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言道：
“姑父，衍儿是来带弟离开的。等一会势必会有一场大战，衍儿希望为儿能陪在我的身边！”
公为闻言，却是眼珠一转，立刻否道：
“兄长，为……想和姑父一起……”
公衍稍稍一怔。
“嗯？姑父是要陪伴君上左右的，你去作甚？”
公为一时语噻，不过却还是临场反应了过来：
“兄长，我也好歹是有一些武艺傍身的！今日高台上下皆已传令，所有人都要分派兵刃共抵大敌！为既是先君之嗣，理应如此啊！”
公衍听到这话，竟是也一时无言以对。
的确，方才李然所下达的号令便是如此。而且，还特意强调了“无分贵贱”，所以，这公为要如此说，也的确是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虽然公衍很想劝告他的这个弟弟，切莫是干出什么傻事来。
但当此情形，却也是无可奈何的叹息摇头，并是转过身对汪錡说道：
“你要保护好二公子，知道吗？！若是公子有任何的闪失，我可定要拿你是问！”

第六百八十八章 公为的决心
汪錡面对公衍的话，也是低头“诺”了一声。
公衍这时又转过身来，与自己的弟弟公为叮嘱道：
“哎……为儿既是如此决意，兄长也是无话可说。然而战事凶险，为儿务必要小心应对，可千万要听从姑父的安排！知道嘛？”
公为听了，却是心中早有另外一番心思。只不过此刻他也只是与兄长点头应付道：
“兄长放心，为儿明白！”
公衍又朝李然和宫儿月行礼，虽然他也知道眼前这个宫儿月并非姑姑本人，但是奈何他们两个实在太像了，她又是时常跟在李然的身边，故而他也是直接会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姑姑来行礼。
公衍离开之后，李然则是开口道：
“公子，你兄长说得甚是有理，依我之见，你和汪錡还是就不要去杀敌了，叛军人数众多，到时候兵械无眼，若是有所损伤，可就得不偿失了！”
公为这时却道：
“为乃先君之子，自从回到曲阜，就一直是如同笼中之鸟，众人也都是避我之不及，为若是就这般浑浑噩噩，了却余生，又岂不是辱没了君父的在天之灵？”
“如今鲁国社稷危在旦夕，正是死命之时！为若是不出一份力，日后又何以为人？”
“更何况，为了此举……若能替錡儿日后正名，为……更是义无反顾！”
李然听罢，却又是一声叹道：
“哎……只是在千军万马之前，纵是再有武艺，也是难以抵挡的。而且兵事不同于武事，真的面对如潮水一般的敌人时，真可谓是生死难料啊……”
“姑父也不是说要让你们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只是你二人要下高台杀敌，又无任何的经验，此举实在是太过于危险，我实在是不放心呐……”
但见公为却是看向汪錡，又是微微一笑，好像已经是下定了决心：
“多谢姑父良言……然则为儿已是去意已决……”
李然挥了挥手，打断公为的话。
“为儿，如今这一切务必都要听我的，切不可莽撞行事！”
公为见状，知道他眼下也是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李然，便也不再执拗，只是回道：
“诺，为儿明白！”
李然见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也没法再跟公为多说。便是又嘱咐了宫儿月几句，随后是神色凝重的对丽光说道：
“光儿乖，你一个人可千万不要乱跑，如果当真有人攻了上来，你们肯定会提前知晓，到时候千万要跟紧二娘……切不可与她走散了。”
李然这声“二娘”脱口而出，觉得有些不妥，然而已经说了出来，再改自也是来不及了。
不过，当此时刻，宫儿月和丽光也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见宫儿月是抱拳言道：
“先生放心，我定会保护好光儿的！”
丽光也是颇为懂事的点头说道：
“父亲就宽心去保卫鲁侯吧！光儿这里有二娘陪着，不会有事的。”
丽光说罢，李然又是强颜一笑，并是摸了摸丽光的脑袋。
其实，所有人都很清楚，公山不狃这一次一定会倾尽全力。
到那时候，这高台之上的所有人，都是很难言安全的。
要说李然对于这次的行动，其实多少还是有些预估不足，主要是对于公山不狃的兵力，李然尽管已经做出了超前的估量，但终究还是有所低估了。
要按照费邑的实际情况，在李然看来显然理应是达不到这么多人马的。
但如今，公山不狃竟能募集到如此多的人马，又显然公山不狃不仅仅是招募了国人作战，这其中定然还夹杂了不少的野人，甚至是自己本家蛮夷的部众。
而且，费邑由于已经被公山不狃盘踞了多年，对其内部的情况，所有人都对其知之甚少。即便是当年的阳虎，也只是勉强节制于他，而绝非是视为隶属。
所以，如今公山不狃的兵力，可谓是远远超乎了预期。
李然回到顶层，鲁侯宋尚且还在山洞内歇息。而公山不狃填鸿沟的举措，已经完成了大半，有些路段，已然填平，陆陆续续有战车来回将其夯实。
孔丘居上，命左司马用令旗指挥，李然看着外围，不由眯上了眼睛。只因如今正值中午，皓日当空，在强有力的阳光反衬之下，兵器在那闪闪发亮。
公山不狃这两日虽是损失不小，但是眼看这兵力竟依旧是有万众之数。
而高台之上，损伤虽是不多，但毕竟兵力不过三千，尽管是占据了地利，士气也在李然的一番鼓舞下大涨。但是，想要守住高台，却也依旧不是件易事。
不多时，公山不狃已是彻底填平了沟壑，战车也是蓄势待发。
待到百辆战车列阵集结完毕，公山不狃一声令下，鼓声擂动，战车的轰鸣声骤然响起，直奔高台而来。
孔丘这边的战车本来举所剩无几，而可用的都已是隐在两翼，以做后用。
所以，面对这声势庞大的战车奔袭而至，孔丘也已经是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其畅通无阻，犹如飓风呼啸一般，快速逼到了高台附近。
而紧随其后的步卒，在战车的掩护之下，竟有一些已是登上了那高台的三米斜坡。
高台内的士兵奋力抵抗，长矛挺刺阻止叛军登台，上几层的弓弩手，也是纷纷往下射箭，然而叛军由于有战车为之护持，这一次兵卒可通过战车阵列，高举盾牌，格挡住了来矢。
随后，只见越来越多的叛军是登入高台，而其手中的盾牌，也转而开始格挡刺出的长矛。
高台的第一层较为空旷，随着叛军登上的数量越来越多，守军也自是难以抵抗，只得是退守到第二层。
而通往第二层的又是一个处狭小的通道，盘旋而上，黑咕隆咚，又只能是鱼贯而上。
随着第一层的攻陷，后来的这些叛军又簇拥着前面已经被刺死的士兵，眼看强行要上到第二层！
就在此刻，第二层的士兵竟突然倾倒下仅剩下的滚烫羊油，那一通路瞬间变得脚滑无比。眼看着那些即将冲破通道的叛军，却又是纷纷脚下一阵打滑。
不过，守军这一次却也不敢再用火攻。道理也很简单，毕竟这火性炎上，若这时纵了火，反而是要伤及高台的根基。到时候，整个高台都有可能发生倒塌。
不过，只这羊油打滑，却也已经足以给攻入第二层的叛军是带来极大的困难。
褚荡便是奉命守在这里，他手持两把长戟，亲自率人拦住了入口处。并是时不时的大喝一声，由于这通道狭小，这声音可谓是震耳溃聋。
而就在这个时候，褚荡竟是在另一边突然看到了公为和汪錡的身影！
他不由为之一怔，赶紧是杀过去问道：
“二公子，你不在上面呆着，却怎会出现在这里？！”
褚荡毕竟也是在郓邑就认识了公为，再加上公为贵为公子的身份，那细皮嫩肉的，在军伍中也是格外的显眼。
所以，即便公为是穿了均服，但褚荡依旧是直接将他给认了出来。

第六百八十九章 严密的防备
听得褚荡此问，公为却是义气道：
“褚叔，如今鲁人都在御敌，我既身为先君之后，又岂能枯等？！”
褚荡只觉得以公为的身份，理应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是听到公为如此说，却也不及细想，只道：
“那公子千万要跟在我身后！”
公为没有吱声，不过也没有再冒然往前冲，他们共同把守住第二层。
而叛军眼看一时冲不上去，便只得是稍作休整，脚下绑住早已备好的布条，并是架起盾牌，人躲在其后，缓缓往前逼进。
褚荡看到盾牌阵列，不由是哼笑了一声，扔掉了手中的长戟，抡起了一旁的大铜锤。
只听得“轰”的一下，铜锤便是直直砸了过去。
顿时，是让躲在盾牌后面的叛军一个猝不及防，但见数人被直直击中后，不由口吐鲜血并往后仰倒，而其身后，更是垮塌了一片。
褚荡见状，不禁是猖狂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来啊！你们快上来呀！世间找死的门路多得是，又何需来此？”
叛军们见识了褚荡的厉害，一时间只拥在通道里，却是论谁都不敢上去了。
眼看褚荡又再一起举起铜锤，又是狠狠的呼到了盾牌上，一时间火光四溅。背后之人又是应声倒了一片……
就这样，一来二回，褚荡仅凭一己之力，竟是硬生生的拦在通路的终端许久。
但是，奈何这铜锤沉重，即便是褚荡也终有力竭之时。而且对方的人实在太多，后排也不知前排的遭遇，所以即便前方是有人受得重锤的重创，但后面依旧是有人会把他们簇拥着往前涌来。
褚荡见状，气的哇哇大叫，却也是无可奈何，而冲上来的叛军也不由是纷纷亮出兵刃……
处于顶层的孔丘、李然等人，只知对方已经冲了进来，但一时间却也不知道战况如何，心中不由焦急万分。
而鲁侯宋这时候也自是按捺不住，又回到了前厅。
“孔卿，如今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值此情形，孔丘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只当即回道：
“回君上，叛军已进入高台，我军正在下层抵御。现在，叛军应该已是来到第二层了！”
鲁侯宋闻言，不由是心生惧念：
“那……那岂不是他们很快就要杀到此处？”
孔丘则是躬身安慰道：
“请君上宽心，如今这高台之上，层层皆有我等精心部署，叛军一时半会，也是没那么容易上得来的！”
鲁侯宋听得孔丘如此说，却依旧是不无埋怨的言道：
“寡人之所以以身犯险，来得此处，可完全是因为寡人相信孔卿。所以无论如何，还请孔卿务必要确保寡人无恙才是！”
孔丘闻言，则是连忙跪伏说道：
“请君上放心，臣定可保得君上周全！”
鲁侯宋则是坐于主位上，不由是叹气言道：
“哎……隳三都……却未曾想到竟会发生这等的事情！真是我鲁国之不幸呐！”
鲁侯宋说着，目光不由是望向了三桓，季孙斯则亦是心领神会：
“君上，经此一事，也确是足见‘隳三都’乃是迫在眉睫的了。即便今日公山不狃不发难，也难保日后不会成为我鲁国更大的隐患啊！”
“不过眼下，还需得是先解决此难才是！”
鲁侯宋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看向了与孔丘立在一处的李然，随后说道：
“哎……却不知你们可还有何良策？”
李然见状，便是开口道：
“呵呵，还请君上放心，公山不狃是绝对杀不上来的！”
鲁侯宋看到李然坚定的神情，倒是不由一惊：
“哦？子明先生何以如此的笃定啊？”
只听李然则是继续淡然道：
“如今高台上下，草木皆兵，叛军人数虽多，但是等到他们到达了中层，便已是首尾不能相连，届时待奇兵杀出，当可有一番奇效！”
鲁侯宋闻言，虽是将信将疑，但见李然他如此的气定神闲，却也是不禁长舒了口气，心下大定：
“子明先生真不愧为天下奇才啊！寡人也是悔不当初，不早些拜先生之言呐！”
李然却是回道：
“呵呵，君上过奖了，国家之社稷，在于君上，在于众多卿臣，然不过一野鹤之人，难立庙堂之上，君上又何言可惜呢？”
“现如今，君上已得孔司寇的辅佐，三桓又众心一致。鲁国如今上下一心，合乎天道，待堕三都之后便可复兴在望，鲁国之清平大治亦是指日可待啊！”
其实，李然因为之前是支持鲁昭公的，而且他又和公衍公为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鲁侯宋对他此前也一直是心存芥蒂的。
然而，如今李然所言，却是让鲁侯宋是颇为满意。
“只因寡人方才太过于忧虑，故而言辞中多有怨，此绝非寡人之本意。所以，还请诸卿莫要放在心上。”
“如今我鲁国值此危难之际，还请诸位能够各自用命，以保我鲁国社稷！”
听得国君此言，众人齐声一“诺”，亦是倍受鼓舞。
……
而就在此时，第二层也已经完全失守，褚荡纵是有一夫当关之勇，却也难以抵挡。
只能是且战且退，来到了第三层。
而在这第三层上，虽然是没了羊油，但正如李然所言，他们却依旧是还有后手。
只见堆放在第三层角落里的，乃是一堆堆的被破开的竹条。守军见叛军已至，便纷纷将其抱起，并是直接扔下了通路。
由于竹条都是被破开的，可谓是极其锋利，穿草鞋的士兵，踩在上面，不免是扎得腿脚鲜血直流。
只因那时候的士卒，其草履一般都是自己所备的。
而有些条件稍好的，则是穿的千层底，踩在这些竹条上，虽是会滑，却并不会被其扎伤。
不过，除了竹条之外，守军还是扔下了一滚木，但见滚木上又钉上了竹钉，钉尖朝上，一阵混乱中，叛军又有不少人是被其砸伤。
由此，叛军的步伐，又再一次受到阻碍。
突然，这时竟又有十几名士兵是突然打开了窗户，从三层是直接跳了下去！
只因现在公山不狃的叛军大部都已经滞留在高台的第一层和第二层，外面这时反而是没了多少人。
而这些人，正是季氏所培养的死士。他们赶紧杀往隐藏在道路两旁的战车，并操持起剩下的战车，准备朝着公山不狃直冲过去！
公为和汪錡对视一眼，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出去！
褚荡却是一把抓住公为的胳膊。
“二公子，他们都是去送死的，你去干嘛？”
公为想要挣脱褚荡的手，却没他的力气大，没能挣脱开来。
“褚叔，我要跟随他们杀出去，擒贼擒首啊！”
褚荡不由喝道：
“不可！他们是要去冲击公山不狃，是有去无回啊！”
公为看了一眼汪錡，却见汪錡神色坚定，当即说道：
“战场之道，在于奇正之理，死生之变！如今叛军内部空虚，倘若真能智取贼首，此战便可不战而胜！”
褚荡却是说道：
“二公子，你身份尊贵，岂可深入险地？切不可莽撞！子明先生知道公子要如此做吗？”
公为和汪錡乃是趁着李然陪伴鲁侯宋的时候，下来杀敌的，李然自是并不知晓。
公为急道：
“姑父即便不知，也定会明白我这一番筹幄！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又岂能庸庸无为？若能立此奇功，也定不辱没了先君之名！”

第六百九十章 身份特殊的死士
公为这一番话说罢，褚荡本就一个粗人，却还哪里说得过他？
他一时语塞，明知不妥，却又不知该如何让公为放弃，而他的那只手，却也是拉的更紧。
“反正，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公子便不能去！”
公为眼看挣脱不过，只得说道：
“好好好！那我不去，但褚叔也得放开我啊！敌人快冲上来啦！”
褚荡听到这话，这才松手，并且说道：
“公子可千万不要乱来，快些回到上层去！莫要在此逗留……”
公为回到汪錡身边，汪錡低声道：
“公子……实在不行，我们便还是不去了为好……”
汪錡听了他们那群冲出去的都是“有去无回”，因此也不免是担心起公为的安危来。
然而，这个公为却依旧不死心，转念一想，说道：
“那我们便在这里暂且阻住来犯之敌！”
眼看那十几个死士跳下高台，直奔早已经备好的战车旁，而敌人的战车也基本都停在原地，解开马匹的缰绳，直接套在自己的战车上。
接着十几辆战车疾驰，朝外围冲去，一些零星的叛军见状，大声呼喝，却无法调转自己的战车追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径直冲向主营。
那些战车冲到营地外围，眼看就要到得公山不狃近旁。
公山不狃见状，却是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并是颇为不屑道：
“哼！雕虫小技，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之辈！”
只一声令下，但见几十个人便举着盾牌阵列在前。同时又伸出了长矛，两侧则是开始铺起绊马索。马匹未及近身，一个拉伸，便是将战车纷纷拌了个人仰马翻。
侥幸有几辆战车较为靠后，是饶过了绊马索，却又冲击到盾牌长矛上，自也是难以前进半分，毕竟这十几辆战车实在太少，其冲击的力度自是无法达到所向披靡的效果。
而这时，从战车上又陡然是杀出三名武艺高强的死士。
几个纵跃，竟是直接来到了公山不狃的面前，公山不狃冷哼一声，“噌”的一声拔出腰间大剑，挥舞间暂且是格住了敌人的袭击。
而这时，拱卫主帅的士兵也是回过神来，转头便是刺向那三个死士。
那三个死士也是顿时被刺，就此落地而亡。
紧接着，只见战车上仅存的受伤死士，也立刻被斩杀殆尽。
至此，第一轮的突袭便是以“失败”而告终。
而公山不狃经此一事，也不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并心道：
“方才倒也是凶险，不过……莫非对方也已是强弩之末？只得出此下策，前来恫吓于我？看来……是时候了！”
于是，公山不狃当即高声喊道：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加强攻势！务必要在天黑之前，攻克高台！”
传令官应声而去，而当叛军得到公山不狃的命令之后，全军几乎是倾巢而出，一齐往高台逼近。
而高台内部的叛军，眼看高台之外又来了接应，不由是士气大振，而且这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也更是激发出了他们嗜血本性，也知如今唯有往上冲，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于是，便纷纷簇拥着前军继续往上拥挤，甚至有一部分还想从窗户爬了出去，顺着瞻沿往上攀登。却又被上方的弓弩手一一射杀。
不知不觉，褚荡他们已经被逼迫到了第四层，鲁侯宋听到下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心情也是愈发的紧张起来。
其实，这时候在场的其他公卿大夫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就连李然，此刻站在鲁侯宋的身边，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镇定自若，但实际上又何尝不是慌得一匹？
只不过，此刻的他却又不能不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君上切莫心忧，一切无碍！”
鲁侯宋却是说道：
“子明先生……究竟是有几成的把握？”
李然只犹豫了一下，随后却依旧是十分淡然的回道：
“十成！”
李然知道，鲁侯宋虽然并不直接发号施令，但是他的状态，却能够直接影响到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鲁侯宋的镇定就显得是至关重要。他的一举一动，都能直接影响到守御将士们的信心。
而鲁侯宋现在也是六神无主，也唯有是一直在那喋喋不休的向李然求教。
所以，李然给鲁侯宋画的这一张张饼，是根本停不下来……
眼看情势越来越危急，汪錡她则是护在公卫面前，对身后的公卫喊道：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到上面去吧！”
公为却是摇了摇头：
“不！战功未得，我绝不回去！錡儿，还是你先上去吧！本公子乃七尺男儿，又岂能始终让自己心爱之人护我左右？”
汪錡闻言，心中不禁一暖，回过头去，不禁是深情看着公为。
一时间，他二人好像仿佛是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之中。
只听汪錡却也是极为坚定的回道：
“錡又怎会舍得阿为？好，既然这样，我们便一起生死与共！”
而就在这时，竟又是有几个人冲是了出来，然后利用缚木索往下而去。
原来，这些人乃是第二批的季氏死士。
公为将汪錡拉到窗边，往下是看了一眼。随后，他一把抓住了汪錡的手腕，与她说道：
“錡儿，你还是先回到上面去！”
汪錡却不由是瞪大了眼睛：
“我……我不是说了吗？我要与你生死与共！……”
公为看着汪錡说道：
“但是……此去可能真是有死无生……”
汪錡听闻，却是淡然一笑：
“有死无生，那便有死无生就是了！”
公为和汪錡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也都是正容易冲动的时候。
这些年来，公为由于倍受自己身份的煎熬，其实早就对于现实中的自己而感到不满。
更因为汪錡的身份，又不能够与她长相厮守。即便是自己的亲兄长，在汪錡刚到曲阜之时，说起此事也是极力反对。
所以，彼时的公为便是暗下决心，如果有机会，就一定要替汪錡正名！
而汪錡，也是一心追随公为，至于其他的，纵是他们的这一段感情注定无果，但她也依旧是在所不惜。
公为见汪錡亦是如此，也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二人四目相对，互相点了点头，便是纵身一跃而下，顺着缚木索直接来到了高台的底部。
褚荡的余光突然也察觉到这一点，回头望去，却发现公为和汪錡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心中暗叫不妙，却也已经来不及阻止。一个直跺脚，却只能是暂且是专心面对楼下的叛军。
这时，底部却还残留着一些零零星星的叛军，却也早已被先下来的死士给悉数解决。
而那些死士，则是直接夺了叛军的战车，开始准备掉过头来。
公为和汪琦也是毫不犹豫，跳上其中的一辆战车。
前部的叛军见状，知道后方又来了敌袭，便又赶紧是撤回来，想要前来拦截他们。
又是一片乱战之后，终于是有几辆战车是突出了重围，裹挟着灰尘席卷而奔。
而公为和汪錡亦在其中。
这一路之上，几乎是畅通无阻，公山不狃老远就看到自家费邑的战车竟是杀了过来，心知不妙。不过这次因为是自家的战车，而且这时候公山不狃的身边所留下的人手也并不多。
公为和汪錡竟然是直接来到了公山不狃的不远处，在冲飞一排手举盾牌的士兵后，战车也是停滞不前，难以再前行半步。
公为和汪錡见状，也是各自手持佩剑，跳下马车，朝敌人的帅旗所在杀去。
而另外也有数辆战车是忽然而至，将公山不狃的守卫冲得七零八落。
这一顿冲杀，却是使得为数不多的叛军，不能再顾及到后方。
这无疑是给了公为和汪錡一些机会。于是，二人便是趁乱，竟是直接杀到了公山不狃的面前！

第六百九十一章 少男少女的誓言
公山不狃穿着甲胄，手持大剑，看到竟是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杀奔过来。他也不废话，直接把大剑一横，格挡住两人的佩剑，再用力一甩。
公为和汪錡终究是力气太小，无法抗衡，直接是被弹飞了出去。
公山不狃肆无忌惮的大笑道：
“看来你们也已是强弩之末了！竟会派你们这两个雏儿来送死！当真是不自量力！”
公山不狃几个跨步到了两人面前，大剑如泰山压顶一般，一剑一剑的砍向两人，公为和汪錡即便是一起格挡，也根本阻拦不住，节节败退。
这时其他死士已经死伤殆尽，只剩下公为和汪錡两人。但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此刻也已是无所顾忌，只想着如何杀了眼前的贼首——公山不狃。
而公山不狃应对他们两个人，却是显得颇为轻松。
一旁的守卫想要上前帮忙，却都被公山不狃给一把伸手拦住。
“你们且先务动！我也已经许久不曾经历过厮杀，今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于是，那些士兵围成一个圈，权且就当是看个热闹。
这时，汪錡的头巾也已经被打落，散着头发，加之均服凸显出现的凹凸有致，众人一眼便看出这人竟是女扮男装！所以，顿时更加来了几分兴致。
公山不狃几剑挥舞，只震得公为和汪錡口吐鲜血，坐在地上，再也无力举剑，公山不狃这时却是上下打量着公为，心下一个盘算，并是突然说道：
“你……莫不是先君之嗣公子为？”
公衍和公为刚回曲阜的时候，当时公山不狃前来曲阜觐见新君，他也是见过公衍和公为的。只不过，这些年公为已是长大了不少，公山不狃一时竟没能辨识出来。
但这时候，公为却是吐出口中的鲜血，并是狠狠道：
“乱臣贼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又管我到底是何人？！”
公为此言一出，倒是让公山不狃更加笃定了他的身份，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老夫正在到处寻你，不曾想公子却是自己找上门来了？那是再好不过！”
公山不狃大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公为的衣襟。
“公子，当今君上听信佞臣之言，昏昧不堪，难堪大用，你身为先君之子，不若将其取而代之！快随老夫一同，杀入这高台之上……”
公山不狃的话还没有说完，公为手中的佩剑便是直接朝他的心脏处刺了过来！
而公山不狃，只因为他认为公为此刻已是身受重伤，二来也觉得公为面对如此的诱惑，又岂会再对他发难？
所以，他一个不察，不禁是措手不及，急切间抓住公为已经的手用力一甩，反手的大剑竟是直接刺入了公为的肚腹！
公为一口鲜血喷出，喷了公山不狃一脸，同时那佩剑却也在他的腋下留下一道伤口。
公山不狃大怒，要举剑再杀，而公为已经躺在地上，再无还手之力。
公山不狃强行忍住，喝道：
“老夫一片好心，你何故还要再杀老夫？”
公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却是冷冷对着公山不狃是凄凉一笑：
“先父临终之前，曾告之公为，若有机会为国效力，一定要竭尽全力，不能有所保留……公为……也算是不辱先父的嘱托……”
汪錡看到公为已经濒临死亡，竟然看起来也并不伤心，她扑在公为的身边，一只手抱着他的头，静静的看着他。
公山不狃怒道：
“先君在外受苦十年，你身为先君之子，却还在这里如此说话，你当老夫会信？如今这鲁侯又有什么好？却是让你不惜丢掉性命也要护他？”
公为咳嗽几声。
“我护的不是他，乃是鲁国！”
公山不狃不屑的撇了撇嘴：
“哼！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当真是愚蠢不堪！只可惜，先君将无后矣！”
公为却道：
“兄长早已娶妻生子，何患无后？倒是你公山不狃，今日行此悖逆之事，有没有后，只怕当真……难说……”
公为说着，又吐出一口鲜血，一只手抓住汪錡的手，艰难的咧了一下嘴。
“錡儿，只恨你我相聚的时间太短了……”
汪錡冷静道：
“公子，我虽永远不会满足，但是有这段时日的陪伴，錡儿已经觉得足够多了……”
公为缓缓闭上眼睛。
“有你相伴……真好……”
公为嘴角涌出一口口鲜血，不断的往外涌，身体也是接连抽搐了好几下，眼看就不成了，公山不狃却是在一旁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汪錡抬头望向公山不狃，眼神中充满的仇恨，但是她却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到让公山不狃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公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汪錡亲吻他的脸颊，也顾不上满满都是血迹。
这时一个士兵说道：
“公山大人，杀了她吧！”
公山不狃尚且还在犹豫，汪錡见公为渐渐没了呼吸，毅然决然的佩剑一横！
她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只见鲜血直接洒在公为身上，而汪錡也是扑在了公为的怀里。
公山不狃见汪錡如此决绝，也着实是没有想到。他忍着伤口的疼痛，伸手查看他们的气息，发现两人都已经是气绝身亡了。
“将他们二人拉在一旁！和其他人分开放置！”
公山不狃身边的士兵上前，听从其命令，将公为和汪錡的尸体拉在一旁。
而公山虽是杀了一个公子，却似乎并不以为意，他又望向了高台：
“公子为作为先君之子，都已经成为死士，这高台看来是支撑不了太久……如今距离天黑尚且还有两个时辰，势必是要拿下此台！若是一到天黑，可就胜败难料了！”
“传我号令，三军全力攻台！胆敢有后退者，杀无赦！”
……
再说褚荡在第四层阻挡着敌军，由于这一处高台，越往上便是通路越窄，所以褚荡这一夫当关，倒是硬生生的阻碍了叛军们如鱼贯之势般的冲击！
只不过，叛军的数目实在是太多。而那些被怂恿在前方的人，又或亡或倒，却后面的人给簇拥着往上推搡。
就这样，叛军渐渐的占据了第四层。
褚荡等人迫不得已，只得退到第五层，而第五层已经等于是入了高台的上层。
从四处精美的装饰，便可以是一目了然——距离国君的所在必然是不远了！
而且，越是往上，地方便越显狭小。就算是守军，也同样是有些腾挪不开。
而叛军们眼看胜利再望，也是愈发的兴奋，大声呼喝中，涌入第四层。并是有人喊道：
“再上！再上！国君就在上面了！”
呼喝声中，后面的人也是不明真相，纷纷开始往第五层拥挤而上。
正当他们涌入其中，突然，当先之人，又一下子被顶上倾泄而至的白灰是给蒙了眼。
中招的士卒，顿是眼睛感到一阵灼烈，惨叫声不觉于耳。他们只得是闭着眼瞎转。甚至有些一个不小心，竟是直接摔下了高台。

第六百九十二章 自作聪明的叔孙辄
石灰蒙眼，顿生反应，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并且是疼痛难忍。
前排叛军们见状纷纷往后下意识的躲去，却又是一个踩空，直接滚落了下去，压砸到身后的人。
上面的守军见收效甚好，便再次挥洒……
后来之人也只能是闭眼应对，或是用手遮挡。然而如此一来，就完全看不见情况，所以一露头便被斩杀。
而褚荡，却是不屑使用如此的伎俩，反倒是一直持着一对长戟，一见到敌人便是一顿猛刺。
整个高台上，各种声音掺杂交织在一起，而战斗也是异常的激烈。
叛军尽管遭受到顽强的抵抗，但是依靠着人多的优势，所以这些叛军还依旧是斗志昂扬，并没有丝毫的退缩。
而李然在得知敌人已经快要攻上高层，便在孔丘耳边低语几句，孔丘心领神会，朝着左司马是吩咐了几句。
随后，只见左司马是带着一队士兵，进入后山，并是从昨夜叛军潜入的地方，偷偷潜下了山去。
而右军司马则是下去命令褚荡等人，等听到下面的动静后，就要他们奋力往下冲去。
而褚荡他们这时候，不要说是奋力冲杀了，他们如今可谓是被逼得是一退再退，能够勉强守住都已算得不易，却哪里还有功夫反击？
但是，既是军命，褚荡等人却也只能服从。
褚荡不由是举起那个大铜锤，只等着命令往下冲去。
而那些潜下去的人，在其带队之人的一声令下，竟是反着冲进了高台之内。并与此同时，高台之上是又响起一阵号角来。
褚荡听到号角声，知其是反攻的暗号，便是大喝一声道：
“杀！”
褚荡一马当先，举着大铜锤一阵挥扫开路。
要说他的这一柄特制的大铜锤，本来也就并非寻常人能够举得起来的，只见他举重若轻，竟是使用起来显得极为轻便。
但是，那铜锤撞在敌人身上，却皆是非死即残，端的骇人。
而叛军这如今被其上下其手一同围攻，一时竟是慌了神，不知进退。所以，相互间一阵骚乱踩踏，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不过，在叛军调整好了阵形后，又终于是在高台内站住了脚跟，并且是仗着人多势众，开始重新掌握局势。
而在高台之下
那些偷偷潜下去的士兵，由于本就数量不多，所以很快也就要支撑不住，便纷纷只得往后山败退。
……
眼看天色渐渐变暗，公山不狃想要在天黑之前拿下高台的计划，也是愈发的渺茫。
而叔孙辄这时也是再也按捺不住，只留下两千士兵守住城门，并带着三千人马直奔前线而来。
公山不狃看在到叔孙辄竟是擅自离开了城门，也是眉头不由一皱，而叔孙辄在看到公山不狃的腋下竟是受伤，也是心中一颤。
他如今的大业，只能是指望着公山不狃，所以他可也不想让公山不狃出得任何的意外。
公山不狃不由是沉声问道：
“子张……你过来作甚？”
叔孙辄急道：
“大人已经攻打了整整一天，却依旧不见任何的起色！你之前也说了，若见你进攻受阻，便赶紧带兵前来支援！”
公山不狃听罢，却是不由操切道：
“即便如此，你也应该明日一早再来！援兵若是趁夜杀到，攻入城内，你我岂不是连退路也断了？”
叔孙辄却是回答道：
“大人宽心，我已经是留下了一些人马继续把守城门……大人，你的伤势不碍事吧？”
公山不狃挥手道：
“这点皮肉伤不足挂齿！行军打仗，又岂有不受伤的道理？自是无碍！对了……你带来了多少人马？”
叔孙辄回道：
“三千！”
公山不狃在心中盘算一阵之后，说道：
“且再等等，看看这李然和孔丘到底还有后招没有！”
李然威名在外，这公山不狃此次尽管是以多打少，但李然依托此处地势作战，又可谓是占尽了地利，再加上这这一层层的层防策略，可谓是见招拆招，可谓是让他叫苦不迭。
其实，公山不狃和阳虎在讨伐郓邑之时，就曾经是吃过大亏的。
然而如今，眼看那高台之上竟是如此难以攻克，自然也知道这其中李然定是出力不少的。
而公山不狃也十分清楚，如今这高台之上真正的敌人，其实不是别人，正是李然和孔丘！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公山不狃的后方，竟是突然又发生了一阵骚乱！也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一问之下，却得知原来竟是有城中的百姓前来骚扰。
公山不狃如今已入住曲阜三日。这三天里，大多数留守在曲阜的国人对于公山不狃究竟是动的什么心思，是个什么货色，要说还不清不楚，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如今你我身陷泥潭，只怕是难以独善其身了！”
公山不狃闻言，不由是一声感叹。
叔孙辄却是继续接口道：
“大人，时间拖越久，对我们可就愈发的不利。而且如今我二人已无退路，还请早下决断！”
而公山不狃闻言，却是一声不吭。
如今对于这些个道理，他又怎会不懂得？更何况国君就近在咫尺，如果要他就此收手，那也自是不能甘心。
“我有一计，可助大人攻下高台！”
公山不狃闻言，不由是眼睛一亮，立刻问道：
“哦？是有何良策？”
叔孙辄却也不明说，只躬身与他一揖后言道：
“大人不必多问，辄只需率领三千人入台助战，便可促成此功！”
公山不狃闻言，也不疑有它。
于是，在围剿了那些前来小股骚扰的国人之后，他又一声令下，命叔孙辄是立刻带着三千人杀入台中。
而高台内此刻借助着昏暗的光线，只觉是乌漆嘛黑的一片。而高台上的弓弩手，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也无需瞄准，只一通乱射御敌。
叔孙辄所带的兵马，赶紧是架起盾阵，但也就此是受了阻碍。
如此乱糟糟的又过了一个时辰，高台上又时不时会有人跌落下来，砸在下面的叛军身上。
叔孙辄见此刻他们早已是成为了强弩之末，士气全无，便是突然一声令下：
“撤！大家全部都先撤！”
叔孙辄突然是妄自下得此命令，这是不由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于是，这一号令是极为迅速的往上一层层传递。等到传到第四层，众人便顿做一阵鸟兽哄散，且相互间又是一顿踩踏推搡。
而在叛军悉数撤出后，突然见底层竟有一人，是直接到拿出火石，碰擦出火星，直接是燃烧了第一层的羊油。
大火很快蔓延开来，而叔孙辄则是带着叛军尽数退去……
很快，火势便是突然从一层骤起。
叔孙辄看到这一火势，心中也是不由一阵大喜。
在回到公山不狃身边，公山不狃看到大军竟是被叔孙辄给擅自撤回，自是有些不快。
但是，突然又发现远处的高台竟似着了大火，不由是一阵恍然大悟，并亦是大喜言道：
“不错！这一招以退为进，倒也甚是高妙！如此甚好！且让他们也尝尝，这火攻的滋味！”

第六百九十三章 错配的鸳鸯
只不过，令叔孙辄和公山不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这一背祖忘德的杀招，又怎会不在李然的运筹之中？
李然得知贼兵已退，便是立刻命人带着一桶桶的水和火浣布赶往第一层。
很快，这第一层的火势便被火浣布所覆灭。
公山不狃原本还在那兴奋不已，但见火势竟被迅速扑灭，知道对手也是早做了准备，不禁又是一通暴跳如雷。
叔孙辄在一旁，叫得此状更是不由惋惜道：
“大人，此乃辄的过失，待休整过后，我愿领兵为前部，再攻此台！”
公山不狃望着高台，却是摇了摇头：
“哎……罢了，如今敌方士气正盛而我军方败，现在再攻，也是无济于事了。”
叔孙辄不由问道：
“那……大人以为如何？”
公山不狃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
“哼哼！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们现在人手也不多了，又惧怕我等会连夜来袭，今晚定将不寐！”
“命令三军今夜好生歇息，待明日寅时，到时候咱们再孤注一掷，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叔孙辄闻言，不由是长叹一声：
“好，便依大人！”
这时，公山不狃又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你带着这三千人还是赶回城门去吧。待到卯时，可将那五千人尽数带来！我们到时候合兵一处，尽快攻台！”
叔孙辄领命，亦是点了点头：
“诺！”
叔孙辄带兵前往城门，公山不狃看着高台，握起了双拳。
“明日一早，便是最后的决战！成败便在此一举了！”
……
叔孙辄带兵撤退之后，高台之上顿是一片欢呼。
在一阵相庆之后，鲁侯宋也是早早的睡下，而且他这一觉，倒是睡得也是格外的香甜。
但是，此时的孔丘和李然却并未将歇，而是与三桓及众卿开始制定接下来的方略。
只听李然先是直接言道：
“按照此前的计划，援兵明日午时当可抵达城外。而公山不狃对此也定是知情的，所以接下来肯定还会有一场恶战。他必然会孤注一掷，拼死一搏！”
孔丘说道：
“那……要是如此说，我们今夜恐怕又是一夜不眠了……”
李然闻言，却是淡然道：
“呵呵，也不必如此紧张，叛军新败，士气不振，又岂有再犯之理？今晚，务必让将士们今晚闭目假寐，养足精神。”
孔丘闻言，不由问道：
“哦？难道公山不狃今夜不会来犯？”
李然却不由嗤笑一声言道：
“至少三更之前，定是无碍。可令将士们好整以暇，待到三更。”
孔丘听了，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是与身后自己的弟子冉求耳语了一番。
随后，冉求便是起身退了出去，前去传达军令。
这时，只听季孙斯又是叹道：
“我们如今也就剩下一两千人，利用地利讨了不少便宜，但是……如果对方届时孤注一掷。恐怕也是难以抵挡啊！”
李然沉默片刻，随后是起身言道：
“开闸泄水之事……可以有所准备了！”
孔丘不由是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都已经准备妥当！只听先生之命！”
李然这时又气定神闲的伸了个懒腰：
“好了！既如此，那大家今天也是辛苦了，就也不必再多费唇舌，且各自都加紧时间休息吧！”
于是，众人闻言都各自起身散场。而李然正要去看望女儿，却在半途中遇到了公衍。只见公衍是一脸的焦急：
“姑父，有没有看到为儿？”
李然不由得一怔：
“什么？他不在吗？”
只听公衍轻轻的“嗯”了一声，继续回道：
“是啊，我刚从光儿那边回来，说是白天大战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那儿了……”
李然眉头一皱，心中顿是感觉有些不妙。
而这时，手里抱着长戟的褚荡，又正一瘸一拐的上来，李然当即问道：
“褚荡，你有看到公子为吗？”
褚荡有点精疲力尽的感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并是点了点头：
“回主公，看到了，白天的时候，公子他……还在下面与俺一起杀敌呢！”
公衍一时激动，一把抓住褚荡的胳膊，声音颤抖道：
“那……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褚荡看到公衍如此激动，若是旁人，当不会实话实说，但他为人本就直爽，根本就不懂得那些弯弯道道，只抬头道：
“哦？公子他还没有回来吗？俺当时正在杀敌，只看到他在窗台附近，但紧接着就一下不见了。俺觉得，公子他多半是去充当死士了！”
褚荡说话，可谓毫无遮掩，而公衍听到这话，身子不由一晃，差点摔倒下去。
他和公为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又曾是患难与共，所以关系自是非比寻常。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实在是令他难以接受。
李然见状，不由瞪了褚荡一眼，并搀扶住公衍：
“衍儿，我们回屋说！”
李然和公为离开，褚荡却还有些懵懂，不由小声嘀咕道：
“是那小子自去找死，先生却瞪我干啥？又不是我让他去的……”
随后他也是爬了起来，却并没有进屋，而是抱着长戟就在门口倚着。
丽光已然睡去，宫儿月坐在塌边，而范蠡则是恭守在外室。
李然和公衍进来的时候，范蠡看到公衍是踉踉跄跄的进来，顿是明白了过来，上前低声道：
“先生，公子为和那个汪錡……趁着我们不注意，还是偷偷离开了这里……”
李然心中一沉，公衍几近哽咽道：
“那他……他岂不是……当真已经……已经……”
“已经战死”这句话，公衍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然却是只好安慰他道：
“衍儿，你现在也切莫多想，也许他和汪錡只是受了点伤，还在某一处养伤呢？！”
公衍抹泪道：
“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为儿……是我……是我啊！”
李然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却只能是继续安慰道：
“衍儿，褚荡也并不知道为儿的生死，你大可不必如此！”
公衍长叹一口气，也是担心声音吵到了内屋的丽光，这才勉强止住了哭声：
“为儿他，在郓邑之时，有一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但是那一户人家乃是郓邑的贱籍的野人。当年也是迫不得已，为掩人耳目，只能将为儿是寄养在他们家。后来，我们回到了曲阜，那一户人家也曾进城来找过我。”
“只不过，当时我只当是他们要拿当年之事敲诈勒索，所以是将她给狠批了一顿。甚至对那小女孩是口出恶言！”
“后来，听说那小女孩竟是女扮男装，混进了为儿的府上，并留在了为儿身边。我当时直言，除非我死，否则是绝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
“为儿当时虽是没说什么，但是心中定然是不忿的。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去充当死士，急于立功呢？”
李然听得此言，也这才理清了这其中的关窍。但与此同时，却也只留下了无尽的惋惜。
他只恨自己当时一直忙于防务，竟没能再早点将此事和公衍说明，否则可能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话虽如此，但是也不代表为儿一定会战死沙场。还是待日后先调查清楚为好！”
这时，只见公衍是蹲在地上，在那是懊悔不已：
“是我害了为儿……我日后该如何跟君父交代……姑父……”
李然也是一时无法安慰，只能是拍了拍公衍的肩膀。
而丽光这时听见父亲的声音，便是也醒了过来。她瞪大眼睛，探出个脑袋，却看着眼前的一幕，她对公衍虽然并不熟悉，但也知道他的身份。
见得此窘状，宫儿月则是立刻将光儿给拉了回来：
“父亲现在有事，光儿可不能调皮哦。”
听得二娘如此说，丽光也是颇为识趣的又上了床榻。而宫儿月又是替她掖了掖被褥。
“光儿放心，等会光儿的父亲就会来看光儿啦！”
丽光乖巧的点了点头，也没再闭眼，而是依旧好奇的朝着屋外看去。

第六百九十四章 今夜无眠
李然轻轻拍着公衍的后背：
“事已至此，公子也不要太过于悲观，为儿他到底是否还在人世，尚未可知，再多探查一番再下决论不迟……”
公衍不由依旧是略带哭腔的回哭道：
“诺……姑父……”
公衍嘴上虽是答应，但泪水却是依旧难掩。
李然也知道，这几日来的紧张气氛，再加上自己的亲弟弟如今又生死未卜，论谁都是要宣泄一番。
所以，他只拍了拍公衍的后背，也不再与他劝说。
而公衍在抽泣了好一阵子，这才算是停止下来。
李然叹了口气，赶紧起身来到内屋，看到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的丽光，不由强颜笑道：
“怎样？光儿怕不怕？”
丽光虽然没有亲历这场战争，但是她毕竟如今就在战场之上，外面的嘈杂，她也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晓。
丽光紧紧握着宫儿月的手，断然摇了摇头。
“不怕！有二娘和阿蠡君在，丽光什么都不怕！”
李然来到塌前，顺手是轻轻撩了一下宫儿月的刘海：
“月，辛苦了！”
宫儿月却道：
“比起先生终日殚精竭虑，我们躲在这里，又何足言说？只是，敌人来势凶猛，实在是令人放心不下……”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安慰道：
“嗯，只要熬过了今晚，便是大功告成了！”
宫儿月跟着李然也有一段时日，自是知道李然算无遗策的能耐。
所以在听到他如此说，宫儿月也是不由问道：
“难道……今晚是不是还会有一场恶战要打？”
李然不禁是点头道：
“那是必然的，公山不狃定然会孤注一掷，做最后的反扑！”
宫儿月叹息道：
“那……势必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这时，李然又轻抚丽光的头发：
“光儿，你先睡吧，月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敌人虽是终要孤注一掷，但我料定他们必定是在三更之后。现在时间还早，还可以多睡一会。”
宫儿月点了点头，李然则是站了起来，与范蠡和公衍一起走出了屋门。
而褚荡这时却正在门口躺着，公衍正在伤心，心神不宁，一脚踩在褚荡的小腿上，差点摔倒，还是范蠡眼疾手快，搀扶住公衍。
褚荡咕噜一下爬起来，发现是李然他们，这才松了口气，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李然带着公衍来到拐角处，语重心长的说道：
“为儿他尚不知生死，还请公子珍重，切莫多虑了……”
公衍当此情形，也唯有擦干眼泪，应道：
“多谢姑父提醒，衍儿明白！”
李然又重重拍了拍公衍的肩膀：
“去吧……好生歇息，说不定后面还有一场恶战要打！所有人都或许不可幸免！”
公衍止住泣声，并是拱手礼敬了一声：
“诺！”
随后公衍便转身离去，李然看着他渐行渐远，又不免是长叹了口气：
“少伯，你也去闭一会儿眼吧？稍稍假寐片刻，料来也是无碍，如今这上半夜多半是没事的。”
范蠡闻言，却是有些不放心道：
“先生何以见得？”
李然听得此问，便是与他分析道：
“如今夜色昏暗不明，且叛军又值新败，士气低迷，正所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这等疲惫之师，必然也需要时间休整。所以，我猜那公山不狃，当会选择在鸡鸣之后再发动攻势！”
范蠡也是机敏过人，自是一点就通：
“嗯，先生所言有理。想必那公山不狃必是料定我们今晚一夜不寐，而待到丑寅之交，便可趁众人意识最为薄弱，且又是临近东方既晓之时发动攻势，此刻时分，对他确是最为有利！”
李然闻言，也是点头言道：
“确实如此，所以少伯可随我在此，闭目养神一会。”
“我们也正可借此时机解一解乏，这一连数日，可真是令我等耗尽了精力了”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便是直接坐在了台阶之上，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而范蠡见李然如此泰然，便也就不再多言，亦是坐了下来，陪在李然的身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总觉得大脑是一直清醒着的。
他睁开了双眼，却多少还有那么一丝恍惚，由于高台之上也无人打鸣，所以更不无从得知究竟时间过了多久。
李然伸了个懒腰，看向一旁的范蠡，便是先叫醒了范蠡。又来到房门前，打开一道缝隙，悄悄入内看了眼宫儿月和丽光也都还在熟睡，这才又悄无声息的又走开了。
褚荡，看样子也是休息得也差不多了，正站在外面是一言不发，生怕是吵到了丽光。
李然是做了一个安抚褚荡的手势，也没有与他多言。
随后李然又嘱咐了几句范蠡，便是独自一人上到了顶台。
而这时孔丘正在通道口静坐着，听到了动静，颇有警觉的睁开眼睛。见是李然，也是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作揖道：
“见过恩公！”
李然一番还礼，随后又抬头望向星空，看了一眼外面的星辰方位，估摸着现在大概已到了丑时，又眯着眼睛看了看外围，也依旧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李然为缓解一些气氛，却是与孔丘打趣道：
“呵呵，孔大人这一宿睡得可好？”
孔丘闻言，则亦是打趣回道：
“托恩公的福，丘这一夜倒也安稳。”
二人来到围栏，一起望着外面的一片漆黑，二人不禁是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得李然是不无感慨道：
“哎……若长卿在，或许真有办法能够省去这许多的麻烦！”
其实，李然也是自知，论起行兵打仗，李然他虽然也是一把好手，但是从某种程度而言，依旧是不如孙武的。
孙武用兵，不但善于用谋，而且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孙武时常是亲临战场的。
毕竟，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身为主帅若能够亲临战场，无论是对于将士们的信心，亦或是随机应变，那都是大有裨益的。
然而，很显然，李然却是没法亲自上阵指挥的。
所以，也难怪这时候李然竟会又突然想念起孙武来。
想念起他当年最为得心应手的助手来。

第六百九十五章 最后的疯狂
孔丘也是无比惋惜道：
“是啊……长卿若在，上次打郈邑就不会那么狼狈了！”
李然想到孙武目前和伍员所做的事情，不由是长叹一声，并是言道：
“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要成就自己的大事情，总不能将他给强留下来的！”
孔丘和李然这么一聊天，其他公卿们掐着点也是纷纷醒了过来，他们本来就养尊处优，受此磨难，也可谓是苦不堪言。
不睡实在承受不住，睡了又是整夜提心吊胆睡不着。所以，这时也只能是勉强打起几分精神来。
而三桓见到李然和孔丘已是在那凭栏远眺，也是立刻凑了过来。
这时，孟孙何忌是百无聊赖的打了一个呵欠，不禁问道：
“公山不狃怕是不会攻打过来了吧？若是不来，那我们岂不是白等了？！”
李然闻声，顿是回转过来，与三桓是作了揖，并是淡然回道：
“眼下，虽然说是公山不狃围住了我们，但其实他现在的处境却是更似一头困兽。他被这处高台困住了许久，也确实是消磨了他的耐心。”
“然而，正所谓困兽犹斗。援兵今日午时必至，这一点想必他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今晚他必然要来强攻，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季孙斯在一旁听了，亦是不由微微点了点头：
“嗯，想来公山不狃也是绝不会如此轻易放弃的！”
叔孙州仇则是两只手撑着栏木，颇为认真的言道：
“是啊，所以就算是他不来攻，我们的防备也是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孟孙何忌见他们都如此谨慎，却是不由嬉道：
“哎呀……待此件事一了，我可得要好好睡上它三天三夜！这罪呀，实在是太让人难受咯！”
季孙斯闻言，却是笑道：
“呵呵，孟孙大人可睡不得，更不能睡得三天三夜。成邑的事情，你可也得抓紧了。郈邑拒守了这么久，而费邑又出了个公山不狃。孟孙大人觉得，你们成邑就能一切顺遂吗？”
这时的孟孙何忌，却是也管不了这么许多，只摸了摸鼻子回道：
“嗨，先把命保了要紧，现如今却哪还管得了这么许多？……”
就在他们几人正在说话。
突然，一声号角突然是响彻天空！几乎是在一瞬间，只见外围是无数的火把亮起，而高台的哨兵连忙吹响了哨声。
只听孔丘这时是唤过左司马前来，并是与他镇定道：
“去，传令下去，一切依计划行事，另派一队人马去往后山，务必守护在国君身边！国君若是问及，只需回答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左司马匆忙领命离去，而很快外围的火把便是蜂拥朝着高台逼围了过来。
公山不狃也是亲自在后骑马督战，毕竟这一次的攻击，可谓是他最后的挣扎！
第一波攻击，依旧是战车开道，直奔高台之下。
第二波步兵，则是带着缚木索，缚木索的一头又倒钩，扔到第三层第四层，勾紧之后，便开始往上攀爬。
同时也有步兵冲进高台，一时虽是箭如雨下，却根本无法阻止这些亡命之徒。
李然从上往下看，急忙说道：
“快打信号，集中兵力，放弃下四层！”
孔丘不及细想，当即命人传递信息。而公山不狃见状，也是不由大喜。
由于公山不狃是全军出击，进入高台的人，并不比白天更少。而且，这一次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他采用了里突外攀的方式，很快就占领了第四层。
而当他们准备要突破第五层的时候。
突然，一股浓烟冒出，却是第一层早就备好了大量的干柴和艾叶以及嫩豆叶！
原来，虽然守兵都已撤退，却独独是留下了两名奸细是混在敌军之中。
昏暗中，大家也没能够将其分辨出来。而此二人便是趁机四处将其引燃，并是发出了浓厚的烟雾，浓浓的烟雾往上漂浮，直达第四层。
由于下四层窗户窄小，所以一阵烟熏过后，顿时变得烟雾弥漫。
而叛军们更是被熏得纷纷跑向窗口，甚至是爬上了檐顶之上。
檐顶之上一时也是人满为患，竟是承受不住重量，直接轰然倒塌。
公山不狃在外，看到下四层竟一时被烟雾所萦绕。甚至还有人从檐顶掉落下来，也是不由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他立刻命人前去搜查烟雾的来源。
尽管叛军损失严重，但同时也使得他们是孤注一掷，竟是令他们拼死一搏，最终得以冲上了第五层，并是继续往第六层冲去……
而这时外面的动静也直接是惊醒了丽光，他们已经距离叛军越来越近了。
宫儿月抱起丽光，和范蠡、褚荡一起来到楼梯的拐角处。往下一看，只见到竟是有微薄的烟雾往上飘来，敌情却是看不分明。
“敌人快上来了，你们保护好光儿，我下去杀敌！”
褚荡抱着长戟就跑了下去，范蠡稍一沉咛，说道：
“月姑娘，你抱着光儿去上面找先生，我和褚荡一起去杀敌！”
宫儿月点了点头。
“你们小心一点！”
范蠡应了一声，丽光则是喊道：
“阿蠡君，我们在上面等你！”
范蠡展眉一笑，说道：
“光儿不要害怕！”
范蠡拔出腰间长剑，便也是直接去了下层。
宫儿月则是带着丽光，上到顶层，李然看到，也是立刻迎了过去。
此刻，除了守兵之外，几乎所有的公卿的家眷们都集结在了这高台的顶层，一时间也是乱作一团。
李然和宫儿月护着丽光，寻到一处安全的墙角。然而还是被人推搡，难以站立，孔丘这时大喝一声。
孔丘这一声倒是震耳欲聋，让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国君就在这上面，你们哭哭啼啼的，如此嘈杂却是成何体统？敌人又攻不上来，你们害怕什么？”
孔丘身材高大，此刻站在高处，手中的大剑在烛光中闪闪发光，倒是颇有一番霸气，也是立刻控制住了现场的骚乱。
而这个时候，鲁侯宋自也自然是再也难以安睡，便也是移步至此。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极为害怕的。但是他也知道，值此情形，纵是害怕也是无济于事，故而他只得是强作镇定，微微一笑：
“诸位不必惊慌，敌人势大，更需要我等同心协力才是！”
鲁侯宋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是倒也让不少人安定了下来。于是，众人便纷纷是各自找地方安顿。
李然在宫儿月耳边嘱咐几句，随后便和孔丘一起，来到了鲁侯宋的身边。
李然也趁着大家都安静了下来，便是高声喊话道：
“叛军来势汹汹，鲁国社稷危在旦夕！国君之不存，此间众人亦必遭其戮！所以，如今唯有背水一战，方能有一线生机！”
“现今，此台之上，我等不分彼此，无有贵贱，皆应保家卫国！若得胜利，护国既为护家，纵是身死，又何惧哉？！”
李然的话，也是让现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季孙斯等人，则更是率先做出表率，他们当即命随侍其身边的寺人杂役，都纷纷是提起了兵器下楼，表现出一番誓要顽抗到底的决心。
待高台之上情况稍定，孔丘这时又悄悄问道：
“恩公……准备何时放水？”
李然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却依旧是微微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还需得再坚持一下！”
于是，孔丘也是无奈，只能是看向自己身边的两名弟子道：
“子正，子有，你二人也下去杀敌吧！”
这两名弟子，一个名叫公良孺，字子正，也是骁勇之人。
而另一个，则是后世鼎鼎有名的冉求，冉子有。
他们二人听到师父之命，也是二话不说，立刻提剑而去。

第六百九十六章 放水！
高台之上
所有能战斗的，几乎全部都下去御敌了。他们也誓要将叛军给截在下层。
而那些叛军，内攻外攀，还有士兵在高台的外围是严加布控。显然，他们也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占领高台！
双方的交战异常激烈，整个高台都在颤抖着，破晓之前的黑暗，永远都是最黑暗的时刻。外面伸手不见五指，零星的火把宛如星点攒动着，从外围到高台一路蜿蜒。
如今的叛军，则是集中在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而此处也正是战斗的中心点。攻击的猛厉，防御的坚决，双方在第六层是来回争夺，几经易主。
褚荡和范蠡此刻也是身在其中，只见褚荡也是一晚上休息够了，此刻宛如战神，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戟施展开来，以一当十。
范蠡虽不擅长近身肉搏，但也可以混迹于人群中，手持长戈，顶住来犯之敌。
于此同时，他又奉李然之命，在此审视夺度，担任现场的指挥。
几番进退，也都是由他来发号施令。
再说褚荡这边，他虽是力大无穷，然而毕竟比起下层来是要狭窄不少。
这使得褚荡很难施展开手脚，加之他虽是天生神力，但也终有力竭之时。
此刻，在一番鏖战后，他已经开始喘着粗气。
范蠡见状，上前一把抓住褚荡。
“褚荡，你先退下，去歇一会儿！”
褚荡却是不以为意：
“俺没事，俺还能杀敌！”
范蠡沉声道：
“莫要强撑！留得有用之身才能杀更多的敌寇！”
褚荡听到这话，虽然心中依旧是跃跃欲试，却还是一挥手：
“罢了，且等俺上去喝点水再来！”
褚荡是杀意腾腾的回到上一层，抱起一个水罐，咕隆咕隆喝了大半罐这才放下。并且是就地坐在那里休息。
这时，偶有医者见状，便是赶紧凑了过来：
“这位壮士好神力啊！却不知可有伤处？”
褚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见到自己全身都已是被鲜血所染。
“你去看别人吧！俺没事！这都是敌人的血！”
褚荡浑身上下都是血渍，包括脸上都是，看起来确是有些触目心惊，但是褚荡自觉并没有受伤。
医者看到他一脸的不耐烦，也不敢再问，只得去到别处。
褚荡喘息一会儿之后，又捡起地上的长戟，发现戟头已经卷口，戟尖也不再锋利，于是他一把拿起了身边士兵的长戟。
那士兵也不敢说话，直瞪瞪的看着褚荡直奔下层是继续杀敌而去……
公山不狃心急如焚，看着火光在六层停滞不前，恨不得是亲自上阵，却是被其亲信侍卫给一把拦下：
“大人！万万不可，这地方狭小，容易误伤，还请大人坐镇此处此地为好！”
公山不狃回头看了看东方，只见已经开始泛白，心中不由的暗叹一声，跺脚道：
“这般下去，待天明之时若还不能拿下，该如何是好！”
公山不狃也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急躁，而恰巧这时，叔孙辄则是遵照约定，带着守城门的五千人来到，此刻他们已经决定孤注一掷，城门也直接是不守了。
公山不狃见到叔孙辄，朝他点了点头，并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留在此处！”
叔孙辄也知道虽然情形危急，但是他就算是亲自冲杀，也无济于事。
“好！大人一切小心，还请大人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将这高台拿下！”
公山不狃一声令下，那五千人也是一齐涌向了高台，随着那五千人的加入，叛军又顿是士气大振，很快就占据了第七层！
此时，依旧待在最高层的鲁侯宋和公卿们，已经感受到敌人就在脚下，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冲杀上来一般。所以，众人均是忐忑不安。
孔丘望向李然，却见李然目光放在外面的天空之上，虽是沉默不语，却并不慌乱。
李然自穿越以来，面临过无数次的生死抉择，也有过无数次的绝处逢生。
所以，面对这一次的凶险，他依旧是镇定自若。
孔丘看到他如此泰然自若，也是不由松了口气，不再惧怕。
此刻天际已经破晓，日头冒出了一点，晨光照射在高台顶层，如同是铺洒了一层细细的金纱。
眼看敌人的攻势一波比一波凶猛，而太阳也已是呼之欲出！
李然突然是开口道：
“放水！”
孔丘听闻，精神不由得一怔，当即下令，一阵鸣金，是让下面的人赶紧回撤！
褚荡和范蠡此刻都正在杀敌，突然得到回撤的鸣金声，他们二人不由是对视了一眼，都是心里有数，二人便赶紧号令守军往上撤去。
叛军见守军既“溃”，不由是备受鼓舞，更是一股脑的纷纷往上冲去。
褚荡见状，则是自告奋勇的负责殿后。
褚荡且战且退，当他掩护得众人到达第八层，只听得背后突然是一声轰鸣！
“哗啦啦”
隆隆声如潮水一般，震耳欲聋。
范蠡立马是反应了过来，转身喊道：
“褚荡！水来了！”
话音刚落，范蠡一个轻身上到顶部，双腿分叉，抵在楼梯两边的墙壁上，而水已经涌出，几乎是贴着范蠡的身子而过。
但是褚荡这时的反应却没那么快，他一把抓住楼梯的拐角墙壁上，大水冲击的他整个人都直接是横了过来。好在他还是硬生生的抓住了边栏，这才没有被冲下去。
由于这水势是从第九层倾泄而下，就如瀑布一般。叛军们这一下是猝不及防。
飞瀑巨浪，一泻千里，似战鼓如雷鸣，拍打在人身上，撞击在墙壁上，再回荡而来，直将人是冲了个七零八落。
而且，水中还夹杂着兵器，又是误伤了无数性命。
眼看这水直接到了楼下，并且涌出高台。
公山不狃和叔孙辄看到浑浊的水奔泻过来，都是不由吃了一惊，刚想要收拢兵士，却还没来得及下命令，水就已经淹到了他们脚边。
一时间雾气弥漫，波涛汹涌，士兵们被冲到在地，随着水往外围而去。
公山不狃和叔孙辄本来站在战车上。霎时间，战车竟也犹如小舟一般漂了起来！
公山不狃站稳身形，呼喝着收拢将士们，一番点兵，发现竟然死伤和失踪了近半。
叔孙辄又哪里见过这样的景况，不由是颤巍巍的高声喊道：
“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公山不狃站在高处，望向高台，只见高台下方如今已如同大河一般。
这时他即便想要再攻，显然若无载具的话，便是如同痴人说梦。
但是，这一时间，他又能去哪里找来载具？
公山不狃的眉宇间，不由也是紧皱了起来。

第六百九十七章 大胜利！公山不狃终于撤兵
褚荡和范蠡二人在避过了大水的冲击后，都是精疲力尽的相互扶持着回到上面，向李然复命。
李然见他二人，知其无恙，不由是一阵大喜过望。赶紧上前搀扶，并是松了一口气道：
“太好了！我方才还在担心，如今见到你们无恙就好，无恙就好呀！”
褚荡一坐下来，就闭上了眼睛，李然吓了一跳，把一下脉搏，只觉得他的脉搏孔武有力，倒也不像是有事。
范蠡却道：
“先生不必担心，褚荡他今天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应该就好了！”
李然松了口气，范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丽光，露出笑容，丽光直奔过来。
“阿蠡君，你没事吧？”
范蠡摇头回道：
“光儿放心，我当然没事啦！”
丽光喜极而泣，宫儿月这时也赶了过来，李然见大家都没事，也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然后来到孔丘身边。
孔丘正望着外面的情形，如今这个高台，就如同一座孤岛一般。
虽是有些萧条，但也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一面环水，一面靠山，当年季武子真不亏是老谋深算，这一处高台，无论是其选址，还是架构，都可谓是得天独厚。
只不过，眼下这阻敌的水势终究量还是太少，眼看着是向着城内蔓延，这边的水线也在逐渐消散。只怕要不了两个时辰，这大水就会退去。
孔丘看着外围的叛军，不由又是皱起了眉头，忧心不已。
李然看了一眼时辰，淡定道：
“仲尼莫慌，公山不狃若是不想被我们内外包夹，那么就该一个时辰内撤退了！”
孔丘望向李然：
“只是……援兵按照计划是快要到了，但是事情总有意外，万一援兵没有赶到呢？万一公山不狃犹做困兽之斗，非要攻入高台，那岂不危矣？”
李然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与孔丘言道：
“仲尼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仲尼只管放心便是，成邑与郈邑之师必至！”
孔丘听得李然如此说，不由惊问：
“哦？何以见得？”
这时，却是听李然娓娓言道：
“郈邑之师前来，乃是拥君，此自是不必说。而成邑的公敛处父，却是为了霸鲁而削弱季氏啊。”
“昔日，公敛阳虽救得季氏，然而其真实目的，却是想要成为第二个阳虎！所以，他这才会怂恿家主，欲趁乱加害季孙。”
“亏得当时孟孙胆怯，坚决不允，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然而，此人欲成阳虎也久矣。且精于算计。他非常明白，他若想要成为阳虎，就必须削弱季氏！”
“而如今，公山不狃已成末势，这公敛处父又如何会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时机？”
孔丘闻言，不由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恩公果然是洞悉人性呐！若成邑之师必至，那公山不狃将是必败无疑了！”
……
且说公山不狃自然也是察觉到了水势正在慢慢往下退去。而且按道理而言，这山泉的水势是不太可能这么大的。
那么，在水退下之后呢？是否应该再度发起进攻？
公山不狃犹豫了。
而叔孙辄，虽然也是一个智浅冒进之人，但是此刻即便是他也不得不考虑一下外面援兵的事情了。
只因之前他们在外围的探马就已经回来禀报过，成邑的援军已距离都城不足三十里了。
“大人，是退是进？”
公山不狃踟蹰不定。
“按道理而言，我们是该退了，但若是就此退去，只怕……”
叔孙辄说道：
“大人，这水患若要退尽，起码还要等两个时辰。即便是不等退尽，也需一个时辰后方可进攻！到那时，援兵只怕就已经到了。到那时，我们可就将退无可退了……”
这时，又一名探子是疾驰过来：
“报——”
“禀大人，成邑的援军已经派出先遣，如今距此已不足十里！”
公山不狃只觉一阵心惊肉跳。
“先遣有多少人马？”
那探子回道：
“总是有几千人，具体数目不得而知！”
公山不狃望了望高台，一咬牙。
“罢了，撤兵吧！”
叔孙辄虽也有此意，却又忍不住道：
“不如……再拼一把？”
公山不狃叹道：
“来不及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若是再在这里耗下去，势必会全军覆没，撤军吧！”
公山不狃当即命令撤军。
而他们手下的这些来自费邑的将士，此刻也早就无有战意。没有做更多的停留，便是整体往外围撤走。
一路上，费邑的败军之师可谓是士气全无。
公山不狃见状，看到连叔孙辄在内，也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却不由是反而大笑起来。
叔孙辄对此自是不能理解，不禁是问其缘故。
公山不狃却是反过来安慰众人道：
“诸位莫慌！待我等回到费邑，休整一下，即便到时他们是举全国之力，又能奈我费邑如何？！”
叔孙辄闻言，也是在应和道：
“嗯……大人高见，想当初，郈邑反出之时，若非侯犯自己作死，其实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大败。只要我们能够回到费邑，理应是还可以继续坚守的。”
这时，只听叔孙辄是又有些担心的问道：
“确也不知……仲子路那歹人现在如何了？！”
公山不狃闻言，却是不由冷笑一声：
“他呀？！只怕早就已是身首异处了吧？我早就派人回去，取他性命了！”
……
高台上
人们看到公山不狃最终选择了撤兵，不由顿是欢呼起来。
孔丘出于谨慎，依旧是先派人查看了情况，确定无误之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并当即向鲁侯宋汇报情况。
鲁侯宋听闻，更是大喜，喜笑颜开，等到地上的水势退去，孔丘便是亲自下去查探，而正在这个时候援兵也已是入了城。
申句须和乐颀下车跪拜在孔丘面前。
“司寇大人，末将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孔丘也不二话，当即命他二人率兵追击公山不狃。
申句须和乐颀领命而去，而孔丘这时才迎出了鲁侯宋，准备将其送回到宫内。
行不多时，鲁侯宋在车舆上却是忽闻车外传来一阵哭声。
撩开车舆帘子，鲁侯宋的眉头却是不由一皱。
只见公衍正抱着一具身着均服的尸身在那痛哭。而孔丘和李然等人则也是站在一旁，看样子也很是伤心。
鲁侯宋感觉奇怪，于是朝孔丘招了招手。
孔丘来到车舆旁，鲁侯宋向他询问道：
“公衍他为何在此哭啼？”
孔丘回道：
“其弟公为为了保护君上而战死，之前一直不确定其死讯，如今见到尸身，方才确认！”
鲁侯宋闻言，亦是不由一阵唏嘘。
他下得车舆，并是来到公衍身边。
公衍听到动静，放下公为的遗体，匍匐在地。
“公衍见过君上！”
鲁侯宋看公为和一个小僮死在一起，两人还手牵着手，心下黯然。
“衍，你且起身吧。”
公衍其实论辈分，应该是鲁侯宋的侄儿，鲁侯宋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将公衍和公为如何，但是一直也是对其有所防范。
而如今，公为竟然为了保护他而战死，这实在让鲁侯宋有些羞愧难当。
公衍站了起来，抹着眼泪，鲁侯宋又看了看公为的尸体。
“为乃是为我鲁国社稷而牺牲，寡人心存感激，司仪何在？”
“臣在！”
鲁侯宋说道：
“将公为公子以上卿之国丧安葬，另外，将他身边的这位壮士一同葬于一处！此事便交由你去督办！不得有误！”
“诺！”
司仪上前，并是急忙如是回复道。

第六百九十八章 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
鲁侯宋交代完司仪之后，又安慰了几句公衍，随后便是着急回了宫。
毕竟在经历了这场恶战后，其心中的忐忑不安那是不必再说的。
只不过鲁侯宋这一走，那司仪便是对在场的众人言道：
“公子为虽不及弱冠，但其为忠烈之举！今为国捐躯，国君也表示要以国礼安葬。只不过……这个小僮……与其合葬一处，恐怕有些不太合适。”
“所以下官以为可将公子为以国礼的规格下葬，至于这个小僮则可以殇礼下葬。又或者，是将他们二人都以殇礼的规格下葬，唯有如此，才符合礼制啊……”
很显然，这个司仪礼官由于跟随鲁侯宋的时间久了，对于“国君”的心思自以为是“心知肚明”。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公衍和公为在鲁侯宋心中的份量？所以，他为了能够在国君面前多多表现，就故意是在那找茬。
公衍闻言，自是不满，司仪的第一个方案，无疑是将公为和汪琦分开，而生前他反对公为和汪錡在一起，死后自是不能再拂逆了他这个弟弟的遗愿；
至于第二个方案，却更是将公为的下葬规格给降了许多。
面对司仪的为难，公衍是当即发话：
“君上既然已经发话，让他们安葬一处，他们又是并肩作战同时战死的，又岂有将他们分开的道理？至于规格，以国葬待之，也是君上之意！你怎可不按国君之意操办？”
礼官面对公衍的指责，淡然道：
“国君他所临之事，事务繁杂，礼仪之事，国君自是不太清楚的。所以，还请公子恕罪！我等也需得根据具体的情况，来操办此事！”
公衍闻言，却是不满道：
“亡弟的葬礼，绝不能降格！至于他们是否合葬，也应该顺应国君的意思，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孔丘这时多少也有那么一点为难，他轻轻拉扯了一下李然的衣袖，小声道：
“恩公……你如何看待此事？”
李然想了想，却是言道：
“昔日，昭公前往晋国，一举一动皆合乎礼制。就连晋平公见了，都不由感叹其‘知礼’，然而，当时叔向的师傅女叔齐，却是对此有过另一番高论。”
“女叔齐认为，鲁昭公虽然举手投足之间并不失礼，却实际上已是失了大礼。这世上，真正的大礼，应该是‘谨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而如今，鲁侯以国丧之礼待公为，是为大礼。而以汪锜陪之，是为大义！鲁侯如此安排，可谓明智。”
“如今，这小小的司仪，不懂得周礼的大义，而只懂得其中的小节，难道不是错得离谱吗？”
“更何况，能拿起兵器保卫社稷和国君的人，正可谓是‘谨守其国’了！既然如此，又哪里违背礼制了呢？！”
孔丘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是当即言道：
“司仪此言不妥！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此等苟利国家之事，虽有违小节，却不失大礼，不必太过于拘泥了！”
司仪见向来是以精通周礼而著称的司寇大人都发了话。于是，他也不敢再说，只得为唯诺言道：
“既是司寇大人都如此说了，那么下官也唯有遵命行事了。”
司仪当即开始操办此事，而李然则本想马上回到杏林。但孔丘却并不放心，想让他先住在自己的府上暂避一阵子。
而李然为了丽光的安全着想，倒也不推脱，何况公为和汪錡的葬礼，他也是一定要参加的。
孔丘则是主要陪在鲁侯宋身边。
公为的葬礼，则是由礼官按照他的意思全权操持。
公衍见弟弟终于得了妥善的安置，伤心之余也略表欣慰。
但同时，更多的则是后悔。
他觉得当年就不该如此那般激烈的反对弟弟和汪錡，否则今日的惨烈，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国丧之日
大殿之上庄严肃穆目。
一时全体鲁国的公卿大臣，都跟随鲁侯一起列位其下。
其死后之哀荣，也不可谓不隆重……
……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再说子路这边，在公山不狃带兵外出之后，头一天里依旧是安安分分的，只管喝酒吃肉，潇洒快活。
而看守他的那两个人，看到子路竟还请他二人在那喝酒吃肉，一时倒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一开始，此二人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架不住子路的殷情款待，也更难抵这肉食的美味。
说句实在话，就按照他们两个的身份，如果不是子路请他们吃喝，只怕他们想要如此吃肉喝酒，那基本也是痴心妄想。
“呵呵，想我在季氏当差，这家宰的差事可真是不好当呐！各类琐碎小事，都需得好生处理才是。整天里，也是忙个不停，更别提有多累了！如今躲在这方寸之地，倒也是落得个轻松自在了！”
“这次，公山大人出兵曲阜，定可马到成功！所以，咱们也顶多就是在这里多歇息几日，静候好消息便是！当然，我仲子路也并非不识趣之人，也自不会令二位难作，我便只在此静养，是哪都不会去的！”
二人闻言，不由是对视了一眼，也不知子路所言的真伪。
不过，对于他们而言，只要子路不为难他们，他们也确实是没有必要为难于他。
在吃饱喝足之后，子路便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二人见状，也是起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屋内。
待到第二日中午，子路又与他们两个吃饭，接着就又是倒头便睡。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二人出去之后就突然感觉肚子里是一阵翻江倒海，便赶紧是找地方出恭，他们也只得是让人暂且守住大门。
而子路这时，反倒是睁开了眼睛。窗户几乎是同时叩响了一声，子路翻身站起，来到窗户边，打开窗户，只见一人是翻窗而入。
“仲大人，在下乃是费邑的马正犒！”
子路点了点头。
“嗯，我临行之前，子明先生便跟我提及过你！”
显然，就跟郈邑的圉人一样，子路眼前的费邑马正，也是观从所安排的。
原来，观从在得知了李然的计划后，便是暗中给这人是带来消息，要他充当子路的内应。
所以，眼下是正式与他前来接头碰面。
子路关好了窗户，并是问道：
“如今费邑的情况如何？”
马正犒回道：
“公山不狃出去的时候，带走了绝大部分的兵马。眼下费邑其实也就只有数千人把守。而且大都是老弱病残，如果能够按计划招降了他们，凭借此处高大坚固的城墙，理应是可以将公山不狃给拒之城外的！”
子路眉毛不由一挑：
“话虽如此，但是想要让这几千人乖乖听命，只怕也是不易吧？”
马正犒却是微微一笑：
“公山不狃和当年的郈邑邑宰公若藐有所不同，这些年来，公山不狃一直是在谋划着叛逆之事，所以对城内的赋税，一直都是比较苛刻的，如今又原形毕露，众人本就是人人自危！”
“他人在时，尚还能震慑众人。但如今他已不在城内，想要掌管这几千老弱病残，却是简单得很！”
子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具体该如何做？”
马正犒则是一脸正色道：
“费邑司马已经被公山不狃带走，而小人自加入道纪以来，我身为马正，自是一直在军中邀买人心，所为的也正是今日！只要仲大人能够出得此地，再以季氏家宰的身份接管费邑，小人当可从旁协助！”
子路侧目看着马正犒，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出得此地？”
马正犒点头道：
“正是！素闻子路大人勇武过人，要出得此地，只怕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吧？大人若能凭个人勇武之力，出得此地，那亦是更为名正言顺，亦更能服众啊！”
“还请大人从速！费邑的大军现如今应该差不多已经到了曲阜，他所面临的情况如何，想必仲大人心知肚明的！若是让贼子反应过来，一旦等其派人回转过来，只怕仲大人届时非但不能完成使命，而且恐将自身亦难保全啦！”
子路听得此言，沉默片刻。

第六百九十九章 子路偷费邑
马正犒见子路有些犹豫，开口道：
“若是大人实在为难，那也可由小人带兵前来解救大人！只不过，如此一来，却多少是有些难堪，只恐众人难服啊……”
子路听到这些话，却是不由笑了起来：
“我仲子路乃堂堂大丈夫，又岂能被这区区小事给难倒了？我只是在盘算，你这边……又能有几分把握？”
马正犒闻言，也是微微一笑，并甚是坚定的抱拳作揖回道：
“若事不成，小人愿提头来见！只不过，至于那些将士，最终能否听从大人的号令，可就一切都还得看大人的了！”
马正犒虽然可以策反守城的将士，但这些将士们毕竟一直是听命于公山不狃的。
虽然此刻公山不狃不在，但要让他们乖乖听命于子路，除了要让他们能够顺应大势之外，子路的个人能力显然也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们那些人，到时候一定会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观察子路——这个季氏的家宰。
而子路举手投足之间，如果不能一下子便令众人信服的话，那他也就岌岌可危了。
子路思定，不由是一咬牙道：
“既然如此，那么我二人便就此约定，明日正午我便会从此地杀出！你现在便去安排吧！”
马正犒又一个作揖，应声离去。而子路则又是若无其事的躺下继续睡觉，就好像和之前一样，吃了睡，睡了再吃。
次日正午，子路又要了烤鱼，又是请这两个公山不狃的心腹吃喝。
这时候，他们二人已经对子路不再设防了，只大大方方的便坐下来。
子路看着他们将佩剑放在案几的旁边，于是用手中的筷子扒拉烤鱼，烤鱼在火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响声。
“呵呵，家师当年，就常言道：‘治大国者，若烹小鲜！’你们可别小瞧了这烤鱼，这烤鱼呀，可是有大学问的啊！”
“首先，这烤鱼吧，就是得要讲究个火候和翻面。否则一面焦透，一面却还是生的，谁又能吃得了？又或者是不停的折腾翻面，那整条鱼可就直接散了，也是无味！”
只见那二人是似懂非懂的一个劲的点头，也不知道子路究竟是说了个什么？
而子路是一边说着，一边将筷子是一手一只，翻动着烤鱼。
随后，看似一个不经意，“啪”的一声，烤鱼竟是从高处掉落在火炉上，又“呲”的一声，脂油顿时飞向他二人的脸上。
二人下意识的急忙闭眼。
而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子路动若狡兔，一下子腾跃起身，手中的筷子竟是骤然往他们的眼睛插去！
这两人都是公山不狃的心腹，也颇有一些武艺，但是毕竟是猝不及防。他们根本就料想不到子路会突然发难，他二人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慌忙捂住眼睛，而子路一脚踩在其中一柄佩剑上。
佩剑一下子蹦起，子路伸手握住剑柄，“噌”的一声出鞘，直接是一剑刺死了其中一人。
剩下的那人身子往后一倒，就地一滚，堪堪避过子路刺出的第二剑。
只见子路一只手按在案几之上，又一个腾空而起，追上那人，那人于慌乱之中，正要高喊出声，却是被子路直接从背后刺了一个透心凉。
子路杀了二人，也不就此罢手。手中提剑，也不做任何停留，快步奔出去，遇到看守，二话不说，直接便杀。
看守子路的一共有十几人，而这几天子路的行为，也大都已经让他们是放松了警惕。所以，子路突然犯难，这让守卫们根本就来不及反应。而反应过来的，却也根本不是子路的对手。
子路凭着个人勇武，大大方方的杀出了官邸，城中不少士兵也是闻讯赶来，这其中自然也有马正犒！
子路一身的血污，又高高举起染血的佩剑，大声道：
“吾乃季氏家宰仲子路！奉季氏家主之命，前来接管费邑！不听命者，已经被我斩杀！你们何人再敢造次？！”
众人面面相觑，而马正犒则是二话不说，立刻率先上前单膝奇拜在地：
“在下费邑马正，愿意听从大人号令！费邑本就是季氏的主邑，听命于家主，乃理所应当！”
一时间，其身后的士卒见状，无一不是在那面面相觑。而这其中，更有很多人其实都早已被马正犒收买了。
所以，不一会儿，众人便是纷纷倒戈，站在了子路这一边。
于是，子路又带着人，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围住了邑宰的府邸：
“这里是公山不狃的府邸，将其族人全部拿下！”
马正犒当即带人进入，于是，子路便是直接轻而易举的控制住了费邑。
而子路这边，刚要派人前往刺探曲阜那边的情况。突然，便是从曲阜赶回了几个人。
而那几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公山不狃派来要杀掉子路的亲随。
然而，现在子路已经彻底掌控住了费邑，所以，这些人反倒是被直接投入了大牢之中。
又过得两日，又有一队人马，却依旧是来督杀子路的，自然也是一样被关押了起来。
此时的费邑，可以说子路已经以他季氏家宰的身份，将其牢牢的抓在了手中。
接着，子路也探知了曲阜那边的情况，得知公山不狃已经率领残兵回转，便立刻是命人戒备守城。
……
而公山不狃和叔孙辄，在攻打高台失败之后，也是快速撤军。申句须和乐颀下虽是率军追赶，但公山不狃毕竟也是有所准备，撤得也是慌而不乱。
等一众撤到费邑左近，公山不狃却是不无旁敲侧击的是与叔孙辄敲打道：
“子张，待吾等入城，再招兵买马，你可得助本大人完成大业！可别想着再出奔在外了，毕竟，这天底下，能留得你性命的地方也并不多了。”
叔孙辄闻言，却是苦笑一声，并是叹息道：
“事已至此，辄又能去往何处，难不成是去找公敛阳么？”
公山不狃听到公敛阳的名字，目光不由是微微一凝：
“对了！此次来的援军，公敛阳的私兵便是占据了大半，若不是他，我又如何会被逼得如此不堪？！”
叔孙辄无奈道：
“哎……正是因为我们三处大邑的邑宰心不齐，眼下三位家主皆有裁撤邑宰之意。而邑宰之间又是在那勾心斗角，似这等一盘散沙，又如何能够成事呢？”
“不过……大人也不必担心，接下来，便是轮到他公敛阳的成邑了！且看他自己将如何自处吧！”
公山不狃挑了一下眉毛：
“哦？你认为这公敛阳也会被逼反？”
叔孙辄冷笑一声。
“如今这已是显而易见的了。而他公敛阳，可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又怎会轻易堕去成邑？届时咱们固守费邑，看他们的热闹便是！”
公山不狃哈哈大笑，正感幸灾乐祸之际，却突然前方是有人来报：
“启禀大人！守城之人不愿打开城门……”
公山不狃听得此言，差点要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急忙勒住了缰绳：
“什么？！你说什么？”
那人又是回道：
“守城之人说，费邑乃是季氏的主邑，而我们如今是叛逆之军，想要入城，便……便是痴心妄想！”
公山不狃闻言，不由是勃然大怒：
“可恶！真是可恶！来人！随我前往城楼喊话！”
公山不狃听罢便是一阵策马要走，而叔孙辄却是在旁慌张言道：
“坏了！费邑只怕已被仲子路给占了！”

第七百章 子路义释公山不狃
公山不狃瞪大双眼。
“管他什么仲子路！区区一个竖子，本大人难道还能让他占了费邑不成！”
公山不狃带着几个人策马靠近城门，抬头一看，守城的将领正在上面，公山不狃不由怒道：
“我乃是公山不狃，费邑的邑宰！快快开门！”
那守城之人看到公山不狃，本能的都是把脑袋往后一缩。唯有守城的马正，是挺了一下胸脯，大声回话道：
“费邑乃是季氏的主邑，本该听命于季氏！你率众谋乱，竟敢率领费邑子民，贸然攻打都城！并且还将君上和主公都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似你此等的叛臣，又如何还有颜面担任费邑的邑宰？”
“如今，季氏家宰已奉命取代了你！你如今一人进城可以，但是想要率众进城，却是绝无可能的了！”
公山不狃气闻言，不由是气得哇哇大叫：
“我担任费邑邑宰这么多年，一直以来，尔等皆是受了我的恩典！尔等怎可忘本？快快打开城门，否则等我杀入费邑，定叫尔等不得好死！”
马正闻言，本还有点惧怕公山不狃。
毕竟其余威尚存，但是他又转念一想，想到公山不狃如今所率之师皆为残兵败将，而费邑的城墙又是如此的坚固高大。
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他壮了壮胆，并又继续朗声道：
“乱臣贼子！莫要再口出狂言！要知这朗朗乾坤之下，尚有纲常！”
公山不狃不由勃然大怒：
“哼！好！好的很！尔等既寻死，便怪不得我了！”
公山不狃调转马头，回到阵中，叔孙辄也是听到了刚才公山不狃的喊话，便是从旁问道：
“公山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公山不狃目光一凝，冷哼一声：
“哼！真是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子张，传令下去，准备攻城，夺回费邑！”
不过，叔孙辄此刻显然是要比公山不狃更为冷静：
“大人，恐怕不妥！追兵在后，坚城在前。我们此刻攻城，只怕是会腹背受敌！”
其实，公山不狃又岂会不知自己如今的处境。
只不过，他私底下，却也是有着不得不攻城的理由：
“哼！我公山不狃何时曾吃过如此的大亏？更何况……我如今一家老小皆在城中，难道我能弃他们于不顾？如此又岂是大丈夫所为？！”
叔孙辄听到这话，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只因按理来说，他们已是不能再在此地逗留了。毕竟，这费邑可也不是那么容易攻打的，即便守城的只是几千老弱病残，但也是极难迅速攻破的！
而且追兵在后，虽说震慑于公山不狃的野战实力，一直只尾随其后。但总体而言，他们的处境可谓艰难！
只不过，现如今公山不狃所考虑的，却是其一家老小都还在城中受困，他又如何能插得上话，让他就此舍弃家眷而出奔呢？
正在这时，只听得士兵来报：
“启禀大人，仲子路就在城门上，似是有话要和大人言说！”
公山不狃闻言，不由愤怒道：
“好哇！他将我害得如此田地，竟然还敢来赚我！我现在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
公山不狃话虽是说得极狠，但毕竟形势比人强。他一边说着，却一边是又跃上马背。
叔孙辄这次也跟在他的身边，二人靠近城门，为了避免被箭矢射伤，他还特意带上一了一名持盾的士兵戒备在左右。
而子路，此刻正站在城墙之上，并是将公山不狃的家眷也给请了上来。
公山不狃看到如此情形，立刻是拔出大剑，并朝向子路指去。
“仲子路，我受你这歹人的蛊惑，出师曲阜以清君侧，却不曾想竟是误入了尔等的圈套之中！而如今，你竟又将我费邑强占，这是何道理？！”
子路闻言，却是浅笑着，并颇为不屑的抱拳道：
“呵呵，大人勿怪！我若不占此费邑，现在只怕早已是身首异处！”
此时，公山不狃又看到了自己的家眷，只当这仲子路是准备以他们为人质而逼他就范！
他不由是怒发冲冠，并是大喊道：
“仲子路，你这无义之人！竟还挟我一家老小！今日，我公山不狃纵是拼死在此处，也绝不让你好过！”
公山不狃说着，就准备下达攻城的命令。
这时，子路却是慢悠悠的大声说道：
“大人勿急！大人家眷虽然在此，但还请大人放心，我对大人的家眷皆是以礼相待，秋毫无犯！而且，子明先生早有吩咐，让我务必要放了大人的家眷！”
公山不狃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怔，叔孙辄却是忍不住低声道：
“大人！小心有诈！”
公山不狃横了子路一眼。
“仲子路，你以为本大人还能信你不成？”
子路却是微微一笑：
“大人明查！大人如今所犯之罪，即便是灭去三族，想来也并不为过！但是，子明先生却念及大人这些年来，为季氏看守费邑，即便无有功劳，亦是有过苦劳。今大事既定，我等又何必要再为难大人呢？大人若肯就此收手出奔，则也可为费邑的子民免去一桩兵祸，岂不两全其美？！”
公山不狃听罢，却也是不由一阵心动。
他思索良久，却是迟迟没有开口。
子路见状，当即又道：
“公山不狃，如今追兵在尾，你若当真攻打费邑，却又能有几分把握？大人若是真想要拼个鱼死网破，那么就算是你最终能保全得性命，但大人的家眷，届时身处在此纷乱之中，我仲由可也无法确保他们的安危！”
“这其中的利害，还请大人三思！”
公山不狃被子路说得有些摇摆不定，又不时回过头去看向后方。
追兵现在到了什么地方还不好说，而自己的家眷又都在费邑内为质却是实打实的。
这时，马正犒在子路身边问道：
“仲大人是真的要放了他们？”
子路点了点头。
“我确是诚心要放了他们，毕竟公山不狃现在手下有这么多的兵马，虽是被拒之门外，但若能就此避免一场兵祸，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所以，不如让公山不狃就此出奔，一了百了！也可避免再徒增伤亡！虽说是有些便宜了公山不狃，但也是大义之举！可以为之。”
马正犒闻言，不由恍然大悟，并是说道：
“还是仲大人考虑得周祥！”
子路却只是笑着摸了摸鼻子，却没有多言。
显然，这一切其实也都是李然的嘱托。

第七百零一章 此处便是吾家
公山不狃努力的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果然是降下了声调言道：
“仲子路！你若是就此放我族人出城，本大人便承了你这个人情！我们这便就此出奔，并且绝不再为难鲁国！”
子路闻言，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
“大人英明！那在下希望大人能够记住今天之所言！来人，将公山大人的族人，尽数放出城去！”
子路也是雷厉风行，说放就放。
一开始，公山不狃却还有些不信，但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妻妾以及子嗣全都被放了出来，这才是放下心来。
他朝子路是拱了拱手，当即解散了自家剩下的部众，并是准备独自踏上出奔之路。
而一旁的叔孙辄见状，也知道自己在鲁国已无容身之地，便是向公山不狃开口问道：
“大人，我们现在可去往何处？”
公山不狃思索了一阵：
“去齐国吧！”
叔孙辄无奈道：
“只是……在齐国大人无身无分，定不会受其重用！”
公山不狃想想，却也是无可奈何：
“鲁国之士人出奔，十有八九都会选择去往齐国，就先去齐国吧！若是真的无有机会，再去别处不迟。”
叔孙辄看着渐行渐远的费邑，知道自己也已经彻底失去了争夺叔孙氏家主的机会，也是不无惆怅的言道：
“哎……真没想到，你我二人最终竟会落得一个如此的下场。”
不过，公山不狃的心情却显得并不是那么的糟糕，毕竟其族人都还在自己的身边。
而且以他的能耐，要被其他诸侯所接受，也不见得是完全没可能的。
“如此结果，倒也不算太差，我本以为……那仲子路会以族人为难于我，却不曾想这仲子路倒也守义！”
叔孙辄却是对此颇为不屑道：
“他只是不愿意大人跟他拼命罢了！”
公山不狃叹息道：
“哎……罢了！时也，命也！以我公山不狃的能耐，想要在外立足也绝非难事！既然阳虎都能被晋国赵氏所用，那我公山不狃又能比阳虎差在哪里？”
二人于是便是一路北行，先入了齐国，但是也正如叔孙辄所说的那样，田乞见他二人失势，也并不礼遇于他们。
最终，他们又一路向南，来到吴国后，终于被吴王夫差所器重，并封为大夫。
多年后，吴王夫差曾想要趁鲁国内乱而攻伐鲁国，并且询问公山不狃和叔孙辄的意见。
彼时叔孙辄虽在吴国扎下根来，但对于往日的耻辱也依旧是耿耿于怀。
他倒是想借吴师伐鲁的。
谁知，这一提案却是被当时的公山不狃给断然拒绝：
“我公山不狃也是知礼守义之人，既然答应了仲子路，终身不做危害鲁国之事，我公山不狃就说到做到！”
而公山不狃，也算是以这样的方式，算是兑现了对子路的承诺。
……
待公为和汪錡在被下葬之后，这一场针对公山不狃的大叛乱，也算是就此平息。
李然也是搬回了杏林，孔丘对此也十分的开心，现在三桓之中只剩下了成邑。
隳三都已完成其二。
孔丘决定在杏林举行一场庆功宴，毕竟这一场胜利也是来之不易。
李然带着宫儿月去祭奠公为，宫儿月在烧布帛的时候，开口道：
“他们如此，也算是永远在一起了吧？”
李然点头道：
“嗯……算是吧！”
这时的李然，反而突然是有些羡慕起公为和汪錡来，他们死在一起，葬在一处，岂不正是他所梦寐以求的？
而李然自己呢？
甚至连祭乐的尸身都没有见到过，他连这一点都无法办到，百年之后，也许只能和祭乐的衣冠冢葬在一处。
宫儿月站了起来，说道：
“先生，我们回去吧！”
李然双手别在身后，看着墓碑。
“月，你们越人，可相信有来世？”
宫儿月歪了一下头。
“嗯……我不太记得了，先生呢？信不信？”
李然只觉得有些诧异，作为养育自己的那一方水土，这些个风土人情却还能忘记？不过，此时李然却也没有太过在意，只道：
“我当然是相信的！”
李然是溯源穿越过来的，也就是说，是一股意识让他来到春秋，而这股意识是否就是灵魂呢？既然灵魂是存在的，那么来世自然也就应该是存在的。
宫儿月闻言却是笑道：
“若有来世，也挺好的。这辈子没有完成的事情，那下辈子也许就能够完美了。”
李然随口说道：
“你……又怎会忘记自己故土的事情？”
宫儿月闻言，却是挠了挠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自害了一场大病后，便是去秦国求医。待回到越国后，有些事情就全然不记得了。其实……不瞒先生，我现在连自己父母的长相，都记得很是模糊！”
李然仔细端详着宫儿月，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何时去的秦国？”
宫儿月歪了一下脑袋。
“就在被越王送来鲁国前几个月吧……”
李然闻言，却是越想越奇怪：
“那……你可认识秦医医和？”
宫儿月略作思索，随后却是茫然的摇头道：
“未曾听过。”
李然不由得苦笑一声，只觉得自己也许是过于思念祭乐，才会有了一丝不切实际的想法。
“看来……应该并不是医和。”
宫儿月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道：
“哎……可能我这个病吧，就是不记事呢？”
李然点头表示赞同，随后两人往回走，宫儿月就在李然的身侧，李然走了几步，又扭头看了一眼宫儿月。
宫儿月对于刚才的谈话，倒也是真的没有丝毫放在心上，低着头走路，见到野花，还特意的越过，一蹦一蹦的，甚是可爱。
“月，有机会我想禀明君上，让你回越国，让你回到族人身边，你觉得如何？”
宫儿月闻言，却是不由一愣：
“我……我现在不想回去！”
李然奇问：
“你……难道不想家吗？”
宫儿月却在这个时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们越人本就寿短，父母不在身边也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了。若我真的回去了，那才是真的举目无亲了。”
“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先生，你说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对以前的事情会显得如此的淡漠呢？但要说我真不记事吧……自从来到鲁国之后的事情，我却又是记得是一清二楚！”
李然闻言，却是一阵苦笑摇头。
眼看宫儿月这时却又是加快了脚步：
“先生，咱们快一点，光儿怕是都要等着急了！”
李然却是突然说道：
“月，其实……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宫儿月闻言，不由是停下了脚步吗，又颇为好奇的回过头去：
“哦？先生是有什么事？”

第七百零二章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宫儿月见李然突然是一本正经起来，也不由是吃了一惊。
李然深深吸了口气，随后说道：
“月，光儿见你之时，尚且年幼，将你称为二娘，实是多有冒犯……如今细想起来，却是大为不妥的。之前……我之所以不加以指正，是因为她彼时乃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
“但是……一直如此称呼于你，你日后也难免不为旁人所指摘，到时候反倒是要坏了你的名声。所以……”
李然的话还没说完，宫儿月却是不以为然：
“先生可真是吓到月了，月还以为是遭了先生厌弃。原来，先生却是担心这事啊？先生那却是多虑了，旁人之言于我又有何干？只要光儿开心，坏些名声又何妨？而且现在的我过得也很开心，又何必庸人自扰？”
宫儿月是越国某个部落的女子，对这些本身也是看的很淡。
这段时日，不少人称呼她为夫人，她也都不觉得什么，更不用说光儿叫她“二娘”了。
不过，宫儿月和李然之间，固然是有些懵懵懂懂的情愫。李然更是因此而恍惚过，但是二人却从来没有真正的捅破这层窗户纸。
加之宫儿月性格倔强，心高气傲之人，总有人觉得李然将她当做祭乐的替代品，这一点自是让宫儿月对此更是难以启齿。
即便是亲密如闺蜜一般的褚荡，每每口无遮拦的提及此事，宫儿月也从没给他过好脸色。
李然看着宫儿月，静了片刻。
“月，你尚未出阁，与我更是无名无分，如此称呼于你，于你实是不妥……”
李然也是下定了决心，坚持要将此事挑明。
宫儿月闻言，却是不想再与李然在此事过多纠缠：
“只要光儿开心，只要本姑娘乐意，有什么好不好的？”
只见宫儿月是草草的撂下一句话后，转身朝外走去：
李然看到宫儿月如此表现，心中一个暗叹，想追上去，却又并没有这个勇气。
于是，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是跟在她的后面。
宫儿月的一颗心噗噗直跳，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情况，走了一阵，又觉得让李然走在后面不安全，便放缓脚步，两人距离两丈，并排而行。
李然话术再厉害，对于这件事，也不知如何再开口。
在这种极其尴尬的氛围中，两人回到了杏林的李府。
而孔丘召集弟子们正在设宴，为了让李然更加自在一些，孔丘也是刻意没有邀请三桓以及其他公卿，只有孔丘自己和他的弟子列席。
到了晚上，李然带着范蠡前往赴宴，因为李府本身就在杏林之内，几步就到了宴会的地方，宫儿月为了避免尴尬，便依旧是带着丽光在府里，并没有跟去。
李然和范蠡到了地方之后，只见庖厨们正在进进出出的准备着各种食材，而大殿之上，钟鼓管弦也自是不能少的。
孔丘最近也是收了不少弟子，端木赐、公良孺、冉求、颜回等弟子皆列其中。
人数可谓众多，众人看到李然，也是纷纷起身行礼。
李然不由笑道：
“仲尼费心了，其实倒也不必如此隆重啊！”
孔丘却是笑道：
“呵呵，只因这些弟子之中，很多人都未曾见过恩公，这也是给他们这一个机会，好让他们见识一下，何为当世之麒麟呀？！”
李然得此夸赞，一时也不便多言，只是笑道：
“仲尼何必过谦？仲尼如今便是当世大贤，如此言语，反倒是令李然汗颜呐。”
端木赐和范蠡二人显得极为熟络，他们二人闲暇之时，一起做生意，尤其是各国之间的货殖贸易。所以，他们只要是坐在一起，便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李然则是坐在孔丘身边，只听孔丘是拱手言道：
“恩公，这次季氏高台之战，国君对先生是极为推崇，所以想要让先生能够于鲁国出仕，却不知……恩公岂有意乎？”
李然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此事恐怕不妥，李然如今虽身居鲁国，却终究是以周宗太史的身份客居于鲁国的。然若是在鲁国出仕，岂不乱了身份？更何况如今仲尼在鲁国，隳三都之事业已成功大半，可谓政绩斐然。如今，鲁国又上下齐心，颇有‘大同’之气象！李然出仕与否，于鲁国而言，也是无关紧要啊。”
孔丘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知道，无论李然出仕与否，但凡鲁国有事，他都不会坐视不理。
而像李然这样的世外高人，如果真的到了某一国成为卿大夫，反倒是真有点大材小用之嫌。
倒还不如就让他抽身世外，更能掌控全局。
“话虽如此……但是国君那边，只怕是又要多费一些口舌的。”
李然说道：
“呵呵，那就请仲尼多费点心了。”
孔丘微微一笑，举起酒盏：
“来，丘敬恩公！”
李然回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孔丘擦了擦嘴，又道：
“如今三邑已经只剩下成邑，堕费邑之事，有子路在那，定可妥善处置。而孟孙何忌近日也已命公敛阳拆去城墙。”
“要说起这公敛阳，不久前还带兵前来救驾，如今已经撤兵回去，说是即将处置此事。”
“却不知恩公以为如何？这公敛阳当真会如此轻易应允？”
李然听罢，却是摇了摇头：
“此人居心叵测，正如之前我们在高台上所言，公敛阳此人其实素有不臣之心。只不过，郈邑和费邑的下场，他也是看得分明，所以就看此人究竟意欲何为了！”
孔丘也是无奈道：
“嗯……恩公所言极是。唯今之计，也只能是静观其变了！”
这时孔丘的弟子们纷纷朝李然敬酒，李然接连喝了好几盏，已经是微微有些醉意。
范蠡见状，便来到李然身边，低声道：
“先生不胜酒力，还是少喝一些为好！”
李然其实已经有些醉了，大脑虽依旧清醒，却反而更有些兴奋了起来。
毕竟，眼下他一手策划的“隳三都”之事，眼看就将大功告成，他自是有些高兴。
孔丘见李然难得如此尽兴，则亦是从旁言道：
“呵呵，少伯尽管放心便是！今日难得如此喜庆，少伯大可不必如此扫兴嘛！”
“我自结识恩公以来，却还从未见过恩公能有如此的兴致！今日杏林之内皆为栋梁君子，便与恩公来一个不醉不归，有又何妨？！”
范蠡看到大家都挺高兴的，也不便扫了众人的兴。于是，他回到座位上，端木赐朝他举盏道：
“少伯兄，你我虽相见数回，但是如此喝酒的机会可不是总有，今日难得大家如此高兴，多喝一些也是无妨啊！”
范蠡也是微微一笑，盛情难却之下，也是举盏道：
“嗯，子贡兄请！”
范蠡和端木赐各自碰盏，又将盏中美酒是一饮而尽……
这时，颜回则亦是举盏来到李然面前：
“先生，弟子颜回，得缘曾见过先生数面，却不曾与先生攀谈，弟子深以为憾。弟子今日斗胆敬先生一盏。”
李然醉眼微熏，看了一眼颜回：
“哦，是子渊啊！水出于地而不流者，命之曰渊，你名中有回，回渊，乃漩涡激流，所以子渊切记日后当远离水渊！否则恐是对性命有妨！”
李然此言一出，不由是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一阵目瞪口呆。

第七百零三章 醉酒
李然接着酒劲，竟然以其名字的由来点拨了一番颜回。
只因传闻颜回乃是寒冬腊月，下水捞书简的时候，落下了病根，以至于英年早逝。
李然自穿越以来，却是极少点破所遇之人的下场，而如今他酒确实是喝了不少，竟是借着名字的由头说出颜回日后结局。
众人诧异，颜回自也不知道李然这些话的用意，只当是先生酒后胡言。
但即便如此，颜回却依旧是毕恭毕敬的回道：
“弟子颜回，谨遵先生教诲。”
李然和颜回各自将盏中酒饮尽，颜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李然这时已经有些摇晃的感觉，坐在那里，不由得傻笑一声。
孔丘见状，不由是上前搀扶道：
“恩公，感觉如何？”
虽然说孔丘说要尽兴，但是也担心李然喝的过多了。
谁知李然却是挥了挥手：
“感觉将将好！叔于狩，巷无饮酒，岂无饮酒？不如叔也！”
李然确实是醉了，这一句诗经，所言乃是夸赞这个叫“叔”的人酒量。而李然在此引用，则是不免是有些自夸自擂，指的是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酒量。
孔丘闻言哈哈大笑。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孔丘也是兴起，甚至随着燕乐拍板，甚有节奏。
堂下弟子，甚至有些是离席而燕乐起舞。李然也在这乐器声中，感觉到整个身子都有些飘飘然了。
李然又自顾喝了一盏酒，迷迷糊糊中，看着那些弟子们在跳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祭乐的身影。
“乐儿……”
李然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穿的衣裳，这正是祭乐当年亲手所缝制的深衣。
李然缓缓道：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綌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李然由身上所穿的衣裳，想起了缝制这衣裳的妻子，物在人亡，黯然神伤。诗中两言“忧”、“思”，意深语凄，表现出无限的悲郁之情。
绿衣黄裳是故人亲手所制，衣裳犹穿在身，而斯人已去，痛哉哀哉，反复咏唱，让人为之落泪。
众人听到李然吟唱，尽皆止住动作，只静静的听着，而李然已经是泪流满面。
孔丘知道李然心中所痛，也是叹息一声。
李然已经步出座位，手中还拿着一盏酒，一饮而尽，扶着旁边的柱子，突然猛然一甩酒盏，酒盏砸在地上顿时粉碎。
“三桓危害鲁国久矣！正是因为有这些权卿的存在，乐儿才会遭此大难……昔日暗行众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四国大火……更是人神共愤！”
“乐儿，为夫未能保护的了你！即便是报得此仇，又有何用？！……为夫实在是对不起你……为夫真恨不能除尽天下权卿……让暗行众永无立足之地……”
李然确实是醉了，其内心深处，对于季平子，对于权卿，甚至是对于暗行众的仇恨，是一股脑的发泄出来。
孔丘也喝了不少酒，但是大脑还是清晰的。听到李然的这些话，也是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急忙上前搀扶住李然：
“恩公，你醉了……喝多了！”
李然摇摇晃晃的说道：
“我……没喝多……我还能喝……”
孔丘知道不能让李然再说下去，当年的三桓固然再可恨，但是也正如李然当时所说的那样。时至今日，天下大势已不在公室，天下权卿更不可能尽除。为今之计，只能是以教化育人，因势利导，让天下再重归太平。
所以，即便李然再不心甘，再委屈，这种不利于内部团结的，讳莫如深的话，是绝对不能当众说出来的。
孔丘见势头不对，便赶紧朝范蠡喊话道：
“少伯！”
范蠡也知道李然这些话不该说出口，匆忙赶了过来。
孔丘嘱咐道：
“少伯，先生喝醉了，你带着他回去歇息吧！子正和子有，你们赶紧护送恩公和少伯回去！”
公良孺和冉求也是来到李然身边，搀扶住他，李然几乎是被架着离开筵席，孔丘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朗声道：
“今日子明先生所言，乃是醉酒之言，弟子们切不得对外宣扬！听到没有！”
在场的弟子们则是齐声回道：
“诺！”
李然被搀扶回到府邸，宫儿月正巧安顿丽光睡下，看到李然踉踉跄跄，当即关切的上前扶住李然。
公良孺和冉求见此状况，于是松开了手，公良孺躬身作揖道：
“既然已将先生送到，那我们便先返回了！”
范蠡深鞠一躬，说道：
“二位慢走！”
公良孺和冉有当即离开，范蠡一直将他二人是送到大门口，这才回转过来。
而当他来到李然的房间时，宫儿月却已经将李然扶躺在了榻上。
范蠡稍微一个犹豫，也知道宫儿月定会好生照顾李然，便是悄无声息的就此退了出去。
李然躺在榻上，醉酒让他有些头疼，并且泛着阵阵恶心，还有口渴，不由得喃喃道：
“好渴……”
宫儿月听到李然的话，当即倒了一杯清水，有点责备道：
“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然而李然正在躺着，无法喂水，宫儿月于是坐在床头，抱起李然的头，让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慢慢的喂水。
李然迷糊中喝了一口，却被呛到，不由得咳嗽起来。
宫儿月连忙轻抚李然的胸膛，想要平复一下他的咳嗽，李然一把抓住宫儿月的小手，恍惚间，觉得是祭乐回来了。
李然轻声道：
“你来了？”
宫儿月有点莫名其妙，但是还是回答道：
“嗯，我来了……”
李然突然流泪，宫儿月用衣袖擦拭，并且说道：
“这么大的人了，还哭，羞也不羞？”
李然一个拉扯，宫儿月的脑袋一下子就被他抱在怀中，宫儿月吃了一惊，想要挣脱，却又不敢使劲，怕伤到李然。
李然就这么紧紧的抱着宫儿月，闭着眼睛，这种真实的感觉，让他反倒是有些梦幻的错觉，心道：
“乐儿回来了……乐儿回来了……”
宫儿月心知李然多半又是将自己认错了，心里多少有点不高兴，但是听着他的心跳，又不忍心就此离开。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然轻轻将宫儿月推开一点，宫儿月这才有机会分开一点距离，并且说道：
“先生，你恐怕是又将我认成了夫人……”
宫儿月的话还没说完，李然又捧着她的脸颊，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宫儿月顿时觉得整个身子都麻了一下，仿佛突然踏空，有一种跌落感，顿时也是呆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第七百零四章 花田错
李然迷迷糊糊之中，将宫儿月紧紧拥抱住，闻着她身上的幽香。一阵恍惚之中，他更是认定了自己怀中的女子，正是祭乐！
宫儿月又何曾遭遇过如此情况，她想要将李然推开，却发觉自己浑身无力，根本就没法做到。
而且她内心深处，竟然也是想着要保留住这片刻的温存，不想将其破坏。
她居然也同样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外面的蛙声响起，宫儿月的身体也是逐渐舒缓下来，而李然抱着她的手，解开了她的衣带……
……
次日清晨，一缕阳光从窗缝中透了进来，正照射在宫儿月的眼睛上，宫儿月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看到李然躺在自己身边，顿时窘迫起来，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竟然身无寸缕。
宫儿月这才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更加难为情起来。
而李然此刻也醒了过来，他看到宫儿月如此模样，不由是一阵自责。
宫儿月慌忙穿好了衣服，李然“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宫儿月很是惊讶，又有些心疼，但是实在不好意思跟李然开口说话，慌忙整理好衣物，便是起身匆匆离去……
李然看着她离去的倩影，被窝中还有她残留下的幽香和余温，暗道：
“真是该死！怎……怎能做出这等的事来？！”
李然自觉对不起祭乐，也对不起宫儿月。
他总觉得留下宫儿月会出大事，却也没有想到，自己终究还是做出了这等有违礼法的事来！
虽然他李然并不是一个拘泥不化之人，但依旧不能面对自己的这一番行为。
宫儿月匆忙出门，却正好遇到范蠡，范蠡看到有些慌张的宫儿月，先是不由为之一愣，然后便顿是明白了什么。
宫儿月只觉更是害羞，低着头匆忙离去。
其实，范蠡倒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好，反倒是心中一阵暗笑。
他认为夫人既然已经逝世，李然如此也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要说起来，众人之前也都是苦劝未果，而如今若能够就此水到渠成，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范蠡来到李然的房门前，轻轻的叩了三下：
“先生，醒了吗？”
李然回道：
“进来吧！”
李然知道范蠡这么早过来寻他，肯定是有事情发生。
范蠡推门而入，开口道：
“先生，成邑那边……只怕真的有变！”
李然眉头一挑。
“哦？是发生了何事？”
范蠡说道：
“先生让蠡查探成邑的动向，这公敛阳，如今果然在那是收拢成邑的军士！除此之外，似乎还与齐国在那是暗通款曲！公敛阳已派人前往齐国，虽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但是想必此事定不简单！”
李然点了点头，说道：
“嗯，少伯请先行出门，待我整顿衣冠，便一起去找仲尼！”
范蠡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李然，似笑非笑。
李然骤然想起，他此刻来路上，岂不是正好能碰到宫儿月？
一时间，李然也是无言以对。
范蠡一个拱手作揖，也是颇为识趣。待李然穿好衣裳，这才与他是一同出了门。
宫儿月目送他们离开大门，在那是怔怔发呆。
“月姑娘？你在这里作甚？”
褚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只因宫儿月正在失神，一时也没有察觉到他。
“没……没什么！”
褚荡很少见宫儿月支支吾吾的，便是有些奇怪，笑道：
“先生这前脚刚出门去？这也没什么吧？你不用担心，有范少伯跟着，又只是入城而已，定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宫儿月摇头道：
“不是这个！”
褚荡歪着脑袋。
“那……却是哪个？”
宫儿月心中暗叹一声，随后说道：
“跟……跟你没关系！”
宫儿月说着就要进入大院，褚荡却又跟了上来。
“哎？……莫不是你又跟先生吵架了？嘿嘿，这也很正常嘛，你跟先生之间，情如夫妇，也理该如此，理该如此啊！……”
宫儿月突然回身，瞪了褚荡一眼。
“褚荡！你若再要胡说八道，我可就要赏你几个巴掌了！”
褚荡也是领教过宫儿月发火的，便立刻是闭了嘴。
而宫儿月又跺了一下脚，一个皱眉，便跑去找丽光了。
褚荡见状，不由是挠了挠头：
“哎？……你们两个吵架，又冲我发什么火？真是莫名其妙。”
……
这时候，李然和范蠡二人先是入了城，来到孔府。
孔丘得闻李然到来，急忙将他们给请进了客厅，在各自行礼坐定之后，孔丘说道：
“恩公，昨晚之事，是丘考虑不周，本只想着要如何尽兴，却没想到……”
李然对于昨晚之事，本也就记不得了，此刻听得孔丘如此说，只又想起了昨晚他和宫儿月之间的事情。
李然脸色不由微微一红，却听孔丘继续说道：
“恩公昨日所言，丘知其虽是出自肺腑，但是……眼下却也不该如此说啊……”
李然闻言，却是有些茫然。不禁是看向身边的范蠡。
范蠡则是与他点了点头，却也并未多言。
而孔丘见他一会儿脸红，一会儿茫然的，不免也是有些奇怪问道：
“先生莫不是不记得昨晚说过什么了？”
李然伸手扶额，捏了捏太阳穴。
“我……昨晚说了什么？”
于是，孔丘便将李然醉酒之后的胡话给说了出来，李然听完，痛惜道：
“哎呀！这……这些话怎可如此说……”
李然其实对权卿的态度早已是有所改变，但昨天一来是喝酒喝得太多了，二来又思念亡妻祭乐，故而是说出了这一番狠话来。
孔丘叹息道：
“哎……既已说出口了，如今再想悔过也是无用。只怕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李然摇了摇头，不由是自责不已。
“这些话……若是让三桓听了去，其后患无穷啊！”
李然醉酒之后一觉醒来，本以为也只有与宫儿月之间一件错事。却殊不知，他竟还犯下了如此大错！
这不免是让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三桓了。
而孔丘安慰道：
“恩公宽心，我已经让弟子们切不可将此事外传。而如今费邑和郈邑都已经堕去，只剩下成邑了，大功也即将告成，即便是他们心有不满，却也是无可奈何了！”
李然摇头道：
“成邑还在，而我所担心的，也正在此处……”
于是，李然便将从范蠡那里得来的消息与孔丘是又说了一遍。
孔丘闻言，不由是目瞪口呆：
“竟有此事？难怪当时公敛阳只派了成邑之师前来救驾，而不肯亲自前来！此人果然还是有所筹谋的？”
李然点头言道：
“嗯……公敛阳此人心机颇深，既然敢如此行事，那必然是有所准备。还需得早做打算，要不然我等终是要受制于人呐！”

第七百零五章 成邑终究不太平
孔丘大脑急转，继续问道：
“那……孟孙是否也已知道了此事？”
李然思索了一阵：
“他知不知晓，目前尚不得而知。不过，依我之见，如今该做的便是要让三桓共同派兵前往，先给公敛阳施以压力，看他到底将如何反应！”
“另外，成邑为我鲁国北边重邑，所以还务必要尽可能切断其与齐国勾连的可能！”
孔丘站起身来：
“嗯，恩公所言甚是。我这便去见君上，让他早日定夺！”
孔丘作别，正欲告退，这时李然却又说道：
“千万要注意孟孙的态度！他表面上兴许看不出什么，但是暗地里，或有支持公敛阳之嫌也未可知！”
孔丘则是回道：
“嗯……丘也会多加注意的！”
孔丘也顾不上招待李然，匆匆便去找了鲁侯宋。
范蠡这时在一旁说道：
“先生，公敛阳若是真反了，应该危害也不如费邑或者郈邑吧？”
李然叹息道：
“这可难说，成邑太过于接近齐国，就怕……公敛阳会提前布局，会去寻求齐国方面的支持！而如今，齐国又有田乞当权……着实是令人不省心呐……”
“田乞如今乃是暗行众之首，也定然见不得鲁国如今的局势。只是，却不知他那边，又会如何行事……”
范蠡闻言，不由是皱起了眉头：
“先生，是否应该想办法先稳住齐国？”
李然点了点头，却又是颇为无奈道：
“若有强大的晋国，尚且可以借其势稳住局势，但如今……晋国之内，东西相争。赵鞅那边只怕也是自顾不暇。而齐国如今又已被田乞所把控，关键齐侯又是老迈昏聩，依旧是妄图复兴桓公之霸业，浑然不知齐国之势早已是危如累卵了！”
“而那田乞，想必是定然会以复兴霸业为由，怂恿齐侯派兵前来干涉鲁国。”
范蠡闻言，不由是摇了摇头，对此他自然也是无可奈何：
“据说范鞅作为暗行众，其临死之际，曾有意要将重心放到齐国。故而其生前，是不惜让晋国损失了作为天下伯主的信义。他的这一招苦肉计，也确是让其继任者赵鞅是极为难做的。”
“而如今，晋国内部派分东西，并是内斗不迭。对外更是无力，范鞅此举，真可谓是用心险恶！”
李然闻言，亦是不由点头道：
“范鞅此人，其所作所为看似都流于表面，实则是用意极深。对于其用意，即便是我，一开始都未曾全然料到。就更无怪阳虎了，难怪会栽在了他的手上。”
……
再说孔丘本想着直接入宫，但转念一想，却是先行绕道去到了孟府。
孟孙何忌得知孔丘突然造访，急忙出门迎接，行礼道：
“弟子见过尊师！”
孔丘将其搀扶起身：
“何忌不必多礼！”
随后，孟孙何忌便是带着孔丘入厅坐定之后，命下人是端上清水，并且颇为不解的说道：
“尊师突然来此，却不知是有何事要商？”
只见孔丘是一个皱眉，手中竟是把玩着那一方水盏。
“哎……何忌既然如此问，那为师也就不端着了。今日，你我便以师徒的身份谈一些事，此间并无旁人，为师这里便是直言了。”
孟孙何忌诚惶诚恐道：
“尊师能如此说，实是让弟子心安！”
从孔丘受阳虎的邀请，回到曲阜，再到在杏林开社讲学，直到如今担任大司徒。
孔丘其实因为鲁昭公的缘故，一直对孟孙何忌是不冷不淡的。这也曾是让孟孙何忌多少也有些烦恼不堪。
而如今，孔丘能够主动前来与他示好，就此冰释前嫌，也确是让孟孙何忌感到高兴。
“哎……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呐！彼时初见何忌，何忌还不过是个四尺小童。这一转眼，何忌却也已是长大成人，成了这一家之主了。”
“昔日，令尊让你拜我为师，彼时你也尚且年幼，不谙世事。而我自追随先君出奔之后，也少有与何忌碰面，是以你我之间虽有师徒之名，而为师却也并未尽到一个师父的责任呐！”
“何忌如今，却依旧是以师父之名待为师，为师也已是深感欣慰了！”
孟孙何忌说道：
“何忌既尊先父之遗命，又岂有不认尊师之理？听闻族弟目前正跟随尊师授业，其实他所做的，也是何忌心中所想，只可惜……”
孔丘摆了摆手。
“你身为一家之主，事务繁杂，里里外外都需得你来操持，你又哪得闲暇与为师学习？正所谓‘学而悠则仕，仕而悠则学’，只待日后我鲁国能够得以大定之时，何忌届时再随为师一同学习，你我二人再续师徒之谊也无不可啊！”
孟孙何忌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在那是用袖口拭着眼泪：
“能得到尊师的体谅，何忌亦是无怨矣……”
把开场的情感话言罢，孔丘随后却是一个正色问道：
“不过，却不知前不久公敛阳是否与何忌你这边有过联络？”
孟孙何忌闻言，明显是为之一怔，并随后回道：
“确是有过一封来信，其意思是会遵照国君制定下的计划行事！”
孔丘闻言，却是叹息道：
“但是……据为师所知，他回去之后，却是在那调兵遣将，并无丝毫堕城之意啊？而且，他还派人前往齐国，恐怕其心思并非如他所言这般呀！”
孟孙何忌不由也是呆了一下。
“难道……难道他也有了不臣之心？意欲据成邑里通齐国？”
孔丘很坚定的点了点头。
“估计是了！”
孟孙何忌若有所思。
“那按照尊师之意，该当如何？”
孔丘捋了一下胡须。
“为师准备禀明君上，派兵给公敛阳施加些许的压力。否则若等到公敛阳做足了准备，甚至是与齐国谈妥了，那可就悔之晚矣！”
孟孙何忌不免又是迟疑了一下：
“敢问尊师，这些消息可都准确无误？”
孔丘则是毫不犹豫的回道：
“嗯……那是自然，否则为师又怎会先来寻你商议呢？”
孟孙何忌不免是一阵苦笑：
“既如此，那弟子愿意和尊师一起，一同去面见君上，说明此事！”
孔丘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
二话不说，他便当即便是带着孟孙何忌，又唤上了季孙斯和叔孙州仇一起，一同是入宫面见鲁侯。

第七百零六章 三桓议堕成邑
鲁侯宋在听了孔丘的话之后，面露难色。
“之前郈邑，打得是如此艰难，紧接着费邑的公山不狃，又几乎将寡人逼入绝境。”
“如今成邑的公敛阳，却并无反叛的迹象，若是直接派兵前去，恐怕反倒是要将他逼反……若是如此，会不会是得不偿失？”
孔丘叹息一声，说道：
“如今三都已经堕去其二，只剩成邑。万万不可疏忽大意。若公敛阳果真有贰心，又与齐国是沆瀣一气，那我们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而且，隳三都本就是国策，派兵前往成邑，以督其行为，也并无不可啊！”
季孙斯和叔孙州仇两人，既然已经堕去了自家主邑，独留成邑一处，自然是对此不满的，所以也希望能够尽快处理成邑。
只见季孙斯是上前一步道：
“司寇大人所言甚是，君上明鉴，臣等这就集结三军，给公敛阳施压，谅他也不敢不从啊！”
鲁侯宋又望向孟孙何忌，毕竟成邑乃是他的属邑。而孟孙何忌也知道自己这时是不能不发话的：
“臣也认为如此方为上策，公敛阳虽为我孟氏的家臣，但臣又岂能因此而寻私护短？还请君上应允。”
鲁侯宋听了孟孙何忌的话，这才点了点头：
“既然三位上卿都是如此的意思，那么寡人自也是无话可说。这便下令，举三军，前往成邑，督其堕城！”
孔丘和三桓闻言，尽皆是躬身回道：
“君上英明！”
随后，孔丘和三桓便都退出了朝堂，而孟孙何忌却是突然拦住众人，并是言道：
“尊师及二位大人且慢，何忌有一言，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而三人闻言，不由皆是回转过身来，静待孟孙何忌继续说下去。
孟孙何忌见状，便是一个作揖后并继续言道：
“此事……说到底，毕竟也是我孟孙的家事。理应是由我们孟氏先派人前往督促。公敛阳若当真无有叛意，说不定可就此堕去城墙。如此倒也可免去兵祸，岂不是两全其美？”
叔孙州仇听罢，却是冷笑一声：
“孟孙大人，你觉得你家的公敛阳当真会听你的话？这次救驾，公敛阳都不曾亲率将士们前来曲阜，这等大事他都不来，你认为他是在怕什么呢？”
季孙斯也是如是说道：
“是啊，公敛阳之于你们孟氏，就如我季氏的阳虎一般。我虽也数番受其救命之恩，但后来之所言所行，想必大人是比我更清楚吧？”
季孙斯的这一番话，倒也确实并非空穴来风。
说起公敛阳曾经数次救得孟孙何忌和季孙斯的性命，这么说倒也不差。
当年阳虎率军与齐国交战，曾欲借齐人之手而除去孟孙何忌和季孙斯。当时公敛阳和季氏的将领苫夷就将其阻止过，阳虎也因此而未能得逞。
而阳虎在最后的反扑中，又想直接弑杀三桓。也同样是公敛阳，提前知晓了阳虎的阴谋，并且做足了准备，还救下了季孙斯。
只不过，在公敛阳救下季孙斯之后，却又提议要将季孙斯杀掉，这件事虽事极为隐秘，但是这世上又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
所以，这件事也早就是有消息透露出来。
而季孙斯在事后得知，也是不由惊出一身的冷汗。
只不过，在那之后，为了各自息事宁人，孔丘与三桓也从来不曾再提及过此事。
而如今季孙斯却突然把旧事重提，显然是让孟孙何忌心头也是一惊。
虽然季孙斯并没有把话明说，但是这话中的意思，却是已经再明显不过的。
叔孙州仇和季孙斯都是迫不及待等着孟氏的成邑堕去，毕竟自己的主邑都没了城墙，只有你们孟氏的有，这像话吗？
孟孙何忌望向孔丘，孔丘也是心知肚明，便是替其打圆场道：
“我们这次派兵，本就是为了督促公敛阳。如果公敛阳照做了，那么自然是最好不过。如果何忌能去封信札，与他好言相劝，倒也是并无不可啊。”
孟孙何忌点头道：
“既如此，我这便回府，写一份书信与他！倘若真能罢去刀兵，那也是我鲁国之福啊！”
孔丘说道：
“嗯，如此甚好，不过若事不成，何忌也不必太过介怀。如今那公敛阳究竟能否听命于你，其实都不是你这个做宗主所能够掌控的了。”
孟孙何忌闻言，立刻是作揖道：
“多谢尊师体谅！”
孔丘干咳了一声：
“既如此，大家便各自回去，整备军务，向各邑发出调令。我们就相约三日后出发！”
众人各自作揖告别，而孔丘也是回到了府邸，却发现李然和范蠡已然不在。
于是，他当即备上马车，亲自前往了杏林。
……
李然和范蠡在孔丘离开不久，因为不知道孔丘几时能够回来，所以也就先行回去了。
马车上，范蠡突然说道：
“先生，月姑娘在李府也有一段时日了，光儿也一直称呼其为二娘，外人不知情者，也多呼其为夫人。既然如此，先生何不直接给月姑娘一个名分呢？”
“先生若是有意，可与仲尼商议一番，他定可替先生将此事办妥。如此，也可让光儿心安呐，而月姑娘也就此能有一个归宿，先生也可得家人照顾，岂不美哉？”
李然摸了一下鼻子。
“这……个……”
李然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其实，除却范蠡所说的这些个理由外，最关键的，还是他和宫儿月是已有了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了。
所以如果李然再言拒绝，却也并不合适。
但如果就此接纳宫儿月，李然这心里却依旧是没个着落。
范蠡见李然支支吾吾，于是又道：
“先生，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诗》云：‘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既然如此，先生又何必太过在乎旁人的眼光呢？而且，夫人若是在天有灵，也定会不忍先生如此孤寡啊。”
李然一时沉默不语，显然李然是又怀念起了祭乐。
又是过了许久，范蠡这才又继续说道：
“而且，这宫儿月与夫人如此相像，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难道，这不是上天垂帘于先生和光儿，是以让夫人换得一个身份来与先生作伴吗？”

第七百零七章 情愫懵懂
李然闻言，只得是摇了摇头，对于范蠡所言，也是颇为无奈：
“哎……我又何尝不知少伯所言皆出自肺腑？只不过……我也还需要一些时间……”
范蠡无言以对，只得是一个拱手作揖。
这时正好车子也已到了杏林府邸。
二人下了马车，马夫将马车牵走，而李然则是独自一人，准备回到书房。
范蠡看着李然的背影，暗叹一声，一个转身，却差点是撞在褚荡身上。
“褚荡？！你怎么来时都不吱一声呢？”
褚荡憨厚的挠了挠头，又是一脸懵：
“哎？俺脚步声沉，少伯你也是知道的呀？而且……平日里少伯你可都是能听得到的啊？”
范蠡苦笑一下，想绕过去，这褚荡实在太壮实了，跟一堵墙似的。
正当范蠡要从他身边穿过，褚荡却是突然说道：
“对了，月姑娘和先生是不是吵架了？”
范蠡闻言，回转过头来，却是颇为奇怪的看了一眼褚荡。
“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连你也看出什么来了？”
褚荡摇头道：
“嗐！褚荡乃是粗人，又能看出来什么？俺只觉得今天月姑娘似乎脾气有点大……虽说他本就性子烈，但平时里还算是通情达理的。不过今天早上，我什么话都还没说呢，她便扬言要打俺的嘴巴子！”
范蠡清楚褚荡的脾气秉性，说话太直，而且往往是口无遮拦。
肯定是他又顺口提到了什么，却是惹到了宫儿月。
“你呀！好生保护好府邸便是，现在其他的事可不要多问了！”
褚荡却道：
“对了，少伯，你说先生他到底什么时候婚娶月姑娘嘛？”
范蠡闻言，也是不由瞪了褚荡一眼，并不再搭理他，径直离去。
徒留褚荡是在那委屈巴巴的说道：
“这事难道还说不得嘛？一个个的都拿眼睛瞪我，哼，谁的眼睛还小了不成？”
褚荡也是瞪大眼睛，一双大眼睛如同铜铃。
……
却说李然进入书房，发现丽光正在宫儿月的陪伴下练字，李然和宫儿月四目相对，均是颇为尴尬，眼神都只敢放在别处。
然而丽光却并不能察觉到这一细微的差别，竟然依旧是欢快道：
“父亲，你看光儿这些字，可有进步？”
李然本想退出去，然而丽光既然如此发话，他也只得是走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丽光写的字，也确是清秀利落，就如同她本人一般，是愈发的娟好静秀。
“嗯，光儿你的进步确是不小，落落大方而不失典雅，孺子可教啊。”
丽光听闻过后也是愈发的高兴：
“父亲，光儿的剑法，二娘也说进步很大呢！”
丽光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拉着宫儿月出去，要耍剑给李然看。
宫儿月被丽光拉着，来到李然面前，李然和宫儿月再次目光对接，相互间的那种窘迫。
这一回，丽光也是隐隐有所察觉出来。
丽光正犹豫间，李然说道：
“走，我们便到院子里，看看光儿剑术的长进。”
于是，三人便一齐走出了书房，丽光拿着宫儿月的佩剑，跳到大院正中，开始舞起剑来。
丽光的身形灵活，剑术练得也是有模有样，姿势优美，剑光犀利……
正在这时，范蠡匆忙过来，看到丽光正在那里耍剑，而李然和宫儿月就在一旁看着，他便是来到李然身后先站立了一会儿。
等到丽光将一套剑舞耍完，范蠡这才上前说道：
“光儿，该喝药了！”
丽光收起剑柄，先是装出一脸苦相，但还是扭扭捏捏的，百般撒娇的跟着范蠡一起离去。
只因丽光的心疾始终没有根治，但是依靠着医和留下的那个药方，丽光倒也和寻常孩子区别不大。
待范蠡和丽光走后，只剩下了李然和宫儿月二人。二人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都感觉是有些尴尬，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然沉默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月，昨晚之事，是我李然之错！但大过已成，我李然也绝不会逃避。只待寻一个机会，我便会向众人宣布，让孔仲尼为媒，将你明媒正娶，如何？”
宫儿月闻言，俏脸顿时红了起来，迟迟没有吱声。
李然也不敢去看宫儿月的脸，自顾自的又道：
“你一人孤苦伶仃，不远千里从越国来到鲁国，而且之前还害过一场大病，如此无名无分，终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我李然也绝非无情无义之人，也理应给你更好的照顾才是。”
“你对我和丽光无微不至的照顾，又多次救过我的性命……”
宫儿月内心深处当然是愿意的，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打断了李然，并是问道：
“先生，你之所以这么说，是不是还是因为把月儿当做了夫人的替身？又或者是先生是要为昨晚之事负责？其实……对月儿并无半分男女的情感？”
李然不由是愣了一下。
其实，他对此还真的没有细想。当初之所以将宫儿月留下，也确实是因为宫儿月和祭乐长得实在太像的缘故，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至于在后来的相处中，李然也曾经恍惚过，但是这其中的纠葛，就连李然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当然知道宫儿月并非祭乐，那种情感，又到底是不是将她当做了替身？
他真的说不清楚。
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李然醉酒，也确实是有将她当做祭乐的缘故，但这就是全部吗？
李然尽管不想承认，但是却也明白，他对宫儿月，也有那种水到渠成的情愫在里面。
“月，事情并非如此……我对你……还是……”
李然能言善辩，对于此事，却难得支支吾吾起来，真的是很为难，不知如何说是好。
宫儿月见状，也不想让李然为难，只道：
“先生，你我如今都需要冷静一些，三思而后行，此事不如以后再说……”
宫儿月说着，就羞红着脸袋离开了院子。
李然本想要追上去，褚荡却在这时候又前来通报：
“主公，孔司寇来了！”
李然稍作迟疑，随后说道：
“哦，你且将他引去客厅，我整好衣冠，这便过来！”
褚荡应声而去，李然倒也没有多做停留，回房整理了一下衣冠后便直接来到了客厅。
这时孔丘也是刚刚被褚荡带过来。
两人一见面，相互作揖入座，孔丘便是将今日朝堂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李然听罢，却是微微笑道：
“孟孙能有如此想法倒也正常，但想必也是白费功夫。”
“这孟氏的成邑，看来终有一番波折。既已议定出兵，那为防万一，我便是随你们一同前往吧！”
其实孔丘本就有这个想法，现在李然能够主动提起，不由顿是大喜过望。
“恩公若是前往，自是再好不过！”

第七百零八章 孟孙何忌的小心思
其实，李然之所以决定前往堕成邑，一来也确是为了完成堕三都的最后一步。二来，则也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正如宫儿月所言，他们两个都需要冷静冷静。
而如果是让李然待在府邸里冷静，那他宁愿出去操劳一番。这并非是在逃避责任，他只是希望能让双方都能慢慢的尝试着去接受彼此。
只听李然是又一声叹息道：
“仲尼，堕三都之事，成败在此一举！而成邑在北，比邻于齐国，公敛阳又是提前是与齐国有过书信往来，我所真正担心的，正是于此啊！”
“田乞乃是奸诈之辈，又岂会轻易放过此等挑弄是非的良机？我估计此人定会再次兴风作浪！”
孔丘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应许道：
“嗯……恩公所言极是！齐国向来和我们鲁国不和，上次夹谷之会，齐国也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以田乞的性子，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一点恩公倒是与丘想到了一处！”
这时，李然又不禁问道：
“那……仲尼准备何时出发？”
孔丘浅笑一声回道：
“自是越快越好，只是恩公……不知何时方便？”
李然则是摆了摆手：
“呵呵，此事可由不得我，事不宜迟，仲尼可速速集结三军，然后由国君下诏，一起前往成邑！”
孔丘得到李然这句话，也是展眉道：
“恩公如此说，丘也就放心了。其实丘已经与三桓议定，三日后便可出发……”
孔丘的话还没说完，却见褚荡是大刺刺的走到门口：
“主公，孟孙何忌求见！”
孔丘闻言，眉头不由得一皱，本想回避，却是被李然一把拦住：
“呵呵，仲尼不必回避，正好也能让孟孙知道，这番堕成邑之事，乃是你我共同所筹谋的。如此，也好让他在此犹豫之际，能够有所决断！”
孔丘一想也确实如此，于是便当即是点了点头，随侍在侧。
而李然则是向褚荡说道：
“且让他直接过来吧！”
不多时，孟孙何忌来到客厅，一眼就看到孔丘正端坐其中，先是不由为之一怔，随后恢复了过来，并朝李然和孔丘行礼。
“见过尊师，见过子明先生！”
作为主人家，李然立刻起身上前，搀扶住孟孙何忌。
“大人何须如此多礼？李然正在与令师商讨成邑之事，你来得的也正是时候！来来来，坐！”
孟孙何忌稍稍有些不太自在，但是很快也就恢复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书简，说道：
“学生这里有一封信简，是写给公敛阳的。本来是想要让先生过目一下，待修改之后，再给尊师去看的。如今既然尊师也在此地，那便请尊师一同过目。”
李然明白，其实这是孟孙何忌想要来他这里探探口风，看看他李然究竟是何种的态度。
不过，李然也并不确定，那晚的酒后失言，究竟有没有传到三桓的耳中。
毕竟，当时在场人多众多，尽管那些都是孔丘的弟子，但是这其中也不乏是有一些已经成为了三桓的家臣，而那些年轻的，新收的弟子，也更不一定能管得住嘴。所以，那一番话传出去的可能性也并不小。
所以，李然知道他今日对孟孙何忌所说的话，可得要加倍小心才是。
李然和孔丘匆匆扫了一眼那封书简，其大意也无非就是让公敛阳能够安分守己，尽快遵命堕去成邑的城墙。而三日后，鲁国大军也会奉命前来，也并无他意，只是为了督促堕成邑城墙之事。
李然和孔丘对视一眼，孔丘则是合上书简。
“何忌，你所书的无非都是一些官话套话，在为师看来，其言辞也还是太过于平和了一些！”
孟孙何忌叹息道：
“何忌知道，何忌身为一家之主，面对下属，本不该措辞如此平和，只是……如果过于措辞严厉的话，就怕……”
李然闻言，不由是嗤笑一声：
“言辞过于平和，也并非让你严厉起来。难道，孟孙大人不知‘事实胜于雄辩’的道理？现如今，郈邑和费邑，都已堕去了城墙。成邑若是独存，届时叔孙和季孙，又该如何看待成邑？”
孟孙何忌闻言，不由是抿了一下嘴唇，并是回道：
“届时必然引得季氏和叔孙氏不悦，他们也必将依君命加于成邑，从此成邑只怕也是再无宁日矣。”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言道：
“其实，还不仅仅是这方面。还有就是这公敛阳……此人诡诈而多谋。昔日力挫阳虎之时，便可见一斑！对于此等的家臣，难道孟孙大人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吗？”
李然这一番话，不动声色的提及“阳虎”，又在潜移默化中不由是让孟孙何忌想起了公敛阳想要杀害季孙斯的那一幕。
他不禁浑身一个哆嗦，并不由得说道：
“先生所言甚是，那何忌的措辞究竟该如何改进？”
孟孙何忌表面上是问李然的态度，其实目光却放在孔丘的身上。
孔丘见状，则是回道：
“先这样，你且就按此去信一封，且看看公敛阳到底如何作答！如今优势在我，我们也好因时制宜，后发制人呐！”
孟孙何忌应道：
“诺，弟子这便派人送去书信。”
孟孙何忌说罢，便要起身告退。
孔丘则是又伸出手去，并急忙起身与他言道：
“何忌且慢。”
孟孙何忌又是回转过身，恭恭敬敬的立住。
这时，只听孔丘是又与他叮嘱道：
“成邑之事，事关重大，我们需得同心协力，万不可为外人所隙。何忌可曾明白？”
“所以，何忌可千万不能擅作主张啊……”
孟孙何忌闻言，急忙拜道：
“尊师在上，弟子岂敢？更何况此乃君意，尊师亦是为国为民而日夜操劳，何忌又岂敢怀有二心？！”
孟孙何忌说罢，孔丘将其扶起，并是让他就此退下。
随后，孔丘又回转过身来，是对李然说道：
“恩公，既如此，我们便就此约定，三日后，我们便要出发。还请恩公早做准备！”
而李然在看着孟孙何忌告退之后，便一直是沉默着，过得许久，这才说道：
“成邑对孟氏至关重要，又无叛事以为其害。只怕……孟孙何忌的态度，依旧是摇摆不定呐！仲尼务必要多加关注！还有齐国那里，有任何异动，我们都需得及时知晓才好。否则届时被打个措手不及，可就大为不利了！”
孔丘闻言，便是一个躬身作答道：
“诺！齐国那边，丘自会派人查探，至于孟孙何忌那边，丘虽未曾瞧出端倪，不过还请恩公放心，丘也自会对其多加注意！”

第七百零九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孔丘离开之后，李然便又是叫来范蠡：
“少伯，你也收拾一下，三日后，我们便一起随军出发。除此之外，让观子玉务必时刻关注成邑的一举一动！”
范蠡抱拳作揖应道：
“先生放心！我待会便给子玉去一封书信。”
范蠡一句说完，却并没直接离开，反倒是说道：
“先生，堕成邑之事……先生当真是要亲自前往？我以为……这杀鸡焉用牛刀啊？”
李然闻言，却是浅笑一声：
“呵呵，其实比起费邑和郈邑，这成邑才是最大的考验。郈邑有侯犯，而费邑有公山不狃，此二者皆为勇武之辈，把事做于明处，故而易于挑拨。”
“而这公敛阳……此前数番挑拨，却都是无功而返。而且此人之于孟氏，之于三桓皆有过救命之恩，于国内也是颇有名望。”
“所以，公敛阳之祸，必然远胜于费邑和郈邑。而且……我之前酒后醉言，只怕是迟早会入得三桓之耳，届时只怕会引起三桓不满，当此情形，我还是需得亲自前往才好。”
范蠡却依旧是有些疑惑：
“先生之意是……季孙和叔孙大夫会对先生不利？但是我观季氏与先生如今并无新怨，且是目标一致。他真会作如此想法？”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镇定道：
“嗯，少伯所言也不无道理，季孙他们如今也是一心想要削弱孟孙的势力。堕毁成邑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所以，他们自是暂时不会拿我如何，至于孟孙，看的出来，他依旧是有些摇摆不定的！”
“如今三桓，各有各的心思，而我于暗处，反倒是可以有所运筹。有些事，有些话，孔仲尼他自是不方便说的，而我却可以。”
范蠡闻言，不由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先生执意前往既如此那蠡这便去准备。”
范蠡离开之后，李然双手别在身后，喃喃道：
“这一次，看来是又要与田乞过过招了……”
……
接下来的两天里，李然和宫儿月互相看着也还是有些尴尬。
二人之间的对话也少了许多。
眼看着李然明天就要随大军出发，宫儿月终于是沉不住气，来到书房找到了李然。
宫儿月在门口看着李然正在书简上写着什么，迟疑了一会儿之后，还是端着一盏清水和些许的蜜饵走了进来，并是放在了几案上。
李然听到动静，抬头看了看宫儿月，不由是微微一笑。
宫儿月踟蹰片刻，开口道：
“先生，明日你就要随大军出发了，我……我也想去……”
李然怔了一下，停下笔来，并是朝着宫儿月言道：
“月，你还是留下来陪光儿吧，那边有少伯和褚荡，我不会有危险的……”
宫儿月却坚持道：
“军旅艰苦，我在的话，还能多照应一些，他们毕竟是男子，保护你虽不在话下，但是说到照料周全，恐怕也是不成的。我……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李然说道：
“月放心就是，我也是有手有脚的人，会照顾好自己的。”
宫儿月却白了李然一眼。
“跟着先生那么些时日，难道我还不知道先生的秉性？先生一个人在外，但凡有事，便是废寝忘食，全然顾不得自己的，又如何让人放心得下？我才不信你能照顾好自己呢！”
李然听到这些话，却是不由想起了当年他身在楚国时，祭乐曾是写给自己的那些信。
其中，也大都是关心他吃饭穿衣的琐碎之事。
李然念及至此，不免亦是心下黯然。
“月……你……这个我……”
宫儿月见李然支支吾吾，反倒是笑了一下。
“先生难道是不敢见我？”
李然拿起水盏喝水，却突然闻言是被呛了一嘴，不由是连声咳嗽：
“哪……哪有此事？”
宫儿月却是又连声道：
“既然没有，那么之前你外出，都带上我，这次怎么就不带上了？”
李然被宫儿月一语问懵，是欲言又止，全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过得好一会儿，李然却是突然反问道：
“那……却不知名分之事……月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宫儿月一听，不由顿是面红耳赤，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是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事嘛……来日方长，还是得再过段时间再说嘛……”
这时，只听李然是反而微微一笑，并是接口言道：
“所以啊，既然你我二人都需得从长计议，如果你一路又是跟在我身边，又当如何计议呢？”
随后，李然却又是与她正色道：
“月，此番范蠡也将随我一起前往成邑，所以这李府之内，也就唯有托付给你了。你可莫要视为儿戏，除了照顾好光儿之外，也得见机料理内外之事。所以，你这担子可也着实不轻呐……”
宫儿月闻言，见李然神色严肃，也知道事关重大。于是便不再坚持，只默默的退了出去。
李然见此情形，也是无奈的长叹一气，随后又继续是在书简上写着什么。
……
夜幕降临，李然又找到了宫儿月和丽光。
丽光对于李然的离开，倒也是不以为怪，只眨巴着问道：
“父亲，这次出门会有危险吗？”
李然说道：
“有阿蠡和褚荡，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在家要听二娘的话，知道吗？”
李然这还是第一次直接在丽光面前，说出“二娘”这个称呼。不过丽光听着倒也习惯了。
不过，宫儿月听了，却是不由全身一震，很显然她对于这个称呼从李然口中说出，还是极不适应。
丽光回道：
“父亲放心，光儿可是一直都很听话的，特别是二娘的话！”
宫儿月也是说道：
“你自己在外面多加注意，有我在，光儿在家不会有事的。”
李然感激的看了一眼宫儿月，自从祭乐去世之后，宫儿月陪伴丽光的时光，比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要多得多。
而丽光之所以能够从丧母的悲伤中走出来，宫儿月那是功不可没。
再加上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李然更是下定了决心，日后一定要给宫儿月一个名分。
“你们都早点休息吧！我今晚也得早睡，明日一早，便要出发了！”
李然说着站起身来，宫儿月则是将他送到门口，李然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丽光，正坐在里面，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看着他们两个。
李然低声道：
“月，等我回来！”
宫儿月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后说道：
“嗯，无论如何，你都要安全的归来，只要人在……比什么都强……”
宫儿月这如同妻子一般的言语，让李然不由是心中一阵悸动。
“好！我答应你！”
李然离开之后，宫儿月却看着他的背影，思索了良久，一直到屋里的丽光呼唤，这才回过神来，进屋关门。
“二娘，你和父亲怎么了？”
宫儿月岂会和丽光说什么，干咳一声，轻抚丽光的小脑袋。
“我们没怎么呀！”
丽光看着宫儿月眼神飘忽，心下奇怪，却也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第七百一十章 公敛阳的本心
次日清晨，李然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
昨晚他也是因为宫儿月之事，是辗转反侧，彻夜未眠，以至于有些精神不佳。
李然起身后，先是挽起一瓢水，抹了一把凉水，然后稍稍整顿了衣容。一出得门，却发现褚荡和范蠡已经在外等候。
范蠡见了李然，当即上前一步。
“先生，我们得去和司寇大人汇合了！”
李然点了点头，丽光此刻还没有起，而昨晚其实也就算是告别了。
李然和范蠡还有褚荡，一起步出府门，在上马车的时候，李然发现宫儿月竟然在大门口朝他这里张望着。
李然朝她招了招手，还是上车了，范蠡跟着上去，而褚荡驾车。
李然撩开车帘，看着宫儿月，怔怔的发呆。
范蠡见状，不由笑道：
“先生既如此，为何不再跟月姑娘说几句？”
李然闻言，又慢慢放下了车帘：
“昨天该叮嘱的也都已经叮嘱过了，多说也是无言呐。”
范蠡竟捂嘴笑了起来，李然看到他这幅模样，不由奇道：
“哎？少伯何故取笑？”
范蠡止住笑声，并是言道：
“待得这次回来，先生和月姑娘也就好事相近了。那可是李府上下的大喜事，而且光儿也一定会很是高兴吧。”
李然在那一瞬间，忽然是想起了丽光上次所涂鸦的画作。
而那一副画作，所画的正是自己和宫儿月拜堂成亲的情形。他本来觉得是荒诞不经的，但是不曾想到，竟是被光儿一画成戳了。
言语间，二人便是来到了孔府。
而孔丘这时也已经拿着国君所下达的诏书。三桓的车队，也是齐聚于孔府门前。
一行人，便在军卒的簇拥下，出得城门。
眼看鲁国三军已是列于城外整装待发，专候孔丘一众大人们的到来。
随后，孔丘又登台宣读了一番誓词后，一声令下，三军便是正式开拔，浩浩荡荡的朝着成邑的方向而去。
如此行了五天，到达距离成邑不过五十里，孔丘下令就地安营扎寨。
而这时，孟孙何忌也终于是接到了公敛阳的私信。
在信中，公敛阳也果然是表露出了本心。
他在信中，居然是直接陈述己见，表明了成邑不能堕去的理由：
其一，成邑乃是鲁国北方的边城大邑，对于防范齐国入侵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如果被拆了，齐国人到时入侵鲁国便再无屏障可守。
其二，成邑乃是孟氏的保障，如果没有成邑，以后孟氏也将不复存在。
其三，隳三都始作俑者乃是李然，而李然不久前夜里酒后公然表达出了对于季平子，乃至三桓的不满。此人居心可疑，所以现在这节骨眼上，对此人可不能不防。
孟孙何忌看到这里，便将锦帛密书是直接投入了火盆之中，看着书信燃起一簇火苗，却是依然踌躇不定……
孔丘和李然自是还不知晓，所以先是派人入城，禀明了国君的诏令。
而公敛阳，倒也没有为难来使，只是淡然回道：
“虽为君命，但堕成邑之举，毕竟不合乎礼制，更不合乎道义，所以，还请恕阳无法应允！”
听得公敛阳如此说，这入城来的使者倒也似乎是有所准备，当即责问道：
“三桓的主邑，其建制甚至都超过了都邑，难道这就合乎礼制了吗？更何况此乃为君命，公敛大人何故要学那侯犯，公山不狃呢？”
公敛阳听罢，不由是冷哼一声：
“哼！君上受人蛊惑，费邑和郈邑已经被其逼反，难道还要一错再错吗？！成邑的城墙，我公敛阳，是坚决不会拆除的！”
使者闻言，不由是怔了一下，随后说道：
“还请大人三思，如今我鲁国三军，可就阵列在城外！”
公敛阳闻声，不由是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威胁我？”
使者说道：
“小人岂敢威胁大人，只是大人要是拒不奉诏的话，即便是孟孙大夫，只怕……也保不住你了！”
公敛阳怒然起身，又是直接一个挥手：
“来人！送客！”
随后，当即便是进来两个士兵，将使者是一人一手，直接给架了起来。
只听公敛阳是继续说道：
“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邑，为了我孟氏！无论如何，我公敛处父都要替主公守住成邑！你们若是有胆，便只管放马过来！”
“我，公敛阳，反了！”
那使者是被架出成邑，随后便是回到了军营之内。
将在成邑内所发生的事情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在场的孔丘、三桓以及李然、范蠡，均是面面相觑。
孔丘率先开口道：
“看来……我们之前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孟孙大人，不知你给公敛阳的书信，可有回复？”
孟孙何忌稍显慌张，却是决然的摇了摇头：
“并未收到任何的回复！”
李然见孟孙何忌眉宇间似是有一微微抖动，觉其似是有所隐瞒。
而孔丘，则是只哼了一声：
“既如此，那便怪不得我等了，准备攻城！”
李然作为“编外”人员，自是不便多言，而孟孙何忌却道：
“尊师且慢！”
孔丘闻言，却是有些奇怪的看着孟孙何忌。
只见孟孙何忌又是长叹道：
“成邑毕竟乃是孟氏的主邑，这公敛阳虽是欲据城叛鲁，但在下还是希望能够和公敛阳当面邀谈一番。”
孔丘闻言，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
“何忌，事已至此，已是多说无益，你又何故要与他见面？”
见孟孙何忌似有回护拖延之意，季孙斯忍不住是拍案起身说道：
“是啊！这成邑都是肯定要堕的，再与之多言又有何用？”
孟孙何忌又是长叹息一声，回答道：
“费邑和郈邑，给我鲁国带来如此兵祸，成邑如今又是如此。只怕这兵祸一起，又是我鲁国之难……我孟孙何忌，虽是不才，但也是想能够和平解决此事，若能侥幸免去兵祸，岂不更好？”
“至于见面，只我一人前往，于城门外邀他下来与我见面，绝不拖累诸位。”
季孙斯听了，却依旧甚是不屑的撇嘴道：
“你以为公敛阳还能听你的不成？当年阳虎是如何对待我们的？你难道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叔孙州仇也是从旁言道：
“是啊，还是不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为好。如今子明先生就在营中，想来他必已是怀有妙计了。子明先生，不知是也不是？”
叔孙州仇及时岔开话题，而众人则是齐刷刷的看向了李然。
而李然此时其实也是想要见机行事。
听得叔孙州仇是突然提及自己，便道：
“可先将成邑围住，围而不攻，且看公敛阳到底如何应对，再做计较不迟！”

第七百一十一章 李然巧定计
孔子听得李然如此说，也不二话，当即是唤来左右司马，是与他二人下令，命他二人立刻领兵将成邑给团团围住。
左右司马也不二话，也是即刻领命而去。
随后，李然又看了一眼孟孙何忌，并是微微一笑，开口言道：
“孟孙大夫，你的心情大家其实也都能理解，但如今形势逼人，若稍有不慎，只怕反是要将自己置于险地，大人于此利害，不可不察啊。”
“今日公敛阳的回复，已是再明白不过。所以，还请孟孙大夫切不可……因小利失大义呀！”
李然说的话已经相当直白，而孟孙何忌当着三桓和孔丘的面，自也是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应声道：
“公敛阳虽事我孟氏多年，于鲁国又有过大功，但是如今既是忤逆了君上之意，为祸我成邑。我孟孙何忌又岂敢徇私？还请诸位是按照既定之议行事便是！”
随后，孟孙何忌便摆出了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毕竟，话要说回来，这成邑也确是不比费邑和郈邑。
一来在这成邑之前也确是不曾有过任何反叛孟氏的迹象。二来这公敛阳，作为当年孟氏的家宰，又一直是孟氏所最为亲近的家臣。
所以，堕去成邑也确实如同在孟氏的心中挖肉一般。
只不过，由于季孙斯和叔孙州仇他们已经拆除主邑城墙，若是成邑不拆，他们也自是寝食难安。
而受制于如今的局面，伴随着公敛阳态度的逐渐明朗，这也无疑是增强了堕成邑的正当性。
待三桓是各自离开了大营，孔丘便是在那来回踱步，颇为有些不安的问道：
“敢问恩公，对成邑围而不攻……却是究竟是为何？”
李然则是泰然道：
“公敛阳看似是被我等给逼反的，但实际上公敛阳此人绝不可能是那种毫无准备便贸然翻脸之人！”
“难道，仲尼就不觉得奇怪？我等兵临成邑，他却为何是立刻公然违抗起君命来？”
孔子略做思考，却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但见李然却又是浅笑一声，并继续言道：
“呵呵，这还不够明显吗？他这一来，是要向我们表明，他已是做足了准备。这二来，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所以，如今成邑可绝非是短时间内能够攻得破的，在这个时候，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孔丘闻言，不由是更加担心起来：
“难道说……他的这一番言论，就是故意说于齐国听的？让齐国以为我鲁国已经准备攻取成邑，是想让齐国赶紧介入？！”
“若是如此……却该当如何是好啊？”
李然却是微微一笑，依旧是泰然自若的回道：
“那就得看田乞的决心有多大了。如果他只是想要浑水摸鱼，光顾着给自己捞一些实惠，如此倒也是好对付。但是，如果他想要趁着这次成邑之乱，孤注一掷，进取我鲁国，那……可就不好办了！”
孔丘问道：
“难道，齐国会趁着这次的机会，对我鲁国不利？”
李然盯着面前的沙盘：
“田乞如今，深得齐侯的宠信，在齐国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他们田氏在也一直在邀买民心！所以，田乞如今是得君命之所倚，民心之所向。他若真想要借成邑之事来摄鲁国之事，也并非是无有可能的。”
“只不过，虽说田乞有此二利，但同时，此又是为其二害。这一来，齐侯也并非完全糊涂了，且听闻新立的太子又与田乞不和，而这太子又深得齐侯的喜爱。所以，齐侯究竟会如何决断，却还犹未可知。”
“这二来，田乞之所以要邀买民心，完全是为了应对日后的忧患。所以，他若是白白浪费在此处，对他而言也未免是有些得不偿失。”
“所以，他若想要借成邑之事而进取鲁国，其实也并不容易。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有备而无患啊。”
孔丘听罢，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也是稍稍平复了下来：
“恩公所言甚是……只不过……如果齐国当真有进取鲁国之心，那我们又该当如何应对？”
李然却依旧是显得极为淡定：
“呵呵，这也不难。我其实自曲阜出发前，便已给赵鞅去了一封书信。只需让赵鞅陈兵于邢丘，齐国便是不能坐视不理的了。”
孔丘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
“若是能够以晋制齐，则齐国必然会有所忌惮。只不过……”
显然，孔丘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只是，赵鞅虽然跟恩公关系匪浅，但是他一定会如此做吗？”
李然这时则是颇为笃定道：
“呵呵，难道仲尼是忘了，阳虎不是还在赵鞅身边吗？鲁国之事，如今乃是与晋国赵氏同气连枝。这等浅显的道理，纵是赵鞅不懂，难道阳虎他还会看不透？”
“所以，仲尼尽可放心便是，只要阳虎能将其中利害说透，赵鞅即便是为了自家，也定会照做不误。”
孔丘听罢，不由是“嗯”了一声，随后是拱手一礼作罢。
孔丘自是丝毫不会质疑李然的能力。
他知道，李然既是亲自前来，那必然是已有了八成的把握。所以，在听得李然这一番运筹帷幄之后，也就此是稍稍的放下心来。
……
却说齐国方面，在鲁国动兵之事，齐侯杵臼便已得知，之前公敛阳派使者前来，本就有投靠之意。
如今眼看成邑被围，齐侯杵臼便是当众言道：
“鲁国这几年，可当真是热闹啊！先是有阳虎、侯犯、公山不狃等人是纷纷为乱，却奈何我齐国却是一再坐失良机，实在是不应当啊！”
田乞闻言，不由一笑。
“君上，如今倒是机会来了，公敛阳据城反鲁，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君上万万不可错过！”
齐侯杵臼眼睛泛着亮光。
“田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田乞微微一笑。
“君上，如今自是应该派兵前往支援成邑，或可趁乱与成邑的公敛阳来个里应外合，挫其三军！届时再令其割地议和，岂不美哉？！”
齐侯杵臼听到这些话，不由是喜笑颜开。
“哦？田卿之意……此番可以从中……取利？”
田乞回道：
“成邑叛鲁，此乃千载难逢的这机会，君上万不可有所迟疑。”
齐侯杵臼闻言，正欲下令，但在举手之间，却又是有些放心不下：
“只是……万一不成，岂不遭天下人耻笑？毕竟……那孔丘和李然，只怕也不是如此轻易就能对付得了的吧？”
田乞听得齐侯此言，却是不以为然：
“君上不必担忧，那孔丘和李然再厉害，终究不过是冢中枯骨尔！鲁国如今乃是千疮百孔，即便是他们再如何厉害，也难有所作为！”
这时，齐侯杵臼又望了一眼身边的儿子太子荼，并是开口问道：
“荼儿，你觉得此事如何？”

第七百一十二章 齐国的储君
太子荼毫不犹豫的朗声道：
“君父，孩儿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此话一出，田乞的脸色顿是生变！
而齐侯杵臼，却是不无欣赏的回问道：
“哦？荼儿是何出此言呐？”
只听太子荼是出列说道：
“如今鲁国虽是内乱不迭，但是却大都是拨乱反正之举。其为政，更是蒸蒸日上。如今鲁国在孔仲尼治下，可谓是上下齐心，此乃大治之象。所以，孩儿以为，如今只可与之亲近，而绝不可轻易图之。”
“而且，此乃其一也。”
齐侯杵臼闻言，不由又是笑眯眯的问道：
“哦？那其二呢？”
太子荼随后说道：
“据说晋国前些时日，一直在那调兵遣将，屯兵于邢丘。虽然不知其原因，但是孩儿以为不得不防。毕竟，晋国才是我们的大敌，我们若是入侵鲁国，难保其不与晋国有所勾连。到时候，逼得鲁国亲近了晋国，反倒会使我齐国蒙受损失啊！”
“君父如今乃为晋东之伯主，又何必要铤而走险，置强敌于不顾，反而要与近邻再结新怨呢？”
“所以，还请君父三思！”
田乞闻言，自是极为不悦，但又不能当场发泄出来，只能是愤愤说道：
“晋国和我们齐国虽是不和，但毕竟久无战事。即便是当年阳虎亲晋，晋国也不敢贸然前来与我齐国作对。如今晋国早已式微，又何须如此庸人自扰？”
太子荼却是又摇头道：
“我若出兵鲁国，谁又敢保证晋国不会有所行动？鲁国如今好不容易与我们齐国走的近了一些，我们反倒要再去逼迫鲁国，这无疑是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君父，儿臣认为，此举万万不可！”
田乞捋胡须道：
“君上，即便是不进取鲁国，起码也是要增派一些人马，前往成邑吧？若是连公敛阳都不去救，那日后谁还敢来投我齐国？”
齐侯杵臼沉吟片刻，说道：
“嗯……此话说得也是在理。派兵前往成邑，那自是必须的。但是图谋鲁国，也实是有些过了。更何况寡人与鲁侯不久前刚刚于夹谷会盟，寡人又岂能出尔反尔？”
田乞当此情形，也自知是不能再说，只能是顺势迎奉道：
“君上圣明，那么还请君上调集八万大军，前往成邑……”
太子荼闻言，却是直接打断了田乞的话：
“八万？！不可！万万不可！”
田乞看了一眼太子荼，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一些：
“那……按照太子之意，却是多少人马合适？”
太子荼在心中盘算一番：
“三万足矣。能令成邑不破，便是全功！如此也能留下兵力，严防晋国！”
田乞抿了一下嘴唇，却也是无可奈何：
“嗯……太子英明！”
齐侯杵臼见他二人竟是达成了一致，不由是笑呵呵的说道：
“既如此，那便这么说定了，高张！”
但见高张立刻是出列道：
“臣在！”
齐侯杵臼说道：
“寡人命你带三万人马，前去成邑，配合公敛阳，伺机而动！”
高张匍匐在地，回答道：
“诺！臣领命！”
齐侯杵臼将此事议定，不由是又伸了一个懒腰，并是哈欠道：
“此事既已说定，寡人也已是有些累了。若无其他事，便都退下吧！”
诸位大臣们纷纷告退，太子荼却还留在齐侯杵臼身边。齐侯杵臼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也是越看越是欢喜。
“荼儿，你认为晋国方面会有所举措吗？”
太子荼言道：
“其实，孩儿以为晋国如今也是自顾不暇，所以只要我们齐国不逾矩，晋国方面当可不必忧虑。但是，倘若晋国看到我齐国真有一番大动作，那么说不定还真反倒是会同仇敌忾，合众一处来与君父争雄！如此，反倒是对我齐国不利！”
齐侯杵臼点了点头。
“嗯，荼儿你年纪虽小，但是看待问题倒是极为深刻。颇有为父当年的风采啊！但是……为父反倒要劝你一句，你对田大夫，还是要客气一些才好！”
太子荼躬身答了一句：
“诺！”
随后，齐侯杵臼又是笑道：
“你是储君，要有容人之量，田乞固然有百般的不足，但此人毕竟已是颇得民心。以后你若是要坐稳这个位置，也少不得旁人的辅佐！”
太子荼搀扶着齐侯杵臼站起，并是说道：
“诺！儿臣谨记！”
齐侯杵臼回到了寝宫歇息，太子荼便一直是侍奉在旁。一直等到齐侯杵臼睡着之后，这才起身离开。
他一出宫门，却是立刻去找了高张。
此时，高张正在准备出征的一应事务。见太子荼到来，便是急忙迎接。
夹谷之会后，齐侯杵臼对太子荼的喜爱也是愈发的明显。
所有人都明白，如今齐侯杵臼已是老迈年高，不出意外，这个尚不及弱冠的少年，不久之后便会成为新的齐侯。
高张对其行了大礼，而太子荼则是将高张搀扶起来：
“高大夫不必如此大礼！”
高张说道：
“太子乃是储君，君臣有别，有些礼还是免不得的。”
太子荼笑道：
“高大夫客气了，这次前往鲁国，大夫可知该如何行事？”
高张闻言，不由是试探着说道：
“自是要以齐国的利益为先，配合公敛阳，挫败鲁师，若能够就此拿下成邑自是最好不过！”
太子荼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高大夫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如今我齐国的大敌，并非是鲁国，而是晋国！所以，还请大夫务必要守得大军尽可能的全身而退，万不可为此而损兵折将呐。”
高张闻言，不由是恍然大悟：
“臣明白！请殿下放心！”
太子荼是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是与他告辞离去……
然而，就在太子荼刚走不久，田乞却也是来找到了高张。
高张也同样是有些不明所以，田乞倒也并无废话，只与他道：
“高大人，上次我们齐国在夹谷吃了大亏，你这一次，可务必要扬我齐国的兵威啊！切莫让鲁人是小瞧了去。”
高张也是苦笑一声：
“那是自然，但是……区区这三万的兵马，估计想要有所作为，也是极难啊！”
田乞则是进一步言道：
“三万人马虽是不多，但是拿下成邑却是绰绰有余的！”
高张闻言，也是立刻明白了田乞的言外之意，于是他当即说道：
“诺！请田大人宽心，在下定不负君上所托！”
田乞亦是点了点头，并是满意离去。
这时，高张却在心中暗自冷笑：
“田乞……哼！你这势利小人，且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
田乞回到府邸，竖牛这边也等候了多时。
上前询问朝堂上的情况，田乞也是不加隐瞒，一五一十的与他和盘托出。
竖牛闻言，不由是皱起了眉头：
“按照我们的探子回报，这次鲁国三军齐发，而且那李然似乎也在其中。高大人……只怕不是李然的对手啊……”
田乞叹道：
“哎……那又有什么办法？国君既已如此决定，又能如何？只怪那竖子，实是可恶！”
竖牛侧目道：
“田大人，如今太子深受国君宠爱，简直是目中无人，对大人日后恐怕是极为不利啊！”
田乞这时，端起了案几上的那一盘棋子，却是不由得冷笑一声：
“哼！不过一个竖子，难不成还想翻天不成？如今，还是想想如何搞乱鲁国吧！可绝不能让李然这厮，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我们的大事！”

第七百一十三章 齐师援成邑
竖牛对田乞此言自然是极为赞同的，他和李然之间，本就势同水火。
“田大人说的是，但是，只高张带着三万兵马前往，恐怕也很难有所作为！况且李然此人诡计多端，高张又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田乞闻言，不由苦笑一声：
“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难不成本卿再增兵与他？那岂不是太过僭越了吗？”
“更何况，倘若高张此战若败，对我而言也并非坏事啊。”
竖牛知道，田乞在国内的一些举动，从来都是以恩义示人的。
而但凡是遇到什么事，也大都喜欢是躲在暗处，而让高张，国夏等人顶在前面。
要说田乞和范鞅的不同，区别就在于田乞如今在齐侯杵臼的面前，一直都还是一副谨慎小心，忠心耿耿的模样，做人做事也大都更倾向藏于暗处。
而范鞅，由于晋国自身的特殊性，范鞅却更习惯凌驾于君权之上的了，尤其是在他成为了执政卿之后。
所以，就隐忍而言，田乞的能耐确是远在范鞅之上。
而竖牛通过这段时间跟随，也早就摸清楚了他的这一套路。
“呵呵，田大人高瞻远瞩，实在是令人佩服！”
田乞也只微微一笑：
“接下来，我等便且先坐山观虎斗就是了。竖牛，你可愿意替本卿当一回耳目，跟随高张，一同前往？若遇棘手之事，可告知于本卿，如此本卿也好早做准备！”
竖牛稍一迟疑，随口说道：
“竖牛愿往！”
其实，就竖牛而言，他并不怎么想去。毕竟，他和李然之间积怨已久，而高张又不过区区三万人马。一想到敌对之人乃是李然，他这心里就莫名的一阵犯怵。
但是，他在田乞面前又如何敢说得这些？他自从来到田乞身边后，到现在还未力寸功。他若是不愿前去，势必会引起田乞的猜忌。
所以，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前往。
于是，田乞将竖牛，以属官军司马的身份，安排在了高张身边。
随后，高张便是召集了三万人马，战车五百乘，浩浩荡荡的朝成邑开拔……
……
李然这边在围住成邑后不久，公敛阳自是不会轻易出战。
他在城内积极进行备战，只等鲁师来攻。
公敛阳知道，固守成邑，比起主动出击，自是要来的更为稳妥。
而李然也让孔丘派人去劝说公敛阳，公敛阳自然依旧是不为之所动，均是将来使赶出，可谓是油盐不进。
如此对峙了数日，孔丘这边是陡然得报，齐国果然派了三万人马，另有战车五百乘，前来驰援成邑。
孔丘得知此消息，也没有和三桓商量，而是先行找到了李然。
此时，李然正在和范蠡商量着如何对付公敛阳，见孔丘匆忙来见，顿是猜出了来意，李然直接问道：
“是齐国出兵了？”
孔丘先是“嗯”了一声，随后将高张率兵前来成邑之事相告，并且明言已经距离成邑只有两百里！
李然却也并不慌张，从水罐中斟出一盏水。
“相比较夹谷之会前，齐国这次出兵，倒也是克制了不少啊！”
的确，想当初在阳虎摄权时期，齐国曾先后派了五万和十万大军侵入鲁国境内。
而如今却只三万之众，显然是因为忌惮晋国赵氏的动向，这才令其有所克制。
随后，只听李然又道：
“如此看来，田乞果然还是更为爱惜自己的羽翼啊。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也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他固然是想要乱鲁，但是其目光却依旧是挪不开齐国国内。而他在其国人面前所苦心维持的亲民形象，更是不能轻易破坏了！”
孔丘闻言，却依旧是长叹一声：
“只是……我们如今正在围困成邑，又该如何分兵去对付齐师？一旦分兵，倘若公敛阳率军杀出，与之里应外合，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李然沉默片刻，突然说道：
“仲尼，据说你与那高张，私交甚笃？”
孔丘闻言，却是苦笑道：
“要是说起来……确是有一些交情。高氏乃齐国之上卿贵胄，自管仲三分其国之后，高氏便居其一。而当年，丘为昭公争取归国，在齐国曾寻求立足之地，唯有进身以托，栖身于高氏。要说起来，丘于当年也只算得是他家的一名普通门客！虽是熟识，但绝非交心。”
李然说道：
“若是依照仲尼彼时的身份和地位，那高张能让仲尼入其门下，想来倒也已是算得不错的了。”
孔丘当然知道李然如此问的目的，但他却依旧是叹息道：
“只可惜……只与他些许的交情，恐无法劝说其退兵啊……”
李然闻言，却是不由微微一笑，并是颇不以为然道：
“呵呵，这倒未必！齐国的高氏和国氏，虽为齐国上族，但眼下却为田氏所制，可谓难受至极。所以，若能与他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倒也不见得不能劝他退兵！”
孔丘在心中粗略的一想，倒也并无不可，但是眼下却又如何分身呢？
孔丘说出心中疑虑，李然右手食指轻搓食指。
“倘若……能够先稳住公敛阳，令其按兵不动，仲尼以为如何？”
孔丘闻言也是一怔：
“这……恐怕并不容易吧？”
李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盏清水，并喝了一口。
“呵呵，倒也不难。公敛阳虽是早与齐国暗通，但此人只不过是欲借齐国之手来制衡我们，如果齐国当真要入主成邑，却也绝非公敛阳所愿！”
“说一千道一万，公敛阳的目的不过是想要能够在成邑继续担任邑宰，但是一旦被齐国入主成邑，那他也注定是会失去对成邑的掌控。”
“所以，想要让公敛阳在我们对付高张的时候按兵不动，其实也并非难事啊！”
孔丘听得李然如此说，虽是极为赞同，但他依旧是有满腹的疑虑：
“只是……这公敛阳，如今是软硬不吃，派去城内的人，说不上几句便会被赶出城外。如果现在再派人去，只怕亦是无用！这又该如何是好？”

第七百一十四章 范蠡入成
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范蠡，则是上前一步，慨然言道：
“若司寇大人与先生同意，蠡愿前往！”
孔丘看了一眼范蠡，知道他和他的自己的弟子子贡走得很近。而且他们二人为人处世方式也是颇有相近之处。
但是，此事毕竟干系重大，孔丘却依旧有些放心不下：
“前往成邑虽不至有什么危险，但是想要在公敛阳面前多上话，只怕也绝非易事。”
只听范蠡却是颇为自信的言道：
“既是没有危险，蠡便更是无有后顾之忧了。只要能见到公敛阳，蠡便有办法让他言听计从！”
李然不由问道：
“哦？少伯当真有此信心？”
范蠡微微一笑。
“若无把握，蠡又岂敢自告奋勇？”
李然倒是知道范蠡为人机智，便是点了点头：
“好吧，既如此，仲尼可先撤去成邑正面的兵马。随后就让少伯代劳，走这一趟吧！”
孔丘应道：
“诺！我这便安排下去！”
随后，孔丘便是遵照李然的吩咐，命令司马是暂且撤去了围住成邑的大军，并是网开一面，让范蠡好出使成邑……
而公敛阳，这几日却也一直是在等候齐国方面的消息。
只因成邑被围，所以对外消息不通，他也不知齐国方面究竟会不会派来援军。
不过，当他在看到鲁师居然撤去了正面的围堵，心下便已是猜出了几分：
“看来，齐国确是按照之前的约定出兵了！”
正在他思索接下来该如何运作时，突然城下有人来报，说是鲁国又派了使者前来。
公敛阳冷哼一声，说道：
“每日都派人前来充当说客，他们也真是不嫌累！看来，今天若是不让此人吃点苦头，这些人是断然不会死心的了！”
于是，公敛阳便让人放下提篮，范蠡来到城垣，便是被人给直接带上了城楼。
公敛阳于城楼之上，面见了来使，而这来者也不是旁人，正是范蠡！
范蠡见到公敛阳，却也不慌不忙，上前只正常的先是深鞠一躬：
“在下范蠡，受子明先生所托，前来面见公敛大人！”
公敛阳一听到“子明”二字，眉毛不由一挑，本想要直接呵斥范蠡，这时却也是耐下性子言道：
“哦？是李子明派你来的？”
范蠡当即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正是，且只子明先生一人而已！”
公敛阳闻言，却是仰天长笑：
“哈哈哈！倒也有点意思，却为何不说是那孔老二派你来的？”
范蠡摇了摇头：
“呵呵，我家先生乃是我家先生，孔司寇乃是孔司寇，又岂能混为一谈？蠡此番前来，只是为与公敛大夫私下攀谈一番罢了！”
公敛阳突然快步走到范蠡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斥道：
“哼！来得正好！说，这隳三都之举，是不是就是那李然在背后搞的鬼？！鲁国这些年来内乱不止，李子明无疑便是其恶首，其罪当诛！如今，竟还敢派人前来赚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的脑袋砍下来，悬于城楼？！”
范蠡见公敛阳如此激动，却知其不过是一番做作而已，所以也并不慌乱，只淡然道：
“呵呵，大人若想杀我，易如反掌，又何必多言？只是……子明先生为大人所谋之出路，大人如此待人处事，大人日后的结局……呵呵，也是可想而知啊！”
公敛阳将范蠡一扔，他手中暗含了劲力，本意是想要把范蠡推到在地，但是范蠡脚步一个交错，竟然是化解了他的这股力道。
公敛阳“咦”了一声，同时也警惕起来，一只手直接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不曾想，你……倒也有些能耐！世人只知昔日李子明身边的孙长卿乃是武功了得，却不知其身边除了孙长卿外，却还有能人？”
范蠡则是一把甩过衣袖，并是拱手言道：
“呵呵，让大人见笑了。其实，在下若是想要对大人不利，方才便是大好时机，又何须等到现在？”
公敛阳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范蠡，又再次走到他的面前：
“小子，你可知晓，这几日我之所以不曾加害前来游说之人，那是因为他们都是由孔丘派来的。而你……既是李子明派来的，本大人可就没有这么大的耐心了！”
范蠡盯着公敛阳的眼睛。
“在下死不足惜，只可惜了大人，大难临头了，却还如此执迷不悟！大人枉有经略之才，却还识不得自己的命数！呵呵，实在可惜啊……”
公敛阳竟然从范蠡的眼神中，看出了强大的坚毅感，这让公敛阳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我命由我，却又与旁人何干？李子明向来能言诡辩，你当我会真信？”
范蠡却甚是不屑的嗤笑一声：
“大人，齐国眼下已然出兵，略入鲁境。如今距离成邑也不过两百里，在下知道大人与齐国早就暗通款曲，意欲巧施这‘驱狼吞虎’之计！只不过……这一切，难道当真能够如大人所愿吗？”
公敛阳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怔。
“你这话是何意？”
范蠡坦然道：
“大人的想法，乃是想利用齐国来对付鲁国，对付孔司寇。这个想法虽好，但是齐国难道会平白无故的帮助大人吗？”
“齐侯重利而轻义，其意图恐怕亦是为了图谋成邑罢了。”
“若齐国得胜，齐国则势必要进取成邑。若鲁国得胜，则成邑必堕！所以，无论是齐国得了成邑，亦或是鲁国打败了齐国，大人难道还以为，当真能够继续做这成邑的大夫吗？”
“更何况，大人既是身为鲁国孟氏的老臣，若是天下人都知道了是大人配合齐国，一起为害于宗家。到那时候，难道齐侯还能任用大人以为客卿吗？只怕是唯恐躲避大人都来不及了吧！”
“到那时，大人却还能再依附于谁呢？”
公敛阳闻言，却是冷笑道：
“呵呵，话虽是如此，难道……你能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范蠡点头道：
“那是自然！”
公敛阳闷不做声，不由是坐了下来，并是不断思考着范蠡的话。
他对于齐国自是不那么信任的，而且范蠡说得也没错，齐国要是进驻了成邑，而自己又帮助了齐国来对付自己的宗家，到时候天下又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呢？
“那……你却又有何高见？”
范蠡见状，知道对方已经被自己说动，于是当即一个盘腿便是坐在殿上，并是肆无忌惮的言道：
“很简单，如今鲁师要对付齐国的来犯之敌。只希望大人能够静观其变！我们暂且搁置争端，大人口口声声说不堕城墙，是为的鲁国和孟氏。那么，现在便是展现大人忠义的时候了！”
公敛阳冷笑一声：
“哼！简直是笑话！孔老二率领鲁师前来攻打我成邑，如今齐国前来助我，我又岂能背信弃义，对他们反而坐视不理？”

第七百一十五章 公敛阳的两难
范蠡见公敛阳还在做无谓的挣扎，也是不由笑了起来。
“大人，你若是想要与齐国讲究信义，恐怕……是要错付了。昔日，孔司寇曾与齐侯在夹谷盟誓，而到如今却不过百日，如今齐侯竟是要趁我鲁国内乱，有隙可趁之际直接是出尔反尔，派兵前来袭扰鲁国。所以……大人以为，纵是成邑是得了齐国的庇护，却又能有多少的分量呢？”
“《诗》云：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如今齐侯不明，令利智昏。只怕事后背信弃义之举，还会接踵而至。大人如果依旧是参悟不透，日后只怕是会吃上大亏啊！”
（注：回想少时多欢乐，谈笑之间露温柔。海誓山盟犹在耳，哪里料到你会违反誓言。）
公敛阳闻言，却是不禁若有所思。
是啊，齐国的做派正如范蠡所言，实在是太过反复无常了。
只不过，在那样的一个时代，背信弃盟也实在是太过常见了。国与国之间，前一刻还在会盟和谈，而接下来，却还是该打的照打不误。
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早已经成为一种既定其实。
公敛阳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大脑急转，语气也是缓和了许多：
“莫非……你是想劝我在你们对付齐师之时，要我这里先按兵不动？待到你们取得胜利过后，再反过来好对付我成邑吗？到那时，我又岂能还有翻身的机会？”
“更何况，你们又何以见得就能够打败齐师？鲁小而齐劲，尔等纵是力战，也不见得是齐国的对手！”
范蠡听罢，却是慢悠悠的回道：
“大人此言，虽是有理，但其不明之处却是有三。”
“其一，隳三都之举，乃为国策。且季氏与叔孙氏都已堕去城邑，如今只剩成邑，定是对此事不死不休。昔日鲁国之弱，在于三桓不能尊君而求同。而如今，三桓既已是用心一处，其势必不可挡！”
范蠡的这一席话，不禁是令公敛阳迟疑了片刻，随即吩咐左右道：
“来人，备盏！”
随后，只见有人是当即端来了一案的吃喝，并奉上了清水果品。
而范蠡这时也正好是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此刻也不与他客气，直接亦是牛饮而尽。
范蠡用袖口抹了抹嘴，并是继续言道：
“这其二嘛，大人恐怕还有所不知了！齐国此番，所派来的人马其实只有三万而已！大人以为，这区区三万人马，却又如何能够撼动得了鲁国？”
公敛阳闻言，不免又是一惊，急忙问道：
“哦？齐侯……当真只派了三万人马？”
只因范蠡在这件事上也确是并未说谎，所以回得也是理直气壮：
“三万人马，五百乘，千真万确！所以，大人以为我师却是有几分胜算？”
公敛阳闻言，虽是依旧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但实际上范蠡却已是看出其脸上的一丝慌张来。
这时，只听范蠡是继续言道：
“而这其三，却是这其中最为关键的所在！”
“大人既是身为鲁臣，若是叛鲁而助齐，此为大不义也！正所谓‘兄弟阋于墙，不辱于外’，大人与鲁国之间，乃自家纷争。但若大人助齐，则无论成败，大人皆不能为天下人所容矣！”
“故而，有此三害弊，不知大人又当如何自处呢？”
公敛阳闻言，突然是一个起身！
显然，他被范蠡的话术给说动了。
他起身过后，却是突然发现有些失了态。为掩饰自己的内心，他不由是往身侧瞧去。
随即，他一把将身边下人手中的水罐给拿了过来，并是亲自给范蠡斟满，随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并吩咐道：
“来人！备下酒席，本大人要给这位贵客……接风洗尘！”
公敛阳的态度骤变，却是让范蠡的嘴角也流露出一丝笑意。
范蠡也是很是识趣的将盏中清水又是一饮而尽，并是将盏奉还给了公敛阳。
于是，二人便入得成邑的官邸，只见此时官邸内室，已经备上了筵席。
而公敛阳之所以要宴请于他，也无非是为了能够从中套出更多的话来，即便他并不会全信。
筵席小酌过后，公敛阳也是开门见山，直接言道：
“我公敛处父，也非智浅之辈。我知先生之言，虽为说辞，却也是不无道理。”
范蠡闻言，也知其意，便是不由笑道：
“呵呵，大人能够明此事理，实乃鲁国之幸！其实，成邑究竟堕与不堕，此皆为鲁国之内事，也并非不可商议。”
“只因郈邑和费邑，皆已是给我鲁国带来了大祸。所以无论是谁，都会对成邑是有所忌惮！”
公敛阳听罢，却是不由叹息道：
“所以……依照先生之意……待到你们解决了齐师之后，接下来，便该清算我成邑了吧？”
范蠡听了，知道此事终究是公敛阳的一处心结，却也是回避不了的。所以，他索性是颇为淡然的坦言回道：
“呵呵，大人其实不必忧虑。正所谓‘积善之家可必有余庆’！只要大人是秉义礼行事，那么大人还怕此事最终不能得以善了吗？”
公敛阳闻言，却是冷哼了一声：
“哼，此事……只怕是由不得人啊！纵是孔仲尼愿意，只怕那季氏和叔孙氏，也不肯轻易罢休吧！”
范蠡只挥了挥手，并继续道：
“呵呵，大人所言，虽是有理，但即便此事最终不能收场，大人也大可是一走了之便是。但是，倘若大人助了齐国，那大人可就不免是有不义之嫌了啊！”
“大人并非愚蠢之辈，孰重孰轻，大人难道还掂量不出来吗？”
公敛阳若有所思，过得许久，这才最终是点了点头：
“呵呵，既然如此，那我就且作壁上观，待尔等与齐国决出了胜负，我再做定夺不迟！”
筵席过后，范蠡被公敛阳直接是送至城门处后这才止住，公敛阳不无激动的执住了范蠡的手，并是言道：
“先生此番回去，还请替在下多多美言几句。其实我公敛阳并无反意，只希望能够保全住鲁国和孟氏的城邑罢了。”
“此番齐师略境，足见我成邑之重要，所以还请先生回去之后，能够与众人明言其中之利害，切勿因小失大，使我鲁国北境再无据点可守啊！”
公敛阳借着酒劲，言辞倒是显得颇为恳切。
只不过，到底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可能连他自己都已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了。

第七百一十六章 冉求见高张
而范蠡，自也不会把他这些话当真，也只颇为恳切的回道：
“请大人放心！范蠡定将大人的话悉数带到。”
随后，公敛阳便命人是打开了城门，让范蠡的马车就此驶离……
公敛阳等到范蠡一出城门，便也是立刻派了斥候，前去刺探齐师到底是来了多少人。
随后，他又再一次登上了城楼，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不由心道：
“如果齐国当真是只派了三万人马，足见齐侯不重视于我啊！既如此……我公敛阳又何必替他卖命呢？”
“哎……上天何其薄我！何其薄我！”
公敛阳一边摇着头，一边想着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如何应对。
……
却说范蠡回到军营中复命，详细将自己和公敛阳的交谈转述了一遍。
李然和孔丘听了过后，对视一眼，均是不由点了一下头。
只见孔丘很是明显的松了口气：
“呵呵，如此看来，这公敛阳在我们对付齐师之际，应该是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而李然则是思索了一阵过后，是更进一步的分析言道：
“眼下公敛阳这边也算是暂且安抚住了，接下来便可着手处理齐师了。”
“如今齐师派来三万之众，来与我军对峙，显然其意图并非是要与我鲁国为难！”
随后，李然便是又定计道：
“且撤去成邑所有兵马，全军迎敌北上！齐师既然战意不佳，那便该由我们主动应敌才是！”
李然的意思，乃是将成邑的包围悉数撤去，摆出一副要与齐师拼命的样子，并以如此的气势，给齐师来一招先声夺人！
而另一方面，也算是履行了对于公敛阳的承诺。
孔丘对此也是深以为然，便是立刻依计行事，传令于三军。
而当三桓得知了此计划，得知如今眼前的敌人竟是变成了齐国。虽是心中都有所疑虑，却也只能是如此照做不误。
当然，这其中，要属最为高兴的，却是莫过于孟孙何忌。
他在得知此消息过后，便是偷偷命人给公敛阳捎去了书信，让他务必先行观望，切不可轻举妄动。
而公敛阳在受到孟孙何忌的书信之后，也是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在得知鲁师果然如约悉数撤走，也是不由心下大定。
紧接着，公敛阳却又是稍稍一个沉咛，决定还是再写了一份书信去往齐国。
正可谓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一方面当然是想让齐国能够多派些人马前来，另一方面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表明他们成邑如今是兵少粮寡，不敢轻动，只能专等齐国前来救援。
当然，要说这公敛阳也确是鸡贼。
他其实已笃定齐国是绝不会再前来增兵的。
而他之所以如此做，也无非是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一条能够日后即便自己失败了，也能够选择出奔齐国的后路。
……
不多久，鲁师便与高张所率领的齐师开始了对峙，两军相距不过五十里，而前营更是相距不过十里。
战事可谓是一触即发。
孔丘于大营内是修书一封，以自己的弟子冉求作为使者，前往齐师大营，面见高张。
冉求跟随孔丘多年，当年孔丘前往齐国后，入得高氏之门时，少时的冉求便也在其中。
所以，高张也自是认得冉求。
要说这个冉求，其实也是一个胸怀大才之人。
当年季孙斯求贤，也曾问过孔丘此人如何。而孔丘当时的回答，冉求这个人，如果有一千室一百乘的家族，他是足以去当这个家族的家宰的！
故而，季孙斯对此人，其实也一直都在暗中关注着。除了任用了子路担任家宰外，对冉求也一直是在那里关照有佳。
话说冉求遵从师父之命，带着文书前往齐师大营，却被几个士兵以长矛给直接持住。
只不过，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所以他们对于冉求也并没有什么非分之举。
只听冉求是颇为淡然的言道：
“在下冉求，家师乃为鲁国司寇，今特奉家师之命，前来请见高将军！”
不多时，冉求在被搜身之后，也只发现其随身带着一筒书简外，便再无旁物。
于是，就将其蒙面，并带入一处大帐内。
掀开蒙布，但见营帐内部却是空无一物。
冉求正觉奇怪，只听得有一人径直步入，并是笑着说道：
“哟，这不是冉求冉子有嘛？多年不见，你与你的师父，却是干了好大事啊！”
冉求见到高张，也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
“冉求见过将军，今日求乃是受家师所托，前来向将军问好的！”
高张入得主位而坐，依旧是面带笑容：
“当年，子有你追随尊师孔仲尼，入我高氏之门。彼时可谓是落魄潦倒。却未曾想到，如今尊师孔仲尼却已是成了鲁国的大司寇！可谓是位极人臣呐！这一点，可真的是令人料想不到，料想不到啊！”
冉求知其乃为恭维之辞，所以也是放低姿态言道：
“呵呵，当年也多亏了将军收容，否则尊师也绝无可能见得齐侯之面。故而，家师也特是让求要当面多多感谢大人！”
高张沉默许久，没有再说话，冉求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又道：
“将军，今日家师率鲁国之师，与大人所率齐师对峙，其实也都是情非得已。所以，家师是希望，能够和将军单独见面，详谈一番！”
冉求一边说着，一边将孔丘的书信递上。高张接过简书，并将其展开一阅。
原来，孔丘的意思也是希望能够不与高张兵戎相见，所以希望可以当面详谈，以弭兵事。
高张看着书信，心中也是立刻盘算了起来。
毕竟，他在出发之前，太子荼便曾经与他说过，此战要尽量避免与鲁国发生大规模的摩擦。
尽管田乞也来找过高张，让他务必要有所作为，但是他们高氏早就看田氏不顺眼了，所以又岂能真的听他的？
只不过，如果真的不打，却终究是丢了齐国和自己的颜面。
这不免是令他陷入了两难之境。
高张缓缓放下书信，并是皱着眉头说道：
“如今两军对峙，尊师又贵为大司寇，却又何必邀本卿冒险一见？”
冉求闻言，一个拱手作揖，并是恭敬言道：
“这个弟子就不得而知了，待将军见过了家师，便一切自明！”
高张听罢，不由是忽地大笑三声：
“哈哈哈！尊师的那张嘴，可谓能言善辩，我又岂是他的对手？真见了面，只怕是又要被他说得无言以对了吧！”
冉求听了，却也是微微一笑，并是不以为然道：
“呵呵，将军所言差矣！能服人者，乃为理也。既是有理之言，又岂是在唇舌之间？届时将军若当真觉得家师所言无理，不听也罢。”
“但倘若将军觉得家师所言确有几分在理，那依照将军之智，又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高张听了这些话，却也是无言以对，只暗叹了一声：
“既如此，不知尊师却准备如何邀我会面？”

第七百一十七章 孔丘与高张
冉求听得高张如此问，只淡然笑道：
“如今两军对峙，将军要与家师见面自是不易。不过，家师为表诚意，也愿做些许的让步！”
“如今虽在鲁境，两军前营也相距不过十里，家师建议，双方可将前营各退十里。家事并与将军相约，就于此地相见！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高张不由是在心中盘算，随后笑道：
“此处乃是鲁国地界，如此倒也不错。否则，高某也实属是放心不下啊。孔司寇既有此诚意，那高某又岂有不见的道理？”
冉求闻言，不由是松了口气：
“既如此，那此事便与将军就此说定了！”
高张点头道：
“好！明日午时，届时双方只各带两人前来此处。”
冉求一个躬身作揖回道：
“诺！将军既如此坦诚，家师又岂有拒绝的道理？既已如此定下，那在下这便回营，禀明家师！”
高张对于冉求的态度十分满意，捋了捋胡须：
“子有何必走得如此匆忙？你我也算得是故人重逢，待本卿摆筵，好替你接风洗尘呐！”
冉求忙道：
“将军不必客气，家师如今尚在等待冉求回去，不便在此逗留，还请将军莫怪！待到两军弭兵之后，届时再请将军与家师一同畅饮不迟！”
高张闻言，不由是哈哈大笑：
“好！既如此，子有请便！”
于是，高张当即一个请托的手势，亲自将冉求是送离了大营。
在目送其离去后，高张正欲回身。却也不知这竖牛是何时来到，竟已经近到了他的身边：
“将军！”
竖牛突然发声，高张转身过来，冷冷的看了一眼竖牛。
只因竖牛明摆着是田乞安插在齐师中的眼线，这一点他可谓是对此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是暂时隐忍：
“军司马不在后营筹措军资，却到这里来，是所为何事啊？”
竖牛倒也淡然，对于高张这充满不屑的态度，也是假装没有察觉一般，只是继续躬身说道：
“敢问将军，方才离营而去的，却是何人？”
高张也不愿与他多说：
“哦，不过是鲁国来的使者罢了。你若是无甚事，还是快些回去吧，不该你问的，还是不要打听为妙！”
面对高张以身份压人，竖牛倒也并未退缩。
“将军，两军交战，私下会见敌使乃是大忌，怕是多有不妥啊！大人就不怕，到时候落得一个通敌的嫌疑么？”
高张却甚是不屑道：
“哼！你也并非我齐人，而且你当年还受过鲁国叔孙穆子（叔孙豹）之恩，如此说来，难道你的嫌疑不比我更大？你这竖子，又何故是忘恩负义，在此搬弄是非？”
“本卿也是念在田乞的面上，让你担任了这军司马一职，也让你有此建功立业的机会。难道，你这是要旧病再犯，要陷害于本卿不成？！”
竖牛眯了一下眼睛，并是死皮赖脸的说道：
“将军息怒，只因竖牛建功心切，故而言语有所冒失，还请将军莫怪！”
高张在心中冷笑，暗想你哪里是来建功立业的，分明就是来当探子的。
不过，当他念及此处，语气倒也就此是平和了下来：
“哼！本卿面见鲁师使者，这本就是无可厚非。‘不我能畜，反以我为仇’，尔等如此见疑，难道是担心我高氏会为祸齐国不成？！”
高张把话摞下，便是拂袖而去。
徒留竖牛是呆立在那，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他只能是立刻给田乞去了一封书信，禀明实情，并是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
次日，高张便亲自前往前营，并只带上了二人，驾着马车便是前去与孔丘见面。
孔丘则是带着冉求和褚荡，为了以防万一，双方都建筑一土台，在那是远远的瞭望观察着这边的动向。一旦有了情况，便会以狼烟为信。
高张和孔丘碰面，两人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所以一见面也是颇为熟络。
孔丘笑道：
“大夫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高张也是不由笑了起来：
“呵呵，仲尼这些年来，在鲁国也是干的好大事啊！如今在鲁国收罗门徒三千，又官至司寇，代摄鲁政，可谓是位极人臣呐！想不到啊……呵呵，真是令人想不到啊！”
两人各自站定，一见面就先互相吹捧了一番，又说起当年在高家的点点滴滴。
随后，高张是忽然说道：
“仲尼，鲁国小而民寡，仲尼既是自诩有经天纬地之才，而当年寡君也曾有意重用于你，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不如由本卿与你引荐，让仲尼到我齐国担任要职，不知意下如何？”
孔丘闻言，知道此乃高张的话术，心中一个灵动，却是摇头道：
“呵呵，多谢大人美意，只不过，如今我鲁国上下乃政通人和，正值鼎盛之时。只怕齐国是有所不及啊！”
“昔日晏大夫曾有明言，田氏为祸齐国，乃齐国之心腹大患。而如今，田氏之祸已是初现端倪。纵是丘贸然去了，却又哪里会有丘的立足之地？”
孔丘这些话，是将田乞和如今的三桓做了一番比较。
而这一番话，倒也是深得高张之意。
高张不由得一笑，并是回道：
“哎……只是可惜了仲尼，终不能为我齐国所用啊！”
孔丘淡然回答道：
“呵呵，齐国既有国、高二氏辅佐齐侯，已是足矣！”
“只是……”
突然，孔丘是接着一个停顿。紧接又是话风一转，居然故意是卖起了关子来：
“话说……丘倒也是有一事不明，还请大人能够不吝赐教！”
高张闻言，也是不由奇道：
“哦？仲尼所言何事？只管说来一听。”
随后，只见孔丘一个拱手，并是言道：
“敢问大夫，要说这齐国上下的公卿之中，如今若论及权势最大，却是哪家？”
只听得高张的鼻子里是发出一阵冷笑：
“哼，明知故问，当然是他们田氏了。田氏之产，遍及九州，虽其封邑不大，却是我齐国内最为殷实的卿族！说他是富可敌国，也是毫不为过！”
孔丘又微微一笑，随后又继续道：
“那……敢问将军，田乞却为何从来不掌出征之事呢？天下权卿中，如范鞅、季孙意如等人，无一不是觊觎本国的三军之权，并是要将其牢牢握于手中。”
“但是……大人何曾见过田乞掌兵？这难道……不值得令人怀疑吗？！”

第七百一十八章 两全其美的一场戏
高张听孔丘话锋一转，直指田乞，先是略作沉思，随后是回答道：
“田乞他向来是以恩义示人，外出征役在国人眼中乃是穷兵黩武之举，自是不得人心的。不过，他虽是不掌兵权，但是军中却多是他所安插的眼线。所以，说他无有此志，恐怕也不尽然。”
孔丘闻言，不由是故作恍然大悟之状：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每次外出领兵的，不是将军，便是国夏大人！看来……田乞这是有意要消磨高氏和国氏的名望啊！”
高张闻言，不由是暗中握了一下拳头。
“仲尼所言，倒也不假。这些年来，我高氏与国氏，屡次奉君命出兵，又无寸功。在寡君和百姓眼里，恐怕是早已不如田氏了……”
“呵呵，所以这一次，本卿可非得在你这捞些军功回去才行啊！否则，只怕我们高氏，在齐国是要愈发的难以立足了！”
孔丘听得高张所言，知其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把戏，不由是呵呵笑道：
“将军言之有理，只不过将军以为，成邑之所以难以攻破，却只是城墙高大坚固的缘故吗？”
高张闻言，却不禁是饶有兴趣的问道：
“哦？难道是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孔丘这时，却是用手做了一个比方：
“敢问将军，若是以自己的左手去叩打右手，却能使上多大的气力？”
高张不明所以，却是回答道：
“自是不能用尽全力，只三成之力，怕也是说多了。”
孔丘听罢，不禁是点了点头：
“将军所言甚是！所以，这成邑就好比是这右手，而鲁师就好比是这左手。世人之所以觉得鲁师孱弱，不过是因为鲁国乃仁义之师，面对手足相残，自是不能拼上全力。”
“但……倘若是抵御外敌……”
孔丘突然来了一个停顿，随后又是微微一笑，并是双手抱拳作揖。
而高张则是顺着孔丘的话头问道：
“又当如何？”
孔丘又呼呼是打出了两拳：
“自是要拼得全力了！鲁师打成邑或许不济，但是面对外敌，却也绝不会心慈手软！恕丘直言，将军所率来的这三万人，五百乘，想要就此挫败我鲁师，只怕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到时候，将军寸功未得，反倒是损兵折将，届时高大人又该如何与齐侯交代？又如何面对田乞的问责？”
高张猛地不由想起了临行前，太子荼的那一番话来。
他一时觉得孔丘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不过，理虽是这个理，但在孔丘的面前，却也不能失了态。
所以，高张依旧是嘴硬道：
“呵呵，我齐国的三万人马，皆为我齐国之精锐！仲尼如此说……未免也太过小瞧了我齐国吧？”
孔丘却是直接言道：
“将军，我孔丘也好歹是知晓齐国的。齐师三万，于丘看来，即便是精锐，却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将军以为，我鲁师为何会选择撤去成邑之围，贸然率师前来与将军对峙？呵呵，实话与将军说了吧，公敛阳如今，只会在成邑审视夺度，见机行事罢了！”
高张低头思索良久，迟迟没有说话。
孔丘又道：
“齐国固然强大，鲁国固然弱小。但我鲁国也绝非寻常小国能比！若真与齐师大动干戈。将军真有信心能够对付得了吗？”
“将军，丘今日之言，皆是肺腑。只因看在将军曾收容于丘的份上，是与将军在此坦诚相见！将军若能全身而退，总好过再次令齐师受辱啊！”
高张眼神闪烁，很显然他已经被孔丘说动，而一旁的冉求也是继续言道：
“家师所言可谓通透，还请将军三思！！”
高张突然是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孔丘就在一旁坐着等候，高张经过深思熟虑，又望向了孔丘：
“仲尼，那……你以为，本卿却该如何做？”
显然，孔丘所言虽然有理，却也依旧不足以让高张就此退兵。
孔丘听得此问，却是淡然言道：
“呵呵，很简单，只需得令将军可回去有所交代即可。这仗，不打亦是不成的。但是究竟该怎么打，却是大有讲究！”
高张缓缓道：
“哦？以仲尼的意思……却是该当如何打？”
孔丘则是点头道：
“我鲁师愿再退三十里，将军可领兵占据瓘、阐二地，届时便可退师。如此，将军以为如何？”
高张心下细想了一番，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若得瓘、阐二地，自是可以回去复命，只是仲尼你这所作所为，只怕有违臣子之义吧？！”
孔丘闻言，却是大笑道：
“呵呵，多谢将军关心。丘既身为鲁臣，又岂能失义？丘既然有办法将其让出，便自有办法将其讨回……”
“将军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归国之后，将军该如何面对田氏吧。将军现在的处境，只怕也并不好受。田氏之崛起，才是齐国的心腹大患，齐国的隐忧呐！”
高张说道：
“好！瓘、阐二地与成邑乃为犄角之势。我若就此归师复命，倒也合理。既如此，那本卿便恭敬不如从命，待我率师去占了二地，便就此撤兵返回！不过……至于你们究竟该如何讨还失地，本卿可就顾不得咯？！”
孔丘抚掌大笑道：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高张闻言，不由大喜过望。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他手上的这三万兵马究竟能有多大的作为？更何况太子荼在他出征之前，就已经格外嘱咐，要他保全实力。
而且，倘若公敛阳真的准备作壁上观，在那按兵不动。而只有他又和鲁师在那打得不可开交。
这仗，也确实没了打的必要了！
两厢议定，高张和孔丘互相告辞之后，便各自驾驭着马车回到了前营。
孔丘一到，便看到李然和范蠡已经等候多时，孔丘将和高张的谈话一五一十的进行转述，李然听完之后，也是长舒一口气。
“这一关，看来不出意外，便是过去了！”
冉求问道：
“那……现在是否可以将重点放在成邑这边了？”
李然却摇头道：
“不可，还需得稍待一些时日！高张虽是已经答应了下来，但是齐师之中，恐怕也有不少田乞的眼线。到时高张是否可以做到束身受命，可依旧是不好说的。所以，成邑之事还得暂且搁置！”
孔丘亦是点头道：
“恩公此言甚是，此事确还需得再观望一番。如今局势多变，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还需得小心应对！”

第七百一十九章 坎有险，求小得
孔丘当即下令退兵。
理所当然的，三桓及其众将军皆是一阵哗然。
齐师三万人马，固然不算得少，但是毕竟敌师乃是深入鲁境，若真是打起来，他们也不见得会败。
所以，他们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孔丘这时候要选择后撤呢？
不过，尽管三桓及其众人都不能理解，但他们却也唯有听命。
毕竟此次讨伐，孔丘以大司寇的身份兼摄相事，他才是名副其实的主帅。
他们虽为三桓，但这万一败了，却是谁也都不想背这口大锅的。
更何况，成邑的事情也确实是还没有得到解决。就季氏和叔孙氏的私心而言，他们当然更是迫切希望能够尽快将成邑堕去，而不是在这里与齐国纠缠不清。
孔丘在宣布完这一军令过后，前营便是开拔后撤了十里。
是夜，他又匆忙是来到了李然的营帐。
这时候褚荡正在帐外巡守。他虽是个粗人，但在看到孔丘前来，也是客客气气的招呼道：
“原来是孔司寇！先生已经在帐内等候多时啦！”
孔丘闻言略是一惊，不过也当即是朝褚荡挥手示礼，并是径直进入营帐。
但见此时李然和范蠡他二人正在交谈。
二人见得孔丘进来，也立刻是起身相迎。
孔丘匆匆还礼，入座后却是一阵愁眉不展：
“恩公，如今我们让了两地给齐国，只恐届时国人不服啊！而且，齐侯此人……欺软怕硬，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变本加厉呢？此举……丘以为还是有些不妥啊！”
显然，之前所议定的，献出瓘、阐二地的“欲擒故纵”之策，正是出于李然之手！
这时，只见李然却甚是笃定的回道：
“呵呵，仲尼莫慌，正所谓‘坎有险，求小得’，若非如此，又岂能离间得了公敛阳与齐国呢？”
“之前，少伯所言已是令公敛阳对齐国见疑。而如今，公敛阳见齐师暂退，必以为齐侯已然将他弃之不顾！”
“只要能够引得齐国与成邑互生嫌隙，到时候我们便可将其再各个击破！”
而孔丘，这时听得李然所言，却依旧是颇有为难的说道：
“只是……就怕齐国真会是得寸进尺，倘若是齐侯又增派了援军……为之奈何？”
李然听得孔丘此问，却依旧是极为笃定的回道：
“呵呵，仲尼勿慌，待我入齐说动齐侯，便可一举而令其退兵！”
孔丘闻言，不由大惊：
“啊？恩公难道是要入齐国去游说齐侯？此举……也未免太过于危险了吧……”
原来，如今的计退齐师，只不过是李然的第一步而已。
接踵而至的，却还有其他的后手。
此时，李然却依旧是淡然言道：
“呵呵，齐国如今内忧不断，又有何惧？！”
“近期听闻太子荼颇得齐侯的宠爱，而国、高二氏亦是力挺太子。所以，田乞对此也早已是心有不满。”
孔丘听得此言，不由左顾右盼：
“只是田乞那厮，早已想置恩公于死地，所以，他必将对恩公百般作难！万一恩公有丝毫闪失，丘可担待不起啊！”
这时，李然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旁人只当齐国乃是龙潭虎穴，而我李然却依旧可安如泰山！仲尼不必担心，李某自有妙计！”
孔丘见李然身上散发出的自信气息，也是不由得一窒：
“恩公的能力，丘自是晓得的。既恩公如此说，丘也不便再说，惟愿齐侯能够有所收敛，不会再派兵前来。如此，也可免去恩公的这一趟危途。”
李然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也就不再多言了……
……
再说高张，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竟是从鲁国手上白得了瓘、阐二地。
竖牛一路随军，只觉得这两块地方拿得是毫不费力。他虽是感觉有些奇怪，却也想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而田乞远在临淄，自是更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只因他虽是和竖牛一直是有书信来往，却还是颇为不便。
更何况，这战况之上局势也是瞬息万变，也可谓是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高张喜滋滋的留下一万人马，分驻于瓘、阐。随后他带着剩下的两万人马，直接是班师回了临淄。
朝堂上，齐侯杵臼听得高张的汇报后，不由也是倍感欣喜：
“嗯，去是三万，本不欲以为奇功，却不曾想，高卿竟可得瓘、阐二地。此二地虽算不得富庶，但位置却是极佳。日后若欲进取鲁国，乃是关键所在。高卿，你此番功劳，当真不小啊！”
高张则是伏身忙道：
“此皆乃是君上之福，臣又岂敢居功？！”
齐侯杵臼笑道：
“嗯……高卿这一场大胜，实是难得！寡人得好好想想……该如何赏赐于你？！”
高张闻言，又是匍匐在地：
“臣，只一心为君上效力，此战虽有微末功劳，张却也不敢贪功。至于此二地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还有……以及成邑那边究竟该如何应对，还请君上能够早日定夺！”
齐侯杵臼听得此言，也不由是收起了笑容，并陷入了沉思。
他那苍白的头发下面，那颗脑袋似乎是再难以承受这么复杂的问题了。
齐侯杵臼在一阵苦思冥想之下，却只能是一阵摇头，还是想不出什么高招来。
的确，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好事，也总是让人猝不及防的。
而田乞，眼看高张竟如此得意，本就是极为窝火。但是，这高张毕竟也是他当初举荐的，所以他此刻也不便于给他直接泼一盆冷水。
“君上，如今既得瓘、阐二地，再取成邑便如同探囊取物！还请君上派兵继续驰援成邑！”
齐侯杵臼闻言，却是显得颇为为难。
“新得瓘、阐二地，尚未立足，若再贸进，只恐有失啊……《易》云：需于泥，致寇至。倘若致使晋国来犯，只怕……”
还未等齐侯把话说完，只见太子荼这时候竟是出列道：
“君父，儿臣却也认为，成邑可取！”
齐侯杵臼闻言，奇怪的看着自己的这个最为疼爱的儿子。
“哦？荼儿何故态度与上次是截然不同？”
太子荼回道：
“君父，此一时，彼一时啊！臣近期有所听闻晋国有传言，说那晋国的赵氏，虽为首卿，但范氏与中行氏却始终与之为敌。如今晋国内部，赵家又有邯郸以为内患，实是无力再来招惹我齐国的！”
“前不久，赵氏虽是调兵遣将，屯兵于邢丘，但如今看来，却反而更像是在那虚张声势！”
“所以，儿臣认为，晋国已不足为虑，君父可再派几万兵马前往鲁国，当无后顾之忧！”
齐侯杵臼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
“荼儿，你就如此笃定晋国不会趁虚而入？此后果，你可承受得起？”
太子荼微微一笑：
“请君父放心，儿臣料定，如今晋国赵氏与范氏，势同水火，日后必有一伤！”
“而如今，范氏又通婚于各国诸侯，其声威丝毫不减范献子当年。于国内，又更得中行氏鼎力支持，而中行氏乃与智氏同宗，又与邯郸赵氏联姻。如此的局面之下，赵鞅自顾尚且不暇，又岂会分心于我们齐国呢？”

第七百二十章 锋芒毕露的太子荼
齐侯杵臼见太子荼分析的头头是道，不由是欣慰道：
“荼儿分析得也甚有道理，那依你之意，这鲁国方面为父到底该如何做，才是对我们齐国最为有利？”
显然，太子荼这几日也是将此事给反复斟酌了一番的。
“回禀君父，公敛阳此前还曾来信，询问我齐国是否可以增兵。言辞虽是恳切，但从此间也不难看出其观望之意！”
“君父倒不如是顺水推舟，以此为由，令高张大人带兵再往鲁国！且看那公敛阳究竟是何态度，再作决定不迟！”
“公敛阳若是愿意投于我们齐国，那么我们便可进取成邑！若是公敛阳依旧是按兵不动……那就可以暂且驻守瓘、阐二地，且看孔仲尼与公敛阳之胜负几何，再徐徐图之！”
“此便是儿臣的‘趁火打劫’之计，还请君父定夺！”
齐侯杵臼闻言，不由是猛地一拍手掌。
“妙！吾儿此计甚妙！”
齐侯杵臼本就宠爱太子荼，而太子荼如今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
从晋国的局势，再到齐国和鲁国之间的较量，可谓是面面俱到。
齐侯杵臼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并是又望向田乞：
“田卿，你以为如何呀？”
田乞忙道：
“回君上，臣以为太子所言可谓句句在理，字字珠玑。毫无疑问，进取成邑，乃是眼下最为适合的做法！”
齐侯杵臼闻言，不由是哈哈大笑：
“哈哈哈！好！好啊……那……荼儿以为，这瓘、阐二地，此番又该增兵多少？”
太子荼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回君父，如今瓘、阐二地各有一万人马，可再派四万！由高张和国夏二位大人分兵驻守瓘、阐二地！”
“如此一来，齐师在鲁国兵力达到五万，也算是给了公敛阳一个态度，就看公敛阳到底如何处置了！”
齐侯杵臼又是一阵点头，并是把头转向在场的众位大臣：
“寡人觉得，太子所言也甚是有理，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但见齐侯杵臼都如此说了，那自是也无有异议。
于是，齐侯杵臼当即下旨，让高张和国夏，各自带上两万人马，前往瓘、阐二地，并且表示如果公敛阳的成邑有所动作，需及时与之协作，并伺机进驻成邑。
……
待朝议散去之后，田乞便是一脸怒气的回到了府邸。
竖牛见田乞脸色不对，知其定是又在朝堂之上碰了壁，于是上前问道：
“大人，可是又遇了不顺心之事？”
田乞却是冷哼了一声：
“哼！之前，本卿还真的小瞧了这个竖子！”
竖牛一边揣摩着，一边又是问道：
“难道……是太子又拂逆了大人？”
田乞闻言，却是冷笑一声：
“此番……倒也并非是逆了本卿之意。只是，本卿是有些担心呐！”
“此子料事也颇有章法，倒是让本卿是有些刮目相看了！而且……此子倒也并非是一味的反驳本卿，而是根据自己的判断，专替齐国谋利！”
“年纪轻轻，竟能有此胸襟，实是令人不安呐！本想着此人乳臭未干，即便是来日继得大统，也不至于会给本卿带来什么危害。但如今看来……好像却是本卿想得太过天真了！”
“以此子之才，若是让他日后羽翼丰满，只恐我田氏危矣！”
竖牛听罢，亦是点了点头：
“那……大人可曾想过应对之策？”
田乞闻言，却是渐渐面露狠色：
“此子决不能留！看来，公子阳生这颗棋子，是迟早要动的了！”
竖牛自从跟了田乞，倒是很少见到田乞有过如此的神情。
而且，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即便是当年的范鞅，也是绝不敢如此说的。
竖牛稍一沉咛，随后便是笑了起来：
“大人英明！大人如今富有齐国之民，齐民皆感怀于大人之德。故而，日后若行此废立之事，倒也是顺理成章呐！”
田乞是微微点了点头，一时间，眼神之中也是充满了阴狠。
……
话说两头
齐师在占领了瓘、阐二地之后，孔丘又是派了使者，入得成邑，是与公敛阳和谈。
然而，公敛阳虽都是客客气气的与他们招待一番，却也是丝毫不提堕毁城墙之事。
孔丘知道公敛阳依旧是不死心，便是将此情况和李然一番诉说。
李然听了，却是颇为淡然的言道：
“呵呵，就和我们之前所预料的一样，公敛阳终究还是不死心呐！如今齐师虽退，但是毕竟还占去了鲁国瓘、阐二地。”
“此事，于常理乃是有损我鲁国之德。所以，以公敛阳的性格，自是不会对此轻易放过！”
孔丘为难道：
“如今瓘、阐二地已失，想要取回，只怕不易。如此……哎，当初反倒是不如与齐师一决高下！……”
孔丘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得外面忽然是有人来报：
“报！报告大人，探马来报，说齐国又派高、国二人，共计四万人马，前往瓘、阐二地驻守！”
孔丘闻言，不由是一下子站了起来：
“恩公神算呐！齐侯果然是不死心呐！”
李然听罢，亦是不由点头言道：
“如今赵鞅他在晋国亦是处境艰难，被齐国识破其虚张声势之计也是迟早的事。接下来……就该轮到我出场了！”
孔丘闻言，不由是瞪大了眼睛：
“恩公……当真是要亲自前往齐国？”
李然见孔丘一脸的愁容，却不由又是一阵大笑：
“呵呵，仲尼只管放心便是！瓘、阐二地既是李某给弄丢的，李某自然会把它们再给鲁国安然无恙的讨回来！”
孔丘见李然如此笃定，却不免依旧是有所迟疑：
“只是……那田乞会轻易放过恩公吗？”
李然还没开口说话，只听一旁的范蠡却也是不禁言道：
“先生！那竖牛眼下正在田乞的身边，田乞即便是各种原因不便对先生动手，但那竖牛肯定会于暗处使坏！”
“恕蠡多言，先生此举实是不妥！”
此时，孔丘也是应和道：
“是啊！少伯之言有理！丘也以为此事极为不妥！更何况，丘的那些弟子当中，亦有不少能言善辩之人，不如，便让他们替先生前往？！”

第七百二十一章 李然出使齐国
李然却是颇为坚毅的摇了摇头：
“此去齐国，情势极为复杂，只怕状况亦是极多。所以还非得李某走这一趟才行。”
“而且，我李然乃是齐国上下皆有所忌惮之人，所以也只有我前往齐国，才能做到事半功倍！”
孔丘叹息道：
“只是……于恩公而言，齐国便是那龙潭虎穴。一旦有个意外，即便恩公再神通广大，只怕也是在劫难逃啊！”
李然又是微微一笑，并嗤笑道：
“呵呵，李某昔日谋于楚灵王身边，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如今的齐国，却哪有当年的楚国那般的凶险？”
“仲尼放心便是，齐国这一趟，看似凶险，但实则于我李然而言，乃是安如泰山！而且，李某在此与仲尼说定，我定会叫那齐侯亲自将二地是奉还鲁国！”
孔丘闻言，却是始终有些为难。在他看来，让李然替鲁国去以身犯险，这实在是令人有些过意不去。
“恩公此番去往齐国，莫不是还留有后手？”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言道：
“呵呵，那是自然。我此前已联系了观子玉，让他代为上表天子，就说是我李然要到齐国采风，修编诗集，且让齐侯能够多加关照。如此，多少是能够免去一些不洗澡的麻烦。”
“仲尼，你如今可也不比我李然轻松呐！公敛阳这边，还有瓘、阐二地，都须得小心应对才是！”
“虽说他们是各怀鬼胎，互相在那观望，应该一时也难有动作。但凡是，总归是小心一些较好！”
孔丘也知事已至此，已难以劝说李然，便只得说道：
“恩公宽心，丘自当理会！”
随后，李然又是嘱咐道：
“还有，三桓这边……仲尼也需得好生安抚。他们如今亦是各有所求，尤其是孟孙何忌，他的态度……只怕是最为难测的，恐怕……他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去做。”
“所以，仲尼在我回来之前，万不可掉以轻心呐！”
孔丘又一个拱手，答了一声：
“诺。”
然后，孔丘又是不无疑虑的与李然言道：
“另外……丘打算派一百士卒跟随恩公一起前往齐国，如何？”
李然却是摆了摆手，浅笑道：
“无需如此多，只二十人足矣！多了……呵呵，反而是要误事啊。”
孔丘闻言，直接是躬身应允下来。
其实，他也知道，一百人也好，二十人也罢，在齐国一旦出了什么事，就算再多的人也都是无济于事。
临行前，孔丘又寻到了范蠡，并与他言道：
“少伯……丘知你素有急智，所以少伯此番随先生入齐，倘若是发现情况危急，还请少伯务必立刻修书并派人予我知晓！”
只听范蠡回道：
“请司寇放心，蠡自当尽力！”
……
话说，就在李然准备出发前往齐国之际。
成邑这边的公敛阳，却也是先是得知了齐师已占去瓘、阐二地而还。随后，却又是去而复返，并在那是持续增兵驻守。
只不过，在此期间齐鲁二军却又是一直相安无事。根本就没有打起来，所以就更不提有什么死伤了！
公敛阳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他不由是冷笑一声，又给齐国修去书信，表示他眼下实在无法出兵，只希望齐师能够早日进得成邑。
当然，这可绝不是他的本意。
说到底，他也只是想看看，这齐师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齐师倘若要进成邑，则必然要与鲁国交战。
所以，如今的公敛阳自是巴不得他们两败俱伤，自己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这书信来往需要时日，这一来二回，又是数日……
而齐侯，对于公敛阳的这一请求，却也不曾给予任何的答复。
就这样，齐师、鲁师、成邑，这三股力量，在相互制衡的情况下，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而李然，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使了齐国。
……
与此同时，齐侯杵臼也是得到了周宗的诏令，还有孔丘亲笔所写的鲁国文书。
对于李然即将要来的情况，他也早已知晓。
齐侯杵臼当然明白李然此来的目的，但是对于李然究竟是将如何应对却是全然不知。
所以，齐侯在朝堂上与众臣问道：
“这个李子明，上次夹谷之会，便是能言善辩。而且，孔仲尼又与此人走得很近！只怕那孔丘的背后，也少不了李子明在那替他指点！”
齐侯杵臼这时倒也是异常的清醒。
而他现在的状态也就是这样，时而糊涂，又时而清醒，却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所以，田乞对于这样的齐侯，也自然是不敢太过于造次。
只见这田乞，亦是突然言说道：
“君上所言甚是，这李子明……选择此时出使我齐国，只怕是来者不善，以臣之见……”
田乞却在这个时候支吾了起来，毕竟他向来以恩示人，这时候开口就要杀人，而且还是闻名遐迩的李子明，这些话终究是与他的“人设”不相符合。
这时，田乞的党羽鲍牧则是开口道：
“君上，李子明此人多智而近妖，危害极大，若让他再在鲁国兴风作浪，实是令人心中不安，不如趁此机会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
齐侯杵臼叹息一声，说道：
“此人乃世之贤良，如此杀了，岂不可惜？”
鲍牧回道：
“君上万不可如此作想，此人眼下在鲁国，乃是我齐国的大敌！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君上！”
齐侯杵臼闻言，对此却是有些为难了起来。
“只是……方才周宗还来了一封诏书，让我们对前来齐国采风的李然多加关照，若是杀了此人……只怕不好与姬周交代啊……”
鲍牧却是对此不以为然，并是上前一步，小声言道：
“君上，采风乃为纵入郊野之举，其中……必多事故啊……”
这时，只听田乞是应声附和道：
“君上，臣也以为鲍牧所言有理！还请君上能够早日决断！”
齐侯杵臼听了，他当然明白了鲍牧和田乞的言外之意，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是捋着他自己的胡须：
“嗯……还是等寡人还先见到此人……再作计较吧。”
随后，齐侯杵臼又侧转过身，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下的太子荼。
他见今日的太子荼始终是不言不语，所以不免是感觉有点奇怪，于是开口问道：
“荼儿，今日为何默不作声啊？”

第七百二十二章 齐侯杵臼的看家本领
太子荼此时，其实也的确是陷入了沉思。
此刻，听闻君父唤他，他这才回过神来，并是回道：
“君父，儿臣方才其实也是在思考，这个李子明此时来我齐国，究竟是将意欲何为呢？”
田乞闻言，却是颇为不屑道：
“他现居周室太史之职，但是这些年来，却一直是客居于鲁国，且时常是为那孔仲尼出谋划策！这次前来，想必定是为讨还瓘、阐二地而来！”
太子荼闻言，亦是点了点头：
“田大人所言有理。但是，这瓘、阐二地既入我齐手，我齐国又岂肯轻易送还？他若是当真是有这等的本事，若就此杀了，倒也不免有些可惜！”
“不如且探明他此行的真实目的，再观其才，若是当真有才，君父何不将其困于齐国？儿臣听闻，昔日楚灵王将李子明留于楚国，楚灵王得其佐助，亦尚可称霸一时啊！”
“而我齐国，既为姜姓大邦，又何曾逊于楚国？君父何不以上卿待之？若能将其留在齐国，君父难道还愁大业不成吗？”
齐侯杵臼听罢，不由是点了点头：
“嗯……荼儿说得也是言之有理啊！”
田乞见状，知道现在也不是说事的时候，于是旁敲问道：
“那……待李然来了临淄，且安排先在官驿住下，再将他一番试探？”
齐侯杵臼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道：
“嗯，田卿，招待李子明之事，就交给你去办！荼儿，你就去试一试这李然的才干！希望你二人能够通力配合，办妥了此事！”
这是齐侯杵臼第一次让田乞和太子荼共同操办一件事。
显然，齐侯杵臼也是用心良苦。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已是将入耄耋之年。想来时日也已不多了！
所以，他当然想要让太子荼能够尽快的站稳脚跟。
田乞也是老奸巨猾，在听了齐侯的话后，竟顿时是满脸的喜色：
“臣定不负君上所托！”
而太子荼，或许是真的有些年少气盛。他其实多多少少，是有些看不上田乞的。
所以，他却反倒是极不情愿的回答道：
“诺！儿臣领命……”
等到退朝之后，太子荼却还侍奉在齐侯杵臼身边。
齐侯杵臼看了一眼太子荼，并是叹息一声道：
“荼儿，你……是否对田卿依旧是有所不满？”
太子荼闻言，稍稍是迟疑了一下。但在君父面前，却也不愿有所隐瞒：
“是……儿臣确实不喜田乞此人！”
但见齐侯杵臼却是伸手扶额：
“哎……荼儿糊涂啊！你年少气盛，不能容人，若是长此以往，终要吃下大亏啊！田乞此人，虽是有诸多的不是，但若是能够善加利用，此人亦不失为佐助之力啊！”
太子荼不忿道：
“田乞办事之所以能够如此顺遂，全因他在我齐国四处收买人心，大斛贷出，小斛收入，他这是在窃取君父的恩义，施恩于国人啊！”
“君父，儿臣还是觉得，唯器与民，不可以假人！田乞之私德，看似乃为大公，国人甚喜。但是他所做的这些，本应该是彰显君父的恩德。如今田乞假借君父的恩德，长此以往，只怕有祸啊！”
齐侯杵臼闻言，却又是颇为无奈的长叹一声：
“哎……荼儿啊，事情可远非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事到如今，寡人霸业未成，如今也唯有仰仗田乞，才能安稳住国人呐！如今若是不让田乞如此作为，那么国人日后所怨愤的，便该是寡人了！那寡人又能依靠谁来复兴我桓公的霸业呢？”
“所以，荼儿你如今要做的，乃是与田卿处好关系。待寡人百年之后，你继得大统，也务必要先图个安稳，且先坐稳了君位，才可再言其他啊！”
太子荼不由说道：
“君父难道当真准备放任田乞不管？”
齐侯杵臼轻轻挥了挥手：
“罢了！如今乃是用人之际，寡人又年事已高，一切都要以社稷为重！适当的忍辱含垢，也是身为国君所必须的！”
“荼儿，你可知其实为父当年，也并非嫡子，亏得有众臣拥护，这才成为了国君。”
“为父当年，历经崔杼、庆封之乱，荼儿以为为父之所以能够坐稳这国君之位，时至今日还能有所作为，当真是全凭运气？”
“荼儿你如今与为父当年亦是一样，都是庶子出生。所以，众臣对于你成为储君，本就心怀不满。当此时刻，荼儿更应该与众卿臣亲近，尤其遇事，一定要与国、高二氏商议，切不可与众卿积怨呐！”
太子荼知道君父这一番话，也皆是肺腑之言，自然也都是为了他好。所以他立刻起身，并是跪伏在地上，诚恳道：
“君父的教诲，儿臣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齐侯杵臼亦是起身，将太子荼给扶了起来：
“好！那就好啊！荼儿，为父今日也累了，荼儿且扶我回宫去吧！”
于是，太子荼便搀扶着齐侯杵臼，一路回到了齐侯的寝宫，并服侍他睡下后这才离开。
不过，他在离开之时，这心中却依旧是有些牢骚：
“君父年事已高，不能任事。这田乞用心如此险恶，本宫又岂能容他？”
“哼！只不过眼下，既然君父如此说了……就且看在君父面上，先不与他计较！”
于是太子荼出了宫殿，便是立刻来到了田乞的府邸。
二人一见面，自是一番官场套话，互相一番嘘寒问暖。
一番客套之后，又如此这般的议定了李然造访之事，太子荼也不耽搁，当即是起身离去。
这时，竖牛从屏风后面出来，只见田乞却是一脸的愁容。
竖牛见状，也是不由一惊：
“大人何故如此？”
田乞冷哼一声：
“此子……不简单呐！今日前来，居然反而变得是谦逊了不少，居上位却又懂了如何谦下待人！这倒是让我……有些不安呐！”
竖牛听了，却是不以为然道：
“眼下齐国还不是一切都在大人的掌控之中？此子纵是再有能耐，于国人之中终究是毫无根基可言的，所以大人何必惧怕于他？”
竖牛这一句说完，随后便是话归正题道：
“大人，近日听闻李然李子明是要来齐国？”
田乞听了，不由是看了一眼竖牛：
“你想如何做？”
竖牛则是迫不及待的回道：
“大人，此子多次坏我大事，于大人而言，也是威胁甚大！若是能杀了此人，自是再好不过！”
谁知，田乞闻言却是立刻摇头回道：
“不可！眼下还不可轻举妄动！倘若动了此人，本卿难免是有渎职之过，到时候也难免不会被人所所诟病！”
“呵呵，不过……竖牛的意思本卿也十分理解，你也尽可放心，本卿此番，也定会叫此子是有来无回！”
……
话说李然一行径直入了齐国地界，并顺利到达了临淄。
谁知，这李然一住入驿馆内便是数日，齐侯杵臼却是迟迟不曾派人前来召见。
李然自是对此情形也是有所准备的，所以他倒也不急于一时，只管是默默的在官驿内等待着消息。
果不其然，数日之后，太子荼便是来了驿馆造访。
其实，李然和范蠡在夹谷之会上，是见过这个太子荼的。
只不过，当时的太子荼几乎是一言不发，所以也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太子荼进得驿馆，见到了李然，两相见礼入座后，只听太子荼是迎面笑道：
“久闻子明先生大名，昔日在夹谷盟会之上，无缘结识，今日有幸再见，实乃荼之所幸呐！”

第七百二十三章 太子荼也是求贤若渴
李然也是拱手道：
“久闻太子之名，今日亦是有幸得见，还请太子上坐。”
于是，二人入定坐下。范蠡则是恭在一旁侍候，端了两盏清水，太子荼双手接过，却并不饮用，而是先放在了案几之上。
李然未及说话，倒是先抬起头来，将他是仔细端详。见其虽未及弱冠，但脸上倒颇有几分英气。
那双眼睛神采飞扬，可谓是意气风发，倒是颇有几分当年鲁国太子野的风采！
“太子殿下既身为东宫储君，今日前来，恐怕是替齐侯前来问话的吧？”
太子荼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并是浅笑一声道：
“呵呵，先生恐怕是误会了。在下此来，并非为了问话，而是特为先生而来！”
李然虽是从他言语中隐隐猜到几分，却依旧是故作不知：
“哦？还请公子明言。”
太子荼颇有些兴奋的回道：
“先生闻名天下，在下虽不曾出过齐国，却对先生之名也是如雷贯耳！而我齐国自桓公以来，九合诸侯，以匡天下！而寡君乃是日夜以先君为榜样，也欲重振祖宗之霸业！而近些年来，晋国式微，齐国复霸之日可谓指日可待。”
“据在下所知，先生与我齐国原本也无瓜葛，而先生又久居小国，志向难伸，何不前来我齐国，一展宏愿？”
李然看着他诚恳的神情，也是暗叹一声，开口道：
“请恕在下并无此心，李然如今乃为周室太史，在鲁国亦不过是客居罢了……”
太子荼急切打断了李然的话：
“先生何必隐瞒？先生在鲁国，虽为客居，却实则处处是为鲁国着想。先生既为周室太史，又何故是厚此薄彼呢？还请先生能够理解寡君的求贤之心呐！”
李然听罢，却不由是一阵苦笑。
“公子或许是有所不知，李然之所以客居于鲁国，亦不过是因亡妻祭氏一族自出奔以来，便一直居留于鲁国，而李某也是为顾其周全，故而亦是一直客居于鲁国。”
“李某居于杏林，如今亦不过是赋闲之身罢了，还请太子不必强人所难呐。”
李然一个拱手作揖，随后便是端起了面前的一盏清水，并是小小的茗了两口。
太子荼见李然不应其邀，却也不恼，只微笑问道：
“既如此，确是在下多言了。那……敢问子明先生，今日来我齐国，却究竟是所为何事？”
李然闻言，立刻是将水盏放下，并且躬身言道：
“只因鲁国纷乱，李然在鲁国不得安宁。如今齐国趁鲁国隳三都之际，趁虚而入，此事只怕是有违天下大义！此番，特为齐鲁两家弭兵而来！”
太子荼听了，却是不以为然：
“呵呵，先生此言差矣！古之大德，皆为强者居之。强者之所以为强，不过是天时、地理、人和！如今鲁国有隙，我齐国若是不取，岂不是有违天道？我齐国，若不是趁着鲁国内部有隙，难道还要等鲁国安稳下来再来图之？子明先生纵横天下这么些年，不会不明白这些个道理吧？”
“我齐国欲复兴霸业，必先逞其志！昔日我桓公之所以可以匡正天下，不亦是因先君三代，陆续灭纪、州、谭、遂之小邦而得逞其势？”
“而先生此前辅佐楚灵王之时，难道就不曾灭过陈、蔡、钟离之邦？故而，先生所言之大义，请恕在下不能苟同啊！”
李然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突然觉得此子当真是有些不简单。
“呵呵，公子所言倒也无差，但鲁国毕竟乃是姬姓之邦，不比小邦。况且齐鲁之间早年也一直是互为姻亲，几世不绝。所以，鲁国难道真是齐国可以图谋的吗？”
太子荼闻言，却又是微微一笑：
“先生所言，乃为人之常情！但于国家而言，却是未必！昔日，纪国为姜姓，我先君襄公不念其同门，亦将其灭之。然而，世人却皆以为贤。何哉？世人皆我先君哀公，因其纪君而遭烹杀，而言我齐桓灭纪，乃复其仇也！”
“呵呵，真是何其缪在？于在下看来，却不过是强弱之理罢了。”
“所以，邦国之交，不可以亲疏来定，唯有强弱，方为始终啊！”
“如今鲁国，在孔仲尼之治下，制约三桓之势，又选贤举能，可谓政通人和。长此以往，亦必成我齐国之患！倘若不早图之，难道是要坐等鲁国强盛而反制我齐国吗？”
李然闻言，都不得不是暗中给他竖起大拇指来，也不由得佩服太子荼的判断能力。
只不过，李然当场自是不能如此表现出来，只依旧是淡然道：
“呵呵，太子殿下果然睿智！无怪乎齐侯如此器重于殿下，只不过，太子殿下当真只以为，鲁国三桓之祸，就只是鲁国所独有的么？”
太子荼当然知道李然的箭头，如今是直接指向了田乞。
太子荼听了不由大喜，突然一个拍案而起，并是急切言道：
“哎呀！先生当真是目光如炬！既如此，先生可愿助我齐国解决田乞这个心腹大患的？！”
李然看到太子荼一时竟又激动如斯，不禁是暗自摇头。
只觉得这太子荼看待问题确实了得，但是却也不免是太沉不住气了。
“殿下切莫激动！田大人在齐国，名声极好，又岂能轻易动之？若是莽撞，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便是成功了，整个齐国也将会动荡不迭啊！”
太子荼这才惊觉，朝门口一看，发现一个高大的壮汉正站在那里，面朝外面，正是褚荡。
太子荼又重新坐了下来：
“还请先生……赐教！”
李然见他突然又是言语激变，也知其已经被自己一语拽入了瓮中。
只见李然又是端起了茶盏，又小小茗了一口，并是言道：
“呵呵，殿下若有兴致，不妨且听在下与殿下且说说这天下的大势！如何？”
太子荼闻言，也不知李然究竟是在卖什么关子，却只能是答应道：
“还请先生替本宫试言之。”
随后，只听李然是缓缓言道：
“如今天下大势，晋国式微，且六卿不睦。而楚国自平王始，便是一蹶不振，且如今又有劲敌在侧！如今天下之势，恐怕只在齐国呀！”
“而如今，齐国却欲与鲁争斗，真可谓之大谬！殊不知，晋国失天下之心也已久矣。齐国若不以仁德而争天下人之心，又待何时？”
“再说这吴国之势，这些年，颇有后起之势！届时中原亦是难免不要应对其威胁！尤其是齐国，吴国北上，便与齐国接壤。虽说如今吴国只志于楚国，但难道齐国就不怕有朝一日，会有肘腋之患？”
“所以，在下却以为，齐国之志，当怀天下之义，也唯有如此才能秉当年桓公之志啊！”
太子荼闻言，不由说道：
“先生所言，令在下是茅塞顿开，不瞒先生，吾亦是有志继承君父之志，带领我齐国，逐鹿于天下！”
李然说道：
“公子之雄心，令人敬佩。但是也请殿下务必要学得忍耻含垢，唯有如此，才能为日后天下人之式啊！”
太子荼保全作揖，连忙应道：
“所以，还请先生出山助我！先生若是愿意，我齐国大业可成！还请先生万勿推辞啊！”

第七百二十四章 吕齐的命运
李然来齐国之前，知道他所面临的困难。
只不过，他却是万万没有想到，除了竖牛会想方设法的杀他之外。如今这太子荼，竟然会如此竭力的拉拢于他。
这一点，确实是出乎李然的意料之外。
李然沉默许久，最终思定后，还是言道：
“殿下莫怪，恕李然并无此意。”
只见太子荼是满脸的失望之色：
“先生当真不肯？”
李然看到太子荼这幅模样，也是心下一个急智，突然却是又有了一番主意来。
但见李然是故意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并是拱手言道：
“殿下好意，然已是心领。然虽不能伴殿下左右，却有一言，愿谏言殿下。”
太子荼听了，立刻又是躬身一揖，以示恭敬。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公子如今深得齐侯宠爱，且据说高、国二氏也都支持殿下，殿下这储君之位，看似是十拿九稳的了。”
“但是……太子却也有一隐患，不可不查呀！”
“正如方才所言，田氏一族，实为齐国之患。想必殿下也是深知。然而，殿下却以为，齐侯却为何要听之任之？”
太子荼却只是摇了摇头：
“寡君年事已高，不能任事，故而才会如此放纵此人……”
李然听了，却是微微一笑：
“殿下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啊！其实，田氏之于齐国，就如同三桓之于鲁国。可谓已是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殿下贸然动了田氏，那便是如同动了社稷之基石啊！”
“所以，还请殿下日后务必要小心才是！”
太子荼听到李然的话，竟是与之前君父对自己所说过的是不谋而合！
于是，他立刻站起身来，并对李然是深鞠一躬：
“敢问先生，那么在下该如何做，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李然叹息道：
“我知殿下年轻气盛，但切不可与之争一时之长短，唯有徐徐图之方为上策。请殿下谨记，即便是受辱于一时，亦不可逞一时之快啊！”
太子荼听罢，不由是一阵点头，并是情真意切的感慨言道：
“成大事者，不忧虑小的耻辱，立大功者，不拘泥于小的承诺。先生果有大才，今荼幸得先生良言，真是沁人肺腑啊！”
“荼再次恳请先生，希望先生能够出山辅佐于我。”
李然却是叹息道：
“殿下却何必为难李然？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与公子说了。若是再说下去，恐是多有不便呐！……”
太子荼闻言，也知李然的言外之意，不由是紧紧握了一下拳头，言道：
“先生之意，在下已经明了。既如此，那待在下先行解决了先生的后顾之忧，到时来再请教先生！”
李然看了太子荼一会儿，说道：
“话虽如此，但还请殿下切勿操之过急！”
太子荼点头道：
“在下明白！”
太子荼躬身一礼，准备就此告退。
突然，他却又一个回身，是与李然说道：
“今日之言，还请先生莫要外传！”
李然听罢，却是浅笑一声，并是拱了一揖以为回应。
太子荼见状，这才离了驿馆而去。
范蠡代表李然，将他送至大门。眼看着他上了马车，这才回转过来，却见李然正在摆弄着案几上的器皿。
于是，他便走近了过去，小声言道：
“先生，这太子似有拉拢先生之意啊？”
李然看着手中的器皿，一边是淡然道：
“此子年纪轻轻，见解倒也颇有独到之处。只是……此子毕竟涉世不深，不懂得朝堂之险恶，且未免也太沉不住气，日后只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不过，这些也都是后话了，且看他此番如何处理与田乞之间的关系吧！”
范蠡说道：
“那先生若是觉得此子可教，那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李然叹息道：
“非我不讲情面，但齐国如今的局面，即便是当年的晏平仲大夫，也是无能为力。时至今日，田氏又已成其势，民心更是不必多说。如此局面，又岂能是人力能为？”
范蠡也是笑了笑，说道：
“所以，方才先生与他所言，其实是另有所图的？”
李然背过身去，不由是伸了个懒腰：
“哎……倒也并不尽然。我等且先谋定该如何全身而退。至于这个太子荼……就看他有无此天命了！”
“姜齐之国运，如今是在天而不在人呐！”
说话间，褚荡在外面是大声唤道：
“田大人到！”
这正是李然和褚荡提前打好的暗语，此举也是为了让李然等人是能够提前有所准备。
田乞一边大步前来，一边竟也是大声笑了起来。
李然和范蠡对视一眼，随后便是出门迎了上去。果然在门口是见到了田乞，只见田乞是呵呵一笑：
“太史大人，近日在临淄可还习惯？”
李然也是与之微微一笑：
“鄙人奉天子之命到齐国采风，乃是为我礼乐再添一笔罢了。同时，亦是受鲁侯所托，另有事要面见齐侯。”
田乞闻言，却是突然故作惊讶：
“哎？太史大人原来还要面见寡君？这只怕……哦，只因天子诏书之上，只说是要给太史大人行些便宜，可没有说要寡君亲自召见呀？再者说，太史大人既是受周命而来，又如何与鲁国之事相干呢？”
李然闻言，却依旧是不卑不亢：
“采风是真，为齐鲁弭兵而来也是真。礼者，乃国之大义也。诗者，又为礼之教化也。李然乃真心为齐之大义而来，又岂敢不顾？”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是将田乞给引进屋内，田乞环顾四周，将其内外守备是粗略扫了一眼，随后是借题说道：
“太史于四处采风，却只带着二十人上路，难道……就不怕有个意外？”
李然坦然道：
“呵呵，李某素来是心境平和，与世无争，又素来不与人结怨。故而一路之上也并无小人会加害于我。田大人……恐怕是多虑啦。”
“对了，不知田大人此来，难道是有事要说？”
田乞一边坐下，一边却是打趣道：
“呵呵，太史大人乃名扬天下的大贤，田某想要和大人攀谈一番，难道也是不成吗？”
李然坐在田乞的对面，却是面无表情：
“岂敢……久闻田大人广施于民，田大人才是世之贤良！李某只恐有言，是污了大人聆听呐。”

第七百二十五章 以其矛，攻其盾
田乞神色自若：
“太史大人如此说话，可是折煞了田某。上次夹谷之会，大人的风采犹在眼前啊！只是苦于无缘能够当面一谈，今日见面可谓难得。来，大人请坐！”
于是，李然便坐在了田乞的对面，范蠡也是给田乞倒了一盏清水，同时将案几上的水盏拿走，田乞见状，随口问道：
“哦？方才莫不是有其他人拜访过太史大人了？”
李然也并不隐瞒，因为他知道以田乞的能耐，想要知道太子荼来过这里，也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
“哦……方才太子殿下来过。”
田乞闻言，不由是眼前一亮：
“哦？却不知太子和大人谈了些什么？”
李然微笑道：
“倒也无它，主要是来打听李某此行究竟是所为何事。其实，田大人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李某此来，一个是为了采风，二来则是为了齐鲁二国弭兵而来。这一点，恐怕田大人也应该早已看过文书了吧？”
田乞耸了耸肩膀：
“哦，那是自然的……天子诏令，鲁国文书，都已面呈寡君。采风倒是还好说，我们齐国自然是要从旁配合的。但是……至于齐鲁二国弭兵，恐怕……这并非是大人的职责所在吧？”
李然看着眼前这个笑面虎一般的人物，知道此人也并不好对付。
“齐国刚刚和鲁国在夹谷盟誓。齐国，到如今不过一年，这么短的时间内，齐国却是贸然兴兵掠过鲁境，还直接是占去二地。”
“而如今，齐国丝毫不知自省，甚至还驻兵于南鄙，对成邑更是虎视眈眈。如此背弃盟誓，齐国难道不怕失信而天下？齐国如此言而无信，试问日后谁还敢亲近于齐国呢？”
对于这些个道理，其实田乞是不可能不懂的。但是，对他而言，对于他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而言，这种言论却又是令他是极为不爽的。
所以，田乞对此也只能是不置可否的言道：
“齐鲁之争，自我襄公伊始，到如今已是延续了百余年。而这其中的恩怨，又岂是我们坐在这里就能够说得清道得明的？太史大人知古而通今，又岂能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所以，这次可能还真是要让太史大人白跑一趟了！”
李然听了，心里其实也是早有所准备，所以，他依旧是泰然自若的回道：
“呵呵，李某此来，本是奉天子之命，前来齐国采风的。所以，这白跑一趟倒也不至于啊。只不过，齐鲁弭兵，其实不仅是对鲁国有好处，对齐国自然也是有益的。却不知田大人却为何一意阻拦李某面见齐侯？”
田乞听得李然说的这一句，突然是极不自然的笑了一声：
“呵呵，太史大人这话……可从何说起啊？田某可无有阻拦太史之意，实在是寡君国务繁忙，这才怠慢了太史大人。更何况，太子他方才还来拜见，这也足见我齐国之诚意啊！”
“至于，寡君要见谁，亦或是不见谁，这个又如何是小臣可以决定的？”
李然闻言，嘴角不由是露出一丝笑意：
“田大人说的也对，所以……大人方才笃定齐侯不会召见在下，却又是为何呢？”
李然以其矛攻其盾，说得田乞一时语塞。
田乞愣了好一会儿，却很快是又大笑起来，他想要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哈哈哈，太史大人当真是话术了得啊！实在令人敬佩！……确实，寡君是否召见大人，却只在寡君的一念之间，田某此前所言确是失言了！”
“却不知，大人若是见到了寡君，又该如何言说呢？”
李然此时却是又笑了一笑，一边是端起案上的茶盏，一边是颇为洒脱的言道：
“呵呵，难道大人此来，乃是奉了君上之命前来？在下究竟该如何与齐侯言说，大人却又何必如此在意？”
田乞迷了一下眼睛：
“太史大人……如此说话，那可就有些……”
李然昂起头，和田乞的目光是一阵对视：
“田大人，不管在下是来采风的，还是来说和的，都对齐国是并无恶意。田大人却一再言语为难，这难道也是齐侯的意思？”
田乞听得此言，虽是心中不快，却也没有立刻表现出来：
“大人言重了，田某也只是来与大人谈话闲聊而已，并无他意啊。”
于是，田乞接下来便是顾左右而言它，是将话题给故意岔开。只聊及采民间齐风之事，却对于李然面见齐侯一事也不再关心。
最后，田乞在和李然在交谈一阵过后，也就此离开。
田乞回到了府邸，竖牛便是迫不及待的来到田乞身边：
“大人，这李然在官驿待的好生悠闲，我们何不想个法子，杀了此人！”
田乞却是横了竖牛一眼：
“李然身份特殊，如今又在都城的官驿之中，若是出现意外，必然为他人所疑！”
随后，田乞又是一个眼神犀利：
“哼！此人……自然是要杀的，但是，不是现在！”
竖牛却依旧是愤愤不平道：
“那就早些赶他走，只要他能够离开临淄，我们便可动手了！”
田乞一听，紧接着却是在那来回踱步，似乎是有些犹豫不决：
“只是……国君至今还未明言，究竟是见他亦或不见。既如此，又如何能够将他赶走呢？”
田乞虽然在齐国是权势熏天，但是一来他给自己立下的“人设”，注定他办事还是不能太过于随意。
二来，齐侯年纪虽然大了，比起年轻时候是要糊涂不少，却毕竟也不是没有半分的主意。
更何况，齐侯杵臼在清醒时，也依旧是颇有主见的。即便是田乞，也不敢在他面前太过造次。
所以，比起范鞅、季孙意如他们，事实上田乞对于国君的掌控，依旧是远远不及的。
竖牛听了，却是不由咬牙切齿道：
“这次李然前来齐国，若不能将其杀之，日后终成大人的后患！大人可万万不能让其逃脱了啊！”
田乞却是斜眼冷射过来一丝凌厉的眼神，并是冷笑道：
“哼！这还用你说？你就且待在这里，本卿这便去面见国君！”
田乞说罢，便是又匆匆整顿了一下仪容，然后出门坐上马车入宫而去。
……
再说太子荼在见了李然之后，便是直接回到了宫中面见君父。
此时，齐侯杵臼正躺在床榻上，却并没有睡觉。芮姬正在一旁侍奉，是让太子荼径直进入了寝宫。
太子荼入内，跪在榻前：
“拜见君父，拜见母后！”
芮姬正是太子荼的生母，她看着太子荼，满眼也是喜爱之情。
齐侯杵臼也是一只手伸出，太子荼紧紧握住。
“荼儿，你形色匆匆，是有何事要说吗？”
太子荼发现齐侯杵臼有些萎靡，便道：
“君父，要不您还是先歇息？孩儿可在殿外候着。”
齐侯杵臼却是摇了摇头：
“无碍，寡人今日虽无甚精神，却也并无睡意。年纪大了，寐差也是理所应当。只不过有时也确不想再多加思索，这才闭目躺下。荼儿若有急事，只管说来便是！”

第七百二十六章 巧言谋事
太子荼听君父如此说，这才开口说道：
“孩儿方才去面见了李子明。”
齐侯杵臼听得此言，便立刻是示意芮姬扶自己坐起来。太子荼也要上前帮忙，待齐侯杵臼坐起来之后，随后问道：
“哦？荼儿以为此人如何？”
太子荼说道：
“此人能言善辩，确是人才。只可惜他并无心意事齐，实是有些可惜！”
齐侯杵臼咳嗽几声：
“咳咳……那……此人是否留不得了？”
太子荼稍一迟疑：
“孩儿认为，杀此人弊大于利！”
齐侯杵臼“哦”了一声：
“何以见得？”
太子荼上前，跪坐在齐侯的榻沿，并是说道：
“此人名扬天下，乃为天下士人之望。如今又有周室太史的身份，如果贸然将此人杀了，只恐要失天下士人之心！”
“此为其一，再者，便是杀了此人，对我们也并无益处，反倒是会让鲁国与我齐国不死不休，或将不利于君父之志！”
“这第三嘛，据孩儿所知，如今晋国的中军将赵鞅，乃与李然是关系斐然。赵氏眼下，虽正值内忧之际，但毕竟赵氏于晋国已历五世，其势力绝不可小觑。”
“所以，儿臣以为，李然此人还不能一杀了之！”
太子荼在和李然一番谈话之后，觉得李然之所以不愿意辅佐自己，乃是因为担心田乞会有朝一日加害于他。
所以，在他看来，如果他能够证明自己有能力护他周全，那李然便会理所当然的答应此事。
所以，太子荼如今自然是想要留得李然一命的。
齐侯杵臼听罢，不禁是沉咛道：
“此子既然杀不得，那么让他离开临淄吧，徒留于此也是无用！”
太子荼闻言，正要开口说话，但听宫正在外面汇报道：
“君上，田大人在殿外求见！”
齐侯杵臼闻讯，又捋了一下胡须：
“嗯……让他进来！”
不多时，田乞便是走了进来，大行君臣之礼。
随后，齐侯杵臼道：
“赐席！”
于是，田乞在入定之后，齐侯杵臼又道：
“田卿不必拘礼，有何事要说尽可畅所欲言。”
田乞看了一眼太子荼，并是回道：
“君上，臣一直对君上都是开诚布公，可不敢有半分的隐瞒呐！”
齐侯杵臼赞许的点了点头：
“寡人自当知晓，希望你日后对荼儿，也能如此啊！”
田乞欠了一下身子：
“太子乃是储君，臣自当尽心辅佐，还请君上宽心。”
齐侯杵臼这才问道：
“你这个时候见寡人，究竟是所为何事？”
田乞回道：
“回君上，那李然来临淄也有一段时日了，不知君上究竟是见还不见？若是君上当真要见此人，臣以为如今便可见上一见了。若是不见，这便可让其自行离开，也不必让此人多留临淄了！”
齐侯杵臼闻言，则是淡淡的说道：
“那……依田卿之意，寡人是见……还是不见？”
田乞思量一阵，随即开口道：
“臣以为，见与不见，都不过是在君上一念之间。君上想必也早有决断，臣可不敢妄加臆测！”
齐侯杵臼缓缓道：
“此子乃是天下闻名，其实……寡人还真是想见上一面……但是又久闻此人诡计多端，话术了得，寡人也担心会被他给诓了过去！”
田乞不屑道：
“此人确实能言善辩，但是再厉害，也不过是些唇舌的功夫罢了。君上身为一国之君，又岂能被他这三言两语给说动了？”
齐侯杵臼又看向了太子荼：
“荼儿，方才寡人所言，你以为如何？”
太子荼闻言，则是顺势应承道：
“儿臣以为……君父可见上一面。若是不见，终究是有失我齐国的礼数！”
齐侯杵臼微微点了点头，并是微微一笑：
“嗯……荼儿既这么说，那寡人就见上一见便是！田卿！”
田乞闻言立刻躬身回道：
“臣在！”
齐侯随后是肃目又不失谦和的言道：
“就有劳田卿与太子一起，前去转告李然，明日朝议，寡人便要召见于他！”
太子荼也是直接领命，下站之后躬身作礼，与田乞是一起应道：
“诺！”
待二人礼毕，便是缓慢退出了齐侯的寝殿。
很显然，齐侯杵臼之所以会如此安排，其用意就是要尽可能的撮合他们二人的关系……
一路上，太子荼却是面带笑意，是与田乞问道：
“田大人，听说你府上有一门客，名唤竖牛。据说……此人曾与李然有过怨仇，不知是也不是？”
田乞则是回道：
“哦，太子所说的确有其事。只不过，此人不过是我府上诸多的门客之一，他和李然究竟是有何过节，乞却也不曾询问过，所以对此也并不知晓。”
太子荼不由一笑：
“哦？难道大人却是连自家门客的底细，都不曾打听过？”
田乞却是一个摆手道：
“在下家中门客虽多，却也大都是些无用之辈，总不能让臣一个个都打听一遍吧？”
其实太子荼非常清楚，田乞在这里是绝对没有说实话的，但他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二人径直是来到官驿，李然得知是太子荼和田乞一起前来，便知道觐见齐侯之事已水到渠成了，便是立于大院迎接。
一番行礼之后，太子荼说道：
“太史大人，君父明日想要召见大人，还请大人务必做好准备！”
田乞亦是从旁言道：
“见了君上，还请大人务必要察言观色。何话说得，何话说不得，还请大人三思。若到时候惹了君上大怒，只恐是对大人不利啊！”
李然则是笑道：
“诺，多谢田大人一番良言！在下自是心中有数。”
既然齐侯杵臼见李然，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田乞也就索性是装着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而太子荼最为看不惯田乞的地方，也就是在这一点！
田乞这人，总是在各种场合下，做出只对自己形象有利的行为来。即便这种行为，是虚伪的，做作的，是完完全全的小人之举。
只听得田乞最后言道：
“太史大人，那明日……在下便来提前接你，也好一起入宫议事。”
李然回礼作罢，太子荼和田乞也就暂且各自离去。
待送走了他二人，李然这才是回到了屋内，只见范蠡颇为兴奋道：
“先生果然高妙，仅只言片语，便说动了齐侯召见！也算得是不枉此行了。”
李然却淡淡的说道：
“看来，这太子荼乃是我此行齐国的关键呐！如今，即便是有田乞从中作梗，但是若能与太子荼交好，倒也不失为我在齐国期间的一大助力！”
“而面见齐侯，也不过是这其中的一小步罢了。想要顺利说服齐侯，自然也不会这般容易。仅仅是这三言两语，还是远远不够的。”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乃是长卿那边……不知会不会耽搁了时候。”
范蠡闻言，却是有些不明所以的是与李然问道：
“按理说……长卿兄他办事是最为稳妥的。他也绝不会对先生的请求坐视不理！”
“只是……蠡实在想不明白，先生为何会选择让吴国介入其中呢？吴国眼下正在利用疲兵战术在那频频袭扰楚国，此刻按理说也正是用兵之时。这个时候请求吴国出兵，纵是长卿兄有此意……却也不知吴王是否会答应呢？”

第七百二十七章 捧杀！齐侯的功绩
李然听得范蠡如此问，亦只微微一笑：
“其实，此事……对吴国而言亦是极为有利，吴王若想要有所作为，便应当会听从孙长卿之谋。”
范蠡听罢，不由更是眉头紧锁，泛起了一丝疑惑来：
“哦？先生何以如此笃定？”
只听李然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是继续言道：
“如今晋国式微，不能服众，日后天下必将是再一次的群雄逐鹿。而这其中，又属旧邦齐国与新兴的吴国最有可能与晋争雄！”
“昔日，暗行众之势在晋，故而吴国受其扶持，国力大增，如今却渐有要将楚国取代之势。而这，也必然不是暗行众所希望的。所以，吴国势必与暗行众反目，故而才会令其谋求其他的力量。楚国的伍子胥，包括孙长卿，便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为吴王所器重。”
“所以，如此也就可想而知，现如今的楚国，早已不是暗行众的忧患。而吴国，也早已成为了脱缰野马一般，反倒是成为了他们最为忌惮的势力。”
“吴王欲争雄天下，齐侯又欲复兴齐桓之志，长此以往，此二者之间日后必有一战！”
“更何况，鲁与吴国又同为姬姓之邦，吴王欲取鲁国，令其亲近于则吴国也不失为一个高招。如此，进可伺机逐鹿中原，退则足以威慑齐国。”
“故而吴王若真有心争霸，应该不会放弃如此的良机，尤其还是在孙长卿的一番谏言之下。”
范蠡听得李然的这一番解释，不禁是频频点头，亦是深以为然。
……
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李然和范蠡刚刚起床洗漱完毕，却听得有人是进来通报道：
“田大人已在驿馆外等候大人！”
范蠡和褚荡本想跟随，李然却是与他二人是摆了摆手：
“不必了，面见齐侯，你二人也进不得宫去，不必徒劳了。”
范蠡闻言，却是颇有些担心道：
“只是这一路上……”
李然却是笑道：
“呵呵，少伯不必担心，如今这天底下，可没有跟着田乞更为安全的所在了！”
范蠡一想，也是微微一笑，双手一个作揖，恭送着李然走出了大门。
而田乞候在驿馆门口，看到李然出来，也是立刻热情的迎了上去。
“太史大人安好，我们这便启程，一同进宫面见寡君吧！”
李然微微一笑，拱手道：
“田大人有劳了。”
于是，二人共坐一辆马车，田乞显得也依旧是十分的殷情。
好似他和李然之间，本就是十分的熟络一般。
到得宫殿门口，田乞和李然一同下车，在一番检查过后，先后进入宫中。
此时，在这一路之上，沿途也遇到了一些其他的齐国公卿。而那些公卿们却大都是刻意躲得远远的。
显然，这一切也都是田乞事先打好的招呼。
由于田乞于私底下，一直是凭借着自己雄厚的财力，到处结交权贵。而齐侯杵臼又极为宠信田乞，以至于现如今整个齐国的朝堂上，与田乞亲近的人反而是占据了多数。
田乞一直陪着李然来到了偏殿，不多时，朝议开场，众公卿便是纷纷入得殿内。
田乞领着李然率先入内，但见齐侯杵臼在太子荼的陪伴下，也是从屏风后面是走上前来，并坐在了大位之上。
众人行君臣之礼，齐侯杵臼做出还礼的姿态，却并未礼尽，笑着说道：
“诸位卿家免礼。”
太子荼这时说道：
“听闻周室太史前来我齐国采风，今日得寡君召见，也来到了大殿之上，还请太史出列说话！”
李然起身出列，并是深鞠一躬道：
“周室太史李然，拜见齐侯！”
齐侯杵臼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李然，随后开口道：
“呵呵，也不知那鲁侯到底是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如此大贤相助啊！”
李然淡然一笑。
“在下于周室任职，本无意于天下之事，客居鲁国也是事出有因。”
齐侯杵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嗯，寡人对此也已是有所耳闻，先生重情重义，确是大丈夫所为啊！且不说这个了，据说先生此次来齐国，是要替鲁国说情，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只可惜齐鲁之争，历经百年，自襄公起始至今，百余年几乎不曾断过，这其中的恩怨是非，只怕是说也说不完呐！所以，太史若想要从中说和，恐不能令寡人信服！”
“如今鲁国成邑的邑宰公敛阳，言及鲁侯一意孤行，欲隳其三都，完全不识得这成邑的重要。所以，想让我们齐国接手！呵呵，此等好事，却又有何好说的？”
李然见齐侯杵臼如今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中也是不由暗叹，并是拱手言道：
“当今天下之势，虽是自有强弱之理。然则，周礼之大义尚存，却也是诸侯皆不敢小觑的。纵是强如齐国，亦不可忤逆的！”
“遥想当年，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平定宋国内框，北击山戎，南伐楚国，存邢救卫，是何等的遵从天下大义！”
“而君上既是要继承桓公之遗风，自平定崔杼、庆封之乱后，便是力图复霸，令然亦是十分的佩服。”
“正如当年，卫国内乱之时，君上授命公孙青拱卫卫国公室，是以令卫国至今都在感念齐国的恩义……”
齐侯杵臼听到李然说起往昔的一桩桩一幕幕，内心深处也是暗喜。
的确，当年他为了能够得以复霸，确实是也做过很多的事。并且，相比较如今，也大都还是比较正面且积极的。
这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说道：
“鲁国这些年来，内乱不跌。先是有鲁昭公出奔在外，季平子代摄君权，后又有阳虎陪臣执国政，四处树敌，与晋国范鞅一起，贸然进攻了卫国。”
“而当时，齐国亦是秉持大义，为了救卫国，便是进攻晋国，以至于自己丧失了五百乘，事后甚至还将济水以西和禚地、媚地、杏地以南，一共五百个村子，赐给了卫国，以消除此番大乱所带给卫国的影响！”
“君上此举先难而后获，可谓仁至义尽！”
“自古以来，天下之伯主，固然需要有其实力，但是若无仁义当先，则亦难成事。齐桓晋文，莫不如是！”
齐侯杵臼见李然把自己捧到如此高度，亦甚是欣慰，不由的咧嘴笑了起来。
“太史大人，你这莫不是因为有求于寡人，所以才这般说话来诓寡人的？”
李然回道：
“然之所言，皆是肺腑之言。齐国对卫国如此宽厚，能够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以至于现在卫侯对于齐国依旧是一心跟随！”
“而齐鲁之间，不久前刚举行了夹谷盟会，齐侯亦是信守承诺，甚是大度的归还了鲁国的土地。鲁侯对齐国，也都一直是感恩在怀。”
“然而如今，君上却因成邑的事情，与鲁国又闹到了这般的地步。鲁侯本来也是想要如同卫侯一般侍奉齐侯的。所以，齐侯为何要舍弃仁德而去追求不义呢？”
“正所谓‘善不可失，恶不可长’，还请齐侯……三思！”
李然这一通输出完，果不其然，齐侯杵臼也确是觉得李然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不由是捋了一下胡须，一时心中悸动。

第七百二十八章 吴国的行动
齐侯杵臼听得李然的这一番吹捧，心中亦是不由暗道：
“此子果真是能言善道，将寡人给捧到如此的高度，倒是一时令寡人下不来台啊！”
“若是不答应他……我这颜面无光。但若是就此答应了他，那我齐国这一番，难道又要白费功夫了不成？”
太子荼察言观色，看出君父的难处，于是开口道：
“太史大人，你将寡君说得如此天花乱坠，却到底还是要让我齐国吃亏。若是当真无有半分的好处，这又如何能让君父满意？如此弭兵，实是有些太过于儿戏了吧？！”
李然闻言，却是摇头道：
“与友邻弭兵，只会让两国的国人们避免无谓的死伤，怎能说是没有好处呢？卫国既然能够安心侍奉齐国，那鲁国又为何不能？”
“况且，鲁国替齐国面临吴越，乃是齐国南境之屏障！晋国在西虎视眈眈，又扶持吴国在南，如今吴国干楚，大有称霸之势。”
“倘若齐侯不信，李某可与君上打赌，鲁国如今与齐国对峙，不出十日，吴国必将以助鲁为由而加兵于鲁国！到时候……呵呵，恐怕就由不得齐侯了，吴国必是要挟鲁以慑齐国，所以，趁如今败局未定之际，还请齐侯三思！”
齐侯杵臼听罢，也知这李然确实是巧舌如簧，若是再让他多言几句，就怕连他自己都要按耐不住了。
于是，只见他突然是伸了个懒腰，并是说道：
“哎……寡人老了，不能认事。今日也有些疲了，朝议便到这吧！子明先生所言……还是且容寡人再考虑一番，待寡人想清楚了，再予你答复吧！”
李然看到齐侯杵臼如此模样，也知道他这一切其实都是装的，无非是一时无法决断，所以想要先让自己先离开大殿。
“诺！既如此还请君上多多保重，外臣李然先行告退！”
这时，田乞亦是起身，并是言道：
“君上，臣这就送太史大人回官驿！”
齐侯杵臼挥了挥手，在太子荼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离开了大殿。
而田乞，则是与带着李然直接出了宫。
“呵呵，太史大人确是了得，只三言两语，竟是直接说动了寡君，让他今日可谓是骑虎难下啊？！”
显然，田乞的话中隐隐是透着一丝不满，李然对此也是听得分明：
“田大人多虑了，齐侯本就是世之豪杰，在下不过是就事论事，又何言捧承呢？”
“难道……田大人是对在下所言，另有看法？”
田乞突然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却也是一时尴尬，不由是眼神游离，慌忙言道：
“太史大人这么说话，却还让人如何说？只不过……大人所言吴国之事，也未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些。而大人所言之仁义，又实在是太过虚无缥缈吧！”
李然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便沉默不语。
田乞见气氛有些尴尬，不禁又是哈哈笑了起来，并道：
“哈哈哈，难道是在下方才所言太过于惊世骇俗？若是在下言语惊到了大人，还请大人莫怪啊！”
李然却缓缓摇头，淡淡道：
“哦，岂敢岂敢。只是……田大人的这一说辞，倒是与贵国的太子所言是颇为相似，在下确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只不过……太子年纪尚轻，资历尚浅，说出此言也不足为怪。但田大人……为何也是这般的不通事理？而且，大人与太子想比，似乎还更匮了一些礼义啊……”
“当今天下，群众并存，唯有德者可居其中。大人亦是如此，大人若欲涉天下之事，关键还是在德！关于这一点，大人身为卿臣，想必应该是要比在下更懂得吧？”
“既如此，大人又何言其‘虚无缥缈’呢？！”
田乞闻言，亦是不由一个警觉。
很显然，一方面李然是故意点了一句“太子”，表达出了对于太子的好感。
另一方面，李然又提醒田乞应该要更为注重自己的德行，免得到头来真露出什么马脚来，让自己的“美好形象”是前功尽弃了。
而田乞又是何等精明之人，他怎会听不出这其中的话意？
所以，他立刻是与李然打起了哈哈，并将其实一路送回到了官驿。
这时，范蠡和褚荡都正在焦急的等待着，看到是李然的车马安然回来，便急忙迎了过来。
待李然下得马车后，田乞便在车上是与李然直接说道：
“寡君或许很快便给太史大人答复，还请太史大人在此稍作等候。”
李然躬身作揖，低头道：
“田大人有劳了！”
田乞又最后看了一眼李然，随后也没有停留，甚是轻蔑的撇了一眼过后，便是吩咐驭夫是匆忙驶去。
而李然则是与范蠡、褚荡往院落内走去。
只听范蠡却是迫不及待的问道：
“先生，今日齐国朝议，何以如此快就回来了？”
李然则是叹道：
“该说的，朝议时都已说了，只这最后一步，就待吴国那边的消息了。”
范蠡闻言，点了点头后也便是不再多言。
……
另外一边，齐侯杵臼这边虽口头上说是疲了，但他其实也并没有睡觉，而是先回到了寝宫，看着身边的太子荼说道：
“荼儿，这李子明的话，你如何看？”
太子荼想了想，这才回道：
“儿臣以为，此人说的，也固然是有些道理。但是，终究是有危言耸听！吴国固然是晋国所扶持的，此世人皆知。但如今他们正在南边对付楚国，何况还有越国牵掣，他们又哪来的精力来对付我们齐国呢？”
齐侯杵臼听罢，伸手扶额，又捏了捏太阳穴。
“荼儿，但有一点你却是疏忽了，这吴人的背后乃是晋国，而我们齐国如今的大敌，也正是晋国。晋国固然内斗不止，但对于吴国的威胁，我们也绝对是不能小觑的。”
“寡人甚至在想，倘若真如李子明所言，吴国真的有所行动的话，那倒不如就立刻是与鲁国修好。如若不然，我齐国势必要受其掣肘啊。”
太子荼点头道：
“君父所言甚是！”
随后，齐侯杵臼又突然是半躺在了榻上。
“哎……只不过鲁国眼下正值内乱，若等他们恢复元气，又是否会对我齐国更为不利呢？”
“如今局势纷乱，寡人也实是难以应付了，还是让寡人再想一想吧。”
“哎……荼儿啊，你可得快些成长才是啊！往后这复兴齐国的事业，说不定不久之后，就得落在你的肩上了！”
太子荼回道：
“儿臣惭愧，时至今日，却还是令君父担心了……儿臣不孝……”
齐侯杵臼闻言却是一笑，并是摇了摇头：
“你何罪之有？是寡人实在是等不及了。寡人年岁已高，怕是撑不住多久了……哎，如今只希望能给你铺平道路，让你安安稳稳的坐上君位。如此，寡人之志也就是后继有望了！”
……
两天之后
齐侯杵臼却依旧是在衡权利弊。
而李然也是在静静的在馆驿内等候消息。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是从南方传来了消息！
果然正如李然所说的那样，吴国见鲁国如今内忧外患，竟也准备出兵鲁国。
更似乎是想要在成邑之乱这件事上，也同样是分一杯羹。
齐侯杵臼听闻这个消息，一下子便是惊坐了起来，想起李然的那些话，不由喃喃道：
“这李子明……果然是料事如神啊！竟是与他说的分毫不差？！”

第七百二十九章 李然的衷告
太子荼见君父惊呼这么一声，亦是对此颇为不解：
“吴国正在和楚国斗的不可开交，又有越国在后牵掣，吴国究竟是出于何目的，竟要如此节外生枝？难道说……此举果真是受了晋国的指示而为？！”
只听齐侯杵臼叹息道：
“吴国如今图谋鲁国，欲将鲁国作为进取中原的跳班。而且，倘若吴国与鲁国达成了城下之盟，届时便等同是与我齐国接壤了！这显然也是想要抑制我齐国进一步称霸中原！”
这时，只听太子荼却又是说道：
“只是，鲁国也并非小国，又岂能轻易对吴国妥协？”
齐侯杵臼听得太子荼如此说，却又是摇了摇头，并是无奈道：
“此事……万不可大意。如今的鲁国虽为宗伯，却毕竟是不过一千乘之国。若说是要被吴国掠去，倒也并非是无有可能的！到那时，我们即便是得了鲁国的成邑，但对于我齐鲁国而言，此举便无异于是落井下石，容易遭人诟病呐！”
“吴人乃是断发文身之徒，说他是姬姓，却终究不过是一蛮夷之邦。所以，我齐国倘若非但不攘夷，反而是在那助蛮夷为虐。此乃大不义！如此对我们也是极为不利！”
太子荼稍稍迟疑了一下，说道：
“那君父以为……此事该如何是好？”
齐侯杵臼也是苦思许久，不由又继续反问道：
“荼儿，你以为如何？”
太子荼也是想了一阵，这才说道：
“儿臣以为，若果真是如君父所言，那不如就此卖鲁国一个人情？正如那李然之前所说的，如果齐鲁两国能够就此弭兵，并让鲁侯就如同卫侯服侍齐国一般无二，倒也未尝不可！”
“只不过……此事切不可声张，不如……便让儿臣去和李然私下言明此事！”
齐侯杵臼沉默了良久，最后说道：
“嗯，荼儿此举甚得寡人之意！寡人前番不曾答应下来，若是今日再言，反倒是显得好像是寡人惧怕了吴国。所以，这个人情，便由荼儿去做是最好不过！”
“荼儿切记，去了官驿之后，与李然交谈，务必要将话说得再堂皇一些。”
太子荼知道，这是君父刻意在为自己铺路，也是显得十分高兴：
“诺，那儿臣……这便去往驿馆？”
齐侯杵臼也是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去吧，莫要再做耽搁，以免再节外生枝。”
齐侯杵臼这话，显然也是直指田乞。
他非常明白，田乞听到此消息后，肯定也会很快来与齐侯杵臼言及。
到时候，如果这件事是由田乞去跟李然说，那么其意义就将完全不同了。
太子荼得君父之命，当即出宫驱车来到官驿。见到李然，李然也是当即得知了吴国那边的消息。心下虽然大定，却依旧是装出一脸的愁容。
太子荼则是故意环顾了一圈四周。李然见状，也是不由心领神会。
他将太子荼直接给引入内室，并且是留了范蠡和褚荡在外看守。
二人入定，太子荼也是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太史大人，前几日大人在朝堂之上所言，可还作数？”
李然忙道：
“那是自然。”
太子荼点了点头，只沉吟片刻，便又是言道：
“太史大人的那一番言论，寡君也是思量再三，觉得甚是有理。所以，寡君如今已有了决断，会立马给高张和国夏二位大人下令，从鲁国境内班师。”
“还请太史大人回到鲁国后，跟能与鲁人好生言说，这后面的事情……”
李然心下甚喜，拱手道：
“太子殿下放心，待李然回了鲁国之后，自当向鲁侯禀明原委，以彰齐侯与太子之仁义。”
太子荼闻言，心中亦是不由一阵愉悦。
这些话他本是不便说的，而李然如今能直接自己说出来，那自是最好不过。
“太史大人客气了，也希望齐鲁二国之后能够重修和睦！”
李然笑道：
“太子如此仁义，我李然也衷心希望齐侯与太子殿下的宏愿能够早日实现！”
李然这句话，一半是客套，一半倒也是实话。
毕竟，这天底下的确是已经太久没人能够主事了。毫无疑问，这也正是如今这天下纷争的源头。
所以，齐侯与太子如果能够将这天下给拨乱反正，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只是，李然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也早已十分清醒的认识到，这齐国的复霸之业，恐怕也是没并不是容易实现的。
尤其，还是像齐国现在这样的局面。
而太子荼却也不知李然所言之深意，只当是他的一番恭维之言。所以，太子荼也是直接笑着应承道：
“多谢太史大人的吉言……却不知大人准备何时离开临淄？”
李然说道：
“大事既成，那在下也不必留在临淄了……”
李然话说一半，太子荼却并没接茬，只道：
“大人既然还有采风一事，不知是否还需踏足于我齐国四境？”
显然，太子荼之所以会如此问，其实依旧是希望李然能够慢些离开齐国。
谁知，李然却是缓缓摇头，并是坦言道：
“其实……不瞒太子，李某此来齐国，采风一事本就是个由头，倒也不急于这一时。所以，在下想先行回到鲁国，日后若有机会，再来齐国采风。”
太子荼依旧是不死心，忽然问道：
“先生难道当真不考虑留下来助荼一臂之力？”
李然叹道：
“还请恕在下不能答允殿下，在下若留在临淄，本就凶险万分。如果是访遍齐国四境，恐真将是有性命之忧啊！”
“昔日，孔仲尼在齐国，尚有晏平仲能暗中护其周全。而如今……”
太子荼见李然明说了，这箭头可谓直指田乞，太子荼急切道：
“先生既如此说，那何不留下来与在下一起对付此人？还请先生放心，在下虽无甚势力，但也愿派出近侍，为太史大人保驾护行！”
李然摇头道：
“殿下其实不必如此，李然其实区区一人，待在齐国也无甚作用。反倒是在鲁国，或尚可助太子成事！而殿下如今应该做的，乃是好好韬光养晦，静待转机啊！”
“想当年，鲁昭公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对付季孙意如，却落得外狩的惨状。殿下如今尚未继承大统，若是贸然行事，只怕结果是比鲁昭公当年更为不堪呐！”
“田乞的手段，明面虽是似乎远不及季孙意如，但实则其危害胜季孙意如十倍！还请殿下切记，往后一定要戒骄戒躁，三思而后行！”

第七百三十章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太子荼闻言，却是不由叹息道：
“哎……只是……倘若不除田乞，恐怕本宫这国君之位，也是坐不安稳呐！”
李然起身深鞠一躬。
“殿下不必多虑，我有一计，或可助太子一臂之力！”
太子荼闻言，不由是为之精神一振，匆忙言道：
“哦？先生是有何良策？”
李然随后言道：
“此次在下离开临淄，太子殿下可以为我送行为由，与我同乘一舆，并是于暗中派近侍保护。倘若……那田乞不明情况，派人前来暗害于我，那到时候殿下便可直接挫败其阴谋，并当众明言田乞欲刺杀太子，殿下或可借此直接扳倒于他也未可知啊！”
“而李某，也可借此机会得殿下之荫蔽，安全返回鲁国。”
“只是……此举不免是有些危险，更少不得殿下要以身犯险！就是……不知殿下是否愿意？”
太子荼闻言，却是毫不迟疑的言道：
“荼愿往！既如此，荼这便去面见君父禀明此事，与先生同舆而行！”
李然听了太子荼所言，也是顿时叹了口气：
“嗯，太子请便！”
于是，太子荼直接起身之后，便径直是匆忙离去。
范蠡将其直接送走后，不由回来问道：
“先生和太子荼如此说，难道是要让他也一同入局吗？”
李然却摇了摇头：
“倒也不完全如此，本来我即便不靠他，也可安然回到鲁国。但是，如今太子荼既是有意，倒也是不妨顺道助他一臂之力！”
“而太子荼如果当真能够直接扳倒田乞，那于天下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啊。”
范蠡闻言，却是立刻问道：
“只是，我观太子荼，为人处世事事都流于表面。且为人过于明透，不能容垢。正所谓‘国君含垢，天之道也’，此子纵是继得君位，只怕也不能长久啊。”
李然闻言，亦是不由的点了点头……
……
田乞自从是知道了吴国欲起兵伐鲁国之后，也是急忙面见了齐侯。
然而，待他刚进得宫中后，这才知道，原来齐侯竟已是让太子荼捷足先登，已经派了太子荼前去李然处议和。
而太子荼也已经完成了君命，回到宫中复命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是不动声色的言道：
“君上，李子明既然明日便要走，那为表诚意，臣愿派一队人马从旁护送！”
太子荼却道：
“君上，方才儿臣已经和太史大人言明，明日荼儿会与他一同出发，并将亲自送他至南鄙！”
齐侯杵臼一听，也是不由为之一愣。他没想到太子荼居然是擅作了主张，做出了这等决定来。
“哦？荼儿是要亲自去送？”
太子荼应道：
“君父，李然乃是当世大贤，又贵为周室太史。加上此次弭兵之举，我们齐国也合该向鲁国表示一番诚意。所以，儿臣未及请示，便是擅作了如此决定。”
齐侯杵臼当然知道，太子荼这是想邀买李然，他先是沉思了一会，随后便是点头回道：
“嗯……好吧，既荼儿已经答应了李然，那也就不好反悔了。就且按照荼儿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只见田乞眼珠子一转，上前道：
“君上，微臣恳请与太子一起护送！”
齐侯杵臼眉头稍稍一皱，他并不知道田乞的真实想法。只当他这是也有意想拉拢李然。
仿佛是这份恩情，他是不想让太子一人给独占了。
但其实呢？田乞却是在担心李然和太子荼可能会私下密谋些什么。
更何况，他真正的动机本就是想要伺机杀李然的。他当然也知道李然早就对他有所防范，而太子荼之所以要一路跟随李然。不过就是李然的“狐假虎威”之计罢了。
故而，他另一方面也确是想跟着，也好一路上见机行事。
然而，太子荼这时却是撇嘴道：
“田大人乃我齐国首卿，日理万机，又岂能为了这点而离了职守？此事还是让儿臣作陪便是了！”
田乞也是据理力争道：
“君上，自从李然入得临淄之后，一应接待之事，皆是由臣这边来安排的。此间并无半分的疏漏，所以还请君上应允，许臣随太子一同护送李子明出齐！如此，也好昭示我齐国的亲鲁之意啊！”
齐侯杵臼闻言，略作了一番沉思后，便是开口道：
“也好，那……就有劳田卿一同随太子护送李子明离开齐国吧！这一路上，你二人相互间也有个照应，寡人也可安心呐！”
显然，齐侯杵臼这时，也还是一心希望太子荼和田乞能够保持住良好的君臣关系。
毕竟，在他看来，太子荼往后如果想要顺利接班，他就不可能不跟田乞打交道。
于是，这件事也就如此定下了。
田乞回到府邸，跟竖牛是说起了此事。
竖牛在听到太子荼要送李然时，眉毛也是一挑。
然而，紧接着田乞却表示自己也会一同前往，这却是令竖牛是有些迷惑不解。
“田大人若是一同前往，恐怕要再暗杀李然，就不免是要有些投鼠忌器了吧？”
谁知，田乞却是眯了一下眼睛，露出冷厉的凶光来。
“呵呵，谁说我要暗杀李然了？”
竖牛却是对此大惑不解：
“那……田大人是要？”
田乞呵呵一笑：
“李然这一路出走，本卿若是不殷情些，这万一出了些什么状况，那本卿岂不是要受人指摘？”
竖牛听闻，顿时明白过来：
“大人莫不是……？”
田乞缓缓点头：
“呵呵，既是意外，那么便是谁也怪不着了。这竖子既然想要从中作梗，那……不如索性就将他也……！”
竖牛心下一个盘算，突然是恍然大悟起来，并是不由赞道：
“田大人是想要以身入局，胜天半子啊！田大人此一番‘苦肉之计’，实是令人敬佩不已……”
这时，田乞伸出一只手，只道：
“竖牛，这件事……你到时候也要有所筹谋！本卿会派一队私兵，由你带队，届时跟在车队之后。随时听候本卿安排！”
竖牛喜道：
“大人放心，竖牛如今恨不能将李然是碎尸万段！竖牛此番，定不负大人厚望！”
田乞颇为满意的是捋了捋胡须，而他那一副三角鹰眼，则是死死的盯向了天外。

第七百三十一章 田乞好贱
李然这边在刚送走太子荼，刚要起身收拾一番，却又突然得到消息，说明日除了太子荼要送自己外，田乞竟也要来凑一凑这热闹。
这一点，却是让李然有些始料未及，不由是停了手中的活，眉头一阵紧锁，又开始沉思了起来。
然而，范蠡却反倒是觉得并无不妥，不由问道：
“若是田乞亲自护送，那反倒还安全了不是？难不成，他还能把自己给谋害了不成？”
“只是……先生为何看起来似乎很是担心的样子？”
李然只摇了摇头，叹气说道：
“这田乞……确实是与众不同，他和范鞅、季孙意如乃至于丰段等人都有所不同，虽然同为权卿，但这田乞行计却不惜是以身入局，就这一点而言……这些人都是不及他的！”
“少伯只见其害，却未见田乞此举之利啊！他当然知道，如果一路跟着我们，我们若出事了，他自己也将身处险境。然则此举利益甚大，一则可借此施展苦肉计，使自己摆脱‘刺杀贵使’的嫌疑。另一方面，也可以借此机会，以彻查‘刺杀太子’大案为由，在齐国大兴牢狱，并可借此可进一步打击异己！”
“这一番‘苦肉计’，可谓是一石二鸟啊！”
范蠡闻言不由大惊：
“原来如此！难道……田乞这是……准备要弑杀太子了？！那……可该如何是好？”
李然思索了一阵，却依旧是微微摇了摇头：
“田乞既已经做此决定，齐侯必然是已答应了下来！若不让他跟着，只怕也是不成了。”
“为今之计也只能是见机行事……不过……他既然那么想跟着，那我们倒是不妨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范蠡也是不由的松了口气，只听李然又道：
“少伯，你且去提前规划一下，让曲阜来的那二十名随从，全部出去探明路况！那二十人之中，大都是孔丘精挑细选的人士，各个精明能干，身手矫健。少伯可让他们且去探路！若有动静需立刻回报！”
范蠡应了一声，随后道：
“但他们肩负保护先生安全之责，支走只怕……多有不妥。”
李然摆了摆手。
“放心，我有褚荡守着，又有太子荼的亲卫，安全自当是无虞的。而且，那田乞这一路就在一旁，他应该不会愚蠢到要亲自动手的地步！所以这一点反倒是可以放心的！”
“我们所需要防着的，依旧是那些潜在的意外！”
范蠡闻言，当即应声道：
“诺！”
范蠡当即出门，褚荡正在门口站着，范蠡看到他那高大的身材，也是稍稍有些安心下来。
李然此时，却是在屋内煮起茶来，倒是有几分悠哉乐哉的意味。
待煮好了查之后，便是倒在了茶盏之内，浅茗一口，不由道：
“好茶，好茶呀！”
如此的闲情逸致，好似对明日的暗流涌动，并没有过多的放在心上。
……
次日清晨，太子荼坐着车舆来到官驿，他居然是直接带来了两百名亲卫。
而这些亲卫也大都是齐侯身边的人，对齐侯可谓是忠心耿耿，对太子荼自然也是恭敬有加。
因为太子荼只是在齐国境内送李然归鲁，故而只两百人护送，按道理而言，防止一些流窜的野人，也是足够了的。
话说田乞也是匆忙赶到，看到李然准备上得太子荼的车舆，不由稍稍一怔，随后说道：
“车舆拥挤，太子殿下不如还是与之分开较好……”
太子荼却是摇头道：
“我已经与君父禀明，是和太史大人同舆而行！”
田乞稍稍一怔，随后说道：
“既然如此，乞也是送太史大人的，也请一同乘舆！倘若在下一人坐一舆，反倒是失了礼数。”
田乞也不等太子荼搭话，竟然是直接上了车舆，并且是站在上面，恭请太子荼和李然上车，太子荼看到如此情形，也不便多言，只一声苦笑，便和李然是一起上了车舆。
三人同舆，可谓各怀心事，一时间竟都不能开口说话，车舆内的气氛也颇为有些尴尬。
待车队起步后，却还是田乞率先开口道：
“太子殿下，这一路颠簸，不知殿下可还习惯？”
太子荼淡然一笑：
“呵呵，也是无妨。只在齐国境内逛一逛罢了，又有田大人作陪，自是不差的！”
田乞笑道：
“殿下能亲送太史大人归鲁，可见殿下的惜才之心呐！在下要是太史大人，兴许还真就不走了，便就此跟着太子一起，待日后称霸天下，也不妨是一场佳话啊！”
李然听到田乞这些话，心中不由得一个悸动，却又听太子荼说道：
“其实……不瞒田卿，本宫其实也早有如此的想法。只不过……也是奈何……”
李然心中暗叹，这太子荼也未免太沉不住气，田乞如此直白的试探，居然也将他给勾出了大实话。
如此无有城府，日后却又如何是田乞的对手？
“哦，殿下确是想要让在下留在齐国，为齐侯谋事。但可惜在下其实并无意于仕途，更何况以周臣的身份留用于齐国也是多有不便，所以在下只得是婉言拒绝了。更何况……齐国似田大人这般的人才，多如牛毛，也本不需要在下再徒留于此啊！”
显然，李然这是在替太子荼圆话，田乞和太子荼虽然并未翻脸，但是太子荼如果私自邀买李然，这件事在田乞眼里，可也绝非好事。
只听田乞却又是不置可否的回道：
“太史大人……确是贤才呐！但这些年来，在周室说到底也不过是担任一个闲散之职。而且还一直置身事外，并在鲁国隐居。如此大才，也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李然却是又摇了摇头，也不再继续说话。
毕竟，这显然是田乞在进一步套话，而李然又怎会轻易上当呢？
田乞见状，不由是哈哈一笑：
“太史大人口口声声无心仕途，却是为鲁国办了不少的事啊？！夹谷之会，以及这次太史大人游说齐侯，先生都可谓是在为鲁国而奔走呼号啊？”
“公山不狃叛乱之时，听闻太史大人甚至还与鲁侯一起，在那季氏之台上。其实，大人自称是赋闲鲁国，但其出仕也大差不差！只不过，好似那鲁侯也有些不识人才，竟也不倚重于大人呐！”
其实，李然之所以选择留在鲁国，除了兼顾祭氏父族与母族，思念祭乐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那就是他本来就和孔丘交情匪浅。
孔丘如今执掌鲁政，二人又是志同道合。李然也确实是想看看，他的这个好友，究竟能够把鲁国带领到何等的地步。
太子荼这时说道：
“哎……先生志不在此，也是无可奈何啊”
田乞看了看太子荼，又看了看李然，不由得笑道：
“太史大人正值壮年，太子又如此年轻，太子若是觉得太史大人当真可以大用，倒也是不急于这一时啊！”
太子荼眼看又要开口说话，李然却是立刻抢言道：
“呵呵，太子殿下日后能有田大人辅佐，便已是绰绰有余的了！”

第七百三十二章 太子荼的短板
李然的这些话，乃是在提醒太子荼这种场合下万万不能再说错话。
与此同时，这一句话也同样是说给田乞听的。
毕竟，你田乞现在好歹也是齐国的上卿，又何必要和太子荼这般计较呢？
而田乞却是装作完全听不出李然的这一层话外之音，竟依旧是面带笑容道：
“呵呵，那就要看太子殿下日后还需不需要我们田氏了。”
总算，太子荼这回也不算太蠢，心领神会后则是开口道：
“田氏在我齐国已历五世，且数次力挽我齐国公室于危难，乃是我们齐国公室的大功臣。而田大人又于国民之中颇有仁德之名。所以，齐国如今又怎么离得开田氏？田大人这么说，可当真实是在取笑荼了！”
田乞忙道：
“殿下何故如此说？臣只是怕日后年事已高，是要连路都走不动了，到时候又如何能够再侍奉太子呢？”
太子荼闻言，却也是虚以为蛇的回道：
“即便是如此，田大人只要在一天，便依旧是我齐国的中流砥柱！再者说，田大人的子嗣，到时候不也可以担当重任吗？”
李然见他们说起客套话，也是苦笑摇头，闭眼假寐起来。
大概走了十几里的路程，车舆就停了下来，只因为旁边正好有一处驿站。
而李然却是睁开眼睛：
“不如再赶一会儿路？这才出得临淄不久啊？”
田乞则是说道：
“太史大人是有所不知，再往前走可能得要有三十里才到官驿，到时候也不好歇息啊。不如且在此稍做休整，待用过膳后，再赶路不迟啊。”
李然对如此安排，也不好多言。
只见田乞虽是只带了不到一百人，但这其中，竟还有十几个竟是专门负责做膳的，看起来也是想得颇为周到。
如此做事可谓是心细如发，也难怪齐侯杵臼会如此欣赏于他。
不过，李然对这些也不甚关心，他只是在时刻观察着田乞。
他虽然知道田乞会有异动，却也不知道他的具体计划到底将是如何。毕竟，田乞如此的老奸巨猾，却哪里会让他们轻易的看出异动来？
而他为了能够断绝李然和太子荼之间私语，竟是不惜亲自出马，在中间是横插一杠。
所以，如此的大费周章，要说他这背后没点动作，李然也是绝对不信的。
李然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既然和太子荼无法交流，他索性就将自己关在一个屋内，只说是要歇息。
不多时，范蠡是推门而入。范蠡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并且是来到了李然的身边：
“先生，那些人已经安排下去了。”
而李然则依旧是闭目养神着叮嘱道：
“务必要让他们注意安全，这田乞如今还在那按兵不动，这其中定有原故！”
范蠡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这些人都是仲尼临行前精挑细选过的，个个都是为人机敏，且又武艺了得。理应是不会有差池的。”
李然则是淡淡道：
“嗯，我这边没事，就有劳少伯多和他们联系了。”
范蠡应声离去，不多时，便是用膳的时间。
李然和太子荼以及田乞一起用膳，吃过之后，只稍作休息，便是继续赶路。
这一次要赶往的是下一个驿站，间隔大约三十余里，差不多要天黑前才能赶到。
而李然在车上与他二人也只闲聊了几句过后便不再言语。在车舆颠簸晃动之下，直接是继续闭目养神了……
熬到夜幕即将到临，总算是到了官驿。
沿途的驿长早知是有贵客莅临，所以也是亲自在那值守着夜班。
众人在驿长的安排下，便是直接住进了驿站。
而太子荼为防万一，是将那两百人也是进行了一番调度。一部分在官驿外围进行看守，一部分则是进入官驿守卫。
李然、太子荼、田乞各自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李然看了一眼门外的守卫，只见大院之内，倒是有几个田乞的人，心里也是不由一动。
所以，李然也特意没有将房门给直接紧闭，反倒是留下了一道缝隙。
然后，李然也去塌上睡觉，只坐在那里是闭目养神……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只听得门口的褚荡是突然开腔言道：
“先生，太子殿下来了。”
随后，便听得是有一稚嫩而又熟悉的声音是从门缝传来：
“先生，荼冒昧来见，还请恕罪！”
李然其实也知太子荼今晚必然会来找自己，于是他赶紧是整顿了一番衣冠，便是起身恭迎：
“殿下请进，其实，在下也已等候殿下多时了！”
太子荼闻言，不由是苦笑一声，并是坐了下来：
“哎……只因这田乞，白天里竟是这般的死缠烂打，反倒是让我们交谈多有不便！所以，荼只得是深夜前来叨扰了……”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言道：
“田乞如此作为，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殿下言辞有时还需得稍稍慎重一些才是啊……”
太子荼闻言，却也是颇有些愤懑：
“哼！田乞这厮……真是端的可恶！本宫若是始终如此畏首畏尾，将来又如何能成大事？”
李然低头思索片刻，随后说道：
“其实……殿下如今的处境，可远非表面上所看到的那般安稳啊！殿下可知？”
太子荼却是不屑道：
“哼！也就无非是田乞给荼带来的这些个困扰罢了，其他的根本不足为虑！”
李然问道：
“不知殿下，可知你那个兄长……现在身居何处？”
太子荼沉默许久：
“先生指的……莫不是吾兄阳生？”
李然缓缓点了点头，并是继续言道：
“公子阳生，本为齐国太子之首选。在殿下被君父立为太子之后，他便出奔在外，不知所踪。但是殿下可曾想过，公子阳生，也许是被田乞给控制起来了？”
太子荼变了脸色：
“那……本宫这就找人杀了此田乞！以绝后患！”
李然闻言，却是无奈道：
“嗐……身为储君，如何能轻言擅杀臣下？！田乞如此老奸巨猾，又岂能无有防备？殿下若真这么做，一旦失手，那必将是万劫不复啊！所以，殿下眼下最该做的……”
李然的话尚未说完，陡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只听是有人喊道：
“野人！是野人来了！齐东的莱人杀来了！”
所谓野人，其实平日里所指，乃是居于郊野，又会四处游走的自耕农人或是蛮夷。而齐东野人，指的也就是齐国东鄙的莱夷。
没错，也就是当时于夹谷之会上，田乞派来蓄意劫持鲁侯宋的那一群莱夷！
但是，他们为何如今又出现在了这里？
其实，这也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太子荼突然是站起身来，并是有些惊慌道：
“先生……”
李然也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
“殿下不用担心，野人数量不会太多！殿下所带来的两百人应该是足以应付了！还请殿下现在立刻返回！”
太子荼心下稍定，点头道：
“好，我这便回去！”
于是，太子荼立刻是匆忙离开。
而李然听得外面厮杀声竟是越来越近，只见褚荡也是立刻冲进来问道：
“先生没事吧？”

第七百三十三章 齐东野人
褚荡突然冲进来说了这么一句，倒一时是让李然感到有些茫然。
紧接着，便听到驿馆后方传出喊杀声，原来竟有一队野人是从后方杀了过来！
所以褚荡慌忙之间，也是心系李然的安危，便是立刻跑进屋内，冒冒失失的来了这么一嘴。
只见李然摇头道：
“我没事，太子呢？”
褚荡回道：
“俺刚看到他回了自己的房间了。”
李然也是当机立断：
“快！去寻他！”
李然方才是担心田乞发现太子荼来找自己的行踪，故而是想让太子荼是先行离开。但如今看来，这股齐东野人的势力，似乎是完全超过了他的想象。
这倒也并非是因为李然的疏忽，只因这里毕竟还属临淄郊鄙，按理说田乞即便是有所动作，也应该是有所收敛。
岂料田乞竟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此人为达目的，可谓是毫无底线。
李然急忙带着褚荡和五名鲁人侍卫，直接来到太子荼的房间。
太子荼这边倒是还有十几名守卫，他见得李然过来，也是不由一怔。
只见李然是急切道：
“快！请殿下随我来！”
太子荼也是不容细想，起身直接跟在了李然的身后。
这时，官驿似乎已被攻破，竟是有几只火矢径直射进了大院内，而且就落在他们的不远处。
太子荼见状，也不禁是吓了一跳。
夜幕之下，火光攒动中，突然又是传来了几声箭矢破空之声。再加上四面八方的呐喊声，敌人仿佛已经就在跟前一般！
这让李然心里也开始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不过，他依旧是强作镇定，让褚荡开路在前，是直奔田乞的房间而去！
此时田乞的房间外面，却是只留有寥寥数人看守。
褚荡也顾不得这些，竟是直接将他们直接撞开，李然及众人便是一起鱼贯而入。
只见田乞却是正端坐其中，看样子显得却是十分的淡定，对外面的吵闹声竟好似是充耳未闻一般。
田乞见到李然和太子荼骤然莅临，立刻是惺惺作态的起身恭礼道：
“还请殿下和太史大人见谅，却是臣的疏漏！真是没想到，在此地竟也会遭到那些个东鄙野人！是让二位受惊了，臣照料不周，实乃臣之罪也！”
李然看他虽表面上依旧是一脸的恭顺，但李然也知其内心早已是在那翻江倒海一般。
而李然却也不再多言，只心中是不由一阵冷笑。
来到田乞处，李然和太子荼也是二话不说，只管是一起坐下。
太子荼却毕竟是有些沉不住气，不由急切问道：
“田大人，不知眼下大人将如何处置？”
李然则亦是眼睛盯着田乞，言语中也是略带敌意的言道：
“呵呵，田大人如此悠闲，想必也应该早已是胸有成竹了吧？”
田乞闻言，却是笑道：
“这些个齐东的野人，向来是最不服管教的。不过，其部众毕竟是远在齐东莱夷之地，即便是偶有流窜到此地的，想必人数也不会太多。殿下所带来的两百人，再加上臣这边的数十人，再加上官驿的守备，对付这些野人应该还是不在话下的。”
太子荼听到这些话，却是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
不多时，外面果然是渐渐安静了下来。随后，便有人是传来战报，一共是杀二十九名齐东野人，并俘虏了十七人，剩下的则大都是一哄而散。
太子荼听到得报，也是不由长舒一口气。
田乞听了，又是在那笑着说道：
“殿下身份尊贵，这齐国境内，虽然大部分都是海晏河清的状态，但难免会有四处流窜的野人，若是因此伤了殿下，那臣的罪责……可就大了。”
“所以，臣以为还是请殿下早些回去，以防不测。至于太史大人这边，还请殿下放心，下臣自会多派些人手前来看守！”
太子荼听得田乞如此说，却又哪会听不出来这田乞的话外之音？
这些齐东野人，说穿了就是田乞给他的一个下马威。
太子荼就算涉世不深，但也明白这些个道理。而他又哪里能咽下这口气？
只听他是立刻摇头道：
“不必！本宫既已经决意送太史大人离开，又岂能半途而废？田卿此言未免也太过小瞧于我了！”
田乞闻言，却也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转过身来，是与李然调侃道：
“呵呵，敢问太史大人，太子殿下如此言语，可算得是我齐国的诚意？”
李然一个拱手作揖，只微微一笑，却是不言不语。
随后，田乞又站起身来，说道：
“既然敌寇已退，那么请太子和太史大人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等还需得尽快赶路才是。”
于是，李然和太子荼一起别过田乞后，又来到了大院，只见此时火势已被众人扑灭。
太子荼见得这一幕，却不免是触景生疑，多少还是有些放不下心：
“先生……你说此行该不会还有危险吧？”
李然却也不答，只先是笃定道：
“殿下放心，今晚是绝不会再有了！还请殿下早些歇息。”
太子荼点了点头，便在守卫的护送下回了自己的屋子。
李然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想着今晚所发生的这一幕。
他当然知道今晚的这一出，分明就是田乞所为。
只不过，令李然有些不明白的是，田乞为何要这般的“打草惊蛇”？
田乞如此做，难道就不怕加重他李然和太子的疑心和戒备？
李然一边想着，一边是坐定不久，只见范蠡是在外叩门。
原来，他是特意赶在深夜回来复命的。
他进来之后，也是立刻合上了房门，褚荡则是在门外坐着，始终抱着长戟。
范蠡到李然身边，低声道：
“先生，今晚驿馆遇袭，可断定就是田乞所为！我们查到田乞身边的人，会时不时与后方的一队私兵进行接触。蠡曾经派人跟踪，见到那一队私兵，人数还委实不少！另外，根据其他探子的汇报，今晚的那些个齐东野人，其中大部分却并非是莱人！”
“未曾想到，这田乞竟也是如此沉不住气，如今只离开临淄不久，就要蠢蠢欲动了！”
“而且，他自己还身处其中，也不怕这流矢无眼，误伤了自己！也当真是一个狠人呐！”
李然却是浅笑一声，并是淡然道：
“田乞肯定也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成功……所以，只怕这其中是还另有所谋啊！”
其实，要说起来今晚也还是相当惊险的。
也亏得李然是当机立断，立刻带着太子荼去找到了田乞。
毕竟这种情况下，他知道待在田乞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而田乞，他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他就算再狠，也不至于会将自己给轻易置于危险之中。
所以，田乞之所以会如此做，肯定是另有所图的。
范蠡奇道：
“那依先生之料，这田乞后面还会有何动作？”
李然微微一笑。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田乞就在身侧，却想着除掉我和太子荼，那么该如何做才是最佳？”
范蠡细思片刻。
“最好是出现一些意外，不过……不过，以他如今的身份，以及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恐怕也难免不为旁人所见疑。但是，他若本来就是也身处其中……他倒是便是有理可说了！”
李然点头道：
“正是，所以当我们的注意力都在野人身上的时候，就会落入他的圈套之中！”
范蠡不由是点了点头，并是咬牙切齿道：
“田乞这厮，心计确是了得！也难怪他能够在齐国长期屹立不倒，还能获得如此的地位！”
李然亦是认同道：
“此人对于齐国的社稷危害，可远胜于范鞅之于晋国。甚至是鲁国的季孙意如，都是远远不及的！所以，可千万不能小瞧了此人！”
范蠡不由问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防范？今晚的盲流袭击，我们虽是于前一刻也能提前知晓，却苦于无法传信息给先生知晓，这才令先生是虚惊了一场。不过，这眼下却该如何是好呢？！”

第七百三十四章 挟田乞以度危机
李然站起身来，缓缓踱步一番沉思过后，却是长叹一声，并微微摇头道：
“哎……这一路必是荆棘丛生，艰险异常。然而，敌暗我明，如今也是别无他法，唯有是依靠急中生智，见招拆招了！”
范蠡显然对此也是无计可施，也只能是长叹一声：
“明日再往前走二十多里，便是泰山地界，其间有一处峡谷，可谓天险。谷内狭小，容易生出一些意外。虽是可以绕路，但需绕得极远。”
李然点了点头，沉吟道：
“嗯，知道了……那明日便更不能与田乞分舆而行了！少伯，你也派人前去刺探一番。”
范蠡领命而去，紧接着，李然也不敢大意，只和衣而寐，竟然也是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
田乞一早便明厨人安排了早膳，而且也向临淄方面是传递了信息汇报齐东野人作乱的情况。
并请求都邑这边能够增派些人手赶来支援。
另一方面，田乞却又是以保障为由，是让官驿的守备悉数都充当了随行的护卫。
李然听了，心里也是清楚明白。田乞之所以如此安排，除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外，保不齐这些个驿卒，本身大部分便都是田乞的人。
要不然，昨晚的那些“齐东野人”又如何能够轻而易举的攻破这一处驿馆呢？
而伴随着这些人的加入，显然太子荼的亲随人数也就顿是落了下风。
田乞心思缜密，算无遗漏，等到了出发的时候，田乞却是伸了一个懒腰，并是慵懒道：
“殿下，太史大人，昨日我们三人挤在一起乘车，实在是多有不便，不如，今日我们便分舆而行吧？！”
太子荼听闻，不由大喜，正要答应，却不料李然说道：
“呵呵，倒也不必，田大人还是与我们一起吧。李某眼下也正好是有些事情，是想要和大人商议！”
田乞挥了挥手。
“昨日我们坐了一路，却多有尴尬。乞又岂能是毫不知趣之人？既如此，还是与大人分乘的为好啊！”
田乞正欲拱手暂别，谁知，李然却突然执住了田乞的手！
“田大人，昨晚之事让在下是颇为不安，幸得大人在此，令李某是甚为安心呐！而且，今日在下确是有话要跟大人说，大人今日却为何反而不愿意了？”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硬拉着田乞上了车舆。李然虽然不懂武艺，但也毕竟是身体健朗，远非是养尊处优的田乞所能比的。
所以，田乞也是一个踉跄，竟是就这样被推搡着塞进了车舆之内！
太子荼见李然这么做，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便多问。
李然又让褚荡亲自御车，这点更是让田乞忐忑不安起来。
也是难怪，如今车舆内一个李然，一个太子荼，就连车夫也是李然的人，这又如何会让田乞安心？
不过，他也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心想着太子荼即便是要对他不利，也不至于会亲自动手。
车队开拔，田乞便是迫不及待的问道：
“不知太史大人究竟有何事相商？车舆颠簸，言语不易。其实，大可在下一驿休息时再说嘛！”
李然说道：
“有些事情不搞清楚，在下实在是不安心呐，所以必须是现在要说。”
田乞望着李然，还以为他要摊牌，抿着嘴唇说道：
“哦？不知大人是有何不安心的？昨晚的流寇，分明就是一场意外。这些个莱人，一直记恨于我们齐国侵吞了他们的土地，所以也一直是怀恨在心。做出此等行为，也不足为怪啊？！”
李然微微一笑，并是慢条斯理的说道：
“呵呵，在下确实不知齐国是如何管理东鄙的野人的，他们又何以有如此能耐，居然敢在都城附近寻衅滋事？而田大人身为齐国上卿，难道不该对此而感到汗颜吗？”
田乞见李然提及此事，倒也并不慌，反也是淡然一笑。
“呵呵，我齐之东鄙，一直都是以高氏为伯主。所以有些事情，我纵是有心，可也不便插手啊？要不然，总是有些僭越之嫌吧？”
“大人乃是外人，有此疑惑倒也正常，但是……太子殿下对此事总该是知晓的吧？”
太子荼也是附和道：
“此事倒也确是如此，东鄙之邑确为高氏所管辖，所以那边的野人，也理应确是高氏的责任更大一些。”
田乞闻言，不由又是昂起脑袋：
“太子明鉴，所以此事既与我无关，那我还是就此下车吧。”
李然却又立刻是摆手拦住：
“哎？！田大人何故如此着急下车？在下不日便要离开齐境，难道大人就一定不肯作陪么？”
李然一句说完，却是突然瞪大了眼睛，眼神中透出一丝凌厉，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田乞。
田乞见状，竟是不由一阵心惊胆战。
……
李然就这样，强行拖着田乞下不得车，而车队也是顺理成章的通过了那一处峡谷。
甚至是待到正午时分，三人也就在车上随便吃了点干粮，一刻也不敢停歇。
整整是赶了一天的路，终于是到达下一个驿站。
这才安顿下来，这个驿站相对之前的那两个，就要小了很多。
晚上歇息的时候，范蠡又来给李然通报，说白日里的那一处峡谷，本确实是设有埋伏的。眼看那几块巨石，随时都可以推下来，只因他们也得到了消息，说田大人也在车舆内，故而才没有落下巨石！
范蠡一边说着，一边只感到一阵后怕。不过，李然对此却并不感到意外。
非但是不感到意外，甚至还继续言道：
“今天这一关，也算是度过了，但是明天呢？难道他就不会再想出别的法子？而且……我现在所担心的，是一旦我顺利离开过后，太子荼的这一路归途……甚是令人堪忧啊！”
范蠡不解道：
“这……田乞应该不会如此胆大包天吧？”
李然苦笑道：
“田乞恐怕也已经觉察到太子荼日后一定会给他带来威胁，所以，他这一旦起心过后，便不会再轻言放弃了。”
范蠡却道：
“不过……这些毕竟都是齐国的内事，先生即便是想管，也管不上啊？我们还不如先确保自己能安然离开齐国，再说其他的不迟。至于太子荼……恐怕也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李然却是摇了摇头。
“太子荼过于年轻，涉世不深，又不经人事，若就此折在田乞手中，也未免是太过可惜。不如想个法子，护他这一番周全！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一番助力也未可知。”
范蠡为难道：
“只是……该如何去做？我们自己都尚且自顾不暇啊……”
李然在心中盘算了一阵，随后眼神是颇为坚定的说道：
“呵呵，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行了，此事便由我来操办。少伯还是关注于眼前的路途吧！”
范蠡一个拱手作揖，并立刻说道：
“诺！请先生放心。”

第七百三十五章 向楚庄王学习
紧接着，李然连写了两封书信，递交给范蠡。
“少伯，派两个人，将这两卷信札分别带到瓘地和阐地，务必交到国夏和高张大人的手中！”
范蠡这时也猜出李然在离开齐境后，会如何保护太子荼的安全了。但是，现在他们尚且危险还未解除，如果贸然再派出自己这边的人手，那无疑是会增加他们这边的风险。
所以，范蠡对此事却稍稍有些迟疑。
李然见状，也明白范蠡的担忧，便是笑笑，并安抚道：
“少伯放心便是，不过是二三人而已，无关紧要，反倒是此事，务必要速办才是！”
范蠡闻言，于是这才应道：
“诺，蠡明白！那还请先生务必要多加小心。明日将临淄水，此处一面临山，一面滂水，周道又似乎是人为的将车辙给抹平了！只怕是那田乞故意为之，是准备在那闹出什么事来！”
李然眉头一皱。
“哦？那一段路……我们来时便走过，感觉并无异样。而且临山的那一面的地势并不算得险要，想要从中使些手段，只怕也是不易吧？”
范蠡回道：
“先生说的极是。据探马来报，临山的那一边，倒确是没有什么动静。但是，眼下有人故意是从淄水取水，并伪装成是在那山川改道，周道附近如今陷有一大滩的水，让周道也是更为难走了一些。”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
“哦，好！那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情况？”
范蠡思考了一番。
“倒也是并无其他的发现了。”
李然点了点头：
“嗯，若无其他事，少伯便先退下吧。”
范蠡一番行礼之后，便是收拾好一应书信后，就径直是直接离开了。
李然思前想后，却是迟迟睡不着。
尽管平安度过了这两天，但他也知道，越是往后，田乞只怕是会愈发的变本加厉。
而且，按照田乞的手段，甚至是不计后果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这个田乞，表面看起来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实则是城府极深，危害极大。比起当年丰段、季孙意如之流是手段高明了多少倍！
……
一夜无话，次日李然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打开房门，却见田乞已经在大院活动筋骨，太子荼的门却是依旧紧闭着。
李然上前打招呼道：
“田大人早啊！”
田乞停下手上的动作，嘿嘿一笑。
“哦，太史大人！不曾想先生竟也起得这么早啊？”
李然却是又伸了个懒腰：
“昨晚睡得还算安稳，有田大人保护在下，在下自是安心得很呐！对了，不知田大人今日的行程是准备得如何了？”
田乞提前说道：
“哎……今天呐，正好是要与大人商议。以本卿之见，我们今日要不还是分开乘坐吧……”
“只因本卿也是上了年纪，可经不起这一再折腾咯。若再是与太子挤在一起，实是多有不便！还望太史大人能够通融见谅。”
李然闻言，却是一阵似笑非笑：
“舟车劳顿，本就不该让田大人如此操劳。既如此……要不田大人还是就此止住吧，在下有太子作陪也是一样的。更何况，田大人这一路送了在下已有百余里！对于田大人这一番诚意，李然也早已是心领了。”
田乞一听，只觉是一阵尴尬：
“唉？！太史大人说得是哪里话？所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何况本卿已经在寡君面前承诺过，要与太子一起送得太史大人出齐国，本卿又岂能是半途而废？”
不多时，太子荼也已经起床。田乞见状，也不耽搁，当即是命人安排了早膳。
待三人一齐用过之后，三人便是登上了马车。
太子荼见今天田乞居然是不准备与他们同坐一舆，太子荼一时也是颇为不解。
不过，眼看田乞如此“知趣”，他的内心深处自是极为高兴。
而李然为防万一，依旧是让褚荡驾车，他自己则是与太子荼是比肩而坐。
他又凑上前去，在褚荡的耳边是低声耳语了几句，只见褚荡点了点头，以示应诺。
太子荼知褚荡乃是李然的心腹，于是开口言道：
“先生，其实昨日田乞便要分舆而行的，先生为何却非要将他拉着他？”
李然听得此问，却是不由叹道：
“昨天我们途径一个峡谷，倘若上方落下巨石……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荼闻言，不由是瞪大了眼睛，一副极为惊恐的模样。
“什么？！这田乞……当真如此大胆？”
太子荼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撩开车帘去找田乞。
这时，却被李然是一把抓住了手腕：
“殿下想要干什么？难道要现在去找他对质？说到底，那只是他所预谋的一场意外罢了，无凭无据，而且他自己尚且还置身其中，殿下又该如何去说？”
太子荼听罢，这才是稍稍冷静了下来。
随后，李然又是正色言道：
“殿下眼下最该做的，乃是要想方设法的好生安抚于他，正如同当年楚庄王一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而待到他掌控全局，却能够突然废除十项政令，启用九项政令，诛灭若傲氏，又提拔隐士六人，因而楚国才最终得以大治！”
“殿下既有鸿鹄之志，何不效仿之？！”
太子荼若有所思。
“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令人是耳目一新啊！”
李然说道：
“殿下需得切记，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太子荼听得李然这一番肺腑之言，却不由是心下一阵怆然。
“哎……荼倒是想过这其中的艰难险阻，却没想到……竟会如此之艰难！”
李然叹道：
“还有，待殿下回国之后，需记得万事多与高张、国夏二位大人商量，切不可擅作主张啊！”
“殿下年纪甚轻，涉世不深，容易为他人所激。而田乞，恰恰最擅长的便是于此，殿下和田氏之间的争斗，乃是旷日持久，只看寿数，不在一时长短，所以殿下切不可冒进！”
太子荼说道：
“先生箴言，句句在理，荼不敢有半分或忘！”
太子荼再一次信誓旦旦的向李然保证，而李然心中却依旧是一声暗叹。
因为他知道，太子荼究竟能不能听得进去，而太子荼的未来又究竟如何，李然也是无法掌控的。

第七百三十六章 吃了一起躺板板
太子荼和李然正在交谈，褚荡却突然是停下了马车，并是说道：
“先生，已到淄水！”
李然掀开帷幔，果见旁边山下就是一条河流。
而这条河流，正是淄水。
眼看淄水水势湍急，而旁边的小路，而循着河道而设的周道两侧，此刻竟是有些坑洼的，好似是有人刚刚新翻过车辙一样，显得是极不寻常。
李然也不敢怠慢，当即便提议让太子荼下车步行。
太子荼虽然对此是极为不解，却也还是依旧照做了。
而田乞见此状况，便也只得是下车跟随，并是促步来到太子荼身边问道：
“殿下何故是要下车步行？”
李然哈哈一笑。
“一直坐在车里，委实太闷了些。而如今滨临河道，正可散步养心呐！”
既然太子荼亦是徒步而行，那田乞自然也是没法，只能是在一旁作陪。
没走几步，突然，却见褚荡所驾驶的车舆，马匹脚下一个打滑，而且这一处的车辙竟是出奇的浅薄，车舆不由是一个侧翻，竟直接朝着淄水掉落了下去！
褚荡也是亏得被李然提醒在前，加之他本就力大无穷，从车舆是一跃而起，趴在了路沿上，这才没有跟着一起掉落下去！
褚荡被一些士兵给拉扯上来，李然再放眼望去，发现其他马车上的马匹蹄上，竟然都绑着白布，而那些麻布经过淤泥的一番印染，若不细看也根本就看不出来！
李然望向田乞，田乞却神态自若，淡淡的说道：
“啊呀！好险！真是好险呐！这条路平日里倒也安泰，今日不曾想竟险些酿成大祸啊！”
太子荼却是忍不住说道：
“本宫若是方才在这车舆内的话……”
田乞却道：
“呵呵，太子乃是贵人，自有天命在身。太子若是在车上，恐怕就该是其他的车舆倒霉了。”
听得田乞如此强词夺理，李然却是依旧隐忍言道：
“看来还是走路最为稳妥，这一段路泥泞难走，就让大家都赶紧下车慢行吧，以免是重蹈覆辙啊！”
田乞回望向太子荼，太子荼则亦是点了点头。
于是，田乞这才是发号施令，一个挥手，是让众人尽皆下了马车，一起徒行。
待走了一段之后，过得淄水，太子荼却是有些走不动了。李然左顾右盼，却依旧是有些不太放心，于是他开口道：
“还请田大人一同登舆，太子的车舆，此前已是掉入河中了……”
田乞听罢，不由是苦笑一声，却也只能答应了下来。
对于如此的状况，他也是无可奈何。
毫无疑问，他所精心布置的这一局，又被李然给破了，而其心中的恨意也自是更甚。
……
是夜
众人再次入住官驿，由于这一天行了一路，也无东西果腹。所以直到晚上才刚刚用上膳。
而其中一道菜，竟是蘑菇，这不由是让李然陡然心生警惕。
他看着眼前的浓汤，随口问道：
“齐国偏北，难道也食蕈吗？却不知是此为何蕈？”
田乞哈哈一笑。
“味之美者，不过越骆之蕈！也是碰巧，这个驿馆内，有一名来自越国东平乡人，所擅长者，便是膳蕈。蕈物鲜美，但因其有毒，所以寻常时候，可谓是难得之货！只不过，此物于越骆之地，却很是常见。”
“难得有此机遇，还请太子尝鉴。这味道，即便是闻起来，都已是沁人肺腑啊！”
李然却是淡淡一笑：
“那……还请田大人先行试吃一二……”
田乞闻言，倒也神态自若，夹起一块菌类，放入口中，嚼嚼之下，赞不绝口道：
“鲜美，鲜美啊！殿下，你也尝尝！”
太子荼也闻到香味，看到田乞已经吃了，于是也准备是夹起一块，吃了起来，并是不住的点头道：
“嗯！好吃，确实好吃。”
太子荼本想要再吃，却被李然拦住，并且朝他摇了摇头。
太子荼心生警觉，于是吃起旁边的烤肉，田乞笑道：
“殿下不再尝点？”
太子荼却是摆手道：
“不了，本宫其实还是更喜欢肉食。”
田乞说道：
“殿下可以再尝尝这个汤羹，更是鲜美无比，实乃罕见的美味啊。”
太子荼看了一眼李然，李然却依旧是暗示其不要喝。
随后，只听太子荼是婉拒道：
“呵呵，还是不了，委实是有些食不惯这些。而且，本宫倒觉得这肉羹入了山珍，却反而是喧宾夺主，掩盖了其本身的香气。本宫还是更喜肉羹之本味！”
田乞自是听出了太子的这一番话外之音，却也只当不知，进而转过头来望向李然。
“咦？太史大人为何不动筷箸？”
只见李然也是摇头道：
“呵呵，在下虽在楚国也待过一些时日。当初在钟离的朱方城，于楚灵王的庆功宴上，也曾食过此物。只是，在下对此物也委实是吃不惯，所以还请大人莫怪！”
田乞闻言，不由叹道：
“哎……如此美食，太史大人居然连尝一下都不愿意，委实可惜，可惜啦！”
李然闻言，却是在心中暗道：
“哼！你这老狐狸，你若真敢吃，我倒想看看你是如何‘红伞伞白杆杆，吃完饭饭躺板板’的！”
而太子荼虽是年少好奇，很是想吃，但见李然是一口都不尝，又给他频频传递了眼色，他自是也不敢再吃。
如此胡闹的用过了晚膳，便都各自散去。
李然也担心太子荼吃了那一块菌类，会有些反应，于是赶紧是将他送他到了房屋。
太子荼一进屋，便是身子往后一缩，喝道：
“何人？”
李然一头茫然：
“什么何人？”
只见这屋内里空无一人，李然还正感到奇怪，太子荼竟然“噌”的一声拔出了佩剑，虚空中竟是直接刺出一剑。
这一下，委实是令李然惊了一跳。
“何人？！小贼！竟敢行刺本宫！”
李然陡然想起，这太子荼多半是已经中毒，出现了幻觉。
李然二话不说，当即是命人唤来医者，而自己是一个劲的控制住太子荼，并将他直接给绑了，并是躺在塌上。
太子荼躺在榻上，嘴里却还一直在那喋喋不休。
直到是医者施了针砭，太子荼这才是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一顿闹腾，也是把李然忙得够呛。待太子荼这边形势稍稍稳定下来后，李然便是唤来了太子荼的贴身侍卫，要求他们寸步不能离开床榻。
随后李然才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了一眼田乞的门口，却是心道：
“他自己也吃了一块，看来应该是与太子荼的状况没差太多吧！”
一时间，他只觉得这一切也实在是太过于荒诞。
这田乞也是真的够狠，为了引众人上当，居然真的敢以身试毒！
而且，他这一手也确实厉害，要说起来，他的确也并没有下毒，而只是在食材上动了一些手脚。
倘若事成之后，他也完全可以再将责任是推给那个越国来的厨子。
毕竟，他自己也吃了，完全能将此事是脱个一干二净！
……
等到范蠡回来复命时，已是又到了子时。范蠡表示信札已经传了出去。
李然言道：
“嗯……接下来几天，看来还得是小心提防，这田乞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范蠡闻言，突然是若有所思，不禁言道：
“对了，今日倒还出了另一件事！之前跟在我们后面的那队私兵，今日是在那蠢蠢欲动！仿佛本来是想冲到前面来的，却是被田乞数番派去的人给阻止了！也不知这统领私兵的究竟是何人，居然会与田乞意见相左？”
李然稍微一个沉咛，便是突然想到：
“嗯，看来，必是竖牛无疑了！竖牛自晋国到了齐国，就一直跟在田乞身边。这个竖牛一心想要杀我，肯定是有些着急了，所以才会在那蠢蠢欲动！而奈何田乞却好似是另有打算，所以才会不允！”

第七百三十七章 田乞好尴尬
虽说作为冤家对头，李然与竖牛可谓已经是许久不曾见面。但李然对于竖牛的性格依旧是拿捏得极为准确。
他知道竖牛绝不会坐失这个能够置他于死地的机会。
而另一方面，李然对田乞的动机也已经是一清二楚的了。
李然知道田乞一方面虽然的确是竭力想要铲除掉异己，但与此同时他又颇为爱惜自己的羽毛。
所以，他是绝不会轻易把恶事做得太过流于表面的。
而这，也正是竖牛与田乞不一致的地方。
李然让范蠡继续在外围收集情报。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田乞也一直是在暗中使绊。诸如官驿走水，途中遭遇兽群，断桥等等，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但又大都是被李然给识破，并将其轻易化解。
田乞看到如此情形，可谓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
转眼间，眼看明天就要到达齐鲁边境，田乞也不禁是开始有些急了。
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所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甚至还不惜是以身入局，最后却依旧是奈何不了李然。
这一晚上，田乞可谓是彻夜难眠。到了子时，依旧点灯熬油，在那是苦思冥想。
陡然听到窗口一阵响动，田乞警觉道：
“屋外何人？”
“大人，是我！”
却听是从屋外传来了竖牛的声音。
田乞眉毛一挑，立刻是站起身来。只见竖牛翻窗而入，田乞也是立刻吹灭了油灯，并且沉声道：
“你来此作甚？”
竖牛朝田乞深鞠一躬，语气焦急：
“大人，眼看明日就要到达鲁界了，这李然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田乞叹道：
“本卿当然是想要杀他的，怎奈何此人料事如神，每每总能料在我前，识破本卿的玄机！”
“哼……真是可恶至极！”
竖牛一听，亦是不由急道：
“正是如此，此人更应该要趁早除之。倘若是让此人逃脱，以后必将成为大人的后患！”
田乞闻言，又沉默了片刻，随后低沉问道：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呀？”
竖牛咬牙切齿道：
“明日无论如何，一定要将李然除去！即便是会因此被旁人所识破，也必要如此！”
田乞眯了一下眼睛，捋着胡须并是微微点头道：
“嗯，此事确是刻不容缓了，也不能再耽误下去……明日你便让他们全都乔装打扮一番，直接趁机杀入！本卿会让人假意抵抗一阵，而那竖子毕竟是只带了两百人，真打起来，要将他们杀尽倒也不难！”
“至于……事后该如何向齐侯交代，本卿自有打算！”
竖牛喜道：
“诺，竖牛这便回去准备！”
于是，接下来二人又约定了一番细节过后，竖牛便趁着夜色是连忙潜出。
这时，只见田乞那本就阴霾密布的脸上，更显出一丝冷意。
……
第二天一早，用过了早膳，众人便是立刻启程。
毕竟是最后一天的行程，李然一行也明显是轻松了许多。
到临近中午时分，李然便是让褚荡是把马车停住，太子荼和田乞也同时是下了马车。
李然拱手道：
“太子殿下，田大人，再行十里，便是鲁国地界。多谢二位这些时日以来的殷情款待，李然回鲁国之后，亦不敢或忘！”
田乞却是满脸堆笑，并是假惺惺的回道：
“哪里哪里，是太史大人言重了！这些都是本卿应该做的，太史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嘛。”
一旁的太子荼，此时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却忽地是不远处竟是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报！前方冲来一队人马！意图不明！”
听得士卒来报，三人遥遥望去，但见烟尘滚滚，果真是有一队人马直接是朝他们这奔赴过来！
田乞见状，脸色一变，不由喊道：
“快！快快挡住！”
那一队人都是野人装扮，手持兵器，直接冲杀而至。
李然见状，顿是了然。
眼看田乞的那些守卫根本果然是出工不出力，一阵短兵相接之后就立刻是败下阵来。
而太子荼带的两百护卫，也根本就不是这些“野人”的对手！
毕竟，这些“野人”可都是是田氏的私兵，战斗力极强。转瞬间就要杀到太子荼的面前！
太子荼见状，只觉得腿脚发软。李然一把抓住太子荼的手，并是且对身边的褚荡说道：
“褚荡！快！保护田大人！”
褚荡闻声，心领神会，也是二话不说，立刻一把抱起了田乞！并是将其扛在肩头，跟在李然后面是一直往高处撤去。
而田乞的那些个侍卫，一时也是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是紧随其后。
田乞一时慌乱，竟是口不择言：
“住手！放本卿下来！”
褚荡这时却也不傻，不禁对道：
“那可不成！我家先生特意关照过，要俺一定要保护好大人安危！”
如今田乞反是被褚荡所劫持，他万万没想到，此人其貌不扬，却竟是有如此的神力！
始料不及的变故，使得田乞一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来。
另外，李然此行所带来的鲁人，由于个个都是孔丘当时精挑细选的武人。虽只留了寥寥数人在身边，却是一路护送着他们到了高处。
太子荼胆战心惊的看着下面的情况，竟还不时会有流矢射来，不由得说道：
“不可能！这些野人岂会有如此的强悍？”
田乞被褚荡放下，赶紧是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殿下不要担心，臣等誓死保卫殿下的安全！”
太子荼看了一眼田乞，不由得撇了一下。
他现在自然是不会信任田乞的。
而这时，又有十几名“野人”是径直冲了上来，却被褚荡和那几名鲁人给就地解决了。
只不过，一番缠斗过后，有两名鲁人也因此而负了伤。
眼看对方的攻势已锐不可当，就在此刻，外围竟是又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众人瞭望过去，却见范蠡正带着那一队鲁人是杀入阵中，却很快又陷入了敌潮之中。
李然看到形势紧急，反手抓住了田乞的手腕，故作惊慌之状：
“田大人，恐怕你我都要命丧于此了！只可惜，我不能回鲁国复命，而大人你也不能保得太子殿下！我二人真是无颜面死啊！”
田乞竭力想甩开李然的手，却并不能办到。
“不……不要慌！或许还有转机……”
李然却故作长叹：
“这些人来势汹汹，绝不似寻常野人！……我们这次只怕是要在劫难逃了！”
田乞心惊肉跳，他知道如今被李然所挟持，就犹如是一个人质。
如果底下的人杀上来，那么他也许能真的能杀了太子荼和李然，但是他的性命，却也多半是要保不住了。
正当他二人在那僵持着，却见又有十几人是杀了过来。
但见其长矛挺刺，褚荡和那些鲁人亦是奋力厮杀，却也渐渐是有些招架不住。
毕竟这个地方空旷，褚荡再勇猛，却也只守得住前面，顾不得后面。
褚荡勉励维系，手中的长戟挥舞间，杀了数人后，后面却又有几人是接踵而至。
褚荡见状，不由是急得他哇哇乱叫，却又无可奈何。
李然将田乞拉到太子荼的身边，意有所指道：
“田大人，你可有办法脱困？”
田乞知道眼下他也是十分危险，支支吾吾的却是说不出话来。
危急时刻，远处陡然间竟又出现了两队人马！
一时间却也分不清敌我，太子荼搀扶着身边的巨石，不由悲哀道：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第七百三十八章 国、高二氏
这陡然多出两队不明身份的人马冲杀过来，即便是李然也不由一阵惊慌。
而围上来的十几人，因为忌惮田乞挡在前面，不免是有些投鼠忌器，也不敢轻易上前拼命。
褚荡双目圆瞪，居高临下的大喝一声：
“来呀，不怕死的就来吧！”
李然因为有田乞在手，一番惊慌定过后也是立刻镇定了下来。
他朝山下定睛看去，只见那两队人马竟是配合默契，一队解救被围的范蠡等人，一队则是直接杀上高地而来。
李然见状，不由是心中大喜，转过身是与太子荼言道：
“殿下！那些人并非是敌寇，而是救兵！是救兵啊！”
说话间，但见来人果然是身穿着齐国的均服，正在那与野人厮杀。
李然这一声“殿下”，却也让田乞不由是心惊胆战，暗自叫苦。
这两队人马，人数均在五百以上，两队加起来，足有千人之众！而这些所谓的“野人”，固然不是真的野人，却也是难以抵挡，顿时兵败如山倒。
褚荡又斩杀了几人，剩下的人见其大势已去，又不能贸然冲杀，于是只得是纷纷退去。
不多时，现场的喊杀声便是渐渐消散，而二人穿着均服，腰间各系了一柄短剑，上得高处，并是一起遥跪在地。
“末将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太子荼一阵还神，一问之下，才知原来他们竟是高张和国夏二人从灌、阐二地撤下来的清障先锋！
原来，李然在此之前所去的二封信札，就是让他们退兵之时，顺道前来接应一下太子荼。
高张和国夏要说起来，本就是三分齐国有其一的世袭贵胄，所以自然也算得是齐侯的左膀右臂，自然也是支持太子荼的。
所以，在得知了太子荼有难后，他们自是不会坐视不管。于是，在收拢将士撤军之后，也是特意按照李然所说的路线撤退。
并为防万一，还派出了先遣部队，刻意是绕了一些远路前来接应。
而这两支先遣部队，在发现有齐国的使团竟是在被一群野人围攻，他们也是不容细想，直接是赶来支援。
太子荼闻言，不由是长舒一口：
“原来是高卿和国卿的人马……那不知二位上卿现在何处？”
那两名将官是当即回道：
“回殿下，他们目前尚在鲁国境内，不过很快就能到达这里！”
太子荼上前，将二人扶起。
“好好！甚好，那我们就在这里静待二位将军前来！”
……
于是，二位副将先是留下了一些人马守卫，并立刻回转，向高、国二位上卿汇报。
而太子荼也是就在山上是就地安营扎寨。
这里距离鲁国边境，也就不过十里，加之高张和国家的大军就在不远处，太子荼理应是安全了，李然也就暂且是安心逗留于此了。
至于田乞，他的脸色自是相当的难看。
他这最后一击，可谓已经是不计后果，眼看距离成功近在咫尺，却是突然被李然的侍从给直接“挟持”了去。再加上有高张和国夏的及时到来，以至于他最终是功亏一篑。
范蠡在李然身边服侍，众人吃了一些干粮，太子荼看到田乞如此模样，不由是笑着说道：
“田卿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啊！莫不是有何心事不遂？”
李然心中暗叹，此刻其实并非是他和田乞翻脸的时候。太子荼此刻逞这一时口舌之快，完全是没有必要的。
但是，太子荼年轻气盛，此刻自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所以居然是在这里是对田乞一阵冷嘲热讽起来。
田乞倒也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道：
“哎……实在是方才的形势太过于凶险，乞又何曾遇到过如此的状况？如今尚还心有余悸，故而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太子荼咧嘴笑道：
“田大人毕竟是在都城养尊处优惯了。据说田大人在都城之内，货殖之术乃为一绝。却不似高、国二卿，常年征战在外。所以，田大人以后还是少出临淄为妙啊。”
田乞也是一直陪笑，甚至是自嘲道：
“殿下所言甚是，田乞实是无用，方才如此危险，却不能保护殿下周全，反倒还要他人搭救，实在是令人汗颜，无地自容啊……”
很快，高张和国夏也是到达了此地，匆匆前来拜见太子荼。
太子荼见他二人，更为高兴，上前执住他们二人的手，十分热情。
田乞看到这一幕，心中更不是滋味。
而这一切，李然也都看在眼里。他心中暗自叹息，这太子荼终究太过于年轻了，得意之后却根本不顾忌田乞的心思。如此轻浮，只怕他日后终究是要吃亏的。
此前，国夏和李然也曾是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国夏于当场见到了李然，也自然是要客套了一番的。
待到众人都一一见过了面，李然则是拱手道：
“在下承蒙齐国的招待，太子亲自相送，到此边境，在下深感于心。更难得齐侯是言出必行，在下尚未出境，二位将军便已是撤军归还了鲁国土地，此等诚意，实是令人敬佩。”
“如今既已无事，在下这便要回归鲁国，就此告辞了。”
高张却是呵呵一笑：
“我道仲尼怎会这么轻易的让出那两地……呵呵，原来是有子明先生从旁运筹帷幄啊！久闻先生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果然了得。只不过，这兜兜转转，我齐国上下却都是成了先生的棋子一般呐？”
“先生之神算，实是惊人呐！”
李然闻言，亦是笑道：
“呵呵，能够就此罢去刀兵，此乃齐鲁百姓之福啊！一切都有赖齐侯之英明，太子之赤诚，以及诸公之用命。区区李然，又是何德何能，可以算尽天下之事？”
李然言罢，又是与众人一番客套，便准备是辞行。
而太子荼却是依依不舍，坚持要将其送到边境。
当他们一同到达界石，这才是彻底停了下来。眼看边境处已有鲁师出现，显然是派来保护李然的。
太子荼握着李然的手，却顿生一股不舍之感。
李然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田乞，无奈低声道：
“还请太子殿下切记然之前所言，殿下如今锋芒尽露，可绝非好事，特别是在田乞的面前呐！”
太子荼应声道：
“荼明白，待这边局势安稳下来，荼定再来向先生讨教……希望届时，先生莫再推诿……”
李然微微点头。
“若当真有这一天，然定助殿下一臂之力！”
李然在范蠡、褚荡，以及仅剩下的几个鲁人的护送下，朝鲁国边境而去。
那边的士兵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早已是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李然行得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太子荼他们，不由惋惜道：
“哎……可惜可惜啊……”
一旁的范蠡却是奇道：
“先生何故出此感叹？”
李然说道：
“这太子荼，只怕难为田乞的对手。我曾多次嘱咐，让他务必要韬光养晦，然而今日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在那是对田乞是一阵冷嘲热讽。而田乞则是忍气吞声，竟还能以笑脸迎之，足见其城府啊。”
“只不过，这一路之上既有高张和国夏作陪，他自是不会再遇到什么危险了。只是……待齐侯百年之后，太子荼又该将如何呢？！”

第七百三十九章 李然亲劝公敛阳
而此时范蠡却显得倒是一身轻松，毕竟，他们这是刚从鬼门关的门口给逛了一圈回来，算得是逃出生天，自是不愿再做它想。
“这就得看齐国太子的天命如何了。先生既已如此面授机宜，太子荼往后之命运，也唯有看他自己的造化咯！”
李然却是不由叹息一声，并对此是不无惋惜道：
“话虽是如此，但是这太子荼性格毕竟是过于操切，若无人从旁提醒，只怕长此以往，太子荼依旧不是田乞的对手。而他一旦失势，那田氏在齐国的权势……恐怕待齐侯百年之后，也就再也无人可以制衡了……”
范蠡沉默不语，他对此当然是没有预见的，所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很快，他们就越过了鲁国的界石，而前来接应李然的鲁国司马则是特意前来接应。稍作一番休整后，李然便终于是坐上了车舆，往孔丘所在的军营而去。
高张和国夏二人亦是领兵撤去，并且是得了君命，将灌、阐二地奉还。孔丘在确认之后，便将大军是再度调到了成邑附近。
待到李然到时，孔丘已经将成邑给再度团团围住。
孔丘见到李然平安归来，也是不由大喜过望，亲自出营相迎，并是与李然是比肩而行：
“恩公，这段时日，丘当真是寝食难安呐！唯恐恩公是出现任何的意外，好在恩公终于是安然归来了！”
李然笑道：
“仲尼，成邑这边的情况如何？”
只听孔丘叹道：
“这公敛阳依旧是紧闭大门，拒绝与丘和谈，却也不曾出兵，只坚守不出，所以如今还在那困守着。不过，鉴于他之前在我们和齐师对峙之时选择了按兵不动，也算是言而有信，所以眼下也不便强攻。”
“而且，成邑城防坚固，即便是强攻，也不免是损失惨重，到时候也不免是有同室操戈之嫌呐！”
李然沉咛片刻，二人进入营帐，各自坐定：
“既如此，明日我便入成邑，去与公敛阳再见一面！”
孔丘瞪大眼睛。
“恩公刚从齐国赶回来，舟车劳顿，本该就此歇息，怎能再劳恩公前往成邑？而且，这公敛阳心思难测，就怕是恩公去后又有危险！至于和谈一事，丘其实已准备是让子贡前往……”
李然摆手道：
“子贡虽也是能言善辩，为人机敏，但是毕竟还是人微言轻，如此大事，不免显得我方是过于草率了些！所以，那公敛阳也不见得会卖他这个面子。此事，还是由我前往是最好不过！”
孔丘却依旧是有些惴惴不安：
“少伯其实在信札中，已将恩公在齐国的遭遇一一告知于丘，恩公在齐国的这一番遭遇，实是凶险异常！恩公也定然已是殚精竭虑，丘实在不忍心再让恩公为我鲁国如此操劳。”
李然苦笑一声。
“呵呵，这成邑若不拿下，鲁国便无有宁日。鲁国若无宁人，我又何来的安生日子？”
孔丘见李然这么说，知道也不好再劝说，只得说道：
“那……公敛处父会不会对恩公不利呢？”
李然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显得是颇为轻描淡写：
“公敛阳此前举棋不定，无非就是在观望那边齐国的动静。而如今，齐国已安然归还了灌、阐二地后，其用意已是不言而喻的了。公敛阳如今败局已定，又能有何作为？”
“我入成邑，也不过是给到他一个台阶罢了，至于他接或不接，于我都是安如泰山。所以仲尼只管放心便是！”
孔丘将信将疑，依旧是不无放心的点了点头：
“既如此，还请先生务必是要小心从事！”
李然微微一笑，对成邑之事也不再多言，随后是又开口问及南边吴国的动向：
“对了，吴师的动静如何？”
孔丘却作得苦笑一声：
“吴师趁我鲁国内乱，陈兵于南鄙。其统兵之人……好像正是孙长卿！不过，他所率吴师，虽是进得鲁境，却对周边的百姓是秋毫无犯，不入城邑，但也是不就此退兵。这……多少是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吴国虽然乃是周文王伯父的国家，但是吴太伯毕竟是属于避乱荆蛮，鲁国向来是将其视为蛮夷，长期以来，两国关系也实属一般。
所以，伴随着吴国国力日渐强盛，且逐渐是与鲁国接壤，鲁国也自然会感受到一些压力。
如今，孙武率大军驻扎在鲁国南鄙，虽然是事先约定过的，但如今却又迟迟不走，这确实是让孔丘有些为难了。
李然挥了挥手：
“既是长卿所率来的吴师，那便是无碍！且先处理了成邑这边的事情，我再南去和他见一面便是，此事可稍后再议。对了，孟孙大人可在营中？”
孔丘应道：
“自是在的，恩公是要与他见面？”
李然“嗯”了一声，于是孔丘便安排孟孙何忌和李然见面。
李然也是和孟孙何忌如此这般的谈了几个时辰，这才作罢。
而孟孙何忌在其离开之时，还留下了一封信札。并且看起来，情绪似乎是有一些低落。
随后，李然又安排褚荡和范蠡，明日一早便要与他一起去见公敛阳。
是夜，他们也终于是睡了一个许久不曾有过，真正的安稳觉来。
……
次日一早，李然便是带着褚荡和范蠡离开了营帐，而孔丘也是早早安排使者给公敛阳送信。
所以公敛阳也是提前知晓了李然的行程，故而命手下发现马车之后，不得放箭，而是将其放入城中。
李然他们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到达成邑。
李然见范蠡严阵以待，神色紧张，却是微微一笑：
“少伯不必如此紧张，公敛阳绝非轻易冲动之人，是不会害我等性命的！”
范蠡回道：
“话虽如此，只怕他一时气愤不过，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李然安抚道：
“呵呵，他若当真是如此轻易激动之人，又如何能苟到今日？放心吧，自是无妨！”
李然他们三人被带到邑宰府邸，又收缴了他们随身的武器，褚荡却是不肯放下手中的长戟。
僵持之下，后来褚荡便是被留在了厅外，手握长戟在那时刻夙卫。李然和范蠡，则是大步进入厅内。
不多时，公敛阳则亦是带着几名随从进来，见到李然，也是拱手道：
“久闻先生大名，幸会！”
李然还礼道：
“见过公敛大人！”
公敛阳示意李然坐下，他在这之前就见过范蠡，所以也是对他一番点头以示友好。
二人坐定，公敛阳便是立刻开口言道：
“明人不说暗话，先生此行，可是为了鲁师围我成邑一事而来？”
李然点头道：
“正是，处父大人，如今齐师的情况，想必大人也已是有所耳闻了吧？”
公敛阳眼珠子一转，回道：
“嗯，略知一二。”
李然这时却又是故作长叹，并是惋惜道：
“哎……自古以来，同国的君臣之间，互相背叛的例子尚且不胜枚举。又更何况大人与齐人之间本就不是同心同德的。如今，齐国已经弃大人而去，大人若继续负隅顽抗，既不能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利益，却还要背负叛臣的骂名，这么做真的值得吗？处父大人这几日，想必也是将此事想通透了吧？”
公敛阳听到这些话，低头不语。
李然又道：
“如今齐师既退，大人又何必在此苦撑？大人虽有叛出之举，但是终究无有同室操戈之实，大人如今若想回头，也并非无有退路可言呐？……”
公敛阳闻言，眼珠瞪圆，并是不由惊问了一句：
“哦？此言当真？”

第七百四十章 孙武不在吴营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并是继续拱手言道
“那是自然……处父大人本就是鲁人，又为孟氏家宰。说起来本就是自家人一般。如今虽有叛出之实，但好在也并未是引得同室相残。所以，我李然今日才敢是斗胆前来交底相劝呐！”
“依在下愚见，眼下大人却有两条路可走。一条便是继续留在这成邑做邑宰，但是城墙必须要予以拆除！”
李然说完，不由是来了个停顿，静待公敛阳是思索了一番。
只见公敛阳是略作沉思，随后又继续问道：
“这第二条路，又当如何？”
李然则是微微一笑，并是言道：
“另外一条嘛……成邑留下，但是大人则必须要离开鲁国！成邑乃为我鲁国北鄙重镇，而齐国又为鲁祸久矣。留下成邑也并非不可，但是……大人却必须要离开鲁国才行，否则，必将引得季氏与叔孙氏的不满……”
公敛阳听到这里，却又是狐疑不定。
但是，他也知道，李然确实是直接与他交了底。
“先生这么早便说出底线……就不怕在下与先生再讨价还价？”
李然微笑道：
“呵呵，处父大人乃是聪明人，自会权衡其中利弊！此乃孟孙大人的亲笔书信，还请处父大人过目！”
随后，李然便从袖口是取出孟孙何忌给他的信札，并是亲手递给了公敛阳。
公敛阳当即拆开来看，确是孟孙何忌亲笔所书。
孟孙何忌显然已经认命，并在信中是陈述利害，表示公敛阳若再负隅顽抗，也并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公敛阳将书信放下。
“家主与先生所言，在下已经全都明白。但是如今成邑被围，在下即便是想就此出奔，只怕也难吧？”
李然坚定言道：
“对此处父大人不必担忧，我李子明可以性命作保，让处父大人平安离开鲁国！”
公敛阳低头沉思了一阵，接着又苦笑了一声：
“我公敛阳忠于鲁国，忠于孟氏，最终却是落得与阳虎一样，得了个出奔的下场？！这……实在是令人心有不甘呐！……”
李然却是言道：
“时也，命也！大人虽是一心为孟氏考虑，然而却不懂得天命之变易。昔日三桓四分公室，公室由此暗弱，三桓各自为政，以致纲常失统。待到阳虎摄政，假借公室之名而欲肃清三桓，处父大人忠于孟氏，不忍三桓将倾，是以处父大人力挽狂澜，扶助三桓而使阳虎出奔。”
“然而，此时之三桓已并非彼时之三桓。昔日之三桓，所患者乃是君臣不睦。而如今三桓所忧患的，却是阳虎、侯犯、公山不狃之流！”
“所以，大人之所败，乃是败于天时，而非大人之过也！”
公敛阳听得李然这一番言论，不由是站起了身：
“哎……我公敛阳如今再徒留成邑，也已无必要。唯愿成邑之城墙得以保全，也算是在下为孟氏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在下愿意选择出奔！还请先生安排！”
李然闻言甚喜，并是言道：
“处父大人如此深明大义，李然深感敬佩！”
公敛阳无奈挥手，苦笑道：
“哪是什么深明大义，但凡有一丝机会，我又岂会轻言放弃成邑？……哎，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再多言也是无益！”
于是，李然当即和公敛阳商议出奔之事，说定之后，公敛阳也是最后一次在成邑大摆筵席，特意款待了李然和范蠡。
褚荡虽不肯放下长戟，但公敛阳也是直接特许其入内。
酒过三巡，公敛阳却又突然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子明先生当真是将我们鲁国三桓是玩弄于股掌之中呐！就比如我这成邑吧？先是让这位小兄弟前来稳住我，再是促成孔丘和高张会谈，紧接着又是孤身犯险，去了齐国一趟，只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不伤一兵一卒，便是说退了齐国五万之师！如今，却又来此赚我出奔！先生手段高妙，阳亦是佩服得紧啊！”
李然听出公敛阳言语中有不满之意，却也知其不过是口舌之快。所以，他依旧是笑脸迎合道：
“呵呵，主要还是处父大人深明大义，大人若真是与公山不狃那般素有反叛之意，我李然纵是再口若悬河，恐也是无济于事啊！而这，也不正体现了处父大人与这些人之间的不同吗？！”
公敛阳摇头道：
“哼哼！说得倒也好听，只是让我公敛阳白白当了这个冤大头了！不过，先生也可放心，我公敛阳既是一言既出，就绝无悔改之意！”
筵席过后，公敛阳亲自是将李然三人送出成邑。李然回到营帐内，也将此事是告诉了孔丘，孔丘闻言大喜。
紧接着，公敛阳也是按照约定，第二天便从鲁师所预留的通路独自离去。而孔丘等人，也是顺利的进入了成邑，并对公敛阳一族亦是好生安抚。
而这时，在鲁国三桓之中，却也是理所当然的又起了一番争执来。
道理也很简单，季孙斯和叔孙州仇当然是希望将成邑的城墙拆去的。但是，孔丘此刻却也是改变了初衷，决定是要留下成邑的城墙，以便于日后能够继续提防齐国。
当然，因为季氏的费邑和叔孙氏的郈邑都已拆除了城墙，如今独独留下了成邑，这个举动确是会让他们心怀不满。
不过，孔丘对此当然也是早就有了预案。
“鲁国之大患，齐国也。如今齐人无信，一再背盟。成邑乃为其要冲之地，不可不防。”
“然而，此邑紧要也绝非一家可守。丘提议，名义上，成邑虽然依旧是归于孟氏，但需得另派人驻守。而此人选，必是由公族大夫担任，并要三家共同举之。不知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季氏和叔孙氏一听此言，也是顿时哑火。
倒也并不是他们不想拆去成邑的城墙，而是他们突然发现，横向比较之下，孟氏的损失似乎是要远远大于他们了！
将心比心，自家的主邑，最终却连自己都说得不算了，这种做法显然是比简简单单的拆了城墙是更为要命的。
而这新任的成邑，孔丘其实也早就想好了。为了避免刺激到孟孙何忌，孔丘提议是暂时由平日里与孟氏一直交好的公族大夫，鲁昭公之孙，公孙宿担任！
而伴随着成邑危急的完美解决，孔子的隳三都也就此是落下了帷幕。
……
另一方面，李然却也不愿在成邑久待。
因为他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跟孙武见面。
他在辞别了孔丘后，便又带上十几人，加上褚荡和范蠡，再次启程前往了鲁国的南鄙。
在路上，范蠡也是忍不住言道：
“这长卿兄到底是在作甚？率军滞留在鲁国境内，进又不进，退又不退，当真是奇怪？……该不会……是吴王真想要对鲁国图谋不轨？难道……是长卿兄也失势了不成？”
李然摇头道：
“这个倒不见得，也许长卿他是另有打算也未可知……”
虽然李然对此自然也是大惑不解，但他对于孙武的能力，还是极有信心的。
而当他们孤身来到吴营之后，却是出乎意料的受到了吴人的热情招待。
李然四下一番观察，竟发现吴师的营地规模，与他们在此驻守的人数完全是大相径庭！
李然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他们先是被安排到了一处营帐，褚荡依旧是在帐外守护。范蠡则是陪在李然身边，范蠡从水罐里到了一盏清水，不由忐忑道：
“据说先生和吴国也是颇有恩怨，会不会……”
李然说道：
“呵呵，少伯多虑了。吴王阖闾乃世之枭雄，尽管与我有些旧怨，但绝不会拿我如何。他既然能容得下子胥和长卿，由此便是可见一斑！这个吴王，选贤任人不拘一格，即便是有杀父之仇也不计较，真大丈夫也！”
“更何况，他如今的敌人乃是楚国和越国，杀了我对他又有何裨益？”
范蠡正要回话，只听得外面是有人通报道：
“孙将军到！”
李然和范蠡都以为是孙武，却听得褚荡是在外叫唤了一声：
“你是何人？！为何要冒充孙将军！”
那人听了，却也面不改色，直接是入得帐中。
李然皱起眉头，只见一人穿着吴国将军的盔甲径直走了进来，此人倒是和孙武的身材有几分相似，却断然不是孙武。
李然不由讶然：
“你是何人？你们孙将军呢？”
只见来人是朝着李然一个作揖，并是回道：
“孙将军另有要事，让末将在此逗留。先生若是想见我家孙将军，这次恐怕是不成了。”
李然一听，不由是隐隐猜出了其中的原故：
“哦？他……莫不是去攻打楚国了？”
来人乃是孙武的副将，见李然一语便是说出了实情，不由也是稍稍一怔：
“难怪孙将军一直都称赞先生乃是世之奇才！今日一见，先生果然是名不虚传！孙将军在此特意是给先生留下一封书信。待先生看了，便知孙将军去向！至于我等为何要逗留于此，也会有所说明！”
于是，李然立刻接过信札，看到熟悉的字迹，心中一时翻江倒海，当即是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第七百四十一章 孙武假道伐蔡
李然拆开了帛书一看之后，这才算是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孙武也是想要利用这次机会，让天下人都误以为吴国是将要对鲁国图谋不轨。
而实际上，他却已是率领三万水陆之师，由淮河溯水而上，直逼蔡国，是要突袭楚国！
而且这一次，不仅仅是孙武，就连伍员和吴王阖闾也同在阵中，势必是想要一举攻入楚国郢都！
所以，这一支留守于鲁国的吴军，根本就是他们的疑兵之计罢了！
李然见了此信，也是不由一阵暗赞，只觉孙武此举实在高明！
要知道虽然伍员和孙武所共同定制的“疲楚之计”，到如今也已是有几年的光景了。楚国由此也是和吴国此消彼长。
但是，楚国毕竟家底深厚，想要一举将其攻灭，又谈何容易？
而伍员因为报仇心切，吴王阖闾却也是不想再就此拖延下去。
所以孙武在接到李然从鲁国发出的信札之后，便果断是想出了这么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来！
李然合上信札，朝面前的副官拱手道：
“原来如此，在下对此已是了然。既然如此，待我回去之后，便命季氏率兵前来与将军对峙，如此，也算是报得吴师的这一番相助之恩！”
很显然，孙武既然帮了李然一把，那李然自是要再帮孙武一把的。
而李然所提议的“让季氏领兵与吴师对峙”，毫无疑问也是为了能够配合孙武，把这一台在鲁国家门口的大戏给他唱好了。
李然言罢，便是一个拱手，并准备告辞。
而孙武的副官见了，却是上前一步挽留道：
“却不知先生是否有话要末将代为转达？”
李然闻言，亦是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又想了一下，决定还是给孙武写去一封信札。
副官则是命人立刻拿来砚笔，他自己则是暂且退了下去。
李然提笔，好一番犹豫，之后却又随即放下。并是让范蠡拿出几块石头，大致摆了一个沙盘，看了一眼过后开口道：
“昔日我自乾溪奔郑，走的便是此路。当时孙长卿乃是与我一起的，所以他对于此条小路倒也是十分的熟悉。”
“此路虽可避开楚国大多数的关隘，但若要翻越方城山直取郢都，却依旧是绕不开大隧，直辕，冥阨三处。而此三处大隘，若是守备得当，可也并不容易攻下来！”
范蠡毕竟就是楚人，所以脑海中对那里的地势也是印象深刻。这沙盘虽是简易，却也能大体想象得出来。所以，他当即是点了点头：
“虽是易守难攻，但此三处由于常年无有战事，又深居于楚国腹地，若真是趁其不备，倒也并非是无有机会！”
李然点头笑道：
“然也！只不过，就不知楚国如今是否有知兵之人，能够对此防患于未然，扼守住这三处关隘了。又或者……”
不知为何，李然陡然间竟是想起了他已是许久未曾谋面的叶戌。
这个当年和孙武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小童，据说如今也早已成长为楚国的一员大将，被封为沈尹左司马，镇守在方城山的外围。
而李然虽然并不知道叶戌现在究竟身在何处，但无论他是在叶邑又或是在沈邑，都距离孙武所设定的突袭路线不远。
所以，换句话说，他们十有八九是会碰面的。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这叶戌本就是吴国人，年轻时随吴王诸樊大战巢邑，但最后为孙武所收留，从此之后，叶戌也视孙武为自己的大哥。
但如今，孙武反而成为了吴军的统帅，而他一个吴国人，却反而是要效忠于楚国。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造化弄人了！
而他二人如今的这一番兵戎相见，却又好像就是命中注定一般。
只不过，范蠡并不知道这些，只于一旁言道：
“既然这三处关隘不易攻破，想必长卿兄定是已经想好了破敌之法。”
“毕竟，长卿他用兵也是极为细致，绝不会如此的无缘不顾！”
李然闻言，也颇为赞许的看了一眼范蠡。
“嗯……看来长卿定是已经有了计策，所以，我又何必是在此庸人自扰？且就让他自己是放手一搏吧！”
于是，李然当即提笔，只字不提领兵之事，而所写的全部都是对孙武的思念之情。
毕竟他二人相处了二十余载，他们的关系，如师徒，如朋友，如兄弟。分别这些年来，还真是让李然有些不习惯，直到今天亦是如此。
待李然将锦帛封好，交给了副官之后，李然一行，也便就此是离开了吴营。
……
却说孙武这边。
当他收到李然想让他率师经略鲁国之后，孙武自然是没有立刻拒绝。
只不过，在他准备向吴王阖闾禀告之时，却又陡然突发奇想，当即找到了伍员，并将自己准备奇袭楚国的想法给说了一通。
伍员本就想要灭楚，所以，在听了孙武的计划后，自然是一拍即合。
二人又当即是找到吴王阖闾，表示如今天下局势大变，正是灭楚的良机！
而吴王阖闾等待这一刻，其实也已经是等了太久了。
自从他的爷爷，吴王寿梦开始，他们吴国一代又一代，三代人，共计六位吴王，没有一个不是以楚国为自己的假想敌。
尤其是吴王阖闾，他的父亲吴王诸樊当年更是直接战死于巢邑。
而如今既然有机会能够一雪自己的杀父之仇，他又如何会不答应？
所以，他当即决定亲征。而且是准备举全国之力，水陆之师共计三万，并由其胞弟王子晨、太宰伯嚭坐镇，孙武为司马，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于是，吴国大军先是逆水而上，到达鲁国之后，便是只留下了营地与一支军队以为疑兵。
而孙武，也是兵贵神速，直接率师是长途奔袭，直取蔡国！
抵达上蔡之后，蔡国国君竟也是二话不说，居然直接就投了！
孙武于是又整合了来自蔡国的军队，还有来自唐国的支援。兵力达到六万之众。他们又继续是一路西进，当到达淮汭之时，孙武却是突然下令，要求众人是直接舍舟登陆，由向西改为向南进发！
对此，伍员却是大为不解：
“吴军本就善于水战，为何要改从陆路进军？”
孙武自信道：
“夫用兵作战，贵在神速，唯有神速，才能出其不意！也唯有如此，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如今在鲁国已经布有一支疑兵，并是借此分散了天下人的注意。世人皆以为大王是准备趁鲁国内乱之机而图谋鲁国。实则我们却是千里奔袭，攻略蔡国。”
“现如今，蔡国既取，我们若继续逆水而上，就势必要取道叶邑！如此虽是地势平坦，但一来非但要绕远路，二来楚国也必然会有所防范！我们吴军的优势，也将会荡然无存！”
伍员一听，也是深以为然，当即挑选四千精兵，作为前锋，迅速的穿插通过了大隧、直辕、冥阨这三道关隘。
而且，也正如孙武所言的那般，这三处大隘，根本就还没来不及设防，便是被伍员给轻松拿下！
吴军由此，也是顺利翻过了方城山，直逼汉水，距离楚国郢都仅百里之遥了！
而这一下，也实在是出乎了楚人的意料之外！
他们本来得线报，吴师正在前往鲁国，一副似乎是要趁着鲁国内乱之际，赶紧过来分一杯羹。
但是，令众人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是要突然来了一招“暗度陈仓”之计。
在顺利拿下了了蔡国之后！吴师居然于转瞬间，直接出现在了汉水彼岸！
楚王珍听闻过后也是不由大惊失色，急忙命楚国令尹囊瓦帅军抵御，而囊瓦在得知吴军大举纵入楚国腹地，也是惊吓不已。
就在这时候，却是接到了驻守于方城山外的沈尹左司马，叶戌的的书信。
原来，叶戌也已察觉到了吴师的意图。并且在得知了吴师穿过三道关隘，翻过方城山后，却是心中顿生一计。
他立刻写信给令尹囊瓦，让他务必要和吴师在汉水上下周旋。待他率军截断吴师的后路，并捣毁吴师的舟船后，便可扼守住大隧、直辕、冥阨三处险隘堵塞。令吴军首尾不能相顾，定可教吴师是有来无回！
囊瓦看到这封书信，却是陷入沉思，他将书信交给身边的武城黑观看。
武城黑看完，却冷笑一声。
“可笑，这沈尹戌居然要我们在正面与吴师周旋？！吴师如今立足未稳，正是与之速战速决之时，吴国的战车乃是木制的，而我们的战车则是皮革所蒙，如今正值雨季，持久之下，定然是我们吃亏啊！”
一旁的大夫史皇，也看了一眼信札的内容，亦是撇嘴道：
“据说……这个沈尹戌，和吴师的大将孙武，可是关系匪浅呐！而且，他又本就是是吴人，他如此说，恐怕也是别有用心！说不定，正是在替吴师拖延时间也未可知啊！”
“据我所知，吴师即便是加上蔡国和唐国的兵马，充其量也不过是六万人马而已，根本就不足为虑！”
“反而，若是因此而贻误了战机，这罪责可就大了！”

第七百四十二章 沈尹戌的奇谋
楚国令尹囊瓦闻言，却是更加犹豫道：
“这个叶戌，虽为吴人但一直是矜矜业业，从叶邑司马开始，到如今成为沈尹左司马，据说此人刚正不阿，且于民间威望极高。”
“而且，此人之前还曾助我剿灭费无极，也是颇有功绩，应该不会因为和孙武暗通款曲，来危害我楚国吧？！”
一旁的武城大夫武城黑，听得令尹囊瓦此言，过后却是进一步道：
“当年令尹大人轻信费无极之言，尽灭郤宛之族党，其子伯嚭则是出奔吴国，百姓们至今对此还在那耿耿于怀。沈尹戌确实与大人一起将罪魁祸首费无极诛杀，但是人们都认为沈尹戌乃是英雄，而大人却依旧是祸首啊！”（沈尹是官职，戌为名，这里其实就是指叶戌。）
大夫史皇则是更进一步道：
“是啊，国人都喜欢沈尹戌，却讨厌大人，即便是沈尹戌真是诚心为了楚国，待他在淮水毁去吴国的舟船，再从方城山杀来，堵住关隘，那么功劳可全都成他的了！”
“如此一来，沈尹戌岂不是要凌驾于大人之上？”
囊瓦一听，不由一惊。
他此前确是因为费无极的“谗言”而杀掉了郤宛，并夷其三族。但是，这也并不能全然怪罪于他。
毕竟，他当时也是受了楚平王的托孤重任。而郤宛作为晋人，作为当年楚灵王所招揽的旧部，本就一直是对旧主楚灵王感到惋惜，而不能为楚平王所容。
而郤宛作为楚灵王及楚平王时期，郢都的实际代理人，他在郢都国人心中的威望也本就令楚平王和囊瓦是耿耿于怀。
所以，虽明面上，是说费无极的“谗言”导致了郤宛的悲惨结局。但实则囊瓦这心里也是门清，这其实根本就是因为楚灵王的“阴魂不散”。
也正是因为此，囊瓦在楚平王去世之后，受其“托孤之重”，首先想到的，就是与楚国的政坛新秀沈尹戌一起联手，并不惜以借机出卖费无极，并以此来弹压楚国国内以郤宛为首的潜在反对势力。
所以要说起来，囊瓦和沈尹戌的这一番新老配合下，本来倒也没有那么多的芥蒂。
但是，如今经过武城黑和史皇这么一点拨，囊瓦的那颗“政治斗争是纲”的心思，却又是再一次的活络了起来。
……
再说孙武这边，也并不急着过汉水，反倒是在那按兵不动。
这却是让吴王阖闾有些惴惴不安。
“长卿，如今我们深入楚国腹地，面汉水而背方城山，万一有楚军从我军后方袭来，我们岂不是要两面受敌？”
孙武望了望身后若隐若现的方城山，回复道：
“还请大王稍安勿躁，如今能从方城山杀出来的，唯有叶戌一人而已！”
伍员眼前不由一亮。
“难道……长卿是与叶戌有暗中有联系？”
孙武却是摇了摇头：
“叶戌刚正不阿，绝非能够轻易收买的。他既然在楚国任职，食楚国之禄，又岂会跟武有什么默契？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如今定然是在设计该断我吴师的后路了！”
吴王阖闾闻言不由大惊：
“如此岂不糟糕？”
然而，孙武却显得依旧是胸有成竹。
“呵呵，大王不必如此惊慌。楚国令尹囊瓦，此人嫉贤妒能，无有大才。只怕还不等叶戌前来，他便会按捺不住，主动来寻我军决战！到那时，我们只需佯败，退入柏举，届时背山死战，定可克敌制胜！而叶戌，纵是再有妙计，却也是无济于事的！”
吴王阖闾听得孙武此谋，不由是皱起了眉头。
“囊瓦……当真会如此沉不住气？”
伯嚭则是回道：
“大王，囊瓦其人，志大才疏，不堪大用。纯粹是因为楚平王不能任人唯贤，才会让此人坐上令尹之位！而且，此人性情贪妒，私欲极重！我军若是佯败，定可将他引入败地！”
吴王阖闾听罢，不由是哈哈大笑起来：
“这楚平王也是当真昏庸无能啊！昔日其兄楚灵王乃一世枭雄，竟会败于此人之手，当真是令人不解啊！而似囊瓦之流，竟也能身居楚国令尹高位，实是天欲亡楚啊！”
“长卿既已定计，就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便是，楚王不能用人，寡人就偏要与之反其道而行！长卿只管放手一搏，寡人全力支持于你！”
吴王阖闾也确是一代枭雄，他能以身犯险，并且全权委任孙武和伍员这两个曾经的杀父仇人，也足见其胆识！
孙武从军帐出来，正好是收到了来自鲁国李然的书信。孙武展开书信，只见上面所写情真意切，也是想起往昔和李然相处的点点滴滴。
孙武合上信札，也是颇感兴奋，在心中暗道：
“待武完成了大业，天下大定，武定会继续追随先生，著书流世！”
……
叶戌这边当然知道吴师的大将军乃是孙武。
本来他心中也是极为纠结。
他不知该如何在战场上面对孙武，但是很快，他也就将这些私情给放在了一边。
“孙将军固然对我是恩重如山，如昊天罔极。但是这些年来，楚王亦是待我不薄，我如今既食楚禄，又岂能在此按兵不动？”
“如今吴师已深入楚国腹地，再过了汉水，入郢都便是再无险隘。我绝不能让这等事发生！”
“倘若……到那时候真得罪了孙将军，大不了日后是以死谢罪便了！”
叶戌在下定决心之后，立马给囊瓦去了信，并且开始谋划该如何切断吴师的后路。
只不过，这一切却也都在孙武的预料之中。
他当然了解叶戌，但他更知道楚国的症结所在。楚国的忧患，从来都不在于外部，而是深根于内部。
毕竟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
果然不出孙武所料，囊瓦最终选择当即渡河，誓要和吴师决战。
毕竟楚军人多，吴军人少。他如此做，也确是有恃无恐。
而孙武也当即命人且战且退，露出败迹。
囊瓦见敌人撤退，果然上当，迫不及待的挥动全军追杀吴师。
吴师一直退到柏举，囊瓦本来觉得不宜再追，但是这时将领武城黑又是从旁劝道：
“大人，此处乃是我们楚国地界，这吴师孤悬于此，人数又不及我们。他们一退再退，败象已现，如果不在此时乘胜追击，恐错失战机啊！”
囊瓦一听，觉得也确是这个道理，不禁冷笑道：
“言之有理，这是我们楚国的地界，又敌寡我众，怕他作甚？传令下去，全力出击，务必将吴师诛杀殆尽！”
孙武见囊瓦果然是按照他的设想入得瓮中，心中不由大喜。
他便在柏举，重整部众，以逸待劳，专等着楚军的到来。
伍员却还有些担心，前来找到孙武。
“长卿兄，那叶戌如果赶到的话，局势将对我军不利！”
孙武说道：
“子胥兄放心，叶戌不会如此神速，待他来此，我们早已获得全胜！”
伍员看着孙武，看着孙武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其实知道他之所以如此兵行险招，一方面当然是为了毕其功于一役。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为了完美避开与叶戌的冲突呢？
“即便是没那么快，但是若真及时赶到，届时长卿兄可当真下得了手？”
孙武闻言，沉默不语，很明显他对此确是有些纠结。
伍员倒也是能理解孙武的想法，但是他眼下却是被仇恨所蒙蔽，任何可能挡在他面前的人，他都不会心慈手软。
“长卿兄到时候若是下不了手，便由员出面便是！”
孙武闻言，不由微微一怔，不由是抬起头来，并作答道：
“子胥兄，有关叶戌之事，我自有安排，子胥兄只管放心就好！我不会让他成为我们灭楚的绊脚石，我们此行的目的，乃是郢都，我可保证，叶戌绝无可能前来干扰！”
伍员却是依旧将信将疑，但又很明显是暗中松了口气。
“那……如今唯有希望一切如长卿兄所愿，若能不遇到叶戌，那自是再好不过！”

第七百四十三章 柏举之战
伍员报仇心切，别说遭遇叶戌，即便是此刻李然挡在他的面前，只怕也绝难让他改变主意。
此刻他的眼神犀利，如同要喷出烈火一般。孙武见状，也不由是暗自吃了一惊，顿是有种不安的感觉。
不过，作为这次和楚军决战的统帅，又是伍员的好友，他当然也能够理解伍员的想法，故而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此时，囊瓦所率之军，很快也追入崇山峻岭之中。
因是急于求成，他直接是贸然发动了攻势，然而孙武早就在两山之间设下了埋伏，又是以逸待劳，故而是阻击了楚军的冲击。
楚军急行军之后又中埋伏，所以是毫无斗志，只交战了数合，便是溃败了下来。
囊瓦见楚军如此懈怠，也是气愤不已。
囊瓦收拢将士，准备亲自带领冲锋。而孙武和伍员此刻却早已是严阵以待。
吴军虽然是长途跋涉来到此处，但是于山间穿插对他们而言却是如同家常便饭，而且他们之前就舍弃了战车，所以反而是更为灵活机动。
而相比较之下，楚军在囊瓦求生心切的情况下，急于过河，又为追击吴师不惜纵入山地之中，因此连战车也反而是变成了累赘，他们却又无法将其舍弃。
所以，对于吴人而言，他们反倒是成了以逸待劳的一方。而楚军反倒是成为了疲师。
而且，要说“疲楚”，就不得不说孙武给吴国这几年里所执行的疲楚之计。
原来吴国在灭掉徐国和钟吾国之后，以那为据点，分为三支军队，轮番骚扰楚军。
而所谓的“疲楚之计”，就是当吴军的第一支部队袭击楚境的时候，楚国派大军迎击。待楚军出动后，吴军便往回撤。而楚军返回时，吴军的第二支部队又从另一个方向攻入了楚境，如此凭借舟师的便利，轮番袭扰了楚国长达数年之久。
而吴军这一来二去，非但是逼得楚国主动弃了夷、潜等地，而且为了连年应付吴军的频繁袭扰，以致于楚国在东边是被牵制并消耗了大量的军力，而楚军将士更是因此而疲于奔命。
再者说，如今领兵的令尹囊瓦，本来就不是一个善战之人。
而且他还曾因为逼死郤宛一事，惹得国人们都对他的不满。而如今他所率的楚国将士，又多为郢都的国人。所以，他们对囊瓦本就是颇有微词，所以楚军上下本也就军心不齐。
而吴师这边，吴王阖闾因为是打着要为父王诸樊复仇的旗号，一时间吴军上下也可谓是同仇敌忾。
至于蔡国和唐国，如果以为孙武也是临时起意去攻略的，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只因当年楚王珍继位，蔡国与唐国的两位国君前来楚国敬贺，岂料囊瓦得知他们有宝马、玉佩之后，竟是公然向他们索贿。
两位国君自然是都不肯答应囊瓦，于是囊瓦便向楚王珍进谗言，说蔡和唐公将会趁着楚国疲弱之际，反投晋国。
因此，两位国君侯爵竟是被囊瓦给直接囚禁了三年之久，直至向囊瓦是乖乖交出了财物后最终才得以脱身。
而面对楚国的这种种的不义之举，蔡国和唐国上下，也自然是对楚国极为愤慨的，自然也就加速了他们两国背弃楚国的速度。
所以，孙武之所以会谋定先取蔡国，再转而弃舟而行，翻过方城山直逼汉水，显然他其实也是有备而来。
所以，在柏举之地，吴师在地头蛇蔡人的帮助之下，楚军又如何能是吴军的对手？从小别山到大别山，一连竟是三战三败！
囊瓦见状，不由顿是有些害怕了起来。
而孙武得胜之际，却也不贪功冒进，一声令下，竟是直接率师又退回了柏举。
囊瓦此时也想要就此退兵，等叶戌到了再做计较，这时大夫史皇急忙劝道：
“国家太平之时，大人争相执政，如今作战不利，却就此撤退，这可是犯了死罪！眼下唯有和吴军拼死一战，才能稳固住自己的地位啊！”
武城大夫黑也是如是劝道：
“是啊，吴军虽然胜了三场，但是我楚军的实力损耗并不大，而眼下他们反而选择了撤军？说明他们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我们理应趁机追击才是！而不是等沈尹戌来抢了这个功劳！”
而令尹囊瓦，本身对战事就判断不明，如今又牵扯到自己的前程，自然是又冒失了起来，竟是下命全军追至柏举！
……
另一方面，虽然从小别山到大别山是三战三捷，但是吴王阖闾这心里却依旧是不安定，毕竟楚军人多势众，如今又追到了柏举，大有要一举歼灭他们之势。
不过，孙武却对此是胸有成竹：
“这囊瓦竟然还真敢追来！呵呵，果然是不出末将之所料！”
吴王阖闾却是不解道：
“孙卿何故如此说？”
孙武说道：
“囊瓦不得人心，楚军士气涣散，之前三战三败，也早就斗志全无了！如今我们只需主动出击，必可大获全胜！”
吴王阖闾闻言，却是半信半疑。
“这……”
吴王阖闾本想说“不见得”，但是他又不想在孙武面前表现出丝毫的不信任。所以，只得是临时改口道：
“长卿既有此判断，那么自有道理的！那……以长卿所见，眼下我们该如何做？又何人可担任先锋？”
孙武本来自是想要举荐伍员，但是想到伍员之前所说过的话，他觉得此刻乃是决胜之局，容不得半点分心，所以他又当即是改口举荐道：
“吴王夷末之子，王子晨，可当此重任！大王可令其率领五千精兵作为先锋，末将再亲率主力紧跟其后，楚师必败！”
吴王阖闾闻言，猛然看向了自己的弟弟王子晨。却是一时不能决断。
只因王子晨乃是吴王夷末之子，论辈分吴王阖闾的父亲是诸樊，是长兄。而王子晨的父亲夷末是老小，所以吴王阖庐作为家族中的长子长孙，自然是辈分要高于王子晨的。
且正所谓长兄如父，吴王阖庐对于自己的这个弟弟自然是极为照顾的。自然是担心他担任先锋打这一场恶仗，会有所闪失。
这时，却只见王子晨是突然出列道：
“臣弟愿为开路先锋！所谓‘臣义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楚国可破也！”
吴王阖庐又沉咛了片刻，见其弟如此坚决，便也只能是微微点头，并是唤道：
“晨儿！”
王子晨闻言，当即应道：
“臣弟在！”
吴王阖闾下令道：
“晨弟可领精兵五千，以为先锋！孙长卿率主力，接应吾弟！伍子胥带领所剩将士负责殿后……”
王子晨、孙武和伍员分别领命，大夫伯嚭却是担忧道：
“君上，这般安排，那君上身边可就……”
吴王阖闾摆手道：
“大敌当前，寡人安危不甚重要！此战于我吴国而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务必全军出击，三军用命！”
伯嚭知道吴王决心已定，于是也不再多言。
却说王子晨，率领五千精兵直袭楚营，而楚国的令尹囊瓦因为是刚刚赶到柏举，还不曾立稳，竟是直接遭到了吴军偷袭，上下也顿是乱成一团，堪称一触即溃。
而坐镇于后的孙武，见王子晨果然得手，便率领主力也是一阵掩杀过去。
楚国这边，史皇不及抵抗，竟直接战死。令尹囊瓦也是后悔莫及，只得弃军奔命，直接逃往了郑国避难。
而无主帅坐镇的楚军，此刻更是毫无战意，只得往外溃逃。
孙武急忙命人追击，一路追到了柏举西南的清发水的边上。
不过，孙武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又让吴军是按兵不动！
那些楚军见吴军竟然不再往前逼近，于是便纷纷强行渡河。正当他们渡河过半之时，孙武却又立刻挥军击之，俘虏楚军近半！
而侥幸渡过河的楚军，则是一路簇拥着逃到了雍澨。正准备在那埋锅造饭，谁知王子晨也是兵贵神速，竟是直接追上了他们！
楚军无奈，又是一阵仓惶逃走。
而吴军竟是直接吃了楚军做的饭，并是继续追击。
孙武领着主力在王子晨其后，在到达雍澨之前，又命五千人奔赴到达息地，特意是阻击赶来支援的叶戌。
叶戌在得知令尹囊瓦是强行渡河之后，便知情况不妙，想要匆忙赶到前线，却无奈在息地受到了顽强的阻击。
叶戌虽也是善于统兵打仗，却奈何匆忙间带来的叶邑之师并不太够，所以也只能是望而兴叹。

第七百四十四章 伍子胥大仇得报
而孙武，趁着叶戌被阻拦的间隙，竟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率兵杀到了郢都。
此时楚国郢都已然空虚，楚王珍见吴军来势汹汹，情急之下，也只得是出奔逃避！
楚王珍先逃至云梦，再是逃到了郧国，郧公之弟却想要谋害他，向吴国示好，不得已只得是再次出奔，投往了随国。
亏得随国人最终信守了与楚国之间的百年盟誓，顶住了来自吴国方面的压力，这才算是使得楚国君臣就此安定了下来。
而这一场惊世骇俗，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柏举之战，便是以吴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孙武和伍员，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终于是成就了这一番的盖世奇功。
只不过，吴军在直接攻入了郢都后，其蛮夷彪悍的特性则是展露无疑。得意忘形之际，竟是直接一顿烧杀抢掠！
伍员，一入郢都也没闲着，他是到处搜寻着楚王珍的下落，却是一无所获。
待吴王阖闾入得郢都，自也是异常的高兴。在他的授意下，伍员便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了。
伍员寻楚王不得，而楚平王又已去世多年，伍员依旧是难以平复内心的仇怨。所以，他当即是找到楚平王之墓，并且鞭其尸三百下，以辱其师！
而申包胥，范蠡的兄长，在得知了伍员鞭挞楚平王尸体的消息后，也不容细想，当即来到楚平王的陵墓，却被士兵拦下，他也只得是远远骂道：
“伍子胥！你也是楚国人，引吴军杀入楚国郢都，你抬眼望去，何处不是你楚国的乡亲父老？！现今还鞭尸平王，难道你当真要毁了整个楚国不成？你……你妄称大丈夫！”
“自古冤屈者数不胜数，报仇者也比比皆是，但是报仇到你这等份上，实属罕见！尔无家，乃楚平王之罪，但是无国，却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
伍员乍一听到如此言论，也是怒不可遏，有士兵上前阻拦申包胥的叫嚣，伍员认出了他，开口道：
“不要杀他！”
申包胥昂头挺胸。
“伍子胥，尔之经历，确是令人怜惜。但是今日如此作为，又何其过分？！杀孽血债如此之重，日后尔必是不得好死！”
伍员一直沉闷着，走到了申包胥的面前，不由是一个拱手，并沉声道：
“包胥兄，别来无恙……！”
申包胥却也并不畏惧，并是昂首挺胸言道：
“哼！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伍员闻言，却也不回，只上前去，将其绑缚松开。并是言道：
“你走吧！……我伍子胥恩怨分明，昔日包胥兄助我脱困，今日便算是还了包胥兄当年的恩情！”
申包胥听罢，也是不由一怔，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并是狠狠言道：
“昔日助你，乃为大义！今日骂你，也为大义！今日楚国败于你手，子能覆之，吾必能兴之！”
申包胥说完，转身便是拂袖离去。
伍员却也是不由一阵悲怆，将手中的铁鞭扔在地上，心中不由暗道：
“那……员便拭目以待了！”
而申包胥亦是孤身踏上了去往秦国的道路。
孙武在得知伍员鞭打楚平王的尸体，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妥，便也是前来相劝。
但见伍员此时竟是在那是痛哭流涕，其心中的仇怨也总算是得以发泄了出来……
而孙武，在攻入郢都之后，便是失去了方向。就好像是猎人失去了猎物一般。
他本想趁此机会便是急流勇退。但是，恰巧此时越王勾践，竟是突然率军袭击了吴国的后方。
于是，在吴王阖闾的极力挽留之下，孙武也是盛情难却，只得是再一次临危受命，带兵回去，准备是替吴国抵御越王勾践的入侵。
至于隐退之事，也只得是暂且放下。
……
鲁国曲阜郊区杏林李府书房内，李然等人得知吴师攻破郢都的消息，虽是早有准备，但依旧是唏嘘不已。
范蠡是在一旁言道：
“先生，子胥兄……是否做得……有些过分了？”
李然沉咛片刻，叹息道：
“子胥他自从父兄被杀之后，儒雅之性情便是发生了大变，难以更改。此人快意恩仇，他若不如此做，那就不是伍子胥了。”
“子胥所为，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为父兄报仇雪恨，也是理所应当的！”
“昔日，楚平王听信谗言，做出了多少荒唐之事，难道作为君主，其罪过便可以被一笔带过吗？子胥灭楚，固然是有非分之举，但旁人却也无法对此评说啊！”
“当然，令兄申包胥，其身为楚臣而责其不义，那自然也是应该的。”
范蠡闻言，不由肃然起敬：
“先生所言甚是！”
李然望向范蠡。
“少伯，不知令兄可有消息？”
范蠡摇头道：
“他当面呵斥子胥兄之后，便不知所踪。蠡也私底下派人去寻他，但终究是一无所获。”
李然却淡淡的说道：
“嗯，令兄自是有其职责，面对亡国之祸，令兄定是不会袖手旁观。想必，或是出武关道去往秦国求援去了。”
“此路极为崎岖难行，人迹罕至，故而你才会寻不到他的踪迹……”
就在这时，宫儿月是带着丽光来到了书房，丽光如今也是愈发的像他的母亲一般了。
由此她和宫儿月在一起，就犹如是亲姐妹一般。
“父亲！”
李然顿时喜笑颜开。
“光儿是有何事？”
丽光摇了摇头：
“父亲不在的这段时日，因为鲁国境内有兵事，我们便一直是待在这杏林不曾外出，实在无聊得紧。父亲这回来也有几日了，今日阳光明媚，何不去城里转转？”
李然一想也确实如此，于是站起身来：
“好，那我们这便去城里看看！”
于是，宫儿月和丽光也就各自蒙上了面纱，李然陪着她们来到了曲阜城内。
虽然说鲁国这段时间里，内乱不迭，兵连祸结。
不过，眼下这曲阜城内，却还依旧是一片祥和的气息。可见，鲁国在孔丘的治理下，倒也算得是蒸蒸日上。
而宫儿月，自那晚和李然发生了关系之后，就一直都是刻意距离李然远远的。
所以，即便是李然回来了多日，她也极为思念，却是不曾表现出来过。
宫儿月牵着丽光走在前面，时不时看着路边的小商贩摆的摊位，李然也是慢慢的跟在后面，他心中甚至在寻思着该如何给宫儿月一个名分。
范蠡突然说道：
“先生，之前一直在为鲁国的事情操劳，蠡认为是时候……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先生的终身之事了？！”
李然看着宫儿月和丽光说说笑笑，相处甚佳，加之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认为无论如何也是要负起这个责任的。所以，他一时倒也并不排斥范蠡的说法。
“少伯，只是这件事……不好开口。我并不知道月儿的内心是否亦是如此想的……所以还是以后再说吧！”
范蠡闻言，却是不由“噗”的笑出声来：
“先生于万军丛中，都能应付自如，毫无惧意。却为何独独在这件事上，仿佛是有逃避之意？”
李然长叹一口气，欲言又止，只听范蠡接着说道：
“先生要是不便开口，那便交给蠡来说，只要得了月姑娘首肯，那么我便再去找孔司寇，好将此事就此确定下来！先生飘零半生，先夫人也已经去世多年，先生是时候该有个体己之人照顾了！”
李然叹道：
“少伯，有些事……你……不会明白。”
范蠡说道：
“我知先生乃是对先夫人有愧意，但斯人已逝，又何必如此？先生还是应该珍惜眼前人，这才是最为重要的。先生，你看，这月姑娘和丽光相处的如此好，也甚是难得啊。”
“而先生如今既对月姑娘有意的，月姑娘对你也早生情愫，先生这又是何苦来哉？”

第七百四十五章 返老还童之术
李然听了范蠡的话，也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片刻，这才说道：
“此事还是先不劳少伯费心了，我心中有数。”
范蠡却依旧是不依不饶：
“先生和月姑娘的好事，也拖的实在太久了。再这么拖延下去，岂不是耽误了人家？还请先生早做决断！”
李然回头看了一眼范蠡，突然是笑了起来。
“少伯何故对此事如此上心呐？”
范蠡则是拱手回道：
“先生说笑了，若要说对此事最为上心的，乃是光儿啊！光儿之前所画的那副画，难道还不够表明其心意吗？她自幼体弱多病，也就是靠着丸药维系着，才能与正常孩子无异。先生与月姑娘之事，一直是光儿的心结在所在，先生何不多为光儿考虑考虑？”
“若是光儿得知此事，定然喜出望外，这对她的身体也是大有裨益。所以，蠡认为先生和月姑娘的事情，宜早不宜迟，不如早办。月姑娘日后有了名分，也就能名正言顺留在府中了。”
李然被范蠡说的也是心中暗动，恰巧此事，旁边有一处小摊。
只见这摊位前，竟是端坐着一名方士。
这个时代的方士，其实也已经出现。正所谓“男为觋，女为巫”，这时代很多的巫、医、风水之士都已是开始逐渐从高层往底层发展，并是逐渐形成了一门专攻于民间的职业。
而且，很多的医者也喜欢炼丹，不过这种丹药，因其大都是不受控制，且这些个方士又大都是四海为家，所以这些个丹药也大都是夸大其辞。其功效和他们口中所说的完全就是两回事，有的服用甚至还对身体有害。
丽光和宫儿月看都没看一眼，径直便走了过去。
李然本来也不在意，斜眸一看，却见上面写着“祖传还少丹”的字样。
李然心中一动，停下脚步，但见摊主是一个老者，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竟无一丝皱纹，双眼也是炯炯有神。于是，李然便是上前问道：
“老者今年贵庚？”
老者抬头看着李然。
“七十有一！”
李然闻言，却是不信：
“呵呵，老先生怕是说笑了吧？”
老者却是微微一笑：
“呵呵，老夫乃是曲阜人，此处街坊人人都知道老夫的名字，这个若要做假，是断然做不得的！”
李然又看了一眼还少丹的招牌。
“此丹药是何药物炼制？”
老者坦然道：
“此乃祖传秘方，轻易不敢外露，这位客官难道想学？”
李然摆手道：
“那倒不是，不过老先生如此童颜鹤发，委实神奇！难道是因为服用此丹药的缘故？”
老者眯了一下眼睛。
“呵呵，那是自然，这也正是老夫这还少丹的神奇之处啊！只是这价格嘛，贵了一些，只因此丹费物费时，也是实在不得已啊。”
李然沉吟片刻，问道：
“如何服用？”
老者回答道：
“三粒！七天一粒，一月过后，当可年轻二十岁！肌肤紧绷，就如老夫的这张脸一般！”
李然此刻又刻意是凑上前去，发现老者的肌肤，确实有一种完全不符合其年龄的细腻之感。
他即便不是七十岁，就算是五十岁，有这种肌肤腠理，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李然便让范蠡拿钱，决定买上四粒。
李然家资颇丰，所以范蠡出门也经常是巨资傍身，以防不时之需。
但即便如此，范蠡此番却依旧是把倾了好几个囊包，才算刚刚足够。
范蠡取过瓷瓶，还闻了一下，一股浓郁的药味是直接扑鼻而来。
“先生，这丹药……”
李然和范蠡走出一段距离，这才回话：
“我知这世间方士多为欺世盗名之物，但此人鹤发童颜，却又有左邻右舍为证，倒是有些蹊跷。”
范蠡笑了一下。
“我看未必，再怎么说，这丹药毕竟也是通过凡物所炼，既为凡物所炼，又如何能有这等的神通？蠡以为，倒不如直接找他讨要其配方，服用那些个草药，说不定还更为有效果一些。而且，也相对更为安全。”
范蠡这话，说得倒也没啥毛病，毕竟这年头吃药吃死的，也不在少数。
李然伸出手去拿瓷瓶，范蠡却将其紧紧攥在手心，甚至将手别在身后。
“先生，你可不能服用啊！那个老者固然看起来是鹤发童颜，但或许还有别的缘故！您不能因为比月姑娘年长太多，就想着如何变年轻啊！这种事情大为不妥！大为不妥啊！”
李然本来只是感觉好奇，听了范蠡的话，更是一阵捧腹：
“呵呵，我又不用，我只是对此物有些好奇，想要研究一下而已，你且给我。”
范蠡却依旧是有些不太放心。
“先生虽是博古通今，但是毕竟对于丹药并无涉及，又能研究出什么来？”
“我就说先生，为何对月姑娘一事如此踟蹰。原来，先生到头来是在担心与月姑娘年纪不当？嗐……先生这又是何苦来哉？昔日齐桓公，年近七旬尚娶蔡姬为夫人，而如今卫侯元与其夫人南子，亦是老少之合。先生如今正值壮年，这又算得什么？”
范蠡一番言语，也确实是有些着急了。
这来历不明的丹药，在他看来自是风险极高。如果李然要吃，他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
李然也没有说话，走到范蠡身边，直接从他手上的瓷瓶拿了过来。
“我说过不服用，就不会服用，少伯又何故多疑？”
范蠡是颇为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蠡实在担心先生……”
李然又轻轻拍了拍范蠡的肩膀：
“少伯所虑差矣！我之所以在月姑娘这件事上犹豫，并不是因为年龄不当。而这丹药，我也只是想查一下而已。那个老者……少伯还是想办法去调查一下。另外，如果……有机会讨出药方来，就一并给打听出来！”
范蠡不由奇问道：
“范蠡不解，先生要研究这个做甚？”
李然淡淡的说道：
“我只想知道，这返老还童之术，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少伯……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范蠡闻言，不由是明白了过来。
原来，李然是一直在怀疑宫儿月，会不会就是其夫人本尊呢？
“蠡自然也是好奇的，但是，蠡也依旧认为这丹药之术就纯属是无稽之谈。”
李然不由是陷入了深思，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也许少伯所言才是对的，但是还请少伯多多留意一下这个老者吧。这世间到底有无返老还童之术，我还是想要搞搞清楚！”
范蠡躬身道：
“先生既如此说，那还请先生放心，蠡不日就会再来调查清楚的。”
这时，丽光却在前面唤起了父亲，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李然让范蠡将瓷瓶收好，应了一声，并且对范蠡说道：
“此事先不要跟月姑娘说了，你只自己暗中调查便是！”
李然说着，不等范蠡回答，便快步上前，赶上了丽光和宫儿月。

第七百四十六章 晋国阳虎的来信
李然快步走上去，发现宫儿月和丽光正在一个小摊旁围着。
只见一个看摊的商人坐在摊前，而摊位上所摆放的东西，都是一些手艺品，也就是寻常人所说的奇巧之术。
其实在当时，绝大多数国人是看不上这些个小玩意的。毕竟，这种东西一般也就达官贵人才会有需求。
不过，现在宫儿月和丽光却显然是对此感到十分的好奇。
一眼望去，工艺品可谓是琳琅满目。甚至还有能够自动行走的木雕偃甲，并且其雕刻得也是极为精致，煞是好看有趣。
民间能人异事很多，李然也是对此暗赞不已，并且从身上摸了几个刀币，买了两样丽光最喜欢的。
紧接着，李然又发现宫儿月的目光被旁边卖簪笄的所吸引。
待到宫儿月察觉到李然看着自己，便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牵着丽光的手走开了。
李然也是上前，二话不说，直接出手买下了那根玉制的簪笄。
但他并未着急着给宫儿月，而是先将簪笄收了起来。
范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阵摇头并是坏笑了一声。
他们就如此这般，又在城中逛了一会儿，这才回到了家中。
入得府门，李然却是突然叫住了宫儿月：
“月，你来一下。”
宫儿月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回身。
“哦，那我这边先带丽光回屋一趟，等会再来寻先生。”
于是，李然便先行去了书房，又过得许久，宫儿月这才来到了书房外。
只见她甚是有些怯生生的探了探头，小心翼翼的朝着李然看去。
虽然说李然在上次离开的时候，她提及要跟着一起，但那也是实在不放心李然的安全才咬牙提起的要求。其实，她始终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李然。
李然如今让她过来寻他，她也显得是有些拘谨，所以才姗姗来迟。
又过了好一会，她却是一直站在门外，好似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李然拿出簪笄，朝着屋外的宫儿月是招了招手：
“月，今天在城里也没有给你买什么东西。今天看你似乎对此簪情有独钟，便是将其买了下来赠你。”
宫儿月闻言，这才移步进来，却不由一阵面色绯红，依旧不敢与李然对视，只得是盯着那个簪笄。
这个簪子，她也确实喜欢，但是当时也并没有买下来，只是看了看，却没想到竟被李然给看了出来。
宫儿月犹豫了一下，也没有伸手去接，李然很自然的来到她的身后，插在她挽起的头发上，这簪笄乃是玉石所制，工艺精细，颇为耀眼。给宫儿月戴上后，也顿显婉约。
女子在这个时候，并非随意盘头和带簪笄的，只有及笄之后，未婚之前，一般家庭出身的女子便会将头发盘起来，戴一根木制的簪笄。而如果家庭条件允许，则会带更好的簪笄，比如楠木，玉石之类的。
当然，婚后是不仅仅能够盘头带簪笄，而且还能改变各类的发型。
但由于宫儿月尚未婚配，所以目前只是盘头插簪。如今李然却买了簪笄给她，这顿是让她感觉有些羞涩难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然则是看着她的发簪，不由得又想起祭乐来，心思如潮，宫儿月低声道：
“谢谢先生所赠！”
李然闻言，不由是回过神来：
“月，我离开的这些时日，家中可还好？”
宫儿月听到李然关切的语气，也是心中不由得一动。
她非常清楚，李然明面上是在问家中的情况，实则就是在询问她的近况。
只见宫儿月是缓缓点头：
“一切都好，只是担心先生在外面会出现什么意外。当时得知你去了齐国，我和丽光可是真的都有些担心……”
李然淡然一笑。
“呵呵，我在外漂泊多年，这种情况在于我而言可谓是家常便饭，本就算不得什么。其实……今天我叫你过来倒也没有其他事……”
李然的话还没说完，宫儿月却连忙说道：
“既然没事，那么我就先走了。”
于是，宫儿月话音刚落，竟是直接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这却使得李然是呆立当场，没想到这宫儿月居然是说走就走，徒留他在这里凌乱。
李然呆了一会儿，却是嘴角微微一样，苦笑一声后又合上了房门，心道：
“也许她还需要些时间吧……”
宫儿月奔跑出去，一颗心怦怦乱跳，摸了摸脑后的簪笄，很显然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然即将要说出口的事情。所以，她索性就奔跑出来。
……
接下来几天里，一切如故，范蠡则是遵从李然的吩咐，一直在外面忙碌着。
这天，李然看着案几上放着的瓷瓶，里面放着那几颗还少丹，怔怔的在那发呆。
突然，范蠡是在外敲门，并将他的思绪给抽离了出来：
“是少伯啊，进来吧！”
只见范蠡推门而入，并且拿着一封信札，放在了案几上。
“先生，是阳虎来信了！”
李然点了点头，将信札拿在手中，展开一看，确是阳虎的亲笔所书。
阳虎先是祝贺了李然和孔丘一番，竟是能够不费一兵一卒，直接消除鲁国近百年以来一直迟迟不能解决的心头之患。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竟是说起了晋国的现状。
如今在范鞅，也就是范献子去世之后，赵鞅和荀跞成为了晋国的中军，荀跞为帅，赵鞅为佐。
而赵鞅却也是有意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所以特意想请李然到晋国辅佐于他。
李然放下信札，却似乎是对此漠不关心，反倒是先问起还少丹的事情。
范蠡回道：
“先生，之前那个卖还少丹的老者，年纪确是七旬。我已问过他的左邻右舍，都可为其佐证。不过……至于他手上的祖传秘方，却是无迹可寻。都说乃是他们祖祖辈辈口传相授，眼下他却还无有传人，故而真假也是不得而知了！”
“至于他的肌肤，尚且也难说是就是因为还少丹的缘故。他卖出的丹药是出了名的贵，以蠡之见，他其实顶多就是个江湖方士罢了，根本就不足为信。所以那丹药，先生可万万服不得呀！”
李然听了，不由是嗤笑一声：
“呵呵，我说了不会服用，少伯就只管放心便是。既然一时查不出其他的，那么也就不必再查了。”
随后，李然这才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对了，阳虎如今想要我去辅佐赵鞅，少伯以为如何？”
范蠡思索了一下，答道：
“回先生，范蠡以为，赵鞅此人颇有当年赵文子之志……但是，先生若当真辅佐于他，究竟是否于天下有益，少伯却不得而知啊！”
李然略微是点了点头，微微笑道：
“嗯……君权式微，权卿为政，此乃天下之大势，看来已是无从更改的了。如今晋国公室暗弱，比之鲁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倘若能使晋国之赵鞅成为鲁国之孔仲尼，那便不止是晋国可以得以安定，就连整个天下或许都可以由此而安定下来。”
“但是，倘若他也只是想利用我来壮大赵氏，甚至是以此让自己成为了暗行七君，这……才是我最为担心的。”
李然言罢，又是陷入一阵沉思。
又过得许久，李然依旧有些难以抉择，于是他索性是开口言道：
“少伯，且随我一起去见一见仲尼吧！”
范蠡拱手允诺，并立刻是安排了马车，和李然一起入城。
二人来到孔府时，孔丘也正巧从外面回来，三人便是在孔府大门口不期相遇。
孔丘和李然自是关系熟络，一番客套寒暄过后，又是并肩而行，直接入了厅堂。
孔丘安排其对席而坐，并是亲自为其斟酌。
而李然在坐定之后，便是立刻向孔丘说明了来意。
孔丘闻言，不由是停住了手中的斟勺，并是不由眉毛一挑，试着问道：
“哦？那……不知恩公是如何考虑的？”
第十一卷 晋志——春秋素王

第七百四十七章 准备回洛邑
李然听孔丘如此问，又是不由叹息一气：
“赵鞅其人，为人颇具武勇，且为人仗义，颇有豪侠之风。此前曾多次相助于我，若论交情，我去助他也是无可厚非的。”
“晋国近些年来，在范鞅的搅弄下，名声早已不存。赵鞅如今有志于重整天下纲常，这倒也不失是一件好事。只是……”
只听李然一边说，一边却是又低下了头，不无担忧的言道：
“只是其目的亦是不明。如果他单纯的只为他们赵氏考虑，那么一旦其得势，那无非就是下一个范鞅罢了。这对于天下而言也绝非好事，之于维系天下之纲常也更是于事无补！”
孔丘捋了一下胡须：
“赵鞅此人，丘之前倒是也听说过，确如恩公所言，其人也是颇晓大义。不过，恩公此前也曾是辅佐了不少人的，但是结果大都不尽如人意……此绝非恩公的能力不足，实则皆是另有其原因。”
“另外，恩公一直以来，所辅佐的皆为王侯之人，而如今却要去辅佐一国之卿……恐怕有失先生之名啊？”
李然听罢，却是一阵苦笑道：
“我所辅佐之人，楚灵王、王子朝、鲁昭公，或是刚愎自用，或是任人唯亲，又或是唯唯诺诺。其君威之不存，实是在所难免。我即是有心力缆狂澜，却终是碌碌而不得……”
“不过，昔日我曾于寄身于郑国祭氏，一度委身于子产幕下。在我看来，子产大夫真不愧为是‘古之遗爱’也！可以说，子产大夫治下的郑国，虽也并不完美，但已是我所见过的最具有圣人气象的了。”
“所以，既然郑国可以由卿大夫而兴，那天下又为何不可呢？”
“只是可惜，子产大夫居于郑国，实为小邦，于天下而言也甚是无足轻重。而我早年，本欲辅佐子产大夫振兴郑国。却奈何是造化弄人，迫不得已只得是去了楚国。待再次回到郑国时，子产大夫却已是迟暮。以致圣人之治是难以为继，抱憾终身！”
“而如今晋国赵氏，却是完全不同。晋国之于天下，毕竟乃为宗伯之邦。而赵氏，如今既为中军，亦是身世显赫。倘若……赵鞅真有心能够尊王兴礼，就此平息天下的纷乱，使天下得以重回正轨，又有何不可呢？”
孔丘一边听着，一边是捋须沉思了。待李然把话说完，又沉思了片刻：
“嗯……恩公所言，也不无道理。而且赵鞅若能重整晋国之势，那么天下确是有望矣！”
随后，孔丘继续问道：
“那……恩公是打算去辅佐赵鞅吗？”
谁知李然竟是摇了摇头。
孔丘见状，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由急问：
“恩公难道是因为还放心不下鲁国之事？”
谁知，李然竟又是摇了摇头，道：
“如今，隳三都之事已成，鲁国之大小国事，以及三桓之家事，也皆由仲尼及众弟子操持着，可谓安如泰山。我又哪里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只是，我尚且不能识得赵鞅此人究竟是何等的心性？辅佐赵鞅成事于一时不难，却是难在识其人呐！倘若所托非人，到头来岂不又是一场空？甚至，到时候不仅仅是不能给天下带来福祉，反倒是带来更大的灾祸，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孔丘见李然如此纠结，也是陷入沉思，仔细一想，又继续问道：
“正如方才恩公所言，鲁国其实也不够大，再如何发展，体量也不过是与郑国相当。确是无法影响整个天下大势……恩公若欲重整天下之纲常，晋国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对赵鞅其本性却还尚不了解……既然如此，恩公不如且回周室，可先对赵鞅进行一番考察！”
“赵鞅若是有心，定会去周室请先生出山，先生何不就此机会，考验他一番！”
李然闻言，不禁是抬头看向了孔丘。
他的这个提议确是不错，李然毕竟如今乃是周室太史的身份。说到底其实他也是以采风为由，一直滞留在鲁国。
而且对于如今的周天子而言，因其对于王室的典藏也是漠不关心，故而对于李然在外也是毫不在意。
但李然说起来也确实该回去一趟了。
更何况如今祭氏已经在鲁国站稳了脚跟，堕三都之事也已经完成，他留在这里也确是无甚必要了。
所以，李然闻言，不由是眼前一亮，并当即是点头应道：
“嗯，仲尼所言极是……看来……是时候该回周王室一趟了。”
随即，孔丘又补充道：
“晋国距离周王室更近，赵鞅若是想要到鲁国来请恩公的话，路途遥远，多有不便。但是，他若想去洛邑，却是极为便捷。恩公回了洛邑，我猜赵鞅是必来无疑！”
孔丘言罢，却又是长叹一声，并是显得略微有些失落起来：
“哎……恩公此番若回洛邑，其实……丘亦是不舍。更何况我们鲁国的处境，虽是暂时无虞，但难保日后亦是如此平稳……只希望若日后我们鲁国当真再遇到了何事，希望恩公能够再来助丘一臂之力！”
李然笑道：
“这是自然，仲尼只管放心便是。鲁国所患者，不过是齐国与吴国。如今鲁国国势力已隆，纵是齐国也再不敢小觑。而吴国又刚刚灭楚，楚国日后亦必复其国，加之还有越国在其后方牵制，所以吴国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抽身出来再逐鹿中原了！”
“至于其他的，只要有仲尼在，鲁国便可高枕无忧！既如此……我这几日便准备启程去往成周！”
孔丘闻言，却是叹道：
“哎……只是这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与恩公再见……”
其实，虽然李然已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但在面对离别的时候，其心中也依旧是会保有一丝的怆然之感。
只不过，他却也不愿意就此表露出来：
“呵呵，仲尼何必如此哀伤？我与仲尼都还年轻，终还有再会之时啊！”
谁知，孔丘却是一阵唏嘘道：
“哎……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清呢？丘之生平，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却独独不知老之将至啊……”
李然听罢，却是一阵大笑起来：
“哈哈，我李然都不曾言老，仲尼怎会发出如此感叹？实属不该啊？！”
随即，孔丘也是自己笑了起来。
……
在告别了孔丘之后，李然和范蠡出得孔府，便是往回走去。
范蠡得知了李然是准备回成周的消息，却对此也并不奇怪，只道：
“先生打算何时出发？”
李然回道：
“越快越好，少伯回去之后便开始收拾一下吧。至于那些鲁国的下人，也跟着咱们有些时日了。若是有愿意一起的，便一同带走。若不愿离开鲁国的，少伯就多给一些财帛，也不枉他们这些时日的劳苦。”

第七百四十八章 途径卫国，王孙贾来访
范蠡当即躬身应诺，并开始通知李府上下尽早准备迁徙成周。
由于平日里李然为人谦和恭顺，对待下人们也都没什么主人家的架子，所以那些下人们大都觉得跟着李然才是出路，于是纷纷表示愿意依附，跟着一起前往成周洛邑。
宫儿月和丽光听闻了消息过后，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其实，要说起来丽光本就也是历经了艰难险阻，好不容易才来到了鲁国，只过了没多久的安稳日子。
但丽光却也是不哭不闹，只管是安心收拾着行囊。
而这些时日，李然也自然是没有闲着。
这段时间杏林李府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前来与之告别的也可谓是络绎不绝。
除却三桓和鲁国的其他公卿大夫，孔丘的弟子们，李然也都是一一招待。
三日之后，李然便正式拖家带口，准备前往成周。
孔丘也是特意前来相送，他对于李然依旧是不舍的。所以是与众弟子一路相送出很远，却还不愿意就此折返回城。
待到出了郊外，李然只得是先行开口言道：
“仲尼且回吧，我们便在此地，就此别过。”
孔丘却是依依不舍：
“恩公，今日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想丘这一生，若非得遇恩公，丘又如何能有今日？然而，丘却还未曾报答其万一，反倒是处处都要让恩公费心……丘实有愧！”
孔丘这一句说完，随后却又是肃目言道：
“恩公这一路之上，必然要途径卫国，到如今只怕卫国那边也并不安全！”
孔丘所言倒也不差。
其实，卫国和鲁国之间关系本来倒也不差，两国之间乃是名副其实的兄弟之邦。
但近年来，由于一直是由卫国国君夫人南子把控着朝政，其不确定性却是大为增加了。
李然闻言，却是淡然一笑并言道：
“呵呵，我如今乃是周室太史的身份，前往齐国都可全身而退，区区卫国又何足道哉？况且，鲁、卫两国本就是兄弟之邦，然如今有鲁侯亲笔所书之借路引碟，更是不打紧的了！”
孔丘点了点头，却是不置可否，并转过身去与弟子子贡言道：
“赐！”
一旁的子贡应道：
“弟子在！”
孔丘嘱咐道：
“赐啊，先生途径卫国时，一切还需得你来打点。务必要确保先生安全，不得有误！”
端木赐说道：
“师尊宽心，赐自当妥善处置！”
端木赐的父亲端木巨，作为一名卫国的商人，可谓是八面玲珑，而且在卫国也本就颇有声望，也深受卫侯元的信任。其母蘧氏，又是生于仕宦之家，乃卫国贵族蘧伯玉之女。
甚至“赐”的这一名字的由来，便取自他出生的第九天，卫侯元派人送来一块凤麟玉作为贺礼，因而得名！
而端木赐一家在卫国的地位，也由此是可见一斑。
故而，孔丘将这件事交给端木赐去办，理应是不会出现什么大的纰漏。
一番交待之后，孔丘也终于是放下心来。
临行之际，李然登上车舆，却也不急于坐下，撩开了帘布。
二人一直是在那里互相拱手作揖，直到双方都彻底是看不见彼此身影，李然这才缓缓放下了车帘。
“父亲……”
李然听到丽光的喊声，回过神来，笑道：
“光儿，接下来几日，可又要舟车劳顿咯？！”
而丽光显然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有父亲和二娘作陪，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有父亲和二娘在，哪里都是家！”
李然闻言，也是不由的一笑，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儿月，却见她竟是面红耳赤，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宫儿月这段时日总是心不在焉，李然自以为也知道她的心思，当着丽光的面却又不好多言。
“丽光说的没错，只要有家人在，又哪里不成家呢？”
……
李然这一路上，在鲁国境内时倒也还算得安稳。
但是，一进得卫国地界，却显然是气氛是有些紧张了起来。
范蠡只觉情况不对，便是让褚荡又是寸步不离李然。
李然见状，却是微微一笑：
“少伯不必如此，只凭着卫国和鲁国的关系，尚且还未到得如此间隙的地步！何况我还是周室太史的身份，卫侯虽然老迈，但是他也没有必要害我啊？！”
此时的李然，其实还并不知道南子的“暗行众”身份。
他只知南子是假借着国君的宠信，已是长期掌控着卫国国政。
当然，此事其实也早已是世人皆知，也本就不足为奇了。
只不过，从李然的现代人角度来看，南子以女流之身掌控朝政，虽在这一时代，可堪称为古往今来第一人，但是在历史悠悠长河之中，却又是比比皆是。
以李然的开明来讲，他认为南子固然可以成为如同吕后、慈禧，甚至武则天一样的人。
却也未必就不能成为北魏冯太后、长孙皇后、孝庄太后一样的人物。又或者，可以建立所谓“妈妈政治”的体制格局。
所以，李然的这一种“开明”意识，倒是使得他并不反感类似南子这样的女当家人。
……
这日，李然在官驿内住下。端木赐替他们也是安排得妥妥当当，李然一行倒也算得悠闲自得。
李然和宫儿月正在陪丽光练字。范蠡却是突然促步走来。
李然见状，知其有事，却也不想让丽光担心，于是便独自站了起来。
“光儿，你继续练字，月，你陪着她。”
宫儿月和丽光都是点了点头，李然和范蠡是走了出去，范蠡低声道：
“卫国大夫王孙贾来了……”
王孙贾乃是卫国大夫，当年赵鞅和卫国和谈之时，他便在其中。
此前涉佗和成何两人为破坏晋卫和谈，王孙贾的一番添油加醋，也算得是“功不可没”。
只是李然却尚不知这些，听得此言，却也不由是眉头一皱：
“此人如此身份，前来所为何事？”
李然这次途径卫国，鲁侯和孔丘早已是去了书信，并是提前送到了卫侯元的手上。表明周太史李然欲返成周，要于卫国借道。
其实，这种情况下面，卫国方面也只需要由一般的地方官吏接待一下，便已是绰绰有余的了。
王孙贾在卫国也算是位极人臣，却从都城帝丘一路赶到这里相迎，这实属是令人感到有些意外。
只见范蠡是一阵摇头道：
“不得而知，也许是对先生早有耳闻，所以特意前来探望？”
李然却摇头道：
“不见得吧？只怕此人是别有目的……哎，诸事不明，且先见了再说吧！”
于是，范蠡陪伴着李然来到客厅。此时王孙贾已在厅内等待，见到李然进来，当即站起，行礼道：
“在下王孙贾，见过洛邑太史大人！”
李然急忙还礼：
“王孙大人客气了，实是令人惶恐。在下不过是举家折返途中，途径贵地。本不想打扰卫侯和众大夫，没想到王孙大人竟是不辞千里而来……”
王孙贾一个躬身，却是笑道：
“呵呵，久闻先生大名，今有幸途径我卫国，若不前来相见，岂不可惜？今日得见大人，果真如同传言中说的那般仪表不俗，确是名不虚传啊！”
李然轻轻摇了摇头，以示一番谦恭客套：
“王孙大夫言笑了，来，请坐。”
李然将其请进屋内，二人坐定，范蠡则是在门口侍候。
王孙贾打量着李然，竟又突然是笑出声来：
“今日得见真容，三生有幸。大人如此英俊倜傥，想必年轻时，也是颇受女子们的青睐吧？”
王孙贾突然言出轻佻起来，这不由是让李然眉头微微一皱，只道：
“呵呵，大人言笑了。”
王孙贾又捋了一下胡须，继续道：
“其实先生还不仅仅是生得俊郎，素闻先生还胸怀逸群之才，如此的俊杰儿郎，实是了不得呀！”
李然一边听着，却是只觉得愈发的不对味。也更觉得这个王孙贾，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的不对劲来。

第七百四十九章 南子的过往
“这老家伙，该不会是有什么龙阳之癖吧？”
李然也是越想越离谱，心里是一阵发毛。
只听王孙贾是继续笑着说道：
“呵呵，气宇轩昂又不失儒雅，难得，难得啊！”
李然干咳一声：
“在下苍鹰落日，羽翼渐断，大人如此形容在下，实在是令在下无地自容了……大人此番前来，该不会是专门来夸赞在下容貌的吧？”
王孙贾闻言，却是一个停顿，随后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当然不是了！其实……乃是寡小君特意让在下前来探望太史大人的！”
李然眉头一皱。
“哦？难道是南子夫人？”
王孙贾点头道：
“正是，寡小君久闻先生大名，一心想要见先生一面，于是便是让寡君恩准其前来探望。只是……夫人行程较缓，所以特命在下是先来了一步！”
李然对此却感到是颇为奇怪，南子身为卫侯元的夫人，理应是不该单独外出的。
但南子却是能够如此的来去自由，如此的散漫，这不免是让李然想起之前有关卫太子蒯聩的一些往事。
南子原本乃是宋国的公主，而她在遵君父之命嫁到卫国之前，却是与自己的兄长公子朝是有过那么一段情愫。
而这一段情史，甚至是在她嫁到了卫国之后还依旧是延续着。
之后不久，这一段情史居然也是被卫侯元给获悉了。但离谱的事也就随之而来了。
这个卫侯元为了哄新夫人的欢心，居然还心甘情愿的主动戴上了那顶绿油油的帽子。
只因卫侯元始终见南子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便是派人将宋国公子朝给接到了洮地，所为的就是方便南子可以与之幽会。
而这一幕，却好巧不巧，偏偏是被不明所以的卫太子蒯聩撞破。太子蒯聩，只因觉得卫国受得大辱，所以便想杀了自己的新嫡母南子。
但是到头来，南子竟是能够直接识破了太子蒯聩针对她的刺杀计划，以至于最后反而是卫太子蒯聩出奔。
而卫太子蒯聩，出奔之后就曾经是来鲁国找过李然。在当时，李然便是当即以“重耳流亡在外而得以安全”的故事规劝于他，并替他是谋得了去往晋国赵鞅处暂避的出路。
于是乎，卫太子蒯聩就此出奔去了晋国。
李然一想到此处，知道卫国乃是一是非之地，决不可逗留，于是不由叹息道：
“在下何德何能，能得国君夫人的召见。在下只是途径卫国，本不该叨扰……”
王孙贾听得此言，亦是突然摆了摆手，并打断李然言道：
“寡小君只是想见太史大人一面而已。私下会面，并不会大张旗鼓，倒也算不得叨扰啊！”
李然也知道事已至此必是盛情难却的了，所以也唯有是苦笑一声：
“却不知……国君夫人何时能到？”
只见王孙贾又是一个拱手言道：
“便在明日一早！”
李然又是长叹一声，并作拱手言道：
“既如此……那在下便于此恭候国君夫人到来便是！”
王孙贾闻言大喜，不由是立刻站起身来：
“在下既已把话带到，那么就此告辞，明日一早再来与先生相见！”
王孙贾辞别李然，随后是转身扬长离开官驿而去。
待王孙贾走远，范蠡却是从旁提醒道：
“先生，这……卫国夫人南子……名声可不太好，先生答应与之见面……是否会有些不妥？”
谁知，李然却是一改颜色，并是淡然笑道：
“呵呵，我心中坦荡，又何惧小人？另外，南子如今乃是卫国的实际的掌控者，与之一见倒也未尝不可啊？”
范蠡又道：
“话说这个卫国夫人，倒也真是一名奇女子！以夫人的身份掌控朝政，可谓是更古未有……只是，这毕竟是与礼数不符啊！”
李然对此倒是不以为然，只道：
“只要是能够造福于民，这倒也是无关紧要的……”
范蠡急切道：
“但她所作所为，实是令人匪夷所思啊！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以女子之身，又如何能够造福于民呢？先生此话……恐怕也未免是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更何况，在蠡看来，这卫国夫人不过是被卫侯宠坏的小女子罢了。除了恃宠而骄外，又能有何治国理政的方法来？”
李然行了几步，双手别于身后，并是嗤笑一声言道：
“呵呵，少伯啊。你说……如果有女子能够守坤德，并借以稳定朝纲，造福于民，你说我们又是否该支持于她呢？”
范蠡眉毛一挑，却是说得毫不客气：
“先生此言只怕是虚无缥缈。此等离奇之事，绝无可能。不过……倘若真有那一日，蠡却也不知该如何去做了！”
正说话间，端木赐却是径直从外面跑了进来，并朝李然行了一礼道：
“先生，外翁（祖父）得闻先生到了卫国，所以特来与先生一见！”
只见端木赐是喜形于色。
而李然却是稍稍一怔，言道：
“哦？是伯玉大夫来了？快！快快有请！”
蘧氏在卫国颇有声望，而蘧瑗则是卫国的上大夫，贤名远博。
而且他还是端木赐的外祖父。蘧瑗并无子嗣，所以也是格外看重自己的这个外孙。
说起蘧瑗的贤名，也有一段有关夫人南子的往事。
话说蘧瑗有一天晚上，车舆从宫门口经过。
按照礼仪，臣子路过王宫之时，是需要礼拜之后再走的。
不过，由于当天是晚上，宫门已经关闭，其实也大可不必再停车行礼。
然而当时已是身居高位的蘧瑗，却依旧是停下车辆，恭恭敬敬的朝着宫门方向是行了一礼。
而恰巧这时卫侯元和新迎娶的夫人南子，正在城楼观景。
二人正在交谈之时，却是听到了城楼下马车的声音骤停，卫侯便是随口问道：
“夫人认为，这是何人？”
南子回答道：
“那还用说？肯定是伯玉大人（蘧瑗字伯玉）！”
卫侯元不由奇问道：
“哦？夫人是何以见得？”
南子却微微一笑。
“伯玉大人是有名的贤臣，其光明磊落，表里如一。不会在公开场合故意表现来博取名声，也不会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做不该做的事情。遵守礼节，不欺暗室，乃是真正的君子，他刚才肯定是停车行礼了，所以才会有车马声骤停！”
卫侯元本不太相信，于是派人前去调查，结果还真的是蘧瑗。
卫侯元也是不由钦佩他这位新夫人的眼力劲。
不过，彼时的卫侯元却又与南子打趣道：
“呵呵，夫人说那人是伯玉大人。可惜，夫人却猜错了，那人并非是蘧瑗蘧伯玉啊！”
南子听了，却是识破了卫侯的这一番趣言，立刻装出一副大喜的模样，并给卫侯元是斟上了满满的一樽酒。
“呵呵，那妾身可要恭贺君上了！”
卫侯元大惑不解：
“哦？何喜之有？”
彼时南子却是嫣然一笑道：
“原本我还以为卫国只有伯玉大人一个贤大夫，现在才知道，原来君上的卫国可不止伯玉大人一人，这难道还不值得祝贺吗？”
南子此话说完，卫侯元是心中大悦。于是，他也自是更为疼爱南子，认为南子如此聪慧过人，日后定能成为自己的贤内助，也由此是更加的信任她。
而南子，也由此是一步步掌控起卫国的朝政来。
……
话说端木赐将自己的外祖父蘧瑗给请了进来，但见蘧瑗乃是一名发须全白的老者。
端木赐将其搀扶步入官驿，李然也是急忙上前迎接，并且行了大礼，恭恭敬敬的说道：
“晚辈李然，见过伯玉大夫！”
蘧瑗却是摆了摆手，并是用他那老迈而沙哑的嗓音言道：
“子明先生多礼啦！多礼啦！”
范蠡和端木赐二人扶着蘧瑗入座，并是端来了清水。
李然则是和蘧瑗对面而坐，蘧瑗观看着李然，却一言不发。随后竟又是长叹一气：
“哎……子明先生，听说寡小君是想要面见先生，不知可有此事？”

第七百五十章 离谱！宫儿月居然吃醋了
李然闻言，也是坦然道：
“确有此事，没想到伯玉大人竟也已知晓了此事。”
蘧瑗叹道：
“昔日寡小君虽是对老朽还算礼敬，身为卫国的臣子，有些话老朽也本不该说。不过，子明先生既是赐儿的好友，老朽还是有一句良言相劝。”
随后，只听蘧瑗是拱手言道：
“老朽以为……子明先生若是能不见寡小君，还是不见为好啊！”
李然亦是拱手还礼道：
“伯玉大人能以良言相劝，晚辈不胜感激。只是……如今晚辈身在卫国，恐怕是身不由己啊。”
蘧瑗苦笑一声，正如他自己所言，他原本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子的人。
尽管南子如今是以女子之身权倾朝政，且为人诡谲。但是，南子又毕竟是国君的枕边人，与他也是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所以，这一番话，却是让蘧瑗也感到甚是为难。
“子明先生乃是君子，见一见本也没什么，只是……恐怕见面之后，于先生名声无益。”
李然却是淡然笑道：
“多谢伯玉大人，不过晚辈既入卫国，而卫夫人又是秉君命而来，在下又岂有避而不见的道理？况且，倘若能借此机会与卫夫人说上几句，对其因循善诱，以明正道，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啊！”
蘧瑗闻言，不由是抚掌大笑道：
“哈哈，听得子明先生一言，果真是名不虚传呐！倒是老朽思虑得有些浅薄了！”
李然却是躬身道：
“哪里的话，伯玉大人能够不辞辛苦，屈尊前来提醒晚辈，晚辈已是感激不尽！”
蘧瑗又摆了摆手，并甚是客气的言道：
“呵呵，子明先生不必客气，老朽之所以前来，其实主要还是来见见赐儿的。他如今身在鲁国，投于孔仲尼的门下，好不容易才回来卫国一趟，却又肩负着先生这一路的安危。故而老朽只得是亲自前来探望于他了。”
端木赐在旁，不由是一阵羞愧道：
“孙儿不孝，不能陪伴在祖父身边，竟还劳祖父前来，实是有愧！”
蘧瑗却是沙哑着笑道：
“呵呵，男儿志在四方，孙儿在外历练求学，实是件好事！孙儿倒是真不必以家中为念，只管安心侍奉国事，尊崇师命即可。”
李然闻言，也是不由点头道：
“是啊，子贡他确是聪慧过人，且为人机敏，日后必成大器！”
蘧瑗也是满意的看着端木赐笑了笑，他自己没有儿子，所以对于自己的这个外孙也是格外的上心。
端木赐自幼便受到蘧氏的悉心栽培，让他得以跟从名师学习。
而另一方面，子贡的父亲又是卫国巨贾的身份，加之子贡对于政治事件的敏锐，所以做起生意来当然也更是得心应手。
蘧瑗眼看着如今的子贡，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俨然也已是老练了许多，不由是心中喜悦。
紧接着蘧瑗在又闲聊几句后，便是辞过了李然，并同样是安排在官驿内休息。
只因他身为卫国的老臣，资历深厚，且行事又向来坦荡，所以也并不惧怕别人说闲话。
即便是面对明日国君夫人前来，也是毫不在意。
李然是让端木赐尽可能的尽些晚辈的孝意，让其只管侍奉蘧瑗即可。而且他们祖孙许久未见，也肯定是有不少话要说。
李然则是独自去看望丽光，发现屋里只有丽光一人在那里舞剑，褚荡则是在外面盘腿坐在地上。
因为是在屋内，丽光也没有大开大合的练剑，只是舞着剑花，时不时发出剑鸣之声，李然也不想打扰她，于是便轻轻拍了拍褚荡，褚荡是一骨碌的爬了起来。
“主公来了？是有何事？”
李然暗自好笑：
“倒也无事，只是你在此处打鼾也需得轻声一些。对了，月姑娘呢？”
褚荡却是挠了挠头。
“俺不晓得，她让俺留在这里保护少主，她自己却是出去了。”
李然闻言，不由是有些好奇。他让褚荡继续留在这里，他则是步出大院，去寻找宫儿月。
而正在这时，宫儿月正巧也是从外面往里走，两人几乎就要撞在一起，好在宫儿月反应迅捷，及时一个转身躲过。
李然站稳脚步，不由问道：
“月，你去了哪里？”
宫儿月看了一眼李然，却淡淡的说道：
“没去那里，只是在官驿里闲逛了一下。”
只听李然是关切道：
“这里乃是卫国境内，人生地不熟的，可能会有些危险。还是少出门为妙。”
宫儿月却突然撅起小嘴。
“这里可是官驿，又能有什么危险？倒是先生，恐怕才有危险吧？”
李然觉得宫儿月话里有话，奇道：
“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
宫儿月说道：
“没怎么，我又能有什么事？你要见谁，本来也不管我的事！”
宫儿月越说声音越小，李然却听得一清二楚，稍一愣神，便是突然明白了过来。
看来是她知道了自己要见南子，而宫儿月显然也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得来的南子那些个红艳往事，所以便是有些不高兴了起来。
宫儿月说罢，便要快速离去。李然想追上去，却没宫儿月跑得快，当宫儿月进入丽光的房间，李然也知道无法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事。李然也唯有是作得苦笑一声，只得暂且将此事放下。
是夜
李然在床榻上是辗转反侧，他也知道南子的名声并不是很好，但同时又是一个掌控着卫国国政的奇女子。
李然能与她见上一面，起码是对于卫国局势的判断，也是极有帮助的。
但是，也正是因为南子的声名狼藉，却也令李然是心中有些忐忑。
其实，这种顾虑若是放在之前，李然倒也极为坦然。但是如今此举毕竟是惹了宫儿月不高兴了，所以李然不免也是有些关心则乱。
次日清晨，李然起床洗漱，早膳还没有用，范蠡便来通报，说卫国夫人南子已经到了，并且此刻正在官驿内院歇息。
非但如此，南子还特意是屏退了左右，说是要单独和李然见面。
李然也不知道南子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范蠡也不免是有些担心起来：
“据说南子娇艳且魅，还请先生务必小心！”
李然闻言，不觉是有些好笑：
“少伯啊……莫不是连你也信不过我？”
范蠡浅笑一声，便是将李然引来了内院。
只见十几名士兵守着门口，拦住了除却李然外的其他所有人，并且对李然进行了搜身。
随后，李然只身步入内院。此刻大厅木门大开，李然也是直接走了进去。
刚一走进，李然便闻到了一股幽香，令人心神一怡，饶过屏风，朗声道：
“在下李然，拜见卫夫人！”
南子在一道屏帘后面，隐隐有一道身影，李然也是行了一礼。
南子似乎在观察着李然，不一会儿，一阵玉佩金饰碰撞的声音响起，显然是她是那还礼，并开口道：
“小君久闻太史大名！太史大人如此年纪，却依旧是如此俊秀，呵呵，足见大人当年之风采啊！”
南子的声音虽不能说是燕语莺声，甚至有些慵懒之感，却是颇有一番风情万种，也足够婉转动听。
李然闻言苦笑道：
“在下已是年近半百之人，又谈何玉树临风？夫人说笑了……”
南子玉葱一般的小手忽然撩开屏帘，袅娜轻盈的走了出来，李然目不斜视，却也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妩媚。她莲步生花，木屐哆哆，来到李然面前。
“听闻先生素来以仁爱著称于世，不知可否为小君试言一二？”

第七百五十一章 李然见南子
李然听得南子如此问，不由是苦笑一声，并是作答道：
“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在下也曾是久经沙场，经历过大小兵事，其实倒也真谈不上什么仁爱啊！”
南子在李然面前坐下，李然也只得平行而坐。
“小君自知在外名声不佳，莫不是先生有所介怀？”
李然闻言，却是笑道：
“呵呵，夫人确是多虑了。世人谚曰：‘高下在心，川泽纳汙，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君子含垢，乃天之道也。夫人既为君事，又何必在意外面的这些个风言风语呢？夫人闻其言，若确有不妥之处，那就克己慎行。若是子虚乌有的，那夫人也不必过于挂怀啊。”
南子听罢，只听她又是娇声笑道：
“先生果然是能言善辩，令人佩服。其实……小君今日前来面见先生，乃是替寡君而来！”
李然倒也一时并不这么认为，觉得这多半是南子的托词罢了。
“在下能受得卫侯如此重视，实是愧不敢当！”
南子却又是莞尔一笑：
“先生既识天下大势，敢问先生，如今我卫国究竟该如何自处呢？”
只见李然谦逊低头，并是拱手笑答道：
“在下区区周邑小史，又岂敢在夫人面前妄言？”
南子又浅笑道：
“莫不是先生瞧不起小君？是以不肯坦言相待？”
李然见南子如此说，也只得说道：
“岂敢……既是卫夫人所请，那在下便斗胆试言之。”
“卫国比邻于晋国，而晋国为天下之宗伯，卫国唯其马首是瞻本也是应当。然而，如今卫国却又与齐国亲近，这其中的利害，不知夫人是否清楚？”
其实卫国从晋国偏向齐国，这一切也确实是南子所想要达到的。
毕竟，他们暗行众的一大战略，原本便是想要将天下的重心从晋国移到齐国。
然后，再在最有希望成事的齐国，一举完成对于整个天下的制度“改良”。并从根基上，破坏掉自周公以来所立下的君臣之道。
而这，也正是当年范鞅临死前，替暗行众所定下的百年大计。
只不过，李然到如今依旧尚且不知他如今面前的娇弱女子，其实就是暗行七君之中唯一的女子。
南子稍稍一怔，随后说道：
“哦？还请先生明示。”
李然则是继续回答道：
“夫人想必也知道，晋国和齐国都与卫国毗邻，如今晋国暗弱，齐国有意争霸。卫国总是不得已站队，这本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此举或给卫国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危害啊。”
“而且夫人既为宋国的公主，也应该为宋国着想。宋国自城濮之战后，对晋国一直都是遥相呼应。倘若，卫国和晋国就此交恶，只怕也是与夫人的想法相左吧？”
南子眉头一皱：
“小君现在乃是卫国国君的夫人，自是应该一切以卫国的利益为先，宋国之事……恕小君实是无暇顾及！”
李然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夫人此言差矣。卫宋两国，体量相当，且为邻友，更有联姻之实。既是与之宠辱与共，难道不该是共同进退？难道这不正是夫人嫁到卫国来的原因？”
“更何况……宋国总也还有夫人所在意的人吧？”
南子眉毛一挑，桃花眼流转：
“哎……只为了两国之好和，小君个人的情感，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然笑道：
“卫夫人何故如此长叹？是为了两国也好，是为了夫人自己也罢，此二者之间并无矛盾，又何来的取舍？”
“如今天下之势尚且不明，卫国又是夹在齐国和晋国之间。但凡偏向任何一方，都必将给卫国招致灾祸。”
“晋国如今虽是暗弱，但毕竟其实力尚在。倘若日后果真再一次称霸，夫人又可曾想过其后果？”
南子闻言，不由是眉头一皱。
只因他们暗行众的重心早已是放在了齐国，加之按照晋国的顺位执政的法则，晋国的执政卿之位迟早是要落在年轻的赵鞅手上。
而他们卫国，由于之前又与赵鞅是有过一番冲突。所以，南子也知李然所言，并非是空穴来风。
更何况，如今范鞅已经不在，其继任者范吉射又不堪大用，中行氏又久居长狄之地，只知戎事却不知大政。
而智氏之邑又居于晋西，与韩、赵、魏三家可谓是错综复杂。
虽说赵家也有赵家的问题，但是倘若赵鞅当真有朝一日整合了晋国的大小山头，那他们卫国，以及南子自己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而南子，作为暗行七君中唯一的女性，虽说牺牲自身的国家利益对他们而言也是家常便饭。但是，南子毕竟又是身为女子，在这个以男权治天下的时代，所考量的角度毕竟还是有所不同的。
要说这时代的女子，虽然跟权卿暗通款曲并借以影响时政的也是大有人在，但她们又毕竟不像这些个权卿。
权卿一旦失败，大不了可以一走了之。而她们生为妇人，更多的还是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像南子既然是嫁到了卫国，那她无论如何，她所有的利益也都只能是来自于卫国。
所以，让她去损害卫国的利益，她自然也是不愿意的。
南子看着李然端详了一阵，又不由是叹息道：
“先生如此大贤，又何必东奔西走，先生若是不弃，不如就留在卫国吧！”
李然闻言不由一怔，随即却又微微一笑，并躬身道：
“在下如今既在周室尚任太史之职，再得卫侯委任并不合适，还请夫人谅解。”
南子却是忽的站了起来，略来的轻风都飘逸着一股子的幽香。
只见南子是凑上前来言道：
“先生……先生若不能为我卫国所用，岂不知在我卫国，早有人已对先生动了杀心？！小君如此，也是在救先生呐！”
李然听得此言，不由是抬起头来言道：
“夫人在卫国既为君事，若是想救在下，想来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莫不是……夫人想要杀我？”
南子举袖掩面，却是娇声一笑道：
“呵呵，先生说笑了。小君不过一弱女子，又何必要为难先生？哎……也不怪让先生如此见疑。毕竟小君如此的声名狼藉，让人见疑也是在所难免……”
“只是，原本以为如先生之大贤必不至于此，但如今看来……终究是人言可畏啊……”
李然这时也是站了起来：
“卫夫人操持国政，想必也是日理万机。又为卫宋两国牺牲良多，在下又何敢见疑夫人？！”
南子闻言，又是讪讪一笑，并是一个屈膝半蹲：
“先生实是令人敬佩，这些年来，世人无一人可以理解小君，唯有先生，先生可谓知己啊！”
李然则亦是躬身作揖还礼道：
“夫人言重了，在李然看来，夫人只要是能够处处为国为民，即便是行一些非常之手段，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夫人既是替卫侯操持内外，忠于君事，又何须在意旁人之闲言碎语呢？”
“只要夫人能够克己复礼，谦恭待人，心乎爱民。日后也必不失为一段佳话，青史留名呐！”
南子听了李然的话，也是不由大为触动。竟是不知觉的一只手突然搭在了李然的肩头。
“先生一席话，令小君发匮！还请先生留在卫国，助小君一臂之力。先生也好大展手脚，一展宏愿，岂不美哉？”
李然不经意的往后退了一步，刻意是拉开了和南子之间的距离。
“在下确是无意于此，还请夫人……自重！”

第七百五十二章 南子是喜欢上李然了？
南子妙目流盼，神态娇媚。李然却是目不斜视，耳不妄听。
南子在又观察了李然一阵后，这才笑道：
“先生当真不愿留下？小君可是与先生还有很多话要说。先生若是留下，必不会让先生受了委屈。我卫国非但会委以先生重任，而且还能让先生之族，在我卫国成为鲁国的季氏、宋国的向氏一般的大族，先生以为如何？”
李然闻言，不由又是一怔，倒并非是被南子开出的条件所吸引。只是南子此言实在是太过于僭越，也实在是太过于惊世骇俗。
而南子见李然似有惊骇之状，却误以为是李然有所心动了，于是便继续笑言道：
“先生可切莫见疑呐！只因小君若是留不下先生，恐怕日后国君也要怨小君办事不力了！”
李然听罢，立刻是作了一揖，并摇头道：
“在下并无此志，还望卫夫人不必再为难在下！”
南子的眼神也是不由得一凝，并是略带威吓又不失妩媚的回道：
“哦？先生当真……是不愿意留下？”
李然察觉到南子的语气和眼神有些不太对劲，心中也是不由咯噔一下。
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若是真的发起狠来，将他强行给留在卫国，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李然深深吸了口气，壮胆回道：
“还请卫夫人见谅，李然实是多有不便之处！”
南子再次向前走了一步，不曾想李然竟然跟着退了一步，这却是让南子感到有些难堪。
“那……还请先生在这多留几日吧！也好小君好生招待先生一番。”
李然知道，南子这是想要将自己给暂且留在此地，再慢慢做决断。
而这种决断，又极有可能是对他有所不利的。
只不过，当此情形，李然却也暂时是无能为力。
“在下本就只是途径贵国，如此叨扰实是有违本意，还请卫夫人能够成全在下就此西行。”
南子却是不以为然，只道：
“先生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小君若是不好生款待先生，只怕也是会丢了我们卫国的颜面。所以，还请先生在卫国多逗留几日！呵呵，先生今日一席话，亦是令小君受益良多，小君也是愈发期待和先生的下次会面了呢！”
南子说完，一个蹲身过后作礼后，便是朝外退去。
此刻李然却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南子身边的侍女已经替她拨开了屋门。
李然暗叹一声，也只得是摇了摇头并是跟了出去。
南子盈步款款，内院的大门又是吱呀一声打开。
外面早就已经有车舆候着，南子回头看了一眼李然，嫣然一笑，便是上了满辕红漆的香舆。
李然拱着手，并是目送南子离开。
同时，他一个转身，却发现宫儿月正倚着门往这边看着。待发现南子离开之后，她也就径自往里走开了。
范蠡见南子已经离开，则是立刻迎了过来：
“先生……怎么样？可与南子说了些什么？”
李然则是长叹一声，并大致将自己和南子的交谈所说的内容是如此这般的一说，并最后言道：
“本来倒还是说得好好的，但是最后她却要将我强留于此……恐怕……又要耽搁些时日了！”
范蠡一听，立刻是警惕了起来：
“只怕是另有一番蹊跷……这该如何是好？”
李然听得范蠡如此问，不由是沉思一刻，并是作得苦笑一声：
“看来当时孔仲尼所担忧的也不无道理啊，此行也确是我有些大意了。所幸……倒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如今伯玉大人正好也在这官驿之内？恐怕孔仲尼他们也是早已料定我此番西行必会有此一劫。所以，看来此番险阻，还得要指望他们了！”
范蠡说道：
“既如此，那我们这便去找伯玉大人讨教？”
李然却又是摆了摆手：
“少伯不必如此，少伯可先将我被强留下来的消息告诉馆驿内众人，让他们也都暂且就近安顿下来，至于其他的，可以容后再议。”
范蠡愣了一下，接着也就立刻是明白了过来。
“诺！蠡这便去办！”
范蠡当即下去，李然则是伸了个懒腰。
他和这个南子的这一番会面，虽是不及丰段和范鞅那般的费劲。只因南子毕竟是一名女子，其气场自是不如他们的。
不过，要说起南子的身上所隐隐透出的，却也有一种令他似曾相识的紧迫感。
尤其是在她挨近他的时候，当她在那施展“魅功”，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紧迫感，亦是不由在李然的心头蔓延。
……
南子出了官驿，先是来到了一处府邸。王孙贾则是正在里面等候，南子屏退左右，冷冰冰的说道：
“这个李然确是有才，本宫想要将他留在卫国，王孙贾，你安排一下吧！”
王孙贾却是有些不解道：
“留下他？难道不是杀了他吗？”
南子却是摇了摇头：
“如此大才，杀了岂不可惜？！”
王孙贾却是愤愤不平道：
“田大人曾来过书信，表示此人为祸极大，若是不杀，只怕以后会坏了我们的大事！还是不如将他一杀了之为好……难道，夫人是看上了他？”
其实，要说南子对男女之事，本就看的极淡。虽说她的私生活也确实极乱，甚至是和眼前的王孙贾也有所染。
但是，这一次南子不想杀李然，还真的不是看上了李然。
李然自有他的吸引力，说南子一点也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最为关键的一点，乃是方才李然所说的那一番话。李然可以说，是唯一一个认同她所作所为的“正人君子”。
南子的这一番名声，无论是在卫国国内，抑或是在国际上，都可谓是声名狼藉。
但唯有李然，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半分的厌恶轻蔑之意。即便这种“不以为意”很可能是李然装出来的，但他所说的那一番话，却也已经足够南子将其认为“知己”了。
南子柳眉一竖：
“哼！一派胡言，本宫只是想要让他为我们卫国所用罢了！可绝非是你想的那般龌龊！”
王孙贾自是不信，但是在南子面前又不敢拂逆太多，只得言道：
“但是……又当如何跟田大人交代？”
南子却是不屑道：
“田乞乃是齐国的首卿，又不是我们卫国的首卿！本宫为何要跟他交代？！”
王孙贾却是颇为有些不确定的言道：
“可是……齐国乃是我们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而田乞便是其中的核心，如果不听他的，那岂不是……”
王孙贾的话还没说完，南子冷哼一声：
“他是七君之意，本宫又何尝不是？如今七君已折损过半，这天下说到底也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我要留着李然的性命，自是有大有用处。本宫又何必是要看他的脸色？”
随后，南子又是斜着媚眼看向王孙贾，并是略带娇声的问道：
“王孙贾，那……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本宫的？”
王孙贾见状，却不由得是笑了起来：
“呵呵，那自是听夫人的。既是夫人要留下李然的狗命，那便如此吧。不过，在下也不得不是提醒一下夫人，李然可留，但是绝不能让此子离开卫国！”
“一旦留不下他，那么就请夫人务必铲除此人！”
南子却是依旧不置可否，只道：
“我已将他暂且留在了官驿内，这几日会对其好生劝说一番！”
王孙贾却是不由追问道：
“那……倘若他坚持要走呢？”
南子盯着王孙贾看，良久方才说道：
“怎么？你就这么想杀了他？你这醋劲也未免是太大了些吧？”
王孙贾叹息道：
“非臣别有私心，实是此人危害极大。这等的人物，若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绝对是留不得的！否则必将后患无穷啊！”
“而且此人曾勾连阳虎，子产，屡次破坏我们的计划！更是于暗中加害了丰段、季孙意如和庆封等人。而其门客孙长卿、沈尹戌等爪牙，不但是直接挑唆了吴王，使得吴国直接脱离了我们的掌控，还致使我们伏藏于楚国的费无极势力被连根铲除。”
“此子诡计多端，如果不能趁此机会消除这一隐患，只怕不仅是田大人不满了，恐怕其他人也都会有所想法的！”

第七百五十三章 蘧伯玉说情
南子盯着王孙贾，眼神流盼之际，也是流露出一丝狠意。
“本宫心中有数，这些话也并不需要你在这里提醒本宫！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了！”
王孙贾见南子如此说话，心中也是一颤，连忙说道：
“臣知错了，一切谨遵夫人之意。”
南子却在这个时候微微一笑，伸手轻抚王孙贾的脸颊。
“那你先下去，派一些兵马到官驿，可别让那李子明给悄悄溜走了！”
王孙贾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诺！臣这便去！”
王孙贾当即离去，南子看着王孙贾的背影，露出不屑的表情。同时又坐了下来，嘴角牵扯出一丝笑意，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
李然这边被滞留此地的消息，很快就被蘧瑗所知晓。
于是，蘧瑗便在端木赐的搀扶下来找到李然。
李然见了蘧瑗，却也只字不提：
“晚辈见过伯玉大人，伯玉大人此番前来，莫不是要与晚辈辞行的？”
蘧瑗却道：
“哎！先生何出此言呐？！孔仲尼曾来信恳请老朽务必要护得先生周全，如今先生被暂留于我卫国，老朽又岂能一走了之？”
李然故意叹了口气，说道：
“原来如此……只是，卫夫人对伯玉大人一直也都是礼遇有加。此事……伯玉大人若是替晚辈说请，难免会让贵国内部生隙，这也实非李然所愿……”
只见蘧瑗一个摆手，却是当即打断了李然的话：
“先生此言差矣，夫人对老朽确是礼敬，但悠关天下之事又岂能徇私？更何况，夫人留下先生，此事于礼义不符，也关乎我卫国的形象，老朽又岂能袖手旁观？”
“先生请不必担心，老朽这便去见夫人，劝说她不要做出这等糊涂之事！”
李然说道：
“只是……晚辈并无恩惠于大人，大人如此相帮，甚至是与夫人结怨……晚辈实是心中有愧……”
蘧瑗却是义正言辞的言道：
“先生不必如此……寡小君欲行此不义之事，老朽若不加以阻止，则妄为上大夫了！”
见蘧瑗意欲起身，端木赐立刻上前搀扶。蘧瑗却是一把推开了端木赐：
“此事……赐儿不得跟随！”
蘧瑗说完，便是拘着身子走了出去。李然将其送至大门口，等到蘧瑗上了马车走远，一旁的范蠡开口道：
“伯玉大人年迈，却不曾想竟也依旧有着几分的脾气啊！”
其实，蘧瑗身为谦谦君子，本也是没有这么火爆脾气的。
只因他如今对于南子的所作所为也是感到不满。
所以，无论是出于私情，又或是出于卫国的整体利益，蘧瑗都认为如今有必要是对南子进行一番规劝和敲打。即便这位国君夫人，对他也是颇有礼遇。
而如今既然能借着李然说事，对他而言也是正好可以借题发挥。
不多久，蘧瑗便是派人打听到了南子暂住的府邸。
随后蘧瑗也是倚老卖老，不曾打过招呼便是径直前往。而南子在得知了蘧瑗前来，也是不能怠慢，赶紧蒙着颜面，来到大门口相迎：
“大夫年迈，却为何还要舟车劳顿前来？若是大夫有事，只管让下人前来通禀就好，何劳大夫再亲自跑一趟？”
南子一边说，一边是屈膝行礼。蘧瑗虽是年迈，却也是低头含首并是还礼道：
“不瞒夫人，其实老臣此来乃是特意为李子明而来！”
其实，南子又哪里会不知道这个？于是她当即回道：
“哦？是为子明先生而来？小君听闻子明先生此行之中，有一人名唤‘端木赐’，乃是大夫的外孙。既如此，大夫何不让他前来？如此倒也不必是让大人如此辛劳了。”
蘧瑗却道：
“哎……老臣的那个外孙，如今还肩负着子明先生安危。所以，不便前来啊！”
“不过……今日老臣得知一个消息，据闻夫人欲将子明先生留用于卫国，夫人虽是出于好意，但殊不知子明先生若是留于卫国，只怕是危在旦夕啊！”
南子当然明白蘧瑗所说是何意，只听她是淡然回道：
“大夫此言，未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吧？子明先生途径我卫国，如今一直暂住于官驿之内，周边又无戎狄侵扰，何来的危险一说？！”
“更何况，小君之所以欲留下子明先生，只因是跟他见了一面之后，觉得他此人颇有大才，于是想要让他为我卫国所用，这也完全是为了卫国着想啊？！还请大人莫要多疑。”
蘧瑗则是叹息道：
“夫人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是夫人将子明先生滞留在此地，恐怕亦是不妥……”
“子明先生前不久方才因言得罪于齐国权卿，又因其佐助孔仲尼隳其三都，所以鲁国之内也多有亡人是对其不满。所以，若是子明先生于卫国有所闪失，到时候就皆成为我卫国的过错了！”
“况且如今子明先生并无留在卫国之意，将他强留于此，又于夫人有何益处？夫人此举，实是有些欠考虑。而且，他既身为周邑太史，此举实为不妥，还请夫人能够收回成命！”
南子闻言，面对蘧瑗，她也是不免有些头疼起来。
她尽管也是离经叛道之人，但是在面对蘧瑗这样的道德楷模，也还是向来礼遇的。
毕竟，蘧瑗的背后所代表的，乃是卫国的士人集团。而他们暗行众，对于这一时代的各国士人，本就一直是以拉拢为主的。
所以，即便蘧瑗言语间已是有所冒犯，但南子也依旧是不敢与蘧瑗当众撕破脸皮：
“既然大人提及此事，那么小君也自当遵从。但是，不管怎么说，小君还是想要替国君争取一下才是！”
蘧瑗闻得此言，也是不由得一愣。
“这……”
南子又道：
“大人也知道李然的名声和能耐，如果当真能留用于卫国，对我卫国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而这，其实也正是国君之意，所以还请大人不必再操心此事了，小君与国君自有计较！”
“至于子明先生的安全，小君可在此保证，只要其在我卫国之内，小君便无论如何都要保得他平安无虞。这一点，还请大人放心！”
听得南子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蘧瑗也只得是苦笑道：
“夫人既然这么说，老臣也是无言了……”
于是，蘧瑗一直低着头，又拱手向南子告退。
待他回到了官驿，便将自己和南子的谈话进行了转述，并是最后补充道：
“依照如今的事态来看，先生若是想出卫国，短时间内已不可行。瑗以为，若先生有意，暂且留在卫国倒也未尝不可。但要是先生不愿意，就只得是且待过这几日，再行离开了。”
李然在暗叹一声，并拱手回道：
“伯玉大人辛苦，然自当考虑一二……”
随后，蘧瑗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端木赐。
“老朽本来说见一见赐儿，也就可以就此离开了，却没想到你们如今行程受阻……不过如此倒是也便宜了老朽了，老朽正好可以多看看赐儿，以享天伦了……”
“不过，还请先生放心，这几日，无论先生是作何考量。老朽都会在此确保先生的周全，而且这一点，老朽也已经和寡小君达成了共识！”
李然深鞠一躬：
“有劳伯玉大人了，晚辈感激不尽……”
蘧瑗把话说完，却又是长叹一声，并无可奈何的又摇了摇头，便欲起身准备离开。
端木赐见状，也是赶紧上前，并扶着蘧瑗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歇息。
……
而李然这边，待一切议定后，李然便是去找宫儿月和丽光。
宫儿月一见李然，却是没好气的说道：
“哼！那卫国国君的夫人是很漂亮吧？”
李然闻言也是一愣，说道：
“她能深得卫侯的宠爱，单论相貌，自是不差的！”
宫儿月撇嘴道：
“那先生和她的会面，谈得也很是开心咯？”

第七百五十四章 想借种？离了个大谱！
宫儿月醋意渐起
而李然在听到宫儿月的话，知道此刻也不是与他解释的时候，只得言道：
“哎……如今我等被卫国强留此地，看来是要耽搁一些时日了。不过，倒也不必太担心，毕竟如今有伯玉大人在此，安全还是没有问题的。”
谁知，宫儿月却依旧是不依不饶，撇嘴道：
“她既是留下你，你当然安全啦？！说不定啊，还指不定能有什么好事呢！”
李然欲言又止，但是当着丽光的面，又不便多言。只得是让宫儿月和丽光都早点休息，准备待到安稳且合适的时候，再跟宫儿月好好解释。
于是，李然只得是灰溜溜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对于自己被留在此地，他也是不由心中烦恼。
夜幕降临
李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轻易被人拿捏的感受，李然其实也已是好久没有品尝过了。
而且，关键是李然从未想过会被卫人截留，而他又对于南子秉政下的卫国也是知之甚少。
毕竟，他上一次听得卫国的事情，却还是从卫太子蒯聩的口中得知的。
而彼时，因为毕竟卫国弱小，对世界格局而言也是无足轻重，所以李然对此也并不十分的在意。
此刻李然百无聊赖，昏昏沉沉，恍恍惚惚，眼看就要睡着。
突然，却是听到了一声开门的声音！
李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因为他是被滞留于此，人生地不熟的，所以他睡觉的时候也并没有解衣。
他当即掀开了被褥，却闻到一了股幽兰的香气。
“这气味……”
李然愕然之间，也是恍然想了起来——南子！
因为这股香气，李然早晨便是闻到过，所以他可谓是记忆犹新。
果不其然，但听房门“吱呀”一声关上，然后一名女子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先生歇息了？”
李然稍稍一怔，不由起身问道：
“卫夫人？！深夜来访，不知是所为何事？此处乃是在下卧榻之处，夫人若真有事，还请夫人能够移步堂内说话。”
南子却是轻声笑道：
“小君又非洪水猛兽，难道先生这是惧怕了小君不成？”
李然说道：
“毕竟男女有别，多有不便。若是让旁人知晓了去，恐怕是有损夫人清誉。”
南子缓缓走近，黑暗中李然虽然看不清南子的相貌，但是却也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他竟然不自觉间，有一种慌张感，本想要下榻去开门，却又被南子一把拦着。
南子娇声笑道：
“先生何必如此紧张？”
李然努力的平复一下内心：
“在下……在下并未紧张！”
南子嗤笑一声，又幽幽言道：
“先生既不紧张，又为何要逃？其实……小君是有一些私密的话要与先生言说，难道先生也不愿意赏脸？”
李然面朝南子，一个拱手作揖，并是义正言辞道：
“在下深知夫人的爱才之心，只不过在下乃是途径卫国，本来是要回成周而去的。此行心意已决，还请夫人见谅。”
谁知，南子却并没有搭茬这事，反倒是突然问道：
“听闻……先生丧妻已是许久了吧？为何至今不曾续弦？”
李然说道：
“此乃在下私事，恕在下不能回答夫人！”
南子却叹息道：
“哎……慢慢长夜，是何等的寂寞，即便先生思念妻子甚深，又如何能度得过这空房寂寞呢？先生难道从未想过……纳一小妾，亦或是再寻一志同道和之人为伴？”
李然闭口不言。
南子所说这些话，其实已有了很明显的诱惑之意。这是明眼人一听就能听得出来的。
所以，李然深知这时候唯有不声不响，令其知难而退才是正招。
然而，南子见李然并不回答，便是又自顾自的回道：
“正所谓‘人之大欲存焉’，这长夜难明，就且容小君与先生说话闲聊几句，不知意下如何？”
南子说着，竟然是直接坐在了床榻边缘，此刻李然却再也不能沉默下去：
“夫人！请自重！”
南子看似无奈的叹了口气，吐气如丝，婉转之余，却令李然心惊肉跳。
“哎……世人皆以为小君是不守妇道，但是先生又可知道小君这心中的苦闷呢？”
李然说道：
“夫人既是深受卫侯宠爱，又得卫侯信任，委以国事。纵是不得情爱之自由，却终究不过是小情小爱。夫人既知大义，又如何能被此等的小情小爱所困？”
谁知，南子却是摇了摇头，并是回道：
“先生确是小瞧了小君了。小君纵是再喜爱俊秀之才，那也不过是些闺房之趣罢了，无关生死。如今真正令小君担忧的……其实却另有其事啊！”
“小君嫁于卫侯，虽得卫侯宠爱，但……卫侯毕竟年岁已高，却又还能有几年可活？待他百年之后，先生可曾想过，小君又该将如何自处呢？”
李然一听，顿是明白了南子的痛点。
原来，南子所心心念念的，一直就是在担心在卫侯薨逝之后，南子会不会被下一任国君所清算。
李然想到此处，不由是点头道：
“夫人既有自知之明，那么就更加应该懂得洁身自好，明哲保身啊！只要夫人待人谦恭，克己复礼，又何愁届时会受他人作难？”
只听南子却是长叹一声，并无奈道：
“只可惜……小君并无子嗣，即便是克己复礼了又能如何？先生可知晓，如今卫国的嗣君乃是何人？”
李然言道：
“此乃卫国内政，在下又岂敢过问？”
只听南子是娇声道：
“正是卫公子蒯聩之子！”
李然闻言，也是不由一怔。
太子蒯聩之前刚被逼出走，而其子辄尚在襁褓之中。卫侯元若是有意立他，倒也并非不可能。
所以不得不说，南子对于自己的处境，其实也不可谓不清楚明白。
“而公子蒯聩和小君之间的嫌隙，想必先生也是知晓的。所以，若其子继得君位，到时又哪里有小君的容身之地呢？”
“而且，蒯聩如今就在晋国赵氏，届时恐怕小君将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南子一边是娇滴滴的说着，一边却竟是快哭出声来。
这场景，直叫李然也是颇有无能为力之感，只得说道：
“早知如今，又何必当初？夫人和蒯聩交恶，本就非明智之举，如今又有何人能帮得了夫人呢？”
这时，南子却突然是止住了抽泣声，并是猛地回道：
“先生！你可以帮得了我！”
李然不由为之一怔，却是立刻摇头道：
“在下对卫国的情况不明，只怕是帮不了夫人，还请夫人莫要为难在下！”
这时，李然只感觉南子一只手是伸了过来，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虽然隔着衣服，李然却也能感受得到那份细嫩。
“先生一定是能帮得了小君的！”
李然如今已退到了床榻处，避无可避，见南子如此，也是不免有些慌了神。
“夫人……你这是要作甚？”
南子言道：
“其实……在嫁入卫国之前，小君确是与公子朝有过一些童年情愫。但小君既为卫侯之妇，却又招他前来私会，先生如此聪慧，应该能够猜到是出于何种原因吧？”
李然听到南子竟然自己将这桩红艳隐事说出，不由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卫侯年岁已高，力不从心，难道……”
南子苦笑道：
“正如先生所料！”
李然陡然觉得这实在是有点太毁三观了！
而且，最离谱的是，卫侯居然还答应了这样的事情，简直可谓是滑天下之大稽！
即便是卫侯想要借机拉拢士人和权卿，也事事都让夫人南子出面，但这种行为，其本质难道不是扰乱了卫国公室的血脉吗？
在这个唯血统论的时代，虽说也有后宫之人与权卿勾搭上，然后子凭母贵的先例。
就譬如当年鲁僖公的母亲，原本是妾室（成风，该女子为风姓，谥号为成）所生。后来其母亲就侍奉了当时的权卿季友，然后让自己的儿子得以立为国君。
但这种行为大都是出于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得到君位。
而如今像南子这样疯狂的“求子”行径，却是让人不由大跌眼镜！
这时，只听南子又是在那娇滴滴的言道：
“只可惜……小君一直未能得偿所愿。小君至今也依旧没能怀上子嗣。所以这心里自是有些不甘，却又是无可奈何……”
李然也是越听越紧张，不由是吞咽了一口口水，并是说道：
“这等事情……本就只能是听天由命……如何强求得了？”
南子却道：
“天命？果真是天命吗？若是上天真让小君无嗣！小君便也就认命了，但是小君若命不该绝，又如何能够不奋力一搏？！”
“其实……小君也并非是饥不择食之人，只因先生乃世之大贤，又聪慧过人。其子嗣也定非常人！今晚小君至此，也正是为此而来！”
李然直接甩开南子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小手，并站在榻上，急忙说道：
“夫人实是在说笑了，夫人贵为国君夫人，又岂能做得……此等之事？在下如今权且当做没有听闻过！还请夫人速速离去！”

第七百五十五章 发乎情，止乎礼
李然这一生之中，可谓是经历无数的威逼或者利诱。
但碰到如今这般离谱之事，却也是世所罕见。纵是李然再沉得住气，也不由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但见南子依旧是嫣然笑道：
“先生枉活半生？不曾想到竟还依旧是如此的不解风月？先生……莫不是担心行迹败露？若是如此，先生就只管放心便是。此事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小君又并非愚钝之人，怎会将此事与外人言道？”
南子一边说着，一边竟是起身直接走上了床沿。李然连忙冲过，并想要跳下床榻。
“刺啦”一声，衣袖竟是被南子给撕扯开一道口子。
李然显得也是十分窘迫：
“夫人！万万不可！”
黑暗中，南子却是摇了摇头，并在那娇滴滴的吟道：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南子的这句话同样也是出自《诗经》，意思是慢慢来啊少慌张！不要动我围裙响！别惹狗儿叫汪汪！
其意便是让李然从了她，不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李然却是断然摇头道：
“还请夫人自重！在下对卫夫人如今尚且还留有一丝敬重，绝无非分之想！”
南子眯眼道：
“先生为何如此的不解风月？”
黑暗中，李然向其深躬一揖，并是回道：
“君子之爱，当发乎情，止乎礼，此事恕在下实难从命！”
南子却又是说道：
“哦？依先生所言，难道先生……莫不是对小君有情？”
李然被她这一句话，险些是被口水呛得说不出话来：
“在下……在下自妻子去世之后一直只得追忆其人，如飘零半生，又岂敢有其他的奢望？得夫人青睐，在下受宠若惊，但这等事情实是骇人听闻，在下无论如何，也决不能答应！请恕在下告辞！”
南子见李然马上就要开门离开，却突然是跪坐在床榻上小声抽泣了起来。
李然的手本来已经搭在门板之上，听到她的哭声，知道这多半乃是南子演戏给自己看，但是如果就此推门离去，却又极有可能是让旁人听了去。到那时候，自己又哪里能说得清楚？
万一再落得个轻薄国君夫人的罪状，那他在卫国境内，恐怕也将难以善了！
李然想到此两难之境，不由是停顿了半刻。最终只能是把手放下，却甚是警惕的站在门口：
“君夫人此事确是过于强人所难，还请夫人莫怪！”
南子哽咽道：
“白日和先生一叙，本以为先生乃是唯一能够理解小君的大贤，小君此心早就已许先生。怎奈先生竟如此拒人千里之外，更不肯搭救小君于危难。小君实是无奈，既然日后迟早要为旁人所清算，不如今日便死在先生面前！”
李然听到这话，也是不由吓了一跳。
他明知道南子这话肯定不是出自真心，但是他又哪里敢赌得起？
南子若是当真在他的房间再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到时候他就算是再有一万张嘴，也将无济于事了！
情急之下，李然不由又是灵机一动，不由言道：
“君夫人所言之事，在下确是实难办到。不过，事关君夫人的安危，李某倒也有一法，或可襄助于夫人。”
南子听得此言，立刻是止住了抽泣，并是问道：
“哦？是何法？”
李然整理了一下思路，随即言道：
“听闻卫侯有二子，其长子为公子蒯聩，乃是嫡出。次子郢，乃为庶出。如今蒯聩出奔在外，卫国之内无有继嗣，君夫人何不向卫侯保举次子郢为其嗣君？”
“至于蒯聩之子公孙辄，听闻公孙辄年幼，且如今在卫国内又是举目无亲。夫人何不将其养在身边？只要公孙辄日后以嫡母之礼待夫人，那日后无论是谁继得这国君之位，也都绝无戕害夫人啊！”
很显然，李然的这个办法就是“刀切豆腐两面发光”。的确，如果按照李然的法子来，那么无论日后是谁当上了国君，那么她南子都至少是有拥立之功的。
然而南子却并不如此想，她听得此言过后却又是继续问道：
“那……万一公子蒯哪天果真得以回了卫国，又该如何是好？”
李然闻言，也不由是一阵哑然。
是的，公子郢说到底也不过是庶子。而公孙辙作为公子蒯聩的儿子，其顺位继承的合法性的的确确是不如公子蒯聩的。
所以，蒯聩如果真的回到了卫国，那毫无疑问，对于南子而言绝对是不够安全的。
然而，如此情急之下，李然也不过是为了摆脱如今的窘境而随口如此一说，却又哪里能想得了那么许多？
所以，他只得是勉强应付差事的回道：
“蒯聩如今远在晋国，一时半会只怕也回不来。而且，无论是次子郢，亦或是公孙辄，只要继得君位，难道公子蒯聩还能与自己的兄弟和儿子争夺君位？”
南子听得李然所言，思前想后，却依旧是不置可否。
在她的蓝图里，依旧是觉得如果能够怀上自己的孩子，那才是最为保险的。
于是，只听南子依旧是幽怨的回道：
“先生……难道当真如此嫌弃小君？”
李然坚定道：
“还请君夫人恕罪，实难从命！”
南子稍稍一个犹豫，最后只得是叹息道：
“哎……小君听闻鲁国曾有一圣贤，有女子坐怀而不乱。先生既是有意效仿圣贤，小君便也就不为难先生了！”
南子所说的，乃是鲁国的大贤柳下惠。
此人曾在鲁国掌管刑罚狱讼之事，其“坐怀不乱”的美名也是广为传颂。
相传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柳下惠夜宿城门，遇到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子，冻得瑟瑟发抖，柳下惠恐其冻死，便解开衣衫，让她坐在自己怀里，将其裹紧，同坐了一夜，却并无任何非礼的事情发生。
李然自是也知道这个典故的，于是他当即说道：
“夫人并非世间的俗人，而在下也并非有柳下惠之贤。如今趁着夜深人静，还请夫人是快些离开吧！”
南子沉默许久，也不再言语。只默默的走到李然身边，却也没有再做其他，轻轻推开了房门，便此悄无声息的离去。
李然见状，也是不由长长的舒了口气。
本想即可关门，却突然发现一个身影是从门前一闪而过！
李然心下一个寻思，见那人动作如此迅速，虽然没能看得清楚，但也能断定那人便是宫儿月！
李然会心一笑，也并未声张，只若无其事的赶紧关门插闩，确定从外面再也打不开了，这才放下心来。
……
次日一早，李然起床洗漱之后。宫儿月便是匆匆赶了过来，昨天她几乎对李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不过今天这脸色显然是缓和了不少。
李然正在心里猜测，宫儿月却是开口说道：
“先生，我和少伯君聊过，如果卫国人执意不肯放人的话，那我们干脆便趁着夜色，悄悄离去！子贡他也觉得此法是可行的！”
的确，如今南子强留着李然，端木赐也感觉颇为有些棘手。即便是有他外公蘧瑗在此与之周旋，却也不能保证就一定能让南子就此放手。
毕竟，南子自从代摄君事一来，一贯是我行我素，一意孤行的，也是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所以，如果想要让李然安然离开卫国，或许也唯有是偷偷溜走才是正招。
谁知，李然却是叹了口气：
“此事难办，倘若只我们几人，倒也就罢了，如今这举家迁徙又谈何容易？现如今距离卫国边境还有一段距离，即便是悄悄溜走，也难免是会走漏了消息。所以究竟能否悄然遁出卫国并是安然抵达成周……却是不好说啊！”
宫儿月说道：
“可是……若不如此，又如何能走得了？”
李然则是与其耳语道：
“此事可命人于暗中筹备，且再在此地住上两日看看！若实在不行，那也唯有如此了！”
宫儿月点头道：
“嗯，那我这便去少伯君说。”
宫儿月这一句话说完，便是蹦跳着要去找范蠡。但是，她没跑出几步，却又是一个停顿，并扶着门沿是回过头来，与李然是笑着打趣言道：
“昨晚你的表现，倒也不差嘛！总算是没有上了那女人的大当！”
李然看着宫儿月，也是笑道：
“呵呵，就知道是你……不过，月儿也未免是太过多虑了。我李然既是守了一辈子的礼，又如何能够做得如此悖逆之事来呢？”

第七百五十六章 南子的宴请
宫儿月闻言，却又是莞尔一笑，并口无遮拦的说道：
“哦？难道你我之间就是合乎情理的了？”
宫儿月这句话说出口，李然是顿觉羞愧难当，也不由是感到有些后悔。
只见宫儿月却又是红着脸，小声言道：
“只是……先生只怕是无法忘记了夫人……”
李然又听此言，不由呆立当场，一时间也是说不出话来。
宫儿月又摇了摇头，扶着门辕，望向李然：
“先生，关于此事……月也并未想明白，还请先生多给月儿多一些时间考虑吧！”
宫儿月说完，便是羞着脑袋，匆匆离开了房间。
只留得李然是在那，心道：
“是啊……我又如何能忘得了乐儿呢？但是……我又岂能辜负了月儿呢？……”
这时，李然又想起兜在怀中的那几枚还少丹。伸手轻抚，内心如潮，久久无法平静。
……
却说蘧瑗也是再次去见南子，劝说南子能早日放李然离去。
而南子昨晚虽是被李然拒绝，但她却依旧是不死心。
在她看来，李然如今就好似是她的猎物一般，李然愈是反抗，反倒是愈发的让她是心痒难耐。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又在南子的脑海中浮起，她当即说道：
“伯玉大夫，小君本也想趁此机会好好款待一番子明先生的。大人今日如此说，却好似是小君要害他似的……这样吧，今晚小君便在此设宴款待李然！”
“一方面也是聊表爱才之意，一方面也可表明小君之真诚。他若还是不答应，明日便让他离开，伯玉大夫以为如何？”
蘧瑗闻言，不由喜道：
“君夫人若能如此，那自是再好不过！如此，老臣也就放心了……”
蘧瑗得了如此答复，自是满意离去。
并且在回到了官驿后，立刻是跟李然说起了此事。
李然还没有开口回话，只见是范蠡进来通禀：
“先生，卫夫人方才又派人前来，说今晚要设宴款待先生，还说请先生今晚务必赏脸。”
李然眉头一皱，他虽对南子并不了解，但是也知盛情难却，便只得是与范蠡言道：
“嗯，那就有劳少伯前去回话，就说李然一定按时前往！”
范蠡躬身作揖作允，便是走了出去。
范蠡得令而去，却见李然是不由一脸的愁容。
蘧瑗见状，便是从旁宽慰道：
“先生且放宽心，寡小君所举报的这场宴会，老朽亦会前往。无论如何，她既是已经允了先生离去，那么只要先生熬过了今晚，明日一早便定可成行了！”
李然拱手道：
“多谢伯玉大夫，大夫如此帮助晚辈，实是令晚辈惶恐。”
蘧瑗却是挥手道：
“老夫不能在卫国，略尽地主之谊，没能好生招待先生，已实属有愧。先生此言真是折煞老夫了。”
随后，蘧瑗便又将目光望向了端木赐，并是言道：
“这两日托先生的福，老夫得以是和赐儿相处了几日，老夫倒是觉得……赐儿现如今能够知身而守份，敏于智而恭于行，实在是进步极大啊！”
“而且，就连赐儿自己也说，他亦是受得先生的影响颇深。如今得以近身侍奉先生，他更是无时无刻不在那学习先生。老夫听得此言，对先生亦是不胜感激啊！”
李然却是笑道：
“岂敢岂敢，只因子贡他为人聪慧，又懂得了该如何节制自己的能力罢了！”
蘧瑗甚是得意的看着端木赐，并是点头道：
“好啊！好啊！这天下……日后迟早都是你们的。我们这一代人，不能平靖天下，如今却也只能是寄希望于你们这些个后生了……”
……
一晃眼，又将入夜。
范蠡、端木赐和宫儿月，聚在李然的房间内，商讨着南子所举办的这一场宴会。
李然也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说道：
“自古以来，这宴无好宴，卫夫人南子，虽不能说她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但此人为达目的，可谓是不择手段。这筵席背后……恐怕并不像表面上看的那么轻松。”
宫儿月说道：
“既如此，那我们又为何要自投罗网？”
李然却是一阵摇头道：
“若是不去，这才是真的自投罗网。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等若是不去，那岂不是与之交恶之举？反倒是正好给了她能够不放我们离去的理由！所以此宴，肯定还是要去的。”
端木赐在旁思索了一阵说道：
“那……不知先生可有了应对之策？”
谁知，李然却又是摇头道：
“南子行事乖张，颇为与众不同，实在难以常理论之。眼下，却也唯有是走一步看一步。好在此行有伯玉大人一同前去，纵是南子有什么花招，理应也不会太过分了。”
“今天晚上，月稍作乔装打扮，跟少伯一同随我前往。褚荡……届时在门庭守候，务必要保持清醒。”
“子贡，且按照令外翁之意，他似乎并不想让你牵扯其中。所以，子贡可留在官驿。光儿的安危，可就全都交给你了！”
端木赐应道：
“诺，请先生宽心。”
如此议定，眼看天色也幽暗了下来，而南子派来接李然的马车也已经到了馆驿门外。
李然三人一起上了马车，并是到达了南子如今所下榻的府邸。
这个府邸乃是本地乡绅的住所，而南子贵为国君夫人，暂且住下也自是不在话下。
入得大庭，只见南子早已是等待多时。
另一边，蘧瑗也已经是列席其中。当然，还有王孙贾以及本地的一众乡大夫们。
宴会的人数倒也委实不少。
范蠡见状，心下一宽，暗道：
“如此大张旗鼓，理应是不会有什么差池了吧？！”
但是李然却依旧眉头紧锁。
很显然，在经历了昨晚之事后，李然对南子的一举一动，都是有所担忧。
众人一通繁琐的互相行礼，这才算是各自坐定。
南子蒙着面，列于主座，倒也是文文静静的端坐，话语也不多。
她既然能让卫侯元神魂颠倒，那肯定是有一定道理的。
只见她露出的眼睛灵活有神，穿着既雍容得体，却又能彰显她那婀娜多姿的身形。
一双手也如同玉葱一般，李然是见过她的相貌的，也确是算得倾国倾城。
王孙贾主持筵席，主动敬酒，酒过一巡，众人也算是开始熟悉了起来，话语渐渐也多了起来。
不过，李然却始终有所警惕，很少是与他们开口说话。
范蠡也被劝了好几杯酒，唯有宫儿月，是女扮男装，作为李然的侍卫是滴酒未沾。
南子这时拿起一盏酒，来到李然身边，却是先朝着宫儿月敬酒。
宫儿月见状，也是不得已拿起一盏，并且说道：
“小人……不善饮酒……”
南子却是盯着宫儿月，并是微微一笑：
“呵呵，子明先生的身边果然是藏龙卧虎啊！即便是小小的侍卫，竟也长得如此俊秀。来！小兄弟只需浅抿一口即可，不必与他们这些个臭男人那般！”
这一声“臭男人”，在场的人可都听了去，也都不由自主的被南子的声音所吸引。并是把目光齐刷刷的都注视着南子。
南子一边说着，一边却将面纱撩起一角，露出红唇，面露笑意，一手掩着将手中的那盏清酒给一饮而尽。
另一方面，很显然南子的那一句“臭男人”也是另有所指。
宫儿月和李然都听得明白，宫儿月的这一身女扮男装，居然是没能逃得过南子的眼睛。
只不过，宫儿月也并不怯场，举起酒盏便也是直接一饮而尽。
南子见状，不无赞许道：
“呵呵，小兄弟当真也是好酒量！”
随后，南子又把目光望向了门外：
“先生，门外的那位勇士，以小君看，也不必是一直守在那里了吧？何不让他也一起进来痛饮？”
李然却还没有回话，只见南子却已是派人去把褚荡给请了进来。
褚荡毕竟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要他今天晚上要有所戒备，所以立刻是高声道：
“请俺来了也没用！俺不喝就是不喝！”
南子闻言，却是不由笑道：
“呵呵，壮士不喝便不喝。但是小君也不能怠慢了勇士。来人！端一个肘子上来！”
当即有人端上来一个硕大的大肘子，烤的是外焦里嫩，肥瘦相间。
褚荡却依旧拒绝道：
“俺不吃！”
南子不由望向了李然：
“不曾想先生对待下人竟是如此严苛？今日小君甚是高兴，能否看在小君的面上，让这位壮士饱餐一顿？！否则，先生岂非是令小君难堪？”
李然一时间竟也有些犹豫。面对南子如此款待，似乎也是拒绝不能。

第七百五十七章 不肯死心的南子
李然当此情形，如果再是拒绝，不仅是驳了南子的面子，自然也是让褚荡有些难堪。
所以，李然也唯有是松口说道：
“褚荡，那你就吃一些吧！”
于是，褚荡便将手中的长戟放下一旁，并当即拿起肘子就啃了起来。
南子笑眯眯的看着，赞道：
“果真是壮士，豪爽！既是吃肉，又岂能无酒？”
南子又朝左右是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侍人是端上酒盏。褚荡吃的尽兴，自然也就不再有所顾忌，一腚坐下后便是自顾自的吃肉喝酒。
随后，南子又转而面对着李然，开口道：
“小君此次前来，实乃是寡君特意嘱托，要小君务必将先生留在卫国！小君之前也曾已是跟先生提过此事，所以还请先生莫要推辞……”
这时，只听王孙贾也是一旁附和道：
“是啊，先生乃是当世大贤，当今寡君求贤若渴。所以，还望先生能够留在卫国才好，先生大才又何愁无有用武之地？”
其他的乡绅以及大夫们也都是急忙跟进，并是纷纷从旁附和。
而李然面对如此情况，自是又一番推辞：
“在下既为周邑太史，并非流亡之身，不便在外任职。而在下也已滞外许久。天子也曾来信，明言催促在下需得早日回去。故而，还请诸位恕在下不能奉命！”
南子不无叹息道：
“是这样啊……难道真就无从更改吗？”
李然稍稍欠了一下身子。
“还请君夫人勿怪，实难从命！”
南子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并站起身来，举起了酒盏：
“既如此，那这盏酒，就权当是小君送别先生了！”
听得南子如此说话，李然应道：
“今日得君夫人款请，在下感激不尽！”
李然举盏，二人均是一饮而尽。蘧瑗在一旁见状，倒也是满心欢喜。
显然，既是南子当众承诺了此事，那么放李然离开一事也自然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了。
待众人酒过三巡，随着宴饮得气氛来到了高潮，李然却也有些开始不胜酒力。
只见南子是拍了拍手掌，很快便是上来了几个妙龄女子，伴随着舞乐声，在中央是翩翩起舞。
筵席也是在一片祥和中，继续深入。
李然此时虽然有些被酒精给麻痹了嗅觉，但居然还是能够闻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幽香。
这香不似是这些舞姬散发出来的，也并非是南子身上的。
李然不由是回身看了一眼范蠡。
很显然，范蠡也闻到了这一股幽香，他在李然的耳边低声道：
“先生，好像是檀香。”
李然一眼碰见拐角处放的檀香炉，当即也不再多想。
南子和李然敬酒之后，一直都是静坐，看起来却是十分的安静。
就仿佛好像是已经接受了李然明天便要启程离开的事实。
李然虽然心中也有所疑虑，但是在这种场合之下，也自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褚荡此刻已经吃完肘子，又喝了几盏酒，正是兴奋的时候。
不过，他倒也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反倒是自觉地捡起地上的长戟，又立在了庭外。
反倒是李然，一时间竟开始有些晕乎，眼前也竟是开始逐渐模糊了起来。
要说他今天确实是多喝了几盏，但按理他也不是一个会贪杯误事的人。自己到底有个几斤几两，也是有个分寸的。
只不过，李然既是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于是也就此打住，纵是再有人劝，他也不肯再喝。
李然端坐了好一会儿，却是愈发的觉得不对劲。
又过得一会，只觉两眼一黑，竟然是“呯”的一声，脑袋重重嗑在了案几上，就此睡了过去。
……
待李然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燥热，却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觉自己是躺在了一处软绵绵的床榻上。
“你终于醒了……”
南子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却又就像是近在跟前，感觉有些虚无缥缈，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李然的脸颊。
李然想要推开，却发现自己连胳膊都抬不起来，那只手细腻柔滑，又摸到了他的脖子上，李然艰难的开口道：
“君夫人……不可……不可如此……”
南子娇声笑道：
“你今晚让小君如愿，明日一早，便放你归去！”
李然这时才看清南子的面庞，不得不说，确实足够妖艳，魅惑力十足，李然受药物影响，也是不免有所心动。
但是，他此刻还依旧是残留着一丝的理智。
“卫夫人如此强人所难，实是……不该，还请卫夫人莫要逼迫在下行这等悖论之事！”
南子的小手缓缓向下，她现在穿着一身丝绸，薄薄的充满了引诱，加上她妖艳的神情，李然不知不觉中，如在梦中，也无法反抗。
就在这个时候，南子却突然又是一声闷哼，竟直接躺在李然的胸膛前昏迷了过去！
李然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宫儿月前来相救。
宫儿月此刻正眼神复杂的看着他，虽然将南子击晕，却也没有马上伸手去救他。
李然说道：
“月，快！快带我离开这里！”
宫儿月却仿佛并不着急，问道：
“哦？先生是当真想走？”
李然闻言，却是有些急了：
“莫要戏言！”
宫儿月这才替李然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将其搀扶起来，南子在此刻却是苏醒了过来，看到宫儿月带着李然要走，哀声道：
“先生难道就是不肯遂了小君的心愿吗？”
李然停顿了一下，说道：
“还请君夫人克己复礼，慎独而行，方为长久之道。君夫人今日之所为，实是有辱斯文了！”
宫儿月打开房门，并搀扶着李然是直接走了出去。
李然走路踉踉跄跄，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处环节出了问题，但毫无疑问，肯定是被南子暗中下药了。
所幸，只因南子是想要和单独和李然发生私密之事，故而这一路之上，倒也并未撞见一人。
他们甚是轻松的来到了之前举办筵席的所在，却发现褚荡竟是在门口呼呼大睡！
而范蠡则是坐在里面，伸手扶额，很显然也与李然一样，是中了迷毒的症状。
李然吃了一惊，范蠡抬起头来，看到李然，也是不由松了口气。
“先生无碍就好！”
李然问道：
“少伯感觉如何？”
范蠡却是苦笑一声：
“也不知怎么回事，浑身无力，头疼的厉害，不过倒无大碍！”
李然又看了一眼在地上躺着正在打鼾的褚荡。
“看来我们是都中毒了，却只有月姑娘没有中招！”
宫儿月却道：
“哼！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自诩聪明了得，却哪里懂得女人的心思？！她那酒哪里是能够喝的？你们以为我喝了？但我可都是含着不曾咽下去的！”
李然也是一阵浅笑，并是夸赞道：
“呵呵，果然还是月姑娘心细如发呀！此番也亏得是有月姑娘暗中审时度势，使李然又逃过了一劫。”
随后，李然又往四周望去，也也不见了其他人。
“那我们就先行回去吧！”
当即范蠡甚是艰难的站起身来，并用脚背是狠狠踢了褚荡一下。
“谁！是何人造次！”
褚荡受了一惊，一个猛然起身，竟是直接往四周张望。
这褚荡也确实是天赋异禀，尽管是中毒昏睡了过去。但只休息了一阵过后，竟然也就能行动自若了！
于是，四人也不敢在此逗留，匆忙出的府邸，并驾车离去。

第七百五十八章 放李然归周
当李然他们到达官驿之后，李然也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按照他们事后的一番分析，南子这毒应该是分批次下的。
也就是说，在酒中，菜肴中，檀香中，或许都是有毒的。
尤其是那后来的那一尊檀香，在舞姬带来了一阵胭脂气之后，便是更难让人察觉其中的端倪。
而李然如今几乎可以断定，那一阵怪异的檀香，显然就是催发毒物的药引了！
只因李然本来就是南子的目标，所以他这一通喝酒吃肉，又离得檀香最近，中招自是格外的严重。
而相较而言，范蠡被劝酒劝了不多，也自是相对较轻。
宫儿月，因为没有喝酒吃肉，只闻得些许的檀香，所以反而是症状最轻的。
至于褚荡，则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只因为是喝酒喝多了，竟是直接被蒙翻在地。
到了馆驿，李然接连是喝下了几盏清水，这才算是勉强稳定住了心性，不由暗道：
“好险，若非是月儿出现，我恐怕已经……”
后面的事情，李然也不敢再想。
这时，端木赐径直是从外面赶了过来，也是一阵挠头道：
“方才外翁是提前回来了，却不知为何竟一直在车舆内昏睡。不知宴席上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于是，李然便将他们悉数中了迷毒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端木赐听罢，不由是愤恨言道：
“南子处事当真是不计后果！外翁年岁已高，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她可担待得起？！”
李然叹息道：
“不过，好在南子也并非是要害人性命，所以这迷毒的用量却是极少，也不易被察觉。想来伯玉大人应该也无大碍吧？”
端木赐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并是言道：
“这南子既欲对先生图谋不轨，看来此地实是不宜久留。我们不如给她来个不辞而别，就此离去！”
“这样，我这便去与家父联系，家父知道了事情原委，定会前来助我等撤走！”
的确，若是以端木巨和蘧瑗在卫国的能力，送走李然一行倒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如今这拖家带口的，却是多有不便。
李然当然也知这其中的难处，所以他也是沉思了一会，随后回道：
“如今，既然宴席之上，这卫夫人已经明言，明日便会放我等离开。我以为，可以且再过一日看看！”
“不过，为以防万一，若是子贡方便的话，倒是可先将我李府的那些下人们安排出奔！”
“南子的目的乃是我，理应不会是太过于为难了他们！如此，若当真情势有变，我们也好再便宜行事！”
端木赐闻言，立刻是作揖点头应允了下来。
但是，他却依旧是是对南子的目的是大为不解。礼毕之后，不禁又是多嘴问道：
“却不知道……南子她为何非要留下先生？难道只是为了留先生在卫国效力吗？”
宫儿月听了，在旁却是没好气的说道：
“她呀！留先生在卫国是假，我看呐！就是想要得到先生这个人！”
李然一时被说得是颇为有些窘迫，他自是没好意思将南子欲向他“借种”一事说出。
不过，端木赐和范蠡都非愚笨之人，两人听得宫儿月此言，不由亦是对视了一眼，均是不由自主的会心一笑。
……
次日清晨，蘧瑗也是苏醒过来。
昨晚的事情，他也总觉得哪那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便没有多去细想。
而端木赐，也是为了避免让外翁担心，故而没有与他明言。
南子亲自前来，并且是以替送李然的名义，再一次出现在了李然的面前。
李然这时身边站着宫儿月和丽光，南子的目光一下子就放在了宫儿月身上。
她如今已是恢复女装，蒙着面纱，南子不由是为之一愣，却又是笑着摇了摇头，一副颇为无奈的模样。
随后，又看了看丽光，并转身过来看向李然：
“这位……应该便是令嫒了吧？”
丽光闻言，亦是双手举额，跪拜行礼道：
“小女李姬，拜见卫君夫人。”
南子上下打量，咂了咂嘴：
“令嫒可当真是秀外慧中啊！真可谓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哎……寡小君若得这样聪明伶俐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李然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此乃在下独女，自小是娇宠惯了，恐失了礼数，还请君夫人莫怪。”
李然这一语谦逊之中，却也不无是有着警示南子的意思：我李然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若是想要从她身上动心思，那我可指不定会跟你拼命！
南子也并不愚笨，也自是听出李然的话外之音。却也并不气恼，只是说道：
“呵呵，今日小君前来，是特意前来送别先生的！”
李然躬身道：
“君夫人言而有信，在下敬服！日后若是有缘，定当再来卫国拜见君夫人！”
南子却是转身望向远端，并是幽幽怆然道：
“今日一别，恐是再难有见面之日了！……子明先生，小君与先生交流的这几日，小君受益颇多！真是恨不能时刻让先生留在身侧，亦或是小君若能如同这位姑娘一般，随侍于先生左右，倒也是此生无憾了！”
李然回身看了一眼宫儿月，微笑道：
“不瞒君夫人，内人去世之后，在下便一直都是独处一人。而眼下这位月姑娘，便是在下即将要迎娶的新夫人！”
此语一出，在场的人都顿是一片哗然。
其中也包括了范蠡，虽然范蠡一直是支持李然和宫儿月在一起的，但是也没有想到李然竟然会在这时候，当众宣布了此事！
而宫儿月闻言，更是立刻满脸通红，甚至是连脖子都红透了。
南子闻言，不由又一个侧转过身，并是望向宫儿月，眼神中不由是吐露出一丝嫉妒，一丝的心动。
“哦？！先生原来早就是已有心仪之人呐，难怪……”
南子却是欲言又止，随后却又是长叹一声，并叹息道：
“哎……只可惜，先生的这一顿喜筵，恐怕小君是吃不上的了。”
“既已至此，小君只盼先生能够一路顺风了……小君与先生就此别过！”
另一边，只见端木赐是跪拜在和蘧瑗膝下，却是迟迟不肯起身。
蘧瑗说道：
“赐儿快去吧，跟着大贤务必要好好学习！我们端木家和蘧家，以后可还都指望着你呢！”
端木赐哽咽道：
“外翁年岁已高，赐儿本应该陪伴在外翁身边……”
蘧瑗却是摇头道：
“嗐！赐儿何必言此？赐儿要是留在家里，那日后还如何能够出人头地？那到时候，端木家和蘧家的门庭岂不要就此冷落？！赐儿绝不可有这种想法，待赐功成名就之时，外翁虽已不在，但若地下有知，也定会为赐儿感到高兴啊！”
端木赐跪在地上，又磕了好几个头。蘧瑗在受了之后，便是将其搀扶了起来。
端木赐这才跟着李然上了马车，并挥手与之告别。
南子目送李然的马车远去，却不知为何，竟是也颇有些不舍之意。待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让王孙贾是跟着自己进到了一个屋内。
只听王孙贾是心有不甘道：
“夫人，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卫国？”
南子沉默了许久。
“罢了，且让他去往周邑吧。他若是在卫国境内出事，恐怕对我们也绝非什么好事！你没看见蘧伯玉和他们端木家的反应？你觉得此时此刻，将李然杀在卫国就合适么？”
“那田乞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他，但是那李然不久前刚去了齐国，不也还是全身而退？”
“他田乞都不敢做的事，我们又何必替他人做嫁衣？”
王孙贾也在细思了一番过后，不由说道：
“夫人说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其实，南子所不知道的是，田乞这哪里是不想杀李然，却实在是他难以办到。
但是，从南子他们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却是认为田乞之所以选择对李然“手下留情”，却是为了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而已。
而如今，却又想把这个脏活，抛给了别人去做。

第七百五十九章 天下为家
南子这边还在对李然的离开而感到惋惜。
而李然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总算是有惊无险的离开可卫国并率领李府一行人是来到了成周。
而成周洛邑，在几经了离别之后，当他再一次踏进洛邑，却反而是有了一种他故地重游之感。
要说起来，成周洛邑这几年来，自从王子朝出奔之后，倒也算得平静。在晋国赵氏的主持之下，洛邑的战后重建也是搞得相当的不错。
宫儿月和丽光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对繁华的洛邑是充满了好奇，在那是东张西望。
李然则是马不停蹄，来到了典藏室。而观从此时也早已是得到了信息，赶紧前来迎接。
“主公，上次天子所赐的府邸，小人一直都有派人打扫，少主如今回了洛邑，只需是搬进去住就行了。虽是不大，但好歹也能够安顿一家老小了。”
李然点了点头，说道：
“子玉啊，与你许久不曾谋面，却是一直让你盯着这里，确是辛苦你了！”
观从却是躬身微微一笑：
“少主言重了，从一生最喜两件事，一件乃是刺探天下之机要，这第二件事嘛，便是收罗天下之典籍。而这洛邑典藏室史之职，却是再适合小人不过了！”
李然也知道，观从当年也可谓是刀尖上的舞者，最喜欢是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中。
另外，他也确是对于收藏典籍极为感兴趣，要不然，他当年也不会将楚国的典籍近乎搬空。
于是，李然一行便是在太史府安顿了下来，并是听取了观从的汇报。
如今周室虽然威望是大不如前，但也算是因祸得福，反而是愈发的稳定，周王匄也是彻底坐稳了王位。
而单旗和刘狄，本来因为是依附晋国的范鞅而跋扈了一时。但如今，随着范鞅的离世，再加上暗处一直有观从给他们使绊子，单、刘两家也是有些逐渐掌控不住局势，由此所谓的“单氏取周”的事业，也是陷入了一个低谷之中。
李然听得观从的一番汇报，也甚是欣慰的点了点头：
“呵呵，如此倒也不错，周王室如今已不能震慑天下很久了。如今，也唯愿周王室能够不自乱，便算是上上大吉了。”
“对了，子玉，我还要去见一见恩师，还有劳子玉是给我安排一下！”
观从闻言，只拱手应道：
“诺！”
随后，李然又命人是准备了礼品，然后叫上了范蠡，一起坐上马车前去拜访师父苌弘。
苌弘如今已经隐退，也不怎么再过问朝政上的事情。
平常也只在府邸里悠哉乐哉，在那是安享晚年。
苌弘听闻李然要来拜见，一时也是颇为激动，颤颤巍巍的便是出门迎接李然。
师徒二人一见面，苌弘便是双手紧紧握住李然的手腕，开口道：
“然儿这些年辛苦啦！”
李然想要跪拜，却被苌弘一把执住了双臂。
李然不得下拜，便只得是低头道：
“弟子不孝，这些年来都不曾前来看望恩师！”
苌弘却是摆了摆手，并是直接拉起李然的手步入了凉亭。
二人坐定，苌弘便是开口道：
“徒儿这些年来，所做之事，为师也大都知晓。鲁国自宣公以来，君臣之不睦，可谓是百年顽疾。如今总算是得以消弭，虽未尽除其弊，却已实属不易！徒儿干得好哇！”
李然闻言，则是谦逊道：
“徒儿做得还远远不够，而且……鲁国终究是国力有限，即便是有所匡正，但对于整个天下而言，却也终究是于事无补啊。”
苌弘听罢，也是无奈道：
“哎……王道之不存也已久矣，又岂是人力能为？徒儿和孔仲尼之所为，在鲁国已是做得足够好了……”
随后，李然和苌弘进行了一番长谈，分析了近期的天下大势。
只听苌弘是又言道：
“说到如今的大国，楚国之威已是荡然无存。而如今除去南方吴越之外，中原之地，仅以晋国和齐国为其伯主。”
“只不过……这两个大国，也已经是和以往如云泥之别一般，恐怕也是难以称伯了！”
李然说道：
“秦国如今在申包胥的游说下，准备翻秦岭，兵出武关，帮助楚国复国！而吴越争雄，也正如火如荼。所以，这一时半会，只怕南天之下也很难分出个伯仲来！故而要说这天下的伯主，恐怕还是在晋国和齐国之间角逐！”
听李然如此说，苌弘不由是捋须问道：
“哦？那……然儿如今却是更看好哪一个？”
李然则是继续回道：
“之前弟子曾亦是前往过齐国，发现齐国如今虽有称霸的气相，但实则其内部恐怕是另有一番阋墙之患！如今，太子荼与田乞的这一番明争暗斗，只怕是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的！”
“至于晋国，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六卿相争，也已渐成明斗之势！只怕不日便将面临一场兵祸！”
“不过，若要说这天下大势，究竟会落入谁家？徒儿倒以为，晋国的赵氏，或许更有霸主之气！如今家主赵鞅，颇有雄才。且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此人虽已在晋国贵为上卿，却依旧是为人耿直，好义而恶奸。此人日后若能重振朝纲，倒也不失为天下之幸！”
苌弘听罢，则是颇为赞许的回道：
“哦？徒儿如此说，却依旧是看好晋国？”
谁知，李然却是叹道：
“其实……徒儿并非是看好晋国！正如师父方才所言，王道之不存也已久矣……徒儿只是纯粹的看好赵氏罢了，而并非晋国本身……”
苌弘闻言，不由也是一惊。
这也难怪，毕竟在苌弘的脑海中，一国的卿，那也就代表了国。这哪里有把“卿”和“国”对立起来看的道理？
“徒儿此言……为师倒是有些糊涂了。”
只见李然又是一个躬身作揖，并是言道：
“还请师父恕徒儿如今已是离经叛道……然而，徒儿如今也确是作如此想的。”
“其实……自周室暗弱始，权利之下行便已成不可逆之势。昔日，虽有齐桓晋文，以伯主之道而尊王。但实际上，王道之不存，霸道之兴，便亦是始于此时。”
“而如今霸道既陨，此乃天弃周常而欲另择其道。”
“所以，徒儿以为，今大道既隐，天下之人也大都各为其家。所以，如今唯有使礼义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也唯有如此，才能使得天下重新得以大治！”
“既然这些大族其势已不可夺弃，倒不如是顺势而为，以礼法筑其基，兴天下之利，以自守其道！简而言之……天下为家，可为小康！”
苌弘听得李然此言，却是不由为之一阵骇然：
“小康……？”
苌弘不禁是陷入了一阵沉思，过得许久，这才是捋须言道：
“然儿这一番言论，可谓是惊世骇俗啊……但是，若果真如此，这些卿臣岂不更将有恃无恐了？届时，果真能够以礼乐为纲，制衡得住他们？”
“正所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天下有其君，上可选贤与能，下可使百姓讲信修睦。使人不独亲其亲，使人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使货利弃于地，不必藏于自家！”
“此乃‘天下为公’，这才是真正的大治之世啊！”
“倘若……当真是如同然儿所言，天下人人皆为私，试问君身何在？天下之公理又有何人能够匡正呢？”
李然听得此问，则又是躬身一礼言道：
“其实，昔日徒儿也是如此以为的。然而，当徒儿在飘零了半生之后，这才发现能匡正天下之明君委实难求，反倒是……反倒是如子产大夫、孔仲尼之贤大夫易得啊！”
“所以，徒儿以为，以卿臣之道以匡正天下，或许并非是不可取的。”
“其关键之处，还是在于其人呐！”

第七百六十章 周王派人刺杀王子朝
苌弘听了李然的话，却是略有深意的摇了摇头。
很明显，他依旧是不同意李然的看法。但是，他转念一想，却又叹息道：
“身为天下之主，不过是只一人一族。若是放眼权卿，却是不计其数！子产大夫、孔仲尼固然会有，但是更多的恐怕仍然是范鞅、季孙意如之流。虽然是正如徒儿所言，‘匡正天下’关键在于人。但这其中为师却以为是几不可控的！”
“就譬如现在的周室，如今由巩简秉政。他的所作所为，虽也是在打压其他贵族的崛起。但是，他自家却也由此是做了牺牲的。试问天下权卿，又有几人能有这样的觉悟呢？”
“如今单、刘二族也确是安分了不少，这其中巩简也是功不可没的，也许也正如徒儿所说的那样。但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以制制人尚不可取，又更何况是以人制人呢？！”
李然听得“巩简”之名，不由是侧目道：
“哦？说道这个巩简，徒儿曾也是与之有过君子之约。巩简大人曾跟弟子说过，倘若他日由他秉政，他便会打破门户之见，任用四方诸侯来的贤人，以匡扶周室，更是让单旗等人不得再如此跋扈。看来……他果未食言啊！”
“只不过……周室如今虽是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但也势必会进一步的削弱周室的实力。手中有兵不能用，和手中全然无兵，这也是大为不同的。要是有个万一，周王室又能再依托于谁呢？”
苌弘闻言，不由也是心中一惊。
由于是经历了王子朝之乱，苌弘如今也只求周王室能够就此安稳下来，但他也的确没能想到那么许多。只觉得单、刘二家若能够被巩简就此压制住，这终归是一件好事。
但是，被如今李然这么一说，反倒是不由让他也警觉了起来。
“徒儿之意是……？”
只听李然是淡然言道：
“当年，王子朝携周室典藏逃往了楚国，但其中却还留有一部分百工之人，依旧是盘踞在这周王畿之内。万一……王子朝那边再有个蠢蠢欲动，岂非当年之乱再现？”
苌弘闻言，不由是一下子更为警觉起来，并是站起身来。
“然儿此言当真？……此事可非同小可……不行，为师得前往朝堂，立刻将这件事上告天子！”
苌弘当然知道李然此刻已是今非昔比，自是不会有一句废话。
所以，此刻他也顾不得和李然再辩论下去，毕竟和眼前的忧患相比，什么治国理念的差异简直就根本不值一提了。
苌弘当即起身离席，李然也是一同起身，随着师父一起是走出了大门。
苌弘回顾看着李然，却是颇感无奈道：
“然儿，你并非第一次出成周之时了，一晃已近三十载，可谓是历经艰难险阻。其实……为师如今也不知道……这天道究竟是会去向何方了……又或许……徒儿所言才是真正的一条大道吧……”
李然则是在一旁又躬身言道：
“是弟子不肖……”
苌弘伸手出来，摆了又摆。
“呵呵，罢啦。如今徒儿既回了成周，那你日后若在成周常住。往后啊，你我师徒二人见面的机会也还有的是。为师也确是还有许多话要与你说呐！”
苌弘把话说完，便是匆匆上了马车，前往了王宫。
苌弘如今在成周也算得是德高望重，很快他面见天子的消息便被巩简所得知。
巩简也知素来已经不过问国事的苌弘突然进宫，那定是有了急事，所以也就立刻与之一同入了宫。
二人一同入殿内觐见，周王匄如今已是壮年，比起当年也是颇有威严。
虽然很多事情他依旧是做不了主的，但天子的威仪感，却也是慢慢有了几分。
苌弘入宫拜见天子，是将李然旁敲侧击所说的情况是提了出来。
周王匄沉默了一阵，开口道：
“卿之所忧，不无道理！孤本来也在为王兄他久居楚国是心忧不已啊！更何况，楚国乃我周姬之大敌，王兄他避于楚地，终究是孤的心腹之患！”
“也好在是今时不同于往日，据闻吴国已率师攻入了楚国腹地，就连楚子都已是仓皇出奔在外，又哪里还顾及得了王兄呢？”
巩简这时也已是在大殿之上，说道：
“王上的意思是……派人前去……？”
周王匄是颇为冷峻的“嗯”了一声，而听其冠冕前面的珠簾也是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嗯……巩卿以为如何？”
周王匄和王子朝虽也是兄弟，但是二人年纪相差太大，所以也本来就情感寡淡。
再者，毕竟是在王位的面前，即便是亲如兄弟，也很少不会反目成仇的。
苌弘闻言，却是显得有些犹豫：
“王上……这……恐怕不妥啊……”
周王匄却是摇了摇头，珠簾又是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苌弘，卿毕竟是年事已高，此事……卿还是就不要管了。卿的意思，孤心中自有分数，卿且退下吧！”
苌弘无奈，只得是先行告退。
而周王匄，则是继续和巩简商议起了刺杀王子朝的事宜。
……
却说李然从苌弘府邸离开，又去拜见了单旗、刘狄等人。毕竟，这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过得去的。
而这些个老狐狸们，也早已就对李然是心怀一丝敬畏，所以自然也是对其礼遇有加。
李然本想再去见巩简，巩简却并不在府上，李然也只得是留下些许礼品就打道回府了。
李然初回洛邑，这忙碌了一天之后，太史府邸也总算是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宫儿月也总算是寻得一个机会，得以和李然独处。
宫儿月看起来像是犹豫了很久，却还是屏不住言道：
“先生，上次你在卫国说的那些话……月以为……实属不该。”
李然不由是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是反应了过来。
其实，他当时当众宣布将要迎娶宫儿月，也的的确确是想要给宫儿月一个名分的。
所以李然不由笑道：
“呵呵，又有何不可？这本也就是理所应当之事了。月儿的身份，也确是早该定下来才是。”
“月儿便等着我吧，等我把这边都安顿好，我便会告示众人，并且将你是明媒正娶！”
“回头我就再找个媒人，给越国是专程再送去聘礼，迎娶你所该有的，一个都不会落下！”

第七百六十一章 儋翩之乱
宫儿月听到这些话，也是不由一阵感动，不禁是脱口道：
“这倒是不必的，我们越人……”
宫儿月话说到一半，却是又反应了过来，当即改口道：
“我……我又没说非要嫁你！”
李然不禁是伸手握住了宫儿月，柔声道：
“该一起面对的，我们也终究是还是要面对的啊。月儿你说是也不是？”
宫儿月闻言，不由又是一阵羞涩，不禁低头道：
“什么面对什么的？我才不要……”
宫儿月抽回了小手。
“我是一个从越国来的才人，本来也就是身不由己的。”
李然却是微笑道：
“不，月儿现在已经不是了。才人的身份，自从你出了鲁国起，便是与你已经一刀两断了！我也会替月儿料理好后面所有的事情，月儿只管是放心就是。”
宫儿月还是摇头。
“事情……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最后，宫儿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是忽然转身离开。
李然在后面又喊了她一声，却也没能叫停她。
李然见状，却对此多少是有点感到茫然，也不知道宫儿月为何时至今日，却依旧是有些排斥于他？而且，他们又明明是早已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他也明明能够感觉得到宫儿月对于自己的那种心意。
“也许……她始终认为我只是在替自己找一个替代品吧……但这件事……究竟该如何与她去说呢？”
李然不免是在心中又如是寻思着……
……
又过了几日，李然一行人也算是在成周彻底安顿了下来。
白天里，李然也会去典藏室和观从一起做事。
观从这些年来，典籍和各国的告书收录的工作也是开展得十分的顺遂。
虽然和之前丢失的比起来，十不足一，但即便如此也已是来之不易。
这天，李然偷得半日闲暇，独自在书房里喝茶。
范蠡却是突然来报，说周大夫儋翩竟是突然谋反了！并且，他已经带兵数万抵近了成邑，誓要奉迎王子朝复辟！
李然闻言，不由也是一头雾水。
“儋翩？为何从未听说过此人，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范蠡却是说道：
“先生有所不知，这儋翩当年乃是王子朝一党，只不过，在当时死不显山露水的。故而并没有遭到单旗的清算，如今他突然叛乱，而且好似是蓄谋已久！”
“好像眼下就快要杀到成周了……”
李然眯着眼睛回想许久，却依旧是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不由说道：
“不曾想到，我不过是初到洛邑，王子朝之患却又是被我给不幸言中了？”
“只是……如今成周的实力，与以前比起来是更为不及，一旦遇上了如此的兵事……只怕也是不好应付啊！”
范蠡叹道：
“先生所言极是！哎，本以为来到成周，还能过得几天的安稳日子，谁知竟会又发生了这等事来！”
李然沉思了一阵，便是说道：
“少伯，你去把观从给叫来。”
范蠡应声而去，李然一人静处，不由是叹息一声：
“王子朝之乱，果然是还没迎来结局啊……”
观从听得召唤，便是自典藏室赶来，正巧巩简这时也是来到了李府。
巩简此人，当年从王师平叛，还曾是李然的手下败将。不过，李然当时就念其忠义，放了他一马。
而后李然遭诬软禁，王子朝最终兵败，巩简也是对李然投桃报李，在单旗的压力之下，竭力保全了李然的性命。
李然之所以后来没有受到清算，除了他自己父亲的权威之外，巩简的功劳也可谓不小。
而且，如今他在周王室，也是锐意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也算是遵守了之前与李然的约定。
如今，儋翩蓄意反叛，事发突然，也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而关于李然的战无不胜，他也是亲身领教过的。所以，如今是特意匆忙赶来，就是想要询问李然御敌良策。
三人入内坐定，谁知李然却只言道：
“儋翩此人……恕在下实是无从了解，只怕一时也是无法应付……”
巩简抿嘴道：
“儋翩之前，不显山不露水，受得天子洪恩。却不曾想到，此人竟也是王子朝一党的！此番所率百工部众，号称是有二三万之众！且与王子朝在楚地是遥相呼应！只怕他若真杀来，到时我周室便又要乱了！”
李然却是不由问道：
“区区两万人马，说多倒也不多。想要守住洛邑，两万兵马足矣。难不成……如今成周连两万人马也凑不齐了吗？”
巩简却是无奈道：
“哎……只因这些年，本卿在周室进行改革，以致于王畿之内，兵甲不过四五千人，即便是加上王宫守卫，也不过就七八千……”
“只因如今王畿之内，对私兵的管理十分的严格。即便是单大人，其封邑之内也不过就五千的私兵，且大部分都还留在了单氏的封地之内。”
“如今儋翩率领两万之众来犯成周！实是令人担忧啊……”
李然听罢，却是只点了点头，并是言道：
“若是如此……如今唯有先命人固守成周，且另外再留一条后路，好让王上随时出奔避祸，以退为进，以疲贼寇。”
巩简闻言，只见其又是一阵垂头叹道：
“嗯，大人所言极是。哎……本卿原来只想着该如何削弱单、刘二氏的实力，以期能够达到平衡。却没想到，竟还会使得周室愈发的疲弱！终究还是本卿考虑得不周啊……”
李然则是回话与他宽慰道：
“事已至此，再是追悔也是无用，且先胜了这个儋翩，再说其他的不迟。大夫可让单旗调集其封邑内的兵力，尽可能的阻断来自楚国方面的异动！”
这时，观从则是从旁插嘴言道：
“其实……此事要说起来，终究还是以王子朝为其祸首！而如今楚国也逢乱局。不如一劳永逸，派人将其刺杀于外！岂不来的更为直接？”
巩简闻言，不由是又犹豫了一下：
“楚国那边……其实实不相瞒，本卿已尊天子之命，派人前去刺杀于他了……只不过能否成功，却也没有几分把握。”
观从听得此言，却是不由嗤笑道：
“未曾想到，大人竟是以此诡道辅佐天子……呵呵，实非所宜，实非所宜啊！”
李然自然是听懂了观从的意思，但是碍于情面，李然却也没有对此有过多的评论，只是继续问道：
“那……天子现在又情况如何？”
巩简回道：
“王上一切安好，不过对于王子朝，却还是不免忧心忡忡。”
李然言道：
“走，那我们这便去巡视一番洛邑！”
于是，巩简当即带着李然又巡视了一番成周洛邑的城墙。
但只看到一半，李然却是不由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巩简见状，不禁担忧道：
“是有何不妥之处？”
李然却不由叹道：
“这京畿拱卫之师，除了王师，便是单旗等人的私兵，他们虽然在一起，却依旧是各自为政，只怕到时一旦开战，人心不齐，难以取胜啊！”

第七百六十二章 巩简的决心
巩简听李然如此说，也不由是长叹一气：
“王师久不操练，又人心不齐，如此拉胯也是在所难免。不过还请太史宽心，本卿已决心以身报志，亲自守城，即便守不住，但也可给天子争取出奔之机！”
李然说道：
“只是……大人如此……”
未及李然再言，巩简却是摆了摆手，并是无奈道：
“如今王师之士卒皆无战意，如果连我们都一同跟着从龙出奔，恐怕到时候连王上都走不脱了！”
李然一只手放在下巴上，苦思冥想。巩简如今执政，要说谁还能激起守城将士的士气，也确是非他莫属。
只不过，纵是巩简有此绝死之心。但面临周王室如今的窘境，却终究也是无济于事。
一时间，李然对此也是深感无力。
“只是……巩大人若是留在此地，只怕也是会有性命之忧啊！”
巩简听了，却是看得颇为淡然，只微微一笑：
“呵呵，本卿前番就已是死过一回了，如今若是能为周王室就义，也可谓是死得其所！”
李然环顾四周，在心中又是盘算一阵，过得晌旧，却依旧是摇头叹息道：
“哎……为今之计，也唯有避其锋芒，以哀养兵了！”
的确，李然为兵事，也是吸取了孙武为战的精髓，也是从不把一城一池的得失放在眼中。
在他看来，以空间换时间，能够避实击虚，避其锋芒才是关键！
更何况，就以现在成周的实力，暂时放弃成周显然已成为眼下唯一的出路！
只不过，若想要达成以退为进的战略意图，想要真正的“败而不溃”，却也不能是一溃千里。
儋翩来势汹汹，如果让他轻松入了洛邑，那就达不到消耗敌方锐气的目的，甚至是连天子也跑不了多远就会被其追上。
所以，如何在成周设防阻击，如何让洛邑成为一块难啃的骨头，毫无疑问，这也是整场战略的关键所在！
而眼下的巩简，显然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巩简显然也是听出了李然的言外之意，所以也是不由苦笑一声：
“既知天命……子明先生，本卿尚还有一事相托！还望子明先生莫要推辞！”
李然连忙作揖道：
“大人切莫如此客气，有什么话只管说，只要是我李然能做到的，断然不敢推诿！”
巩简又继续言道：
“本卿既已决定留在成周，那……天子的安危，以及后续之事便是只得交给先生了。”
“先生精通战事，颇为了得，如今贼兵势大，儋翩对洛邑是志在必得。单旗他们又不听任王事，往后一切节制，就只能是指望先生了！”
李然心知巩简已是有了决断，却是又于心不忍，只得与他是拱手宽慰道：
“巩大人不必如此……这成周固然难守，但也绝非死地。大人届时可率残部跟王上汇合。另外，儋翩毕竟不是行伍出身，虽然人多势众，但也绝非是百战之师！”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大人如今既已有决断，贼寇也未必就能攻破此城！”
巩简知其为宽解之言，所以依旧是不由叹息道：
“若本卿真能挫败儋翩，那自是最好不过！但凡事皆有个万一，倘若真有不测，还望先生勿忘巩简今日之言！”
……
话说巩简一边是在积极备战，同时儋翩的叛军也是兵贵神速，竟是已经距离成周不过八十里！
周王匄也不敢耽搁，当即携众离开了成周洛邑。
李然虽是无奈，却也只能是跟着一起，以遵从他与巩简之间的诺言。
然而，苌弘却始终不肯就此离去。
即便是面对李然亲自去请，他却也依旧是以年岁已高，不便舟车劳顿为由给拒绝了。
“师父，徒儿知道师父不愿出奔，但师父毕竟是周室之尊长。如今洛邑不可守，儋翩之徒又善恶难断，师父徒留在成周，只怕是太过于危险了！”
苌弘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并叹息道：
“既是同为周室之后，儋翩又为何要杀为师？为师又不曾带兵，要说危险，巩大人才是最危险的！”
“更何况，既然巩大人都能为周室尽忠，为师又岂能有畏缩？”
李然叹道：
“师父乃贵为周室之长者，兵荒马乱，师父又岂能不重其事？师父若有失，又是周室之失啊！”
苌弘却是又摇了摇头，并淡然道：
“哎……为师这老把老骨头，也已经不起折腾了。一起出奔在外，恐怕也是难逃一死。与其如此，倒不如是坐镇于此，也算得是为周室尽忠了！”
“为师知徒儿如今是继得乃父之志，今日也唯有是希望然儿日后能够奉天子以靖安天下！”
李然也知道苌弘是留意已决，便也不再劝说，只道：
“那请尊师务必小心在意，兵荒马乱，还是不要轻易外出，静待徒儿回来……”
辞别了苌弘，李然却也不敢多做逗留，出了府邸直接是上得马车，并对马车上的观从说道：
“子玉，临行之前，嘱咐你下属门人，务必竭力保护家师安危！”
观从应道：
“还请主公宽心，在下早已经是有所安排。百工之中，固然还有王子朝的余孽，但我们的人也不在少数，与他们可谓是盘根错节之势。我既已是吩咐了下去，他们便必然不敢造次！”
李然长叹了一口气，并是答道：
“嗯，子玉有心了，但愿如此吧！”
一番收拾，李然再次是拖家带口，跟着周王匄是一起出了成周。观从则是暂且留在成周，明言在处置好一些事情之后，再来跟李然汇合。
李然一家子拥在一辆车舆内，褚荡驾着车，范蠡则是在车辕处进行守护。
马车内，则是李然、宫儿月和丽光三人。
丽光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父亲，我们刚来洛邑不久，难道又要东奔西走了吗？”
李然闻言，却是笑道：
“呵呵，光儿放心，无须太久，我们便可回来。到那时，我们便能更加安稳一些了。”
丽光点了点头，说道：
“嗯，只要跟父亲和二娘在一起，去哪里都是一样，倒也无甚紧要的。”
李然听丽光如此说，摸了摸丽光的脑袋，并是有些怜爱的看着她，点头笑道：
“是啊，光儿言之有理。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是无关紧要的……”
如此行了不到十里，前方的车队却突然是停了下来。
李然不由感到一阵奇怪。便让范蠡赶紧前去查看情况。
不多时，范蠡便是回来：
“先生，是王上说有些累了，要停舆休息！”
李然眉毛一挑：
“如今局势迫在眉睫，只迟疑片刻都会有旦夕之祸！再说坐车不过坐了半个时辰，又累什么？大敌当前，巩简大人不惜以身御敌，车队岂能在这里耽搁？”

第七百六十三章 意在赵鞅
李然感觉如此停留是极为不妥，当即便要上前面见周王匄。
范蠡却是有些担心道：
“先生，王上刚愎自用，只怕是不会听您的！”
李然又转念一想，也确是如此。
他虽为周室太史，但其实他与周王匄之间并无交流。甚至在王子朝之乱中，李然作为王子朝一党，后来也是被迫“弃暗投明”的。
所以，周王匄也根本不可能重视于他，甚至还会对他有所提防。
李然在心中一个盘算，便在范蠡耳边低语几句。
范蠡领会其意，点了点头便是离去。
宫儿月撩开车帘问道：
“如何了？”
李然微笑道：
“呵呵，无甚要紧，你和光儿也可先下来歇息一会儿！”
于是，宫儿月便牵着丽光的手下了马车。
而这时，范蠡也是小跑着赶了回来：
“先生，单大人让你过去一趟。”
李然微微一笑，并当即是和范蠡一起前往单旗这边。
单旗看到李然，也是面带笑意，并拱手一揖招呼道：
“太史大人辛苦。”
李然拱手道：
“下官见过单大夫，只是这才行不过半个时辰，却何故是再作停顿？”
单旗却是一脸不以为意的回道：
“哦，也非其他，只因王上感觉累了，便是要休息片刻。虽然耽搁了些时候，但想来也无关紧要，应该不碍事吧？”
李然摇头道：
“单大人……马车虽然颠簸，但是在此王畿范围之内，都是走的周道大路，还算得较为平缓。而如今战事颇急，理应抓紧赶路，尽快出得王畿才是正事啊！”
谁知，单旗听得李然如此说，竟是又叹息道：
“哎……只是王上想要休息，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啊！”
李然作得苦笑一声：
“王上必是不知事态紧急，但是单大人作为周室的大夫，理应从旁提醒王上才是！贼寇流窜至此，见成周有机可趁，如今士气正盛，一旦被其追上，恐怕……”
单旗也是稍稍一怔，思索了一下，说道：
“太史大人所虑也不无道理，不过巩大人如今既在成周帅率众誓死抵御来犯的贼寇，理应不会如此快的溃败吧？”
李然却是故作沉吟，不由是摇了摇头：
“单大人，有些事情，如今即便在下不说，想必大人也是清楚的。成周之羸弱，已是世人皆知。王子朝当年虽然溃败，但是其从者甚众，至今还有不少人是向着他的！”
“而且，当年转而从王子朝处反投过来的人，单大人又是以雷霆手段，借机是除掉了不少异己。此固然是人之常情，但是单大人此举也无疑是得罪了王子朝不少的余党啊！”
“就譬如如今由姬盈所担任的世袭尹圉，同为周室大族。然而昔日单大人是以天子的名义，将其一杀了之。大人可知此举是得罪了多少人？”
“当然，现在说得这些也都已经于事无补。眼下成周业已难保，还是应该尽快出奔，使天子得一安全之所才是！还请单大人谏言王上莫在此地逗留！”
单旗听得此言，不由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嗯……太史大人所言甚是，既如此，本卿这便去跟王上言明！但他是否愿意走，却是也不一定的。一切还得要以王上的意愿为尊！”
李然闻言，其实也知道，这不过是单旗说的套话罢了。
如今天子的意思，说到底其实就是他单旗的一言堂了。
只因单旗对如今的周王匄而言是有拥立之功的。所以，现如今的周王，对他也可算得言听计从。
只不过，一方面因为暂时是失去了晋国范鞅的支持，另一方面，又频频遭到了巩简和观从的上下其手，所以这才算得是收敛了许多。
而如今，巩简已经不在周王的身边，所以如今有关王上的一切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不过，对于单旗的为人，李然也很是清楚。此人虽是素怀不臣之心，但说到底，却也是一个只肯躲在幕后的主。
就像如今这故意拖慢天子出奔的节奏，其意图也是非常明显，就是想要借贼人之手拖死巩简！
但是，当他一旦是听闻了可能对自己有害的处境，他却又一定不会甘冒此险。
而李然也正是拿捏住了单旗的这一心理。
“呵呵，那是自然。”
“但还请单大人在王上面前，尽可能陈述其中的利害，王上自有明断的！”
于是，单旗便听从了李然之言，去往前列面见了周王匄。
而李然则是和范蠡一起往回走，范蠡在一旁却是不无担忧的说道：
“先生，王子朝之乱已过去这么多年，难道当真还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李然却是叹息一声道：
“王子朝本就是周景王所认可的继任者，这也是世人所皆知的。再加上他之前待人谦和，自是有一群人跟随于他。而这也正是他如今为乱的本钱！所以，他若是想杀回来……也确是并非无有可能。”
范蠡闻言，不禁点头道：
“原来如此……若是如此说，此事如今也确是无法善了！”
“哎……却也不知如今被派去楚国的那些个刺客，能否真正的完成任务。若是能将其一劳永逸的铲除，或许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李然闻言，却亦是摇了摇头：
“哎……纵是真的杀了，又能如何？周室乃为天下诸侯之表率，周室行事尚且如此，又岂能真正的让人心服口服呢？”
李然和范蠡一边如是感慨了一番，一边是回到马车上。
不多时，天子果然下达诏令，再度启程。
于是，他们也紧跟其后，这一路上，再也不做无缘无故的休息，一直到了姑莸方才安顿下来。
而观从这时也终于是赶了上来，并且是带来一个消息——王子朝在楚国果然被害身亡了！
范蠡得到这个消息，很明显是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儋翩再无反叛的理由，应该会退兵了吧？”
李然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王子朝的身影，曾经他也是对王子朝寄予厚望的，但是其人好高骛远，急功近利，身边又有太多佞臣，导致了他最终的失败。
可以说，这一切也都是王子朝的咎由自取。
只不过，除了王子朝之外，李然却是更为惋惜周王室的前途。
只见他淡淡摇了摇头，并是不加以评论。
此时，观从却又是长叹了一声，并是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另外，儋翩已入成周，并且是杀了巩简。而且……郑国也不知道是为何，居然出兵协助儋翩！趁机分兵袭取了冯、滑、胥靡、负黍、狐人、阙外等地！”
巩简战死，其实李然早有预料。
但是，郑国会这时候选择出兵，这倒是出乎了李然的意料之外。
范蠡闻询，也是目瞪口呆：
“郑国却是为何如此？当年王子朝之乱，郑国尚且没有帮忙，如今王子朝已死，郑国反倒是助其余党？这……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观从则是斩钉截铁的言道：
“这其中必是与暗行众有些关联，但具体是如何布置的，恐怕还得是派人详察一番！”
李然在心中稍一思量，说道：
“子玉说的没错，周室如今的祸乱，恐怕不过只是一个由头！周室靖难，晋国作为天下伯主，本应出兵相助。但是，眼下晋国内部乱作一团，而且赵鞅又非暗行众的人，想必……他们是想以此来拖着赵鞅！”
“暗行众最近动作频频，恐怕其真意就是想要逼赵鞅出力，并由此分散赵鞅对于国内的注意力！”
范蠡问道：
“那……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李然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这时，门外褚荡喊道：
“先生，单大人派人过来了！”
只听另一人是尖着丧门，朗声道：
“太史大人，单大人有请，说是与王上有事相商！”
李然稍稍一怔，说道：
“还请稍候片刻……”
随后，又转而低声对观从说道：
“子玉，等我回来，再一同商议！”

第七百六十四章 晋国之局
观从低头拱手以示应诺，同时却是又言道：
“还请主公小心……天子如今不见得对主公是有所信任的。而如今王子朝之乱方兴未艾，说不定还会误将主公视为同党！”
李然应了一声，并未回话，便是直接走了出去。
追随来使，直接进得行宫，并是来到了周王匄的殿内，里面只有单旗和刘狄两人，李然大行君臣之礼，周王匄则是悦声言道：
“李卿平身，孤今日让卿过来，其实是有一事相商。如今郑国突然协助王兄乱我王室，且兵分几路，掠我周室城邑。而儋翩也已是入得成周，局势岌岌可危啊！却不知李卿可有何应对之策？”
李然稽首回道：
“回禀君上，我朝自晋文公起，王室有难，便多以晋国为仰仗。这一次，恐怕也不例外，亦需得晋国出兵方可靖难！”
周王匄闻言，不由若有所思：
“果真如此……似乎也确是没有别法可想了……”
这时，单旗则是立刻接过了话茬：
“只是晋国如今局势亦不明朗，赵鞅为正卿，却蓄意为害其他三族。如今晋国内部不睦，他们当真会愿意前来帮助王室吗？”
李然闻言，他自是知道单旗的言外之意，说到底就是后面想要开始给赵鞅泼脏水了。
于是，李然当即言道：
“晋国局势虽乱，但对于王事，却也必然不敢草率！君上可下得一份诏令即可。”
周王匄言道：
“此事……倒也简单。李卿，孤久闻你精通战事，却不知如今孤出奔至此，可算得安全？”
李然回答道：
“儋翩虽是人多势众，但毕竟如今王子朝已逝，不出数日，其部众必然内部生隙！我等只需守住姑莸，理应是不在话下。另一方面，只要晋国能够尽早出兵平叛，那必可挫败儋翩，一鼓作气再夺回成周，还请君上宽心。”
周王匄闻言，于是当即便命人是书写诏书，并是让单旗择人去往晋国游说。
周王匄将写好的诏令，盖上了天子的大印，随后便是直接交到了单旗的手上。
而单旗却也并不当回事，只将诏书是直接又转交给了一旁的刘狄。
周王匄却又好似是完成了一件极为费力劳神的事情一般，事情办妥之后，却是在那搓了搓手：
“李卿，孤其实还有一件事，倒也并非是对卿见疑……只是想问问，你既曾与王兄共事，对儋翩此人，是否有过了解？”
李然听得此问，却是摇了摇头：
“对于此人，臣这之前从未听闻。此人也许当时并不在王子朝的阵营之中。否则，臣也不太可能对其一无所知！”
单旗则又开口道：
“据臣所知，此人当时确是不在王子朝的营中。不过，昔日王子朝为乱，占住了成周之后便是囚禁了太史大人。想必儋翩此人，也正是那个时候为王子朝所起用的。但是，彼时却也无甚战功，便草草收场了，所以众人对此人都是有些疏漏了。”
周王匄听得单旗所言，不由是微微一怔，略作思索过后，却是缓缓点头言道：
“原来如此……哦，还请李卿莫怪，孤……也仅仅是这么一问罢了。”
李然则是诚恳道：
“君上宽宏大量，于臣实有再造之恩，臣不禁感激涕零……”
周王匄闻言，却是突然展颜并是点头道：
“嗯……有李卿在此，孤可无忧矣！待到来日大战之时，还请李卿能够助孤一臂之力！”
李然连忙又是一个稽首跪拜道：
“臣遵命！”
随后，李然便是从行宫出来，一出得门，心中不由亦是暗叹了一声。
他其实深知，周王匄看来对他还是有所防范的，而方才单旗表面上好像是对其进行了回护，一方面可能是为了讨好于他，而另一方面，实则是为了引起周王匄更深的猜疑！
李然一边走一边想，却见范蠡是从远处迎接过来。
二人一起回到之前议事的地方，李然赶紧对着观从言道：
“子玉，你赶紧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给董安于送去！”
观从躬身道：
“却不知该如何写？”
李然沉思了一阵，开口道：
“赵鞅那边的情况如今事态焦灼，不甚明朗，可谓是内忧外患。而周室又是不得不救的。他如今既为晋国上卿，若是对周室之乱见死不救，则日后势必会被齐国所压制！”
“但是，赵鞅若亲自率军前来，自也是不妥，此又为暗行众的调虎离山之计！我有一计，可让魏氏大夫阎没，让他率领梗阳之师前来相助！”
“梗阳距此地较近，且魏氏大夫阎没又素有贤名，定可不辱使命！”
“只待魏师一到，暗行众想要借王子朝之手扰乱晋国赵氏的计划，也会就此落空！”
观从应道：
“诺，属下这便去写！”
观从也没有退下，只闪到一旁便是提笔就写。
在此间隙，范蠡却是还有些疑虑：
“先生，这阎没……是何来头？其贤名竟能让先生所知？”
李然却是笑道：
“呵呵，说来话长。”
“这阎没，曾是晋国执政上卿魏舒的下臣。魏舒之子魏戊在做梗阳大夫之时，曾因一诉讼不能决断，便将案情上交给了魏舒。”
“梗阳人得悉之后，便准备了女乐和黄金要贿赂魏舒。阎没听说后，就去找到魏舒，阎没在吃饭过程中三次叹气，并喻示自己贪吃不足。”
“魏舒自是知道他是在劝谏自己，便深感羞愧，坚决辞去了梗阳人的贿赂，保住了自己的清廉之名。而阎没则因其敢于劝谏上司不贪不占，并留下了‘一食三叹’之故事。”
“不过，只因此事不为外人所知，却好在是被观从给收录在了近期的晋国轶事典籍之中，而我也是从中得知了此事！”
“此人既如此通晓大义，可见其义。又能冒险直谏，可见其勇。由他带领魏氏之师前来，定是不差！”
范蠡闻言，不由是恍然道：
“先生真乃奇才也！居于方寸之地，却可洞悉天下之事……可是，先生又何以认为魏氏就一定愿意派兵前来？”
李然却又是微微一笑：
“呵呵，如今晋国的局势，其实就是赵氏、魏氏、韩氏乃为一绳，中行氏、范氏和邯郸赵氏则为一党。晋中的荀氏却是举棋不定，虽是与中行氏同宗，却又始终想要摆脱其影响。”
“而韩、赵、魏三族中，又属赵氏最为强大，赵氏久居晋北养马之地，故而其军力亦是最盛。故而如今的赵氏，实是暗行众的心腹大患！”
“倘若赵氏贸然前来周王室勤王，则势必就中了暗行众的调虎离山之计！所以，唯今只有让距离此地最近的魏氏梗阳之师前来协防，才是正手！”
“至于魏氏，他们此前一直不为范鞅所容，处处受其制裁。甚至就连当时的正卿魏舒之死都不明不白的，而魏舒死后下葬，范鞅更是刻意贬斥了魏舒生平，使其不得以柏椁下葬。所以，由此可见，魏氏与范氏可谓是积怨已久！”
“所以，只要魏舒之子魏戌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魏氏便没有道理不来！”
范蠡闻言，不由是佩服道：
“先生当真是察无巨细，算无遗漏！范蠡这回是可真的受教了！”
观从这时突然放下了笔，又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朝着李然是鞠了一躬说道：
“呵呵，看来主公果真是决心要襄助于赵氏了？”
李然和观从却是对视一笑，并回道：
“呵呵，子玉所言可也未必啊。”
观从却道：
“主公对晋国如此上心，其实一直是处处在为晋国赵氏着想，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李然在心中暗叹一声，不得不说，观从当真是善于观测人性，不过他还是言道：
“如今只是情势所迫，我与赵鞅是各取所需。至于赵鞅其人……我对他的印象虽还不错，但说是要助他……我却还得要观其行了！”

第七百六十五章 鲁国也被牵扯进来了
却说赵鞅在收到李然的信札之后，几乎与此同时，周王匄的诏书也到了。
赵鞅马上召来阳虎和董安于一同商讨。
阳虎和董安于在看完之后，将诏书和信札都放在了案几上，阳虎率先言道：
“主公，看来子明先生是有意襄助于我赵氏啊！正如子明先生所言，周室就在晋侧，周室有乱，我们赵氏如今既为晋国首卿，如果我们对其不管不问，这不仅会寒了天下人之心，更会让齐国是有机可趁！所以，按照子明先生说的去做，定是不错的！”
赵鞅则是缓缓道：
“只是，如今中行氏和范氏频频煽动邯郸要与我为敌，而且还有郑国、齐国为其佐助。若战事一开，一旦与之发生对峙，形势岂不岌岌可危？我赵氏如今与魏氏是同气连枝，其大军若是前往周室勤王，岂不正中了他们的疲兵之计？”
董安于则是说道：
“还请主公宽心，想必子明先生对此也早已料及，所以这才是让魏氏大夫阎没率领梗阳之师前往，魏氏的平阳之师尚在。只要我赵氏之师，与魏国的平阳之师未动，范氏与中行氏就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赵鞅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
“阏于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区区梗阳之师，只怕难以平靖周室之乱，更何况还有郑国居然是公然掠去了王畿之地！这郑国虽为小国，却也毕竟是个千乘之国，其实力恐怕绝非梗阳一地之师可匹敌的了！”
这时，只见阳虎眼珠子一转，拱手说道：
“主公，郑国那边……或可让鲁国前去侵扰一番！”
赵鞅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
“孔仲尼？如今鲁国受制于齐国，又怎会选择出兵郑国？”
阳虎却胸有成竹道：
“还请主公放心！小人对孔仲尼之为人是再清楚不过。孔仲尼虽不喜战事，却也从来不惧战事。”
“更何况，孔仲尼的为人，最是看重周室之礼乐，故而必欲靖其乱。”
“至于齐国，还请主公放心，如今有太子荼与田乞两立，而田乞此人又最是惜名，又如何敢在周室有乱之际兴兵伐鲁？”
“呵呵，若其果真伐鲁，则可为天下之共敌矣！”
赵鞅闻言，不由是鼓掌大笑道：
“哈哈哈！好你个阳虎，倒是把孔仲尼和田乞的心思全给算了进去！”
“此计甚妙，便依此计行事。阏于，还有劳你是去魏氏那边，让他们务必早些介入周室之乱！”
“这样，阏于且先去，等下本卿还将亲自再跑一趟！”
董安于躬身作揖应道：
“诺！”
随后，赵鞅则是长叹一声道：
“哎……子明先生真乃大才啊……若能得其亲来襄助，那……该有多好呀！”
董安于却说道：
“主公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如今周室之乱方兴未艾，待得平靖了此乱之后，主公何不亲自前往成周，与他当面赐教？！”
赵鞅颇为坚定的点了点头：
“嗯，阏于所言极是！本卿欲成大事，就非要把子明先生给请出来不可！”
这时，阳虎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董安于转身侧目，不由问道：
“虎兄为何发笑？”
阳虎却是耸了耸肩，并是回答道：
“李子明此人……心思难测。想请他出山，只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昔日在下亦曾请过，却都是无功而返。而如今他经历了更多，只怕其顾虑亦是更多了！”
赵鞅却是不以为意。
“难请也得请，这倒是无关紧要，为成大业，岂能错过如此的大才？”
阳虎不经意的笑了笑：
“呵呵，昔日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yuan chu）。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而如今子明先生，即为‘鹓鶵’，如今虎惟愿主公，能得梧桐以栖鹓鶵了。”
……
再说姑莸这边。
果然是正如李然所料的那般，儋翩之师在成周由于是受到了巩简的强烈抵抗，可谓损失惨重。再加之听闻王子朝遇刺身亡，儋翩惧怕其所部士气溃散，一时竟也不敢贸然追来。
所以，李然他们一时倒也过得安宁。
至少，丽光并没有感受到战争的残酷。而这也是李然最为欣慰的地方。
只不过另一方面，郑国之师却是连下了王畿数邑，可谓势如破竹，与儋翩是遥相呼应！
却不曾想，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鲁国孔仲尼果然是听从了阳虎的建议，并派了弟子冉有是率领季氏之师前来讨伐郑国。
竟也是让郑国一时间无暇再与儋翩配合。
而与此同时，晋国的梗阳之师，也在阎没带领下前来参与靖乱。
李然在得知了这些消息之后，也是长长舒了口气，并且是对身边的观从言道：
“将鲁国牵扯进来，这想必是阳虎的计策！”
观从点头道：
“嗯，定是如此！”
李然却不由是叹了口气：
“本不欲将鲁国牵扯其中，毕竟我久居于鲁国之地，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更何况，鲁国刚刚经历了隳三都之役，亟待休养。此时鲁国出兵，虽可得人和，却毕竟不占天时。”
“至于仲尼他……他自也有他选择出兵的道理。看来……阳虎此计，可是算力了得啊！”
鲁国和郑国之间，本是没有什么深仇大院的，而且对于李然而言，也都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战事中百姓必然受苦，而让他最为在意的两国百姓，陷入同室操戈的境地中，这也的确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但事已至此，也是毫无办法，再说鲁国介入牵制郑国，对于周室平乱本来也是大有脾益的。
观从说道：
“阳虎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至少如今对于周室平叛将会更加顺遂。王子朝已死，郑国又被鲁国所牵制，儋翩纵是有三头六臂，只怕是再也翻不起浪来了！”
范蠡亦是点头言道：
“正是！看来先生不日便可回到成周了！”
李然却是摇了摇头：
“如今儋翩已无退路，必将做困兽之斗！想来梗阳之师不日便可克复成周，如果一切顺利，儋翩一路退去，最终会退至谷城！届时，我们可再率舟师前往，截其退路！”
“待彻底平定了儋翩之乱，我们再回成周，君上也就可以安定下来了！”
观从眨了眨眼睛，浅笑一声，不由问道：
“那时候……赵鞅只怕会来请主公出山……却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李然则是又挥了挥手：
“此事可容后再议。现在说得这些，也都无济于事。还有……子玉也无需再妄自再猜我的心思了，我知此乃子玉的乐趣所在，但此事也绝非是如你所想的那般简单。子玉到时候只需听我安排即可。”

第七百六十六章 回成周
观从听得李然如此说，知道李然是有了不悦之色，便赶紧是躬身应道：
“诺！”
这些年来，观从在成周专心经营典藏室的事情，虽然这也是他的兴致所在，但是其内心深处，还是更为喜欢去揣摩人心，并将其视为他个人的爱好。
此刻他忍不住技痒，竟是揣摩起李然来。
而李然对此其实也是心知肚明，虽是有些不满，但也没有生气。
不过，李然的这一番举止，却又说明观从他的确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反倒是让观从更是有些兴奋起来。
李然言罢，又伸了个懒腰。
这几日里又是一阵紧张，但时至今日，局势已然大定，他的那根紧绷着的弦，自是也就松弛了下来：
“既然晋国方面已经出兵，鲁国也有所动作，那么周室之乱想必很快就能安定下来了。”
于是，在众人议事散场之后，李然便从房间走出，直接去找到了宫儿月和丽光。
只见她们正在练字，丽光坐在拿着笔，而宫儿月在一旁坐着看。
丽光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宫儿月，嫣然一笑。
宫儿月也是在丽光的小鼻子轻轻刮了一下。
因为距离有点远，李然也听不到她们说些什么，但是这和谐的一幕，让李然不舍破坏。
丽光如今年近豆蔻，愈发的漂亮，也和祭乐是愈发的相似。
就连宫儿月也是十分的惊讶，曾对褚荡由衷的说道：
“本来你们都说我像夫人，到底如何像，实在想象不出，但是看到光儿，我就明白是有多相似了。”
当时褚荡则是大大咧咧的回复道：
“当然像了，俺有时候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就是夫人呐！”
宫儿月面对这个问题，也是茫然，苦笑一声，不再说话。
李然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同时心里也在想：
“为何她和祭乐这般相似？她又为何记性会这般的差？竟连父母都记不住了？她和祭乐之间……难道当真是没有关系？”
李然虽是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也只能是将此事暂且放下。
而就在这同一天，观从又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晋国的阎没已经夺回了成周，而郑国也在鲁国的袭扰下，已经选择从王畿退兵。
鲁国之师，则是在郑国选择退兵之后，很快就重新与郑国重新盟誓，并选择了退走，并且是不曾附加任何的条件。
李然闻讯，不由是点了点头。
“嗯，这倒是颇为符合仲尼的行事风格。勤王乃为义举，却又不会趁敌国之危。此举，无非是为了告诉郑国，他们鲁国只是为勤王而来，并无他意。也更是告诉阎没，鲁国并无与晋国争功的想法！”
观从则是回道：
“主公所言甚是，如今局势大定，恐怕不日单旗便要携周王归王畿了。儋翩如今已经撤出成周，不需多久，便可彻底平靖了！”
范蠡开口道：
“先生，这次的王子朝之乱，总该算得是盖棺定论了吧？”
李然亦是点头道：
“嗯，其主已逝，儋翩也不过是在做最后的反抗罢了……哎，王子朝……可惜了……可惜啦！”
李然这还是第一次表达出对王子朝的惋惜。
其实在李然心中，王子朝的确是可惜的。
可惜的是他身为王室嗣主，又饱读诗书，志存高远，却是不能以正道取天下。
但同时他又是不可惜的，因为李然非常清楚，王子朝虽然并不是帝王，却也依旧是有着历代帝王身上的通病。
猜疑、制衡、驭人术，永远是这些人的日常。
而按照他的这一性格，即便以后真的成了事，又如何能够有心思去安定天下呢？
更何况，眼下的周室也已经不是任何人能够振兴得了的了。
……
又过得几日，阎没在安定了洛邑之后，便派人前来迎接周王匄。
周王匄和单旗以及刘狄等人，在一同商议之后，便决定即刻启程回成周。
反正现在也已经安全了，儋翩已经退到了谷城，也再难兴起风浪。
刘狄，如今周宗刘氏一族的宗主，单旗的同党。他如今和晋国的中行氏乃是联姻，所以对阎没率魏氏大军勤王救驾一事，是感到有些不快的。
而这一份功劳，白白让晋国魏氏给夺去，这对于晋国的中行氏和范氏而言，也是他们所不想看到的。
不过，刘狄却也不敢将不满的态度是直接放在明面上，面对阎没的到来，却也只能是目光斜视，冷眼旁观，不作热情之状。
至于单旗，则更是懂得明哲保身，他当然知道阎没的到来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所以，单旗反倒是显得尤为热情。
李然，则是早早的便命人是做了准备，提前出发，是从姑莸回到了成周。
一进得洛邑，他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自己的授业尊师苌弘。
李然虽是嘱咐了观从，让其部属要尽可能确保尊师的周全。但是毕竟是兵荒马乱的，尊师最后也还是在战乱中失去信息，也不知生死。
这是让李然心急如焚，一进得成周，他便让范蠡和观从安顿好宫儿月和丽光，他则是带上褚荡，来到苌弘府邸。
但见苌府门前一片萧索，府邸也不似有人的模样。
李然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一阵敲门，但不见回应。
他让褚荡赶紧是将门撞开，并带着褚荡是一路向里。
走不片刻，忽闻一阵幽扬的萧瑟之声。
李然不由心中一喜，唤道：
“尊师！”
当李然寻声找去，在内院终于是看到了苌弘独坐于庭院内。
李然一阵激动，冲将过去，跪在苌弘的面前：
“尊师在上，弟子来迟，还望恕罪！”
苌弘看了一眼李然，淡然道：
“为师早就说过了，留在这里自是无碍的，然儿不必担心。”
李然长松了一口气。
“尊师无碍，自是再好不过……”
接下来，李然便让观从是派人四下去寻找苌弘的家人。
所幸，苌府上下也大都只是因为战乱而散了，其实倒也大都是无有大碍的。
李然在苌弘府邸得闻此消息，亦是放下心。这才回到了李府，正巧又遇到了阎没入城前来拜谒。
显然，阎没是受人之托，一入得洛邑便专程前来看望李然：
“子明先生，赵中军让在下前来向太史大人问好！”
李然摇了摇头婉言道：
“李然愧不敢当，这次也多亏了阎大夫率晋师前来勤王救驾，否则……我周室危矣！”
阎没淡淡道：
“先生客气了，其实在下这次前来，乃奉赵中军和家主之命前来的。对了，中军曾于信中明言，说先生乃有麒麟之才，赵中军如今可很是期待与先生的会面啊！”
李然见他一再提及赵鞅，知道他这次来见自己，其实就是为赵鞅充当说客来的，于是笑道：
“待阎大夫回去之后，还请大夫代在下回禀中军，多谢他此番协助，中军之恩义，在下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阎没咧嘴笑道：
“太史大人实在是客气了……”
接着，李然将阎没带到内堂，两相坐定，阎没这才又道：
“不日在下便要离开成周，回到晋国，却不知太史大人可有信简转交赵中军？”
李然却是微微摇头：
“并没有，还请阎大夫转告赵中军，成周如今初定，而且我不日恐要娶妻大婚，恐怕是无暇顾及其他的了。”
阎没虽然并不认识李然，但是对于李子明的大名，还是早有耳闻。
世人皆知李然哀妻，所以自从夫人去世之后，便一直是孑然一身。怎么这突然要完成大婚？
这却是让阎没是大为不解。

第七百六十七章 阳虎的第二春
虽说这些也都是李然的私事，阎没也不便多言。但是，他毕竟又因为是肩负赵鞅的嘱托，是以他还是不免多提了一句：
“那……可得提前恭喜太史大人了！这可当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届时赵中军恐怕都要亲自来向大人贺喜了！”
李然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并摆手道：
“唉！岂劳中军大人亲临，此事……毕竟乃是续弦，我也没想要办得如何铺张，中军亲临倒真是不必了。”
阎没沉默了片刻，随后又说道：
“太史大人既是有此等的好事，却不知是定在何时？我等到时候也好有所准备啊！”
李然却又是淡然道：
“只因近期事务繁多，时间却还尚未定下。”
阎没一听得此言，便也感觉出了李然这其实就是一番推托之辞。
他知李然定是因为还有别的原因不肯明言，于是阎没就只端起那盏面前的清水，呷了一口后，并是言道：
“哎……既然如此，实是可惜了。”
“大人既是初回洛邑，想必也有许多事情要做，那……在下也就不再叨扰了。”
阎没放下了水盏，便是要起身离去。
李然也不挽留，只道：
“大人军务在身，那在下也就不挽留了，在下送送大人。”
阎没拱手离去，而李然则将其送至大门，并是目送其驱车走远。
一个回头，正遇观从，观从此时却是眯着眼睛，似笑非笑。
“他……这是为赵鞅充当说客而来吧？”
李然点了点头：
“没错，只不过……我可并未答应他任何的事情！”
观从却是稍稍一个迟疑，并是问道：
“主公大概还是想要再观望观望？又或是想待价而沽？并借此来提高主公的筹码？主公此举，可谓高明啊？！”
谁知，李然却是嗤笑一声：
“呵呵，难得子玉……居然也有失算的时候啊？”
“子玉所言，乃为沽钓之法，虽是有一定的道理，却不知李某早已是看淡名利，又何图他人的青睐？”
观从闻言，便又言道：
“既非此意……那……难道主公不过就是想要继续暗中观察于他？”
李然听了，又是嗤笑一声：
“或是有此意吧……不过，子玉虽是能洞悉人性，却终究还是有见不到之处啊！”
只见观从又退后三步，并直接躬身作揖道：
“属下明白了！主公原来是想要重塑天下之义！并与此同时，再造赵氏之德啊！”
“如果赵鞅只是一门心思只求振兴一家一族，便一定不肯屈尊前来，那主公便不会出山助他！若其主果真能身居高位而处下，则必为王道。也唯有如此，才能请得动主公！”
“昔日，文王给吕公推车代步八百，得以开创礼乐时至今日。而如今，先生这是想要效法吕公？让其立此礼敬之德，以聚天下人之心，并以此来匡正天下！”
李然闻言，却又是与观从付之一笑，不置可否。
……
再说赵鞅这边，在收到了阎没的书信之后，他也不由是眉头一皱，并是将其递给了身边的董安于和阳虎看。
董安于看完，立刻说道：
“这只怕是子明先生故意推辞，看来……还得主公是亲自跑一趟了。”
赵鞅一只手拖着下巴：
“只是……晋国这边的局势……本卿能离开得了吗？”
阳虎说道：
“主公不必担心。成周距离绛城亦不过数日的距离，虽然眼下绛城之内是暗流汹涌，但毕竟也没有到与他们彻底翻脸之时，一切都尚还可控。”
“主公可乔装一番，不必暴露身份，只当是身体抱恙，闭门谢客即可。如此，也可不必引得其他人的注意。”
“主公，李子明乃麒麟之才，主公若得，则大事必成！然而，若欲得麒麟，此绝非王佐之人不能请！”
“说来惭愧，当年虎亦是想要请子明先生出山相助的。但彼时碍于自己季氏家宰的身份，且阳虎所为之事与子明先生乃是大相径庭的，故而只能抱憾错失！”
“主公如今有大志，且身份尊贵又为贤良之后，还请主公务必抓住机会！”
赵鞅听罢，不禁是陷入了沉思当中。
过得许久，他这才是与董安于言道：
“既然如此，阏于，你去安排一下！”
董安于应声道：
“诺！”
董安于下去之后，赵鞅又道：
“阳虎，待我离开晋阳之后，你务必要肩负起守卫赵氏的职责！”
阳虎闻言，不由一阵惊恐，毕竟他这个贰臣是举世闻名的。如今居然得到赵鞅的这一番嘱托，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他不禁是鞠身道：
“虎本为万死之人，承蒙主公不弃，虎如今只愿为主公马前卒，可不敢当此大任……”
赵鞅则是挥了挥手，并是说道：
“虎大可不必如此。君之才华，我如今已是一清二楚的了。我自会放权于你，你也只管专心做事即可！我也会即刻通知赵府上下，卿的位置，当仅次于阏于！”
董安于，作为赵鞅的左膀右臂，在赵家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而如今，阳虎这个从鲁国叛逃出来的季氏之臣，却也同样是得到了赵鞅的礼遇和重视。
这不仅仅是一种信任，也更是一种信号！
阳虎闻言，不由是感激涕零，也更是对赵鞅是心悦诚服。
而就在赵鞅将此事交代下去之后，其府中的门客得闻之后，一时皆尽是在愤愤不平。
众人一齐来拜见赵鞅，并且说道：
“家主任用阳虎这样的贰心之人，主公难道就不怕成为下一个季平子吗？！”
赵鞅听了，却是当众漫不经心的回道：
“呵呵，昔日阳虎他所取的，乃是可以被窃取的权利。我赵氏并非鲁国的季氏，而本卿亦非季平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阳虎他不肯臣服于本卿，那也不一定是本卿做得还不够好！又与他何干？”
“而如今，能有这么一个人在本卿的身边，一来可以替本卿出谋划策，二来又可以时时让本卿警觉而不敢有疏忽，两全其美，又何乐而不为呢？”
只因阳虎在献计让鲁国牵扯了郑国之后，可谓是替赵鞅省去了一个大麻烦。所以，由此赵鞅也对阳虎是愈发的重视起来。
更何况，这个计策在他看来简直是天衣无缝，甚至是连李然都没有想到的。
只不过，赵鞅并不知道的是，这其实并不是李然没有想到，而是他只是并不想让鲁国被牵扯进来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阳虎在赵鞅的心中的地位，的确是由此稳固了。
也明白阳虎不单单是他与李然交好的桥梁，而且他本身也确是有其过人之处。
而赵鞅作为赵氏的宗主，既是如此发话了，那旁人自是也不敢再言其他。
很快，董安于便将赵氏的内外之事都给安排妥当。
与此同时，赵鞅介于阳虎恐不能服众，于是，他又做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决定：
他决定将阳虎提拔为中军司马，并是将赵氏后续的内外事宜，全权都交给了阳虎。
而他，则是决定要带着董安于，一同前往成周！
面对这一安排，就连阳虎自己都不敢相信，急忙言说自己是德不配位。
不过，赵鞅却是颇为淡然的与他回道：
“阳虎虽然属于后来之人，但是本卿用人不疑，并是完全信任于你。所以，此事可不必再议了！”
阳虎授命，几近落泪，稽首道：
“主公如此信任虎，虎虽万死却不能报？虎定然鞠躬尽瘁，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赵鞅不由笑道：
“呵呵，倒也不必事我以犬马。阳虎，绛城之事……可就交给你了！”
随后，赵鞅又转身对董安于说道：
“阏于，请子明先生出山之事，干系重大。本卿有时候也不太会说话，所以这次要将你带上。倘若我果然有出言不逊之处，你可一定要及时阻住我才是！”
董安于则是躬身道：
“请主公放心，我们既有此诚意，而子明先生又绝非心胸狭隘之人，所以即便是有些言语上的不妥，子明先生也必不会在意的。”

第七百六十八章 再谈婚事
赵鞅之所以大胆的起用阳虎，让阳虎在绛城出入处理赵氏大小事宜，除了阳虎能力出众，赵鞅其实也还有一层不能说明的原因。
那就是阳虎此人在外人看来，乃是窃国之人，如今赵鞅将其收留，按理来说肯定是会对其谨慎使用。
但是，如今赵鞅确是反其道而行之，竟是又让阳虎反客为主。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由此也可以让其他人更加笃信赵鞅的病情。
……
如此，又是过得数日
李然这边，在成周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不过，此时他并不知道此时赵鞅和董安于已经悄无声息的从绛城来到了成周。
而他也正在为与宫儿月的好事而烦恼着。
他因为曾多次在外人面前都提及过与宫儿月的婚事，所以这个消息也早就是被单旗等人得知。
一时间，李府上下亦是门庭若市，众人纷纷前来向他道喜，并是询问婚期。
李然却是作得苦笑，只能是含糊其辞，将这件事给暂且压下。
而褚荡看李府内内外外这般热闹，也只当李然是真的好事将近了。
于是，他竟也是咧嘴大笑，冒冒失失的就跑了进来找到李然。
此时，李然正在和范蠡谈晋国的事情，看到褚荡直愣愣的跑过来，却感到甚是奇怪：
“褚荡，你这是作甚？”
褚荡跑近，站定身形，说道：
“先生是要和月姑娘成婚的吗？婚期可曾定下了？”
李然闻言，心中又是暗叹一声。
也难怪，他的这事在成周已是闹得沸沸扬扬。如果说，上次在卫国所言尚且还能说成是“拒绝”南子的托辞，所以并没有广为流传，但是这次却搞得几乎是路尽皆知，就连尊师苌弘都已经知晓了此事。
“这个……还没有定下来……”
褚荡摸了摸脑袋，却道：
“这么多公卿大夫们都知道了，先生为何反倒是扭扭捏捏起来了？上次在卫国，你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说起过此事的，难道先生要说话不算话吗？”
李然也知道褚荡就是个性子直，所以倒也并不生气：
“李某所言，又岂能言而无信？！只是……此事也并非我一人能做得了主的，还得看月姑娘的意思……”
褚荡却是大手一挥：
“嗐！月姑娘还能怎么想？她当然是不好意思了，俺刚才都问她了！”
李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哦？她是怎么说的？”
褚荡却是傻愣愣的说道：
“她肯定是不好意思啊！所以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这种事先生肯定要主动啊！阿蠡，你说是也不是？”
范蠡憋着笑，应道：
“是，是这样的。”
褚荡得意的昂了一下脑袋：
“就是嘛！我说先生，我可是亲眼看到她是如何把你从颓废中拉出来的！而且，她还奋不顾身，多次救你于危难。她和夫人又是这般的相似，跟光儿更是情同母女。纵是不得夫人的身份，众人却早已是视同夫人一般无二了！”
“所以，先生还在犹豫什么呢？俺劝先生还是赶快把婚期定下来，俺们也好喝喜酒啊！月姑娘在李府这么多年，是时候给她一个名分了！”
李然一想，褚荡心直口快，但说的也不无道理。再说，他本身也早已经下定决心是和宫儿月成婚。
“褚荡，行了，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褚荡回答的倒也干脆，应声离去。
范蠡看着他走出大院，这才说道：
“先生，其实……你和月姑娘的事情，确是众望所归，所以婚期也确实该定下来了。”
李然也知道范蠡是一直赞同此事的，他抬头看了一眼范蠡。
“少伯，这件事我心中有数，只是……月姑娘一直都对此是避而不谈，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范蠡却是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并是回道：
“月姑娘乃是姑娘家，自是不好意思的，先生还是跟她开诚布公的谈一下，或有转机。”
李然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李然话虽如此说，身体却也并没有动弹一下。
范蠡稍一思考，言道：
“先生，我带光儿去找宫中的舞师那学习舞乐。光儿她许久不曾动过了，也好让她是活动一下筋骨。先生也好去和月姑娘聊聊！”
范蠡不等李然做出任何回应，便直接找丽光而去。
李然见状，又是苦笑一声，他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
于是，在端坐一会儿之后，便也跟着站起了身，找宫儿月去了。
宫儿月本来在陪着丽光，丽光被范蠡带走之后，她正坐在那里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李然走近都不知道。
李然干咳一声，算是打了一声招呼，宫儿月回过神来，连忙站起。
李然也是开门见山：
“月儿，如今有不少人前来道贺，所为便是你我之间的婚事，我们早点把婚期定下来吧……”
宫儿月闻言，却显得有些慌张：
“我……我不是说了吗？我还没想好呢！”
李然则是轻声道：
“与你直接讨论婚事，这确是有些不妥。但是……你如今孤身在外，举目无亲，也只能如此啦！若是仲尼在此，他倒是可以代为……这样吧，我找一个媒人从中做媒，你若有何难言之隐，可让其代为转告，你意下如何？”
李然以为宫儿月只是羞涩，岂料她还是坚决摇头道：
“这倒是不必，我只是没有想好，谁来也都是一样的！所以，先生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李然一时语塞，他感觉他居然有些看不懂宫儿月了，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反感他们之间的婚事。
“月儿，我是诚心想跟你共度余生的，也很确定，并没有把你当做乐儿的替代品……我承认自己忘不掉先夫人，但是她毕竟已经去世多年，红颜也早已化作尘埃。”
“而我李然也会珍惜眼前之人，你是你，她是她！这一点我如今已是分辨得清清楚楚的了……”
未及李然把情话说完，宫儿月却是突然摇头，并是抢言道：
“先生……你不要逼月儿了……好吗？我真的……真的还没有想好……”
李然却是不解的问道：
“你……是否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出来……”
宫儿月却又说道：
“没……没什么！”
虽然宫儿月如此说，但是李然却还是通过微表情发现，她绝对是有什么事一直潜藏在心底。
但到底具体是什么事，李然却根本就无从想起。
宫儿月又道：
“我对先生的恩情，感激不尽。但是……先生若是再一味提及这件事，那么……那么月儿宁愿死在先生的面前！”
李然听得宫儿月此言，不禁是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有想到，宫儿月竟然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

第七百六十九章 有诚意但没什么意义
宫儿月说完这句话，便毅然决然的离开了。
李然也不便追上，他纵是再心细如发，也是完全想不明白：
“为何她如此的决绝？宁死也不肯嫁给我？可是……那天晚上明明……”
李然在这边还犯着迷糊，宫儿月却是躲在拐角处，蹲了下来，不断的流着眼泪。
观从正好路过，看到这一幕，也是不由觉得奇怪。
观从在暗处观察着宫儿月，又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走开。
随后，便是又撞见了李然，看到李然的神色，也大概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言道：
“主公……是不是还在为宫儿月的事情发愁？”
李然回过神来，笑了一下，以掩饰尴尬。
“哦，是子玉啊，你来是有何事？”
观从却并没有回答李然的问题：
“主公，月姑娘之事，观从感觉或许是另有隐情。不过，依在下之见，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她迟早还是会答应主公的！”
李然却是叹息一口，并道：
“哎……此事倒也不必再提了，容后再议吧。”
观从欲言又止，愣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哦，主公，观从其实是有一件急事要说！按照属下的推断，也许赵中军恐怕不日便会来成周了！”
李然抬头看向观从：
“哦？是子玉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观从摇头道：
“并没有任何的消息，晋国那边一切如常。只是据说赵鞅抱病卧榻，而董安于也传说是只身回了晋阳，在绛城是不见了人影。如今绛城之内，却只有阳虎在那替赵氏是忙前忙后！”
李然听到这话，不由是站了起来：
“哦？竟有这等事？”
随后，观从又进一步斩钉截铁的说道：
“正是！而且……赵鞅还对外宣称，他所患的乃是水花，不能见风，且易传人。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就避不见客。所以……从大胆观测，他多半是以此为借口，却是来了成周！”
水花不同于天花，虽然症状类似，但是水花至少不会致命，只是见风之后，容易结疤。
李然闻言，也是不由一笑。
“这赵鞅倒也机智，竟是的用这种法子。而且又让阳虎这个贰臣忙前忙后，这显然就是摆给我看的！”
观从亦是嗤笑一声，并是上前一步继续问道：
“那……如果赵中军果真前来，主公是见？还是不见？”
李然思索了一番：
“暂时还是先不见了！呵呵，他若来时，便由子玉你去招待一二吧！”
观从自是心领神会，也不多言，只浅笑一声应道：
“诺！”
……
于是，这些时日里李然便是一直猫在后院，也不露面。前庭之事便是让观从代劳。
没过得两天，赵鞅和董安于果然是一副门客的乔装打扮，偷偷是来到了李府门前。
不过，观从自是认识他们的，所以一眼便是将他们给认了出来。
观从将他二人是迎入府内，赵鞅和董安于坐定之后，各自喝了一口清水，赵鞅终是按耐不住，开口问道：
“不知子明先生现在何处？可劳烦通报一声？”
观从笑道：
“哎呀！当真是不巧了……我家主公由于许久不曾回过成周了，所以不久前是去四周云游去了，此刻并不在洛邑。”
赵鞅闻言，跟董安于是面面相觑，又眉头一皱：
“啊？竟是如此不巧？”
董安于则是问道：
“却不知先生何时能够归来？”
观从却又摇了摇头：
“这个……便不得而知了，先生云游无定所，更无定数，也许三两天，也许一两月，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赵鞅又“啊”了一声，说道：
“这……这该如何是好？”
观从又微微一笑，拱手作揖问道：
“却不知赵中军如此乔装打扮前来，却是所为何事？若有急事，也可跟在下说，在下会等到我家主公回来后替大人转达！”
赵鞅闻言，正准备再开口言说，却是欲言又止，并是作得一阵叹息道：
“其实……倒也无事，此番微服前来，却也是想要前来向子明先生请教的。既然先生不在，那我等便还是回转吧……”
观从又是笑道：
“好，等先生回来，从自会一字不漏的代为转达！”
董安于这时朝赵鞅使了个眼色，赵鞅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简，并交给了观从，并是嘱咐道：
“还请阁下能将这封信交给先生。”
观从也不二话，直接是将其收了下来：
“还请赵中军放心，从不敢或忘。”
于是，赵鞅和董安于便是离开了李府。
一出得李府，赵鞅却是面露不悦之色，不由言道：
“他这究竟是何意？”
董安于则是从旁劝慰道：
“我等此番前来，并不为外人所知，兴许子明先生当真是去云游了！如今其下属既已得知中军前来，必然是会传话给子明先生知晓。不如待明日再来看看无妨。”
赵鞅闻言，亦是不由叹道：
“哎……如今也只能是如此了……”
却说观从在送走赵鞅之后，立马是来到了后院，并见到李然，并将信呈上：
“主公，这赵鞅倒也算得诚意十足，他如今贵为大国正卿，却亦是能够礼贤下士，甘冒奇险前来成周与先生相见，倒是实属不易了！”
李然却没有答话，自顾展开了书信，但见这信中言辞恳切，满是恭维之辞。
李然看完之后，便将书信是置于一边，又伸了个懒腰。
观从见李然如此模样，不由好奇问道：
“主公既有意助他，却为何对他如此冷淡？既是考验，不也应该成了么？！”
李然却是说道：
“此信言辞如此诚恳，且文笔如此隽秀，一看便知多半只是旁人以赵鞅的名义写的，又谈何诚意？”
“董安于早年为赵氏起草文告政令，才华出众，如今为赵鞅肱骨，为之代笔之事虽也是常理。但这信中所言，却并非赵鞅本人心中所想。所以，此信诚意固然是有，却是根本不值一提的！”
观从微微一笑，并是摇了摇头：
“呵呵，主公所言倒也有一番道理。”
紧接着，李然又道：
“而且赵鞅此人早年从戎，性格刚烈且为人少智，更不通文饰。年轻的时候，因此还上过范鞅的当。”
“虽时过境迁，但其秉性又如何改变得了？”
观从略一思量，试问道：
“主公所说的……莫不是当年晋国的铸刑鼎之事？”
李然点头道：
“正是！赵鞅昔日与范鞅一起，铸了九口刑鼎！此举弃礼乐而举刑罚，可谓不德。此事他虽为当时范鞅所怂恿，但也可算得是他赵鞅的一个污点呐！”
“不过……如今再细细想来，此事又或许多半是别有一番隐情的。来日，我必要当面再细细询问于他！”
观从也不由是笑了起来：
“主公，那赵鞅，那他明天多半还会来，主公是见还是不见？”
李然沉思片刻，随后抬头道：
“明日若是我突然出现，不免是有些刻意。我依旧避而不见，子玉可替我继续打发于他！他若是有心，自会留下亲笔信札，到那时，我再来看看！”
观从躬身应道：
“诺！”
观从退下之后，李然将那书信端起，又粗略的看了一下，随后便是直接放在一边，不再去看了。
确实，也没有看的必要了，毕竟这封信就是董安于所书写。
一个人的性格，雄心，才能等等，都是其次的。
就像楚灵王、王子朝这样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李然可是再也不想碰到类似的人和事了。
李然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铜镜，发现自己的两鬓竟然隐隐发白，一时间竟是感慨万千。

第七百七十章 不急不急
次日清晨，赵鞅和董安于再次来访。
而观从则依旧是摆出了昨日里的说辞来：
“中军如何又来了？昨日在下刚刚派出府中的下人前去寻找，又如何会这么快就有回应？只怕是又让你们白跑了这一趟。”
只见赵鞅是满脸的失望之色：
“哎，只因此番在下前来成周，事态紧急，只怕也待不了几日……”
观从却故作为难道：
“唉……那也是没奈何呀！主公他如今确是不在。”
紧接着，只听董安于是开口道：
“那……昨日的信简，能否代为送达子明先生之手？”
观从又作得一声苦笑：
“虽是有些为难……不过还请二位放心。只要我家主公回来，我定会第一时间让他看到那封信札！”
“不过……”
观从是故意卖弄了一个关子，而赵鞅也很快就将其接住，赵鞅追问道：
“哦？是有何话要说？只管说来。”
观从却是微微抬头，并是浅笑一声道：
“中军的那封信，在下其实已经读过了！”
赵鞅却是有些奇怪的看着观从。
其实，观从会去看那封信，本身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赵鞅的这封信本来也并非是密信。
但是，作为下属的，看过也就看过了，现在却还要说出来，这可就有点太不合情理了。
“哦？却不知是有何不妥之处？”
观从似笑非笑，一个躬身后言道：
“恕在下直言……那封信……恐怕并非是出自赵中军之手吧？”
赵鞅一阵吃惊，又斜眸是看了一眼董安于。
“嗯……确实不是。”
观从却是嗤笑一声，并摇晃着脑袋：
“在下以为……赵中军此间之诚意是略有不足啊！既是求我家主公出山襄助，理应是亲笔书写才更显诚意啊！也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的字字入目，感人肺腑啊！”
“而且，此信之中，语言得体，辞藻秀靓。赵中军身为常年在外征战的将军，理应是质胜于文的才对。于信中如此的舞文弄墨……呵呵，实非所矣啊！”
观从之所以这么说，其实就是想要促李然赶紧出山。
他如今是十分期盼着这件事，毕竟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之人。李然如果不出山，他又该怎么施展谋略呢？
他虽然不喜欢在明处纵横捭阖，但是他是极喜欢在暗处搅弄风云的。
赵鞅沉默片刻，说道：
“那……还请阁下取来笔墨，在下想要再留一封亲笔书信给他。”
观从一个拱手作揖，便将他二人是先迎进了堂内。并当即是下去备了笔墨和竹简。
而赵鞅趁着这时候无人，与董安于是低声道：
“阏于，本卿该如何书写这一封信？”
董安于略作思索，不禁言道：
“主公，看来此信唯有家主与子明先生是坦诚相见了。主公只管是按照自己心中所想去写便是，不必有其他的顾虑。”
赵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很快，观从便是拿着笔墨和竹简进来，并是亲自给赵鞅研墨。
赵鞅拿起毛笔，先是向观从点头致意，接着用毛笔沾墨，便开始书写。
很显然，赵鞅的字也是刻意练过的，只是练得不多，故而多是有形却散漫。
毕竟出身行伍，所遇之事都是十万火急的。以书信传达军令，字迹就难免会有些潦草。但是，赵鞅还是一字一字的写得端端正正，看着倒是十分的真切。
而这一次，观从则是目不斜视，并未有从旁观望。
赵鞅把信写完，将简牍收拢起来，并是交给了观从：
“还请阁下务必要将此信交到子明先生手中！”
观从将简牍放入衣袖。
“赵中军宽心，在下一定办到！”
赵鞅叹道：
“可惜此番却又未能见到子明先生……”
观从则是淡然道：
“还请中军放心，我家主公和赵中军终有见面之时！也许是好事多磨，倒也犹未可知啊！”
赵鞅闻言，立刻是躬身作揖：
“那……还请阁下是替在下多多美言几句，鞅感激不尽！”
观从还礼道：
“呵呵，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不过这一切还是得看天意了！”
“不过……说到天意，近日这紫微星式微，太微垣却是如日中天，且参星大作，压制其他二恒。在下觉得，这或许是晋国又将崛起的征兆啊！”
“观从细细想来，如今能够扛得起晋国大旗的，除了中军外，却还能有谁呢？”
太微垣，为三垣之一，是三垣的上垣，位于紫微垣之下的东北方，北斗之南。
观从以太微恒比喻为赵氏，虽然前强了一点，但是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只不过，赵鞅对此倒也兴致不高，只是拱手道：
“那就托阁下吉言了！”
赵鞅和董安于辞别离开，两人坐着马车回到住所。
二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而赵鞅则是心急如焚，挥了挥手，似是极为不满：
“本卿甘冒如此大险来见他，却连一面都不曾见得！此人……不免也太有些托大！真是枉本卿昔日里如此帮他！”
董安于却是急忙言道：
“主公切莫烦躁，我等乃是微服而来，又不曾提前告之，也许他是当真云游去了。”
赵鞅又是一阵捶膝叹息道：
“哎……只是本卿不能离开太久？倘若……范氏和中行氏知晓我不在绛城，那麻烦可就大了！”
董安于则是言道：
“此事确实棘手，且容再待两日，如果实在不成的话，那么也只能暂且放弃，来日再说了！”
赵鞅亦是无奈道：
“哎……本卿乃是诚心请他出山，却为何这般的艰难？”
董安于则是言道：
“或许正如那观子玉所言，好事多磨。还请主公稍安，且耐心等候便是。”
赵鞅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是安耐住内心的焦急，在成周是暂住了下来。
……
而观从这边，则是拿着赵鞅的亲笔信交给李然，李然看了简牍之后，不禁是点了点头：
“这一次，明显是诚恳了许多。”
观从也是点了点头。
“那……主公是否准备出山了？”
李然却是又摇头道：
“呵呵，不急不急！”
观从急忙说道：
“如今赵氏内忧外患，赵鞅离开绛城，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主公如果一再拖延，岂不是要误人大事？”
李然却是笑道：
“赵氏眼下确是内忧外患，但还远没有到会立即与范氏和中行氏彻底翻脸的时候！邯郸赵氏也多少忌惮赵氏作为大宗的声望。就算是在私底下盘算着什么事情，也绝对不敢是轻易发作！”
“毕竟，如今这‘始祸者死’的铁律，虽是禁锢住了赵氏的手脚，但同时又何尝不是他们晋国人共同的底线？！此时此刻，若谁敢动，那不就等同于是与整个晋国为敌了。”
“而这一点，我也早就已是想到了，所以才能如此的淡定啊！”

第七百七十一章 宗伯气象
观从却是颇为不解道：
“这‘始祸者死’，不过就是一句铭文，主公又何以如此笃定他们就不会有所动作？”
李然拿起案几上的盏碗，分成六份，按照晋国六卿的方位摆开。
“子玉你看，如今晋国为太行山所隔，分为东西。且互为均势，而其中最为关键的绛城，却是在晋西故地。所以，子玉以为他们真的会沉不住气？”
观从摇头道：
“应该不会，但是……他们也有可能趁着赵鞅不在绛城，对赵氏进行挑衅，让赵氏的人或者门客沉不住气，大打出手。到那时，一切就很是难说了。”
李然说道：
“阳虎其人，虽动时犹如猛虎扑食，然则若是处静，却也能审时度势，伺机待发！如若不然，他又如何能够蛰伏于季氏数十载？所以，阳虎如今在绛城，统摄赵氏上下，虽是张扬，却也必然不会惹事。”
观从急道：
“即便阳虎能沉得住气，但是……晋阳那边呢？”
李然闻言，却是又哈哈大笑。
“至于晋阳那边，就更不必担心了！晋阳乃是由董安于一手营建的，且为赵氏之根基，董安于在晋阳不可能没有布置！而且，根据我的判断，范氏和中行氏，更多的还是会让邯郸赵氏来当这个与赵氏为敌的马前卒！至于他们自己，应该是不会亲自动手的！”
“至于荀跞，此人城府极深，更不会在这场混战中主动站出来！而且，赵氏眼下，还有魏氏和韩氏的协助，所以赵氏在晋国的局势，看起来好像是危机四伏，其实各方都是各有各的打算，反倒是有那么一种微妙的平衡。”
观从听罢，一个拱手，并是由衷言道：
“主公心思缜密，从自愧不如！”
随后，观从又是顺便把旧事重提：
“那……先生到底是准备出不出山？”
李然捋了一下胡须：
“呵呵，急什么？鱼儿还未上钩，还需得静待片刻啊！”
“更何况，赵鞅此信尚且还缺少了一些气象，也不免是太过短视了一些！”
观从若有所思的说道：
“那……在下再去跟他说道说道？”
李然看了一眼观从，笑道：
“呵呵，子玉你倒是比那赵鞅还着急啊？！”
观从却是不好意思的回道：
“从是有些心急了，但这一切不还都是为了主公嘛？！”
李然嗤笑一声，并挥了挥手：
“去吧！但是可不要把我给卖得彻底了。至少……不可与他直言！”
观从低头应道：
“诺！观从明白！”
观从得到李然的首肯，当即就去见了赵鞅。
赵鞅此刻也依旧是在生着闷气，得知观从到来，却不由是大喜过望，慌忙跣足而出：
“啊呀！可是子明先生回来了？！”
观从见其状，不由是浅笑一声，并朝着赵鞅行礼道：
“太史府皂臣观从，见过赵中军！”
赵鞅将观从扶起，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是拉到屋内：
“阁下不必如此客套，我赵鞅本来就是微服而来，这里也并非是在晋国！不必拘礼，不必拘礼啊！”
观从一个拱手，并是笑眯眯的说道：
“呵呵，家主已经看了那两封信札！”
赵鞅闻言，眼前不由的一亮。
“哦？却不知鞅何时能否见一见先生？”
观从却道：
“这个只怕暂时还是不成啊！先生虽然看到了书信，但是眼下却依旧不在家中。”
赵鞅听到这话，眉头也是皱了起来，董安于则是说道：
“想必阁下是有其他途径和子明先生取得了联系，却不知先生是如何回复的？还请阁下能够代为转达。”
观从说道：
“先生所言……倒也简略，不过就六个字——了无宗伯之气！”
“了无宗伯之气？”
赵鞅听了，不禁是如是喃喃自语。
观从不禁是点头道：
“正是！既然在下的话已经代为转达，那……就此告辞！”
赵鞅急忙起身，又是追询问道：
“不知明日是否能够得见先生？”
观从微微一笑，却是非常洒脱的回道：
“这……在下就不得而知了……”
随后观从拱手作别，就此离去。
赵鞅将其送到门口，并目送其消失在视线之内。
随即，他又是回转过身来，愤愤不平道：
“阏于！李子明他根本就没想出山！就是一再推诿！”
董安于略做沉思，却是有着不同看法：
“这恐怕也不见得！如果子明先生当真不愿意出山，便只管是一直以云游为托辞便可，又何必让观从前来？”
“而且，既是李然能看到那封书信，而且又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说明子明先生极有可能其实就在成周！即便是不在，那么也一定就在这左近！”
赵鞅听到这话，不禁点了点头，觉得甚是在理。
“可是……他为何对本卿是避而不见？”
董安于一只手托着下巴，又想了许久：
“宗伯气象……”
突然，董安于好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开口言道：
“主公！子明先生此言之意，并不是说主公无有一家之主的气象，而是说的没有作为天下伯主的胸怀啊！”
赵鞅听了，不由瞪大眼：
“什么？我不过一届晋国的卿身，纵是正卿，天下伯主……此乃王公之事，又是与我这卿臣何干？”
董安于又进一步说道：
“此意……倒也不是让主公列为诸侯，亦或是取代周室！而是要主公以公卿的身份致霸天下！并以此而匡扶天下！”
“主公此前种种，不过是仅仅局限于振兴赵氏，亦或是拯救赵氏于危难的这种小事上！而子明先生……所图者甚大呀！”
赵鞅回道：
“原来，这便是子明先生说的宗伯气象？”
董安于又进一步补充道：
“子明先生曾先后辅佐过楚灵王、王子朝和鲁昭公，这些人虽为君身，却最终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但另一方面，他又曾是跟随过郑国的子产大夫，后来又与孔仲尼一起合作，共摄鲁国！这些人虽非君身，却都反而是大获成功！只是苦于郑国、鲁国国力有限，虽可安定一方一时，却始终无法匡扶天下！”
“所以，如今子明先生要么就不出山，如果出山，定是要寻找一个能够匡正天下明主！主公如今虽非诸侯，但是也是晋国的正卿，处境是与郑国的子产大夫大体相当！所以，主公何不将眼光看得更加长远一些呢？！”
赵鞅缓缓点了点头：
“阏于的话，真是醍醐灌顶啊！原来，子明先生竟是有这一层意思？如此说来，我们之前的书信，一味的与他叙苦，在他的眼中，确是太过于矫揉造作了！”
董安于说道：
“嗯，正是如此！所以，子明先生才会明言主公‘了无宗伯之气’！很显然也是希望主公能够明白这个道理！”
赵鞅心中大喜：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去做？”
董安于回道：
“今晚，我再去一趟李府，看看能否见到子明先生！竭力促成家主和子明先生会面！”
赵鞅应道：
“那就有劳阏于了……对了，是否需要本卿再重写一封书信？”
董安于点了点头：
“嗯，如此甚好。子明先生既是让家主当晋文公、齐桓公！主公若成大事，就务必要应下！”

第七百七十二章 让赵鞅来找我吧！
赵鞅也不耽搁，当即再次写了一封书信，并且在写的过程中，又几次三番的询问董安于该如何措辞。
两人在一起商量着，花费了近一个多时辰，这才算是大功告成。
董安于临行前，赵鞅又是对其嘱咐道：
“阏于，务必要将我的本意传达予李子明知晓！”
董安于自信道：
“主公宽心，臣一定不辱使命！”
董安于的自信，来源于他对李然的理解和洞察。
他认为李然既已经有了回应，那么多半是一定会出山的，如今就看赵鞅这边会如何回应了！
而他觉得，这一次赵鞅的回应，也一定会让李然满意。
……
再说李然这边，却依旧是悠闲自得。对于赵鞅一事，似乎也并不放在心上。
观从见状，心中却是不免有些着急了。
当天夜里，李然正在和宫儿月、丽光用膳，范蠡却突然是从外面赶来：
“先生，董安于求见！”
李然闻言，只“哦”了一声，随后放下碗筷，便是站起身来：
“月儿，光儿，你们先吃着，我且出去看看！”
宫儿月和丽光都是点了点头，而李然则是跟着范蠡一起来到了前厅。
董安于正在里面等待，因是过于焦急，所以并没有入坐，而是在那来回踱步。
当他看到李然，眼前顿是一亮。
这两日以来，他一直都想要见李然而不得，如今却终于是让他见到了。
董安于朝李然深鞠一躬，还没开口说话，李然已经双手执住他的胳膊。
“阏于不必多礼！”
董安于说道：
“晋国赵氏皂臣董安于，见过子明先生！”
董安于不称李然的太史官职，而称“先生”，其用意也很是明显。
他这次前来，其目的是为了让李然出山相助赵氏，所以对太史一职是尽可能的避而不谈。
李然言道：
“赵氏之前助在下良多，并且还曾救过在下的性命。本应亲自前去答谢，怎劳你们前来？今日得见阏于，实是有愧！”
董安于则是忙道：
“先生乃是当世奇才，我家主公前来拜见先生，也是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啊！”
二人这才坐定，李然笑道：
“如今赵中军原本只你一个肱骨之臣，而如今又得阳虎以为臂膀，却不知阳虎如今投于赵中军麾下，其人如何了？”
董安于拱手回道：
“阳虎自从是来了赵氏之后，就一直都在言说先生的恩义。此番前来，也曾是嘱咐在下，若是见到先生，一定要代他感谢先生当年的救命之恩！”
“阳虎如今在主公帐下，可谓是如鱼得水。而我家主公亦是得阳虎之力良多。主公对阳虎的能力也是极为中意，是以对于先生的这一番举荐，也是赞不绝口呐！”
李然点了点头，不禁又是淡然道：
“其实，我也是惜其才，赵中军若能用得上，那是最好不过。区区举手之劳，倒也是谈不上功劳。”
董安于笑道：
“虽是先生的举手之劳，但是对于家主而言，却是莫大的助利啊！就像此番我与家主一同前来成周，全赖阳虎在绛城内坐镇。要不然，似绛城这等的龙潭虎穴，谁又能担此重任？”
李然也是笑道：
“呵呵，阏于此来，怕不是单单就来夸赞李然的吧？”
董安于闻言，连忙拱手说道：
“家主的信……想必先生都已经看过了，先生命观子玉传来的消息，家主听了之后，也是大有感悟！”
“先生有皓空之志，非常人所及！其实，家主又何尝不是？！所以，家主此番特意是托在下前来答复先生，家主他……愿承此重任！”
李然知道董安于这是已经与他摊牌了。
而且他和赵鞅，很显然也已经是明白了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
“善！赵中军的心意在下已然明白！”
董安于大喜，立刻是从袖中取出了赵鞅写的信简。
“此乃家主亲笔所书，还请先生过目。”
李然却将信简放在案几上，并没有去看，只笑道：
“既然赵中军有这个雄心，那么便还劳他亲自前来。届时，我李然定会将这‘匡扶天下’的良方，一五一十的告于赵中军！”
董安于连忙站起来，并是一个躬身：
“好！既如此，那在下这便告退，把这好消息转告家主！”
李然也不作挽留，只送董安于到了大门。
董安于匆匆离去，李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是背手微微一笑。
范鞅在旁一直观察着，见董安于已经走远，便是上前言道：
“先生，夜里风凉，还是早点回屋吧！”
李然这才回过神：
“哦，少伯啊！你便随我一起到前厅等候吧！”
范蠡跟着李然来到前厅，李然又吩咐范蠡是撤掉了刚才的清水：
“不出意外……赵鞅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
范蠡闻言，对此倒也并不奇怪：
“先生，这赵鞅当真便是先生寻求多年的明主吗？”
李然闻言，却是不由嗤笑一声，并是与范蠡回道：
“何谓‘明主’？是天子吗？是诸侯吗？如今看来，恐怕都不是啊！如今乃是大争之世，谁能靖平天下，即可为明主矣！故而如今我以臣道事君事，若果真得以平靖天下，不亦可乎？”
“如今李然所求者，非其人也，而为其道也！若能靖平天下黎民之苦难，虽以臣道取之，又有何不可？如今赵鞅三请于我，此乃吾之礼教也！先教以大义，次之为人，而后方可为其君事！”
范蠡见李然说得如此慷慨，也知道他已是坚定了“以卿道共扶天下”的这个理想。
“确是正如先生所言，这个赵鞅，我们如今也算得是对其知根知底的了，再加上有先生为之因循善诱，日后想要以此来靖平天下，想来定是不差！”
李然不由是点头言道：
“昔日，我李然只识其人，却不知该如何教人，是以我虽有意辅佐明主，却终究都大不如意！正所谓‘天道有常，人心易变’。此番与赵鞅会面，就且看我来如何诱其真心！”
范蠡点头道：
“先生，那……需要蠡做些什么吗？”
李然思索了一下。
“倒也不用做什么，只管准备一罐清水，一些点心，然后就去大门处等着他吧！这一次，只怕是免不了要与赵鞅是秉烛长谈了！”
范蠡应声准备清水和点心，然后到了大门口。
不到半个时辰，范蠡便在大门口看到一骑绝尘而来，甚至几乎冲过头老远，这才勉强停下马匹。
范蠡看的真切，骑马者正是赵鞅！
只见赵鞅一人一骑，也顾不上引起巡视士兵的注意，快速是在周邑内奔驰。又因其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还险些是直接冲过了头。
范蠡也是赶上前去牵住马绳，赵鞅看起来却是一脸的急切，冲着范蠡便是喊道：
“多谢兄台！我这便要去见子明先生了！这马就有劳了！”
赵鞅不等范蠡的答复，便已是直接冲入了大门内。
范蠡见状，却是不由得摇了摇头，并是嗤笑了一声。

第七百七十三章 赵氏恩仇录
赵鞅就这样径直接冲到前厅，看到李然正端坐其中。
这时，李然也同样是看到了赵鞅，正气喘吁吁的赶来。
李然整顿了一番衣裳，起得一番廉容。
赵鞅在外，亦是深鞠一躬：
“赵鞅拜见先生！”
赵鞅为表谦逊，故意是省略去了“晋中军”，亦或是“晋国正卿”的头衔。
李然闻言，急忙还礼道：
“李然见过赵中军！”
赵鞅胸脯起伏，很显然一路赶来，气都不曾喘一下。
李然也是待他稍稍平复下来，这才邀其落座。
赵鞅拱手并是谦逊道：
“先生请坐。”
李然则亦是作揖回礼：
“赵中军身份尊崇，还请先行入座。大人之诚意，在下已然知晓，但还请大人先行坐下，此乃礼数！”
赵鞅闻得此言，拱了拱手，便是就此坐了下来。
而李然则是将清水和点心稍稍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才与他对面坐下。
“赵中军之意，在下已经明白。不过……在此之前，在下却还有一事不明，还想请中军能够为李然解惑！”
赵鞅忙道：
“不知先生是有何顾虑？只管问来便是，鞅定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开门见山道：
“对于当年的铸刑鼎之事，大人究竟是作何感想？不知大人可还记得？”
赵鞅闻言，脸上竟是不由得一阵绯红。赵鞅袖口是抚略了一下鼻子，显得是极为尴尬：
“这……当年之事，可谓是说起来话长……其实，都因当年鞅实在是年轻气盛，误将范献子视为忠良之人，却殊不知此举竟是会给我惹来如此多的争议。此事……也确是让鞅一时威信扫地，几乎成为了众矢之的。然而此举……却实非鞅之所愿！”
李然听罢，却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默默的嘴脸微扬，一边看着赵鞅。
赵鞅见此，也是心中稍定，并继续说道：
“当年，鞅是刚刚接替了家父赵景子的宗主之位，尚还年幼，不明事理。亏得韩宣子卸任中军之前，将我提拔为六卿。韩宣子之后，魏献子成为正卿，虽然待我如同叔侄一般，但实话讲，魏叔当年也确是族微言轻，难以掌控全局。”
“我当时又少不更事，竟是意图弥合晋国长久以来的裂隙，而范献子也知我之意，所以便是派人前来怂恿于我！”
“范献子先是派了他自己的三个儿子，时不时的来找鞅娱戏，并以此是取得了鞅的信任。接着，中行寅又带着鞅到汝宾修建城池，鞅觉得此乃国家大事，便也就跟着去了。”
“这个时候，中行寅又与鞅表示，魏叔下命让我们将收缴来的铜器，熔炼成鼎，并且将范宣子时期所制定的法度刻在鼎上，并且表示这可是晋国的千秋大业！”
“鞅当时想的是，这既然是魏叔叔下的命令，那么自然是可行的。于是，我当时便是满口答应了下来，并且付之于行动！”
李然听到这里，心中暗叹，晋铸刑鼎，按道理而言，在晋国确实堪称“功在千秋”的壮举，但是要知道这时要刻的，乃是范宣子时期的法度。这其中，又多多少少是有些偏袒于范家的，亦或是偏袒于所谓的晋东利益集团。
尤其是当时所定下的“始祸者死”的铁律。更是把本就孤立无援的韩赵魏三家是直接给套上了紧箍咒。
也让本就在舆论战场上已是捉襟见肘的韩赵魏三家，更是雪上加霜！
而且，此举由于当时打击甚广，所以亦是引起了晋国上下的一致反对。
首卿魏献子魏舒，在知道了此事之后，也意欲是将其叫停。
“魏叔虽是当即提出了反对，但奈何范献子却是将其号令是直接给弹压了下来！而鞅当时正在铸鼎现场，根本就不知道此事。”
“所以，当年鞅在不知不觉当中，居然是直接成为了众矢之的……”
“之后不久，魏叔病逝，范献子成为首卿，我们韩魏赵三家，受其压制，也是一度陷入了低谷。而到了魏叔去世，范献子成为正卿侯，第一件事便是直接以铸鼎的法度，肆意降低了魏叔的丧葬品级。鞅彼时的心情，真可谓是五味杂陈呐！”
听到这里，李然不由是苦笑一声：
“中军昔日年轻气盛，看来确是也做了不少糊涂事啊！不过，这也算得是年轻的代价了吧！”
赵鞅至今对此依旧是惋惜不已。
“魏叔他戎马一生，建立战功无数。鞅也一直是以魏叔视为榜样，当年晋国和白狄族战于大原，他因地制宜，改车为步，并是与戎狄短兵相接，并以此是大获全胜。”
“魏叔当年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但奈何他在成为首卿之后，鞅不仅没能帮助到他，反倒是扯了他的后腿……”
“哎……如今想来，真是令人汗颜呐！”
赵鞅把话说完，又是长叹一声，并是将面前的清水是一饮而尽。他企图是以这样的行为，来掩盖住自己的尴尬。
李然见状，不由亦是点了点头：
“中军既是有所醒悟，倒也不错。却不知那之后，中军是如何考虑的呢？”
赵鞅听得此问，又是一声叹息道：
“当时，范氏也是由此而做大，鞅当时便觉得，范献子只怕其野心不仅仅是在于控制整个晋国的朝堂，恐怕更有串联外邦的企图，甚至还有意是分化我们赵氏！”
“我后来，也是在阏于的提议下，决定效仿韩氏，暂且是退出了朝堂之争，对范氏采取了阳奉阴违的办法。而实质上，是将心思全放在了封邑之上。”
“我当时幸得董安于的辅佐，他替我是劝农勤民，减其徭役。并是选贤任能，奖以军功。并是积粮畜马，发展势力，以备未来的不时之需！”
李然闻言，不禁笑道：
“呵呵，于世事纷乱之中，想要如此韬光养晦，也实属不易。”
“如此看来……当时宋国的乐祁之事，恐怕便是董安于之谋吧？”
赵鞅听罢，不由亦是一惊，随即便又是言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当年乐祁出使我们晋国，是董安于让我主动接近乐祁，而且还取得了乐祁的信任。而乐祁在出使之前，便表示要和我们赵氏世代交好，甚至将五十副铠甲，作为礼物送给了赵鞅。”
“而乐祁和鞅交好，此举自然是惹怒了范献子，范献子于是请命囚禁了乐祁整整三年，后来虽然放归了乐祁，但是乐祁却是又病死在了半途，宋国由此是对晋国范氏是恨之入骨！”
李然听赵鞅说到此处，不禁是摆手做了一个停顿，并是言道：
“范鞅此举……虽为你们赵氏之谋。但是……恐怕此亦同样是范鞅的将计就计！”
“范鞅此人，老谋深算，又岂会无端端的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来？”
“只怕，此亦是他故意如此为之。只因他自知大限将至，想要拉上赵氏，乃至是晋国的未来，是与他一同陪葬！”

第七百七十四章 三顾李然
赵鞅闻言，也是不由得一愣。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怪诞的事情。
“哦？鞅对此……倒是不太明白……先生何故这般说？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晋国若是衰弱了，对于范氏又有何裨益？……”
李然则是微微一笑，并是继续淡然言道：
“范鞅临死之前，所为的种种劣迹，不知将军可曾搞明白过？”
赵鞅略做沉思，并是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赵鞅愚钝，确是搞不明白……范鞅在最后几年里，四处与邻为敌！按理说……范鞅他即便不为晋国，就算是为了自家利益，也不该让晋国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晋国式微，范氏又能好到哪里去？这范鞅之前所为种种，让人实是看不透啊……”
李然自然是知道这些其实都是暗行众的阴谋。
但是，他眼下却还不想让赵鞅知道暗行众的存在。而从李然的观察来看，赵鞅好像也确是还不知道暗行众的存在。
毕竟作为范氏的死敌，暗行众也的确不太可能跟他取得联系。
所以，李然决定是要换一种方式来说。
“呵呵，将军可能是不曾想过这样一个问题！邦国之兴衰，又与该国的卿族大夫们是有何干系？”
“昔日郑国的丰段丰伯石，以其公孙之辈，身居郑国六卿的高位，却依旧是勾结外邦，在郑国是为非作歹，并给子产大夫是带来了许多的困扰！再譬如昔日的鲁国季平子、齐国庆封之流又是如何？”
“所以，邦国之兴衰，对于公卿而言虽为其根骨，却绝非是其全部！尤其……是当天下大乱之时！将军以为，当一国陷于罹难之时，该国的公卿大夫们，大多又会如何自处呢？”
赵鞅认真仔细的想了想，并是回答道：
“趋利避害……通于邻国？”
李然抚掌笑道：
“呵呵，将军所言正是！而这……不正是丰段和季孙意如之流所为之事？他们曾一度是依附在范鞅之下，而当时晋国实力强劲，所以范鞅也的确给予他们一些保护。而如今，晋国式微，齐国却又大有卷土重来之意！”
“到那时候，即便是连晋国的范氏，都只怕是会依附在齐国之下，而且，到时候万一真得了齐国的帮助，他们不也一样可以在晋国国内呼风唤雨？！”
赵鞅听了，不无有些震惊的点头道：
“所以……先生之意……他们或许已经是已经成为了某种同盟的关系？”
暗行众做事，其实也是和暗行七君的性格有关。有的时候，为了本国的利益，暗行众之间甚至也会互相猜忌。但是更多的时候，却又是互相扶持，尤其是在共同抵御君权的这条最为古早的道路上。
所以，这种事如果不格外的去说破，旁人是很难察觉到其中的奥妙的。
李然对此却也不置可否，只是说道：
“范鞅眼看你们赵氏即将取代他们成为晋国的正卿，而他们范氏也将在晋国逐渐失去主导地位，所以便将重心是放在齐国的身上。这么说起来，将军是不是就很容易理解了呢？！”
赵鞅闻言，不由是大为震惊，不禁倒吸一口，并一边摇着头，一边是难以置信的说道：
“这一点……鞅可是闻所未闻的！即便是阏于……也从没有如此想过！但是……先生所言又是如此的合情合理，令人不得不服啊！”
李然继续说道：
“所以，范鞅彼时不惜同时得罪宋国，鲁国，乃至郑国，其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而且，你们六卿之间是互为内斗，将军以为，田乞就不会从中再做些什么？！”
赵鞅不禁是一阵点头，并是问计道：
“那……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应对？”
但见李然却是又摇了摇头：
“呵呵，范鞅当年，虽是设计得不错。却独独没有料到，齐国竟是也顿生变数！如今，太子荼的突然崛起，却是反过来一时压制住了风头正盛的田氏！”
“故而，田氏如今的心腹大患，不在天下诸侯，而是在于太子荼！而且如今齐侯年岁已高，恐怕也是时日无多，而田氏和太子荼之间的争斗，只怕是会愈发的激烈。所以田乞这一时半会，也没太多的心思介入你们晋国的内斗了！”
“而这，正是将军得以致胜的良机啊！”
赵鞅一边听着，一边是点头道：
“先生言之有理，这齐国太子荼的名声，鞅也有所耳闻，确是可谓后起之秀！看来……先生上次前往齐国，收获亦是不小啊！”
李然却又微微一笑：
“只可惜……太子荼虽可制衡其一时，但是毕竟还是太过年轻，不懂得‘刚者易折’的道理。而在面对田乞这样的对手时，若无有谋略，时间一久，只恐也终非其敌手！不过……在此期间，却是将军唯一的可趁之机！”
赵鞅闻言，不由大喜，并是言道：
“赵鞅如今苦于无计可施，还请先生能够替鞅一决！”
只见李然端起案前的清水，先是小呷了一口，放下水盏之后，这才慢慢言道：
“范鞅死后，晋国之内可谓是暗流涌动，眼下表面虽是平平，但是随时都可能爆发大规模的冲突。将军身处其中，想必对此应该也是心知肚明的吧？而晋国之于天下的伯主地位，其实也已是形同虚设！”
“尤其是在范氏临死前的一番运筹过后，周边诸侯其实已经跟晋国是背心离德，比如郑国和卫国。对于这些，想必将军也已是知晓了的。”
“再者，范氏、中行氏以及邯郸赵氏，其实已经结成了晋东联盟，而晋东联盟，又多与外邦有所联姻，且又大都比邻于齐国。”
“所以，由此可见，你们赵氏的困境可远远不是如同以往的内斗那么简单的！”
“事关天下之大局，赵氏若想欲从中突围，光有军力，却还远远不够！还需得审时度势，顾及全局！换句话说，赵氏若欲从中有所作为，就必须要着眼于天下，而并非一家一族的兴衰！而这……也正是李然之前为何会对于将军只求偏安，亦或是只求如何壮大赵氏，而感到不满的原因！”
赵鞅又是一阵点头，并是不由叹息道：
“先生之意，鞅已是了然……只是，我赵氏一族于晋国亦可谓是几经沉浮，祖父赵文子怀有大才，得以重新将我赵氏立于晋国的朝堂之上……而自祖父始，至鞅亦不出三代……所以，若欲以我赵氏一族而兴天下，只怕是难如登天呐！”
“赵鞅纵是有此心，只怕亦是无能为力……”
“若是无有良策而妄动干戈……那鞅岂不要成为我赵氏的千古罪人？”
李然却是不由又是嗤笑一声：
“将军于万军之中尚无半分的惧意，为何立于朝堂之上却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
这时，只见李然又是一个拱手，并是笑道：
“呵呵……也罢。将军若无底气，李然如今却有一法，可让赵氏立于不败之地！不知将军……岂有意乎？！”
赵鞅和李然对面而坐，听到这话，直接是匍匐在地。
“还请先生……赐教！”
李然见状，也是急忙跟着还礼：
“唉！将军不必如此多礼，还是且先听听李然说得是否在理不迟！”
赵鞅起身，并且是将李然也一起是搀扶起身。
“先生请说，鞅洗耳恭听！”
李然言道：
“只需要将军牢牢记住八个字：内尊公室，外兴王事！”
“内尊公室，就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保护好晋侯。这一点，对于将军而言可谓是至关重要！将军唯有获得晋侯的鼎力支持，才有可能得到晋国的士人乃至是庶人的拥护！天下苦于权卿当国已经很久了，此乃将军大业之基石！”
“至于尊崇王事，纵是在下不说，将军也应该能明白其中的份量！如今天下各卿既已成盟，将军若要与之抗衡，则必然要反其道而行之！所以，尊王的这面大旗，将军岂能不顾？”
“昔日阳虎初心不良，仅以尊鲁国公室之举尚能执鲁国国政数年之久。可见此举既为民心所向，将军若是以诚心奉周讨逆，将军还怕天下之人不会箪食壶浆以迎将军？！”
赵鞅一边听着，一边内心不禁是在那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听得李然言罢，他不由叹道：
“先生之才，日月之辉啊！”

第七百七十五章 赵氏的危与机
李然听了赵鞅此如此赞许，却是淡然笑道：
“将军过誉了，其实李某所言，不过是取天下的正途！只是……将军若欲实现此理想，却还是要着眼于现在。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现如今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将军去做！”
赵鞅忙道：
“如此……便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李然摆了摆手：
“赐教倒是不敢当，不过，如今天下纷乱，此乃赵氏致霸之机！不知将军可知？”
赵鞅略做沉思，却还是微微摇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这时，只见李然又是微微一笑，并是继续言道：
“如今天下纷乱，诸侯皆是各自为政，各国也都有各国的烦扰，即便是齐国，亦不例外！齐国如今国内有隙，亦暂时无暇顾及别国，而楚国、秦国、吴国、越国，更是互相攻伐，无暇问鼎中原。”
“所以，将军何不借此时机，内修政治，厉兵秣马，随后再毕其功于一役，一举而安定晋国？！”
“只是……赵氏的这一战，可以说是定鼎乾坤之战！将军，然且问一句，赵氏若战，可有些许的把握？”
赵鞅略作得一番沉思，却是直接摇头道：
“以一敌二，尚且不能。更何况还有邯郸氏这个肘腋之患？若是单凭现如今的赵氏……恐无必胜的把握……”
李然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
“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将军既知自身实力是有所不济，便更应要与韩、魏两家是同气连枝才行啊！”
赵鞅此刻却不由面露难色。
“韩氏尚且好说，但是魏氏……虽然鞅此前已与魏氏弥合了关系，而且如今也和魏戌可谓是心照不宣……但如果是要和中行氏、范氏一战，恐怕……”
李然却是摆了摆手：
“将军可放宽心，所谓‘唇亡齿寒’，此事将军只需要派一门客前往，与其陈述其中的利害，便可迎刃而解！”
“只不过，晋国尚有一族，或有左右其局势的能力！”
赵鞅略做沉思，便立刻回道：
“先生所言，莫不是荀氏？”
“只是……荀氏和中行氏乃是同宗同源，又如何会来帮我赵氏？”
李然却又是微微一笑，并是摇头道：
“呵呵，将军虽是久居绛城，却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荀氏和中行氏，两家虽为同宗，但其实相互之间，却是有着极深的矛盾！”
“他们荀氏，自智悼子始，中行穆子便是代摄起了荀氏的内政，彼时，他便一直是想要将其荀氏给取而代之，就如同当年的程氏一般！直至现如今中行穆子已故，荀跞如今又是与将军共同操持晋国中军，也算是坐稳了晋国六卿的位置。然而，荀氏与中行氏之间的宿怨，却也并未因此而消弭！”
赵鞅无奈道：
“此事……鞅其实也略有耳闻，可是……正所谓‘兄弟阋于墙，不辱于外’，荀氏却也未必就会因此来帮我赵氏吧？！毕竟，荀氏跟我们赵氏本就素无瓜葛！想要让他们在此情形下站队于我们赵氏，只怕也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李然却是又乐呵呵的言道：
“并非是异想天开……但是，也确是需要将军再做一些事情！”
赵鞅躬身道：
“还请先生明示。”
李然言道：
“荀跞此人，然曾经也是见过的，当时此人在表面上，还是对范氏还是死心塌地的。”
“只不过……然亦是曾与他有过一番长谈。当时言辞间，然已得知此人其实并不为范氏和中行氏所容！是以，他对于中行氏和范氏的壮大，也多少是感到有些担忧的！”
“所以，将军如今可以做两件事？一个，便是将中行氏的野心，彻底暴露在荀跞的面前！这第二件事嘛，如果将军能够谦而求下，是让荀跞能够暂摄朝政！荀跞自当对此是心存感激！”
赵鞅说道：
“中行氏的野心昭然若揭，想要让荀氏有所警觉，倒也不难，可是让荀跞僭越秉政，这恐怕……”
李然微微一笑。
“莫不是……将军还在担心荀跞执政，会对赵氏不利？”
赵鞅却是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是啊！这又如何不让本卿是有所担忧呢？”
李然闻言，却又是娓娓言道：
“呵呵，将军实在是多虑了。对于昔日晋国程氏之覆辙，荀氏又岂能是对此无动于衷？！”
“昔日程氏乃同为荀氏小宗，中行氏却最终因其资历浅薄，最终而不得不退出六卿的班子。”
“而如今，荀氏与昔日程氏的状态，可谓是如出一辙！所以他们也势必会对中行氏有所防范。而荀跞其人，为人虽不够机敏，却是也同样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他一旦秉政之后，便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去制衡中行氏。”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也！”
赵鞅听罢，不由是将信将疑：
“利用用荀氏来达到制衡中行氏的目的，虽是一招险棋，但是若果真是如先生所言，倒也并无不可……”
这时，李然则是继续说道：
“再有，关于范氏……范鞅死后，其子范吉射继其位，虽如今亦是贵为六卿之一，但毕竟其城府不深，且其资历尚浅，威望亦是有所不足！所以，即便是在其范氏的内部，却也还是有隙可趁的！”
赵鞅稍微一个思量，不由说道：
“先生所指……莫非是范氏小宗，范皋夷？”
李然不禁是点头道：
“正是！据在下所知，如今范氏小宗范皋夷，对范吉射也并非是心悦诚服的，将军或当可对此加以利用！”
“至此，荀氏的荀跞若能置身于事外，中行氏和范氏又各有各的萧墙之祸，而中行氏与韩不信又相互厌弃，魏氏和范氏也相互憎恨，有此三者！将军又何患赵氏会在晋国内孤立无援呢？”
赵鞅听了李然的这一番计略，虽是也不由是有了几分底气，却也同时不禁又来了几分忧虑。
只听他是叹息一口，并是摇头言道：
“先生之谋略，不可谓不深远。只不过……敢问先生，此事究竟该从何处入手呢？”
这时，李然突然来了一个停顿，随后又与赵鞅问道：
“将军所忧虑的，莫不是当年晋国六卿所共同立下的‘始祸者死’的誓辞？”
只见赵鞅又不无忧虑的是点了点头。
原来，当年赵鞅在范鞅的怂恿下，曾是在刑鼎之上，立下法度——始祸者死。
而如今，赵氏若想要从中破局，就不得不直接面对这一紧箍咒。
而李然却是微微一笑，与赵鞅回答道：
“将军既知其弊，那……何不先拿邯郸赵氏开刀呢？！”
“将军既为赵氏大宗，邯郸赵氏乃为小宗，将军借宗主的身份平息邯郸之患，亦无不可啊？！”
“而且，此举既可以将与邯郸赵氏联姻的中行氏也给牵扯进来，即便是范氏，到时候恐怕也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如此一来，将军便可挟持晋侯以自重！并是以此一战而尽除范氏和中行氏啊！”
赵鞅闻言，不由一惊，非但是没有半分悦色，却更是担忧了起来：
“但是……诚如先生所言……鞅固然可以找一个这样的由头。但是……倘若事后有人以此而追责于我，我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更何况，邯郸氏毕竟也算得我赵氏小宗，同室操戈乃是我晋国如今的大忌！任何人只要是背负上了这个罪名，便极有可能将处于下风……”
李然听得此问，亦是点了点头：
“将军所虑，亦非空穴来风呐！此事既已铸于刑鼎之上，早已是为天下人所共知。确实如果稍有应对不慎，便会陷入不测之渊呐！”

第七百七十六章 再出山
赵鞅叹息道：
“所以，这又是一处关键所在，我们若是不提前动手，只恐邯郸赵氏迟早是会与范氏和中行氏站在一处。但是……倘若我们提前动手的话……”
“虽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但是毕竟‘始祸者死’，若是有其他人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来找我赵氏秋后算账，那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李然听得此问，又不由是捋了一下胡须：
“所以，首先将军便是需得‘内尊公室’，让晋侯坚定不移的站在将军这边！只要晋侯能够说得上话，将军便就有了舆论的保障！其次，便是看邯郸赵氏那边，该如何动作了！将军不妨可先设一局，打草惊蛇，让邯郸赵午先行沉不住气，如此或可将其迎刃而解！”
赵鞅缓缓点了点头。
“这第一件事，自是不难办到。可这第二件事……却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李然虽是如此说，但他这一时间却也不可能有更为详尽的对策。
不过，既然方略上已经明确，那么其他的便也可容后再议。反正，此时的李然其实已经下定决心，出山辅佐赵鞅，与他是共举大事！
“呵呵，虽尚无良策，但此事倒也不急于一时！毕竟，如今对于赵氏最为危险的，却依旧是赵氏自身的实力！”
“如今赵、韩、魏三家与范、中行、邯郸赵氏的争斗即将拉开序幕。又因范氏和周王室有联姻，而中行氏也和周室的刘氏有通婚。届时一番牵其一发，他们便肯定会想方设法，四处寻找外援，以形成一个以晋东为据点的反赵联盟！”
“而那时候，才是赵氏最为危险的时候！而所谓兵家之谋略，亦不过是以正合，以奇胜！将军如今虽得奇谋，却还需得以自身之实力合之！否则，一切的奇谋就都不过是空中悬阁罢了。”
“所以，还请将军务必要对内修明政治，对外和睦君民，厚积薄发，好为日后的一锤定音，做足准备！”
赵鞅闻言，不禁是点头赞许道：
“先生所言甚是！”
这时，赵鞅却又突然是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并是朝着李然深鞠一躬：
“先生实属大才，还望先生能屈尊前往赵氏，有先生从旁辅佐，鞅也才觉得安心呐！”
李然却是微微一笑，卖弄着最后的关子：
“此番谋略，李然皆已是倾囊相授，告无可告了。既然都已说得清楚明白，在下前往晋国，亦是不必了吧？”
赵鞅闻言，却是不由显得有些焦虑起来，当即起身并是朝着李然跪拜下去：
“还请先生切莫推辞，鞅此番前来，所为的便是请先生出山。先生的这一番言论，实是让鞅茅塞顿开！鞅只盼日后能够时常听得先生教诲，鞅若欲取天下，若无先生从旁辅佐，只恐日后不免亦将误入歧途！若鞅能够得以不退初心，得以始终，就必然少不得先生教诲！”
李然见状，也不敢轻慢，连忙是伸手将其搀扶住。
“将军所言，可真是折煞在下了！”
赵鞅却又恳切言道：
“鞅不才，年少且少智。要不然，鞅也不会在年少时直接上了范鞅如此的大当！事后虽有所补救，但有些大错一旦犯下，便是无从更改了的！”
“如今赵鞅可谓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赵鞅之前犯的错，尚且还不能弥补，倘若日后再犯下大错，那我赵氏岂不将万劫不复？！”
“阏于和阳虎，虽都是足智多谋之人。但是究其谋略，却亦并非王佐之道。鞅自知才疏学浅，不通于王事，所以日后还请先生能时常从旁指点迷津！”
李然却又是摇了摇头，眼神却是闪烁其词：
“哎……只是李然实是不想再重蹈覆辙啊！”
“正所谓天道有常，而人心易变……我李然年近半百，却还有何等的‘明主’不曾遇到？将军之言，今日虽是发自肺腑，却难免日后……”
未曾等李然把话说完，但见赵鞅竟是当即拔剑出鞘！
这一下，纵是李然却也被吓了一跳！
只见赵鞅是举剑对天，并是昂扬着头颅言道：
“先生所虑，鞅也已明了！今日我赵鞅便在此对天立誓！我赵鞅若得先生出山辅佐，倘若日后胆敢有不从先生之命，亦或是为祸于天下，必是不得好死，身首异处，尸身在汾水，首级在漳！”
赵鞅立誓言罢，便是当机立断，直接用大剑劈砍案几。
而李然屋内的这把案几，也是应声被劈成了两截！
赵鞅收剑入鞘，竟然又单膝奇跪了下来。
李然震惊当场，但又见他是发此毒誓，心中不由是暗叹一声，并是将他搀扶起来：
“将军不必如此！”
赵鞅又继续说道：
“楚灵王、王子朝、鲁昭公之事，阏于也曾与我说起过。所以，还请先生放心，我赵鞅必不会让先生之心血白费！”
李然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这才又开口言道：
“实不瞒将军，然虽是飘零半生，鬓发见白，但对于匡扶天下之心，却是从未丝毫消减过。只是，一直苦于寻不得明君，故而是以对出山一事，一直踟蹰不已！”
“将军的出现，虽让李然是重燃信心，但是……将军此前却也是与楚灵王、王子朝乃至于鲁昭公都有其相似之处，楚灵王的雄心，王子朝的温文，鲁昭公的礼仪，仿佛是集于将军一身！”
“也正是因为如此，楚灵王的刚愎自用，王子朝的好大喜功，鲁昭公的儒弱，也更是让李然心如刀绞！”
“然所担心的，并非眼前，而是将军是否会改变初心，以至于匡扶天下的大业最终依旧是功亏一篑！”
赵鞅闻言，当即拱手说道：
“赵鞅不敢！既已起誓，怎敢违背？！”
李然却是笑了笑：
“既如此，待一日过后，然愿随将军前往绛城！”
赵鞅闻言大喜，却又立刻是担心起了夜长梦多。
“不如……明日一早便走……”
李然却是摆了摆手：
“还请将军恕罪，李然这边尚还有些事情亟待处理，既为周邑太史，总不能不辞而别吧？另外，在下也还有一些家事，需要料理一番。”
这时，赵鞅倒是反应极快，立刻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只见他猛然一拍脑袋道：
“哎呀！鞅曾听闻阎将军说起过，说先生即将续弦！不如……不如便随我一同前往绛城操办如何？”
李然却是作得苦笑一声：
“倒也不急……而且此事或许还有些变故……！”
赵鞅自燃亦是对此不甚明了，但也不便细问，只得应许了一声。
而李然既是已经决定出山，便又与赵鞅是秉烛夜谈，直到黎明破晓，赵鞅这才与他是依依惜别。并约定一日后，一同前往绛城。
而观从，居然也一直是在屋外候着，好似也是一夜未睡。在赵鞅走了之后，便是喜滋滋的进来面见李然。
李然见他喜形于色的模样，不由亦是微微一笑：
“子玉，你又是何故熬夜啊？”
观从却是打趣说道：
“呵呵，从夜观天象……”
李然却是干咳一声，并打断了观从的扯犊子：
“行了行了，你是何等的心思，难道我还能不清不楚？”
观从却也是浅笑一声。
“观从见赵鞅前来寻主公，秉烛夜谈了数个时辰，虽不知是与主公聊了些什么，但是观从心中也已是兴奋异常，所以是难以入眠啊！”
李然闻言，不由嗤笑一声，不过转而又立刻是与观从正色言道：
“只是……子玉，这次我却仍然无法将你带在身边！你还是需得留在成周，除了替我守好太史之职外，还要肩负起保护吾儿丽光和月姑娘的周全！”
观从笑道：
“呵呵，请主公放心！主公只管去办大事，从不仅是会替主公顾好成周。而且，主公若有需要，只管是差人写信过来！观从所布下的这一张大网，却是好久都不曾动过咯！”

第七百七十七章 请辞
李然不由是大笑道：
“以子玉之才，只负责典藏之室，也实属屈才了！也难怪你会如此的操切。想来，你之前所布下的大网，也是时候该派上用场了！”
“你往后，可是有的操劳咯？！”
观从躬着身，低着头，却是嘴角微扬：
“呵，总好过在此天天夜观天象……毕竟，纵横捭阖这才是观从心中所愿，观从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主公所为之事，乃为王佐之道。从少时虽为诡谲之道，乃是为父报仇，而如今能够跟从主公以兴王事，实是三生有幸！从无时不对此充满向往！”
李然也是深知观从的秉性，让他在这里代理太史一职，他虽也能够耐着性子干下去，但观从毕竟也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所以，这段时间他也一直是秉持着“道纪”的行事作风，一直在成周苦心经营着天下百工的情报网，而如今也已是初具规模了。
就像之前李然隳三都之时，李然便是在观从的帮助下，轻易策反了郈邑的侯犯。并且也是在其道纪成员驷赤的帮助下，堕了郈邑，并由此而打开了孔子“隳三都”的序幕。
而如今，很显然伴随着李然的出山，也一定会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让他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好了，子玉暂且退下吧。我这一夜未睡，也是略感疲乏呀。”
观从闻言，赶紧一个躬身：
“诺！主公好生歇息，属下告退！”
随后，观从便是躬身往后，退出了李然的房间。
而李然则是趁此闲暇，赶紧是打盹歇息。
李然在与赵鞅是聊了一夜，也甚是疲惫，所以在是浅浅的休息了一下后，一觉便到了清晨。
李然浅睡醒来，揉了揉眼，便是下榻去找宫儿月和丽光。
如今由于丽光年龄见长，晚上也无需再有人陪护。所以，宫儿月晚上倒也不必再陪着她，而是在隔壁睡下。
不过，她们二人依旧是相处融洽，真就如同一对母女一般。
宫儿月几乎可以说弥补了丽光年幼丧母的缺憾。李然每每念及，也对此是十分的感激，同时也为宫儿月为何对于嫁给自己依旧如此反感而感到不可思议。
“难道……只因是续弦，故而使她心中不悦？”
李然纵是聪慧，也搞不明白这一点。
她仿佛是有很多的理由，但是，每一个理由却又都显得是极为牵强。
宫儿月和丽光已经起床，宫儿月先一步洗漱完毕，走出门来就发现李然竟是站在院里，她稍一踟蹰，却还是走了过来。
“先生，光儿这时应该也已经起床了，想必是还在镜前梳妆打扮。”
李然回转过身，却是轻声言道：
“月儿，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宫儿月不由一愣。
“哦？是去哪？”
李然也是如实回答：
“绛城！”
宫儿月听了，却不由是眉头一皱。
“晋国？先生终于还是要去晋国了吗？可是……晋国局势复杂，先生去了那里……只怕会有危险的……不如，便让月儿一起跟着先生吧！”
李然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还是不必了，月儿可留在这里照顾光儿，她也离不开你，而且以月儿的身手，在此保护光儿，我才安心呐。”
“至于我，我既是赵氏请去晋国的，安全方面，自是不必多虑。更何况，还有褚荡随侍左右，应是无妨的。”
宫儿月一想也确实如此，但是一想到李然要出远门，心里便觉得空落落的，失望之情，溢一时于言表。
“褚荡他整天里浑浑噩噩的，也不够细心，月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
李然笑道：
“褚荡虽是有诸多的缺点，但其忠心可鉴，关键时刻也唯有他愿效死命！有他在，月儿尽可放心。”
“其实，要说起来，反倒是光儿这边……月儿你可谓是责任重大，我其实反倒是更为担心你啊……”
李然这话，也的确并非是空穴来风。毕竟，李然是非常清楚自己的软肋，正是丽光。而他如今也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是将丽光的安危，全都寄托在宫儿月的身上。
宫儿月闻言，却甚是淡然的回道：
“先生放心，只要月儿还活着，就绝不会让光儿出现任何的意外！”
待宫儿月把话说完，四下又是一阵无言，只听得庭院内的大树上，鸟儿叽叽喳喳的在那叫唤着。
此情此景，李然又一次不经意的握住了宫儿月的小手，并是说道：
“月儿，待我此次回来，我……我……便想与你完婚。而且……我心意已决，这件事必须要办！”
宫儿月闻言，脸色不由又是骤然大变：
“此事……月儿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并不想……并不想和先生成婚！”
李然也是不由一愣，心想上次你不过说还没有想好，今日怎么就直接不想成婚了？
李然正欲再说，却听到一阵开门的声音。
随后丽光便是从屋内出来，并且唤道：
“父亲！”
李然顿时转忧为喜，面露笑意。待丽光促步上前，靠近要行礼时，这才说道：
“光儿，为父要出一趟远门，你在家务必要按时吃药，并且一个人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
丽光感到惊讶的同时，还是行完了礼，并是接着一只手挽着宫儿月的胳膊。
“那……二娘是跟着父亲一起去吗？”
李然却是摇头道：
“二娘她也留在家中。”
丽光笑着说道：
“那光儿有二娘作伴，父亲便只管宽心便是！”
李然笑了笑，又是格外嘱咐着丽光。
这时范蠡端着一合（ge）药走到院子，丽光的身体也是趋于稳定，之前早晚一副药，已经减到三天一副，对此范蠡是记得最清楚不过。而今天，正是服药的时候。
丽光看到范蠡手中的药盏，眉头也是不由得一皱，她从小到大，喝的药确是喝得太多了，以致于她如今是见到药盏便有些厌烦，但是，碍于范蠡的好意，她又不得不喝。
范蠡见大家都在，也是与李然立刻躬身一礼。然后，便就将药盏是递给了丽光，丽光深吸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范蠡，摇了摇头，一个皱眉，还是将其一饮而尽……
在丽光服了药之后，李然见范蠡也来了，便想起自己启程在即，却还要处理一些事情。
于是，他便和范蠡一起，与宫儿月和丽光告别后，出得李府，上了马车，便是要去面见单旗。
马车上，范蠡开口问道：
“先生此番要去绛城，安全应是无虞的吧？”
李然沉咛道：
“除非赵氏在与范氏和中行氏的争斗中落败，否则我是不可能出任何差池的。而赵鞅也一定会竭尽全力护我周全。”
范蠡又稍稍是犹豫了一下：
“那……此次需要蠡跟随先生一起前往吗？”
李然思索片刻，还是说道：
“你便还是随我一起吧，如今长卿不在，褚荡又不懂得权谋，有你在一旁，遇事也好有个人商量商量。”
范蠡闻言，则亦是毫不犹豫的回应了一声：
“诺！”
李然和范蠡来到单府，单旗出得府门前来迎接李然，见到李然也是显得十分的热情：
“太史大人突然光临寒舍，却不知是有何贵干？”
其实，自从王子朝之乱得以平息之后，单旗对李然倒是一直都显得比较客气。
毕竟，李然的老子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李耳。而李耳作为这一时代，在周王室最为神秘莫测的人物，却是单旗也不敢轻易得罪的。
“呵呵，单大人客气了，贵干可不敢当，只是……如今李然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能够通融一二。”
单旗闻言，不由是显得有些惊讶，并是问道：
“哦？却不知太史大人是所谓何事？只管说来无妨！”
李然一个停顿，随后躬身言道：
“在下……恐怕又要再次远行了……”
单旗对于李然在鲁国的事情，其实是一清二楚的：
“太史大人……莫不是对眼下的职位有所不满？若是如此，太史大人不妨就说出来，我明日便可与王上商议此事，看看王上能否另为他用……”
李然却是连忙说道：
“单大夫言重了，在下既担任太史之职，已是心满意足。要说起来在下本还是戴罪之身，本也无颜留在成周。所以，然恳请大人，且慢和王上言及此事！”
单旗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却又是两眼眯缝，假惺惺的回道：
“太史既然心不在成周，离开成周倒也无可厚非。不过太史若是在其他诸侯那里做事，王上虽一时不清楚，但假以时日，若一旦知晓了去，只怕……王上多少也会有些不快啊……”
李然其实也早知单旗会如此说，而单旗此言，也是正中李然的下怀。
只听李然是一边躬着身，一边厉声言道：
“还请大夫明察！在下虽久居于外，但自从是授命成为周室的太史之后，却再未是授命于诸侯！……大人若是对李然依旧是放心不下，李然愿意立刻辞去太史一职，以免惹了旁人闲话！”
单旗一听李然此言，也知李然的确就如他自己所言的那般。
虽然他们也都知道李然的所作所为，但是那些事严格算起来，却都是孔丘，甚至是孔丘的弟子所为。明面上李然无身无分，好似就跟他真是一点关系也无。
所以，他如今也确是无法以此来苛责于李然。
再加上，他也要考虑到李然其背后的势力，单旗自知在李然面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他闻言过后，便立刻是认了怂，并是堆出笑脸迎道：
“哎，子明息怒！此事可以容后再议嘛！……却不知这次子明又是想要去往何处？难道……还是鲁国？”

第七百七十八章 鸿鹄之志
李然自是不会告诉单旗自己这一次是要去往晋国。因为他非常清楚，单旗作为暗行众的一员，他的行动是一定不能提前暴露的。
“呵呵，鲁国自是不去了。在下此番只是想四下游历一番，姑且就走到哪算哪吧。倒也不必有一处定所！”
单旗也不知李然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反正他本也没有必要管得这些，于是只道：
“呵呵，太史大人好自在啊！你这莫不是要去做闲云野鹤？倒是令老夫也羡慕不已啊！”
李然躬身一礼，并是笑着回复道：
“倒也并非是全无正事，主要是典藏室此前经历王子朝之乱，损失了大半。这些年，观子玉虽是弥补了不少，但却依旧还有很多典籍和礼器是流失在外。在下也正想趁此时机，四处走访，以借机再充实一些洛邑的典藏室啊。”
“洛邑典藏之室，乃是家父所留。如今，李然实不忍其就此荒废。此间情由，还请大人能够理解。”
单旗见李然提及了他的父亲，不由嘴角一扬，微微一笑：
“既是为了周室着想，本卿又岂能不通人情？对了，不知太史可曾有过令尊大人的消息？”
李然答道：
“回大人，家父自西出函谷之后，至今也并无音信！”
单旗闻言点了点头，并是不由叹息道：
“哎……昔日令尊在成周之时，我与他不曾深交。令尊淡泊名利，活得也甚是洒脱，却是让人好生敬仰！只可惜，如今本卿行将就木，再想要和令尊结交，却也已是求之不得了。”
李然拱手回道：
“家父行踪难定，其实在下也曾差人前往寻找，但也是难以寻其踪迹……”
单旗闻言，便亦是挥了挥手：
“哎……既是无缘，也不可强求。贤侄如今既是想要出去走访采风，那便去吧。典藏室如今反正有观子玉在，他这些年里，倒也是没出过什么纰漏。”
“不过，还请太史切勿在外涉入各国纷争太甚，否则……王上那边，我可不好交代啊！”
其实，现在单旗所言也不过就是一番客套话。
如今巩简已死，苌弘隐退，朝堂上也再没有能够制衡他的力量。
所以，周王匄又能知道些什么？说到底不还是他单旗一个人说了算？
但李然此时也不想与单旗是多费唇舌，所以也只是客客气气的回道：
“大人所言，在下铭记于心，王上那边，就还请大人容后再替在下通禀一声！”
李然在和单旗虚以委蛇的又说了一番话后，便是离开了单旗的府邸。
回到车上，范蠡却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个单旗，可当真的是人面一套，背面一套！”
李然叹息道：
“如今单氏摄周已成定局，所有的周吏官员，也都是单旗的心腹。周王室在他的把持下，只怕是会更加的式微，所以，周王室只怕是很难再翻身了……”
“只是可惜了我早年与先太子晋之间的誓言，哎……待李然百年之后，九泉之下只怕也是无颜再见太子啊！”
李然言罢，不禁是有些黯然神伤。而这时，范蠡也是不无遗憾的叹息道：
“哎……先生既已是拼尽了全力，周室不可扶，此乃天命也！”
李然抬起头来，自嘲的笑了一声道：
“周王室固然已是无可救药，而如今这唯一的希望便也唯有是依托于晋国赵氏了！此番我前往晋国，不也正是为此而去的么？”
“晋国赵氏，倘若其能够像齐桓晋文那般，外能尊王攘夷，内可安靖庶民。那……我毕生之所愿，便也算是实现了！”
范蠡闻言，不禁是若有所思：
“先生志存高远，所图甚大，此事……也确是非先生而不能为！只是……”
李然笑道：
“只是什么？话说，少伯此番的兴致，似乎并不是很高啊？难道……”
李然突然想起，范蠡该不会是像孙武那样，要去办自己的事情了。
范蠡说道：
“蠡兴致虽是不高，但是倒也并非是有什么其他想法。只是觉得在这成周好不容易是安稳了下来，先生却又要前往晋国这个龙潭虎穴，实是太危险了些。”
“而且……先生和月姑娘之间又好事将近，如今这一再耽搁，却不知道又要拖到何时了……”
李然闻言，不由是作得苦笑一声：
“哎……李然飘零半生，就是四处奔波的驿马之命。而且，这应该是我此生之中，为天下人做的最后一次努力了。无论成败与否，以后都是要歇息，安享余年了！不过，少伯你毕竟还年轻，倘若真还有自己未尽的抱负，此次也便不用是跟着我了。”
范蠡闻言，却是忙道：
“先生何出此言？蠡跟着先生，受益良多，却依然觉得不够。先生如此说，岂不是要驱蠡就此离去？”
李然却是笑了笑，并是淡然道：
“其实，我又岂能不知少伯的心思？如今，长卿他已是功成名就，而少伯你其实又岂能无有鸿鹄之志？但倘若少伯便是一直在这里待着，又如何能够游历于诸侯，一展抱负呢？”
然而，范蠡却是摇头道：
“眼下蠡却还是只一心想跟随先生，确是并无别的想法。”
李然听得范蠡此言，知道也便不再言。于是，二人又坐着马车，来到了苌弘府上。
李然和范蠡下车，扣门拜见，很快被门童给带到了客厅。
只见苌弘举着拐杖走了过来，李然慌忙促步上前搀扶。
苌弘笑道：
“老咯老咯，走路都费劲了！”
李然将苌弘搀扶入厅内坐下：
“尊师可不显老，即便是老，那也是愈老弥坚！”
苌弘如今虽然行动不便，但是思维清晰，但见李然行色匆匆，便知道他一定是有要紧事来说。于是，苌弘便先行开口问道：
“然儿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李然突然跪在地上。
“弟子今日前来，乃是向尊师辞行的。”
苌弘先是一惊，随后又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问道：
“哦？然儿这是又要出远门了？”
李然躬身颔首点头道：
“正是！”
一时间，苌弘却是颇为惋惜的伸手轻轻抚摸李然的额头。
“哎……然儿，为师这一辈子，也就教出了你这么一个好徒弟！如今能够与为师说得上话的，也只有你了。而你自从出奔王畿以来，我们师徒二人便是聚少离多啊！”
“而如今与此次一别，说不定便是终生之事。你在外……千万要照顾好自己，遇事一定要知其轻重缓急，三思而行，决不可让自己贸然陷入险境之中，知道吗？”
李然应道：
“诺，尊师教诲，不敢或忘！弟子也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无音讯，定会时常给师父来信！”
苌弘将李然给搀扶了起来。
“好！……若得音信，那便是再好不过。然儿，上次你出奔太急，为师也来不及嘱咐，但是这一次……你涉世既深，为师却也反而没什么再好嘱咐于你的了。”
“你自己在外，一切小心。为师也要努力的活下去，好与你日后再见上一面！”
苌弘也不过问李然这次出去做什么，毕竟李然也不是小孩子了，如今已经是举世闻名的大贤，他自知问了也是白问。
苌弘明白，如果李然自己想说，就一定会与他说。而如今是只字不提，那显然是另有缘由的。
所以，如果他问出口，反而是会让李然陷入两难之地。
李然听了苌弘的话，潸然泪下：
“尊师，弟子不能常伴尊师左右，徒儿实是有愧……”
苌弘替李然擦拭着眼泪，并是安慰道：
“呵呵，徒儿又何愧之有？大丈夫处世，当替天下兴利除弊，又岂能偏安于一隅？”
“纵是然儿如今的这一番丰功伟业，为师那也是自叹不如啊！为师……是真心替你高兴啊！”

第七百七十九章 旧的传统与新的道路
李然知道他和尊师苌弘，恐怕此生也再难有见面之时，一时也不由是哽咽道：
“弟子……一定谨遵尊师教诲，不敢或忘！”
苌弘点了点头，老迈而又脸上也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两条银白泪痕来：
“嗯……甚好，如此甚好啊！”
就在李然和苌弘惜别之际，一旁的范蠡却是眉头稍稍皱起。
不过，他倒也并没有说什么，李然出得苌府，范蠡朝后面看了一眼，这才说道：
“先生，老尊师如果知道了先生行踪，竟是要去往晋国辅佐赵鞅，先生以为……他会站在哪边呢？”
李然闻言，不由是微微一怔：
“这……恐是不好说。师尊他素来是尊王道的。也就是说，在尊师看来，依旧是唯有周王才能行使王道。而绝非区区公卿大夫所可以染指的……”
范蠡点了点头，并是继续言道：
“若是如此说……先生前往晋国之事，还是让他晚些知晓为好！”
“只不过，就怕……单旗和刘狄二人不怀好意，而且他二人又与晋国范氏和中行氏有勾连，只怕赵鞅之事，若是传到师尊耳中，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而且……我甚至都有些担忧月姑娘和丽光留在成周是否安全！”
这个问题李然自然也是想过的。
“单旗他们……虽一只是站边范氏的，也都曾是以范鞅马首是瞻！但是，如今范鞅已经不在，他们想必也同样会观望晋国事态的发展。而且……我若是将她们一同带到绛城，绛城如今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地，一旦遇到危险，她们的安全反倒是没了保障。”
“而在成周则是完全不同，即便赵氏暂且落于下风，但因为有观子玉在此坐镇，想来单旗和刘狄也必是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师尊那里……有子玉替我周旋，也理应不会出现差池！”
李然言罢，不由是又伸了个懒腰：
“如今，这边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便可以和赵鞅一同前往绛城了。少伯你回去之后，记得也要赶紧收拾一番了！”
范蠡应了一声，便一路静坐着，一回到李府，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而李然则是回到了书房，发现宫儿月已是替他收拾了一个行囊出来。
“这里是换洗的衣物，还有一点干粮，以备不时之需。我知道你是要去办大事的人，但是外面兵荒马乱，还是要小心在意一些为好。”
“我也已经嘱咐过褚荡，让他在外务必要谨慎小心。只是他空有一身的蛮力，却也不能察言观色……实在是令人放心不下。”
“还有，光儿这边，我会照顾好她的，你只管宽心便是！”
“你现在年岁也大了，不比以前，要多喝热水，不要总是喝冷冰冰的清水，过于寒凉，对身体不好。还有，吃东西也要注意，晋人味重，难免会有些水土不服，万一坏了脾胃，也是麻烦……”
宫儿月如此这般，一番娓娓道来，不禁是有些啰嗦起来……然而，李然却也并不觉得厌烦，就这么一直微微笑着看她。
宫儿月将行囊放在案几上，发现李然默不作声，于是问道：
“我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李然忙回道：
“听到了，而且一字不差，要我复述一遍不？”
宫儿月娇嗔的看了一眼李然：
“哼！没个正经的！快去看看光儿吧，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心里肯定是不高兴了！”
李然见宫儿月嘱咐完毕，便不想跟自己再多言，他也无奈，再说也确实是要去安抚一下丽光的情绪。
随着她的年龄渐长，想法也是越来越多，李然作为父亲，其实对丽光的培养是毫无问题可言的，但是身为父亲的职责，也确是尽得少了一些。
李然只得说道：
“月儿，我这次出门，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待情况稳定了，倒是可以提前把你们接到绛城来住。待到那时，我们再一起好好聊聊我们二人之间的大事。”
宫儿月看着李然，抿了一下嘴唇，却欲言又止，并没有吱声。
随后，李然便微笑着去找丽光。
丽光看起来确实是兴致不高，本正在做女红，却迟迟下不去针，待李然靠近了，这才察觉到：
“父亲，你回来了？”
李然端起丽光做的女红：
“不错不错，光儿这细活，做得是愈发的巧妙了！”
丽光一个俏皮，竟是从自己案下是突然拿出一个丝帛的物件，并双手递给李然。
“父亲大人，这是女儿亲手做的。你在外奔波，时常带着，总好过于没有！”
李然将那东西接了过来，原来这是一面护心镜。这护心镜乃是铜制，外面用丝帛缝制起来，如此贴身放在胸前，也可较为舒适，丝帛上却还绣了一对鸳鸯。
但见此鸳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配色也极为讲究，与护心镜的底色可谓是相得益彰。
丽光见了，又捂嘴笑道：
“父亲，这可是二娘亲手绣出来的！”
李然看着上面的鸳鸯，一时间也是浮想联翩，暗道：
“看来月儿虽然话说的决绝，但是内心深处，还是认同跟我在一起的，不过这事……也是急不得……”
李然抬起头来，笑道：
“礼记曾言：凡为人子者，冬温而夏清，你这护目镜可当真是正是有用之物，光儿有心了！”
丽光却嘻嘻一笑：
“父亲，你看这二娘绣的多好看！”
李然点了点头，他知道如果不夸一番，丽光定不会满意。
“确实好看，呼之欲出，惟妙惟肖！”
李然突然有些疑虑，宫儿月乃是越国蛮夷部落出身，以前应该并没有接触过中原的女红。
但是，如今看来，竟如同便是一个老手，这可绝非初学者所能够达到的水准。
丽光说道：
“父亲可一定要记得带上，这面护心镜是女儿让阿蠡君制作的，上面的图案可是二娘所绣，最后由女儿缝制起来，父亲带在胸前，保护父亲安全之余，也算是寄托了我们的一番思念呐！”
李然说道：
“光儿心灵手巧，这护心镜即便是不带在身上，只是如此看着，为父心中也是暖暖的了。”
丽光却是神秘一笑：
“那……父亲是在看这护目镜？还是更喜欢看上面的鸳鸯？”
被女儿这么一说，李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种事让女儿替他撮合，实是太过于尴尬了。
李然尴尬一笑，并将护心镜是给收了起来。
“好！为父回头便带上。”
丽光从小到大，都是极为懂事，李然欣慰之余，其实也有点心疼。
“光儿，这次为父离开，回来的时候，应该也差不多是该你出阁的时候了，到时候为父便要给你找个好夫婿了……”
丽光听到这话，却是一个跺脚：
“父亲！现在跟女儿说这些，是不是还太早了一些？！”
李然闻言，却是大笑道：
“不早，不早！其实啊……为父还真的有点舍不得呐！”
丽光却道：
“父亲讨厌，女儿不理你了！你还是快去跟二娘好好告别一声吧！”

第七百八十章 再入绛城
李然笑眯眯的看着丽光跑了出去，也是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晚上，李然特意是让范蠡张罗了一个家宴。
观从、褚荡和范蠡也都悉数列席，宫儿月和丽光坐在一起。
宴席开始，李然便是与众人是说明了大致情况，并且最后言道：
“我此次去往晋国，不出意外的话，或将经历数月，或是一年。这些时日，我也许会回来看看，又或者会来信让你们一同前往晋国相会。”
“另外子玉，你在成周务必要保护好光儿和月姑娘的安全，若实在掌控不住，也可以助她们离开成周！”
“还有家师那里……子玉也稍稍上点心。李然此行，虽也是为了天下万民，但毕竟是与卿臣合作，在家师看来，不免还是有些太过于离经叛道了些。就怕有人会别有用心，从中挑拨！”
观从微微起身，并是拱手道：
“请主公宽心，观从一切都自有安排！”
观从自他追随楚灵王开始，面临各种情况和抉择时，也确是有其独到的方法。
即便是在楚灵王动了杀心的时候，他也依旧是能够做到全身而退，甚至还带上了楚国的几乎所有的典籍。
而观从如今在成周又苦心经营，暗中利用道纪的影响力，培植了自己的情报网和地下实力。
这也是李然之所以放心将宫儿月和丽光托付在成周的原因。
“月儿，光儿，我会时常来信，至于我在外面，有少伯和褚荡在，不会有事的。”
话说到这，丽光则是突然插嘴说道：
“那……父亲可要说话算话，不仅是要来信，还要时不时回来看看，又或者是带我们去晋国游玩呀？！”
李然笑了笑，并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呵呵，光儿只管放心便是，为父一言既出，便绝无反悔！只待那里的形势稳定下来，我便会差人来接你们一同过去！……”
在家宴中的繁琐交代不提，这场家宴虽只寥寥数人，却是说说笑笑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次日清晨，丽光又来给父亲请安，而赵鞅则是一早便带着董安于已经恭候在大门外。
范蠡前来通禀，李然听了，却不由是嗤笑一声：
“呵呵，他可当真是心急，一刻也是等不得了！”
李然在和丽光以及宫儿月告别之后，和范蠡、褚荡一起是登上了马车。
待宫儿月和丽光目送李然远去，观从这才说道：
“少君，月姑娘，还请回吧！”
宫儿月点了点头，和丽光一起是进入了府内。
此时，丽光稍显有些闷闷不乐，露出了些许担心的神色：
“二娘，父亲这次出门，肯定会非常的危险吧？”
宫儿月却是与她笑了笑，并摇头道：
“你父亲足智多谋，纵是入得龙潭虎穴，也定能逢凶化吉。你呀，也不必忧心忡忡的了。”
观从也是在一旁说道：
“是啊，少君要是觉得气闷，也可以出去走动走动。只要是在成周之内，还是相对安全的！”
宫儿月则道：
“观从，你还是将心思放在如何配合先生这边为主，成周这边的情形是足以掌握的。先生那边……才是真正的风口浪尖！”
观从看着宫儿月对自己有着发号施令的意思，心中却也并无隔阂，反倒是笑道：
“这一点月姑娘只管放心便是，观从早年久居龙潭虎穴，又岂能不知此理？只不过此处也绝不可疏忽大意！毕竟……月姑娘和少君，乃是主公的真正软肋所在！倘若此处是出得半分差池，主公他只怕是就要在晋国寝食难安了！到时候，他却还哪有心思来纵横天下？”
“月姑娘久居塞外，自秦国回来之后又对中原之事大都记不得了……所以恐怕对于这些个勾心斗角的事情也都不甚了解。而在下和主公既是经历过生死，又岂能不知这其中的轻重？”
突然，宫儿月却是不由好奇问道：
“我？从秦国回来？”
观从闻言当即反应过来，一拍脑袋道：
“哎呀……本不欲说出……但不知不觉竟还是给说漏了！”
“哎……其实，只因属下此前已查明，月姑娘其实此前乃是昏迷着从秦国被带回到了越国，随后在越国养了一些时日后，再是以才人的身份去到鲁国的！只是……在秦国求医的经历，月姑娘是自己已经不记得罢了！”
宫儿月感觉观从所说的话简直是有些莫名其妙。
而且她对于去往秦国求医的事情，记忆也很是模糊，一时间竟也有些恍惚。
而观从，却在找了另一个借口后，便借故离去了。
丽光看到宫儿月一时发愣，也不明所以，关心问道：
“二娘……你怎么了？”
宫儿月柳眉皱起。
“没……没什么，光儿，我们去练字吧。”
丽光歪了一下脑袋。
“那我就要跟二娘比一比，看看是谁写得又快又好！”
丽光一蹦一跳的往书房跑去，宫儿月看着她跳跃的样子，一边不禁去回想着观从的话，一边是陷入了沉思……
……
李然一行人在赵鞅的安排下，很快就进入了晋国的境内。而阳虎，在得知了信息过后，也是及时派人前来迎接。
而阳虎本人，是因为要坐镇绛城，所以并没有与他们一起前来。
而范氏、中行氏在得知了赵鞅从成周回来后，这才突然是幡然醒悟过来，并直呼上当。
没想到，这段时间赵鞅竟是装病，实际上居然是偷偷去了一趟成周！
最让他们恼火的，是他们完全不知道赵鞅此行的目的，又究竟是意欲何为？
而李然在入了绛城之后，也一直是保持着应有的低调，并是悄无声息的进入了赵府。
赵鞅对此也是心照不宣，没有在府内大肆宣扬此事，只在夜幕降临之时，在赵府办了一场小型的筵席。
前来参加的，也大都是赵鞅的股肱心腹。
而阳虎，在鲁国一别过后，也是造化弄人，居然让他又再一次见到了李然。
他不无有些激动的上前执住李然的胳膊，他因为身材高大，却是屈着膝盖低着脑袋，尽可能是与李然平视。
“昔日先生的救命之恩，阳虎没齿难忘！今日有幸，总算是再次得见恩公！”
李然笑道：
“阳兄不必如此客气，阳兄之才，世人其实也是有目共睹！昔日兄台在鲁国之所为，虽是有些偏激。但若无兄台压制三桓，恐怕如今孔仲尼在鲁国，便也无法是如此的顺遂呀！”
“而如今，你身在晋国，辅佐赵氏，希望你能与我一同，共佐王事，一起再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阳虎闻言，不由是一阵感激。
是啊！世人都只知道阳虎是一个失败的贰臣。但是，除了李然外，谁又能想得到，其实他在鲁国的所作所为，却都毫无疑问是孔仲尼得以摄相鲁国的基石！
“请恩公放心，主公既是对虎如此信任，虎即便是万死，也要报答这一番知遇之恩！”
这时，赵鞅也是走了过来，看到李然和阳虎二人，不由微微一笑，并且朗声道：
“诸位！都请入座吧！”
此话一出，那一些原本还想要和李然相识的人，便都纷纷是应声落座。
李然一眼望去，除了卫太子蒯聩之外，基本他也都不认识。
而蒯聩，却是就坐在李然的近旁。
但听赵鞅说道：
“古往今来，千军易得，一贤难求！今日本卿有幸，请来了李然李子明先生！其经天纬地之才，想必也无需鞅多言了！如今在座的，都是我赵氏的心腹之臣。从今往后，还请诸位务必要与子明先生一起通力合作，不得有丝毫掣肘之意！”
众人听得赵鞅此言，立刻是纷纷出声附和。随后，赵鞅又是来到了李然面前，并朝他是深鞠一躬。
“先生，今日请受鞅一拜！”
看到赵鞅如此的礼遇，李然也是当即起身还礼。
这时，只听赵鞅又道：
“先生能够来绛城助我，实乃我赵氏三生有幸！来，鞅敬先生一盏！”
随后，身边便有人是递过来一盏清酒。
李然也是端好了清酒，回礼道：
“将军实是太客气了！”
二人均是一饮而尽，赵鞅用衣袖是擦了擦嘴，并笑道：
“哈哈哈，对先生如何礼遇都不为过啊！只希望先生日后，也能够跟鞅推心置腹，共谋大事！”
而李然这时却觉得自己是初来乍到，绝不能是让赵鞅冷落了其他人，于是他赶紧说道：
“将军！还请将军先替在下引荐一下在场的这些俊杰吧！”
“都说晋国乃是藏龙卧虎之地，今日有幸，李然倒是很想见识一番呐！”

第七百八十一章 李然的复仇大计
在李然的一番提醒之下，赵鞅这才想起了自己如今确是过于得意忘形了，只顾得介绍李然，却忘记介绍其他人。
于是，在赵鞅的引荐下，卫太子蒯聩、尹铎等家臣都是纷纷上前。
赵鞅替李然是一一引荐。而李然均是对他们以礼相待，并是客客气气的言道：
“如今我等皆为赵氏之臣，希望以后大家能够同心协力，宠辱与共！而且……李然此番入晋，并不为外人所知，所以还请诸位务必是替李然保密！”
尹铎等人纷纷上前表示赞同，董安于更是一旁说道：
“今日在场的，皆是家主的心腹，自是不会将先生行踪外传的。”
众人又纷纷举杯相敬，不知不觉，李然也是喝得不少，脸色也不由是红润了起来。
赵鞅甚是高兴，不由得吟唱道：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这诗句出自《诗》经，意思是羊羔皮的礼服是那样崭新光鲜，缀的三朵红缨是那样光明耀眼。那穿着这身华贵礼服的君子啊，真不愧是我们国家的英才俊彦！
李然尚且没有做出反应，赵鞅又吟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这首脍炙人口的《关雎》也同样是出自《诗》经，其本意乃是表达了男子追求女子的情感。只不过，在《诗》经中，往往会把女子比作贤才，而把君子，比作主公。
所以，赵鞅此刻吟出，其意思也是再很明显不过。就是想借此来表达自己对李然的敬仰之情。
李然却是微微一笑，回应道：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释义：南方出产鲜美鱼，鱼群游动把尾摇。君子宴会有美酒，嘉宾宴饮乐陶陶。南方出产鲜鱼美，鱼群游动随水流。君子宴会有美酒，嘉宾宴饮乐悠悠。南方有树枝条弯，葫芦藤蔓紧相缠。君子宴会有美酒，嘉宾宴饮乐平安。鹁鸠翩翩空中翔，四面八方集树上。君子宴会有美酒，嘉宾欢饮劝满觞。）
李然这是在表达对赵鞅如此礼遇的感谢，赵鞅是听得清楚明白，内心更是欢喜。
酒到酣处，赵鞅特意又是将蒯聩带到李然面前，说道：
“先生，卫国太子蒯聩，想必你是认识的！”
李然不由是起身，并拱手点头道：
“那是自然，在下与卫太子殿下，亦曾是有过一面之缘！这一晃多年未见，殿下可还别来无恙？！”
却听蒯聩是叹息道：
“哎……我早已不是什么卫国的太子……‘殿下’一词，实是愧不敢当啊！”
赵鞅却不由从旁笑道：
“呵呵，既是故交，待日后二位不妨是再好生长谈叙旧一番啊？”
蒯聩闻言大喜，当即就要跪拜在地。
李然见状，却是立刻将其搀扶住，李然开口道：
“卫太子不必如此……其实，如今太子殿下虽是委身在晋国，但将来也终有重返卫国之日！而现在所应该做的，其实便是守时待命，以待天时啊！”
蒯聩应道：
“多谢先生宽慰……”
待到筵席结束，众人纷纷退去。
随后，赵鞅是对身边的阳虎和董安于说道：
“你们二人也先退下吧。”
阳虎和董安于行礼告退而去，赵鞅则是携住李然的手，步入了内堂。
“先生上次的一番言辞，让鞅是茅塞顿开。不过……很多事情，鞅却还是有些不甚清楚，还请先生能够与鞅详言之！”
“却不知如今我赵氏下一步该如何做？”
李然则是拱手言道：
“将军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先让董安于和尹铎立刻回到晋阳，让董安于负责采办一应军用之资！尤其是箭镞和箭杆，必须备足！而尹铎，则可令其负责晋阳城防，尤其记得要高起城墙，广积粮秣！”
赵鞅点头说道：
“此事倒不难办，鞅明日便可让他们回晋阳操办！”
随后，李然又坐了下来：
“这第二件事，则是与将军有关。当初我便一再提及将军欲成大事，必先尊敬公室！只不过，此举究竟该如何做到，那便是在于将军每日的朝例！”
“请将军务必记得，每一日的朝例上，将军都要将晋国大小之事，多让国君有所决断！可千万不能让晋侯如同例行公事一般草草了结了朝议！”
“甚至……将军还可以让阳虎每天寻一些事情，作为由头，每日将军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去跟国君商议国事，并定下策略，大小事都可，此举无非是让国君作一些国君本份之事！如此长久下来，国君便自有威仪可言了！”
“而且，日后国君也自然是会与将军更为亲近！”
赵鞅闻言，虽是依旧是有些不解，但还是拱手言道：
“这个鞅也一定照办。”
李然看出赵鞅心有还有疑虑，于是又微微一笑，并是解释道：
“此事……也许对将军而言，是会有些枯燥乏味，甚至还显得是有些虚以为蛇。但是，在下以为这一切却都是值得的，也是符合礼数的！所谓‘克己复礼’，正是此义！将军以为可能无此必要，然则在关键时刻，这些琐事，却可以成为将军的致胜之机！”
赵鞅不由是点了点头，心悦诚服道：
“鞅明白，先生只管放心，鞅于此事上，决不会有半分的疏忽，更不敢辜负先生的一片苦心！”
李然点了点头，并继续言道：
“方才所说的两件事，都为长远之计，但于短时间内，其实是无法见到其成效的。不过……这第三件事嘛，将军却是可以立竿见影的！那便是与荀氏处好关系，令他们与中行氏之间，掀起一场明争暗斗！”
“他们两家本来就有宿怨，所以，要离间他们二者，也并非难事！不说让他们两家斗个你死我活，至少也要让荀跞和中行氏日渐疏离！”
“另外……便是邯郸赵氏！”
说到邯郸赵氏，李然不由是来了一个停顿。只因李然不由是想起了追随自己时间最久的仆从——鸮翼。
这个从少时就一路追随着他的仆人，当时为了救他的性命，就是命丧于邯郸！
而如今，李然终于是兜兜转转，要开始他的复仇计划了。
“听说不久前，卫国是给邯郸赵氏送去了五百巧工，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赵鞅闻言，不由回道：
“确有此事，不过……只因我收容了卫太子蒯聩，所以如今卫国反倒是与邯郸氏更为亲近。而那五百巧工，也是卫人直接送给邯郸赵午的！先生何以言及此事？”

第七百八十二章 荀跞成为正卿
李然点了点头：
“所以说……这岂不是将军的一个可趁之机？卫国乃为姬姓上国，如今却亲近赵氏小宗，反而冷落赵氏大宗。将军何不以此为由，问责于赵午？！”
赵鞅闻言，却是有些犹豫：
“上次围卫之时，鞅便是按照先生之策，派了二人前去卫国盟誓，却谁料那两个人竟也是范鞅派来的奸细！而我也因此是得罪了卫国，加上如今卫太子滞留在了我们赵氏……卫国此举其实也无疑是对我赵氏大宗表达其不满，而且，这背后恐亦是有要拉拢邯郸，亲近范氏之意！”
“所以，若是要求邯郸归还巧工……虽可作为一个借口，不过到底该如何去做，鞅这心里，却并没有底气啊……”
李然又问道：
“不知赵午现如今身在何处？”
赵鞅回答道：
“就在邯郸！”
李然思索一阵，开口道：
“此卫国五百工，之前只言是送于赵氏的，却并未明说是送于邯郸！将军可以此为由先让赵午差人将那五百巧工送至晋阳！他若是答应，那么邯郸氏必将自绝于卫国，甚至可能自绝于范氏和中行氏！”
“他们若是不答应……将军可就此问责于他，并是以宗主的身份召他前来，施以惩处！”
赵鞅闻言，不禁是点头道：
“嗯……先生所言甚是！”
于是，赵鞅当即便以赵氏宗主的身份，下了一道命令。是让邯郸赵午，将那卫国所赠送的五百巧工尽数要归于晋阳，否则就要质问其责。
赵鞅命人将这道诏令下达，又让尹铎和董安于先行回到了晋阳，开始筹备李然下一步的计划。
而后，又是接连数日，赵鞅于朝议之上，对晋侯午是礼敬有加。
甚至还会把国内的一些看似棘手的问题，拿来让晋侯午参与决断！
而另一方面，只因范吉射还是过于年轻，却还始终不明白赵鞅的用意。
不过，老奸巨猾的中行寅，却是从中渐渐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
又过得几天，赵鞅在早朝之时，竟是突然提出要让荀跞接替自己，成为晋国的正卿！
他的这一举动，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不由为之一怔。
就连荀跞本人，也都有些迷糊。
荀氏和赵氏虽没有仇怨，却也并无瓜葛，相处也一直都很是平淡。
甚至，当范鞅还在世的时候，荀跞当年还会在背地里与范鞅是暗通款曲，做出一些欺压赵氏的事情。
就譬如当年王子朝之乱，赵鞅在荀跞的怂恿之下，一时可谓是锋芒毕露。
使得赵鞅也由此是得罪了周王室内不少的人。而这其中，甚至还包括李然的尊师苌弘。
所以，如今赵鞅非但不与荀氏结怨，甚至还主动让出中军将的位置。这种“以德报怨”的行为，对于荀跞来说，却是始料不及的。
“啊呀！中军何故如此说？实在是令在下羞愧难当啊！”
赵鞅却是躬身言道：
“在下年轻气盛，中军之职，非其能者不能居之！在下无才，实不能担此重任！而荀大夫当年便对先君是敬重有加，也曾立下过赫赫战功！如今担任正卿，本也就是顺理成章之事！怎么能说是有愧？”
荀跞如今虽是身居中军佐的位置，但是其家族的声望如果要跟晋国的那些个常青藤家族相比，却依旧是有所不及的。
而且，荀氏作为昔日中行氏的附庸，他们也一直担心日后中行氏会像对待程氏那样，对自己是图谋不轨。
所以，荀氏一族，在行事风格上，相比于其他晋国大族，那都是要低调上许多的。
而晋侯午，见赵鞅都如此说了，而且这表面上看起来，六卿之间竟一时如此的“有爱”，他这个当国君的，自然也是面上有光，于是他不禁是点了点头：
“嗯，赵卿言之有理，正卿一职，荀卿是当之无愧！既如此，那就如此决定了吧！”
中行寅见状，却忍不住说道：
“禀君上，臣有异议！”
晋侯午望去，但见是中行寅出列，便是说道：
“哦？卿有何言论？但说无妨！”
只见中行寅是一个稽首俯身道：
“荀大夫的中军之位，是按照当年的约定而为之，其实按其战功，决难胜任！而且，荀大夫为人温文尔雅，文胜其质，恐日后将对我晋国的形象不利！如今正值我晋国多事之秋，若是让他担任此要职，只怕众心难服啊！”
“此事毕竟关乎我晋国之未来，所以……还望君上三思！”
晋侯午闻言，却是偷偷看了一眼赵鞅。但见赵鞅竟是不动神色，晋侯午便也是领会其意，先一个摆手，并是直接言道：
“中行大夫的意思是……荀卿他无法胜任中军一职咯？”
这时，又见韩不信是站了出来说话：
“君上，荀大夫当年也是颇有战功的。昔日王子朝之乱，荀跞奉诏入周室以靖其难，又岂能说荀大夫没有战功？”
“依在下看来，是有些人在那看不惯自己的同宗姓氏，本来在自己之下，如今却要举其之上了吧？！”
这一番话可谓是直指中行寅，中行寅脸色一变。范吉射则是出列道：
“君上，如今我晋国可谓是内忧外患，荀大夫为人处事自是极好的，但是委以中军将一职，恐怕并不合适！”
这时，赵鞅终于是开了腔，他不由是冷笑一声道：
“荀大夫既能深得君上信任，作为中军将执掌晋国又有什么问题？天下皆知我赵氏和荀氏素无瓜葛，荀大夫年长于我，且为人沉稳，善忍。《书》云：‘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荀大夫兢兢业业，对晋室又沥胆堕肝，忠心耿耿！让其担当中军一职，又有何不可？”
众人听得此言，不禁是全都侧目看向了赵鞅。
只因这一番言论，从赵鞅的口中说出，实在是太过于奇怪了。
在此之前，赵鞅作为一届行伍将才的形象。当他立在朝堂之上，却往往都是沉默寡言的。
而且，之后因为他又被命为中军将，所以其一言一行都不得不端着。而这样的身份，对赵鞅而言虽是殊荣，但更多的是一种束缚。
但如今的赵鞅，非但举止得体，落落大方，甚至说话都说得这么高水平。
这不由是令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中行寅闻言，同为打戎狄行伍出身的他，也不由是支吾了一下。
而魏侈这时更是趁机言道：
“臣以为赵鞅所言极是！正所谓‘君子含垢，天之道也！’荀跞善于安内，正是如今我晋国所需要的！”
随后，只见赵鞅出列，并是同样朝着晋侯稽首道：
“一切还请君上速决！”
晋侯午闻言，不由是端坐了起来，并干咳了一声：
“善……赵卿有此谦让之风，实乃寡人之幸，寡人又岂能忤逆了赵卿的好意？”
“寡人如今心意已决，从今往后，便由荀卿主政，希望荀卿日后能够克勤克俭，替寡人分忧！”
就此，荀跞成为晋国的正卿。
而荀氏，自从智武子荀罃（ying）之后，在历经了半个多世纪的沉浮之后，居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又再一次迎来了自己家族的巅峰时刻！
而中行寅和范吉射，却都被赵鞅今天的这一出给搞得有点懵。
在退朝的时候，二人均是愤愤不平。一起出得宫门，左右看了看，见并无旁人，中行寅愤愤言道：
“赵鞅……真是欺人太甚！”
而范吉射却是对此不以为然：
“不过是让荀跞成为了正卿，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中行寅眯了一下眼睛：
“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你没发现吗？赵鞅自从去了一趟成周之后，言行举止都极为反常！”
范吉射却依旧甚是轻蔑的回道：
“哼！他呀！终究不过是个浅智的莽夫罢了！年少之时，我们兄弟二人还曾与此子接近过，那时候他还是赵氏中最为贪玩的子嗣！哪有半分能有出息的模样？”
中行寅叹息道：
“只怕其背后是有能人指点！如今这朝堂之上，赵鞅的话是越来越多了，而且每每遇到难决之事，他都会让国君参与！此举……意味颇深，不可不防呐！”
“更何况，如今赵鞅又抛砖引玉，以自己得来不易的正卿之位是拱手相让！如此拉拢荀氏……又岂能没有后手？！”
范吉射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并言道：
“那……是否应该与荀跞好好聊一聊了？”
还没等中行寅回话，二人却突然发现赵鞅和荀跞居然是有说有笑的从宫里往外走。
中行寅见状，不由是冷哼了一声：
“哼！不过一小小的旁支，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中行寅转身便走，范吉射也装作没有看到他们，只低着脑袋上了马车。
而赵鞅和荀跞，其实也早就看到了中行寅和范吉射，自然也察觉到他们是有意回避。
荀跞便是故意大声与赵鞅答谢道：
“呵呵，今日之事，多谢赵大夫成全！”
赵鞅却是笑道：
“呵呵，你我同朝为官，平靖周室之时，又与大夫结下了军旅情谊，这可非其他人所能够比拟的啊！”
“而且，我赵鞅确是不才，难当此重任！昔日我赵氏祖上有三让之德，而成就了我赵氏如今的功业。我赵氏先祖赵衰曾有言：‘《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德、义，乃利之本也’。我赵鞅无才，虽不能通礼乐，但也愿从祖上三让之德啊！”
荀跞闻言，不禁是苦笑道：
“赵大人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大人此番格局，绝非常人所能比拟！更何况是比起某些人来……呵呵……”
荀跞一边感慨，一边是望向了中行寅的马车，并甚是不屑的撇了撇嘴。

第七百八十三章 隔岸观火？那就火势再大点
赵鞅却是又意味深长的言道：
“呵呵，中行大人他……也许是有自己的考量吧。”
荀跞却是又冷哼一声，不屑道：
“哼！他当然是有自己的考虑！程氏之事，到如今还依旧是历历在目呢！他不过想要让我们荀氏重蹈覆辙罢了，然后他们中行氏便好一家独大！”
赵鞅笑道：
“此乃荀氏的家事，请恕在下不便多言！”
而赵鞅的这一番话，无疑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荀跞张了张嘴，差点更为直白的话都要说出口，转念一想，这种场合确是不适合再说太多。
毕竟他们荀氏和赵氏，此前交往也并不深。如今虽然赵鞅在朝堂上是替荀氏说了话，甚至是把正卿的位置给让了出来，但是他们相互之间，却依旧是谈不上信任的。
“赵大人今日以正卿之位想让，荀某谨记于心，待来日定作报答！”
赵鞅却是摆了摆手。
“都是同为替君上分忧，何分彼此？一切当以晋国的利益为重！”
荀跞则是心照不宣道：
“嗯，赵大人所言甚是啊！”
赵鞅和荀跞如此这般又闲聊几句，这才依依辞别。
赵鞅回到了赵府，便直奔内屋找到了李然。
李然这时候正在和范蠡商讨接下来的事情，赵鞅一见到李然，便是兴高采烈的将今日在朝堂之上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李然不由是捋了一下胡须：
“好！中行寅既然没能沉得住气，在荀跞面前表达了不满，那荀跞也绝非愚笨之人，心中自是了然！而将军的这一人情，荀跞以后也必是要还的了！”
“对了，邯郸那边可有消息？”
赵鞅却是摇头道：
“这个……却还暂时没有，可能那道诏令也是刚到邯郸不久。如今赵午多半是在与众人紧急商议，兴许还需要过得几日才会有答复吧？”
李然则是悠然道：
“呵呵，此事无论他们如何商议，都是无济于事！此乃无解之局，无论他们如何做，都是无用功！”
“不过接下来……将军或许应该要尽早回一趟晋阳才好！”
赵鞅思索了一阵，不由言道：
“哦？这是何故？”
李然则是言道：
“一来，荀跞如今既是初为正卿，为让其安心处置国政，将军不妨是以晋阳有事之故而暂避为好！二来嘛……”
赵鞅不由问道：
“二来如何？”
李然却是笑道：
“呵呵，二来便是为了处置赵午之事！此事无论他做出何等反应，都需得让他前往晋阳！若是让其来了绛城，有些事只怕无法办成！毕竟是有中行氏和范氏替其撑腰，将军若受其擎制，又该如何行事？！”
赵鞅闻言，不由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既如此，那我这便开始着手返回晋阳之事！”
于是，赵鞅接下来便是立刻去拜访了韩不信和魏侈，当然还有荀跞，并与他们言明了自己即将返回晋阳一趟的计划。
……
再说赵午这边。
在受到赵鞅的这份命令之后，他一时也是犹豫不决。
这卫国送来的五百巧工，虽说按照卫人的意思，本就是送予他的。
但是按照惯例，他作为赵氏的小宗，即是收受了这一批馈赠，照理也应该向大宗禀明原委才对。
这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以在这件事上，赵午照理说还真是有些理亏的。
现在赵鞅突然向他下令索要这一批百工，赵午思前想后，只觉得是还是不要正面与晋阳方面正面起冲突为好。
所以，他便准备直接回复大宗：
“这些巧工本来便是邯郸暂管，宗主既然有意要回，午即可点清数量，让他们前往晋阳！”
而就在赵午落笔之后，他却又是思前想后，总觉依旧是有些不妥。于是，便召来了他同胞兄弟赵阳是一同商议。
而赵阳在听了赵午的话之后，眉头却是不由一皱。
赵阳算是赵午的同父兄弟，年纪也比赵午还要大一些，只因其并非嫡出，故而是由赵午继得了邯郸大夫之职。
而赵阳作为其弟弟的帮手，其实也一直和齐国田乞的家臣竖牛有着书信的往来。
所以，赵午一旦有不能决断的事，他都会找赵阳来商议。
而竖牛却也可谓是料事在先，他还真是旁敲侧击的与赵阳说起过有关这五百巧工的事情，并明言这些个巧工，轻易是不能的给赵鞅送去的！
所以，赵阳当被问及此事，他是当即说道：
“家主，这些百工可千万不能送去！”
赵午甚是好奇的看着赵阳，不由奇道：
“哦？兄长何出此言？”
赵阳回道：
“这五百巧工，乃是卫国送给我们邯郸的，我们邯郸和卫国临近，而且卫国和大宗本就有过积怨，如果将这些巧工送去晋阳，那岂不是与卫国的本意相冲？”
“上次和谈之时，大宗便和卫国之间是有了矛盾，如今赵鞅又收留了卫国的前太子蒯聩！卫国的君夫人若是知晓了此事，势必也要与邯郸积怨！”
“邯郸到帝丘，不过咫尺的距离。家主若因此而被说成是投靠大宗，得罪了邻国，这不免是有些得不偿失啊？！”
赵午闻言，却是不无叹息道：
“是此理也！只是……此事只怕难办啊！倘若不送去……那岂不亦是我邯郸之过？”
这时，赵阳却是与他微微一笑，并是拱手谏言道：
“此事倒也并不难办，家主何不举兵侵齐以蔽之？！”
赵午听得此言，不禁是立刻瞪大了眼睛：
“侵齐？”
但见赵阳甚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赵鞅突然要求我们将卫国送给我们的巧工送到晋阳，敌已明而友未定……此乃赵鞅的‘隔岸观火’之计！其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我们切不可任由赵鞅拿捏。我们不如立刻举兵，是以晋国赵氏的名义伐齐！而齐国到时候必来报复，这样，我们到时候就可以对卫侯解释——乃赵氏擅自伐齐！”
“然后，我们再是以邯郸沦为战地，以保护五百巧工为由，将其转迁于晋阳。如此，既是向卫国交了差，又能借此机会是让赵鞅自食恶果！”
“他若来救，则可疲其师。他若不来，那我们便可名正言顺的投于齐国！届时再由范氏，中行氏出面平息事端。大宗见状，必不敢轻举妄动，而我等得其庇护，便可高枕无忧矣！”
赵午一听，不由大喜！但是转念一想，却还是不无迟疑道：
“但倘若……赵鞅以宗主之诏令来怪罪于我，那岂不糟糕？”
赵阳却是又笑了笑，并不以为然道：
“晋齐相争也已经很久了，我们邯郸乃是比邻于齐国的大邑，我们一旦伐齐，齐国又举兵来犯。难道他赵鞅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惩治我们不成？倘若当真如此，届时朝中的中行氏和范氏，又岂会放过他？”
“家主许不闻‘始祸者死’？他赵鞅对此又岂能不知这其中的份量？而我族在邯郸既已立四世，其民意民心皆在于我，所以我们又何惧他们？”
赵午一想也确实如此，便当即是打定了主意，笑道：
“嗯……兄长所言极是！既是如此，便依兄长之计！哼哼！我倒是要看看，这个赵鞅……到底该如何应对！”

第七百八十四章 晋阳途中初定计
赵鞅和李然这边并不知道赵午这边居然会和齐国的竖牛勾连到了一起，也不知他们会如何回复。
毕竟，在李然看来，无论他们是得到什么样回复，李然都有应对的办法。
而且他们二人，也在赵鞅安排好了绛城的事情之后，准备随他一起先回一趟晋阳。
二人做同一辆马车，而中行寅和范吉射则是站在城墙，看着己渐渐消失的赵鞅一行。
中行寅不禁是眉头皱起：
“这赵鞅……自从称病去了一趟成周之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莫不是有什么鬼怪？”
范吉射却是对此不以为然：
“哼！不过一竖子而已，不足为虑！咱们的眼光，还是应该更长远一些，而不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中行寅说道：
“只是……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并非是无的放矢！其背后，恐怕是一定有人在替他出谋划策！而且……他这段时间以来，也一直有事没事的找君上共商国事，甚至还装模作样的让君上参与决策。难道……你没发现国君如今对待赵氏的态度，很不一般吗？”
“还有……他突然让出了正卿之位，并以此来示好荀氏。再加上他后来的种种言论，此事……只怕也是不同寻常啊！虽说荀跞软弱无能，不能任事，但赵鞅如此拉拢于他……对我们也终非好事啊！”
“近日又有传闻，说赵鞅是突然命邯郸赵氏将卫国所赠的五百巧工迁往晋阳。此事……赵午只怕也是进退不得！今日赵鞅又突然启程回晋阳，扬言是要处置一些家事，但恐怕……也是与赵午之事有关！”
范吉射一边听着，一边却是伸了个懒腰。
“叔父实在是多虑啦！不过就是卫国的五百巧工罢了，又能掀出多大的风浪来？”
中行寅闻言，不由两眼一眯：
“就怕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啊……”
范吉射却又呵呵一笑：
“他赵鞅若是胆敢拿赵午开刀，那我们岂不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以‘始祸者死’的名义铲除赵氏？！”
中行寅因为是要比范吉射要年长十几岁，所以心思比起范吉射而言是要沉稳许多。
但是即便是他，对于“始祸者死”的看法，却也是与范吉射是保持着一致。
毕竟当年的铸鼎之事，中行寅也是亲临的。
也正是由他，让赵鞅是一步一步落入了当年范鞅若设下的圈套之中。
所以，现在赵鞅的种种行为，虽是显得古怪，但也仅仅是古怪而已。
再加上范吉射一直那一幅无所谓的态度，自然也是多多少少感染到了他。
“呵呵，贤侄这话……说得倒也没错。既如此，就暂且是静观其变吧！”
……
却说赵鞅和李然在绛城和晋阳的途中，突然是得到来报：
“邯郸突然派兵侵扰齐国，齐侯大怒，正命田乞集结兵马，誓要报复晋国！”
赵鞅陡然听闻这个消息，先是不由吃了一惊，随后说道：
“赵午胆敢如此？！区区邯郸大夫，竟然公然挑起战端？！不行，我得回绛城，向国君禀明此事！”
李然却是淡然笑道：
“呵呵，将军勿惊！此事……可是大有蹊跷啊！”
赵鞅不由操切道：
“齐国若是举兵攻打邯郸，那我到底是救还是不救？与我而言岂不是两难？”
李然却淡淡的说道：
“请将军放心！齐国眼下……是不可能大举用兵的。此番田乞出兵，不过是为了配合邯郸演的一出戏罢了！他们的目的，实则是为了抹黑赵氏，将此事对外说成是我们赵氏先行挑起的事端！”
“好一招‘借尸还魂’！这一招……还真的让李然始料未及的。不过，一切却还都还在掌控之中，将军不必如此惊慌！”
赵鞅这才重新是坐定下来，却还是不无有些担心的问道：
“却不知……先生有何良策应对？”
李然低头沉思片刻。
“将军可先修书一封，只说是招他前来，商讨齐国之事！而将军则可继续往晋阳赶，待他到了晋阳，再做决定！”
赵鞅却是问道：
“让他来晋阳？他既是犯下此等大错，又如何肯来？”
李然则又是微微一笑：
“呵呵，将军岂能不识得这计中之计？他既是要嫁祸于将军，将军如今又招他前来晋阳，他又如何不去？”
赵鞅点了点头，却也没有细想，当即就叫停了马车。
下了马车后，命人找来简牍和笔来，就在车辕上当即给邯郸赵午是修书一封。
而范蠡和李然则是留在马车之上，只听范蠡奇道：
“赵午怎会如此胆大妄为？竟是选择贸然攻打齐国？！”
李然答道：
“齐国田氏，和晋国范氏，两家其实早已是勾连在了一起。而理所当然的，这邯郸赵氏只怕也和齐国是有所联系！如今赵鞅突然向其索要那五百巧工，此举是为离间邯郸与卫国的关系。”
“只因如今卫、齐、郑三国已成同盟之势。且晋国之内，又有晋东的范氏，中行氏与之勾连。所以，邯郸赵午既是亲近于范氏，那自然也亲近于齐国。”
“所以，他们如今反其道而行之，竟是意欲引齐国来攻打晋国！这无非就是想拉赵氏下水罢了。”
“是以……倘若此事处置不当，轻则赵氏名誉扫地，重则可能还会挑起两国的战争！”
“而邯郸一旦沦为战区被围，他们再把卫国的那五百巧工送往晋阳。如此一来，邯郸对卫国就可以有了交代，而且还能借机打击赵氏，甚至是让我们这边就此陷入两难，可谓是一箭多雕啊！”
范蠡咂了咂嘴：
“好狠毒的计策！那……等到赵午到了晋阳，又该如何抉择？”
李然食指捏着大拇指：
“嗯，且等他先到了再说不迟，眼下局势未明，尚且还不能够确定。只不过……”
李然欲言又止，范蠡说道：
“先生不会是想就此杀了他吧？”
李然笑着看着范蠡。
“你为何会如此认为？”
范蠡迟疑道：
“也许……也许先生是想替鸮翼报仇……”
李然听到这话，收起了笑容。
“鸮翼一生追随于我……却在邯郸为我赴死。按说……我确实应该替他报仇的，这赵午当年如此待我，我又岂能不报此仇？但是……我这次若真要杀赵午，却也绝非为了报仇那么简单！”
范蠡闻言，不由是皱起了眉头，这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邯郸作为赵氏小宗，世袭邯郸大夫一职，已立四世！所以，若单纯是以赵氏家法处置，恐怕也难以服众！更何况，如今赵氏侵齐已成定局，若是有人以‘始祸’之罪而责于赵中军，那赵中军又该如何自处呢？”
范蠡闻言，却也有些被李然说得莫名其妙。显然，在李然的这一番话中，赵鞅的这一局，已经是被对手给反将了一军。
所以，当李然说出了邯郸氏此举背后所蕴含的道理后，范蠡反而觉得这对于他们反而是成了一个无解之局。
这时，但见李然眼神中又是流露出一丝狠意，并是继续解释道：
“呵呵，只不过要说他们失算……就失算在他们以为我们当真是杀不了赵午！而这，就是他们的意料不到之处！”
“邯郸赵午如今仗着范氏和中行氏，可能就连他自己可能都还觉得，如果赵鞅贸然杀了他，那赵鞅非但是有了戕害同门的嫌疑，等同于是给范氏和中行氏拱手送上了清算自己的口实！而且，赵氏到时候要以一家之力对抗整个晋东联盟，这……在他们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如今这整张棋局的关键，便在于邯郸赵午啊！但至于是杀……还是不杀，那就要看赵鞅他究竟是有多大的决心了！”
说话间，赵鞅又回到了马车，并让马夫是继续赶路，赵鞅坐定后又道：
“我已让赵午前去晋阳议事，但是……就是怕他不去！”
李然缓缓摇头：
“将军放心！正如李然方才所言，如今他乃有恃无恐，应该是不会惧怕前往晋阳的！非但不惧怕，恐怕还有些巴不得呢！”
赵鞅一想，却依旧是将信将疑。只不过，对于他而言，现在最大的问题反而是变成了他到底该如何面对赵午。
所以，他不由又拱手问道：
“倘若……赵午真来了晋阳，那我又该如何处置他？”
李然却是捋了一下胡须，与赵鞅答道：
“呵呵，如今有上、中、下三计，可破此局，却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第七百八十五章 为取邯郸设三计
赵鞅恭恭敬敬的说道：
“鞅聆听先生详说。”
李然稍一沉咛，说道：
“要说这上计，便是待赵午一入晋阳，便将其扣押，并且可以抵御齐国入侵为由，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邯郸，邯郸乃赵氏小宗，如今受齐国所迫，一切都可说是顺理成章。届时，邯郸或破或降，将军可就地补给以御齐师！”
“如此，将军可一战而定晋东！进可威胁范氏的朝歌和中行氏的潞邑，退亦可消除邯郸这一隐患。此为上策！”
赵鞅在心里思索了许久，开口道：
“此计甚好，但是……自晋阳起兵，千里奔袭邯郸，此举风险太大，未免是太过冒进了些……”
李然却是笑道：
“呵呵，将军戎马半生，又以晋阳威武之师，以大宗而伐小宗，即是如此，将军也无胜算？”
赵鞅闻言，不由亦是颇为尴尬的回笑了一声。
随后，只见李然是又点了点头，并是继续言道：
“其实，将军所忧虑的，恐怕是在于会就此‘打草惊蛇’吧？”
“此计虽有大利，但要说起弊端，倒也确是有一处隐患！那就是贸然陈兵于邯郸，则势必会提前暴露我们赵氏的实力。届时，中行氏和范氏必然会有所警戒知晓，并是开始加以防范。”
“到那个时候，尽管我们得一大利，并是定住了晋东，然而在后续对付中行氏和范氏的时候，又难免就会陷入僵持！”
赵鞅点头说道：
“先生既知此弊，却不知是否还有其他的良策？”
李然知道赵鞅对这一计策其实并不认同，却也并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情绪，只是说道：
“中策，则是以擅自侵犯齐国为由，直接杀了祸首赵午！如此一来，邯郸必反，然后将军可以平叛为由，让晋侯下诏，由距离邯郸最近的中行氏率潞邑之师前去平叛。”
“而赵氏作为邯郸的大宗，自是要避嫌的，再加上中行氏和邯郸赵氏早已联姻，中行氏势必也不会全力围剿邯郸，届时便让晋侯问责中行氏剿叛不力！”
“届时，中行氏和范吉射倘若果真沉不住气，那么肯定会与邯郸赵氏一起来攻将军！到那个时候，将军只需保护好晋侯，挟国君以靖其乱，便一定能够得到国人的支持！”
“到时候，将军再借以国君的名义，迫使中行氏、范氏、邯郸赵氏皆背弃国君。而荀跞，在面对这种情况，却也多半只会选择明哲保身。如此，将军可一战而鼎定乾坤！”
“此为中策，也确是更为稳妥一些……只是事成之后，若是有人发难，将此祸说成是因将军擅杀赵午而起，乃为祸首。届时只恐或多或少，都会留人把柄，于将军日后有所不利。”
这时，赵鞅却是不解问道：
“若是依先生所言，到时范氏和中行氏皆已失势，却还有谁会与我作对呢？”
李然却又甚是斩钉截铁的回道：
“呵呵，若真是如此……那恐怕就只能是荀跞了吧……”
赵鞅闻言，不由大惊：
“按照先生所言，我们和荀氏已是一条船上的了，难道他还会如此做吗？”
李然却道：
“将军难道没听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吗？若荀跞能够一举而尽灭范氏、中行氏和赵氏，那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赵鞅不由急问道：
“那……先生可有应对之法？”
李然回道：
“这正是在下让将军务必要善待晋侯的原故啊！晋侯虽是无用，但毕竟是为民心所向！只要将军一直善待国君，成为晋侯所能仰仗的依靠，此乃大善！那么，将军纵是有此小恶，亦可无咎啊！”
赵鞅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
“此计有理，有利，有节！确是更为合适。却不知下计又是如何？”
李然嗤笑一声，并是说道：
“呵呵，这最后一个计策，那就是不妨在晋阳善待赵午，将军可继续以弱示人，厚积薄发，以待天时！齐师之事，就让邯郸赵氏自行处理，至多也就是个不了了之罢了。”
赵鞅眉毛一挑：
“以弱势人，以待天时……那又要待到什么时候？”
李然笑道：
“是啊！而且……若此计不成，则中行氏和范氏必然会反戈一击，甚至是会借此诋毁赵氏贪图小利，到时候只恐将军是退无可退了！”
赵鞅低头苦思，他不禁是有些犹豫了起来。
其实他倒也并非是个优柔寡断之人，但是由于这些年来，他却一直是在韬光养晦。如今，突然却要让他开始行动起来，这不免是让他有些难以抉择了。
更何况他也很是清楚，一旦杀了赵午，就等同于是向范氏和中行氏开战了！而赵氏将遭遇的危机，也将是史无前例的。
范蠡见赵鞅迟迟下不了决定，于是说道：
“将军何不等到见到赵午，再做决定？”
李然则亦是从旁言道：
“这一路之上，将军可以再想一想，毕竟还有好几日。”
赵鞅点了点头，并很是认真的回道：
“嗯……那就且容我再深思一番吧！”
随着马车的摇晃，赵鞅的心思也是摇摆不定，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将直接关乎着赵氏的未来。
但其实，李然也并没有好在哪去。
事在人为，他虽然对自己的计策很有信心，但是具体该如何实施？赵氏又是否真有实力能够以一敌三？
这些却又都是另一回事了。
而就李然的角度来看，这又可以说是他最后一次的人生豪赌了。
而他所赌的，正是整个天下的安危。
……
再说邯郸这边。
赵午在接到赵鞅的宗令之后，也是不由犹豫了一下。
毕竟在这个时间段，贸然前往晋阳也还是很危险的，对此他也是心知肚明。
但是，赵鞅既是以询问齐师为由，他仿佛又是有着不得不去的理由。
于是，赵午又找到了赵阳和涉宾一起商议此事。
赵阳说道：
“家主，这恐怕是赵鞅想要对你动手了啊！”
赵午闻言，却是不禁皱起了眉头：
“赵鞅自从当上了中军的正卿后，便是一直畏首畏尾的。按理……应该不会如此胆大妄为吧？所谓‘始祸者死’，他难道就不怕中行氏和范氏到时候一起对他发难？”
“而且……如果我不去，那又岂不是直接给他落下了一个口实？到时候，他给我再按一个不奉君命，不尊大宗，并且擅自侵入齐国的罪名，那我到时候岂不是要百口难辩！”
赵阳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并说道：
“那……万一赵鞅真要在晋阳处置你，那又该如何是好？”
这时，只听一旁的涉宾却是嗤笑道：
“哼！赵鞅他……只怕是没有这个胆量吧？”

第七百八十六章 赵鞅开始动手了
赵阳听得涉宾所言，却是依旧摇了摇头，并言道：
“眼下时局动荡，一切皆有可能。赵鞅如今从绛城赶到了晋阳，恐怕就是别有用心！家主还是需得谨慎一些才好！”
赵午点了点头，并是沉咛道：
“兄长所言，虽是不无道理。但正因如今乃是关键时刻，我此刻若是不去，岂不正好是授他人以柄？我此去晋阳，只要不与他正面为敌，量那赵鞅也不敢拿我如何！”
涉宾也是在一旁附会道：
“主公所言极是！在下也是如此认为的！赵鞅此人，看似杀伐果断，但实则常常进退失据，畏首畏尾！而且，我们如今有中行氏和范氏撑腰，还怕他赵鞅作甚？！”
赵午闻言，不由是抚掌大笑：
“哈哈哈！正是，兄长不必如此谨小慎微，弟此行定可无忧啊！”
赵阳摇了摇头，却还是进言道：
“既如此……还请家主在离开之前，妥善处置邯郸事宜为好！”
赵午却是不满道：
“兄长这是何意？我此番前往晋阳，难道就一定会出现意外？”
赵阳却摇头道：
“为兄并无此意，只为防范于未然。阳若是有二心，又何必是让家主做好万全之备？”
赵午一想，也确实如此。如果他的这个庶兄真的是有什么心思，只怕是早巴不得自己在外面突发什么意外了。
想到这里，赵午于是又无奈点头，并是缓缓道：
“我若在外真出现了什么意外，便让赵稷即位为下一任的邯郸大夫！”
赵稷乃是赵午嫡子，本来也是继承邯郸大夫的第一人选。
只见赵阳俯身道：
“诺！既如此，阳就在邯郸，冀望家主能够顺利归来！”
赵午点了点头：
“嗯，此事既已说定，那么涉宾，便由你去安排一下，随我一同前往晋阳！”
涉宾应声先行退下，赵午则是执住了赵阳的胳膊，并是不无恳切的言道：
“邯郸这边，这些时日便都指望兄长多多担待了。若是不出意外，弟一月便回。另外，我也会修书给中行氏，若是邯郸有变，让中行氏增派些人马前来支援。如此安排，他赵鞅即便是再给他一万个胆，想来也不敢拿我如何了！”
赵午自始至终都认为赵鞅是绝对不敢拿自己如何的，所以他的心情也显得相对轻松。
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赵午便和涉宾一起是前往了晋阳。
……
赵鞅这边，自是比赵午提前到达了晋阳。
董安于和尹铎闻讯便是赶紧前来迎接。
一路上，李然仔细观摩了一番晋阳。但见这晋阳虽是城防稳固，但另一方面，其规模却依旧是要略逊于晋国都城绛城。
李然见状，也深知董安于的良苦用心，所以也是对此不由频频点头称赞。
只因公、卿、大夫的城邑，其规格制式按照礼制其实都是有定数的。身为卿大夫身份的赵鞅，如果营造晋阳的规格太过于高大，则难免是落下“欺君”的口实。
但是，如果规格太小，则又难以抵御大军进犯。
所以，究竟把城修到何等的地步，如何协调好这一矛盾，这的确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而如今，董安于所修筑加固的晋阳城，其规格虽是略逊于绛城，但其内部却又加固了好几层，护城的水池也加宽加深了不少。
但与此同时，这些又都是符合礼制的，并不会被其他人给抓了把柄。
李然随赵鞅进得城中，赵鞅将他安顿在了一处府邸之内。
李然的这一处府邸，居然还能有个自己的小院，也显得赵鞅是极为有心。
褚荡住在前屋，李然和范蠡则是在里屋，除此之外，小院内便再无守卫，守卫都在院外守备。对于这个安排，李然也是极为满意。
李然一入其内，但见四处皆已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范蠡也只需稍稍收拾一番，便可直接入住。
并且，鉴于舟车劳顿，赵鞅也没有再作打扰。李然便在这种环境下，美美的睡上了一觉。
次日清晨，赵鞅和董安于又一起前来问安，赶巧李然也是起了个大早，赵鞅便是立刻上前行礼道：
“见过先生！鞅特来给先生请安！”
李然也是急忙还礼：
“将军不必如此客气，你我之间既是宾主，又何劳将军如此每日前来问候？”
赵鞅则是笑道：
“是，先生说的是！其实……在下本不欲打扰先生，只是据说赵午即将到达晋阳，鞅这心中依旧有些忐忑……”
李然却是笑道：
“阏于，关于此事，你是如何看的？”
说着话间，但见又有几人是立刻进入厅内。各自坐定后，董安于拱手回答道：
“赵午擅自挑动和齐国之间的战争，其罪责可是不小！纵是将其杀了，也并非不可！只是……这善后之事，却务必是要想得仔细清楚……毕竟这邯郸赵氏，可不同于其他的小宗。”
“家主若是当真如此处置，虽得其利，但恐怕亦要承其险！”
李然捋了一下胡须，点头道：
“阏于所言不差。但将军若行大事，就必须要有一些非常之手段！将军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将军如今所担忧的，不过是‘始祸者死’这一条铭文罢了。但若想要有所作为，那么将军必须要破了这道禁锢才是！”
“所以，将军若欲速胜，则赵午必杀之！更何况，如今将军既有国君的支持。届时中行氏、范氏或驱或灭，哪怕是荀跞事后真要再挑起事端，却也未必就一定是无解之局啊！”
董安于深思片刻，随后点头道：
“先生之言，震人发匮。主公只因被这些人欺压了太久，故而未免是顾虑得太多了些。主公既欲成大事，今又得子明先生妙计，主公却还有何可忧虑的呢？！”
赵鞅深深吸了口气，眉头紧皱，并是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嗯……鞅确是该与他们有个了断了！待赵午前来，我便先将其囚禁，然后就再找些由头，将其斩首祭旗！”
……
如此又过得几日，赵午和涉宾终于是赶到了晋阳。
二人进得城中，却已临近午时。二人便直接是到了邑府门口，下得马车便想要直接进入，却谁知竟突然是被守卫给拦住了去路。
赵午双目一瞪，不由说道：
“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守卫却是回复道：
“当然认得，但还请赵大夫卸去大剑，方可入内！”
赵午作为小宗，面见大宗宗主，脱剑而入，自也是应该。
于是，赵午也并为多想，他将大剑直接给解了下来，并是对涉宾说道：
“涉宾，你在外面等候！”
涉宾点了点头，并躬身应道：
“诺！”
随后，赵午便是步入大门。
但当他刚刚走到大院，便是立刻听到赵鞅的一声大喝：
“赵午！你好大的胆子！”
赵午一惊，立刻是扑倒在地。
“赵午见过宗主，赵午得知宗主召见，立马便是赶来了……午实不知错在何处啊！”
赵鞅走到赵午的面前，又是厉声道：
“你赵午此前擅自收了卫国的五百巧工，又不曾与大宗说起，更没有将巧工送来。难道，你是想要自立门户，和卫国暗通曲款？你赵午的眼里，可还有我们赵氏的大宗？！”
赵午忙道：
“这些卫国巧工，本来便是卫国送给赵氏的，只因邯郸距离卫国较近，故而只是暂留在了邯郸罢了。午确有疏忽，但其绝非有意。只是……只是觉得这等小事，本无需再与大宗禀明的！”
“我邯郸赵氏，既为赵氏小宗，已历四世，又岂敢怀有二心？还请宗主明察！”
赵鞅却依旧是大怒道：
“卫国既是意欲和赵氏修好，你身为赵氏小宗，却知情不报，罪大恶极！另外……本卿且问你，你为何又擅自举兵侵入齐国？以招致齐国的报复？如今，田乞率领齐师，正欲讨伐邯郸！你无端挑起战事，却是让我们赵氏蒙羞！你说！你该当何罪？”

第七百八十七章 奸诈与仁德
赵午听到这些指责，反倒是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赵鞅，反回道：
“我晋国和齐国本就不和，邯郸本就是地处齐卫边境，卫国有意和晋国修好，齐国却一直极力拉拢卫国，进而想要图谋我晋国。午是见此情形，觉得卫国万不能被齐国争去。”
“何况上次与卫国和谈，宗主已是得罪了卫侯，至今不曾与之修睦。再加上宗主又收留了卫太子蒯聩，卫侯对此也是耿耿于怀。午既为晋国大夫，又身在邯郸，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卫国背弃我晋国，而转投齐国？”
“午举兵伐齐，虽是有不告之罪，却并没有大的过错。而齐国田乞又兴兵伐我，不也是应证了午的判断没错？！所以，还请宗主明察！”
赵午刚到晋阳，便被赵鞅给一通指责。但他又哪里是省油的灯？
他此次前来，本就是有恃无恐，他认定赵鞅必定会投鼠忌器，不敢拿他如何。
所以语气也是愈发的僵硬起来，甚至还挑明了晋国和卫国之所以关系不和睦，也全都是他赵鞅的锅！
赵鞅听闻，不由勃然大怒！
“哼！和齐国大动干戈，纵是本卿，也不敢擅动！起码也应该要面呈君上裁定！你区区一赵氏的小宗，竟是如此胆大妄为！既不告之于我，又不曾面呈君上知晓！如今，居然还是以我大宗的名义行事，简直是肆意妄为！”
“你目无大宗，目无君上，简直是罪大恶极，来人！将他拿下！”
赵午一听，不禁是有些慌了，急忙说道：
“宗主！即便是午有不周到之处，但也不必如此吧？！吾族在邯郸已立四世，也不曾对大宗有什么拂逆之处！你如此作为，岂非是挑起宗亲手足不睦？”
赵鞅却是不由冷笑道：
“哼！没有拂逆之处？赵午你这些年来到底做了些什么，难道是以为本卿对此都一无所知！”
二人言语间，周边立马是上前四人，要将赵午直接锁住。
赵午见状，腾地一下站起，并朗声道：
“赵鞅！你不分青红皂白，竟是要戕害手足宗亲！你如此作为，怎能服众？！我替晋国，替赵氏驻守边邑邯郸，何罪之有！何罪之有！”
赵鞅撇嘴道：
“哼！守卫晋国？你擅动兵戈，肆意败坏我大宗的声誉，就你也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拿下！”
赵午被一个压肩，只得是束手就擒。赵鞅见已然得手，又突然下令是让守卫出得门去，将涉宾也给一并抓了起来，并是将他二人是暂且押往牢笼。
涉宾和赵午一样，本都以为赵鞅绝对不敢闹出大动静来，却没想到赵鞅居然真的“不讲武德”，给他们来了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们即便是被监禁了起来，却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哼！终究不过是一个莽夫罢了！待他回过神来，定是要追悔莫及的！”
虽是身陷囹圄，涉宾却依旧是在那悠哉游哉。
而赵午，则是在牢狱里是提着嗓门大喊冤枉！很显然是不服赵鞅的管教。
……
赵鞅在处置完这些事后，又回到了内院。
这时，李然已是经备好了清水，好整以暇的等待赵鞅的到来。
他知道赵午今日是必然要来的。
李然看到赵鞅似乎是有些闷闷不乐，心思沉重，不由是微微一笑：
“将军乃是赵氏大宗的宗主，赵午不尊大宗已久，此番处置于情于礼，也都并无不妥！而在下也知道，其实……将军如今所担心的，应该仍然是其背后的中行氏。”
“但是，中行氏此番也是远水不能救得近火。纵是他有此心，恐怕也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无可奈何吧！”
赵鞅却是摇了摇头，回道：
“倒是并非担心中行氏……只是我赵氏如今要如此同室操戈，鞅这心里，实是有些不好受……”
李然听得赵鞅如此说，一时竟也是不由深有感触。并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并是感慨道：
“将军可真是仁义之主啊……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
其实，要说用谋。李然和观从比起来，虽是有些迂腐不化，但其实，李然也并非一个不懂得变通之人。
该上手段之时，他也是绝不会心慈手软。只不过，在更多的时候，李然却更喜欢知身守份，安于天理。
所以，赵鞅的这一番话，确实让李然在赵鞅的身上，看到了一丝自己的影子。
他不曾想到，赵鞅居然有着和自己相同的顾虑和坚持。而这一点，却是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从楚灵王和王子朝身上所看不到的。
李然不由是点了点头，并道：
“既如此，那就让在下去见见这个赵午吧！”
赵鞅双眼一亮，立刻是毫不犹豫的说道：
“哦？先生想什么时候见？鞅这便安排。”
李然却是笑道：
“呵呵，倒是不急。此子想必还有些不服气，肯定是在牢狱中吵闹。依我之见，要不就安排在晚上吧，那时候他也该精疲力尽了！届时再与他好好聊聊！”
赵鞅说道：
“先生果真是料事如神，如今赵午确是在牢狱中不安分，还在那是胡搅蛮缠，大喊冤枉。”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端起水盏，并是茗了一口清水。然后待他将水盏放下后，这才缓缓言道：
“还请将军暂且封锁住赵午被囚禁的消息！此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也唯有此，方可出其不意！”
赵鞅闻言，立刻是拱手抱拳应道：
“请先生放心，此事鞅绝不会让外人知晓！”
赵鞅看到李然如此悠然的模样，心绪也是不由大定下来。
到了晚上，李然和范蠡便是手持赵鞅的令牌，一起前往关押赵午的所在。
此时，赵午已经喊了半天。见到终于是有了动静，不禁是扒在囚木之上，激动的说道：
“我赵午并无过错！而且我既为邯郸大夫，你们又有何资格处置我？我……我舅父便是中行氏，他们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其实，赵午口中的舅父，便是中行寅，中行寅将自己的姐姐嫁给赵午之父，而赵午便是由中行寅的姐姐所生。
李然坐在外面，看着赵午。赵午一开始看不大清，但当李然慢慢凑近，他乍一看到之后，瞳孔也是不由一个收缩：
“是……是你？！”
李然却是淡然道：
“赵大夫的记性，倒是不错啊！”
当年，李然为了鲁昭公归国一事，曾经是求助于赵鞅。而当时因为绛城距离郓邑太远，所以李然希望能够先到邯郸求援。
而当时赵午，甚至是范鞅却都还不曾露出马脚，所以在赵午当时的一番虚以为蛇之后，李然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是羊入虎口了。
随后，赵午立刻是派人准备暗杀李然，亏得鸮翼是李代桃僵，牺牲了自己而救得李然一命。
李然看着眼前的仇人，想起了鸮翼惨死的那一幕，他也是不由握起一个拳头，但面色却还是极为平静。
只见赵午长叹一口气，轻声问道：
“所以，你这是意欲找我报仇吗？”

第七百八十八章 邯郸赵氏二三事
李然盯着赵午看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鸮翼乃是我少时伴友，自我记事起便一直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后来我出奔王畿，他也一直忠心跟随。三十年的朝夕相处，虽为主仆，却是情同手足。而他却为你所害，这个仇……李某难道不该报吗？”
赵午叹息道：
“事已至此，赵午也无话可说！你若想要报仇，那便动手吧！但是你现在身为赵鞅的谋臣，不为其主安危着想，却一心只想要徇私复仇，如此私心，又岂能成就大事？”
“哼哼……鼎鼎大名的李然，不曾想竟也不过如此而已！早知如此……当年我又何必听从范鞅之言，处心积虑的杀你？”
李然听闻这句话，也是嗤笑一声，并摇了摇头：
“呵呵，你以为……我之所以要杀你，便只是为了徇私复仇吗？”
赵午闻言，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如此，又待怎样？我们在邯郸已历四世，而且作为邯郸大夫守卫晋国边邑，纵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只因这点小事就要被害于晋阳，届时国人又岂不知其中的原委？难道，你们就不怕被其他卿族给清算吗？”
“‘始祸者死’，这可是赵鞅自己定下的规矩！如今那四个字还赫然篆刻于刑鼎之上！也是如今我们晋国人人都不得违背的铁律！”
“你们如今要杀我，纵是可以归为赵氏族内之事，但毕竟是有刑律在此，纵是身为大宗，也不能擅断刑罚！更何况，我身为邯郸大夫，邯郸地处齐、卫交界！又岂是赵氏一族能说得算的？！”
“李子明，你既是贤名远播，又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你如今不过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却要陷主公于不义！如此行径，难道还不算是浪得虚名？！”
李然却又是嗤笑一声，并说道：
“我若要是说……杀你乃是早就预料好的，想来你也定是不服，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你死之后，只待邯郸一反，晋侯便会命中行氏出兵平叛。到时候……中行氏无论是出力与否，都将进退失据。若是能就此拉中行氏下水，范氏还会在那袖手旁观吗？届时，赵鞅再亲帅晋师平叛，你认为晋侯又会站在哪边呢？”
“你擅自接收卫国的五百巧工，又贸然侵齐，这些罪名可都将实打实的扣在你的身上的！若不杀你，那是赵中军宽宏大量，杀你，那是赵氏宗主不徇私护短！”
“你自认为此番来晋阳，有中行氏替你撑腰，便可高枕无忧？然而殊不知，赵氏早已下定决心，誓要与范氏和中行氏一战！所以，杀你……不过就是个由头，你现如今人在晋阳，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救得了你的了！”
赵午闻言，此刻终于是感受到了一阵惊惧，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们……你们安敢如此？始祸者死！始祸者死！”
赵午无非还是那些个老生常谈，李然却将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赵午又立马安静了下来。
李然淡然说道：
“你们邯郸赵氏，自赵穿始，历经四世。赵穿自幼便在赵衰身边长大，和赵宣子等人关系匪浅。也正是因为此，任性的赵穿才能在弑君之后，还能受到赵宣子的力保！”
“再说乃祖父赵旃，也是颇有战功，令尊赵胜承袭邯郸大夫一职，栾盈为乱之时，亦是有平乱之功。”
“而你赵午……到如今却又可有过半分的功劳？更何况竟还与大宗是离心离德！如今却在这里说得这些，又有何用？”
“你赵午，恐怕是早就忘记了祖上的德业，也早已不再将大宗放在眼里！难道，你还觉得你能受得祖上的荫庇不成？”
李然方才说的赵穿所犯下大错，其实就是赵穿弑杀晋灵公一事。只因晋灵公不恪守为君之道，生活奢侈，为人又暴戾不堪。
他曾经为了一个熊掌没有煮熟，就把厨子给杀了并暴尸于殿外。
而且，晋灵公当时因为是与执政卿赵盾交恶，甚至还放出恶犬来袭击赵盾。
所以，赵盾后来准备出奔。谁知，他的堂兄赵穿，也就是如今赵午的曾祖，却是先他一步，直接弑杀了晋灵公，并且是迎回了赵盾，算是为赵氏立下了奇功。
只不过，此事虽说是事出有因，但国人也都想要惩治赵穿，而赵盾也是力压此事，宁可自己背负了“赵盾弑其君”的恶名。
所以，邯郸赵氏和晋阳大宗之间，原本关系是极为融洽的。
而赵午的祖父赵旃、父亲赵胜，也确是多有战功，对赵氏也大都极为敬重。
至于当年赵旃曾向执政卿中行宣子讨要卿位一事，那也是他们见当时赵氏大宗已遭下宫之难，正值倾覆之际，才想到要继承其卿位，其实这也算得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当时的执政卿中行宣子，为了能够进一步整体压制赵氏，所以也并没有答应赵旃。
而到了中行寅这一代，赵氏大宗再一次崛起，所以他们为了能够离间邯郸，他便是将自己的姐姐嫁给了赵胜，并且力捧其姐姐所生之子赵午继承邯郸大夫，赵午对于他的这个舅父，自也是言听计从。
所以，现在的邯郸赵氏，自然而然的，也就此成为了晋东集团的一员。
李然说了这一番话，让赵午是彻底安静了下来。他双手执住牢栏，沉默了许久后这才说道：
“李子明！你……可当真是杀人诛心呐！”
李然眼神陡放精光，令人不寒而栗，赵午没想到这么一个文弱书生，竟会有这等犀利的眼神。
他也不由是打了一身的寒颤。
“所以，我如今要杀你，即是为赵氏大局着想，也同时是为了复仇！”
“当年我一时疏忽，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胆大妄为！这个仇，我李然又岂能不报？赵午，你如今就在这里等死吧！”
李然说完站起身来，赵午慌忙说道：
“先生，当年之事，确实是我赵午做错了，只要你能饶过我这一遭，日后定当报答，午愿效犬马之劳，从此以后对赵氏也绝对忠心耿耿，不敢再有二心！”
“当年要杀先生……都是范鞅！乃是范鞅要求的！是他！是他怂恿午这般做的，还请先生莫要记恨赵午，赵午知错了！”
李然一边听着赵午在那苦苦哀求，一边却是冷笑一声：
“哼！太晚了……实在太晚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今日之所以见你，就是要让你知道自己为何被杀！你即便是向我求饶，亦是无用！于公于私，你都是必死无疑了！”
赵午闻言，不由是呆立当场，眼睁睁的看着李然带着范蠡是扬长而去。只留得他一人，继续在这牢狱之中是追悔不已。
李然和范蠡走出了牢狱，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星辰，如今他的心情，也如同这夜空，是极为畅快明朗。
范蠡开口道：
“先生大仇得报，可喜可贺！”
李然却摇了摇头：
“鸮翼的仇，确实是报了，但是祭氏的仇，却还是遥遥无期啊！”
范蠡对于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倒也清楚：
“竖牛眼下还躲在齐国，而晋齐之争已势在必行，所以，先生以后还有的是报仇的机会！”

第七百八十九章 晋侯的一句话
李然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是喃喃道：
“我与竖牛，与暗行众为敌一生。祭氏的仇……我当然也希望，日后能有机会手刃此贼！”
李然曾经有过很多敌人，有些是被观从使计策谋害，比如丰段、季孙意如，有些则是老死的，比如范鞅。而像赵午这样，死在他的手上的，却还是头一回。
而像这样的复仇，即便是对于李然而言，也不禁是令他产生了些许的愉悦。
范蠡说道：
“呵呵，只愿先生日后能大仇得报。只要竖牛他还健在，先生便不愁寻不到他！”
李然也不再做声，二人同坐马车回到了府邸之内。
褚荡正在外门等候，见他二人回来，也是立刻迎了上去。
李然下得马车，对褚荡言道：
“晋阳乃是赵氏的地盘，四下还是相对安全的，褚荡倒也不必如此整日守备。可先养精蓄锐，过得几天，我们兴许还要回一趟绛城，到那时候，才是更加的危险。”
褚荡闻言，不禁是挠了挠头：
“啊？怎么又要回绛城啊？”
李然却是笑了笑，径直进了里屋。
褚荡自是不懂，范蠡却是对李然的所思所想是十分的清楚明白。
又过得两天，赵午果不其然，最终是被秘密处死。
并且，按照之前和李然的约定，赵鞅在做完了这件事之后，便是立刻让董安于和尹铎继续留在晋阳，而他则是继续带上李然，匆忙往绛城赶去。
晋阳，乃是赵鞅最后的退路，也同样是他制霸事业的根基，所以自是不容小觑的。
而这一座晋阳城，又是董安于一手营建而成的。尹铎也善于守城，所以有他们二人镇守晋阳，赵鞅自然也能放心得下。
这一天，董安于是来到软禁涉宾的所在。
而涉宾这时，也已经从那些董安于所安排的下人口中得知了赵午已然被害的消息。
而他如今既逃不出去，也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所以也一直是处于忐忑不安之中。
涉宾看到董安于，不禁是咽了咽口水，惧怕道：
“你……你们这是要杀我吗？”
董安于却是嗤笑道：
“若要杀你，又何必要等到今日？涉宾啊，你是多虑了！”
涉宾虽然知道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但是，这几日他也确是就如同案板上鱼肉一般，这一番滋味可着实是不太好受。所以，他不禁是苦着个脸言道：
“那……那你们将我禁于此地，却又是何故？”
只见董安于从袖口处是拿出了赵鞅的文书，上面陈述了赵午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
并且，这些所作所为，按照国法家规，都是不可赦免的大罪。
涉宾只看一眼，便觉得是心惊胆战。
“邯郸大夫目无国法，不尊大宗，如今已被宗主按律处置。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且拿着这文书回邯郸。并按照你们自己的规矩，另立邯郸的嗣主吧！”
涉宾听闻，不由是又惊又喜：
“你们当真愿意放我回去？”
董安于且是撇嘴道：
“留你在晋阳作甚？难道要多费我们的口粮不成？另外，随你们一同前来的几十人，到时也一并放归。赵午所犯之罪，只他一人承担即可，其他人……皆不予追究。”
“至于邯郸大夫，宗主也已说得清楚明白。可尽管按照你们之前的规矩操办即可！所以，你这便去吧！”
涉宾听罢，当即站起身来：
“多谢董大人，那……事不宜迟，在下这便赶回邯郸！”
董安于一个挥手，便命人是将涉宾送到了外面。
而赵午和涉宾前段时间带来晋阳的几十人也已是在外面等候。
涉宾迫不及待的爬上马车，命御夫是立刻飞也似的驶离晋阳。
董安于和尹铎也是一直看着他们出了城门，两人对视一眼过后，均是不由的为之一笑。
尹铎在旁甚是轻松的说道：
“董兄，这回，咱们就该继续各忙各的了？”
董安于点头道：
“嗯，你我只需各司其职，静待主公凯旋！”
……
赵鞅和李然一路奔袭，差不多在放涉宾离开晋阳的时候，他们便已是回到了绛城。
中行寅和范吉射眼下还不知道赵午已然被杀，对于赵鞅突然返还也是有些茫然，不明白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而赵鞅一入绛城，便安排阳虎将李然接回了赵府居住。
自己则是立刻进得灵台宫，觐见晋侯午。
晋侯午由于这几天一直没有看到赵鞅，倒是也颇为想念。
毕竟，这之前赵鞅一直在想方设法的跟他商讨国事，并由他来做出决断。
这种举动，也的的确确让他有了作为国君的成就感。
一番君臣礼毕，赵鞅率先开口言道：
“启禀君上，赵氏旁支，邯郸小宗，今妄自举兵侵齐，致使齐师掠我晋地，其宗主赵午，罪大恶极，如今已被臣依律处置！只因事发突然，故而不曾提前禀明君上，还请君上恕罪！”
晋侯午闻言，不由是瞪大了眼睛：
“啊？赵午已经被你杀了？”
赵鞅应道：
“正是，臣予其三尺白绫，如今已自缢于晋阳城中！”
邯郸虽是赵氏的旁支，也并非如今六卿班子的卿族。但当年的赵穿，以及其子赵旃好歹也都曾在晋国担任过所谓“新军将”的职务。
这个所谓的“新军将”，虽然不比正牌的六卿更为尊贵，但好歹也是其“预备”的卿族。照道理说也同样是在晋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所以，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也实在是让晋侯午有些料想不到。
“他……擅自伐齐，陷我晋国于不义，但是……就这么死了，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唐突了？……为何不将其提审到绛城，再做决断？更何况……邯郸位置关键，乃兵家必争之地……”
赵鞅则是立刻抱拳作揖回道：
“还请君上明察！臣在此之前已经提审过他，此乃赵午的供词，还请君上过目。至于邯郸那边，臣也按照规律，让他们立其子嗣为邯郸大夫。”
晋侯午看了一眼赵午所谓的招供，却是发了一会儿呆，这才言道：
“赵卿，既是确凿证据，这人杀了也就是杀了，但是邯郸那边正面临齐师，邯郸大夫被杀，他们会不会……？”
赵鞅说道：
“君上所言极是！所以臣提议，倘若邯郸真有异动，可由中行氏自潞邑出兵，直接发兵平叛。潞邑距离邯郸不过三四日的行程，最为合适不过。而且……臣既为赵氏宗主，本也需得避嫌才是！”
晋侯午闻言，不由是缓缓点了点头，言道：
“赵卿所言甚是，既如此，那么明日一早朝议，便同众卿一同商议此事！”
赵鞅叹息道：
“此事说起来，乃是我赵氏的罪过。旁支犯错，我大宗也是责无旁贷！臣有罪！”
但见赵鞅说罢，又是一个稽首。
晋侯午见状，却是又摆了摆手：
“哎……也实是怪不得赵卿。这赵午做事如此出格，赵卿能够不徇私，大义灭亲，又怎能说是有责任呢？此事与赵卿毫不相干，至于邯郸那边会做出什么反应，也跟赵卿无关！一切罪责，只在赵午！”
其实，赵鞅要的正是晋侯的这一句话。
在得了晋侯这一番“许诺”之后，他心中暗喜，但表面上却依旧是一脸的愧疚之色：
“君上宽宏大量，不与微臣计较，臣感念君上大恩！”
随后，赵鞅在与晋侯告辞之后，便是退出了大殿。一出得宫门，他又迫不及待的是去了一趟荀府。
他还要面见荀跞。

第七百九十章 万事俱备
赵鞅去往荀府，找到了荀跞。
荀跞一看到赵鞅，也是显得十分的热情，亲自将其迎入大厅内，并命人是立刻备上了清水和果品。
赵鞅也不废话，一番客套之后，便直接了当的说道：
“荀大夫，鞅这次返回晋阳，其实是办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荀跞颇为奇怪的望向赵鞅：
“哦？不知却是何事？？”
赵鞅深深吸了口气，并是拱手回答道：
“我们赵氏小宗邯郸午，仗着先辈的功勋庇护，擅自挑动晋齐两国的战争，可谓是犯下滔天大罪。我招他前去晋阳问话，他却还在那是口出狂言。鞅得其口供，于是便动了家法，将其处死！”
荀跞眉毛一挑，不由惊道：
“啊？你居然杀了赵午？”
赵鞅却是叹息道：
“他们在邯郸已立四世，而且其祖辈父辈，均是战功赫赫，鞅也知道这般杀了赵午，是多有顾虑。但是赵鞅既为赵氏之主，又岂敢徇私？此子不杀，又如何能平民愤？”
“赵鞅如此作为，也是为国除害。另外，大人也尽可放心，赵鞅其实也并无吞并邯郸之意。鞅在处死赵午之后，也已是命人奉还其尸身，并是让邯郸那里依规矩立其子嗣为邯郸之主！”
荀跞闻言，眼神中不由是一个闪烁：
“这……邯郸之事，说到底也是属于你们赵氏的家事。按说……赵大人既杀了赵午，那何不趁此机会直接将邯郸取而代之？又为何要让他们自行立嗣？到时候，赵午之子被立为邯郸大夫，难道他就不会替父报仇？届时，你们赵氏岂不是要祸起萧墙？”
“所以，这事……赵大夫实在是思虑欠妥啊！”
这时，赵鞅不由是眼神犀利，一闪而过，并是放低了声音回道：
“荀大夫是有所不知，鞅其实……是故意为之的！”
荀跞不由一个抬头瞪眼，甚是惊讶的看着面前这个颇为神秘的赵鞅。并且是当即命左右全部退下，又起身合上了房门。
整个大厅，如今只剩下了荀跞和赵鞅二人。
“赵大夫所言……倒是令我有些糊涂了。还请明言！”
赵鞅说道：
“我杀赵午，邯郸必会立其子赵稷。赵稷为报父仇，届时必然反出我赵氏！届时……我们再一起向国君提议，是让距离邯郸最近的中行氏前去平叛！”
“而要说如今中行氏和邯郸的关系，荀大夫想必也是一清二楚的。”
“中行氏必然不肯真打，届时我们再让国君以平叛不力为由，问责于他们……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荀跞听罢，先是不由为之一惊。毕竟，他实在是难以想象，如此思维缜密的计谋，居然会是他们六卿中最为浅智的赵鞅想出来的。
随后，他又不由是频频点头，并是笑眯眯的说道：
“呵呵，志父所言甚是啊！志父此计可谓是精妙绝伦！但……万一中行氏不去呢？”
赵鞅却是说道：
“方才鞅已去面见了君上，已将此事悉数告之。君上也已然默许了此事。到时候，倘若邯郸真的反出赵氏，君上便也会如此下令。到时候，就不容中行氏多想了！”
荀跞闻言，不由是哈哈大笑起来：
“未曾想到，志父竟是变得如此算无遗策了！既然如此，那我若是不助志父一臂之力，也是不成的了！志父可放宽心，跞知道到时候该如何去做！”
赵鞅听得荀跞此言，又是笑着泰然一个拱手道：
“好！那就有劳了！”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荀跞如今得此能够一举扳倒中行氏的时机，那自然也是喜不胜喜，不由拱手回礼道：
“呵呵，既是君上的意思，那便是本卿的分内之事了！志父如此说……实在客气了。”
二人议罢，赵鞅便是从荀府出来，心情也是变得大好。
而等到他回到自己的府邸，阳虎这时已是按照李然的吩咐，请来了同在绛城的韩不信和魏侈。
韩不信和魏侈年纪和赵鞅相当，特别是韩不信，和赵鞅的关系匪浅，简直情如兄弟一般。
在此之前，韩不信也曾是受得赵鞅所托，前往邯郸搭救李然。而李然对此，也是一直铭感于心。
只不过，眼下李然却依旧是不能与之见面，毕竟他还不曾在绛城是抛头露面，所以目前一切都还需要赵鞅亦或是阳虎出面。
而赵鞅一进得府门，在猛然看见韩不信和魏侈，便知道这一切都是李然定下的。
其目的也是为了能让他省去登门的时间，所以便是以他的名义，让阳虎是将他们前请来一叙。
于是，他们三人亦是心照不宣，一番见礼之后便一起入座，并是商议起明日的朝议来。
“邯郸赵午之事，我二人都已获悉。还请赵兄放心，我二人明日朝议，定会站在志父这边！”
听得韩不信如此说，魏侈也同样是从旁附和道：
“没错，此事我们亦同样是责无旁贷！他们既然是要联合了起来，那我们也必须是拧在一处才行，可绝不能让他们给咱逐个挤兑出去！”
“志父如今能够先声夺人，其实也正和我意！”
赵鞅却是笑道：
“二位放心，此番我们是胜券在握！如今荀跞也站在了我们这边，我们这次可谓是十拿九稳的了！”
二人闻言，也皆是不由一阵欣喜。
在又一通商议过后，韩不信与魏侈这才安心离去。
一天忙碌过后，赵鞅也终于是得了一丝空闲，但他却依旧是一刻不敢歇息歇，赶紧是去往内院看望李然。
他急忙赶到内院，但见李然此刻却是正气定神闲的在那与阳虎对弈。
“呵呵，先生好自在呀！”
李然和阳虎闻声，一齐抬头看去，见是赵鞅前来，便是立刻起身相迎。
赵鞅见状，却是立刻摆手示意道：
“先生不必起身，是鞅打搅了先生清闲。”
随后，但见赵鞅又将他二人是请回座中后，这才一起入座，将自己今日所做之事是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并在最后言道：
“一切都如先生所料！如今只待时机一到，便可举事了！”
李然听罢，亦是微微一笑言道：
“既然晋侯、荀氏、韩氏、魏氏均已你说服，那么将军便可静候邯郸那边的消息了！”
赵鞅若有所思道：
“不过……鞅现如今却还有一事不明。那就是……倘若邯郸表现得过于淡定，甚至赵稷完全不思为父报仇，那……到时候又该当如何？”
李然却又是笑了笑，并是回答道：
“放心，那边我早有安排。到时候，邯郸必反！”
赵鞅闻言不由一惊，但随即又立刻松了口气：
“原来先生早有安排！先生既是如此说，那么鞅也就放心了。”
随后，李然伸了个懒腰，并继续言道：
“眼下赵午被害的消息，应该是瞒不过今晚了。到时候，范氏和中行氏一定会备下说辞。不过，将军也不必担心，待明日，只管按照然之前所说的应对即可！”
“这几日来倒也清闲，只因我来绛城之后，一直也不曾外出。如今，时机已然成熟，明日一早我想也可以在绛城周边转上一转了。”
李然的这一番话，很明显是表明他要把自己给故意暴露出来了。
但见赵鞅却是眨巴着眼睛，显得是一脸的莫名。

第七百九十一章 当局者迷
李然见赵鞅如此神情，也是不由得一笑。
“将军，然之前之所以要隐瞒行踪，那也是为了麻痹对手，让他们觉得将军定不会杀赵午，倘若在下行迹暴露，那反而是会让他们有所警觉。”
“而如今赵午已死，而赵氏和中行氏的矛盾，也即将是彻底提在了明面上来。既如此，那在下便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的了。”
“呵呵，总不能一直让将军替在下打掩护吧？更何况我若能四处走动了，对将军而言也未必不是件坏事啊。”
赵鞅闻言，不由感激道：
“先生放心！在绛城之内，鞅自当会保得先生周全。先生能在此刻站出来，实是令在下感动，赵鞅在此谢过先生！”
赵鞅说罢，便是要抱拳奇拜下去。李然急忙将其扶起，并是回道：
“将军不必多礼！这都是李然分内之事！如今董安于和尹铎都不在将军身边，阳虎又因其贰臣的身份，也不便于在外抛头露面。那就让在下替将军在绛城内四下周转便好！”
赵鞅顺势起身，并点头道：
“先生既如此决定，那明日开始，鞅会增派人手，保护先生！”
李然则是又摆了摆手：
“倒也不必了！人多嘴杂，一来也未必安全，二来也不免是有托大之嫌。在下身边有褚荡和少伯在旁守护便就无碍了。”
“将军若真不放心，可增派人手，暗中加强府邸的戒备。当然，是将军府里上下都得加强戒备，却不仅仅是只限于在下这一块地方。”
赵鞅拱手应道：
“鞅明白！既如此，鞅就不打扰先生清静。阳虎，你便继续留下来陪陪先生吧，本卿还有些公事要办，你可要替我好生招待先生。”
阳虎亦是笑着回道：
“诺！请主公放心！”
赵鞅当即离去，阳虎随后又开口问道：
“先生这么早便暴露行踪，是否真的妥当？”
李然却并未回答，只看着面前的棋盘，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缓缓放下。
阳虎见李然继续对弈，于是便又聚精会神的观察起棋盘的局势。
见李然这一手，眉头微微一皱，因为他看出李然这是要做一个局——显而易见的一个局。
只要是稍微有点天赋的初学者，也都能看得出来。
阳虎只感觉有些奇怪，但是还是按照常规的破局的思路落子。几手棋一下，但见李然是棋数一转，局面又是来了一个骤变，确实让阳虎是猝不及防。
阳虎这才察觉是上了当，但又为时已晚。只见他顾此失彼，白白丢了一大片棋子，无奈之下，却也只好是投子认负了。
阳虎到这时，才想到了李然刚才那一手的真实意图。
“呵呵，先生的棋数，虚中带实，实中有虚！实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看来……明日先生也是准备要做一个显眼的局咯？”
李然闻言，不由亦是哈哈一笑：
“哈哈哈！虎之所言，倒也不差！我明日之所以要故意露在绛城露面，就是要让中行氏和范氏有所警觉！他们见到了我，定会苦思冥想，并是怀疑我一定会还有所动作。到时候，他们反倒是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要他们不轻举妄动，那么只待邯郸出事，他们想再有所动作，便也来不及了！到时候他们必将方寸大乱！”
阳虎闻言，不禁是恍然大悟。但旋即，他却又若有所思的问道：
“先生算无遗漏，实在是令人敬佩！但是……邯郸那边，先生又何以笃定他们必反？”
李然笑道：
“虎，我方才所布下的棋局，你可看出一些蹊跷来？”
阳虎却是极为羞愧的挠了挠头：
“先生是太过于了解阳虎了，也知道我这人行事大大咧咧，虽能识得其套路，但终究为套路所限。所以，方才先生设下一明局，是认定了虎会一定上当！”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一时收起了笑容：
“虎却只说对了一半！这其实乃是人之秉性使然，而绝非个人之智浅。任何谋略，一定是为当局者所设，只有将对手置于局中，对手才会入套。若是以你旁观者的身份，只需要再事后跳出棋盘想上一想，此局却并不难破。”
“就如同当年你在鲁国的所作所为，正所谓‘当局者迷’，入局之人，只要是认定了的事情，大多数人便都会想方设法一直做下去，直至是碰的头破血流，难以挽回！”
“所以，所谓‘设计’，只需要为当局者量身定做，知其所必为之事，便可无往不利！此既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也！”
阳虎闻言，不由是一边感慨，一边由衷言道：
“啊呀！先生教训的极是，先生之言，虎当铭记于心！”
然后，李然又转而言道：
“邯郸那边的情况，我也算是对其颇为了解。而且这些年来，我即便是在鲁国，也是时刻关注着邯郸，并是一直寻思着如何复仇。”
“我听闻赵午有一个兄长，名为赵阳，看似对赵午也算是忠心耿耿，但实则因其年长于赵午，故而也一直是暗中别有用心。只不过，由于赵午在世，他便无有机会可言，而如今赵午之子赵稷尚且年轻，且其父丧在身，所以邯郸上下之事，定会是落入这个赵阳的手中。”
“而赵阳，为了表达对先主的忠心，也为了能够更好的把持住邯郸的大权，必会扬言报仇！而那家臣涉宾，本就是一个见风使舵的人，见到赵阳主持了大局，那自然也会对其附和。所以，由此可以断定，邯郸必反！”
其实李然还有一件事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道纪”，他早已经联系观从，让观从拨动邯郸的“道纪”势力，到时候只需要一个人振臂一呼，必会一呼百应！
阳虎咂了咂嘴，打趣道：
“呵呵，难怪世人都说，先生的这颗脑袋，可是价值连城呐！虎真的担心，中行氏和范氏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是陷入绝境，困兽犹斗之下，会取先生性命！这往后啊，虎还得多多陪在先生身边才是！”
就在二人言语间，李然却又是伸了一个懒腰：
“好了，今日的对弈便先到此为止吧！我也有些乏了，明日你再随我一起，在这绛城中好好逛逛吧！你这也来了绛城这么些时候了，让虎替我当一回向导，该不会不乐意吧？”
阳虎闻言，又是一个躬身，并是笑道：
“先生说的这是哪里话！先生既有此雅兴，阳虎自当效力啊！”
随后，阳虎便是作揖告退而去，李然看着远去的阳虎，也是不禁暗中一阵感慨：
要说阳虎当年，这个在鲁国被暗行众给折了双翼的猛虎，如今竟然又多出了一些温顺之意来。
有时候，纵是李然也不得不佩服赵鞅的驭人之能！
赵鞅虽然看起来并没有运用什么“驭人之术”。但是，真正的“以诚待人”却又何尝不是一种最为成功的“驭人之术”呢？
而就在李然准备休息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了自己方才所说过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一句话，又不免是让他想起了孙武来，李然心下亦是一阵怆然：
“哎……好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一晃数年，也不知长卿如今是否安好？若是长卿此刻能在身边说说话……那该多好呀！”

第七百九十二章 朝堂激辩
范蠡虽然在某些方面，和孙武颇有相似之处，但是两者之间却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
范蠡虽也懂得一些用兵之道，但是并没有像孙武那般痴迷，其对于兵法的钻研程度是远不及孙武。
孙武之所以被后人称为兵圣，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万事都能从兵道入手，并以此对世事加以剖析。
而范蠡则是以商道为主，虽也有其独到之处，但毕竟更多的是以谋略为主，讲究个四两拨千斤。
次日清晨，范蠡早早便已备好了马车，由褚荡充当御夫，阳虎和范蠡则是跟在李然左右。
阳虎问道：
“不知先生今日是想去何处逛一逛？”
李然淡然道：
“眼下正是早朝，赵中军已然入宫，那我们就去中行氏府邸旁边的那个集市瞧瞧，正好也能看看绛城的闹市和曲阜究竟是有何区别。”
范蠡撩开车帘，在褚荡耳边低语几句，褚荡说道：
“好咧，各位大人且坐稳了。”
绛城也不愧是晋国的国都，车道是又宽敞又平整，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一行四人便已到了中行府邸附近。
李然下得马车，因为有阳虎在一旁作陪，他身材高大，是尤为引人注意。
但见阳虎立于人群之中，众人立马是纷纷朝这边望来，甚至还有人在那指指点点，议论这一行人究竟是些什么人。
而这也正是李然想要的效果，在绛城，本来就没什么人认识他，而他又不喜欢故意惹出什么事端来吸起旁人的注意，所以带上阳虎，便就有了奇效。
中行府外的守卫，也是不由自主的朝这边看了过来，阳虎也明白李然的用意，嗓门也是直接放到最大……
……
另一边，朝议之上，赵鞅不等中行寅做出任何的反应，便是率先说了邯郸赵午之事。
因为提前已经说过此事，所以晋侯午亦是开口言道：
“今有赵氏一族之内事，邯郸赵午，为祸我晋国。幸有赵卿能够不徇私枉法，大义灭亲，足见其赤诚！其后又让邯郸自行立嗣，亦可见其毫无私心，赵卿此事做的甚好！甚好啊！”
中行寅闻言，却是再也忍耐不住，他对这个外甥固然没什么感情，但是好歹是自己掣肘赵氏的关键棋子。
现在竟然被赵鞅轻易除去，而且甚至他昨晚才刚刚得知了此消息，他又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于是，他当即出列言道：
“奏君上，邯郸赵氏已立四世，并且代代为国守疆，可谓是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赵鞅竟为一己之私，擅杀守卫边邑的忠良之后，这……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又怎能如此轻描淡写的饶了他？”
晋侯午却道：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寡人都已经知晓，寡人知道赵午是你的外甥，但是毕竟是赵午始祸在前，如今赵氏能够不徇其私，惩治祸首，那卿也不该如此啊！”
中行寅闻言，不由是一个稽首说道：
“臣岂敢徇私，只是觉得赵鞅此举实在太过专横跋扈！邯郸虽为赵氏旁支，但是在晋国的地位亦是非同小可！赵氏并无权擅自处置，理应提审至绛城，由君上定夺才是！”
赵鞅则是说道：
“邯郸本就是我赵氏旁支，如今赵午竟是以赵氏大宗的名义，擅自挑起和齐国的战事。以致如今齐师尚在晋国境内不肯退去！如果我不惩治赵午，恐怕只会是酿成更大的祸端！”
“故而臣当即处置赵午，一来是为了我晋国的颜面，二来也是为了我赵氏的自救！”
“不过，话虽如此，但臣毕竟身为赵氏宗主，纵是小宗犯错，那也是责无旁贷！今日恳请君上降罪，以惩赵鞅不教之罪！”
晋侯午闻言，却是摆了摆手：
“此皆为赵午之过，跟赵卿并无关系，赵卿也不必因此而自责。中行卿，此事可不必再议。赵午的罪过，如今有口供文书为证，更有侵犯齐国在先，这一切也都是他咎由自取。”
“赵卿能够让他们自行立嗣，便已是宽宏大量，中行卿又何必在这里是纠缠不休？”
中行寅见晋侯午竟这般回护赵鞅，也是不由得一愣。
这时，范吉射又出列稽首道：
“君上，邯郸地处齐，卫边境，齐师早就对此地是虎视眈眈！如今赵午被杀，其子嗣年轻，肯定对赵氏是怀恨在心，如果因此而使得邯郸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难道这个后果，赵鞅他能担待得起吗？”
“他如此行为，若是直接逼反了邯郸，这又如何了得？”
韩不信闻言，也是出列跟进反驳道：
“君上方才已经说了，一切罪责皆在邯郸，而且赵大夫已经足够宽宏大量，邯郸要是不知悔改，那便是不知好歹了！”
魏侈也是说道：
“臣附议！臣也觉得此事怪不得赵大夫，而且赵大夫坦坦荡荡，不徇私，不枉顾，不仅是无罪，反倒是有功啊！”
中行寅沉声道：
“邯郸本来忠心耿耿，若是起兵反晋，祸起萧墙，兵事骤起，这难道不是赵大夫的罪过？”
韩不信却是冷哼一声：
“邯郸若是胆敢起兵，那就视为谋反！邯郸先主虽世代忠于君事，但是赵午却枉费了先辈们的阴萌，如果其子都胆敢反叛，那便更是表明他们的不臣之心！”
“君上如今已说得清楚明白，邯郸是邯郸，赵氏是赵氏，敢问中行大人，倘若程氏犯错，你们中行氏是否也要为其责任呢？”
中行寅闻言，不由是双目一瞪。
“你这是何意？程氏早已淡出朝堂，又能犯下什么错？”
紧接着，韩不信又不由自主的是看了一眼荀跞，并冷笑一声，但并没有说话。
显然，他这是在告诉荀跞，该你说话了。
毕竟，荀氏和中行氏，如今也已经是矛盾重重。而如果按照中行氏的说法，他们既然也是同出一宗，如果邯郸犯错，赵氏大宗要承担责任，那么以后中行氏犯错呢？荀氏难道不也应该有责任？
荀跞听了，过了许久，赵鞅却依旧没有吱声。赵鞅见状，却多少是感到了一丝蹊跷。
随后，却还是晋侯午开口说道：
“寡人已经有言在先，邯郸若是敢有任何的异动，那到时便只是邯郸的问题，赵卿如此处置也并无不妥。中行卿，范卿，尔等可万不能错怪了好人啊！”
中行寅和范吉射对视一眼，知道晋侯如今已是彻底站在了赵鞅这一边。
他们二人，同时又起了另一个念头：
“君上！赵氏也许确是没什么责任，但是如果邯郸有事，那也应该由赵氏出面解决才行……”
荀跞闻言，这时终于是开口道：
“此事臣以为不妥！邯郸若是有个风吹草动，赵氏作为其宗亲，又处置了赵午在先！让其出面解决，只恐不妥啊！”
中行寅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只听范吉射说道：
“这又是何言？既然大家都已认定这是邯郸和赵氏之间的家事，那由他赵氏出面解决，岂不是天经地义？”

第七百九十三章 中行寅暗吃哑巴亏
荀跞这时，却是不慌不忙的说道：
“赵大夫已经杀了赵午，却又依照祖制是让他们自行立嗣。既如此，现在若再让赵氏出面调解邯郸的纠纷，那岂不是等于火上浇油？”
“更何况，邯郸上下本就是赵氏宗亲，令其同室操戈，未免也太过于不近乎人情了。所以，此事理应让赵氏回避才是！”
“而且，赵氏的晋阳距离邯郸实在太远，也不宜舍近求远。所以，臣倒以为，可以由距离更近的中行氏见机行事！”
中行寅闻言，这才知道荀跞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个儿呢！他不由是强忍着内心的怒火说道：
“一派胡言！此事又跟我中行氏何干？”
荀跞说道：
“此事悠关我晋国安危，又怎能说和中行氏没有关系？只因赵氏与邯郸乃是宗亲，理应避嫌，且又不宜舍近求远，所以由你们中行氏的潞邑出兵，才是最佳的选择！”
中行寅闻言，又是一阵怒道：
“哼！众所周知，我乃是赵午的舅父！要说到避嫌，难道我就不应该避嫌？！”
荀跞却道：
“正因中行大夫乃是赵午的舅父，难道不应该对此事更为上心一些？如今邯郸还并没有反叛的迹象，赵氏也不方便出面以免激化了矛盾。如今能够劝得住邯郸的，也就非中行大夫莫属了！若是劝说不了，潞邑距离邯郸不过就三五日的路程，你们不也可便宜处置？！”
中行寅瞪了一眼荀跞，怒意自是不必再说。
但是，他的这些话却又是滴水不漏，令人无法反驳。
范吉射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被中行寅给眼神阻止。他知道，范吉射定然是说不出什么的。到头来反而要落下个胡搅蛮缠的名头，于局势也无益。
晋侯午见众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知道也轮到自己总结陈词了，于是一个摆手后说道：
“那么……此事就且如此定下了！中行寅，你这便派人去邯郸慰问一番吧。寡人便将此事全权交于你来处置。卿也不必有何顾虑，是成是败也皆与你无关。”
中行寅心下依旧是在那愤愤不平，却又一脸的无可奈何，只得应道：
“诺……臣领命！”
大事既定，退朝时中行寅和范吉射也是匆匆离宫而去。
他们自昨晚得知了赵午被害的消息，本来也已是商量了一些对策。
却没有想到，在今日的朝议之上，上至国君，下到荀跞，竟清一色全都站在了赵鞅这一边。
而本来他们已经想好了的措辞，却是被全程压制。
他们的心中自是对此极为不满，甚至也顾得不避嫌，直接上了同一辆马车。
范吉射愤愤道：
“赵鞅杀了赵午，确是让我们措手不及！此子下手竟如此狠辣，也不留任何的后路，显然是蓄谋已久！眼下我们陷入被动，又该当如何是好？”
中行寅说道：
“其实，这个局面我之前就已经考虑到了。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赵鞅竟是欲擒故纵，让我来处置邯郸事宜！这一下，却是令我进退不得了！”
范吉射思索了一阵：
“叔父，邯郸赵阳那边……又该如何反应？”
中行寅眯了一下眼睛：
“赵稷年轻气盛，只怕他很难不寻思为父报仇……但他若是一反，只怕便是立刻会落入他们所设下的陷阱之中！”
范吉射说道：
“那……我们该如何去做？”
中行寅略作沉思，却还是叹息一声，并摇了摇头：
“邯郸乃是我们晋东极为重要的一颗棋子，岂能轻言放弃？待我派人去邯郸一趟，跟他们好生说上一说！”
范吉射压低声音：
“万一……叔父去人依旧是劝不住他们，他们当真要反，那我们难道……”
中行寅看了一眼范吉射：
“此事先不要说，为今之计，也只得是见机行事了！”
范吉射点了点头：
“看来赵鞅是笃定要与我们晋东一决雌雄了！我们不妨趁此机会，也赶紧是调兵遣将，早做准备！”
中行寅闻言，两眼不由一亮，并是点头言道：
“嗯……贤侄所言甚是，而且万不可大意。不妨再多派些人手，时刻关注赵鞅这段时间的动向。这小子最近实是有点邪门，招数频出，这其中定然还有一番蹊跷！”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到马车旁边，朗声道：
“大人，赵府那边有情况！”
中行寅问道：
“哦？何事？”
那人凑近了马车，并是放低了声音：
“据下人来报，说今日一早，李然和阳虎出现在了城内的坊市之中！”
中行寅听了不由心中一惊，并是撩开车帘：
“哦？当真？”
那人说道：
“千真万确，那阳虎身材高大，极为惹眼。而且人群之中，也有人是认出了李然李子明，况且其身边还有一名壮汉，长得是面目可憎，也和传闻中的褚荡是极为相似。想来是绝对不会错的！”
中行寅在心中暗叹一声，并是立刻全都明白了过来，不禁挥手道：
“哎……本卿知晓了，你且先行退下！”
那人当即离开，中行寅让马夫继续驾车而行，一旁的范吉射言道：
“李然？便是那个名满天下的李子明？”
中行寅冷哼一声：
“哼！不是他还能是谁？我道赵鞅突然好似是开了窍一般，原来……竟是此人在背后搞鬼！呵呵，他如此迫不及待的露面，贤侄猜是为何？”
范吉射思索了一番，却是摇头道：
“这些个儒人，弯弯肠子实在是太多，我可搞不明白，也懒得去揣摩！”
终究还是中行寅老谋深算一些，只听他又沉声言道：
“他呀！这是在替赵鞅分散我们的注意呢！”
范吉射撇嘴道：
“那又如何？要说这李子明，终究不过一个文弱儒人罢了！”
中行寅却正色道：
“贤侄万不可小觑此人！此人能够搅动风云，如今又骤然出现在了绛城，委实奇怪！我们也不能不对此人重视起来！”
范吉射说道：
“叔父不是刚还说他的出现，不过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吗？”
中行寅一时居然被反驳的不知该如何再说，却又是一脸鄙夷的看向范吉射：
“吉射，你为何这般见识浅薄？我说他如今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那是不是就代表了他们后面还会留有后手？！”
“这般浅显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第七百九十四章 邯郸誓报仇
随即，中行寅又是作得一声苦笑：
“此人行径，切不能以常理推断，他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不假，但是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在暗地里有什么动作？”
“这世上有些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显明之事的背后，往往是蕴含着诸多的后手。此乃兵家之常理！”
“他现在在那虚张声势，其目的也无非是为了掩盖其真实的意图。”
“哎……罢了！你不知兵事，自是不懂得这背后的道理！贤侄如今只管照做便是了！”
范吉射虽是不明所以，但是倒也听劝，于是回道：
“诺！请叔父放心，赵午虽死，但邯郸赵阳尚在。只要赵阳在，邯郸就丢不了！谅这李子明本领再大，但终究不过一皆儒人，无身无分的，又能有何作为？我们如今只管做好眼前之事，尽可能的安抚住邯郸也就是了。”
中行寅点头道：
“我在派人前往邯郸期间，你可先按兵不动，以防他们是察觉到什么异样。待明日，我可向君上提议，让你们范氏从旁协助于我！到时候，你便可借机，命人前去整备朝歌之师，以备日后一战！”
“哼哼，赵鞅将这烫手的山芋既然丢给我们，那么我们可得好好接着！他们眼下，也只能是眼巴巴的看着我们在那调兵遣将了。”
范吉射闻言，不由兴奋道：
“诺！叔父所言甚是！”
中行寅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小子，心里也是暗叹。心想如果范鞅还在的话，他又何必是如此的操心呢？
……
却说邯郸这边，涉宾一出得晋阳，便是派人快马给邯郸和绛城送去了信息，而他自己也是连夜快马加鞭赶回了邯郸。
邯郸闻讯，上下都是立刻布置下了灵堂。
赵阳也是迫不及待的拥立了赵稷为嗣，赵稷也就此成为了邯郸大夫。只待赵午入土之后，他便可继得其位。
又因为赵午死的太过于突然，而且齐师就驻扎在距离邯郸的不远处，所以丧事也只得是一切从简。
涉宾见到赵稷，跪拜在地，哭道：
“老臣见过家主！老臣险些也是回不来了。那赵鞅……实是欺人太甚！竟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是将主公杀害……”
赵稷搀扶涉宾，悲愤道：
“赵鞅欺人太甚，此仇不报，我也枉为人子！”
赵阳闻言，则是在一旁说道：
“还请邯郸司马、马正、以及一众家臣，前往内厅议事！”
当即，赵阳召开了一场邯郸赵氏的家族内部会议。邯郸上下，担任关键之职的人，都尽皆到场参加。
赵稷年轻气盛，率先开口：
“稷尚且资历尚欠，家父出事又太过突然，很多事情都不能决断，所以一切还请叔父从旁协助于稷！”
赵阳则是叹息道：
“先主临行之前，就曾经预料到自己可能会遭到变故，故而曾与我说过，如果他出现任何事情，便由稷儿担任家主之位，而在下也定会全力辅佐少君，尽快稳定住邯郸的局势！”
“至于报仇一事，我以为可以再议。毕竟此事干系重大，务必要与中行氏商量一番才好！”
赵稷闻言，却是愤愤不平道：
“想我邯郸，与晋阳已是久不来往，这赵鞅纵是我赵氏大宗，却又有什么资格杀我父亲？！此仇不报，稷又有何脸面继承这邯郸大夫一位？叔父，你可得替侄儿做主，侄儿……必报此仇不可！”
赵阳闻言，却是摇头叹息道：
“此事……还请少君勿急。还是等到中行氏那边来了消息再说不迟。更何况，仅凭我们邯郸，也是很难与大宗为敌的。而且，一旦我邯郸起事讨伐晋阳，也难免会有里通齐国的嫌疑。届时，也将是麻烦不断呀！”
赵稷忍不住言道：
“那叔父的意思……杀父之仇，就这么不报了？”
赵阳还没有回话，但听邯郸马正是立刻义愤填膺的说道：
“赵鞅那厮竟是杀了主公，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凡是有血性的，也不能对此无动于衷啊！这个仇，无论如何也都是要报的！”
这时，堂上众人也都在那是附和道：
“是啊，晋阳早就看我们邯郸不顺眼了，而赵鞅对我们邯郸也已经觊觎许久。此事定是他们蓄谋已久，主公一时大意，惨遭不测！我们邯郸誓与晋阳不共戴天！决不能轻易放过了他们！”
转眼间，当场众人便都开始是吵闹了起来。
赵阳一阵左顾右盼，眼看情形已然不可控。他知道如果他这个时候再不作出些许承诺的话，只怕将很难掌控住邯郸了。所以，他只得说道：
“诸位且稍安勿躁！众人的心情，阳都能够理解。而且，阳也认为此仇必报！只是，究竟该如何去报，这却都需要从长计议，万不能莽撞行事啊！”
这时，只见邯郸马正是起身正色言道：
“哼！这又何难？既是‘始祸者死’，他赵鞅便是祸首！他无端挑起事端，又能有什么好顾虑的？”
赵阳闻言，却也只能是继续苦口婆心言道：
“一切还是等到中行氏那边来了人，我们再好生商讨一番！他们若能帮我们，我们到时候起兵也能多一份胜算！”
涉宾亦是言道：
“是啊！无论如何，这个仇肯定是要报的。”
突然，但见赵稷是直接跪拜在地，并是朝着赵阳是行了一个大礼：
“叔父！一切便都有劳叔父替侄儿作主了！”
赵阳将赵稷赶紧搀扶了起来，并假模假样的说道：
“稷儿快起，你现在是家主，岂能轻易对我们行此大礼？实在是不敢当！”
赵稷抹着眼泪。
“叔父当得起，家父生前最信得过叔父，如今家父已然不在，叔父便如同是与稷儿家父一般！还请叔父替侄儿作主啊！”
赵稷一边说着，一边便是失声痛哭了起来。而在场众人，见得此景，也都无不为之动容。
悲愤的氛围，报仇的决心，都已经在邯郸埋下。
接下来，便在邯郸近郊举行了赵午的丧葬之礼。待到众人是草草的将赵午入土为安后，中行寅所派来的人也终于是来到了邯郸。
赵稷急忙迎接到城门处，而中行寅对这次的事情也是十分重视。
他所派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高强。

第七百九十五章 邯郸入局
要说高强乃是何许人也？
他本是齐国上卿，姜姓公族，吕氏旁支，乃为高氏原来的宗主，当年的地位可见一斑。
由于高强早年交友不慎，与其好友栾施皆是嗜酒之徒。以至于在齐国时，遭了田乞的挑拨离间，被挑起其余贵族与栾氏和高氏的矛盾。田乞之后又联合鲍氏，趁他二人酗酒酩酊大醉之时，趁机攻打他们。
慌乱之中，栾施和高强也是昏招频出，就那时竟还想要进到宫中控制齐景公。
而他们的这一举动，也是直接被田乞给抓了个把柄。直接是被定性成为“反叛”，由此更加让他二人是成为了众矢之的。最终被田乞击败，之后高强就只能是选择出奔到了晋国。
当时，晋国还是中行穆子秉政，齐晋两国彼时也不和睦，所以中行穆子就借故收留于他。而高强也就此是在中行氏的麾下是安顿了下来。
不过，在经过了这次失败后，高强也是含垢忍辱，在担任中行氏家臣家臣期间，反倒是变得兢兢业业，为中行氏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后，中行穆子去世，中行寅继嗣之后，对其也是极为赏识。所以，高强也算得是“三折肱后便成良医”，为人也是日渐沉稳，也懂得了凡事都应该要三思而行。
此时，中行寅之所以会派他前来邯郸，其用意也很明显。
赵稷跪拜在地，哭诉父亲被害一事，让中行氏务必要替邯郸报此深仇大恨。
高强却是镇定自若的回道：
“还请赵大夫节哀，我们还是去往厅内议事吧！”
赵稷擦拭着眼泪，点了点头，于是便带着高强来到大厅。
此时，赵阳和涉宾等人皆在一旁作陪。
高强也是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赵大夫，在下知道你如今是报仇心切。但是……此事当真是急不得的，中行大人的意思是……邯郸如今万不能轻举妄动……”
赵稷闻言，不由是一阵激愤，不禁言道：
“啊？高大人的意思是……稷的这一番杀父之仇，就这么不报了？”
高强叹息道：
“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眼下局势复杂，不容有失。若是贸然行事，只会提前暴露了我们一直以来的计划……”
“现在……我们务必要沉得住气，否则恐会上了赵氏的当！如今，赵、魏、韩三家都已成合力，尤其是赵氏和韩氏，可谓关系密切，再加上现在又有正卿荀跞替他们撑腰，此事恐不可为啊！”
“这番令尊被害，赵鞅在朝堂之上将一切罪责都推给了令尊。若这时邯郸果真起兵反赵，恐是正入赵氏的圈套之中！”
赵稷闻言，不由又是一个甩袖，并激动言道：
“哼！即便如此又能如何？我们邯郸沃野千里，粮草充沛！加上中行氏有陆浑之师！再加上范氏与四方诸侯结交，我们也不见得就会输给他们！至于荀氏，不过是一苟且之辈，又有何惧？”
“高大人，为父报仇之事，赵稷已是心意已决，任何人都不能更改！”
“如果中行氏愿意助我邯郸，那么是再好不过，即便是不助，那么邯郸也会起兵！”
高强听得赵稷此言，不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此举，届时将无异于谋反！其后果……你们可曾想过？”
赵稷却甚是不屑的撇嘴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是可忍孰不可忍？邯郸绝不可坐以待毙，今日赵鞅能够随意处置家父，明日便可随意处置于我了！”
“本以为高大人此番前来，是要助我邯郸成事的！没想到……竟也是来劝我们不要报仇的，实是……令人倍感失望！”
高强无奈道：
“在下并无此意，实是……如今时机未到啊！眼下唯有将其逐个击破，方是正手！邯郸如果现在反赵，他们势必会以此为由，挟国君之名义前来镇压。到时候你们又将为之奈何？”
“届时，非但是你们邯郸受戮，恐怕中行氏和范氏也将受到牵连。究竟胜负几何，可真是不好说呀！”
涉宾这时亦是从旁说道：
“哼哼！家主所言不差！高大人不免也太过于胆小了些！这些年来，你们中行氏和范氏究竟在做些什么，晋国上下可谓是人尽皆知啊！中行氏这些年征伐四夷，又直接是吞并了陆浑之戎。论军事实力乃我晋国之首！而范氏，无论是在朝堂，又或是在晋东，其影响力亦是无族能出其右！”
“再加上我邯郸粮草充盈，即便是他们三家一齐联手，又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更何况，现在双方既然已经翻脸，又何必再畏首畏尾？我们多年来的准备，所为的难道不就是今日？而且那赵鞅近些时日来是动作频频，很显然就是想要动手了！”
“我们何不先下手为强？当年高大人在齐国之时，便是因为被田乞占得先机，才导致最终落败，难道高大人还不吸取教训吗？还是说大人根本就没有考虑中行氏的利益？”
高强听到这些话，倒也并不生气，只是说道：
“正是因为高某早年愚钝，遇事不明，所以才能‘三折肱后便成良医’！如今高某以经验之谈，奉劝诸位应该要更加谨慎一些。若是贸然举兵谋逆，这无异于是自掘坟墓！”
“而且现如今，赵鞅很明显就是想要利用邯郸，将中行氏也一并拖下水。这等显而易见的计谋，难道诸位都察觉不到？一旦动起手来，国君又站在赵氏一方，其最终的结果，岂不是与高某当年是一模一样？”
谁知，涉宾确又是冷笑一声，说道：
“呵！当年高大夫在齐国身为正卿，却是不务正业，终日只知酗酒，最终会被田氏所驱逐，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但如今又在此地危言耸听！呵呵，真是枉费了中行穆子当年的一番恩义了！不曾想，中行氏之败，竟会出于你手！”
高强听了涉宾之言，也终于是忍耐不住，一个起身斥道：
“尔等不过竖子！又知道些什么！如今主公虽是占据着军力的优势，但是如今毕竟国君不站他这边。若是冒然行事，又得不到国人的支持，最终只会是众叛亲离！”
赵稷则是继续说道：
“高大人看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竟是如此胆小怕事之辈！既然大人如此固执己见，那么我们邯郸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还请高大人回去后转告中行大人，就让他在那等着我们在邯郸起兵吧！”
高强也已是毫不客气，拿着手直指赵稷：
“你们……你们岂能如此！”
赵稷却是梗着脖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为家父报仇，天经地义！如今我邯郸也是上下一条心，早已说定，无从更改！”
高强见此，眉头一皱，将目光是放在了赵阳身上。
只见赵阳却迟迟没有说话，很显然，在这个时候，就连他也已是说不上话。
但即便如此，高强也知道，如今能够劝得住邯郸的，也只有他赵阳了。于是，高强又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怒意，并是朝着赵阳开口道：
“赵阳，当年赵午最为信任于你，难道你如今也是作如此想的吗？！”

第七百九十六章 会是一个机会吗？
赵阳听得高强如此问起，也是不由得苦笑一声：
“先主被无端杀害，我家少主如此寻思报仇，也是合情合理。只是……高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这件事……我以为也还是和中行氏谋划一番才好……”
“所以家主，臣以为……”
赵阳的话还没有说完，却感受到赵稷的目光炙热的盯着自己。后面的话，他也只得是一时语噻。
高强叹道：
“赵大夫的心情大家其实都能理解……”
赵稷毕竟年轻气盛，此刻看到赵阳仿佛有附和高强之意，更是有些恼羞成怒。
“高大人不必再说了！我邯郸上下如今心意已决，还请高大人尽快回返绛城，与我舅公禀明其中原委！”
高强欲言又止，但此时门口却又有不少人已是跪在外面，并齐声高呼道：
“吾等宁死，也要为先家主报仇雪恨！”
“此仇不共戴天！”
“不报此仇，吾等绝不苟活于世……”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可谓是直冲云霄。
一时议事厅内外，一个个都可谓是义愤填膺。
高强也知道他们此刻皆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再加上赵稷的态度亦是坚决，所以此事说什么也都是无可挽回的了。
赵阳对此也是颇感无奈，只得是与高强言道：
“高大人，我等已经备下筵席，还请高大人用过之后再走不迟。”
高强却是一脸的不悦之色，一个甩袖后，便有作揖辞别道：
“谢过赵大人！只是……如今邯郸的局势，我等只怕也是没有心思坐下来吃喝的了。我还是这便赶回到绛城复命去吧！”
赵稷也是迫不及待的起身送客：
“那……就辛苦高大人了！”
高强摇了摇头，只又去了趟赵午陵寝处祭拜了一番，这就匆匆往回赶去。
在送走了高强后，赵稷却很显然是不满叔叔赵阳方才的表现：
“叔父，我们前几日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为何在高强的面前，却又是出尔反尔？”
赵阳却作得苦笑一声：
“中行氏派高强前来，肯定是有他们自己的考量。而且，高强说得也没错……”
赵稷冷笑一声，甚是不屑的打断了赵阳的回答：
“哼！叔父也是多虑了！眼下只要邯郸与范氏和中行氏联手，还惧怕他们不成？待我们邯郸起兵，中行氏他们不跟也得跟！到时候我等再一起挫败赵氏，他们中行氏到时候感谢我们邯郸都来不及呢！”
赵阳抿了一下嘴唇，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话虽如此……可是……”
赵稷却又挥了挥手：
“叔父毕竟是年纪大了，为人实在太过于谨慎。而且叔父觉得，依现在邯郸的情况，如果真的我们无动于衷，那你我还能掌控得了邯郸吗？”
赵阳闻言，略作了一番沉思，不由是点了点头道：
“哎……只恐不易……如今邯郸上下，人人都想要替先主报仇。正所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这件事……若真的忤逆了他们，只怕你我都要无从掌控邯郸了……”
赵稷又转身过去，并是开始慢慢往回走去。
“嗯……叔父能够看透这一点，那也就可以了！”
赵阳跟在赵稷身后，两人再也无语，一路是回了自家的府邸。
……
再说绛城这边
李然也是难得清闲，这几日里是三天两头与阳虎一起外出。
中行寅和范吉射也不知道李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知道李然似乎是有意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但他们却又不得不继续派人跟着。
如此又接连跟了好几日，却依旧没有发现李然有什么端倪。
而赵鞅这几日里也是如寻常那般，只要他人在绛城，就时不时的都会找一些借口，面见晋侯午。
晋侯午也是十分享受和喜欢和赵鞅在一起的时光。
他自从担任国君之位，因为就一直受到范鞅的压制，所以一直以来，都很少能够做出什么有关国家大事的决断。即便是玩乐，也都不觉得尽兴。
而赵鞅不仅是让晋侯午参与到国策之中，甚至还经常带着晋侯午玩耍。毕竟，要说起玩来，赵鞅小时候，那也是个爱玩的主。
如今他们二人年纪相仿，赵鞅自然与国君是更为亲近。正可谓‘投其所好’，晋侯午也愈发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离不开赵鞅了。
中行寅这边，却是不免有点焦头烂额。
毕竟他们还要处理邯郸的这个烂摊子。而高强匆忙回来复命，表示邯郸已经决议要起兵讨伐赵氏。
中行寅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便是连忙派人把范吉射请到了府邸。
并且让高强又找来了籍秦，籍秦和高强一样，都是中行氏的家臣，一武一文，都深受中行寅的信赖。
范吉射、高强、籍秦和中行寅一起进入内厅，中行寅淡淡的说道：
“邯郸已经决议叛出赵氏，估计不久绛城这边就会得到消息……此事大家怎么看？”
高强率先开口道：
“主公，在下的意思其实依旧是没变的，那就是应该继续分化赵、魏、韩、荀四家！唯有这个方略，才是最为稳妥的！”
范吉射双眉一竖：
“难道……邯郸就这么弃了？”
高强却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邯郸不听我劝，执意要兴兵报仇，这也已经别无他法可想了。但我们，却不能够因为此事就破坏了本来的计划，否则的话，万一被邯郸所连累，只怕是要吃下大亏……”
范吉射闻言，却又是冷冷道：
“邯郸地处晋卫齐三国边境，可谓重要。一旦失去此地，只怕是会对我们更为不利！可不能说放弃就放弃的，而且高大人的计谋，也不免是太过于谨慎了一些。”
“籍司马，你认为我们是否能够击败赵氏？”
籍秦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自信的说道：
“赵氏经过当年下宫之难，至今都不曾缓过劲来。当时还是在执政卿魏舒等人的扶持下，才有了他赵鞅的今天！尽管他们在这些年来一直在那韬光养晦，但是其实力，和中行氏以及范氏比起来，那依旧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况且当年赵文子，以及之后的赵景子，都不曾为自家谋过城邑。其实力也并无长足的进步。所以末将认为，论军事实力，赵氏本不足为虑！而韩氏，魏氏的实力更是受限于晋西弹丸之地！所以……臣以为此战可打！”
中行寅听罢，立即是点头言道：
“邯郸此番起兵，本卿倒也已经有所预料。而且……说不定这也的确是一个机会……”
“咱们可假借平叛之名，暗中调兵遣将，如此反倒是更为轻。如果能够趁着赵鞅在绛城，一举发难，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若能就此执住赵鞅，那岂不更加事半功倍？”
范吉射点了点头。
“叔父所言甚是！还是叔父想得深远啊！”
高强见中行寅竟也动得这般的冒险心思，他不由是急切道：
“主公，此事万万不可啊！”

第七百九十七章 中行氏被拖下水
中行寅不由是抬头看了一眼高强。
而高强也是一咬牙，直接跪在中行寅面前：
“主公，此事万万不可！所谓‘三折股而为良医’，臣当年的教训如今犹在眼前。还请主公不可贸然举兵啊！”
中行寅见到高强这么说，也是稍稍一个犹豫，但随即只点头言道：
“高卿所言，真乃忠良之言！只不过，此番本卿心意已决，高卿也不必再说了。”
“而且，本卿也已经禀明君上，是让范氏协助我中行氏。范氏也可以趁此机会整军备战！既然我们与赵氏之间迟早要有一战，那也就不必瞻前顾后的了。只管是战场之上见真章了！”
这时，只听一旁的范吉射是撇嘴道：
“高强，你这件事上一再阻挠我们，到底是意欲何为？”
高强见中行寅和范吉射都是如此的不听劝，不由是强哭道：
“主公！高强自从齐国到晋国投于中行氏，便一心只为中行氏着想，不敢有半分的私心。高强又哪里敢有贰心？臣如今这一番言语皆是出于肺腑！都是希望二位大人能够不要重蹈高强的覆辙啊！”
中行寅皱起眉头，挥了挥手：
“哎……罢了罢了！本卿也并非是怀疑你的心思，你一心求稳，也不见得是错的。但是，邯郸起兵在即，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一时彼一时，而且我们晋国的情况，也绝非你当年的境地可比。”
“此事本卿既然已经是有所决断，便不必再说了！”
中行寅这一句话说完，便是转过头去看向了范吉射。
“贤侄，你这便去准备一番，当年令尊在各国所布置下的一切，也是该拿出来用一用了。当然，这一切都要在暗中进行！切不可太过于招摇。”
范吉射面露笑容，当即回道：
“诺，请叔父放心。”
随后，中行寅又是对籍秦说道：
“籍秦，你也赶紧回潞邑整顿军备，但是也切记不可太过于招摇，不能让赵氏察觉到任何的迹象。”
籍秦也是应声答允。
中行寅最后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高强。在心中不禁是暗叹一声，并将其搀扶起来，语重深长的说道：
“高强，我若非信任于你，便也不让你知晓了这些。邯郸土地肥沃，可充做粮草库，而且又地处齐国卫国边境，其位置是极为关键，不容有失。”
“再加上我们中行氏又兵强马壮，尤其是那些个陆浑之戎，更是天下无敌！再加上外面有齐国替我们撑腰，更兼卫、郑等国的支持。所以，只要我们这边齐心协力，又何愁此战不胜？”
高强当此情形，也唯有说道：
“主公既然已经做下了决定，强自当歇尽全力，助主公成事！”
中行寅不由得笑出声来：
“既如此，这绛城内的事情便暂由你来操持！你可伺机而动，寻个机会，想办法在绛城就直接拿下赵鞅！”
高强应道：
“强，明白！”
中行寅沉咛片刻，又补充道：
“赵氏门下，除了那个阳虎，还有一个叫李然的，此人诡计多端，也需得多加注意一下！若有必要，可将其一并铲除！”
众人领命而去，中行寅握了一下拳头，他心中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毕竟和赵魏韩三家的矛盾，终于是要摆到明面上来了！
虽然他对此有着绝对的信心，但是六卿之中，毕竟那种微妙的平衡已经持续了那么久。如今真的要被打破，其实他的心中也不由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
却说邯郸起兵反赵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绛城。
晋侯午在得知此消息之后，便立刻是召集六卿及文武大臣们。
只见赵鞅是先发制人，出列说道：
“启奏君上，正如之前所预测的那样，那邯郸果然是包藏祸心，他们果然还是发动了叛乱！看来……中行大夫的劝说也已然失败了！”
晋侯午点头应道：
“嗯……这邯郸不知好歹，居然还敢做出如此悖逆之事，实是可恨！”
中行寅这时也不能再装糊涂，只得说道：
“君上，臣确是派人前去劝说过，只可惜邯郸上下都对赵氏大宗无故杀害其主而感到愤愤不平。只因群情激奋，这才失去了控制。”
中行寅言辞之中，还是有拉赵氏下水的意思，想说的其实是赵氏要为邯郸的反叛负全责。
赵鞅却开口为自己辩解道：
“邯郸乃是早有不臣之心，否则又安敢如此？之前君上已经将邯郸之案做了了结，并且是让中行氏全权处置邯郸之事。既然如今连你这个当舅舅的都劝说不了他们，那么接下来，你们是不是就该前去平叛了呢？”
范吉射则是出列说道：
“邯郸虽然反赵，但是臣以为还是不能将其直接定为叛乱！毕竟，赵氏可代表不了我们整个晋国！”
韩不信却不由冷笑一声：
“邯郸区区一个小宗，竟然妄图反叛大宗，而且君上之前都已经认可了赵氏对于小宗的处置。现在邯郸不服赵氏，胆敢造次，那就是不服君上之意！如果这都不是叛乱，那什么才叫叛乱？”
“难道中行大夫和范大夫，是要包庇邯郸不成？”
中行寅淡然道：
“君上明鉴，臣并无包庇之意。”
韩不信冷冷道：
“中行氏对邯郸本就过于宽纵。这次所谓的劝说，只怕也并没有上心吧？依照之前的约定，你们中行之师此刻就应该是围住了邯郸才是，但是你们事到如今却依旧是无动于衷！”
“世人皆知，邯郸土地肥沃，地处关键，赵氏又焉能不知？但赵氏因其忌讳，放权于中行氏前去处置，如此大公无私，已为晋国上下所尽知！”
“然而……你们中行氏呢？如此包庇邯郸，却属实是令人失望！”
中行寅深深呼吸了一下。
“臣只是觉得，如此逼反邯郸，实在可惜！另外韩大夫方才所言，那也完全是无稽之谈！韩大夫这一通指责，根本就毫无依据可言！”
这时，只听韩不信是继续输出道：
“中行大夫既觉得在下是在此危言耸听，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去做，想必大夫也无需旁人多言了吧？”
中行寅闻言，不由是怒目一睁，但也是一副浑然不怕的样子。
只见他是面朝晋侯，突然一个稽首言道：
“君上！臣恳切即刻派兵围住邯郸，以靖邯郸之乱！”

第七百九十八章 吃亏是福
晋侯午听得中行寅之言，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沉声问道：
“哦？中行卿果真愿意应诺，平叛邯郸？”
中行寅一个稽首道：
“事已至此，邯郸起兵反叛已成既定事实，臣自当按照约定，派兵前往镇压！”
荀跞笑道：
“中行大夫能够如此明白事理，那是再好不过了。”
荀跞的这一番话，其实也是无形中站队赵氏，并是给到了中行氏一些压力。
晋侯午点头道：
“甚好，那便如此说定，邯郸平叛之事，便劳中行卿多上点心了！”
中行氏闻言，却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又道：
“臣虽应诺了此事……却还有个不情之请。只因邯郸城池坚固，易守难攻。若仅凭我中行氏的兵力，恐难以取胜！之前，臣就向君上举荐，想让范氏协助我中行氏，一同督办此事！不知君上意下如何？”
晋侯午亦是一阵点头言道：
“中行卿所请，也是合情合理。只要范卿不反对，那寡人又能有何意见？一切便都按照中行大夫的意思去办吧！”
范吉射见状，亦是稽首答道：
“臣，领命！”
就此，邯郸一事也就此时定下了基调。
首先，邯郸被定义为谋反。其次，依照先前的约定，由中行氏和范氏全权负责平息邯郸的叛乱。
而这一切，也都是在李然和赵鞅的预料之中。
赵鞅在下朝之后，便是匆匆赶回府邸，并是找到李然。
李然在知晓其原委过后，也是微微一笑，并是淡然道：
“嗯……然已知晓了。”
赵鞅见李然竟是丝毫都不着急，也不免是有些心急：
“先生难道还没有后手吗？”
李然坦然道：
“呵呵，让中行氏处置邯郸一事，其实……又何尝不是中行氏的意图呢？不知将军可曾看出来？”
赵鞅稍作思索，便是立刻明白了过来。
“嗯，先生所言不差！中行氏如果想要协防邯郸，这岂不正好是一个能够整军备战，厉兵秣马的机会？难道说……”
李然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然也！中行氏答应平叛，这并不足为奇，但是中行氏也一定不会真的去平叛。这其中……恐怕是大有文章啊！”
“而且，根据眼线来报，说中行氏和范氏，其实已经在暗中作了不少的动作。比如在各自的封邑集结兵力，甚至是在绛城也有所布置！如此看来……将军现如今的处境，只怕也是不太安全呐！”
赵鞅双目一瞪：
“哦？难不成……他们想要直接在绛城直接跟我动手？”
李然微微一笑。
“呵呵，擒贼先擒首，他们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将军可万不能大意！”
赵鞅沉思片刻。
“那……按照先生之意，又该当如何？”
李然之所以装作漫不经心，其实为的就是让赵鞅问及。有些事情，他主动说出来，和赵鞅问出口，是完全两种效果。
“将军或可先发制人，只待中行氏和范氏的大军一到邯郸，他们二家若无有动静，将军便可以‘邯郸’同谋之罪，将他们两家从绛城一并驱离！如此，必可引得他们三家一齐引兵来攻！”
赵鞅闻言，不由是皱起了眉头。
“这……恐怕是多有不妥之处！”
李然在心中暗叹一声。
“将军是否依旧还在顾虑‘始祸者死’？”
赵鞅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却又立即摇了摇头。
“哎……既是，但也不是！”
李然不由生疑，言道：
“如此……还请将军示下。”
赵鞅踟蹰一下，起身在那是来回踱步，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言道：
“哎，‘始祸者死’毕竟是我赵氏曾经立下的誓言，按理而言，自当是要遵守的。”
“而且，鞅其实如今也是深受先生的影响。鞅虽然亦是深知欲成大事者，不可拘于小节。但是，若想成就一番惊天伟业，那有些事便绝不可为！”
“鞅若是仅为振兴我赵氏一族，自是可以毫无忌惮，无所顾忌。但如今赵鞅既是心怀天下，便决不能是让人授之以柄啊！”
“所以……鞅以为，我们如今决不可轻举妄动，宁可让中行氏和范氏先行动手，我们可后发制人！”
李然对此，也是不由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说赵鞅的这一番言论，不免依旧是有些过于耿直。
但是，这种“不逾矩”的做法，这种对于天下大义的敬畏，在这一时代，在这个礼坏乐崩的时代，也确实算得难能可贵。
“将军之意，然已明了。但是……若让中行氏和范氏先动手，只恐怕会伤及绛城内的民众，而且……如此赵氏也不免会落入下风，实是不可取！”
“将军既是有守节之意，然也颇感欣慰……将军看来确实是有匡正天下的气概！实是难得啊！”
赵鞅叹息道：
“鞅对先生言听计从，唯有此事……万不能答应，还请先生莫怪！”
李然沉咛片刻，说道：
“将军既不愿先下手为强，那么李然便会将军再设一计！但是，也请将军要准备一场恶战！毕竟这‘后发制人’可远比先发制人要难得多啊！”
赵鞅诚恳道：
“鞅甘愿承此风险！”
李然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将军现在吩咐内外，这几日准备举族前往晋阳！中行氏和范氏见状，见有隙可趁，便定会在此时发难！”
赵鞅说道：
“好，鞅这便去安排！”
赵鞅匆忙离去，范蠡却在李然身边说道：
“先生对将军的这个选择可还满意？”
李然淡淡的说道：
“他此举不免有迂腐之嫌，但其颇有大义！赵鞅他宁肯占据下风，也不惜做得如此选择，倒也算得一片赤诚。似他这等地位之人，实属难得！”
“少伯，你赶紧通知褚荡，这两日打起精神，我们只怕……是又要随将军一起前往晋阳了！”
范蠡不由得笑了起来。
“褚荡只怕是有些糊涂，这来回奔波，却还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李然也是笑了起来。
“他性子直爽，只怕恨不得跟敌人杀得有来有回的。这般奔波，也确是有违他的秉性。现在他连一个敌人都不曾见到，只怕更是心急了。不过……接下来的几场恶战，却是有的他忙了，你可得跟他好生叮嘱一番才是。”
范蠡回道：
“诺！范蠡明白！”

第七百九十九章 剑拔弩张
话说中行寅，在接过了平叛邯郸的命令后，便是让籍秦率领陆浑之师，围住了邯郸。
只不过，籍秦对于邯郸的围困，却始终是围而不攻，不曾动过一兵一卒。
非但是不曾动过一兵一卒，甚至邯郸城内和城外也依旧是畅行无阻。
与其说他是在围困邯郸，反倒是更像是在保护邯郸。
齐国的田乞，率师也驻扎在不远处。但见此情形，居然也很是默契的直接退回了齐国。
其实，这一切都是范吉射和田乞之间事先就约定好了的。
接连数日，毫无攻城的迹象。而绛城这边也没有收到任何的战报，正当晋侯午对此感觉到莫名其妙。于是，他在早朝之上，是直接向中行寅问道：
“中行寅，邯郸那边究竟如何了？”
此事因为是由中行寅全权负责，所以他是责无旁贷，当即出列道：
“启奏君上，邯郸那边眼下已经被上军司马籍秦率军围困，齐师见我军将至，也已然退去。臣如今是念及邯郸毕竟本就是我晋国的城邑，倒也不必非要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所以，臣索性是令其围而不攻，若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妙？”
晋侯午不禁点头言道：
“如此说来，似乎也是有些道理。”
这时，韩不信却道：
“邯郸城内粮草充足，如今中行氏的队伍又不对其断水断粮。似这般的围困，又能有何作为？”
中行寅则亦是不甘示弱，进言道：
“邯郸赵氏在我晋国至今已立四世！如今只因家主被杀而致群情激奋，意图起兵为主报仇，此乃人之常情，也都是合乎情理！”
“即便是他们如今所为是有些欠妥，但毕竟事出有因。臣以为，还是应该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何况城内还有那么多我晋国的百姓妇孺，又岂能做得太过于决绝？臣之所以不断绝其水路，也正是此理！”
这时，范吉射也是跟着说道：
“是啊！中行大夫心怀邯郸黎庶，实乃大仁大义。况且邯郸城池本就坚固，一旦攻打，势必损失惨重。”
“昔日鲁国为堕三都，不知是折损失了多少人马。中行大夫为了能够不重蹈其覆辙，如此作为其实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韩不信一丝冷眸射向范吉射：
“中行大夫既是让范氏一同协助，那……为何范氏的下军，却为何至今迟迟未动？”
范吉射则是微微一笑，并是应道：
“呵呵，我范氏其实早已做好了准备。只待战事一起，我朝歌之师必至邯郸！”
范吉射这一番搭话，却是话里有话。其言外之意，一方面是说如果战事不起，那他们就不会动。另一方面，他也并没有说他们到底是要跟谁打。
只不过，范吉射的这一番言外之意，在场的众人也都没有听得出来。
只听赵鞅是继续言道：
“中行大夫能够有如此仁义之心，本是为一件好事。但是……邯郸毕竟是为叛乱，我想……中行大人也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吧？”
晋侯午听得赵鞅所言，便亦是立刻点头道：
“嗯，赵卿所言也不无道理。中行卿，邯郸之事终要有所了结，不知卿如今是有何高见？”
中行寅只得回道：
“还请君上放心，臣定会命籍秦伺机而动，尽快平靖邯郸之乱！”
晋侯午笑道：
“善！中行卿既如此说，那寡人也将拭目以待了。”
早朝过后，中行寅和范吉射立刻是回到中行氏的府邸。
中行寅又叫来了高强，并是给籍秦送去了一封书信。此信却并非是让籍秦加急攻打邯郸，而是让籍秦直接联系邯郸，并且令其做好准备，静候绛城这边的动静，以便于日后能够见机行事。
随后，中行寅又是与高强问道：
“高强，绛城这边，准备得如何了？”
高强回道：
“城内的私兵已经备下，但最好能寻一个由头引其出来！赵鞅……似乎也是有所察觉，府邸内外都一直是戒备森严！”
中行寅叹息道：
“这个由头……只怕是不好找啊。又要令其无所察觉，又要赚他出府……”
高强还更为谨慎的言道：
“而且……若是若不能一击必中，到时打草惊蛇，赵鞅一定会逃回晋阳整军备战！而且，恐怕到时候绛城内的韩不信等人也都会为赵氏说话。”
“到了那个时候，局势恐将对我们更为不利！”
中行寅闻言，先是沉思了一会，随后又点头言道：
“嗯……不过倒也不必如此瞻前顾后，只要赵鞅一离开绛城，那么一切都好办！他不是要回晋阳吗？那我们就在其必经之路上埋伏！倘若设伏也不成，那么我们可以火速撤去陆浑之师，并与邯郸，朝歌之师合兵一处，直接围住晋阳，并一举将其拿下！”
“至于君上那边……哼！又何足为虑？只要赵鞅一败，那国君这边自然就会站在我们这边！他不过一个傀儡罢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高强无不担忧道：
“可是……”
中行寅一把伸手直接是阻止住高强的话语。
“高强，你按照本卿说的去做便是，现在我们的局势和你当年在齐国的遭遇可是完全不同的，你对此可以不必过于忧心。”
高强当此情形，也是无话可说，只得唯诺道：
“诺，臣明白……”
……
却说赵鞅在早朝之后，亦是没有闲着。
他匆忙来到荀跞的府邸，荀跞见此情形，大致也明白赵鞅肯定是有所恳请，于是将他直接引入内厅，并屏退左右。
赵鞅朝荀跞深鞠一躬，并且说道：
“还请荀大夫助我！”
荀跞眼皮子不由的一跳：
“哦？赵大夫何出此言？”
赵鞅说道：
“中行氏和范氏近些时日，一直在暗中谋划，已经在我府外布置了大量私兵，恐不久便会对在下动手了……”
荀跞闻言，不由是叹嗤笑一声：
“哎……赵大夫是不是有些过于谨慎了？赵大夫可不能听风就是雨啊？”
赵鞅摇头道：
“自是千真万确！如今荀中军乃为我晋国正卿，难道是要见死不救？”
荀跞又咂了咂嘴：
“只是……我们荀氏毕竟乃是与中行氏同宗，我们又怎能公开与中行氏为难？更何况，他们如今并未明着撕破脸面，这个忙……在下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啊！”
赵鞅一个起身抬头，又是急道：
“荀大夫既然不愿相帮，那……那在下也无他求，如今只希望荀大夫能够从中保持中立！倘若果真不幸被赵鞅言中，还请荀大夫能护住国君！如此一来，绛城之内能由荀大夫做主，赵鞅也能够安心应付！”
荀跞听得赵鞅如此说，这才彻底明白了赵鞅的真实用意。
而让他们荀氏在这一番晋国内斗中保持中立，这无疑也是对他们荀氏最为有利的。
所以，荀跞又岂有拒绝赵鞅的道理？
“还请赵大夫宽心，国君那边，即便赵大夫不说，在下也自会护其周全！”
赵鞅浅笑一声，并是故作姿态的感激道：
“那……就多谢荀大夫了！”

第八百章 不过是一桩好的买卖
荀跞也是心领神会，与赵鞅是笑道：
“中军何谈言谢？实在是客气了。这本是荀跞作为首卿应该做的，赵大夫只管做自己的事情便是，绛城这边，一切都有荀跞在！”
赵鞅又是一番好话说尽，荀跞也已知晓其来意，于是荀跞也不妨是直接卖起了人情：
“昔日赵大夫的一番举荐谦让之德，荀氏至今也不敢或忘啊。绛城之事，赵大夫只管放心便好。”
这时，赵鞅就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他一个躬身作揖，是继续言道：
“对了！在下还有一事相商！”
荀跞不由奇道：
“哦？却不知是何事？”
赵鞅言道：
“这次赵氏和中行氏之间的争斗，若是我赵氏侥幸得胜，那在下还想要向大夫‘保举’一人！”
赵鞅将‘保举’二字是咬的极重，显然是另有其意。荀跞闻言，不禁是侧目道：
“哦？不知中军是要保举何人？”
赵鞅神神秘秘的说道：
“梁婴父！在下认为此人颇有大能，可担六卿……！”
其实，要说这梁婴父，乃是荀跞的宠臣。
本事也就稀松平常，但是因其深受荀跞的喜爱，乃是荀跞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人。
而如果梁婴父能够位列六卿序列，且是将中行氏取而代之。那毫无疑问，他们荀氏在晋国的话语权也会得到大幅的提升！
荀跞一听，不由是为之一愣。
显然赵鞅如此说，就是为了投其所好。而这，也无疑是让他有些心动。
“梁婴父？……不过是我荀氏的一个家臣，如此……可行？”
赵鞅神妙莫测的一笑。
“只要在下侥幸获胜，届时六卿必将出缺！既如此，让梁婴父来替大人分忧，又有何不可？”
其实，赵鞅这一句话里，却还潜藏着另一番话。也就是说，如果是中行氏和范氏获胜的话，那他们一定会扶植邯郸氏上位。那么，他们荀氏也将在这场斗争中是一无所获。
荀跞也绝非泛泛之辈，他怎会听不懂赵鞅的言外之意？
他听得赵鞅所言，不由亦是心中大喜，但表面上却是完全看不出来，只是说道：
“呵呵，那就要看梁婴父的造化了！”
荀跞说是“看梁婴父的造化”，实际上，这等于是在跟赵鞅说：“看你的了”。
赵鞅也是浅笑一声道：
“那……荀大夫就请静候佳音吧！”
赵鞅这才放心的告辞而去。
他现在已经很是笃定，荀氏在这一场晋国的内乱中，一定会在那隔岸观火。
今天赵鞅的这一番所为，其实就是在和荀氏交换条件。
荀氏只需要保护好晋侯，作壁上观，在他离开绛城奔赴晋阳这段时间里能够不出乱子。这样，他就能够放开手脚去做事了。否则，他不免终究是畏首畏尾，顾虑良多。
而荀跞所换来的，则是给自己的宠臣梁婴父换来了一个公卿的爵位，好让他们荀氏在晋国的话语权得到提升！
赵鞅回到府邸，便立刻想去寻找李然。
刚到李然居住的小院，但见褚荡站在外面，手持长戟，双目圆瞪，一副警戒的样子。
赵鞅开口问道：
“褚荡，先生可在？”
褚荡点了点头：
“在的，赵将军请进！先生已经等候将军多时了！”
赵鞅当即进入，却见范蠡站在内厅门口，范蠡迎接过来，在赵鞅耳边低声道：
“先生已经请来了韩大夫，魏大夫，还有梁婴父和范皋夷二位大人！”
赵鞅对此也是明白李然的用意，朝范蠡微微一笑，表示知道了，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是步入内厅。
范蠡也跟着进入，除了他说的那些人之外，阳虎也在其中，李然见赵鞅来到，当即说道：
“将军回来了？”
赵鞅一一打了招呼，最后对梁婴父说道：
“梁大人，赵某刚刚已经见了你家主公！”
梁婴父拱手道：
“赵中军突然召见在下，却不知是有何要事？”
赵鞅表现的十分热情，并是拍了拍梁婴父的肩膀：
“确是有件大事相商！如今，我赵氏和中行氏的大战已经日渐分明，甚至旦夕之间就会一触即发。不知……二位可曾听闻过一二？”
梁婴父却甚是尴尬的笑了笑：
“这个……在下实是不知啊……”
赵鞅却淡然道：
“呵呵，这也难怪。毕竟，此事与荀氏无关。所以你不知道也很是正常。但是……我赵氏如今危如累卵，出逃绛城只怕是迫在眉睫了。而我赵氏恐怕是只能是选择出奔去往封邑晋阳，才能保全我赵氏一族了！”
梁婴父眼前也是不由得一亮：
“哦？事情都已经到了这般的田地了？”
赵鞅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又故作姿态是凑上前去小声说道：
“在做的各位，都是我赵鞅的可信之人。所以有些话，也就不瞒大家了。其实……事态确是已经万分危急了！”
梁婴父闻言，不由是踟蹰了片刻，又问道：
“承蒙赵中军信任，只是……赵中军所言之事非同小可，在下既为荀氏之臣，回去之后也自当一五一十的将此事告之主公才是……”
赵鞅点头道：
“婴父作为荀氏家臣，也理应如此！不过，我方才已经见了你家主公，并对此事也是直言不讳！”
梁婴父闻言，不由是松了口气：
“哦！原来如此……那……请问赵大夫此番找我等前来却又是所为何事？”
赵鞅却不由是微微一笑：
“梁大人……不知你可想过要自立门户？”
梁婴父闻言，也是不禁大吃一惊：
“这……我梁婴父深受家主厚恩，无以为报！若是自立门户，岂不是对主公大不敬？此事……万万不可！”
这时，还未等赵鞅开口，李然却亦是突然笑道：
“呵呵，婴父不必惊慌！此事倒也谈不上什么大不敬。倘若……连荀大夫都能允许，那婴父……岂不是杞人忧天？”
梁婴父回过头去，一脸莫名的看着李然。他毕竟也不知李然和赵鞅这话中的真假到底如何，所以依旧是慷慨言道：
“在下如今在荀氏待得好好的，自立门户之事……还请二位不必再说了。”
李然和赵鞅，听得梁婴父之言，不由是相视了一眼，并是立刻双双发出了一阵大笑来。
他二人这一阵大笑，却是直接看懵了梁婴父和范皋夷。
只见赵鞅是略略收了笑意，并是继续言道：
“婴父若是不信，尽可回去之后，向荀大夫当面提及此事！”
“只不过……此事毕竟攸关我赵氏存亡，也关系到婴父的前途！所以……还请婴父千万要替本卿保密！万不可让旁人知晓了去！”
梁婴父急切说道：
“还请赵中军放心，在下只会与家主言说。除此之外，绝不会与其他任何人提及此事！”
赵鞅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如此甚好。范大人，那我们再说说你这边的事吧！”
范皋夷被请到赵氏府邸，本来就不知道是什么事，这时候有点懵，听了赵鞅和梁婴父之间的对话，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
毕竟他如今知道这等机密的事情，他作为一个外人，而且还是范氏的人，那身家性命岂不是要危险了？
范皋夷连忙说道：
“不知赵中军找范某前来，却又是所为何事？还请赵中军示下……”
这时，只听赵鞅却是旁敲侧击的问道：
“倒也无事，只是……在下曾听闻，范大人对如今范氏宗主是颇有不满？不知……可有此事？”
范皋夷闻言，便立刻是摆手道：
“啊？并无此事，并无此事啊！”
赵鞅听了，却不禁是微微一笑，并且是故意叹了口气：
“哦？若是这样的话……那范大人便且请回吧，只要大人不泄漏今日之事，本卿可以保你安然无恙！”
范皋夷听得赵鞅如此说，他毕竟不是一个愚笨之人。他深知如今赵鞅让他知晓了这么急要的事情。赵鞅又怎么可能对他真的放心得下？
范皋夷想到此处，当即是吓得跪拜在地：
“赵大夫，我现在离开，只怕也无法活着到家吧？”
赵鞅却是淡然道：
“大夫何出此言？大夫既不是对范吉射不满，那么你我之间也就无有瓜葛了，大夫可请自便。”
范皋夷听得赵鞅如此说，却是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随后，他又想起了当年他自己是如何被范吉射给欺负的。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范睾夷想到这里，他索性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是一个稽首，并是与赵鞅言道：
“不瞒中军！皋夷其实……对范吉射早已是怀恨已久！”

第八百零一章 梁婴父与范皋夷
赵鞅伸手将范皋夷给搀扶起来，并是好生言道：
“范大人既为范氏分支，如今又不受范吉射的重用。大人何不将其取而代之？”
范皋夷眼前一亮：
“赵大夫，这……”
赵鞅面带笑容：
“大人还有何顾虑？”
范皋夷忙道：
“皋夷区区范氏小宗，又岂敢有这一番心思？”
赵鞅这时也不再说话，只见阳虎是上前一步道：
“若是范氏被驱逐出了晋国，范大人的机会……那岂不就来了？”
范皋夷万万没想到，这天大的富贵居然会砸到自己的头上。
他甚至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也是不由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
“但皋夷不过是范氏小宗，论地位，如何比得范吉射一脉……”
这时，只听一旁的阳虎却道：
“唉！范大人此言差矣！既是小宗又如何？昔日平王与携王并立，携王为尊，平王为庶。而自平王东迁之后，又何人记得其嫡庶之分？”
阳虎所说的“二王并立”，说的乃是东周初年，周幽王为申侯引犬戎所弑后，由申侯在携地所拥立的“周携王”与郑武公等人所拥立的“周平王”，由此而形成的二王并立的局势。
但是，若论嫡庶的身份，周平王却也是远不及周携王的。但是，由于周携王乃是乱臣申侯所拥立的，所以天下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拥立周平王。以致平王东迁之后，天下诸侯也都抛弃了携王。
阳虎现如今拿出这如此久远的事情来说，显然是为了给范皋夷的这一番“谋逆”之举是找一个合理的由头。
范皋夷闻言，不禁是沉默了许久，最后终于是点头应道：
“在下……愿为此事！在下但凭赵中军差遣……”
阳虎和赵鞅亦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范大人既有此心，那便一切有望矣！届时，梁大人可取代中行氏，范大人则可顺位承袭范氏，如此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范皋夷说道：
“这……是不是也太过突然了些……”
阳虎则是嗤笑一声，并从旁言道：
“呵呵，范大人以为今日赵中军请诸位前来，是来做甚的？韩大人，魏大人，你们如何说？”
韩不信则是拍了拍胸膛，斩钉截铁道：
“我们韩氏和中行氏本来就结怨已久，又和赵氏关系匪浅，自是要站在赵氏这边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志父既如此说，那我们就这么办！”
韩不信和赵鞅情同兄弟，而且韩赵两家又是渊源颇深，其态度自然是不言自明的。
随机，只听魏侈也是附和道：
“众所周知，家父去世之后是受了范氏的侮辱！而范氏如今又与中行氏勾连，唇亡齿寒，我魏氏究竟何去何从，也自是不必再说了！”
赵鞅闻言，立刻是正色起身，是朝诸人行了一礼：
“既如此……待我赵鞅出绛城之后，绛城这边的情况，可就全都交由诸位了！”
赵鞅说罢，一个稽首顿地。
韩不信上前立刻扶起了赵鞅：
“唉！志父不必如此！只是……中行氏的大军却也是非同小可。而我等为了避嫌，却不能率师助志父一臂之力。所以，志父到时候还需得小心应付才是啊……”
赵鞅起身过后，则又是一个拱手言道：
“一切都已有应对之策。纵是无法全然击溃中行氏，但至少也能守得一时无恙！韩兄不必担心！更何况，此番我们这边还有子明先生！”
韩不信看了一眼李然，缓缓点了点头。
李然这时亦是最后与众人言道：
“今日之事，万不能使中行氏知晓！他们若是得知，只怕在场诸位都将不能全身而退！还请诸位切记！”
李然的这一句话，无形中是将他们所有人都绑在了一起。
韩不信和魏侈自不必说。
至于梁婴父和范皋夷，他们如果嘴巴不严的话。只要是被中行寅和范吉射得知了一丁点风声，依照他们的秉性，那也是绝不会放过他们两个的。
梁婴父和范皋夷对视一眼，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这一刻，他们仿佛已经是都站在了赵氏这一边。
事情已经说定，赵鞅便派人是将他们暗中送回了各自所在。
待到众人尽皆散去，李然这时又是与赵鞅言道：
“将军，这前往晋阳的沿途，可都做了准备？”
赵鞅回道：
“一切都已经备下！”
李然点头道：
“嗯，眼下还请将军谨记，从现在起，将军周边无有一刻是安全的了。只有到了晋阳，将军和我才算是真正的安全了！而在到了晋阳之后，中行氏和范氏肯定会派兵围攻晋阳。到时候，便是赵氏与整个晋东之间的较量了！”
“而且，此战将军非但要胜，而且还务必要做到全胜！也唯有如此，那荀跞才不会是黄雀在后啊！”
赵鞅闻言，自然是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只不过，在此之前，他却依旧是有些其他的忧虑：
“荀跞毕竟是与中行氏一脉相承，如今让他坐镇绛城，当真可以无事？”
李然对此，却是无奈道：
“将军所虑，虽是不无道理。但是韩氏和魏氏于此档口，确是不适合抛头露面。一来，韩氏和魏氏其资历都不足以立足于直接掌控绛城。”
“再有，若不是老奸巨猾的荀跞坐镇于绛城，只怕范氏和中行氏也不会如此安心！那么，又如何能够引诱他们孤注一掷呢？”
“荀跞绝非可托付之人，然而世上之事，又岂能是十全十美？将军和荀氏之间，如今已有共同的利害，如此也不失是一种制衡啊！”
赵鞅点头道：
“嗯，先生所言极是！”
众人议罢，便都纷纷是告辞而去。
待到赵鞅和阳虎也都走了之后，屋内就只剩下了范蠡和李然两人，范蠡这时才开口道：
“先生，我之前已按照观从的指示，与绛城内的百工取得了联系。根据他们提供的情报，基本可以确定，中行氏和范氏的发难，就在这一两日之内！到时候，先生这边恐怕也会有危险！”
李然点头言道：
“呵呵，早就料到他们一定会按捺不住！不过，赵将军既已提前做好了准备，再加上这边有褚荡守护，理应无碍！”
范蠡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
“对了，光儿在洛邑，也给先生是带来了一封信牍，是观从命其百工一并送来的！”
李然闻言，不由是提振起几分精神，立刻伸手是接过了范蠡递过来的书简。
展开一看，确实是丽光的亲笔书信！
那熟悉的字迹，也顿是让李然心中安定了不少。
信中，丽光除了趣说了自身的情况之外，还格外是提到了二娘宫儿月，表示二娘也很是挂念李然。
李然看到这里，心中亦是不由一阵悸动。

第八百零二章 中行氏先动手
这段时间李然一直殚心竭虑的替赵鞅出谋划策。偶尔也会想起远在洛邑的宫儿月和丽光。
此刻看到这封书信，不禁是让李然也有些恍惚。夫人祭乐已经去世多年，宫儿月和丽光如今是他最为关心的人。
现在李然临险在即，自是更加的思念起她们来。
李然想得一时竟出了神，范蠡看到李然这幅模样，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李然从怀中拿着那瓷瓶装着的还少丹，心道：
“这世上究竟是否有返老还童之法？为何宫儿月的对越国的记忆如此模糊？”
“还有，为何她也曾去过秦国求医？这世上果真有如何巧合之事？”
李然对此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可惜，医和如今已不在人世，而李然在秦国，虽是有他那个“死鬼”老爹，但在成周见了一面之后，他却又如闲云野鹤一般，根本不知其踪迹。
“哎……也罢！想这么许多也是无用，这世上又哪有什么返老还童之术？”
“光锥之内，既为命运！想要与时间为敌，在我那个年代尚且难以办到，又何况是现在？”
“而且，她二人虽是相似，却是性格迥异，我又如何能够这般以貌取人呢？属实可笑，属实可笑啊！”
李然自言自语一番，便又将还少丹是再次揣进怀里，不再思索。
……
七月入秋，天气依旧是较为炎热，正当晋侯午觉得邯郸的事情不免拖得太久之际，中行氏和范氏却又听闻赵鞅要准备去往晋阳。
于是，他们索性是一不做二不休，竟是直接提前集结府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攻打位于绛城的赵氏府邸！
这件事，中行寅和范吉射可谓亦是蓄谋已久。他们人数众多，攻势迅捷。
而且，今天又正好是传言赵鞅准备要拖家带口离开绛城的时候，中行寅本以为是有机可乘，可一举将赵鞅拿下！
中行氏的私兵并没有受到有力的阻碍，便是直接攻进了赵府之中。
中行寅见状，对此也不由是大为奇怪。而很快，其近卫首领便是前来汇报，说赵府早已是人去府空！赵鞅及其家眷，也都已尽皆不见踪影。
中行寅闻言，不由大吃一惊，对身边的范吉射说道：
“赵鞅果然是早有准备！他必然是早知我等会对其动手，所以是提前跑了！”
“快快派人追击！务必要将其截在半途，不能让他回了晋阳！”
范吉射听得中行氏如此发号施令，却是在一旁劝谏道：
“叔父……这件事只怕难办了。赵鞅北去晋阳，既是已经有所准备，沿途又都是韩氏的地盘，只怕……我们追击反而不利！”
中行寅眯着眼，看了一眼范吉射并是阴沉道：
“难办也得去办，固然是让他逃到晋阳，也起码不能让他如此泰然！”
范吉射应道：
“嗯……叔父所言甚是！”
一番发号施令后，中行寅又道：
“贤侄，如今赵鞅已逃往晋阳，你且随我一起去面见君上！”
中行寅和范吉射在绛城发动兵谏，擅自攻打赵氏府邸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荀跞得知之后，却是依旧稳如泰山，丝毫不慌张，反倒是和韩不信、魏侈一起也入了宫。
中行寅和范吉射正好在宫门碰见他们，众人相互对视，表面上确是和气一团，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在这一番你谦我让之下，谁都清楚，一场唇枪舌战又将在这灵台宫中上演了。
众人入殿，终于见到了晋侯午。
晋侯午不禁是升伸了个懒腰，有些不耐烦道：
“外面为何如此吵闹？诸位爱卿，你们是何故都来见寡人啊？”
中行寅先发制人：
“启奏君上，那赵鞅居心叵测，今日已经举家离开绛城，显然是别有用心，只怕是要叛出晋国！”
晋侯午闻言，很明显是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时，韩不信及时开口道：
“君上，赵大夫他如今选择举族离开绛城，只是要回晋阳祭祀太庙，根本不是什么叛出晋国之举！反倒是中行大夫，今日居然擅动私兵，攻打赵氏府邸，可谓居心叵测！”
听得韩不信这一番直接的指责，中行寅却也是早有准备，只听他是冷哼一声道：
“哼！既是回晋阳祭祀，又何必是举族搬迁？这显然不过就是借口而已。”
魏侈则是言道：
“呵呵，中行大夫还是请说一下，擅自攻打公卿之府却又是究竟为何？绛城乃我晋国国君所在，你与赵氏即便再有私仇，又岂能如此大动干戈？中行大夫和范大夫的眼中可还有君上？”
范吉射则是出列道：
“我们……我们只是察觉到了赵鞅意欲图谋不轨，才会选择动用私兵！此实非我等之过啊！”
韩不信冷笑道：
“哼！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赵大夫一直都忠于君事，又何来的图谋不轨？”
中行寅亦是反讽道：
“他若不是图谋不轨，又为何要举家离开绛城？”
见得两波人争执不下，晋侯午却已是面露不满之色：
“好了！都莫要再说了！赵卿离开绛城，之前也早已跟寡人说过了！中行卿如今却抓住这一点不放，实属不该啊！”
中行寅见晋侯午也这么说，只得说道：
“君上既如此说，那么此事看来多半便是个误会了……那待到赵中军回到绛城，臣定会跟他禀明原委。”
韩不信闻言，却也是不依不饶：
“哼！中行大夫难不成是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你私擅动私兵一事，今日必须要有个交代才是！”
谁知，中行寅却微微一笑，显然是早就想好了措辞：
“启奏君上，只因中行氏正在围困邯郸，而邯郸又是赵氏小宗，臣……近期……听闻赵氏府内混入了邯郸奸细，更有传言说赵鞅意欲图谋不轨，所以臣这才命人彻查此事。谁知竟然是一场虚惊，而且竟还因为此事惊扰到了君上，还请君上恕罪！”
晋侯午这时也巴不得能够找个由头能够尽快息事宁人。更不想看他这些个公卿再为此事而大动干戈，所以听得中行寅所言，晋侯午也是立刻点头道：
“哦，如此说来，中行卿倒也情有可原啊！所幸此事倒也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
谁知，荀跞却也不是个善茬，在这时竟又开口道：
“原来的邯郸大夫，本就是为赵鞅所杀。中行大夫……怎会有这等怀疑？这岂不是有点……滑天下之大稽？！”
中行寅深深吸了口气。
“大宗小宗，本就是同气连枝的。臣会有这等的怀疑，也实属正常，还请君上明鉴！”
荀跞听了，却很显然并不想就这么放过中行氏。
“赵午乃是中行大夫的外甥，而且如今中行大夫虽派出兵马围住了邯郸，却又不曾动一兵一卒，也不曾有过一战。如今，大人在绛城，却反而是擅动私兵搜起了赵府来。不知……这又是何道理？”
一旁的范吉射不由急道：
“邯郸之事，中行大夫自有分寸！如果君上不信任中行大夫，大可以另派其他人靖平邯郸？！旁人却又何必在这里疑神疑鬼？”
晋侯午见他们在朝堂吵来吵去，也是一阵伸手扶额，倍感头痛。
“罢啦！”
只听晋侯午一阵发怒，灵台殿内刹那间是立刻安静了下来。
“众卿也不必再吵了……中行卿，邯郸那边的事情，你也确是该抓紧了！”

第八百零三章 自大的中行氏
中行寅听得晋侯午如此说，亦是无可奈何，只得是躬身应道：
“诺！”
只听晋侯午又是一声叹息，并是言道：
“哎……此事本不该这般纠葛，你们都退下吧，寡人……累了……”
于是，众人也只得是纷纷告退而去，而荀跞作为首卿，如今赵鞅又不在晋侯午的身边，所以他却还是被留了下来。
待殿内无人，荀跞这才开口道：
“君上，这件事……只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呐！”
晋侯午急道：
“寡人也看出来了，此事……若处置不当，只怕是难以安置了！但是，寡人又该如何做呢？寡人本欲能够尽可能的息事宁人，但如今……如果中行氏和赵氏一旦真的交恶，寡人也是毫无办法可想啊！”
“而且，怕就怕……他们两家一起纷争，只怕是要将寡人也牵连进去……”
荀跞说道：
“君上请放宽心，只要荀氏在绛城，就绝不会让君上有任何的闪失！”
晋侯午本已经习惯了赵鞅在身边，此刻赵鞅却直接举家离开绛城，晋侯午这心里也是十分失落的，甚至还有些后怕。
而此刻，荀跞能够挺身而出，倒是让他也稍稍的安定了下来。
“荀卿能够如此忠于君事，寡人心中亦是感激。对了，此事……荀卿又是如何看的？”
荀跞在心中盘算了一阵，随后说道：
“臣以为，此事还是不宜激化，君上如此裁定也无不可。中行氏和范氏的擅动私兵，乃是一场误会，而赵氏之所以离开绛城，也确是为了能够回晋阳主持祭祀！”
“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至于后续会如何发展，可因时制宜，再另做裁决！”
晋侯午点了点头，对此表示极为赞许：
“嗯，荀卿此言……正合寡人之意啊！”
荀跞又道：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君上还需加强宫中的戒备，此事君上可全权交给微臣来办。除此之外，君上切不能再单独召见中行氏和范氏，如果他们想要求见君上，也需得让微臣知晓！”
晋侯午本就心中有些忐忑，听得荀跞所言，不禁是一顿点头：
“甚善！甚善！便按荀卿所言！”
荀跞在稳住了晋侯午之后，内心也是一阵狂喜，暗道：
“哼哼！且无论赵氏和中行氏这场争斗如何收场，本卿终究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荀氏的崛起，近在眼前！实是妙不可言呐！”
荀跞甚至是在晋侯午面前笑出了声来。
晋侯午倒也没有多想，此刻他心神不宁，一心只在意中行氏和赵氏的争斗是不是会牵连到自己。
……
而中行寅和范吉射这一出宫，便一起回到了中行府邸。
中行寅对于赵鞅现在的方位显然是十分的上心，一番询问之下，却是杳无音信。这不免是让他有些失望。
高强则是言道：
“主公……赵鞅应该是早有准备，所以明面上是对外宣称要于第二日的午时离开绛城，但实际上，却是提前一天就乔装打扮偷偷离开了绛城！所以，我们竟是对此浑然不知！此事是高强没能办妥，还请主公降罪。”
中行寅却是摇了摇头：
“也罢！此事也怪不得你。不过眼下他也跑不了多远。可再在其中途设伏，取其性命！即便是有韩氏接应于他，也要想办法将他堵截住！”
高强抱拳奇拜道：
“诺！臣明白！”
范吉射则是撇嘴道：
“如今赵鞅已经有所警觉，只怕是不会轻易被截了！叔父，咱们还是趁早想想该如何攻打晋阳吧！”
中行寅沉默片刻。
“晋阳乃为赵氏主邑，不过毕竟是刚刚新建不久，恐怕许多城防都不完备！而且赵鞅又不曾设防，更不曾筹措军备。只要让籍秦率军和邯郸汇合，我二人再一同举兵前去合围晋阳。不出几日，便可一举攻下晋阳！”
高强却道：
“主公万不可大意！据说这晋阳乃是董安于一手搭建。董安于这个人，传闻又是一个王佐之才。主公绝不可等闲视之！只怕晋阳可没有那么容易攻打。”
中行寅这时却是一脸不屑的看着高强：
“那……按照你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高强无奈道：
“强本来救不赞同此刻动手，主公如今若战，则必处下风！为今之计，应当赶紧安抚好邯郸为上！”
“倘若邯郸得以安定，则君上那边也就有了交代，主公便等于是立下一大功，而赵鞅之谋也将不攻自破！”
“主公日后亦可持此功劳，是与赵鞅再分庭对抗，徐徐图之！”
“如果现在动手，我中行氏不得天时地利，又不得国君首肯，必然会陷入被动，就如同高强以前那般……”
范吉射一听到这，便甚是不耐烦的抢言道：
“高强！你何必要一直将自己那点破事拿出来说？当真是好生没趣，晋侯并非齐侯，叔父也非你所能比拟的，情况都完全不同，又怎么拿来类比？”
高强闻言，只得是跪伏在地：
“主公！臣感念中行氏的大恩，无以为报，对中行氏的忠心，也是日月可鉴！这一切都是为了中行氏着想！”
此时，中行寅却也有些左右无措，沉思了一番过后，这才言道：
“本卿还是去一趟荀跞那里吧，且看看他怎么说！不管怎么说，赵鞅现在已经离开绛城，这一点本卿可谓是占据了些许主动，本卿就不信，那荀跞如今就敢奉着国君，来与我作对！”
高强又道：
“此事非同小可，荀跞也不过是个两面三刀之人，主公如今威压于他，只怕也是于事无补！”
中行寅这时也听得是有些不耐烦了，他自认为晋侯如今不过就是个傀儡，是被他们六卿轮流把持着的木偶罢了。
而他，作为六卿最为强大的军事力量，荀氏固然是首卿，但在他而言也根本就不足为惧。
更何况中行氏作为荀氏正宗，却一直就瞧不起如今他们荀（智）氏这一旁支，所以他一时也对此是有着莫名的自信。
而高强，眼看劝谏无果，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是心存一丝侥幸。
毕竟不管怎么说，赵氏和中行氏比起来，实力还是要远远不及他们的。
这时，只听范吉射又从旁言道：
“需不需要我跟叔父一起前往？”
中行寅却摆了摆手。
“不必，我如今乃是以大宗的身份前往，且看这荀跞到底如何应付！此人在令尊尚且在世之时，可能还会卖你们范氏几分薄面，但如今，令尊既没，他便再也没有把你们范氏给放在眼里！”
“所以，你去了也是于事无补。高强，你去备下一些聘礼，我现在就要亲自到荀府走一趟。”
高强无奈，只能是应声而去。

第八百零四章 荀跞的态度
中行寅临行之时，却发现高强替他给荀跞备下的聘礼极重。
他却是不免有些心存不满，只因他作为荀氏正统的大宗，如今去访问小宗，却备下了这么多的聘礼，对他而言实是有些失了颜面。
只不过，事发突然，他也就懒得与高强计较，只管匆忙是前往荀府。
荀跞得知中行寅竟是携礼前来，不由是稍稍一愣，但也并不吃惊。
他亲自来到大门口迎接，见到中行寅，便立刻是拱手道：
“哎呀！中行大夫乃百忙之身，怎么还有空闲光临寒舍？”
中行寅哈哈大笑，还礼道：
“荀大夫，你这么说可就是太客气了，咱们公卿之间，本就该多走动走动啊？更何况，我们中行氏和荀氏之间本就是同气连枝，更该走得亲近一些才是。”
“之前本卿见荀大夫袭得首卿之位，国事繁忙，所以不曾前来叨扰，今日难得空闲，特来拜会！”
荀跞一边将中行寅引入大堂，一边是应承道：
“中行大夫所言甚是，甚是！我们两家，确是该多多走动才好……”
到了大厅，二人坐定，下人赶紧奉上清水点心。
荀跞使了个眼色，下人们又纷纷退下，整个大厅只剩下荀跞和中行寅二人。
只见中行寅喝了口水，说道：
“荀大夫，要说起来，你我还算是同出一脉。而这朝堂之上的六卿，咱们占据两席。若得联手岂不更好？荀大夫说是也不是？”
荀跞略略摸了摸长须，对此也并不否认：
“中行大人说的是啊！只不过……”
中行寅微笑道：
“荀大夫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今日你我大可畅所欲言，不必有什么顾虑。”
荀跞笑了笑：
“哦，倒也没什么。正如中行大夫所言，我们两家相处和睦也是理所应当的，而这也正是国君所愿啊。”
中行寅闻言，却是又一阵摇了摇头：
“但是荀大夫这些年来，特别是在范献子不禄之后，仿佛对我们中行氏是意见颇深呐！”
荀跞闻言，却依旧是神色如常：
“哦，想必是中行大夫误会了。我们荀氏又能对中行氏有何不满？”
“只是……中行大夫也许久不曾来我荀府做客。今日突然到来，却是令在下有些诚惶诚恐啊！”
中行寅笑道：
“呵呵，你我两家久不来往，但这血脉至亲，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荀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荀跞不由是点了点头，并应承道：
“那是，那是。”
紧接着中行寅那是话锋一转，突然言道：
“如今，我们中行氏和赵氏矛盾日渐突显，近日我又突然率领私兵围了赵氏府邸，不知……荀大夫如何看待此事？”
两人在一番互相试探的情况下，中行寅终于是说到了正题上。
这时，荀跞却反而是装起了糊涂来：
“哦？不是一场误会吗？而且赵氏府上也早已人去府空，也并没有因此遭到什么损失，此事大人也大可不必如此在意吧？更何况，今日就连国君也是这个意思，中行大人又何必对此事耿耿于怀呢？！”
中行寅不由是一声叹息道：
“哎……不瞒荀大夫，此事……只怕没那么简单啊！”
荀跞听了，却依旧是故作姿态，并是微微一笑道：
“哦？依中行大夫所言……莫不是还有什么事大人还隐瞒着？”
中行寅言道：
“荀大人心知肚明，却又何必多问？”
中行寅直接把话挑明，却是让荀跞也不得不接了。只见荀跞朝着宫殿的方向是一个拱手，并是朗声道：
“荀某如今既为正卿，自然是要忠于君事的。而中行大夫和赵氏的这一番争斗，国君也早已有了定论，荀某又岂能和国君的意思相左？”
“所以，中行大夫究竟要意欲何为，荀某也并不会横加阻拦。只要大夫不危及国君，危害到我荀氏，那我们又何必要管？”
显然，荀跞的这一番话，就是在暗示中行寅：你们中行氏和赵氏的争斗，只管闹腾，只要不涉及国君，事后究竟是谁输谁赢，他荀跞也只管是隔岸观火，绝不会站队于任何一方。
他现在，只站国君这边！
而中行寅自然也是听出了荀跞的言外之意。于是，他索性摆明了说道：
“荀大夫当真能够如此不失偏颇？”
荀跞却又是微微一笑：
“呵呵，我们荀氏是个什么情况，想必中行大夫本就是一清二楚的。就以我们荀氏的能耐，本也无意掺和。更何况，中行大夫跟我们荀氏又同出一支，我荀跞又何必要与大夫为敌呢？”
中行寅闻言，不禁是沉默了良久。最后，他终于是挑明道：
“敢问荀大夫……倘若本卿要带兵攻打赵氏的晋阳，大人又会如何跟国君去说？又当如何做？”
荀跞故作惊讶，一脸的难以置信。
“啊？大人何出此言呐？大夫和赵氏之间……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吧？”
中行寅却是嗤笑一声，并压低了声腔，甚是有些阴沉的回道：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也就不必多说了。当此情形，还希望荀大夫能够站我中行氏这边！毕竟我们乃是同出一门，而且我们中行氏还是大宗，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其中的利害，还望荀大夫能够思之，慎之！”
荀跞听罢，不由是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并是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道：
“呵呵，中行大夫所言甚是！”
荀跞并没有给中行寅任何的许诺，这让中行寅心中是极为不快。
“荀大夫……你对此……就没有任何的言语要说？”
荀跞回道：
“跞的态度，方才已经言明。大人与赵氏之间的恩恩怨怨，我荀氏绝不会参与其中！”
中行寅强笑一声，再一次试探道：
“哦？荀大人当真不管？”
荀跞亦是与中行寅微微一笑，并拱手言道：
“此事既与我荀氏无关，跞又何必牵涉其中？如此浅显的道理，中行大夫又何必多疑？”
中行寅听得荀跞所言，这才是展颜大笑道：
“呵呵，荀大夫若能如此不计前嫌，乃真君子也！”
随后，二人又一番客套寒暄之后，中行寅与荀跞是一起携手出得大堂。
中行寅又赶紧是命人将早已备下的重礼奉上。
荀跞也很是知趣的悉数笑纳，并是不停的说着：
“哎呀！礼重啦！礼重啦！”
见得荀跞一脸的喜悦之色，中行寅亦是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也庆幸高强当时替他准备下的这一份聘礼，当此时刻也确是恰到好处。
待中行寅从荀府出来后，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荀跞之前的话。
“荀跞他……真的能够做到中立吗？”
显然，这依旧是一个问题。

第八百零五章 中行寅欲速战速决
中行寅回到府邸，范吉射和高强正在等待着他的归来，只见中行寅眉头紧锁的走进来，两人连忙上前迎接。
中行寅一言不发，进入内屋，屏退左右，这才开口将和荀跞见面的话给复述了一遍。
范吉射闻言，不由是兴奋道：
“荀氏本不足为虑，如今他们能够保持中立，那么我们便无后顾之忧了！”
高强听了，却反而是谨慎了起来：
“话虽如此，但是荀氏究竟会如何做，却尚未可知！此事……还是万不可大意……”
范吉射斜眸看了一眼高强。
“高强，你这人也太过小心了。如此畏首畏尾，又如何能办得了大事？那……依你之见，我们就在这绛城动弹不得，什么事都不办了么？！”
高强苦笑一声，并是朝着中行寅拱手一揖道：
“荀氏之言……又有几分可信？更何况绛城之内还有韩氏和魏氏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又岂会什么都不做？”
中行寅迟疑片刻，点头说道：
“嗯……此事确实有些难办……大意不得……”
范吉射急道：
“若是如此，我们若不率师前往，仅靠邯郸之师和籍秦那边的陆浑之戎，能否顺利拿下晋阳便未可知了！而如果晋阳迟迟攻不下来，这对我们才更为不利！我认为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叔父，还请早做决断！”
中行寅双手别在身后，来回踱步，迟迟没有说话。
高强本想再度劝说，但是看到中行寅如此神情，范吉射又在一旁不断怂恿，知道自己说的已经够多了。若再说下去，也难免不会被中行寅所见疑。
他从齐国到晋国，混到如今的地位，也实属不易。尽管内心深处，对于中行寅和范吉射这一番行动已有所预见其后果，却也只能是咽下和他们相驳的想法。
在他看来，赵鞅那里显然是早有准备，就和当年范鞅设局陷害自己一样。
要不然，赵鞅也不可能这么凑巧，居然能够携家眷提前一天从暗道偷偷逃出绛城。
而如今，为了能够彻底消灭赵氏，中行寅和范吉射又都有意亲自率兵直取晋阳。
此举在高强看来，那自是极为冒险的，尤其是在没有得到国君授意的情况下。
范吉射又道：
“既然荀氏和国君都是在那隔岸观火，那我们便不必多想了！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中行寅叹道：
“贤侄所言倒也不差……只是进攻晋阳一事，实是重大。而我们若是离开了绛城，这绛城之内……我依旧是放心不下呀……”
高强这时也从旁附和道：
“主公言之有理！”
中行寅这时，却又话锋一转：
“但是……若要说我们如今若能合兵一处，取下晋阳这弹丸之地又有何难？若能快速攻破晋阳，将赵鞅或杀或驱！到时候……绛城这边究竟是持何种态度，又有何区别？”
“只要我们能够速胜，赵氏或死或亡，到时候绛城这边也唯有接受这一切！而到时候荀氏，韩氏和魏氏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所以本卿决定，先率军追赶赵鞅！赵鞅若是侥幸逃脱到了晋阳，便和邯郸、籍秦汇合攻打晋阳，势必要将此事办妥办成不可！”
高强两眼干瞪着，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中行寅。但话到了嘴边的话，却一时却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竟也只得是躬身回答道：
“既如此，还请主公速决！早日驱离赵鞅，届时好重回绛城掌控局势！”
中行寅对此可谓是信心十足，对高强是就此下令道：
“安排下去，派遣一队陆浑之戎，星夜兼程，务必让他们于半途阻截赵鞅！最好将此子截杀在途中！”
“吉射，你这便速回朝歌，整顿军队，准备随我一起兵发晋阳！”
范吉射兴奋道：
“诺！侄儿领命！”
高强闻言，只在一旁是暗自擦着冷汗。
对于中行氏的这次的“除赵”行动，他其实是深知其不妥的。
但与此同时，他作为中行氏的一员，他如今也唯有是希望中行氏不要走上了和自己一样的老路。
……
却说赵鞅先前宣布，会在七月初一举家离开绛城，以便于在封邑举行七月十五中元节的祭祖。
但他们却又在前一天晚上，趁着月黑之时，携众家眷一起是通过暗道早早的就离开了绛城。
此举无疑是让中行寅和范吉射原本的计划是扑了个空。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赵氏一行却早已是离开绛城多时了。
毫无疑问，李然自然也在这队伍之中。不过他对于这种出奔，也早已是轻车熟路，所以他倒是毫不慌张。
李然和范蠡同坐一辆马车，由褚荡充当御夫。赵鞅则是在队伍外围亲自巡视，奔出一天一夜，这才停下了马车歇息。
赵鞅骑着一天一夜马，也实属有些疲惫，阳虎身强体壮，倒还是精神奕奕。
赵鞅找到李然，此时李然正在吃喝休息，但见赵鞅这一路殚精竭虑，竟是连黑眼圈都给熬出来了。
李然也是好意上前慰问道：
“将军，虽然说这沿途是有一路的凶险。但是，这一切毕竟都是早已谋筹好了的，将军也不必如此担忧。还请将军好生养精蓄锐，万一是有追兵赶来，将军也好应敌啊！”
赵鞅叹息道：
“这一番道理，鞅又岂能不知？只是……此番迁徙不仅是关乎我赵氏全族的命运，而且也不知绛城那边究竟会如何决断，鞅这心里，实是放心不下啊！”
李然点头道：
“嗯，将军如此忧虑也实属正常，不过还请将军放心。绛城那边必是不会有所行动的！再过得几日，我等便可抵达晋阳，晋阳乃是此局中的关键所在！所幸董安于和尹铎都已经准备妥当，即便是遭了晋东之师合围，量他们也是无能为力！”
“所以，将军届时晋阳一战，必可大获全胜！”
赵鞅听得李然此言，不禁是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
“先生是否觉得……鞅当初不听先生所言，没能先下手为强，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李然听了，却是微微一笑道：
“呵呵，将军所言差矣！将军这一手‘以退为进’可谓高妙！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将军的这一番仁义！倘若天底下，能多一些像将军这样的人，又何愁天下不得匡正？”
“所以，将军大可不必作如此想啊！”

第八百零六章 周王室的抉择
赵鞅闻言，又是一个拱手作揖，感激言道：
“先生大义，能体察鞅之苦心，多谢先生体谅！”
正当李然抬手相扶，欲与赵鞅再多言一二。这时只听得外围是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来！
李然及众人立刻凭栏翘首望去，但见前方一阵尘土飞扬。原来，正是中行寅所派来的追兵已至！
这些人一看便是戎人，而且个个都是骑马而来，虽然只有两百来人，但依旧是气势磅礴。
但见他们一阵下马，然后拿起系在马胯兵器便是直接冲杀过来！
赵鞅转身向李然安抚道：
“先生不必惊慌，待我去将这些贼人斩杀了便是！”
赵鞅当即出得马车，只见阳虎这时已经在外围指挥军队抵御。
阳虎本也是擅战之人，面对这两百戎人的袭扰，他们虽然只有近百人，但这些人毕竟是赵氏的精锐，只不过因为是一路乔装打扮，外人自是一眼看不出来的。
但只要战事一起，他们便很快就被阳虎给聚拢了起来，并一口气是将这些人给分而击之，并是逐一击破。
那些戎人不知赵氏的底细，只当是个软柿子，所以一时不察，闯入阵中却立马是进退不得。
只见几个戎人是直接冲到了李然这边来，褚荡和范蠡当即护住李然，而褚荡本是好战之人，也是许久不曾交战，这时见到几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闯到这里。他长戟挺刺，先是扎死一人，接着又整个身子一跳，身在半空，又是一个横扫。
还没有等到敌人近身，便都已是被褚荡给直接解决了。
很快，这两百戎人也是被尽皆剿灭。
这种程度的偷袭，对于赵鞅而言只能算得皮毛。但他也担心中行氏可能还会安排有后手，所以他立刻下令是星夜赶路。
而中行寅和范吉射也确实是陆陆续续的派来了不少的追兵，但好在一来李然已经秘密让观从打听清楚了中行氏追兵的底细，并且在每一处设伏的点位上都让阳虎是安排了韩氏的人马前来接应；
二来赵鞅、阳虎本都是擅战之人，随从又大都是化整为零，隐于队伍之中。而这些人大都是训练有素，一旦有事也都能第一时间就将其聚拢在一处。
很快，李然等人已经到了晋阳左近，而董安于和尹铎也是派了人马前来接应。
赵鞅看到晋阳就在眼前，也是不由大舒一口气。
只不过，刚到了晋阳没多久，便又得知中行寅果然是已经带着潞邑之师，与范氏的朝歌之师汇合一处，和邯郸和籍秦率领的陆浑之戎分为两路，是浩浩荡荡的朝着晋阳杀奔而来！
晋国的内乱，终于是要爆发了！
……
而晋国这一场大乱，也自是惊动了成周。
周王匄对于晋国之事也是担忧不已，毕竟他们的这个周王室之所以如今还能够有所保全，晋国方面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周王匄是不无担心的与单旗言道：
“晋国临近成周，又为天下伯主，如今其发生了内乱，我们又应该如何应对？”
单旗回道：
“禀王上，此乃晋国的内事。我们还是不亦轻易的站队！还是且先看看晋侯究竟是何种态度吧？”
周王匄说道：
“只是……昔日赵氏对周王室有勤王之功……”
单旗连忙说道：
“王上！此事可不能因好恶亲疏而就做决定！还是且先观望一阵，再做决断不迟！”
周王匄点了点头：
“嗯……单卿言之有理。此既为晋国之事，那我周王室若贸然出面干预，也确是不太妥当。”
刘狄欲言又止，却最终并没有开口，等退朝之后，单旗和刘狄两人并排而行。
单旗看到刘狄这副模样，也是立刻猜出了几分，问道：
“你们刘氏和晋国的范氏是有联姻的，你是不是急着想要为范氏请命？”
刘狄却是苦笑一声，并甚是生分的言道：
“眼下似乎是中行氏和范氏略占上风。既然单大人都不急，那在下又何必着急呢？”
单旗其实又如何不懂得刘狄的意思？他亦是还笑道：
“哦？你的意思是……既然中行氏和范氏如今已然占了先机，所以我们便应该支持中行氏和范氏了？”
刘狄开口道：
“即便是抛开我们范刘两家的联姻不说，难道……单大人还分不清要与哪边更为亲近吗？”
单旗眉头紧锁，两人正好步出宫门，却见苌弘匆忙赶了过来，要面见天子。
单旗迎上前去，并是躬身问道：
“苌大夫年岁已高，是有何事要见王上？”
苌弘虽年事已高，却依旧是朝单旗和刘狄一一行礼。毕竟，严格说起来，苌弘当年曾事奉刘康公，作为曾经的刘氏家臣，这基本的礼仪他还是要讲的。
“二位大夫，眼下晋国的局势愈演愈烈，赵氏和中行氏之间，似乎已经达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我成周又比邻晋国，这件事可非同小可啊！”
单旗一阵点头言道：
“嗯……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不过……似乎也没有必要劳动大夫吧？”
苌弘叹息道：
“大人此言差矣！此事若不得周全，恐怕不仅是晋国之祸，更是我成周之忧啊！”
单旗的眉毛不由一个上挑，又立即问道：
“哦？据我所知，赵鞅之所以跟中行氏交恶，乃是因为赵鞅擅杀了邯郸的赵午……”
“而这事背后筹谋的，却又是老夫子的一名弟子，不知老夫子可曾知晓？”
李然替赵鞅出谋划策，此事已经是世人皆知。而单旗每每想起此事，也是不由一阵气恼。
当初李然与他登门告别，单旗也并未多想，而且彼时李然的家眷也都尚在成周，便只觉得李然应该也不敢在外面闹出更大的动静。
但是没想到，李然在外面居然是帮衬起了令自己最头大的晋国卿大夫赵鞅去了。
而苌弘闻言，也是不由为之一愣。
“大人说的，可是李然李子明？他确是我苌弘的门生。只不过，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我苌弘也是绝不认同……”
刘狄眯了一下眼睛：
“哦？那李然既是师出于你，你如何又能说不认同于他？”
苌弘长叹一声，并是摇了摇头：
“哎……刘大人如此说，可就有失偏颇了。我徒儿如今也是年近半百之人，而老朽更是年逾古稀。老朽是老朽，徒儿是徒儿，又岂能混为一谈？”
单旗嗤笑一声，并是追问道：
“那……苌大夫着急面见天子，却又想说些什么呢？是想让天子支持中行氏？还是支持赵氏呢？”
苌弘朝着宫门一个拱手，并是义正言辞道：
“老朽闻之，‘唯则定国’（只有遵守一定的准则，才能安定国家）。《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不要自以为是，而是要顺应天帝的法则），此乃文王之谓也！又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不要去僭越，不要去鸡贼，就一定能成为他人示范的准则），此乃无好无恶，不忌不克之谓也！所以，老朽乃是希望天子不要站于任何一方，且听凭其事态发展，并与晋侯保持一致即可！”
刘狄和单旗听了苌弘的这一番大言，也是一脸的惊愕。
毕竟，若论这嘴皮子的功夫，单旗或许还能与之勉强一言，但刘狄却是彻底不行的。
他甚至是连听都听不明白。所以，他只能是尴尬笑道：
“呵呵，苌大夫所言……实是令人费解啊！”
苌弘却也不持不宰，甚是谦恭的又朝着刘狄是拱了拱手：
“苌弘其实已是土埋半截之人，又哪里有什么想法？如今唯愿我周王室能够立足于大义，为天下诸侯之表率！”
“以苌弘来看，这中行氏和赵氏既为晋室之祸，我周室的立场便决不能与晋国背道而驰！如若不然，那便是我周王室自取其祸了！”

第八百零七章 荀跞也开始搞事情
刘狄听了苌弘的话，也是斜眸看了一眼单旗，他本来就是草包一个，就算是听懂了，也不知如何回话。
单旗则是笑着回道：
“嗯，苌大夫所言甚善呐！理该如此，理应如此啊！”
刘狄则是又没头没脑的插嘴问道：
“只是……究竟是帮谁？才是对我们周室最为有利？”
苌弘却是一脸鄙夷的看向刘狄，但又碍于他毕竟是自己的老东家刘氏的宗主，却也只能是一番义正严辞道：
“唯义而已，又何必言利？天下自有公理在，只要我们周室不偏不倚，又何愁会受殃？”
“今日，中行氏和赵氏祸乱晋国，此等行为皆为天下人所不齿，似他们这样的人，又与乱臣贼子何异？”
单旗面对着大义凛然的苌弘，也不便多说什么，只道：
“嗯，苌大夫说的极是。但是……只不过据我所知，此事的祸首，恐怕正是赵氏啊？！”
苌弘却道：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只怕也并没有这么简单。所以，我们还是应当静观其变才是！”
单旗点头道：
“嗯，苌大夫此言确是并无不妥之处。”
苌弘说道：
“那……苌弘失陪，我这便进宫去拜见王上！”
随后，苌弘便是扬长而去。
待其走远，刘狄这才说道：
“单大夫，这苌弘对晋国的事情，似乎也太过关心了些！”
单旗却是冷眼横眉，并嗤笑一声道：
“呵呵，刘大夫不也一样急于站队中行氏？你且放心便是，真到了时候，本卿自会让你称心满意！”
刘狄闻言，不由心中大喜。显然，这无疑是给他一个极大的许诺。
“如此，便就都有劳单大人了！”
单旗微微一笑，也不再搭话，望向苌弘入宫的方向，一时似陷入深思。
……
中行氏和范氏，在各自离开绛城后，便回到封邑，各自整顿军队，并率师径直攻打晋阳！
此事很快就传入了绛城，待晋侯午知晓之后，先是不由为之一惊。但接着，他却又是叹息了口气。
他身为一国之君，有时候面对公卿之间的斗争，也是完全没办法的。
这并不是他的过错，而是长久以来，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约定俗成的政治习惯。
而晋侯午同时也还有些惧怕，生怕是这件事会平白无故牵连到自己。
不过，荀跞的存在这时却是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晋侯午在早朝之时，也是颇为不悦，一脸的愁意。
荀跞当然知道他的担忧，所以也没有多言，只是退朝之后，等到众臣退下，这才是与晋侯言道：
“君上是否在为晋阳被围一事而困扰？”
晋侯午点头道：
“嗯……寡人确实是有些担心呐！荀卿，你可知如今情况如何了？”
荀跞回道：
“中行氏数番攻城，但都无功而返。晋阳坚不可摧，一时间，恐怕也是难有结果！”
晋侯午忐忑道：
“这件事如此发展下去，恐将对我晋国是大为不妙啊！”
荀跞说道：
“君上切勿惊扰，他们如今远在晋阳，理应不会牵扯到绛城。而且，要是谁敢对君上不敬，那么便是和整个晋国为敌！想必他们也不至于这般的不知轻重！”
晋侯午闻言，又是长叹一口，并道：
“荀卿，此事你又是如何看待的？寡人如今……甚至都不敢当众议论此事。你既为首卿，可得替寡人拿个主意，到底是站在哪方为好！”
荀跞说道：
“君上，晋国公卿，当年可都是对着汾水立下过誓言：‘始祸者死’！盟书至今在河里，而且之前范氏和赵氏铸鼎，也是将这一条誓言是铸在鼎上！”
“如今有三臣开始了祸乱，却只有赵氏被驱逐，中行氏和范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可并不公平啊？！”
因为赵鞅举家离开绛城，中行氏和范氏又突然出兵攻打赵氏，赵氏就如同是被驱逐一般。
而荀跞此刻这样说，其实也有拉赵氏一同下水之意，这就是赵氏、中行氏和范氏一起的祸乱，始祸者死，他们三家都得死！
荀跞表面上是替赵氏说话，但是其意却也是极其恶毒的。
晋侯午一时间也没有分辨出来。
“那……依荀卿之意，该当如何？”
荀跞朗声道：
“他们三家，目无公室，这等大事都不曾请示君上，全都是他们自己在那擅自行动。臣恳请君上，将他们三家尽数驱离晋国，否则后患无穷，还请君上明察！”
晋侯午隐约觉得不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替赵氏回护，只得说道：
“赵氏……在这件事中是被动的一方。他们处置邯郸赵午，也并无不妥之处。而且朝廷此前也早有定论，至于其举家回晋阳，也是事先就禀明了一切，驱离赵氏……岂不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中行氏和范氏如今突然发难，这件事……寡人以为才是其根由。只不过……寡人如今对外人却也不敢如此说，但是在荀卿面前，却也是不得不讲这些话……”
荀跞闻言，不禁忙道：
“中行氏和范氏在朝堂上耳目众多，君上却依旧是如此小心谨慎些。若是只处置了中行氏和范氏，只怕是会将他们两家激化……”
晋侯午闻言，不由一惊，随后又是一阵叹息道：
“寡人贵为晋国国君，天下伯主……如今却是话话说不得，事事做不得！试问这天底下有寡人这样的天下伯主么？！”
荀跞迟疑了一下，这才说道：
“君上，臣想和韩氏以及魏氏再商量一番，到时再给君上答复，不知可否？”
晋侯午点头道：
“嗯，也好……那就有劳荀卿从中斡旋了。尔等可先自行商议一番，再来跟与寡人建言。此事……还请荀卿重视，不可有失偏颇啊！”
荀跞当即退下，并是将韩不信和魏侈一并请到了荀府。而且，他还特意是让家臣梁婴父作陪。
韩不信和魏侈来了过后，其实心中也早已是有了定数。
荀跞见韩不信和魏侈到来，便率先开口道：
“关于晋阳之事，想必二位也都已经知道了。此事在朝堂之上，众卿都是讳莫如深，不敢当众轻易提及。但此事，毕竟是关乎我晋国未来的大事，我们既身为六卿，群臣之望，可不能避而不谈呀！”
韩不信则率先开口道：
“此事本该早有定论，乃是中行氏和范氏始祸！他二人不顾誓言，擅自率师攻打赵氏！正所谓‘始祸者死’，中行氏和范氏理应被驱离，并以晋侯的名义，兴兵以讨不臣！”
荀跞却是长叹一气，并是言道：
“只是……君上的意思是……三家都该被驱离啊……”

第八百零八章 围攻晋阳
韩不信听得荀跞所言，不禁是心头一紧。
“君上果真如此说？如此……恐有失偏颇吧？”
荀跞这时又瞬间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并是长叹道：
“哎……本卿亦是如此说的，但君上既是这般说，那本卿也是无可奈何呀！”
魏侈听了，却不禁疑惑道：
“国君既对此事情况不明，且又素来与赵氏交好，君上又如何会妄下结论？”
“荀大夫既是在绛城主持大局，更应该向国君禀明原委，让国君了解实情啊？”
“更何况……倘若赵氏因此而分心，不能够专心应付此难，一旦进而落败……那梁大人替代中行氏之事也就恐怕……”
荀跞听到此处，不禁是撇了梁婴父一眼，并随后笑道：
“梁婴父的资历只怕也还远远不够，恐难以胜任……”
魏侈朝韩不信使了个眼色，韩不信倒也心领神会：
“梁大人在荀氏多年，为晋国也是颇有功劳的，只要荀氏不反对，到时候我们韩氏、魏氏乃至于赵氏，也自当支持！”
梁婴父闻言，顿是心动不已，亦是望向了荀跞。
荀跞见状，却又是笑道：
“呵呵，若是如此……那也要看他究竟运数几何了！”
韩不信毕竟是个武人的性格，立刻是心直口快道：
“既如此，那么荀大夫是否可以在君上面前替赵氏美言几句？”
荀跞闻言，不由是假声叹了口气，并口是心非的回道：
“梁婴父虽是跟随本卿多年，但本卿也并不希望他因为我晋国的灾难而受此脾益。赵鞅本就一直忠于君事，况且本卿也是由他保举的。本卿本应在君上面前尽可能替其多多回护才是！”
“只不过……此事颇为难办。本卿……也唯有是尽力而为了！”
荀跞这么说，其实根本就是在搬弄是非。
晋侯午之前的言辞，分明就已经是偏向赵鞅的。荀跞深知，其实他只需要随便说上那么几句，就能够让晋侯午下定决心。
韩不信和魏侈既已表明了态度，并且在得了荀跞的这一番“承诺”之后，也便一齐是与其别过，并离开了荀府。
然后，他们却又是直接去找到了范皋夷。
范皋夷自从上次被赵鞅找去谈话之后，也是一直在那提心吊胆，就生怕是被范吉射知晓了此事。
而如今中行寅和范吉射为了尽快解决赵鞅，都已经各自回到封邑，并是召集大军前往了晋阳。
范吉射一离开绛城，这便是让范皋夷觉得自己的机会也许是真的来了！
但是，胆小怕事的他却又让他依旧不敢在那轻举妄动。
韩不信和魏侈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装模作样的行着躬身大礼，并是说道：
“二位大夫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何事相商？”
魏侈似笑非笑的说道：
“恭喜范大夫，贺喜范大夫！大夫即将位列六卿，光宗耀祖啦！待来日，大夫即将是要与我二人平起平坐，便无需再行得如此大礼啦！”
范皋夷惶恐道：
“在下岂敢？可当真是折煞了在下！”
韩不信则是将范皋夷扶起。
“范吉射眼下被驱赶在即，这正是大夫的大好机会啊！”
范皋夷本来已经起来，这时候又跪了下去：
“韩大夫，魏大夫，在下至今未有寸功，又岂敢劳烦二位大人替在下操劳？”
韩不信却是笑道：
“呵呵，大夫实在客气了，只要大夫日后能够不似那范氏大宗一般专横跋扈。与我们进退一致，小心操持范家的基业，那我二人之心愿便已足矣！”
范皋夷说道：
“在下如此出身，幸得三位大人赏识。在下自当跟从韩大夫和魏大夫一起，即便是身死，也无所憾！”
魏侈和韩不信见状，不由亦是相视一笑，并是与范皋夷一起，开始着手该怎么对付还在绛城的范府了……
……
在中行寅和范吉射在四路大军汇合之后，围攻晋阳。
他们先是几番试探的攻城，却发现晋阳可谓是坚不可摧，固若金汤。
情急之下，他们只能选择是围而不攻，并企图通过断水断粮，来让晋阳屈服。
而这一切，又哪里会逃得过李然的算计？
他早知赵氏和中行氏会有此番恶战，所以在让董安于加固晋阳之余，也让尹铎是准备了各种战备物资。而且还在城中挖下好几口大井，以解决城内的供水安全。
如今城内的武器、粮草、饮水，都可谓是十分的充足。
再加上平日里赵氏对周围的百姓都颇有恩惠，所以晋阳上下在面对中行氏和范氏的围攻，可谓是同仇敌忾。
李然在范蠡的陪伴下，登上城楼，观望敌情。
中行氏和范氏可谓是志在必得，四路大军将晋阳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然观望之下，也是能隐约看到敌营的帅旗。
范蠡说道：
“对方已经攻了三次，都被我们所击退。但是，很显然他们尚未出得全力。如此下去，只怕是要有一番鏖战了！”
李然亦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中行氏的司马籍秦，此人颇懂战事。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晋阳易守难攻，但是也知道赵鞅如今就在城内，所以他们也并不心急。而且他们如今兵力占优，韩氏和魏氏在绛城又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国君至今对此事也尚无定论，中行寅和范吉射，也就是愈发的毫无顾虑！此战……只怕是要有一番胶着！”
范蠡说道：
“但先生在绛城所设下的棋子，应该也快要起效果了吧？”
李然寻思了一会，又略微是摇了摇头，淡然言道：
“尚不好说，最主要的是……不知中行寅和范吉射那边，到底是否会就此落入圈套！”
范蠡看着密密麻麻的敌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说道：
“先生自出山以来，算无遗漏。相信很快就会起效果的！”
就在这时，赵鞅和阳虎也是巡视军备，发现李然和范蠡在此，便是立刻走了过来。
李然朝赵鞅行了一礼：
“将军辛苦！”
赵鞅摆了摆手：
“先生辛苦！只因如今敌军尚未大举进攻，鞅实是放心不下，所以来此巡查一番，查遗补缺。”
阳虎则是一旁言道：
“主公事必躬亲，也是操劳。不过还请主公宽心，这晋阳眼下固若金汤，中行寅可没那么容易攻得下来的！”
这时，只见赵鞅又是朝着李然躬身一礼，不禁问道：
“不知先生如今……可有什么对策？”
李然则是回道：
“一切还需等到绛城那边来的消息，将军务必在此期间……”
正当他们在说话间，只听到敌军营中突然是传来一阵战鼓声！
阳虎当即是拔出大剑，立于城头，朝下是大声喊道：
“准备迎敌！”

第八百零九章 谁将成为始祸者？
随着阳虎的一声令下，城楼下的将士顿时都振作起了精神，并有几个举着盾牌的士兵簇拥了过来，护住赵鞅和李然。
赵鞅吩咐道：
“快带先生先离开此处！”
李然朝城外望去，但见一队人马冲到了箭矢范围之内，并且拉弓射箭。城墙上的士兵想要射箭反击，突然闻得一阵阵轰鸣声，敌人后方陡然间战车齐动。
那些弓箭手有条不絮的退到两边，给战车让路，而冲车又在战车之后，再有步兵紧跟其后，而两边的弓箭手也是时不时射箭侵扰。
籍秦终究是领军多年的老将，深知攻城之法。弓手、战车、步兵协同，步步紧逼。
李然被护送着下了城楼，阳虎则命人以齐射抵御。
等到战车和冲车到了护城河，步兵举着盾牌，将沙袋扔入护城河内，又有铺垫木板的士兵，很快便让战车和冲车度过了护城河。
战车和步兵互相掩护，还加上弓箭手的侵扰，再配合冲车已到城门下，阳虎当即让人将城上备好的石块扔下。
在石头的冲击下，战车和受阻，特别是冲车，因为那些石块，堆积在城门处，冲车一时间无法靠近，而步兵想要搬动石块，却又被后续的石块以及箭矢阻拦，战车和冲车困在城门和护城河之间。
即便是如此，依旧是有一部分士兵抬着云梯靠近，纷纷开始往上攀爬，而守城者或扔石块，或射箭，或拿长棍从城眼中捅出。敌人损失惨痛，一时惨叫声不绝于耳。
中行寅在后方观看战况，他这次攻击，可不是试探那么简单，而是想要将晋阳城攻破，然而晋阳毕竟是备战已久，又岂会让他们如此轻易的便攻入？
阳虎指挥，赵鞅亲自坐镇，士兵们个个都是斗志昂扬，誓将敌人要拒之城外……
双方鏖战了一阵，直到中行氏这一波先登队被消耗殆尽，中行寅仅是看了一眼，知道今日注定会无功而返，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看来……这个赵鞅果然是早有准备！知道必有今日一战，所以这晋阳城……已然是做足了准备，实是难以攻破啊！”
“这贼子果然是蓄谋已久啊！”
籍秦也深知这一点，无奈道：
“自古攻城者，需得数倍兵力，方可轻易为之，而且我们陆浑之戎虽可谓无敌之师，但他们毕竟只擅长山地攀岩，以及平原搏杀，而非攻城！如今让他们来攻这晋阳，委实有些难办！”
范吉射却是轻哼了一声，并道：
“我们本就是数倍于赵军，又何足为惧？再说晋阳城说到底也不过是新营建的城邑，其规格亦不及绛城，难道咱们还能攻打不下此处？”
籍秦叹道：
“只怕时间一久，恐对我方不利！”
中行寅再看了一眼战况，说道：
“且鸣金收兵！这般消耗下去，也是于事无补。”
籍秦当即命人鸣金收兵，高强说道：
“主公，若是进攻无果，臣以为可将晋阳继续围着，主公则需尽快回到绛城，主持大局！”
中行寅却是冷笑一声：
“这边若是无果，本卿回到绛城也是于事无补！届时面对荀跞和国君的盘问，反倒是不好回话！唯有这边速胜，将赵氏驱离晋国，到那个时候，说什么还不是本卿的一句话？”
这时，一旁的高强却是着急道：
“可是……这边的情况，看起来一时半会也是难有结果！时间一久，绛城那边只恐是难以控制了，一旦……”
范吉射不耐烦道：
“一旦什么？说话不要说一半，吊人胃口！”
高强只得说道：
“一旦国君将此事定为乃我们中行氏和范氏为祸首，那我们可就难办了！”
中行寅说道：
“荀跞他敢！若是当真如此，本卿大不了以清君侧的名义连同他们一起打了！又有何惧？”
高强忙道：
“此事万万不可！此举无疑是将自己陷于不义！就和当年高强所遭遇的情况是如出一辙，还请主公务必三思！”
中行寅很明显对于高强一再提及他自己的陈年往事而感到不满，不禁摆手说道：
“好了！今时不同往日，高强你也不必再说了！”
范吉射亦是从旁言道：
“就是！你们高氏在齐国，虽为旧勋，且名义上还三分齐国有其一。但毕竟只掌一军十邑罢了，自是敌不过有二十邑工商之徒的田氏！但如今我们范氏和中行氏联手，再加上邯郸之师，又岂是你们高氏和栾氏可比的？”
高强被说得也是无话可说，只能是在那支吾不语。
中行寅亦是笃定言道：
“绛城那边……本卿自有安排！一旦有任何的消息，也都会及时传来！你们也不必在此杞人忧天了！眼下，还是看看究竟该如何将晋阳拿下才最为紧要！”
这个话题也是暂且搁下，而李然这边，也知道这场战争想要获得全胜，这其中的关键亦是在绛城！
所以，他其实也在焦急的等待绛城方面的消息。
……
两日过后，观从的情报网果然是从绛城传来了消息，晋侯午已将此事定性——中行氏和范氏无端攻打赵氏，为此事之祸首！
同时，范吉射还得到了另一个令他抓狂的消息：范氏留在绛城的家眷已经被悉数软禁了起来，暂且由其小宗，也就是他最看不上眼的范皋夷暂管范氏的大小事宜。
而这一切也尽在李然的预料之内。
赵鞅在得了此秘报之后，也自是极为欣喜，他急忙找到李然，大喜道：
“哈哈！一切都在按照先生的意料发展！先生果真大才，当初鞅在绛城所做的一切，总算是都没有白费！”
李然则是微微一笑，并是拱手道：
“想那荀跞，终究还是审视夺度，做出了对自己荀氏最为有利的决定！而范皋夷，本来就有取代大宗的野心，这个时候将范氏取而代之，也是恰到好处！”
“如今，晋阳外面的敌寇既得知了此消息，败局已定！范吉射也必会丧失理智，做出更为错误的决断！”
赵鞅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范皋夷大有取范氏之意，范吉射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而他一旦丧失理智，就有可能转而去攻打绛城，如此便更是坐实了他们的叛逆之心！”
李然“嗯”了一声，继续道：
“不过，将军也不容掉以轻心，毕竟当年范鞅和晋东各国诸侯也多所联系，而且他们与周室也有联姻，所以晋东各路诸侯与周王室的反应，如今还尚不可知！”
“另外，荀跞虽是迫于现实利益，一时偏于将军，但是他也一定不会是真心实意的帮助将军度此难关的！”

第八百一十章 天子的立场
赵鞅闻言，无不担忧道：
“那岂不是……晋阳危矣？”
李然却淡然道：
“请将军放心，起码如今晋阳是暂时无虞了。范氏如今已被范皋夷暂管，想必范吉射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此人势必会做出一番过激的反应，而这也正是当初我们找范皋夷的原因。”
“也唯有如此，才会让年轻的范吉射失去理智，而中行寅只怕也不得不跟着范吉射一起行动。而且，中行寅本就极为自负，一旦中行氏和范氏对国君有异议……呵呵，那么中行氏和范氏便将自取其败矣！”
“只不过……尚不知韩氏和魏氏，是否能够顶住荀氏的压力，最终得以出师襄助！”
赵鞅亦是叹道：
“哎……如今唯愿一切都能够按照计划发展！”
李然又道：
“还请将军务必让守兵们不可掉以轻心，他们如今已成困兽，还需谨防籍秦察觉战机，做最后一搏！”
于是，赵鞅也不多逗留，只客气了几句之后，就回到了城楼继续坐镇。
而范蠡，则在赵鞅走后，却是有些忧心忡忡。
李然自是察觉出了一些端倪，他开口问道：
“少伯是否在担心成周那边的情况？”
范蠡叹息道：
“果然瞒不住先生……如今中行氏和赵氏的争斗已经日趋分明，先生又是彻底暴露在了世人面前。蠡是担心……不知光儿她们是否安全……”
李然却是摇了摇头，甚是泰然的安抚道：
“因为刘狄的缘故，单旗固然是会站在中行氏这一边。但是，单旗此人素来最是自保，如今晋国内乱，这与他并无干系。中行氏和范氏，也早已沦为他们的弃子。”
“而且，晋国的这一番内乱，反而还能对齐国有所裨益。对于他们暗行众而言，亦是有利的！他自己也能够落得一个明哲保身。所以，丽光她们，单旗是绝对不会动的！”
“而且，这其中还有观从可以从中斡旋，即便是真遇到了什么危险，他也会想办法将丽光送到安全的地方！”
“其实……我倒是不担心丽光她们的安全，反倒是对尊师的处境……颇为担忧啊！”
范蠡听到丽光安全，也是暗自放下心来，听到李然这么说，于是问道：
“苌大夫如今早已隐退朝野，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李然却是长叹一声，并颇感无奈道：
“家师若是能够真的做到隐退，从此不问世事，倒也是能够平安度过晚年的。但是，按照家师的秉性，恐怕不会对晋国之事坐视不管。而且，他言辞激烈，对中行氏和赵氏，恐都会有所指摘。”
“如此言论，只怕是要得罪不少人呐！所以，我才会有些担忧。”
范蠡问道：
“那……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李然沉默一阵：
“我让观从从中多加照顾，关键时候保全其性命应是无忧，只是……”
“唉……只是尊师他秉性要强，恐怕是受不了这些。而且，若是得知我亦牵涉其中，只怕是要让他老人家羞愧难当了。”
范蠡说道：
“苌大夫德高望重，素有贤名，应该无人胆敢拿他问罪吧？”
李然叹道：
“如今只能但愿如此了……只希望尊师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
却说苌弘一直在力劝周王匄对晋国之事不可轻易站队。
然而，单旗和刘狄却又一直从中想方设法的为中行氏和范氏开脱说话。
特别是刘狄，一直在那劝说周王匄，应该下达天子之令，以匡正中行氏和范氏的“名义”。
而晋侯的态度，也是很快传到成周。单旗和刘狄得此消息，知道形势只怕已是对中行氏和范氏不利。
于是，他们二人又再一次是匆忙找到了周王匄。
刘狄是上前稽首，直接进言道：
“王上，此事晋侯显然是有失偏颇！此事明明是赵氏先挑起来的，怎能认定是中行氏和范氏所为？如此决断，实属不该啊！”
“王上乃天子之尊，理应主持天下正义！决不能让如此不公之事发生在晋国！毕竟晋国乃是天下之伯主！此事王上不可不察啊！”
周王匄眉毛一挑：
“此既为晋国内事，难道不应该一切以晋侯为准则？孤虽贵为天子，但也不好擅僭他邦之事吧？！”
刘狄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又是信口开河道：
“但此事分明是为赵氏所挟持逼迫的，纵是晋侯，也是身不由己啊！”
周王匄听得刘狄所言，却是一个劲的在那摇头。
毕竟，他在经过苌弘的一番谏言后，如今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如今赵氏远在晋阳，又如何能够挟持得了晋侯？另外，荀氏如今既为首卿，他尚且还是中行氏的旁支，荀氏又怎会被赵氏所把控？刘卿所言，只怕对赵氏有些偏见啊！”
单旗说道：
“王上言之有理，不过……此事恐怕还不能够轻易做出决定！晋侯如今固然是站在了赵氏这边，但是中行氏和范氏加上邯郸三处，即便是其他公卿倾全国之力，也是难以对付的！又更何况如今只是凭借他们赵氏一家之力？”
“倘若这番争斗，中行氏侥幸获胜，那显然晋侯的态度也会为之改变。而中行氏说不定到时候还会伺机报复我们成周！所以……还请王上明鉴！”
周王匄听到这话，眉头也是不由的一皱。
“哎，孤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单卿，此事就还是交于你们操办吧！”
单旗闻言，不禁是面露喜色：
“臣，领旨！”
单旗和刘狄走出王宫，刘狄嘴角牵扯出一丝笑意：
“单大夫，如今既得天子首肯，那便可以正大光明的支持范氏了吧？”
单旗却是叹息道：
“哎……只怕苌弘等人亦是会从中作梗啊！”
刘狄目露凶光：
“此人如此碍手碍脚，不如……直接将其除去！”
单旗却是立刻回瞪了一眼刘狄：
“苌弘乃天下士人之望，此事恐怕不好办！”
随后，但见刘狄却是灵机一动，在单旗耳边是低语了几句。
单旗听罢，略微一个思索，不禁点头道：
“嗯……若是这样的话……苌弘则必死无疑啊？！但是……此人于天下威望极高，若就此了结了此人……只怕也多有不妥！”
刘狄却道：
“却是谁让他如此多事？他若能老老实实的退隐，不就好了？谁让他偏偏还要干涉国事，这也是他咎由自取，自寻死路，可怨不得旁人！”
单旗说道：
“嗯……此事你务必要做得稳妥一些，可千万不能让外人察觉。否则，你我二人的名声，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刘狄却是满不在乎道：
“我刘狄本身不过是个庶子，也不在乎这些！对了，单大人，李然的家眷……如今尚且还在成周，是不是对她们……该做点什么？”
单旗却摆手道：
“万万不可！中行氏和赵氏的争斗，局势未明，我们当然希望中行氏获胜，但万一是赵氏获胜了呢？我们现在站队中行氏，给他们增加些许的筹码，这些都没有关系。但是，一旦伤及其根本，你我便都无退路可言了！”
刘狄本来也就习惯于听从单旗的话，这时更是说道：
“这倒也是，那便依大人之言！”

第八百一十一章 单旗矫诏
单旗点头言道：
“李然的家眷，如今也动他不得。为今之计，倒不如是依你所言，在苌弘的身上再做些文章！”
“苌弘乃是李然的授业之师，若能令其出事，不但能够令李然关心则乱，而且还能够让赵鞅陷入被动，更可借机挑动晋侯和赵鞅之间的关系，而且还能让他们内部生隙而自乱阵脚！”
“可谓是一石三鸟啊！”
刘狄鞠身道：
“单大夫所言甚是！”
刘狄向来是对单旗言听计从，所以当他回府之后，便立马是叫来了他们刘氏的主簿。
这刘氏的主簿，单名一个狸字，写得一手好字。当年苌弘尚且在刘府之时，二人关系也是颇为不错。
刘狄与之言道：
“狸，你昔日与苌弘交好，不知能否模仿苌弘的字迹？”
刘狸不解刘狄之意，不禁回道：
“属下所书字迹，本就和苌大人有几分相似，我二人又曾互相模仿过，并曾以此为乐……”
刘狄闻言，于是当即命人端上来笔砚。
“你写几个字，本卿想要看一看！”
司空狸当即按照苌弘的笔迹，只随手写了几个字。
刘狄一见之下，不住点头道：
“确是有几分相像，纵是苌弘本人，只怕也是无从分辨！好，实在是太好了！”
刘狸挠了挠脑袋，却是一脸的莫名奇妙：
“家主，这些不过是我等儒人小戏罢了，又何足挂齿？……”
这时，刘狄从袖中是慢慢掏出了一卷锦帛来，并道：
“来，你现在便按这个笔迹，给我写一封文书！可务必要小心应对，此乃天子诏书！”
司空狸一看，不禁犹豫道：
“这……此乃天子之诏，由小人代笔……只怕是有些不妥吧？”
刘狄却是摆手笑道：
“呵呵，本卿让你做，你照做便是，又有何不妥？”
刘狸眉毛不由的一跳。
“家主……既是如此重要，那何不让苌大夫自己写不就行了？”
刘狄却又淡然道：
“苌弘现在年岁已高，又何必让他亲劳？你且放心便是，此事他本人也是知情的，既是本卿让你写，你有何顾虑？”
刘狸呆滞当场，又是犹豫迟疑了一番，但最后还是躬身言道：
“既如此……还请家主明言，此诏该如何书写？”
于是，便由刘狄口述，刘狸临摹苌弘的笔迹，书了一份文书，准备直呈晋侯。
诏书之中，乃是站在周天子的角度，陈述了一番对于中行氏、范氏和赵氏的立场。认为他们三家，身为晋国的公卿大夫，竟是如此的目无公室，可谓罪大恶极。尤其是赵氏，本为祸首，却在晋侯庇护下幸免于难，反而好似成为了受害的一方，对于晋侯的这一论断，实是不敢恭维！
待刘狸写完之后，刘狄又拿起来端详了一阵，随后笑道：
“写得好啊！你且先退下吧！”
刘狸隐约感觉不对，但面对家主，他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暂且退下。
刘狄则是拿着这封文书前往单府，单旗在看完之后，也是满意点头。
并且是命人直接从自己书房端出了天子玺印。他拿起天子玺印，二话不说，直接是往文书上落了款，并甚是得意道：
“哎呀，这笔迹可当真如同苌弘亲自书写一般无二！刘狄，你这便派人将此文书送去晋国吧！荀大人他但见此诏……便知道该如何做！”
刘狄当即操办此事，单旗则是阴阴的冷笑一声……
……
却说文书是快马加鞭，不过数日，便是递交到了晋侯的手上。
晋侯取来一看，也是不由为之一怔，并当众将此文书又递给了身边的荀跞观看。
“荀卿，你如何看？”
荀跞扫了一眼，只略微一想，便是回道：
“回君上，苌弘乃是德高望重之人，素有贤名，且举世闻名。如今他既是替天子拟诏，可见天下士人之心呐！”
晋侯午叹息道：
“此人乃是天下士人之翘楚，且此文书又是周天子的诏令，迟早是要传于天下的。只不过……他们远在洛邑，又如何得知我晋国的事情？其前因后果都尚且不明，又如何下得如此判断？”
“这几天，韩氏和魏氏也一直在催促寡人，想要尽快领命出兵襄助晋阳，以解赵氏之危。寡人对此，也尚且还在犹豫之中。不过，想寡人既身为晋国国君，自是不能食言的，襄助赵氏乃既定之事，又岂能因此而改变主意呢？”
“若是如此，我晋国这天下伯主的身份又岂非浪得虚名？”
荀跞则是拱手道：
“臣确是与君上的意见一致，但同时也觉得赵氏在这件事上，天子此诏也确是不无道理……”
晋侯午甚是无奈道：
“赵氏纵是有罪，却也并未有僭越之举。而范氏和中行氏的举动，已然是动摇了我晋国之根本！而且，如果真如荀卿所言，将他们三家一起驱逐，只怕我晋国的实力也将大损！”
“所以，寡人以为如今还需得分个轻重缓急才是！”
荀跞说道：
“君上所言甚是！还请君上放心，我荀氏、韩氏、魏氏都会与国君共同进退！至于眼下是否要出兵襄助晋阳，此事或许还亟待与众大臣们一同商议！”
晋侯午点头道：
“如此甚好，甚好！那就一切有劳荀卿了！”
荀跞在安稳住晋侯午之后，转手又命人是另外临了一份文书，交到一名心腹手中，并是让他务必想办法送入晋阳。
其实，现在中行寅将晋阳围的水泄不通，想要将这封文书递进晋阳，看似也并非易事。
但是另一方面，因为双方都知道，荀跞尚且还没有站队于任何一方。
而表面上，晋侯午虽然已经将此事定性，但毕竟也还没有动真格的。
再加之这一封周天子的文书，本来就是指责赵氏的。所以即便是真的让中行寅知晓了去，他顶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果然，荀跞所派来的人，也并未受到任何的阻拦，便是径直转到了赵鞅手中。
赵鞅一看之下，也是不禁勃然大怒。
如今从绛城那边过来的消息，一切都是按照李然的想法进行，晋侯也是打定主意要偏向赵氏。而如今，周天子竟是让苌弘竟突然代笔拟诏，向天下人指摘了他赵氏的不是，这却让赵鞅心中是极为不快。
而赵鞅也知道苌弘和李然之间的关系，他不敢有所停留，急忙拿着这封文书，找到了李然。
李然见他行色匆匆，面带不悦之色，眉头也是不由得一皱。
赵鞅将文书放在案几上，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
“先生，此文书可是苌弘苌大人所书？”
李然将文书拿在手中，观望一阵，叹息一声：
“看这字迹，虽是由旁人后手临摹的，但看这样子，也确似……是出自尊师之手！”

第八百一十二章 赵鞅的恕人
赵鞅在李然面前，显得已是十分的克制，却还是忍不住说道：
“这既为天子诏书，其言辞又如此激烈，只怕若非苌大人所书，也断不敢如此！”
“真的是岂有此理！苌大人只怕也是老糊涂了！他又不知这边的情况，却在天子面前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作得此等言论，如何算得是德高望重的贤人？！”
李然当然明白赵鞅此时的心情，周天子如今所宣的这份诏令，显然对赵氏极为不利。
其实，赵鞅也早已有心理准备，毕竟周王室本就是由单旗和刘狄一起把控着的，而洛邑刘氏和晋国范氏的关系又是世人皆知的。所以，周王室会如此站队，也完全是可以预料得到。
但是，苌弘作为德高望重，且举世闻名的大贤，竟会沦为其帮凶，写下这封诏书，这多少是让赵鞅心中不快！
李然则是拱手肃目说道：
“家师久居周室，又颇为传统，故而在其看来，一切便是要以公室为尊。公卿们所遇之事，绝不能私斗，而应该要让公室裁决定夺。”
“只不过……这些年来，天下诸侯内乱迭起，公卿互相攻伐，黎民因此而死伤无数，甚至最后波及国君者也比比皆是。家师不解其内情，始终秉持旧法，故而认为将军和中行氏之间，亦是如此。”
“将军将来欲成大事，不被世人所理解，也是在所难免。但是，只要将军事成之后，能够秉持中正，尊公室，敬天子，到时便可一切自明！”
赵鞅听了这话，也是语气缓和了不少：
“先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只是……如今晋侯既得此诏令，必然更加举棋不定。绛城那边此前虽是传来消息，此事乃由中行氏和范氏承其责，却事到如今依旧迟迟没有派兵前来增援，这封文书，如今又到了国君的手中，只怕国君更加难以抉择了！”
李然却是淡定道：
“将军放心，此事定然无碍！绛城那边，然亦是早有安排，国君派兵前来亦是迟早之事。将军只需这段时间固守晋阳，莫要让中行寅寻到任何的可乘之机！”
赵鞅点了点头：
“鞅已明白先生所言之意，其实细细想来，周王室的选择本也是意料之中的！而这一切也都尚可控制。”
“鞅方才一时情急，对先生尊师出言不逊，还请先生见谅！”
李然则亦是起身拱手还礼道：
“将军言重了……家师这一封文书，言辞激烈，若是有冒犯到将军之处，还请将军见谅海涵！”
赵鞅将李然扶起，并是与李然对视了一眼，并突然是大笑道：
“哈哈哈，子明先生好小瞧了鞅啊？鞅既是要受国之诟，又岂能是这般小气之人？先生只管宽心便是，鞅现在对苌大人并无怨言，更不会日后对其有挟私报复之意！”
李然闻言，又是恭恭敬敬的朝着赵鞅是行了一礼。
“将军宽宏大量，然感激不尽！”
李然的感谢，也确是发自肺腑。
他老师苌弘的这份文书，其实要说起来，其影响力无疑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让一些诸侯，尤其是那些本就有心站队于范氏和中行氏的，如今就更能够光明正大的行事了。
不过，李然的一番话，也多多少少算是解开了赵鞅的心结。
……
却说晋侯午在收到那份文书之后，也是没管，却依旧是想着要如何帮助赵氏度过难关。
而韩不信和魏侈也是先找到荀跞，表达了意欲出兵驱逐中行氏和范氏的想法。
荀跞却对此依旧是装模作样：
“国君如今已经站在了赵氏这一方，而本卿也在国君面前是说尽了赵氏的好话，只不过……国君前不久刚刚又接到了天子的文书……周室的态度……恐怕有些不妙啊！”
韩不信听罢，却是义正辞严的说道：
“天子远在洛邑，又如何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再说他也没有明言该让国君如何去做，就算是真的诏书，天子也不该僭越诸侯内政之事！依照古制，邦国之事自当由国君自行裁决，难道不是吗？”
荀跞叹息道：
“话虽如此，但是……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总也不能不顾及到天子的颜面呐！”
魏侈则是撇嘴道：
“正卿又何必多言？国君既已下令出兵讨贼，我魏侈愿率我魏地之师以为前部！中行氏和范氏要是胆敢与我对峙，那就同于叛国！若是如此，本卿愿与之决一死战！”
荀跞闻言，却是一阵摇头，并是不无感慨道：
“魏大夫所言，真乃大丈夫也！但是……魏大夫当真觉得，仅以我们三族之力就能够打败中行氏和范氏了吗？”
韩不信这时亦是一挺胸膛道：
“怎么打不过？我们既师出有名，乃为正义之师！他们却是目无国君，目无国法，乃为寇师！且如今正在围攻晋阳，早已成强弩之末，我们又如何胜不得他们？！”
“似他们这等的祸国殃民之辈，早该解决了！我韩不信亦愿带部为先锋。荀大夫若是不能决断，则可坐镇后方！”
荀跞笑道：
“韩大夫年轻气盛，武艺高强，自是没的说。但是，这其中的关窍甚多，一时也难以言尽。韩大人也不必操之过急啊！”
魏侈却又说道：
“荀大夫，眼下晋阳岌岌可危，一旦赵氏落败，中行氏和范氏回到了绛城，肯定会让邯郸将赵氏取而代之！而且，他们若成得胜之师，其士气更甚。到时候只怕更不会把国君放在眼里！而你荀氏，以及我们魏氏和韩氏，只怕也都难逃其祸！”
魏侈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其意却是十分明显，荀跞稍一愣神，随后说道：
“哎！也罢，既然大家都是为可晋国着想。我荀跞又岂敢徇私？既然二位大人执意如此，那本卿这便去再面见君主就是！韩大夫，魏大夫，不如……你们也虽本卿一起进得进宫去吧？”
韩不信和魏侈对视一眼，知道荀跞也已经下定了决心，心中一时甚喜。
荀跞带着韩不信和魏侈面见晋侯午，行了君臣之礼后，晋侯午说道：
“三位爱卿，晋阳被围一事，已是有些时日了。你们作为晋国的上卿，也是时候该议论一下此事究竟该如何解决了！”
韩不信上前道：
“臣以为，中行氏和范氏合兵邯郸，并借机围攻赵氏晋阳，此事前因后果清楚，怪不得赵氏。而这一切君上也早有定论，现在是该出兵讨伐中行氏和范氏了！”
“臣愿率平阳之师为前部，以解晋阳之危！”

第八百一十三章 奉诏平叛
晋侯午没有回话，却是望向了魏侈。
这时，魏侈也是一同进言道：
“臣也愿和韩大夫一起，平靖此祸！”
晋侯午点头道：
“二卿其心可鉴！只不过，想那中行氏和范氏，秣马厉兵了许久，只怕也是不好对付呀！”
荀跞躬身道：
“君上，中行氏和范氏……再加上一个邯郸，眼下这三家对我晋国危害极大。纵是再难，也确是该制上一制了。还请君上早做决断！”
晋侯午却又眯起了眼睛，忧虑道：
“话虽是如此说……只不过……若真的出兵，三位上卿可都考虑清楚了？！”
晋侯午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君，其他治国理政的本事倒是没有学会多少，但对于该如何在高位之上明哲保身，却已是被玩得炉火纯青。
他执意不肯以国君的名义下达出兵的诏令，而是让韩不信和魏侈率先提出来，甚至是让他们三家自行裁断，这无疑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毕竟，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他又如何能够知道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所以，晋侯午出于自保的目的，自是只能这样做，至少他到时候还可以有的推脱。
而荀跞，也无疑是把国君的这一心理是拿捏得精准无比，所以他此前才敢这样“搞事情”。
韩不信听得国君所言，立刻稽首道：
“中行氏和范氏所为，对我晋国危害甚大，如不加以制裁，恐怕日后会对国君不利。还请君上速速下令，平靖叛乱！”
魏侈和荀跞也跟在后面附和。
晋侯午见状，这才点头说道：
“三位上卿既都这般说，那么寡人这便下令：今有中行氏和范氏剧中为乱，罪大恶极！命荀跞、韩不信、魏侈统帅三军，以靖此乱！”
“韩不信！”
韩不信出列道：
“臣在！”
晋侯午说道：
“你率平阳之师，以为前部，奉公平叛！”
韩不信应道：
“臣领旨！”
晋侯午又道：
“魏侈，你带领芮城之师，为其后军，与韩不信一起，协办此事！”
魏侈回道：
“臣领旨！”
晋侯午又望向荀跞，荀跞却道：
“臣身为首卿，绛城中不能空虚，臣愿率部入绛，拱卫公室，并以为前军接应！”
晋侯午点了点头，还是说道：
“如此甚好，荀卿能如此安排，则寡人亦可心安！”
荀氏说道：
“臣明白，臣自当视情势而定，以确保君上无虞！”
晋侯午点头笑道：
“嗯，荀卿考虑周全，如此最好不过。那便请三位上卿，各自督办军务，早日平靖此乱！”
得了国君首肯之后，韩不信和魏侈便率先是退了出来，韩不信则是在那愤愤不平道：
“这荀跞可当真是个老狐狸，狡猾得很呐！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在那明哲保身呐！”
魏侈则是回道：
“且随便他去吧……反正只要赵鞅那边一旦取胜，便可万事大吉了……”
就在韩不信和魏侈二人告退之后，荀跞却并没有急着退下去。
待他二人走后，荀跞又是与晋侯午言道：
“君上，如今大战已是一触即发。也不知中行氏和范氏到时候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如果他们真的反过来攻打君上，那对于君上而言无疑将是极为危险的一件事！”
只听晋侯午是又一声长叹，点头道：
“哎……荀卿言之有理啊！寡人也正在担忧此事！但如今幸得荀卿相助！寡人这才算是心安得几分！不过此事毕竟非同小可，还请荀卿务必鼎力为之，寡人必然全力支持于你！”
荀跞闻言，心里也是早已乐开了花：
“诺，还请君上宽心，荀氏必将拼尽所能，护得君上周全！”
……
再说晋阳这边。
晋阳城外，正当中行寅和范吉射在得知自己已被国君定为首祸之人后，一开始倒也并不慌张，但紧接着竟然又传出绛城内范氏一族如今已经落于入范皋夷的掌控之下。
范吉射听得此消息不由是勃然大怒，这对他而言，堪称是奇耻大辱。
范吉射当即就要带兵杀回绛城，却被中行寅一把拦住。
中行寅让他且要稍安勿躁，再等一等，但这过去又没有多久，中行寅这边亦是收到了绛城那边的消息：晋侯午已经下令，派遣三军前来与自己作对！
终于，中行寅这一下也是坐不住了。
“这国君当真是过分至极了！还有那个荀跞，看来也是个两面三刀，背信弃义之人！这老小子，待我杀回绛城，非要将其碎尸万段不可！”
高强本来就不支持他们的这一次冒险行动，而现在两家的大军都聚集在了晋阳城外。
表面上看，似乎是他们在围困晋阳。但实际上，他们却是反而被困在这里，进退不得，甚是难过。
而如今更是被晋侯直接定为叛乱，此事和他往年的遭遇几乎是如出一辙。
此刻，高强只能是上前劝说道：
“主公，现在我们该当悬崖勒马，撤去兵力，回绛城请罪！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范吉射却是一阵摇头，怒斥道：
“高强！我看你就是在一派胡言，此刻我等若是撤去兵力，去绛城请罪？这不是自投罗网？是将自己捆绑好跪在案板上，任人宰割？”
中行寅也是说道：
“是啊！高强此言，断不可行呐！”
范吉射又说道：
“叔父，眼下唯有一条路可走，不如是直接攻打绛城，只要拿捏住了晋侯，谅他也不敢不支持我等！”
高强急言道：
“若真的如此去做，和在下当年的遭遇岂不是如出一辙？此举无异于谋反！如此一来，大人必失国人。而且到时候，即便是诸侯间有些意欲站我们这边的，到时也绝难再支持主公！主公可一定要三思啊！”
中行寅眉头一皱，一时间却也不好抉择，范吉射说道：
“叔父，范氏一族，眼下居然被范皋夷这个竖子掌控，他本只不过是范氏旁支，如此所为，实是耻辱！还请叔父替侄儿做主！”
中行寅听得他二人说罢，沉思了许久，却是最后言道：
“眼下……晋阳绝不可放任不管！只要晋阳攻破，赵鞅或死或逃，那时候一切都尚且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至于范皋夷……不过是一宵小之辈，只要此战我们能够取胜，便不愁日后解决不了他！”
范吉射不禁急切问道：
“难道……叔父还要坚持攻打晋阳？现在韩不信和魏侈可随时都有可能带兵前来啊？！”
中行寅答道：
“如今晋阳城河道已竭，且我们又围了他们这么许久，如果我们此刻放弃，那岂不等同于前功尽弃？”
高强闻言，不由是一个稽首跪地，言道：
“主公！现在可不是计较一时得失的时候！而是要下定决心，如何面对奉公前来讨伐的韩不信和魏侈！此事若不得解决，主公只怕是日后难逃灭顶之灾呀！”

第八百一十四章 曙光初现
中行寅听了高强的话，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苦思冥想。
范吉射眼珠子一转，只得是退而求其次：
“叔父，此事既已做下，我们便再无回头路了。眼下只有取胜，才能重新夺回主动，否则势必将受制于人。叔父若决意要打晋阳，就必须得速战速决！只不过……韩不信和魏侈的兵马随时都可能杀到，对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理！”
“依侄儿之见，可另派一路大军直取绛城！如此或可迫使绛城之师回转，唯有如此才能震慑住他们！”
高强闻言，忙道：
“主公，此举万万不可，分兵乃为兵家之大忌，而且攻打绛城，就等同于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范吉射怒道：
“高强！我和叔父在此商议，你却一直在那是叽叽歪歪，好不烦人！你来晋国这许多年，办事也算是尽心尽力，但是如今你年事已高，却反倒是对自己的往昔之事是耿耿于怀，当真是莫名其妙！你就不必再说了！”
高强闻言，不由一时悲愤至极，泪流满面，心中是极度憋屈。但也只能是闷不做声，不敢再言。
中行寅斜眸瞥了一眼高强，随后说道：
“嗯，如今也无有他法了，既如此，贤侄可率朝歌之师直取绛城，若能挟住国君，则万事大吉！若是不能取胜，也可牵制他们前来晋阳！”
“传令下去，司马籍秦速率陆浑之师攻打晋阳，务必在这两日内将其拿下！”
范吉射严正肃目道：
“诺！”
范吉射领命而去，但见中行寅却是双手别在身后，望向了晋阳……
晋阳这边的护城河，已被中行寅用引流和堵塞的方法切断，所以如今护城河内已经是没了一滴水。
不过城内的水井齐备，倒也并不会因为被断了河道而缺水。只是，少了护城河的这一层防护，中行寅想要攻打晋阳城，自然是更为便捷一些。
此时，李然还在与赵鞅商议守城之事。恰巧在这个时候，城门处通报，敌人再次来袭。
赵鞅自从入了晋阳后，本就一直是甲胄不离其身。此刻听闻敌情，不由又是持起身旁的大剑。
“先生且在此等待，鞅这便去会上一会！”
李然嘱咐道：
“绛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对中行寅不利，他极有可能在做困兽之斗，将军切不可大意。若实在不成，可依计行事！”
赵鞅笑道：
“先生请放心，鞅自当理会！”
赵鞅匆匆出门，李然目送其离开，一旁的范蠡说道：
“先生，晋阳应该是无恙了吧？”
李然却淡然言道：
“呵呵，自是不会有恙。如今这晋阳被董安于和尹铎打造得是如此的固若金汤，纵是中行寅兵力再盛，也是无可奈何！”
范蠡也是不由言道：
“也亏得先生入晋以来，替赵中军是运筹帷幄，否则这一番决战，到底是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李然不由是捋了一下他那也已有些花白的胡须，与范蠡言道：
“你且去看看战况如何，随时来与我汇报。”
范蠡领命而去，来到城门处，发现众人正在齐心协力的抵御中行氏的攻击。
看来中行寅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攻下晋阳了。外面的嘈杂之声可谓震耳欲聋。
几番冲击之下，已经有敌人攀上了墙头，但又纷纷是被守军给刺了下去。
范蠡又登上城楼，并是随手捡起了一块散落在地上的盾牌，冒着流矢入得其内。
只见这时阳虎正身穿灰犀皮甲，手持大剑，不断的呼喝着身边的人进行抵御，而赵鞅也在不远处观阵。
他再往城下探去，但见城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只因中行寅已经下了命令：先登部众，赏百户，赐爵一级！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个陆浑之戎如今是各个奋勇争先，而冲车也已经到了城门，开始冲撞着城门。
只不过，实木且有数尺厚的城门，倒也并非这么容易击溃，在一番连续撞击过后，城楼上的人也立刻是组织起反击，一阵箭矢和巨石，城楼下又有不少人是被活活砸死。
而利用云梯或者绳索往城墙攀爬的，也是纷纷掉下。惨叫声、呼喝着、战鼓声不绝于耳，范蠡也是看得心惊肉跳。
这一仗，一直是打了两个时辰，中行氏的大军固然死伤惨痛，却依旧没有退意，依旧是蜂拥而至，就如同是蝗虫一般，乌泱一片，连绵不绝，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歇下来！
赵鞅见此，也是在阳虎耳边低于几句。
阳虎得令，将大剑交给副将，自己则是匆匆离去，不多时阳虎又回来是继续督战。
范蠡观战一阵，知道双方已经是就此僵持住。但相比较而言，死伤更多的自然是攻城的中行氏一方。
但是，中行氏毕竟又仗着人多势众，一直在不断给晋阳施压。
双方都知道，只要晋阳的城门被攻破。到时候就算赵鞅的部众再神勇，也绝难抵挡这潮水一般的敌人。
范蠡见得此情形，正要回去向李然复命。陡然间，却又听到远处一阵轰鸣声，竟是从敌阵后方传来！
范蠡眯着眼睛望去，但见一股水流，竟是有如万马奔腾之势，直接朝着晋阳而来。其来势之凶猛，甚至是要将城楼也一同冲塌！
水流直达护城河处，并是灌入原本已是干枯的河床。其冲击之势，虽是消减了大半，然而这依旧是人体所难以承受的。
只见大水是将他们给冲了个七零八落，甚至是连战车和冲车也都被席卷而走。
原来，这正是李然与赵鞅所定下的计策，那就是利用他们自己堵塞护城河的水道，破其堤坝，引水而来！
中行寅在后方也几乎同时受到了这一波大水的波及，见此情形，也只得是立刻鸣金收兵！
中行寅这边攻城受阻，而范吉射的朝歌之师却也是极为不顺。
他本想着奇袭绛城而去，却谁知也早已被韩不信等人是洞悉了行踪。
所以范吉射于半途竟是直接也遭遇了韩不信和魏侈的大军！
而他们双的这一场遭遇战，也是将要一触即发了！

第八百一十五章 范吉射的溃败
范吉射带领朝歌之师，想要奇袭绛城，逼迫国君做出改变，却不料竟和韩不信所率的平阳之师是不期而遇。
范吉射临行之前，中行寅曾嘱咐过他，知道他们也有可能遇到此情形。所以，现在范吉射在得知线报后，倒也并不如何慌乱，立马命人严阵以待，以准备迎头痛击韩不信。
而韩不信所率来的乃是先军，魏侈则为其殿后。
韩不信也甚是担心赵鞅的安危，所以是亲率先军急行，和范吉射的大军相遇，既是情理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
他没有想到的是，中行寅和范吉射竟然在如此情况，还会分兵绛城。也没想到他们是真的要行此叛逆之举了。
不过，韩不信也并未慌乱，他命人是立刻就地将战车给安装了起来，随时准备应战！
两军在距太原三十里处对峙，韩不信亲往前线，探查敌情。而范吉射却只将这一切交给了自家的司马督办。
翌日，两军的战车列于前阵。战车的轰鸣声渐起，声势也越来越大。
双方几乎是同时击鼓进军。
晋阳以南，冗长而宽阔的河谷地也甚是平坦，可谓一马平川，正适合战车作战。所以，两军的战车皆是席卷而至。
两军交战，前排的战车一阵相撞，顿是人仰马翻。而后续的战车则继续冲击前阵，步兵则是紧随其后。
随着战车的冲击力骤减，接下来便又是一阵短兵相接。
范家的朝歌之师，本来也是范鞅精心操练多年。虽然范吉射这些年疏于操练，但所谓临阵磨枪，不亮也光，这些个朝歌士卒在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打磨后，也是重拾起了一定的战力。
而韩不信的平阳之师，也是韩氏这些年来隐忍保留下的战力，韩氏在范鞅执政之时，将心思都放在了营建平阳上，所以这一支队伍也是颇具战力。
两军对阵，战况格外激烈。韩不信则是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所以虽然平阳的这一支先军，数量虽是远不及朝歌之师，却也完全不虚范氏。
两边战况一时也僵持不下。
但渐渐的，范吉射这边的人马毕竟占优，韩不信的先军很快就渐显疲态，再加上战损消耗过大，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这时，在后面殿后的魏侈，得闻韩不信是与范吉射接上了头，便是立刻也率领一支芮城之师赶忙杀到。
最终是与韩不信是汇合在一处，如此一来，两军人数上基本持平。韩不信的军队也是士气大振。
范氏的先军司马眼看情况不妙，也是为了保存实力，立刻是鸣金收兵。
范吉射见自家军队竟是就此败下阵来，自是不服，待司马回营之后立刻是怒斥道：
“胜负未分，何故鸣金？”
范氏的司马一个稽首跪伏在地，并是颤声道：
“主公是有所不知，那魏侈率领援兵已至，我方兵力已不占优，且眼下敌方士气正盛，死战绝非上策。否则我方一旦损失惨重，纵是到了绛城也无济于事！”
范吉射瞪大了眼睛，一阵阴沉问道：
“那……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去做？”
范氏司马说道：
“自是撤回到晋阳，和中行大夫汇合，再做计较！”
范吉射一心想要杀回到绛城，以夺回他们范氏的应许之地。但是，眼看着韩不信和魏侈的大军斗志昂扬，也确是难以逾越。
范吉射左思右想，他本来就年轻，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大事。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是回去找叔父中行寅定夺。
而韩不信一战而胜，且看朝歌之师有撤退的迹象，倒也不着急追击，只是和魏侈急忙向晋侯上书：中行寅和范吉射竟然意图不轨，想要袭取绛城。
晋侯午看到这份战报，也是胆战心惊，便立刻是向身边的荀跞问计：
“荀卿，这中行氏和范氏果然是意图不轨，实是罪大恶极啊！”
荀跞则是见时机成熟，立刻是躬身道：
“中行寅和范吉射此事背祖忘德，看来他们叛乱的嫌疑已是确证无疑的了！”
荀跞的这一句话，也将这件事给彻底坐实了。也就是说，中行氏和范氏的这块棺材板，他荀跞便是铆钉之人！
晋侯午深深吸了口气，并是后怕道：
“看来赵氏还是忠厚之人呐！如今他以一城之力，替寡人挡下了晋国的这一场灾祸，功劳实属不小！”
荀跞却道：
“中行氏和范氏固然是狼子野心，但赵氏只怕也不是清白之身。臣以为，赵氏擅杀邯郸赵午，亦为首祸！”
晋侯午甚是奇怪的看了一眼荀跞：
“荀卿，邯郸之事，不是此前早已有了定论吗？为何又要旧事重提？”
荀跞说道：
“邯郸赵午纵是有罪，但毕竟邯郸历经四世，且与大宗分别已久，又岂是赵鞅一句话就可以随便杀害的？邯郸之事，本可以趋于缓和，是赵鞅一意孤行，最终激化了邯郸。所以，臣以为赵鞅此事，虽看似无辜，实则有过！”
晋侯午却依旧是想替赵鞅回护，所以不由叹道：
“好了，此事赵氏毕竟也是事出有因。此事可暂且不提，且容后再议！”
荀跞应声道：
“诺！”
如今六卿全部在外，只有荀跞一人守在绛城，而他又总是在不经意间，向国君透露出赵氏似乎是有意为之的，其实是和中行氏以及范氏没有区别。
晋侯午虽然有自己的想法，内心是偏向于赵氏的。但是，在经过荀跞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多少也是有些动摇了起来。
……
范吉射撤回到晋阳，发现中行寅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不免是开始有些悲观起来：
“叔父……恐怕我们这次是要不行了么！”
中行寅向范吉射这边问明了情况，不由又望向了晋阳方向：
“看来……韩不信和魏侈这两个竖子，不日便会赶到此地。到时候若是和晋阳来个里应外合，确是不好对付了！”
虽然说范吉射这边因为司马的及时撤退，保留了实力，但是中行寅这边却也损失惨重，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却是士气已溃。
高强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中行寅察觉到，问道：
“高强，你还有什么想法？”
高强无奈道：
“走到如今这一步，主公已经没了退路。范大夫既已经和韩不信交了手，而韩不信又乃是奉公命而来，只怕在国君那边，主公的反叛之举已被坐实了！”
中行寅寒着脸说道：
“本卿不是让你分析本卿的处境，而是问你该如何破局！”
高强微微是抿了抿嘴唇，回道：
“臣以为，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不如是再许诺重赏一番全军，并是加紧攻破晋阳。此战若胜，说不定还能让国君回心转意！”

第八百一十六章 胜利在望
中行寅听得高强所言，不由是双目渐露凶光：
“高强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如今敌我之势既明，三军也已无所顾忌，既如此，倒不如是学那吴国破楚一般，焚舟破釜，与赵氏再一决生死！”
“倘若真能够借此势头直接攻破晋阳，擒住赵鞅，国君届时自当会回心转意！”
中行寅随即是回转过头来，与高强言道：
“你且去把籍秦叫来，本卿有话要与他嘱咐！”
于是，高强奉命而去，连忙出营去寻籍秦。
范吉射这时在旁言道：
“叔父既已下定决心……那我们的成败，是否便在此一举了？”
中行寅叹了一口气。
“此战若败，我们便将一败涂地……若是真的不行，也唯有先撤去朝歌，以为缓兵之计！朝歌距离齐国不远，待一番休整之后，进可再图晋国，退则可寻得齐国庇护！！”
范吉射点头道：
“叔父果然考虑周详！”
中行寅又道：
“不过……此战尚可孤注一掷，若得侥幸取胜，那么赵氏一族也将覆灭。我们再进而与荀、韩、魏分庭抗礼，也足可与之匹敌！所以，此战虽是艰难，却依旧是至关重要！”
范吉射言道：
“嗯，叔父所言极是！现在韩不信他们还没有到，而我们围困晋阳也有一段时日，想必如今还是有些胜算可言！”
就在他二人在那言语，籍秦和高强是回到了营帐，中行寅当即开口道：
“司马听命！”
籍秦这时正身披甲胄，应声单膝跪地，并是奇拜应道：
“末将听命！”
中行寅“噌”的一声，拔出了系于腰间的大剑。
“本卿命你两天之内，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攻下晋阳！若是拿不下来，便提头来见！”
籍秦一听，不禁是有些慌了神，抬头道：
“主公……这赵鞅早作了防备，晋阳本就是一个圈套！城墙虽然高大不及绛城，但被打造得是极为精微！前不久我们曾有一支人马闯入城门，但见得其中的瓮城更是高大远胜于外城。且其城内各种守城器具也一应俱全，据说那赵鞅更是将大殿内的石块全部给搬了出来，殿前的立柱里更是伏藏箭杆千万！这一座晋阳城……恐怕绝非是两日内可以轻易攻破的……”
中行寅沉声道：
“如今韩不信和魏侈率领大军即将到来，而且是奉公前来讨伐我们。我们若是不能尽快攻破晋阳，到时候腹背受敌，处境便会极其危险！”
“而且晋阳之师也已成了疲敝之师！我们的人数又数倍于守军，限你两天之内攻克晋阳，不得有误！”
“籍秦，我现在便命你可节制此处所有的兵马，但只给你两天时间！需不惜一切代价，攻破此城！”
籍秦闻言，瞥了一眼高强，高强也是唯有苦笑，在一旁并没有说话。
“末将……领命！”
籍秦退去之后，中行寅又道：
“贤侄，你也去传唤于三军，务必统一授司马节制！”
范吉射也是应声离去，这时一旁的高强才开口道：
“主公，还请分拨一小支队伍，归臣来管束，以便于事败之时，可再留一条后路！”
中行寅一眼看了过去，并是微微点了点头：
“嗯……如今这营内的一千多人，便由你来节制吧！”
高强很明显是松了口气：
“还请主公不必担心，可尽得全力攻打晋阳！”
中行寅这时又长叹了一声，并是颇为无奈的与高强坦言道：
“哎……昔日悔不听你言，如今才知是误种了赵鞅的奸计！”
“幸得尔等不离不弃，本卿亦是甚慰……当初本卿曾与你恶语相向，还请莫要介怀于心！”
高强闻言，亦是单膝奇拜道：
“臣自齐国流亡至此，乃是中行氏收留了在下并委以重任至今，在下一直都无以为报，又岂敢在意这些小事？只恨不能替中行氏解此大难，实是有愧……”
中行寅微微点了点头，低声叹道：
“如今我中行氏的成败，只在此一举了！你也先下去准备吧。”
高强应声离开，大帐内只剩下了中行寅一人……
……
李然这边也是得到了范吉射和韩不信的那场遭遇战的消息，知道晋侯已是坚定了立场。
赵鞅得知此消息，亦是喜不自胜，但李然却道：
“中行寅如今已无退路，极有可能会做困兽之斗，所以还请将军务必要小心在意！一场恶战，恐怕是在所难免了！”
赵鞅点头道：
“先生所言极是，不过我们也早已是为这最后一战是做足了准备，此战他们已是毫无胜算！”
李然说道：
“嗯，中行氏和范氏如今已与国君是离心离德，且为国人所弃。面对如此情况，纵是齐国有心，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赵鞅不由笑道：
“所以，这一切还多亏了先生，若非是先生布局缜密，我赵氏又如何能有如今的大好局面？”
李然则是淡然一笑，并拱手道：
“其实还是因为将军能得民心，正所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然也只是应势而为罢了。更何况，将军身边还有董安于、阳虎、尹铎等人相佐，又何愁大业不成？！”
赵鞅闻言，不由又是一阵大笑，并是心情大好：
“此三人皆为我赵氏的股肱之臣呐，来日定当重赏！对了……却不知先生可有什么心愿……”
李然听问，却是摆了摆手：
“只要将军日后能够记得自己所立之誓，李然则是别无所求。”
“不过，还请将军务必谨慎，如今晋阳虽已有了把握，但是这善后之事，对于将军而言，却也是危机四伏！而且，此危难之严峻，恐怕是不亚于现在！”
“荀跞此人老奸巨猾，且野心甚大。之前将此人推为正卿乃是将军权宜之计。但如今看来，此人与将军也绝非同类，还请将军务必小心应付！此人如今在绛城坐镇，只怕……也不会是轻易的放过赵氏！”
赵鞅眉头不由得一皱：
“哦？荀跞至今都是如先生所料一般，而且在此事上也是最终站在了我们赵氏这一边，难道他这里还会有何纰漏？”
李然则是直接回答道：
“表现上看来确是如此，但是将军可曾想过，为何绛城那边会迟迟不派援军前来解困？”
赵鞅闻言，不禁陷入沉思，并是点头言道：
“只怕定是受了阻挠，莫非……便是荀跞在从中作梗？”
李然目光坚定，并甚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随后，赵鞅不由急问：
“那……该当如何是好？先生可有筹划？”
这时，只见李然是稍稍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并是回道：
“先前，将军已经允诺让荀跞的宠臣梁婴父代替中行氏，并是让范皋夷继范氏之位。此事，将军应该不会忘记吧？”
赵鞅甚是笃定的回道：
“那是自然，如若不然，荀跞那老狐狸又哪里会与我赵氏一心？”
“只不过……此事当真就要这样应允吗？”
赵鞅虽然算得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但是到了这时候他也是不无疑虑的说道：
“梁婴父有宠于荀跞，但是此人对晋国无有寸功，又哪里有资格成为六卿之一？至于范皋夷，好不容易驱离范氏，又岂能让另一个范氏取而代之？”
“这两家都显然是与荀氏更为亲近，却与我赵氏更为疏远。到时候他们三家又拧成一团，那岂不是依旧对我赵氏不利？”
“此前如此说，也都可谓是权宜之计！但是……否真有必要如此？”
李然却又是一个拱手，与之言道：
“将军既是一言既出，又岂能不作数？”
李然随即又更进一步，并浅笑一声，并拱手言道：
“不过……依我之见，将军其实还可再更进一步，不妨是与荀跞再密谋一番，直接废去二卿，只留四卿于朝堂之上！”
赵鞅闻言，却是不由大惊：
“啊？这可如何使得？我晋国自文公伊始，便设下六卿之制，不曾废弃。先生之见……恐怕是有些过了吧？”

第八百一十七章 晋阳的最后一战
李然却甚是淡然道：
“所谓六卿之制，乃是昔日文公为了权衡朝堂而制的权宜之制，在当时自是有其独到之处！但是如今来看，晋国六卿内斗，反倒是成为了如今一切祸乱的根由。所以，依在下之见，如今晋国朝堂之上，四卿已足矣！”
“而且，再徒留二卿之位，对将军的大业也是颇有不便之处！想必将军也曾考虑过一个问题，那便是等到入绛城之后，若依旧是让范皋夷、梁婴父和荀跞联合在一起，并是和我赵氏以及韩魏明争暗斗，那岂不是又成了一番混局？”
“所以，在下以为，将军可到时候再与荀跞秘密商议裁撤二卿之事！”
赵鞅却是越听越糊涂，不禁问道：
“与他商议？依照先生方才所言，范皋夷和梁婴父不出意外，都将会站队于荀跞。既如此，荀跞又如何肯撤去二卿？”
只见李然又是微微一笑，并是回答道：
“呵呵，其实……六卿分权，对荀跞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累赘？梁婴父本就是他的属臣，如今与他平齐，荀跞又岂能不耿耿于怀？而范氏，经此一役后，范吉射必将奔赴朝歌，并是以朝歌为据点，背靠齐国继续负隅顽抗。既如此，范皋夷的这个‘六卿’身份也就变的是名不副实了。”
“所以，将军只需答应荀跞日后可将中行氏的领地悉数兼并，那荀跞又岂有不同意的道理？再加上范皋夷虽有范氏宗主之名，却无范氏宗主之实，将军何不以此为由，裁撤范氏的卿位？！”
赵鞅听得李然之言，却并未消减疑虑，却反而是更加忧虑起来：
“让荀跞兼并中行氏？此举……虽是名正言顺，但是……荀跞若得中行氏之地，其实力必然大增，倘若日后……”
谁知，李然却依旧是摆了摆手，并是笑道：
“呵呵，将军许不闻‘欲擒故纵’之理？倘若撤去二卿之后，四家势均，则必又为混沌之局。但倘若能够立有一强，则可势成‘众阴剥阳’之势，将军必可无咎啊！”
听得李然如此一说，赵鞅不由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荀跞得以兼并中行氏的潞邑，便会引得韩氏和魏氏的忌惮，到时候虽然荀氏得了地利，但实则亦将成为了众矢之的！此举虽看似得利，实则是有大害。若是如此，我赵氏反倒是就安全了。”
李然不禁是点了点头，并是继续言道：
“非但如此，而且将军还能以此来示弱于荀跞，使荀跞对赵氏放下警惕，如此一来……”
正当李然在那言语未尽，却听得阳虎在外朗声道：
“主公！中行寅从城下射来一份战书！”
赵鞅闻言，与李然是对视了一眼，并立刻是让阳虎进来。
阳虎奉上战书，赵鞅打开一看，原来中行寅在战书中，表示要和赵鞅决一死战，是让赵鞅派兵出城一决生死。
赵鞅一看之下，不由的撇嘴道：
“这中行寅也老大不小了，居然还玩这一出？真当我赵鞅还是个黄口小儿吗？真真是可笑至极！”
李然言道：
“看来，中行寅也知韩将军他们正在一路往这边赶来，所以他是着急要攻下晋阳。此战书虽是天真，却也可见他的确是沉不住气了！”
“还请将军移步城楼，然也将从旁跟随，这说不定……这将是将军与中行寅之间的最后一战！将军万不可疏忽大意！”
赵鞅点头道：
“嗯，那还请先生小心为上！”
赵鞅和阳虎当即整理甲胄，本来想给李然也穿上一件犀甲，李然却摇头道：
“然虽也算是身经百战，但还真是没有穿过甲胄。然也不会冲锋陷阵，应该也无此必要。”
赵鞅也不强求，便给了褚荡一对盾牌，让他务必是看护好先生。
这盾牌乃是青铜所制，有一人高，三尺宽，寻常人是拿起来都费劲的，一般只能是放在战车上使用，但褚荡持着却是颇为轻松。
赵鞅等人一起登上城楼，往中行大营的方向望去。但见旌旗招展，几排战车已是列阵在前，蓄势待发。
赵鞅开口道：
“阳虎，让将士们打起精神，此战只怕比之前都要艰难！”
阳虎躬身道：
“主公放心，虎早就已经吩咐下去了！”
赵鞅虽是信心十足，但是大战在即，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因为此战，不仅是关乎他们赵氏的命运，更是关乎着晋国，乃至是全天下的命运！
不多时，但听战鼓雷雷，战车当即是席卷而至，弓箭手也跟在后面，到了射程范围之后，开始朝城楼射箭，而且其中还不乏夹杂着些许火矢。
褚荡一心保护李然，那一对大盾牌如同是一扇门，将李然是保护得严严实实。
城楼上的士兵也开始射箭反击，其中自也是有火矢的。
有的火矢射中战车，将战车引燃，而前面的马匹尚且不知，待知道之时，烧的屁股生痛，马匹使劲挣脱过后，便是拖拉着战车，一阵四处乱窜。
待到战车到达城下，紧跟其后的冲车也已跟进，城楼上的石块和箭矢如雨而下，步兵赶到，开始利用云梯和绳索想要攀爬到城墙。
中行寅此番几乎是倾巢出动，籍秦也是被下了军令状，所以不敢有半分疏忽，更是亲自督战，誓必要将晋阳拿下。
这时，董安于和尹铎也是闻讯而来，见战事正紧，阳虎穿着甲胄，带着大剑，正在指挥，赵鞅和李然就在不远处督战。
董安于和尹铎来到赵鞅身边，赵鞅看到他们到来，不由问道：
“你们怎么来了？”
董安于回道：
“回主公，属下实是有些放心不下……”
晋阳乃是由董安于一手打造，即便是事后的准备，也是他亲力亲为，事无巨细。
虽然他对晋阳有着绝对的信心，但是毕竟中行氏和范氏加上邯郸的联合，兵力远胜于晋阳，所以董安于这心中也多少是有点忐忑。
李然却是笑道：
“阏于，若是说谁对晋阳的心血费劳最甚，定是非你莫属啊？既如此，难道连你都对晋阳是放心不下吗？”

第八百一十八章 诱敌之计？
董安于却是自嘲一笑，并叹息道：
“安于自是放心的，只是对方如今乃是困兽之师，势必全力以赴，而且敌众我寡，又岂能不令人担忧？……”
众人一番言语说完，便是又紧张的观察起战况。
董安于在一旁是看得心惊胆战，但见李然却始终是面色如常，神情自若。
董安于见了，也是不由言道：
“先生果然是见过大阵仗的，临如此大敌还能如此泰然自若，此等胆识，实是令人敬佩不已啊！”
李然闻言，却只是浅笑一声：
“呵呵，倒也无他，只是司空见惯，经历得多了罢了。”
言语间，城楼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来，原来这城门在之前的战役中，曾经是被破过一次，虽然只豁开了一个小口，而且也已经修补完善，但这时在一番冲车的撞击下，却再次是被破裂开来。
听到下面的动静，阳虎却也并不慌乱。他当即命人从瓮城布置防御。
当初，董安于营建晋阳之时，为了能够避嫌，晋阳城外所建造的外城其实并不十分高大，只是以卿大夫的最高规格来建。
同时，在这外城之中，却又是别有洞天。
这晋阳的瓮城，竟是要比外城墙还要高大几分，而且箭簇极为充分。
中行氏的军队好不容易破开了外城，刚一进入瓮城，迎面而来的，却又是一阵流矢齐射！冲在最前面的人，顿是被射成了刺猬。
而且，瓮城内地势狭小，也不易展开，那些人见前进不得，便只能不得已是又退了出去。
城门虽破，却无人敢再进入，籍秦看到如此情形，便命督战上前斩杀了几个胆怯退缩者，然后大呼道：
“入城登楼者，赏千户侯！胆怯退缩者，杀无赦！”
威逼和利诱之下，那些将士也知退无可退，唯有奋勇上前。
于是，他们又再一次折返，并是冒死冲进了瓮城。而攀登城楼的，也是前赴后继，以至于后来范蠡都忍不住手持长矛，跑到城楼边，挑落了好几个即将登上来的敌人。
伴随着瓮城内的敌人也越来越多，瓮城的城门也即将招架不住。而当他们好不容易将瓮城的城门打开后，谁知挡在其面前的竟又是一道城墙！
这正是董安于特意建造的鸳鸯阵，在进入了城墙和瓮城之后，却又是一道坚固异常的城墙。
这时，瓮城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火攻。
热油和滚木落入瓮城内，一时又是死伤无数。
战斗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从白天一直打到天黑。一时晋阳内外，尸骸如山，血流成河。
纵是这样，中行寅也依旧是没有鸣金收兵，甚至是命人打着火把，继续作战。
但如此一来，他们这些手持火把的，却反倒是成为活靶子。
城楼上的弓箭手纷纷射箭，那些举着火把的士兵倒地，火把落得一地，有些更是引燃了停滞在一旁的战车。
……
中行寅在中军大营，得到了前线的战报，也是不由心急如焚：
“这晋阳到底是准备了多少箭矢？为何是用之不尽？”
高强说道：
“这一战很显然乃是赵鞅蓄谋已久，从杀邯郸赵午开始，便是他的阴谋！看来……他确是暗中备下了不少物资！”
中行寅叹息道：
“千杀的赵鞅……”
高强不好明说，只道：
“这赵鞅年纪虽轻，但是如今身边得有高人指点，做事条例清晰，行事诡谲……赵鞅自知如果贸然扩军，则必为世人所知。但是他若只是修建晋阳城，这就让人无从知晓了。”
范吉射这时说道：
“我们上得赵鞅如此大当！现在，韩不信和魏侈只怕已经也快到了……”
这随口的一句话，却让中行寅不由感到有些害怕。
不过斥候此时还没有消息传来，赵稷言道：
“不管是否上当，他杀害先父乃是事实，先父之仇又岂能不报？”
中行寅瞥了一眼赵稷，没有吱声，其身侧的赵阳也是暗叹一声，现在局势对他们极其不利，中行寅甚至已经知道，大势已去。
中行寅望着久攻不下的晋阳城，他左思右想，却也不甘心就此放弃。
“命籍秦加紧进攻，若是天亮之前不拿下晋阳，让他提头来见！”
当即有人去传递帅令，赵稷说道：
“舅公，稷愿亲自上阵杀敌！”
中行寅却是挥了挥手。
“罢了，你上去又有何用？还是在此静候消息吧！”
随后，他又转过头来，低声是对高强说道：
“高强，明日一早若籍秦还是攻不下晋阳城，我们便就此撤走，你现在就去安排一下！”
高强听得这话，可谓是又悲又喜。
悲的是，他在晋国中行氏尽心尽力，本想着能在这里颐享天年的，却没有想到到头来竟又要迎来一场惨败。
喜的是，中行寅终于是回心转意，他非常清楚，如果中行氏一意孤行在这里死磕，那他们这些人只怕都将凶多吉少。而现在谋划退路，则至少能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暂保一条性命。
高强领命而去。
中行寅望其背影，也是长叹一气。
他其实心中非常明白，如今横在他面前的这一座晋阳城，大概率是啃不下来的了。
但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不肯就此放弃。事到如今，他却依旧是抱有着一丝幻想，他还要再设这最后一局！
只见他把赵稷是给唤上前来，并是在其耳边亦是低语几句。赵稷听完，先是不由一怔，但随即又是默默点了点头，起身过后，便是悄然退出了营外……
……
攻城依然在继续，籍秦得到帅令，更是加紧命人死命攻城，丝毫不敢懈怠。
其实，城楼上的人又何尝不疲惫？更何况在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城战中，对于双方而言，也更是将帅之间的意志对决。
李然一直陪着赵鞅，并是聚精会神的观察着，眼看敌人越逼越近，赵鞅言道：
“先生还是先回城内吧……”
李然却依旧是面带微笑，并摇了摇头：
“呵呵，不急。待到这一战结束，日后有的是机会休息！”
正说话间，敌人后方又陡然是传来一阵冲杀声。
众人瑶瑶望去，仿佛是有一队人马是直接杀入了敌营之中。
赵鞅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喜：
“看来是韩不信他们到了！既如此，我们也出兵夹击对方吧！”
李然却一把拦住赵鞅。
“将军，万不可轻举妄动！”
赵鞅不解道：
“不信他们既然已经杀到，我们若不前去接应，岂不要白白贻误战机？”
李然再向远处望去，并是一阵急道：
“将军不可，这恐是中行寅的诱敌之计！”

第八百一十九章 晋阳鏖战
赵鞅一听李然所言，先是不由为之一怔，随后便也是仔细的端详起来。
但见中行氏后方大营之内，尘土飞扬，显然是一番遭袭的景象。但是，再看前阵，籍秦所率大军却又是完全没有要后撤的意思。
这一幕也无疑是让赵鞅起了疑心。
“亏得先生提醒，中行氏的大营之内也确是有一番蹊跷！”
李然不由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是略做一番思索过后，他不由又心生一计：
“将军，此战将军必胜矣！将军可命人寻来铜锣一百，命人高呼‘晋师来矣’！如此，中行之师必然生疑，随后将军可命一猛将趁敌犹豫之际领兵出城掩杀一阵！”
赵鞅闻言，不由又是一惊：
“既知是中行寅的疑兵之计，又为何要自投罗网？”
李然却是微微一笑，与赵鞅又在耳边是耳语了几句。
赵鞅一听，不禁是转忧为喜，立刻抱拳言道：
“诺！”
于是，赵鞅便立刻是传令下去，找人是四处寻来锣鼓，并是让守城将士们突然齐声高呼：
“晋师来矣！晋师来矣……”
中行氏的攻城之师，一听得城头有人如此叫唤，都不禁是往后看去，但是又因有视野遮挡，一时只见后方确是尘土飞扬，不能分辨其真假。
顿时，攻城的节奏大乱。士卒的士气瞬间溃散，转眼就是一阵溃败。
赵鞅见时机已到，便又命自己的车佐将军邮无恤，是身穿自己的甲胄，并挂上帅旗，率领赵氏战车精锐，出城掩杀而去。
籍秦的攻城之师此时也不知后方底细，但见赵氏大军出城掩杀过来，而且城楼之上又到处喊着“晋师已至”。
籍秦也以为是韩不信率军杀至，便立刻是准备鸣金后撤。
但这是邮无恤却是迅雷不及掩耳，直接率领赵氏战车一路奔袭，直把那些溃退后撤的攻城之敌是一路冲撞过去。
籍秦的中行之师既溃，邮无恤继续往前冲锋。转眼间就已经快要冲到中行氏的大营。
这时，但见中行氏的大营大门洞开，只有零星守卒。此时见得赵氏大军，也是立刻纷纷逃散。
邮无恤二话不说，直接率领赵氏之师是闯入营中。当他一闯入营中，但见营中居然是空无一人！
邮无恤顿感不妙，立刻下令悉数调转车头，准备往城内回撤。
就在这时，骤然间，营外突然是响起了一阵喊杀声来！
“哈哈哈！赵鞅！你终究还是中了老夫的计啦！”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车轱辘声，但见主帅旗下，一人是赫然扶着车轼站立着，并是一脸的洋洋得意。
原来，这正是中行寅所设下的“诱敌之计”，他自知是无法攻克晋阳，于是中行寅就想出了这最后一招。
他是特意让赵稷率领邯郸来的部众，故意是佯装从其背后杀入自己中行氏的大营中。而他自己则是早早的率主力撤出了大营。
所以，中行氏大营内方才的这一阵滚滚尘埃，其实都是赵稷领兵在那故意扬起来的，其目的就是为了赚赵鞅前来。
邮无恤见大事不妙，便赶紧是准备率众突围。
“奸贼！还家父的命来！”
但是，就当他要杀出一条血路之时，但见赵稷也是率师杀来，并是与中行寅是合兵一处，直接截断了他的后路。
就在他们慢慢驱车往“赵鞅”逼近，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当他们还在那自鸣得意，以为可以一战而擒住赵鞅之时，但见晋阳城的方向，竟是又传来一阵鼓角声来！
中行寅和赵稷寻声往后看去，又一脸狐疑的看向“赵鞅”。
“呵呵，二位大人见谅！你们……认错人了！”
邮无恤这时才把头盔一摘，并是露出了真容。
中行寅和赵稷见状，不由为之一怔，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中了计中计。
随即，只见从后方一阵箭矢如雨，来的可谓是猝不及防。中行氏的阵型顿是不战而溃。
“哼哼！贰臣贼子，你们往哪里逃？！”
赵鞅领军在前，在一阵箭矢过后立刻是发起了冲锋，并是呼号着直奔中行寅而去。
中行寅自知已无法抵挡，便只得是亲自驾车撤逃。
而赵鞅则是在后面一路紧追不舍，眼看赵鞅就要追上中行寅。
“主公莫慌，籍秦在此！”
原来，原本已经溃散的籍秦所部，这时竟是被籍秦给重新收拾了一番，这时正巧是迎面赶来救主。
赵鞅的部众，与籍秦的残军一时是缠斗在了一处，而这也是让中行寅是稍稍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中行寅见状，也是二话不说，立刻夺路而逃。
但没逃出多远，竟又是来了一支赵军。
“中行寅，你哪里逃？！”
中行寅再定睛一看，却见竟是卫国的前太子蒯聩，领兵截住了他的去路！
原来，李然之前早已料定，中行寅若是要逃，必然要往通往潞邑的小路逃去。
所以，他特意是让赵鞅叮嘱蒯聩，让他在其必经之路上是又埋伏了一军，专门是等着中行寅落单之时将其擒住。
中行寅眼看就要束手被擒，这时，又听得身后冲来一军。
“主公，快走！我来抵住他们！”
中行寅再放眼看去，原来是高强等人奋力拼杀了出来。由于此前中行寅就让高强是安排了撤退之事，这时正好是能够派上了用处。
高强引一千士卒，是与蒯聩是厮杀到了一起。中行寅趁此机会，总算又是侥幸躲过了一劫……
经历一番鏖战，中行氏、范氏、邯郸的大军，终于是被赵鞅击溃，晋阳的危急也终于是得以解除。
而范吉射，在得知中行氏的大军既溃，也是不敢逗留，只一溜烟的便是率师往朝歌撤走而去……
赵鞅凭借着晋阳，一举击溃中行氏、范氏和邯郸联军的消息，很快就被传开了去。
而这其中，就属远在绛城的荀跞是最为不安。
绛城内，荀氏府邸
在得知了赵氏击败中行氏的消息后，荀跞是立刻召集其幕僚议论。
“主公，赵氏以一家之力，竟是能够抵御住中行氏的大军。赵氏的实力……实在是深不可测啊！小人以为，主公应该借此机会削弱他们才好！”
荀跞的宠臣梁婴父如是向其主荀跞是谏言道。
荀跞闻言，不禁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八百二十章 梁婴父忘恩负义
荀跞听了梁婴父之言，却是微微一笑，并是慢慢问道：
“那……依你之见，本卿是该如何处置？”
梁婴父则是上前一步，与荀跞言道：
“中行氏之乱，其虽为犯上作乱，但若是论其根由，毕竟是赵鞅杀赵午在前，此乃始祸之因。所以，在下以为赵鞅也理应驱逐出晋国才是！”
其实，要说起来，这个梁婴父还是赵鞅当时与荀跞商议准备顶替掉中行氏六卿大夫的人选。
而现在这个梁婴父却是倒打一耙，恩将仇报，在这个节骨眼上非但没有帮着赵鞅说话，反而是在荀跞面前投其所好，说出了一番令荀跞颇为满意的话来。
荀跞听罢，也果不其然是微微一笑，并点头赞许道：
“婴父所言，甚善呐！只不过，婴父当初也是受了赵鞅的举荐，如今六卿有缺，婴父这才得以位列六卿。虽尚未正式册封，但赵鞅对你倒是还有一番恩情在。而如今，婴父如此说，那岂不是要伤了赵鞅的心？”
显然，荀跞这是在笑里藏刀的。
谁都知道他，在中行氏垮台之后，他荀跞如今所最忌惮的，那便只剩下赵氏了。
而他还依旧是如此说，这显然是在逼迫着梁婴父表态站队。
而且，非但是在逼迫梁婴父表态，还显然是要准备公开与赵鞅的冲突和矛盾给公开化。
梁婴父闻言，顿时一个稽首言道：
“小人不过区区皂隶之人，又岂敢谋求如此高位？无论在下是在何处，又或是身居何位，荀氏永为婴父之主，绝无二心！”
“更何况，且勿论赵鞅究竟是出于何居心，他的这一番罪责是绝不能得免的！”
荀跞闻言，不由是眉毛一挑，并是继续言道：
“哦？既如此……明日不如你便随我一同进宫，向君上进言此事，如何？”
梁婴父听闻此命，立刻是一个稽首道：
“诺！”
……
翌日，灵台殿内
此时赵鞅战胜中行氏的消息也已经是传到了宫中，晋侯午也已经是得知了此消息。
只不过，此刻大殿之内，却也只有荀跞一名上卿。其余的，像赵鞅此刻却还在晋阳休整，尚不曾回转绛城。而韩不信和魏侈正领兵在外，这时也不在绛城。
显然，荀跞就是想要靠着这个时机搞事情。
只听刚刚被迁代六卿之职的梁婴父，这时是出列稽首惊呼道：
“君上！我晋国如今局势甚危，不知君上可知？”
晋侯午一听，不禁是被梁婴父的这一言论是给吓了一跳，不禁问道：
“哦？梁卿如今既为上卿，想必定有一番高论，不知梁卿是何出此言呐？”
“如今，中行寅和范吉射已为赵氏所败，此乃寡人之幸，我晋国之幸，又何来的危难？”
只见梁婴父是依旧跪着，并是抱拳作揖道：
“君上！中行寅和范吉射二人谋逆犯上，如今虽是被赵氏所击溃，但也是让他们就此逃往了晋东。他们虽是在晋阳城下一时受挫，但毕竟其根基犹在。我晋国……自此之后恐将是无有宁日！甚至是就此东西分野也未可知啊！”
“想我晋国，历经数世，又何曾如此分裂过？”
“而这一切，虽是皆因中行氏和范氏意欲图谋不轨。但是，若追究其根由，却又是与赵鞅脱不了干系！”
“如今既然君上已经惩罚了中行氏和范氏，却独独宽纵了赵氏！君上此举，只恐是要令国人不服。”
“而且，此前天子也已降下诏令，并是明言赵氏之过。此即为天子之诏，还请君上速速处置赵鞅，君上万不可因小失大，而失天下人之心呐！”
梁婴父这一通言论，虽也早已是老生常谈。但是，毕竟此言语乃是出自他之口。而梁婴父乃是新授命的预备六卿之一。所以他的话语自然也是不得不为晋侯午所重视。
晋侯午对于这些话，虽是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却也架不住底下这些人这样轮番的进言。正所谓“三人成虎”。
这种话一旦是被说得多了，那其思想便自然而然是会发生一些改变。
尤其，是对于像晋侯午这样，耳根子软，又无甚主见的国君而言。
不过，话虽是如此说，但赵鞅毕竟又是当初为数不多的，还能把他这个国君当一回事的卿大夫。
要说起来，如果不是赵鞅，又哪有晋侯午如今的“威严”？
所以，他却依旧是替赵鞅说上了两句：
“话虽是如此……但是赵鞅毕竟是被攻打的一方，而且早前对于邯郸之事，也早有定论，此既为赵氏的族内之事，我纵是身为国君，却也不便僭越插手其中。”
“而且，赵鞅对我公室亦可谓是忠心耿耿，若是处置了他……”
晋侯还未说完，这时，荀跞在一旁却是又开了腔：
“君上！此番晋国之祸，无论如何辩解，赵鞅皆有不察之罪。臣虽平日里亦是与赵鞅交好，但是臣却也不敢因私而废公。赵鞅先杀邯郸午在前，以至于我晋国如今陷入分裂的境地，臣以为此皆为赵鞅之罪，君上不可不察！”
荀跞这一番话可谓掷地有声。
是啊，在外人看来，要说起来他荀跞的这个晋国的正卿之位，当初却还是赵鞅推举的。你要说赵鞅和荀跞的私交如何？这还用得着说吗？
而如今荀跞装出这一番大义之言，也确是令人不得不信。
更何况，赵鞅自己所立的“始祸者死”的铭文，到现在还刻在刑鼎之上，纵是赵鞅这会就在灵台宫上，他也是无从辩解的。
荀跞把话说完，灵台宫上一时鸦雀无声。
又是过了许久，晋侯午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并是开口言道：
“赵鞅虽是有罪，但毕竟罪不至死。但至于究竟该如何处置，寡人也未曾想得明白。”
“既然众卿和天子皆是这个意思，那就姑且命人传命于赵鞅，令其以戴罪之身，暂居晋阳，不得回返绛城。待韩不信与魏侈回来之后，再议此事！”
荀跞闻言，不由是微微一笑，立刻是躬下身去又是一个稽首道：
“诺！臣这便派人前去晋阳传话！”

第八百二十一章 荀跞之野望
很快，消息便是传到了晋阳。
这时早就进驻晋阳的韩不信，听得这一消息，不由是勃然大怒：
“这荀跞匹夫是在搞什么鬼？居然在这节骨眼出得这一出！”
赵鞅看了一眼身边的李然，关于这一点，李然虽然不知荀跞会如何去做，但是显然他也是早就料到荀跞事后必然不会安分。
而如今这一局面，也是直接验证了他的先见之明！
魏侈这时歪了一下脑袋，接话道：
“如今，能在朝堂上盖过荀氏的，也只就剩下赵氏了！之前中行氏和范氏在朝堂上是呼风唤雨，而如今其覆灭在即，赵氏如果也被驱离，那以后晋国岂不就直接成了他们荀氏的一言堂了？”
李然点头道：
“魏大夫所言甚是，荀氏所考虑的也正是如此，如果晋国的中行氏、范氏、赵氏能够一同覆灭，这样才是对荀氏最为有利的！荀氏会有此想法，倒也不足为奇！”
“而现在的这份诏书上，只让韩大夫和魏大夫快速还都，却让赵氏暂留于晋阳，很显然是要惩治赵氏的意思！”
“二位大人回绛城之后，还请务必要据理力争！唇亡齿寒，赵氏若是当真不存，对韩氏和魏氏也绝非好事！”
韩不信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并是继续愤愤不平道：
“赵氏以一己之力，力挫中行氏、范氏以及邯郸的叛乱，不求有功于社稷也就罢了，如今竟是反而来了罪责。当真是岂有此理！”
“看来，这荀跞也是个两面三刀之辈！这一切可是和我们之前所约定的事情是完全不同啊！”
李然安抚道：
“荀跞为自己荀氏的利益最大化，固然可恨，但是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
“依我之见，不妨可以从梁婴父的身上下一番功夫！”
“梁婴父如今在朝堂之上，是和荀跞站在一起，他毕竟身为荀氏家臣，在荀氏的面前自是要表一番忠心的！”
“还有范皋夷，其实他如今的处境，又何尝不尴尬？”
“正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纵是同出一门，亦亲不过三代，又何况他们根本就不是同出于一门的？”
“所以，在此二人的身上，再争取争取，也未尝不可啊。只是……此事还得是有劳韩大夫和魏大夫了！”
魏侈说道：
“诺！志父放心，这一点我们二人自是责无旁待！”
韩不信更是有些急不可耐，立刻是起身说道：
“我和魏大夫这就回绛城，替赵氏奔走此事！”
……
晋国的这一番扰动，赵氏以一族之力，力克中行氏之乱。这一壮举可谓是天下震动。
而这件事的起因，又是与卫国的五百巧工有关。
所以卫国是率先派使者前来祝贺，并以此来窥伺晋国时局。
而除此之外，身为卫国夫人的南子，其实也是另有别的任务交代！
毕竟先太子蒯聩如今就在赵氏。这始终是南子心中的一根刺，特别是在如今卫侯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下，不免是更令她惴惴不安。
荀跞作为晋国首卿，自是对卫国一行是表达了热烈欢迎。
一番礼仪客套自不必说，当天深夜，但见一名身穿玄色深衣的客人前来荀府拜访。
荀跞本来还有些奇怪，正当他要下人闭门谢客时，谁知下人竟是直接呈上了那人送来的礼物。
荀跞端起一看，但见对方送的乃是十颗大小一样的夜明珠。
这些夜明珠足足有鹅蛋那般大小，而且是大小相同，可谓难得。
荀跞非常清楚，私底下见面，能够出手如此阔绰的，那也一定不是一般人。
于是，荀跞当即是命人将其请入了内厅。
二人一见面，只见那人是当即拱手道：
“小人竖牛，拜见荀中军！”
荀跞眉头稍稍一皱，他并不认识竖牛，但是对这个名字，却也是早有耳闻。
而且，竖牛之前跟在范鞅身边，虽然不怎么抛头露面，但是这在晋国当年也绝不是什么大秘密。
荀跞不禁是眯了一下眼睛，并是还礼摆手道：
“田乞的这份大礼，本卿可是承担不起啊！你竖牛当年侍奉范献子，而在范献子不禄之后，你便不知所踪，如今范氏已经覆灭在即，你却又是回来作甚？”
说是承担不起，却并无退还之意，而且对于荀跞的责问，竖牛却仅仅是报以神秘的一笑。
“荀大人有所不知，今日竖牛特意是奉田大人之命前来！”
荀跞眼睛也是不由的闪着亮光，迟疑了片刻，说道：
“哦？如今晋国和齐国关系也是颇为紧张，此时此刻，你偷偷来见本卿，胆子可是不小啊？！”
竖牛却是笑道：
“竖牛既然来了，那自是有一番原因的。”
荀跞眼珠滴溜溜乱转，也不知道竖牛此举意欲何为。
竖牛继续说道：
“当年，竖牛跟着范献子身边，也算是如鱼得水。但是范献子在不禄之前，是让竖牛前往齐国去找田乞，而田大人对竖牛也是如此的信任有加，却不知荀大人可否从中看出来点什么来？”
荀跞缓缓点头道：
“范献子和田乞，早就有所勾连……你纵是不说，本卿也自是能看出一二来。”
竖牛却又是微微一笑，并是言道：
“不知……荀大人可曾听说过暗行众？”
荀跞皱起眉头：
“暗行众？……却是何物？倒是没听说过……”
竖牛进一步言道：
“昔日范献子在位之时，荀大人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对此内情不了解倒也不足为奇！但是，现如今荀大人已是今非昔比的了，其实也是时候该知晓这其中的内情了！”
荀跞见他一副颇为神秘的模样，不禁是追问道：
“究竟你这口中的‘暗行众’到底是何物？这与之前的范献子以及田乞又有何关系？”
竖牛说道：
“暗行众的原由，回头竖牛自会跟荀大人说个清楚明白。如今大人只需记得，我暗行众之徒暗布于整个天下，而且其成员也大都是些举足轻重的各国卿臣！而这其中，权势最高者乃为暗行七君！”
“范献子和田大人，之前便都是暗行七君！甚至于，周室之内，也都有我们的人呐！”
“所以，大人以为天子之前的那一份诏令是会凭空而来的吗？”
荀跞瞪大眼睛，这种事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但毫无疑问，当时天子那来的诏令，对于他荀跞而言是极为有利的。
而如果诚如竖牛所言，各国的首卿其实早就形成了一个所谓的合纵联盟，并以此来控制整个天下，那又将是多么的可怖的一件事？
而且最为可怕的是，他之前居然全然是被蒙在鼓里，对此是毫不知情。
但与此同时，荀跞却也有些极为兴奋。
显然，眼下竖牛之所以会来找他，那一定是对他有一番拉拢之意。
“那……竖牛，你又在这其中是担任何职？”
竖牛却是浅笑一声，并道：
“在下虽非权卿，却是昔日郑国丰伯石麾下，专司与各方联络。之后又先后供职于季平子，范献子，在暗行众中也算得是个老资格了。比如这次，在下便是奉田大人之命，前来联络卫国和晋国的！”
荀跞侧目问道：
“哦？那……卫国的暗行众成员是谁？难道是王孙贾？”
竖牛闻言，却是哈哈大笑：
“王孙贾虽是位高权重，但是他并非是卫国权势最大的那一个啊！”
荀跞又试探问道：
“难不成……是夫人南子？”
竖牛这一回则是微微点头道：
“正是，卫国如今，除了南子夫人，谁还能有这个资格？正如晋国这边，如今除了荀大人外，谁又能担此重任呢？荀大人，竖牛此来，就是来向大人传达上意，希望大人能够接替以前范献子的位置，成为我暗行众的七君之一！”
“大人若得暗行众之力，又何愁大业不成？”

第八百二十二章 暗行众说荀跞
听得竖牛所言，荀跞眼中不经意间是闪过了一道金光。
荀跞到这时，算是彻底明白了当年范献子为什么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他们范家是直接带入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其实，这除了范献子个人的能力之外，这场外的因素才是至关重要的！
毕竟，以他们原本的出身，虽说也有范文子创业在前，但毕竟作为一开始身世并不那么突出的家族，而如今却能够显赫到如此的地步，这可绝非是仅凭一人之力所能够企及的。
而他们荀氏如今的境地，却也与当时的范家是如出一辙。
既然范家能够在暗行众的帮助下发扬光大，那他们又有何不可呢？
荀跞思考到这里，不由是微微一笑，并是与竖牛言道：
“呵呵，你们倒是有心了。只不过……你们既是找上了我，那肯定不会是白来的吧？究竟是有何事情要本卿代劳的？”
竖牛一听，知道荀跞已是答应了下来，便又是一个躬身言道：
“大人英明！如今，我暗行众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情要办，不知……荀大人可有意代劳一二？”
“不过还请大人放心，此事若能处理得当，那自是与大人亦有好处！”
荀跞眯着眼道：
“哦？你们暗行众既如此神通广大，居然还有不能周全之事？本卿……倒是颇有兴致听上一听。”
竖牛闻言，则是继续道：
“倒也不甚棘手，只是要大人能够杀一个人。”
荀跞问道：
“哦？却是何人？”
只听竖牛是极为恶狠的说出了五个字来：
“李然，李子明！”
荀跞听得竖牛说出此人名字，只觉得甚是惊讶：
“哦？此人……如今不正是赵鞅身边的幕僚么？此前本卿也听过此人的一些耳闻，据说此人颇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过……终究是一介小儒罢了，而且此前也是多有不顺遂如意之处。你们对于此人……又何必如此忌惮？”
竖牛却是微微摇了摇头，并是与荀跞言道：
“大人可千万不能小觑了此人呐！大人难道是刚忘记了晋阳一战，赵氏乃是以弱敌强了吗？”
“更何况，赵鞅本是不学无术之辈，但大人是否又觉得此人如今行事却是步步稳健，招招致命？就连大人您都被他给安排了明明白白的，难道大人就不曾考虑过，究竟是谁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
听得竖牛如此说，荀跞略做了一番沉思，不禁亦是微微点了点头：
“嗯……被你这么一说，倒是也有得几分可信！只是……如今此人远在晋阳，本卿又如何能杀得了他？”
竖牛则是微微一笑，颇是胸有成竹的言道：
“这又何难？大人如今既都想要置赵鞅于死地，那对于其身边的幕僚又怎会束手无策呢？”
“大人如今在朝堂之上，既是要追究赵鞅的罪责。依在下之见，大人恐怕是难以顺遂的。既然如此，大人何不换个思路？将其釜底抽薪，岂不更好？”
荀跞闻言，却是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问道：
“哦？本卿确是有要将赵鞅驱逐出晋国的想法，不过……如今本卿胜券在握，又怎会失手？届时赵鞅被驱逐出晋国后，又何必再担心他身边的这一竖子小儒？”
“竖牛所言，也未免是太过于危言耸听了吧？”
竖牛闻言，却又是嗤笑一声：
“大人若是果真有如此把握，那大人却又何必要与竖牛在此多费唇舌？大人，今日时间紧迫，也不容在下多说其他。大人只管记得，大人若欲把持晋国，则李然必先除之！否则，纵是赵鞅出奔在外，也难保不会再起风云！还请大人思之，慎之！”
竖牛把话说完，便是一个拱手往外退去。
而荀跞却也只是捋了捋自己的长须，并不阻拦其离去。只坐在席位上，又进行着一番思量……
……
又是过得几日，韩不信与魏侈终于是赶回了绛城。
他二人一到得绛城，便是立刻上门拜访荀府。
荀跞自是知他二人的来意，却也不好闭门不见，所以只得是亲自接待。
“啊呀！二位这刚刚回了绛城，本卿却还没来得及替二位接风呐！此番平息中行氏之乱，二位也是一路辛苦，本卿甚是过意不去啊！”
韩不信和魏侈听得荀跞此言，不禁亦是对视了一眼，也知荀跞这是口蜜腹剑，不怀好意。
只听韩不信是开口言道：
“这些个客套话，我看大人也不必说了。今日我二人前来，乃是来讨要说法的！”
荀跞则是故作惊讶：
“哦？却不知是何说法？”
魏侈则是一脸不屑的回道：
“哼！大人这又何必是明知故问？中行氏作乱，而赵氏独守晋阳整整一月，乃是有功于社稷。如今国君不奖赏赵氏也罢了，居然还要议论赵氏的罪过。荀大人对此难道当真不知？”
荀跞一听，知道他二人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却是嗤笑一声，并颇为道貌岸然的回道：
“哦，原来二位乃是为此事而来啊！哎……二位是有所不知啊！只因赵鞅是杀赵午在前，并由此而激得范、中行氏之乱，此乃为国人所共知。故而国人欲以刑鼎明文，惩其首祸。此实乃是民意不可违啊！”
听得荀跞是张口一个“首祸”，闭口一个“民意”，却是令他二人感觉好不自在。
韩不信终是按捺不住，与之对道：
“哼！且不说其他！真正想要给赵鞅的定罪的，难道不就是你荀跞吗？！又何必是在此惺惺作态？”
韩不信这一番言论，可谓直接，说得荀跞一时也拉不下脸来。
魏侈见状，不禁是拉了拉韩不信的袖口，示意他不该如此说话。韩不信心领神会，却只一脸怒气的往旁边看去。
这时，魏侈却是又从自己的袖口中取出了一个锦囊，并是一个躬身，向荀跞双手奉上：
“此乃志父写给中军的密信，这是我们从晋阳临行前，赵志父特意是让我二人带来的。而其中所书的内容，我二人也都不曾看过。还请中军回去以后自行过目！”

第八百二十三章 巧施离间计
魏侈把话说完，便是拉着韩不信一起，朝着荀跞一个躬身作揖，并是退出了荀府。
荀跞也不远就送，待他二人走后，便是立刻回屋打开了锦囊。
【荀兄亲启
昔日我晋国文公，初创六卿之制，不拘一格，以靖里克，丕郑之乱，而后我晋国日强，城濮一战而定鼎中原，乃为天下伯主。何故？全赖六卿用命，同仇敌忾，相睦与共。
然则文公之后，经厉公，灵公之难，又有三郤、栾氏之祸，传至今日又遭范中行之乱，晋国之霸业日衰，是何故也？乃六卿不睦而至其力不专也！
正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鞅以为昔日六卿之制，其弊甚矣。我晋国若不维新，其败速矣！
今六卿之中，唯荀、韩、魏与我赵氏尚存。范氏虽是健在，但其朝歌已为叛党所据。梁婴父虽列为六卿，但毕竟其无有家业，可谓名不副实。
依鞅之见，大人既为荀氏宗亲，兼并中行乃是顺理成章之事。而范氏既没，不如直接撤去二卿，而留四卿于朝。
如此，我晋国之力既专，又有四卿共和大事，岂不美哉？
赵鞅亲笔】
整封书信可谓有理有据，而且句句都是直接说中了荀跞的心思。荀跞将信看罢，却不由是微微一笑，并是心下暗道：
“呵呵，李子明……果然是个大才啊！”
……
再说韩不信和魏侈，他们自荀跞府上出来后，却也是一刻没有停着。
“不信，你我二人这便分头行动，就按先生之计，你去寻那范睾夷，我去拜访梁婴父！”
韩不信点头道：
“好！今晚便到我府上再议！”
于是，二人便是分道扬镳，各自奔走。
先说魏侈来到了梁婴父的府上，只因梁婴父乃是晋的六卿之一，此刻已经独立于荀氏在外置办了府邸。
而魏侈却是成为了他第一个登门拜访的贵客。
“啊呀！原来是魏大人！大人此来，可真是令我这府上蓬荜生辉啊！”
但见梁婴父只一个躬身见礼，却也不再行稽首之礼。
魏侈见状，倒也并不在意，只笑脸还礼道：
“哪里，哪里！大人新列为我晋国六卿，魏侈还未曾来得及道贺呐？！”
“今日前来，特是为道贺而来！”
梁婴父听了，自是极为高兴。他立刻是将魏侈是迎入府内，并且是带着他一同是参观了一番自己精心设计的府邸。
魏侈自是一番吹捧，这倒也不必说。但到得最后，魏侈却是突然作得一声长叹。
梁婴父闻声，却是依旧笑嘻嘻的问道：
“哎？魏大人既观得此景，又何故作此长叹呀？莫不是觉得自己府邸有所不及？”
“呵呵，魏大人不必如此惆怅，待此间不日完工，我可命此处工匠去往贵府替大人修缮！”
魏侈闻言，却是不由苦笑一声，并是又摇了摇头。
梁婴父见状，不禁是生出一些疑虑，不禁问道：
“那……大人却是何故如此惆怅？”
到了这时，魏侈这才拱手言道：
“哎……我是觉得惋惜……如此的美景……却不知又能保得多久呢？”
梁婴父一听，自是多出了几分警觉。于是，他立刻是屏退了左右，并是将魏侈是引入一间屋。
待闭上屋门后，再是继续言道：
“方才魏大人所言……却不知是何意思？”
魏侈也不客气，待缓缓坐下之后，这才与之言道：
“近日，荀中军欲驱逐赵氏之事，大人既久居绛城，想必是早已有所耳闻？却不知大人是如何作想？”
梁婴父也绝非愚钝之人，一听此言便是知道了魏侈的真实来意。
但此事毕竟为自己的旧主荀跞所决定的。而且此事又与自己并无半点矛盾，他自然也是选择明哲保身，以观后效。
而此刻突然听得魏侈提及，却是浅笑一声，回道：
“让魏大人见笑了，婴父虽久居朝堂，但对于此事……却不曾有过仔细考量。今日愿听大人替在下一言。”
魏侈却是摇了摇头，又是长叹一气，随后言道：
“昔日，范氏与中行氏独断专权，专横跋扈，是以朝纲失序，君臣失位。”
“所以，赵志父欲振兴公道，并是竭力推举荀跞为正卿，其所为的可都是为了晋国六卿的和睦。”
“然而范氏和中行氏依旧不能容赵氏，更是以晋东之师强加于晋阳。”
“如今，赵氏虽是以一己之力抵住了范氏和中行氏的叛乱。但荀跞不念其有功于社稷，却反而是要将其驱逐出晋国。大人以为，荀跞此举究竟是意欲何为？”
梁婴父听得此言，不禁是微微有些迟疑。只因荀跞毕竟是其旧主，而如今和一个外人一起议论自己的旧主，这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他略作一番沉思，却也只得是摇头道：
“未可……知也……”
魏侈却又是嗤笑一声，并继续回答道：
“我知大人乃是念及旧情，故而不愿意说破此事。实际上大人应该非常明白，荀跞之所以竭力驱逐赵氏，其目的无非是为日后能够在晋国一家独大！”
“大人何不好好想想？荀跞他如今兼并了中行氏大小数十邑，却又可曾分给大人过一处？”
“大人久在其麾下，难道还不懂得他的心思？”
梁婴父闻言，不由又是一怔。显然，魏侈所言是真真正正的直击了他的要害处！
是啊，如果荀跞真的是念及旧情，又怎么会不分他一星半点的封邑？
而作为一个没有封邑的六卿，甚至都不能算作一个正常的大夫，又谈何实权呢？
而一个没有实权的卿大夫，不过就几百石的食邑，那他的荣华富贵能够长久得了吗？
梁婴父听到此处，便是也按耐不住了，竟是直接起身，朝着魏侈一个躬身作揖求教道：
“大人果然是久居朝堂之上，对于此间事理可以看得通透分明。婴父不才，却也知事态之严重。只是此前苦于无有对策，更无人能与之议论。今幸得大人指点迷津，却不知大人是有何高见？婴父还请大人能够不吝赐教！”
魏侈见状，也不含糊，直接亦是起身，并将他给扶了起来。
“大人礼重，礼重啦！”

第八百二十四章 范皋夷搞不定的家事
魏侈一边说着，一边是将梁婴父给扶了起来。
见时机成熟，魏侈是又继续言道：
“如今唯有一法，或可破局，只是……不知大人可愿意？”
梁婴父依旧是拱着手，甚是诚恳回道：
“那是自然，婴父洗耳恭听。”
魏侈则是将其又扶起坐下，并是缓缓言道：
“今时已不同于往日，昔日只因六卿均势，而公室尚有可为之力，故而我晋国尚能守衡。”
“而如今荀氏兼有中行之地，可谓独强于晋，其所忌惮者，亦不过赵氏。所以，赵鞅若遭驱逐，而荀跞若日后再借平叛的名义，将范氏的朝歌也给一并收入囊中，只怕天底下便无人再是荀氏的对手了！”
“而反观大人又无寸土半邑，又如何能守得住这六卿之位？”
“所以，赵鞅如今决不可被驱逐。他日若朝堂之上，荀跞欲再议此事，大人可万万不能再坐壁上观，可随我等一起留住赵鞅才是！”
梁婴父闻言，先是不由一怔，显然是有些左右为难，但旋即又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又过得许久，他这才慢慢是点头言道：
“魏大人所言……确是不无道理啊。赵氏若亡，则我梁氏又岂能不危？今日幸得大人提醒，否则婴父险些是要误了大事啊！”
魏侈见状，知道梁婴父已经被自己所说服，心下亦是一阵暗喜……
……
再说另一边，就在魏侈前去说服梁婴父之时，韩不信则是前往了范府。
韩不信刚一到范府门前，车还未停稳，便只听得范府内是一阵哄闹。
再仔细听来，竟好似是一群女眷在里面吵闹扭打在了一起。
韩不信命人上前扣门，但是扣了三下却是无人响应。
正当韩不信一脸的疑惑，想要上前亲自叩门时，范府的大门竟是突然从里面被撞了开来！
但见有两个妇人，是直接扭打在了一块，并是引来路人一阵围观。韩不信见得此状，也是不由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来。
紧接着，只听得范府内传来一声怒斥：
“好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作为，成何体统？！”
韩不信转首看去，竟是范皋夷亲自出府前来。
范皋夷突然见到韩不信，也是不由为之一怔。便是赶紧命下人将两名妇人给强拉了进去，并是用袖口擦拭了一下额头，这才上前来问候道：
“啊呀！原来是韩大人呐！韩大人为何是在门口候着？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韩不信也是一个拱手还礼，却是浅笑道：
“呵呵，倒也并非是想要站在此处……只是鄙人似乎来的也并不是时候，叩得几下府门却也无人接应，这才不得已只能在此等候。”
范皋夷听罢，不禁更是羞愧难当，立刻是将韩不信是引入客堂，并是命下人赶紧随身伺候。
二人一番谦礼入座，韩不信则是开口道：
“大人府上，似乎是遇到了一些难处？却不知是所为何事啊？”
范皋夷眼看这一番家丑是指定包不住了，于是也索性是长叹一声，并是苦诉道：
“哎……还能是所为何事？只因范府之内，其女眷下人皆是昔日范吉射的人手。而如今我以旁支的身份入主范府，是以在下的那些个女眷自是要受得一些气。”
“而我家夫人，本就性子刚烈，从不饶人，在家中骄横惯了，又哪受得了这气？所以，一直是与其范吉射的家眷不合。今日却又是为了些许的小事，而闹到了这般的田地！却是让大人见笑了……”
韩不信听得范皋夷之言，却是一个没忍住，居然是当场大笑了起来。
范皋夷见韩不信如此大笑，却也是被整得一脸莫名。
“韩大人何故发笑？哎……在下已为此事是苦恼不已，大人这般取笑在下，却是不该啊！”
韩不信却是与范皋夷言道：
“呵呵，韩某并非是笑其他，只是不曾想到范大人居然会为了此等小事而忧心不已啊！哈哈……”
范皋夷听了，却是有些不悦，并是没好脸色的回道：
“哼！大人这般说话，却是全然不能体恤他人的难处啊！”
韩不信闻言，这才慢慢是止住了笑声，并又是一个拱手言道：
“却是在下失礼了，还请大人恕罪。只不过，在下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令范大人日后可无有此等的烦恼，却不知大人岂有意乎？”
范皋夷听韩不信如此说，不免也是一阵疑惑，并是立刻问道：
“哦？不知……大人是有何高见？皋夷愿闻其详！”
这时，韩不信却是直接了当的回道：
“范大人如今的这些个困惑，其实都是因为大人不能入主朝歌而起。朝歌乃是范氏的主邑，而如今却被范吉射叛乱所据。所以，大人如今府上的这些大小女眷，也皆因此而不服大人管教。可谓是人在绛城，却心系朝歌啊！”
“所以，大人只需日后得了朝歌，正儿八经的成了我晋国的六卿之一，难道还愁届时众人不服？谁若不服，便让她去寻那范吉射也就是了。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范皋夷听得此言，却非但没有半分的悦色，反而更是满面的愁容。
“哎……韩大人这是又在挖苦在下了……朝歌乃晋东大邑，又比邻于齐卫两国，在下却又有何能耐，能从范吉射的手中夺下朝歌？这难道不是在痴人说梦？”
韩不信闻言，却又是笑道：
“呵呵，大人如今自是没这个能力，但是……若是有人能够替大人夺取朝歌，那大人岂不便可坐享其成？”
范皋夷听罢，不由一惊！
“这如何可能？这世间又岂会有如此好事？”
韩不信则继续言道：
“只因如今赵氏将为荀跞所驱逐，赵氏可谓是危如累卵，而大人如今又乃是新晋的六卿。大人只需力保赵氏，赵鞅日后定将重谢于你。”
“更何况，想那范吉射如今据朝歌以叛，此终究是为赵氏的心腹之患！只要赵氏不亡，日后必然要收复朝歌的，而朝歌又素来便是范氏的应许之地。到那时，大人还担心得不到朝歌吗？”
范皋夷闻言，不由是又惊又喜，正欲拍案而起，但转眼间却又是起了一脸的忧虑。
“只是……如今荀跞为正卿，他正欲将赵氏除之而后快，皋夷人微言轻，又如何能够决定得了此事？”

第八百二十五章 荀跞退而求其次
韩不信微微一笑：
“大人不必忧虑，明日朝堂之上，我们便一起言及此事，必能一起保住赵氏！”
范皋夷听得此言，不禁是转忧为喜，并是深吸了口气，喜悦道：
“好！韩大夫之言，范某心下已是了然！”
韩不信听了，也是稍稍放下心来，跟范皋夷又是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后，这才离去。
是夜，韩不信和魏侈是又在府中碰面互通有无了一番，得知皆已是说服了二人，只听魏侈是不无感慨道：
“看来……果然一切都在子明先生的意料之中啊！有了此二人相助明日早朝，朝堂之上，便不怕荀跞不作出让步了！”
韩不信却依旧是有些担忧：
“荀跞如今乃是正卿，这段时间在国君耳边肯定也是吹了不少耳旁风，还不知道……国君那边究竟是意下如何……”
魏侈眉毛一挑，搭话道：
“明日只要我们能够据理力争，而国君平日里也颇受赵氏的恩惠，应是无碍的！”
……
次日清晨，诸位公卿聚集在宫外，准备上朝议事。
而荀跞在看完赵鞅的书信之后，心中也已然是有了一些计较，此刻正双手拢起，站在那里。
公卿们纷纷朝他打招呼，他也都是眯着眼，一一与之回应。
就连在面对韩不信和魏侈的时，荀跞也是一样的态度。这却是让韩不信和魏侈不由得是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摸不清荀跞这心里到底是如何盘算的。
待到早朝之时，晋侯午倒是先主动提及此事：
“韩不信，魏侈，你二位从晋阳回来，平靖范中行之乱有功，辛苦了！”
韩不信则是连忙说道：
“臣不敢有丝毫居功，其实我二人初到晋阳之时，那中行寅和范吉射便已然是溃不成军了！此战实乃赵氏以一己之力而为之！要论功，赵氏才是厥功至伟！”
晋侯午听得韩不信所言，不由一阵欢喜，在一阵点头之后，亦是赞许道：
“嗯，寡人对此也是有些耳闻！赵氏以区区一座晋阳主邑，竟是替寡人抵住了范中行之乱，确是不易啊！”
晋侯午一边说着，一边是往荀跞那边看去。
荀跞也是有所感知，知道今日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便索性是躬身出列道：
“君上，赵氏虽然有功于社稷，但所谓‘功过不能相抵’，此事的来龙去脉，终究还是要溯源的！所谓‘始祸者死’……”
魏侈听到这里，也知道荀跞定是又要与赵氏为难，于是他索性也是立刻出列道：
“君上，如今殿上诸位公卿皆在，而范中行之乱的来龙去脉，也可谓是清楚分明！中行氏和范氏勾结邯郸，率师围攻晋阳，此乃无可争辩的事实！”
“至于邯郸午，赵鞅亦不过是执行的家法，也并无过错！这一切本就已有定论，如今又怎可随意更改？”
晋侯午听得此言，又是点了点头：
“魏卿，所言有理啊……”
荀跞听了却是不太乐意，只不过对于魏侈所言，他也对比是毫不奇怪，只继续与之争辩道：
“君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家规又岂能肆意凌驾于国法之上？‘始祸者死’乃是铸鼎之言！而此刑鼎，更是赵鞅亲自所铸。倘若他自己都不能遵守，日后我晋国公卿又岂能服众？倘若日后人人如法炮制，那我晋国岂不又将大乱？”
“还请君上能够从长远处着想！何况现如今周王室和卫国、郑国、齐国，也都在关注着晋国呢！君上若不能秉公处置，只怕是会寒了天下人之心！而我晋国既身为伯主之邦，更是要有所表率才是啊！”
晋侯午一听，又是一阵左右为难，不由叹息道：
“可是……此事各种内情，他们也尚且未知，更也宜以他们的见解为准。诸位卿家，你们都说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殿上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很多人其实并不愿意得罪荀跞，故而也都是在那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梁婴父却是突然出列道：
“君上，其实此事早有定论，依臣之见，根本就不必在此讨论！”
这时，晋侯午和荀跞都还以为他的态度是和之前一样的。
然而，却只听梁婴父继续说道：
“如今中行氏和范氏虽然溃败，但却依旧强占着朝歌，邯郸等处。此终究是我晋国的心腹大患，此刻若再驱离赵氏，恐非善举！”
“还请君上收回成命，让赵大夫回得绛城，共同商量如何平叛之事！”
这时，范皋夷也是跟进道：
“臣与梁婴父所见略同，臣附议！”
有了他们二人的发话，突然大殿之上是一阵骚动。
只因众所周知这梁婴父本就是荀跞的宠臣，而范睾夷也是由荀跞一手扶立起来的。
而如今他二人突然如此说，那岂不就等于是荀跞也是这样的意思？
再考虑到荀跞和赵鞅之前本就是关系匪浅，所以，众人也就理所应当的以为可能这才是荀跞的真实用意！只不过，他为了表现得更为公正，而故意如此设局。
所以，其他稍有些“眼力劲”的公卿，这时索性也就纷纷大胆的附和起来。
而在场众人中，要属最吃惊的，那一定莫过于荀跞！
他万万没有想到，范皋夷和梁婴父居然会突然整来这一出！他不由是眉头一皱，心道：
“这两个家伙，又是在犯什么病？！居然现在就开始拂逆起本卿来了？看来……让他们成为六卿……还真是搬石砸脚了！”
不过，荀跞的反应倒也是极为迅速，心念一转，又顿生一计！
“君上，既然众人皆认为不该就此驱离赵氏，但……此事却也不能没有交代！”
“臣得知，赵鞅身边如今有一贵客，乃是洛邑太史李子明！但是，此人自从是来了我晋国之后，先是邯郸午被杀，之后又是范氏和中行氏叛乱！而且……据说这些事也都是由此人暗中谋划的！”
“臣以为，赵鞅之罪过，既然皆由此人而起，那李子明就必须要有所处置才是！”
晋侯午一听荀跞似是有了放过赵鞅之意，也顾不得许多，只管是给荀跞送上台阶道：
“哦？竟还有这等事？那……以荀卿之见，这个李子明却该如何处置？”
荀跞说道：
“似这等搬弄是非之人，令我晋国如此不得安宁，其罪当诛！臣以为可向天子禀明原委，再请命诛杀此人！”
韩不信听得此言，亦是不由急切道：
“君上！万万不可啊！”
晋侯午又撇了韩不信一眼，问道：
“韩卿，若此人确是有辜，又有何不可？”
韩不信急道：
“君上有所不知，这李子明乃当世之大贤！况且又是周邑太史，岂能如此一杀了之？还请君上三思！”
荀跞却又紧紧逼迫道：
“李然诛杀与否，这本就不是赵鞅该考虑的，此事本就应该由天子定夺！如果天子都认定其有辜，赵氏若还不舍除去这一祸首，那他们赵氏也将是难辞其咎！”
“究竟是整个赵氏重要，还是区区一个李然重要？想必也不必在下多言了吧？”
韩不信和魏侈听了，不由又是一阵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是啊，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然既为王臣，那又怎么能够逃脱得了天子的降旨责罚呢？

第八百二十六章 单旗的坏心思
晋侯午听得荀跞所言，亦是忙不迭的一阵点头，他也确是恨不得能够早点将这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嗯，荀卿言之有理！既如此，不如这便禀明天子，此事便交由天子定夺！荀卿，此事便交由你去操办！”
荀跞一听，心里也是直接乐开了花，嘴上却道：
“诺！臣定当不辱使命！”
韩不信和魏侈见状，却也不便再多说。下朝后，也是各自回府写了一封信，并差人是疾驰送至晋阳，想让赵鞅及早知道这边的情况。
而与此同时，荀跞则是以晋侯的名义，是写得一封国书，面呈天子，并是向其征求该如何处置李然。
这时的荀跞，已经从竖牛处知晓，如今在周室身居高位的单旗，其实也是暗行众的成员。
而李然的这个难题，他也是顺水推舟，等同于是直接抛给了单旗。
毕竟，李然说起来那也是周王室的人，由单旗出面处置也确是更为顺理成章一些。
……
不多久，周王匄在收到晋国的国书之后，却也是犯了难。
周王匄放下了国书，又长叹一声，与身边的单旗问道：
“单卿，你如何看待此事？”
这时单旗自也是得了田乞等人的指示。
不过，他还是并不想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提及杀李然之事。毕竟他本来也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千年王八，又怎么可能不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臣以为，李太史如今又突然现身赵氏，其中必有缘故！而且，其家眷如今也尚在周邑，这说明李太史对天子也并无二心，所以……臣如今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周王匄闻言，则是苦笑道：
“李然身为周邑太史，却几乎不在成周待过，自授命以来，数年间却一直是漂泊在外。这也多少是有些不合于礼数！而如今，他却又直接牵连进了晋国的内乱之中。哎……孤也不知如何评判此人……”
这时，只见单旗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道：
“启奏王上，太史大人的父亲……乃是当年德高望重的李耳李大人！而其师父也是名扬天下的苌大夫。如今其父西去且不知所踪。臣觉得……不如将此事交由苌弘处置裁夺，王上以为如何？”
周王匄一听，不由是抚掌大笑道：
“如此甚好！孤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若能由苌弘出面，那自是再好不过！单卿，你可将此事传于苌弘知晓！”
单旗应声道：
“臣领旨！”
随后，单旗和刘狄便是一同走出了王宫。刘狄却是在一旁言道：
“单大人，今日之事……该如何去说？”
单旗言道：
“这又有何可说的？前番我们为救范氏，是冒险仿苌弘之笔拟了诏书问责于晋国。而此诏书，也必将招至赵鞅的不满。如今再将这一切都交给苌弘来处置，李然必是进退两难！”
“晋侯的国书一来，李然的罪责，便将为天下人所共知！而苌弘素来刚直，对于李然的这一污点，又岂能无动于衷？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倘若这老头真是秉承大义，那李然却还能有何活路可言？”
“倘若苌弘真的徇私，包庇于李然，那便可治苌弘的不查之罪。到时候，李然也一样是会乱了方寸。再加上赵鞅与苌弘之间的嫌隙，必是将搅得晋阳大乱！”
刘狄闻言，不由是竖起了大拇指来：
“单大人当真的是考虑周详，实是令人佩服啊！”
单旗却又叹息一声道：
“哎……周室式微，咱们纵是作为王室的公卿，却是远远不及那些个裂土分疆的侯爵。所以，我们做事可一定要考虑周详，万不可是替旁人挡了刀枪而不自知啊！”
……
却说苌弘赋闲在家，虽然对晋国的局势颇为关注，但是毕竟他已经不在其位，也难谋其政。
在劝谏周王匄不要轻易站队之后，他几乎也是对晋国之事是处于茫然不觉的状态中。
这天，观从突然是求见苌弘，苌弘知道观从乃是李然身边的人，便命小童是将其直接迎入客厅。
原来，这时的观从是已经得知了消息，所以这才匆忙赶来。
“苌老先生，坊间传闻，之前您曾是替周室拟过一份诏书，斥责赵氏等人的非礼之举，并是对赵氏进行了一番口诛笔伐？不知……可有此事？”
苌弘却是摇了摇头：
“老夫倒是没有写过，不过那份诏书老夫也已阅过。虽说……此诏书并非出自我手，但赵氏毕竟是弑亲在前，又是激得这一番矛盾愈演愈烈，要说起来，赵鞅此举也确是不该！”
观从闻言，不由是心中一怔，暗叹一声后又道：
“但是……如今赵氏既胜，中行氏和范氏也已退回了朝歌。但眼下却还有一件极难的事情难以处置！苌老先生可知？”
苌弘不由奇道：
“哦？却是何事？”
观从无奈道：
“如今晋国乃由荀跞担任正卿，荀跞假借天子诏令的名义，是执意认定赵氏必须驱出晋国！不过，在经过旁人的一番据理力争后，此事也就暂且放下了。但是……但是如今主公身在晋国，却是将被认定为祸首！如今晋国国书已至，也正在征求天子的意见！”
苌弘闻言，却是不由为之一愣，毕竟他对于这其中的是是非非和来龙去脉也都了解了并不多。
随后苌弘又立刻问道：
“这却又是何故？”
观从叹道：
“只因世人皆说，赵氏杀邯郸午，乃是子明先生所谋。其乃是晋国内乱的罪魁祸首！如今唯有他死，才能够让赵氏重回绛城！”
苌弘听罢，却不由一阵怒意上窜，但见其老眉一横，不禁冷哼一声道：
“哼！子明乃是我周室太史，岂是旁人说杀就能杀的？”
观从扼手道：
“是啊！但现在荀跞是将这个难题交到了天子手上，明显是想借天子的名义行事！”
苌弘一听，心中又瞬是凉了半截：
“哎……早知如此，老夫昔日便不该让他去了晋国！如此说来……李然如今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观从抿了一下嘴唇：
“如今天子也尚未作答……”
苌弘眉头皱起：
“他前去辅佐赵鞅，此事本来老夫就不甚满意！晋国乃是龙潭虎穴，君子又岂能立于危墙之下？但是，李然既是自己的想法，若不出格，倒也就罢了。如今却又惹祸上身，老夫身为其师，也是难辞其咎啊……”
苌弘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到屋外是有小童喊道：
“单大夫和刘大人来了！”
观从一听，便也是急忙起身，苌弘又与他言道：
“观从，你且到屋后躲避！”
于是，观从当即是去了后厅。不一会儿，单旗和刘狄便是一起又来到了苌弘的家中。
对于苌弘而言，他二人倒也算得稀客。苌弘将其迎入院内，正要行礼，刘狄却是上前一步将其搀扶起来：
“苌大夫不必多礼，快回屋坐下吧！”
苌弘在刘狄的搀扶下是又回到了客厅，各人坐定，单旗说道：
“苌大夫，我们此番前来，是有两件事要说！如果是有何不妥之处，还请苌大夫……莫怪！”
刘狄倒也谦恭，竟是一边说着一边反过来给苌弘行礼。苌弘又岂能失了礼数，他赶紧是上前还礼道：
“岂敢岂敢，究竟是所为何事？还请二位大人能够明示。”
刘狄说道：
“苌大夫乃是当世大贤，此为天下所共知。此前，在下曾是以大夫的口吻，命人拟得一份诏书，呈于天子。天子对此也无有异议，便是将此诏书发于晋侯。”
“谁知，此事竟是直接得罪了赵鞅，赵鞅由此是对苌大夫颇为不满。”
不料，苌弘在听闻此事过后，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刘大人言重了。那份诏书，老夫虽然也是事后得知的。此诏言辞确是犀利了些，但也不失为是老夫的一贯态度！更何况，此诏书既为天子所发，天子之言，即为老夫之意。赵鞅之不轨，也合该谴责于他才是，如此倒也算不得是冤枉了他啊！”

第八百二十七章 苌弘的决心
刘狄看了一眼单旗，二人却是不约而同的会心一笑。只听刘狄是继续言道：
“话虽如此，只是……令苌大夫蒙此不白之冤，竟是无端端的遭了晋国权卿赵鞅的恶语。而赵鞅昔日平定王子朝之乱时，对我周室又影响甚大……”
“所以，苌大夫若是得便，还是尽可能修书一封与他，也好缓和一下我周室与赵鞅之间的关系！”
苌弘微微点了点头，并是答复道：
“嗯，二位大人放心，苌弘自当周全此事……请问，这第二件事却又是什么？”
这时，刘狄是清了清嗓子，却又故作为难：
“这第二件事嘛……哎……只因晋国范中行之乱已经暂时得以平息。但眼下，他们晋国却又要开始追溯究竟谁才是祸首！而近日，从晋国是来得一份国书，言及令徒李子明，乃是为这场内乱的祸首，其罪当诛啊！”
“此事，晋侯已交由天子裁夺。而天子之意，乃是苌大人既为李子明的师父，此事便想交由苌大人来处置。苌大人既然也不认可赵氏的所作所为，那么应该也不能因此而徇私包庇了李然吧？”
苌弘闻言，却如五雷轰顶一般！
他早知他二人此来定是没有好事，但纵是如此，他也没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二人竟是在这事上等着自己！
“子明他……既为我周室太史，老夫不过区区一个退隐之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裁夺他？二位大人……说笑了！”
单旗却是又微微一笑，说道：
“单某也知此事是颇有些为难苌大夫了，但是……这李子明毕竟是苌大夫的爱徒，我二人也不敢是越俎代庖，如今王上也是这一番意思。既是天子所命，那便请苌大夫万勿推辞啦！”
这时，苌弘显然也是一时有了护短的心思，当即说道：
“老夫虽是对赵氏的所作所为不满，却也不该认定子明就是有辜，而且其罪当诛啊！”
单旗却又是一阵似笑非笑：
“此事……苌大夫还是不要过早的下了定论。此事天子自是不会不管不问的。况且，晋国方面，乃至齐、卫、郑等国到时候也都会纷纷给我们周室施压！苌大夫若是不能秉公处理，只怕是会引得天下人对我周室的不满啊！”
单旗和刘狄把话摞下，当即告辞而去。只留下苌弘是坐在原地一阵发呆，苦思冥想着应对之法。
而观从见他二人已经离去，便也匆匆是从后厅出来。刚才他们之间的谈话，观从也是听了个清楚分明：
“苌老先生，此事……恐怕是单旗和刘狄欲借刀杀人！”
苌弘一阵点头，并是沉声道：
“哎……老夫又岂能不知？他们呐，这是要在老夫的心窝插刃呐！只是……我要是不将李然治罪，那王上那边也确是难以交代！但若是要让老夫亲手将李然治罪，老夫也是决不会答应的！”
观从也觉得此事颇为难办，不由轻声问道：
“那……老先生准备如何去做？”
苌弘思索一阵，最终却还是一阵摇头：
“尚未可知……老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观从眼珠子一转，别有一番计较是上得心头：
“老先生不如出奔去往晋国与主公团聚？观从愿为老先生保驾护航！”
谁知苌弘闻言，却是缓缓摇头：
“老夫年岁已高，纵是出奔在外又有何用？更何况老夫一生忠于君事，难道老夫如今老了老了，却还要落得一个不臣的名声吗？”
观从叹息一声，便又谏言道：
“既如此，老先生不如改道去往秦国？秦地乃是老阁主的地界，在那边老先生或可安逸度日！至于成周这边，从自有办法应对，老先生若能就此隐退，不问世事，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苌弘却又再一次摇了摇头，并是心灰意冷道：
“哎……不必了，老夫已是苟活数十载，如今也已是活得够久的了。”
“老夫，不走了！”
观从见苌弘在须臾间似乎是已经有了主意，不由是再一次问道：
“那……老先生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只见苌弘是淡然道：
“子玉……你且先回去吧！”
观从眉头一皱，只觉有些不对劲，急忙再问：
“若是老先生有了主意，不妨是与观从商量一番。此等大事，又岂能让老先生一人承担？……主公临行之前，是让从照看好老先生的，如今既然有此难事，从又怎可坐视不理？”
苌弘闻言，却是突然捋须大笑道：
“哈哈，子玉啊！你可知我那个不肖弟子李然，可当真是出色的紧啊！”
观从听得苌弘笑言，亦是有些莫名，不由急道：
“老先生……”
苌弘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摇摆，让观从不要着急。
“子玉也不必着急，老夫所言，皆是肺腑之言。今日老夫的遭遇，看起来是受了他的牵连，实则却并非如此。如今看来，反倒是老夫……连累了他啊！”
“这些时日，老夫也曾是苦思冥想，也逐渐是明白了子明之大义！但是，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只能说老夫却已是无法认同的了。你以后，要是有机会见到子明，还请子玉转达，老夫如今已然理解，但也实在是无法襄助于他了！”
观从说道：
“不急，请老先生以后和家主亲自见面之后再谈不迟！”
苌弘长叹了一口气，并是慨然笑道：
“呵呵，此生难道我师徒二人当真还有再见的机会吗？”
观从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老先生……”
苌弘挥了挥手：
“子玉，你不必再说了，这便退下吧！老夫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只是……这个办法，却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观从自是从中猜出点什么，却也不敢拂逆于他。
当然，苌弘也知道观从是在担心什么，又道：
“你且放心便是！此事老夫定将妥善处置！”
观从知道苌弘为人也颇为固执，一旦认定的事情便绝难更改，所以他只得言道：
“老先生却还有何嘱咐！观从一定照办！”
苌弘先是猛的咳嗽了一声。观从见状，赶紧上前是替他顺了顺气。
苌弘又紧接着是咳嗽了一阵，这才止住，并是与观从言道：
“子玉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但老夫方才也说了，这件事只我一个人去办就好，旁人来了，也都是不管用的！”
观从这时却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能拱手退身道：
“既如此……那从这便暂且告退！”
苌弘则是闭上了眼睛，并是淡然道：
“去吧，且无论发生什么，子玉都不必慌张。子玉留在成周，只管保护好你家主公的亲眷！切记！”
观从跪拜在地：
“老先生之言，从铭记在心，还请老先生多多保重！”
苌弘喃喃道：
“嗯，保重，大家都保重吧！”
待观从是退了出去过后，苌弘却是独自一个人来到书房。
他自己研墨，口中叹息道：
“子明，你自幼便拜我为师，为师也没能替你做过什么事。今天，且一并替你做了！希望你日后能够匡正天下！不要让为师失望！”
苌弘想罢，便是立刻提笔书写了起来。

第八百二十八章 苌弘化碧
但见苌弘在案前是奋笔疾书，杨飒写道：
『敬启者：晋国赵氏宗主志父
自古以来，公卿争斗，殃及国君、祸及国家，可谓不计其数，此实乃天下之不幸也！
赵氏擅杀宗亲，此等行径确是于礼难容。然可叹今天下礼乐之不存，中行、范氏，聚众以伐谋晋国，目无君上，更不能体恤民意，实是更为可恨！
赵氏之所为，虽是情有可原，但亦是多有欠妥之处。只盼志父日后能够吸取教训，克己复礼，不复恶行！
吾徒李然，今误入危门，以至于引火烧身！但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其行不令，此皆为师之过也！
子明自幼拜师于吾门，三岁能言，乃当世之奇才也！只可惜少时早遭颠沛，为师亦爱莫能助。如今徒儿有错，为师又岂能无过？
待为师去后，子明切记务始于事亲，忠于君事！若能日后扬名于后世，此为孝之大道也！
苌弘绝笔！』
苌弘把信写完，呆呆的看着亲手所写的绝书，看了好久。随后又收拾好了笔墨，将书简只放在案几上，又是一番沐浴更衣，便准备去找单旗。
但正要出门，却发现观从竟是又折返了回来。
原来，观从在离开之后，左思右想，总觉得放心不下，所以还是再次找了回来。
“子玉，你为何又来了？”
观从上前作揖，并是叹息道：
“老先生，主公临行之前，一再嘱咐，是要让从照顾老先生周全。观从实是放心不下，观从恳请请老先生坦言告知……”
苌弘听了，却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子玉不必说了，老夫在书房留有一封家书。你可去取了，届时便请子玉代劳，可将其布于世人！”
苌弘随后便径直离去，观从还有些疑惑，随即是匆忙是来到苌弘屋内的书房。
看到桌上的那封信，一看之下，不由得一愣，知道了苌弘的心意，本来就察觉到什么，如今则更是笃定。
观从当即醒悟，立刻是追了出去，得知苌弘竟是去了单府，观从暗道：
“不好！决不能让老先生出事！”
观从紧赶慢赶，终于是赶到了单府门外。但他毕竟只是代理太史的职位，在公族面前，却依旧是上不得台面。观从不能入内，却也只能命人是密切关注着单府内的动向。
观从则是在外候着，也只能在那是一阵忧心如焚。
却说苌弘见到单旗，直接说道：
“单大人，关于李然之事，老夫已有决断！”
单旗见苌弘亲自前来，当即上前迎道：
“哎呀！此等之事，何劳苌大人亲临？只需要派个府上小童前来说明即可，又何必要跑这一趟？……”
苌弘却也不与他客套寒暄，只淡然是嗤笑一声，并开门见山道：
“呵呵，单大人可知……老夫如今所谓的解决之法？”
单旗闻言，却是颇为奇怪的看着苌弘：
“确是不知，本卿愿洗耳恭听！”
只见苌弘拂了拂袖口，并甚是洒脱的言道：
“李然他既是少时拜我为师，如今在外惹了祸，那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也是难辞其咎！我愿以我之身，承其罪责！”
单旗眉毛一挑：
“苌大人，你的意思是？”
苌弘傲然道：
“李然虽是有错，但罪不至死！然天子和诸侯却都不如此认为。既如此，弟子犯错，为师者又岂能独善其身？老夫愿以死谢罪！以免爱徒之过！”
单旗闻言，不禁讶然道：
“苌大人，你……”
苌弘沉声道：
“没错！老夫这就是在护犊！李然乃是老夫最得意的弟子，是决不能让你们就此给他扼杀了的！他尚且还要承担匡正天下的重任，岂能被尔等屈杀！”
单旗一时间也有点没有想到苌弘竟然如此决绝，他不由得赔笑道：
“苌大人！苌大人不必如此啊！有事可以从长计议……”
苌弘却是淡然言道：
“哦？难道单大人当真愿意放过李然？”
但见单旗却又闪烁其辞道：
“李太史之事……乃由天子圣断！天子仁德，恐不至于如此啊？李太史虽说是大夫的弟子，但是大夫也不必如此以性命相抵啊！”
苌弘却又是一阵苦笑道：
“哼！难道此事还能有何转机不成？”
苌弘当然知道，李然的这件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而之所以会搞到如今这般的田地，显然就是有人希望李然去死！
而苌弘也知道，他的这个弟子如今所要做的事情，说是“惊世骇俗”也毫不为过。就连苌弘都一时难以接受，又更何况是其他的公卿呢？
所谓“以卿治卿”，若能让天下由此不再起得纷争，生灵涂炭，那显然是对整个天下都有着莫大的好处！
只要能让天下人过好日子，公卿也好，诸侯也罢，那么李然的所作所为，又有何不可呢？
然而，很显然的是，有人并不希望李然完成这样的壮举，甚至还想要将其杀害！
苌弘经过深思熟虑，他虽然不知道李然的这条道路究竟能不能得以实现，但是他如今也愿意以自己最后的行动，来誓死捍卫自己，以及自己徒弟的这一最终的理想！
单旗知道苌弘是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他却也不知该如何能够劝住苌弘。见到如此“疯狂”的苌弘，他如今却只有一个想法：苌弘要死也决不能死在自己府上！
于是，他只得是继续好言相劝道：
“苌大人！此事也许还有什么其他的转机，单某也会在天子面前竭力……”
单旗却还没把话说完，只听苌弘是极为失礼的挺身甩手道：
“老夫自知爱徒是惹了众怒！如今事已至此，老夫也不再多言。今日来到贵府，便是前来告知大人！在下出身士林，如今天下士人皆还需卖得在下几分薄面！老夫愿以身抵罪，乃是心甘情愿！但倘若大人一意孤行，还是要治李然之罪，只怕天下士人，皆会以为是大人逼死了苌弘！”
“今日吾来单府，观子玉如今就在府外候着！苌弘不会在此污了大人的门庭，但也请大人好自为之，莫要再助纣为虐！”
单旗这时已是额上生汗，连忙赔笑道：
“苌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苌弘且丝毫不理会，背身甩袖而去。
而观从这时，也确是在外面等候着。观从看到苌弘出来，急忙便是冲了过去，苌弘瞥了一眼观从，开口道：
“子玉，记住老夫说的话！”
苌弘径直上了马车，竟是不再跟观从交代，观从一路跟随，待到了苌弘家门，却是又被苌弘给拒之门外。
观从无奈，却也只得是在苌弘家门口就这么候着。
是夜，苌弘毅然切腹自尽，最后的周室忠臣，也就此瞑目……
很快，苌弘自尽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其下人们有感于苌弘忠心耿耿，便自发将其血藏在匣中。
三年以后，竟是直接化作青绿色的美玉，美玉璀璨夺目，光照人间，令人惊讶不已。
而天下人也都知道了李然的授业恩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了捍卫最后的理想，竟是直接做得如此的了断，又岂能不令人动容？！
后世有诗云：
贰被忠臣墓，先师访乐人。
三年消碧血，万古化清怜。
地下追彭化，天中重鬼神。
如何薄西路，抔土冥湮云。

第八百二十九章 替罪之人
因为未能保住苌弘，观从也是内疚不已，但在悲伤之余，却也不敢误了大事。
他一方面是将苌弘遗书，是依照其生前的嘱托，将其公之于众，并借助士林的呼声，来向周王室施压。
另一方面，他则是将苌弘的死讯是火速传递去了晋阳。
……
而晋阳这边，在此前便接到绛城的消息，表示赵鞅若想要回归绛城就必须先处置李然！
而且，李然作为所谓的“祸首”，如今还不单单是晋侯要处置他，就连天子都已是摆明了“立场”！
赵鞅收到了这个消息，也是不由勃然大怒，猛的将文书拍在案几之下。
“真是岂有此理！”
李然捡起文书，看了一眼之后，也是不由眉头一挑：
“呵呵，倒是没有想到，他们是如此急着要取李某的性命呐！”
赵鞅闻言，却是立刻领会，他立刻是躬身道：
“请先生宽心，此事无论如何，鞅也绝不会将先生交由他们的！”
李然却是看了一眼赵鞅，笑着打趣道：
“哦？可是将军如果不处置此事，只怕是很难回到绛城的哟？……”
但见赵鞅却是当即昂首道：
“哼！那又如何？我赵鞅一人做事，又岂能无有此等的担当？更何况先生乃是前来助我的，我又岂能河拆桥？此事毋庸置疑！至于如何回绛城之事……嗯……鞅也自有打算！”
李然闻言，却又是微微一笑，并是摇了摇头，只长叹了一气。
其实，李然非常清楚，如今就连他一时也拿不出应对之策来，又更何况是赵鞅呢？更何况，这其中牵扯甚广，不单单是周王室，甚至是连齐国、卫国、郑国等国也都在那看着。
待赵鞅退去后，范蠡亦是不无担忧道：
“先生，你如何看待此事？该如何破局？”
李然说道：
“此举很明显是暗行众想要取我性命！本想着如今这混迹于晋国的暗行七君，可能会是中行寅。却没有想到，如今竟是成了荀跞！”
其实，李然此前是跟荀跞也见过数面，虽对其也不甚了解，但是就凭着此前种种的迹象来看，彼时的荀跞，对于暗行众的事情确是知之甚少。
但显然今时已不同于往日，如今中行氏和范氏已然落败，暗行众自是会把目光放在荀跞的身上。
只不过，令李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暗行众的动作竟也会如此迅速！只须臾间，便是将荀跞给发展了过去。
至于荀跞加入暗行众，明显对于他而言，能白得这一番外在的助力，对他那自是最好不过。
范蠡叹道：
“看来……此事不妙啊！”
李然沉默片刻，说道：
“此事确实有些难办，且容我好好想想吧……”
范蠡言道：
“赵将军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吧？”
李然微微一笑，甚是笃定的回道：
“少伯多虑了，赵志父为人刚毅，暗行众想要就此要挟于他，只怕也是痴人说梦！更何况，赵鞅也应该十分的清楚，今日倘若他真的妥协了，那日后必更将受制于人。阳虎的前车之鉴，他又岂能不知？所以，赵鞅如今断不会拿我怎样！”
范蠡也是说道：
“嗯，蠡亦是同感。”
却说赵鞅回到府邸，便召来了董安于、尹铎和阳虎说事。
董安于亦是认真仔细的看了看文书，随机拱手道：
“主公！看来……主公若不寻得祸首，将很难回归晋室啊！”
赵鞅却是长叹一声，无奈道：
“是啊……但是子明先生既有恩于我赵氏，我等又岂能屠戮了先生？”
尹铎亦是点头道：
“子明先生非但是有恩于赵氏，而且此人作用甚大。主公日后也少不得此人替主公出谋划策！”
阳虎则亦是大大咧咧的说道：
“非但如此，而且还请主公务必要以阳虎为鉴，阳虎昔日就是因为屈从于范鞅，以至于在鲁国身败名裂。而如今荀跞又来赚主公，主公绝不可轻易上当！”
董安于看了一眼赵鞅，但见其愁容满面，不由是关切问道：
“此事确属不易……却不知……主公如今是有何计较？”
赵鞅苦思冥想一阵，说道：
“此事……务必要想个两全之法才是！”
“还请诸位回去之后，也替本卿是好好想想，争取能够想出个法子来才好……”
众人闻言，皆是齐声应诺了一声，随后各自告退而去。
……
如是又过得几日。
就在赵鞅这边一筹莫展之际，苌弘自尽的消息亦是从成周传到了晋阳。
李然听闻过后，顿是呆立当场，随即是失声痛哭起来！
而苌弘的那封信简，也是一并传到了赵鞅手中。赵鞅一看之下，也是颇为感动，知道李然心情不佳，于是特来安慰。
李然这也是刚哭一场，他虽然此前就有所预料。但是他没想到尊师最后竟会是得了这样的结果！
而且，尊师之死，又与他是有着莫大的关系，这又如何不让他感到内疚？
李然泣不成声，赵鞅则是上前递上绢帕，并是安抚道：
“先生……还请节哀顺变……”
李然擦拭着眼泪。
“将军……家师乃是因我而死……”
赵鞅握住李然的双手，诚恳道：
“不！此皆是因我之故……先生若不是为鞅出谋划策，令师又怎会遭得如此大灾？”
李然听得此言，虽是依旧悲凉万分，但心里也不禁是有一股暖意流动。
“将军……”
赵鞅咬牙切齿道：
“先生此仇，鞅必会替先生报的。此事，荀跞当为祸首，若非他从中作梗，又岂会如此多事？”
李然虽是悲伤，但在这个时候，却也依旧是保持着清醒。
他拭了拭眼泪，立刻是拱手言道：
“将军不可！荀跞如今尚有可用之处……而且眼下也不是与其翻脸的时候！”
赵鞅见状，则是紧握了一下拳头，并旋即是抱拳还礼道：
“诺！鞅谨遵先生之言！但也请先生放心，先生之仇便是赵鞅的仇！来日，鞅必替先生报得此仇！”
随后，赵鞅为祭奠李然的尊师，也是在晋阳做得一处灵堂。
李然跪在灵牌前面，想起幼年时和苌弘一起求的经历，不由得是潸然泪下。李然自记事起，父亲便不知所踪，他跟着苌弘学习，如父如师。
李然每念至此，便是伤心欲绝，对于眼下的局势也无心再想。
但另一边，董安却是于苌弘之死中，好似是找到了一个破局之法！
是夜，董安是直接是找到了赵鞅。
赵鞅见董安于深夜到访却也是不由一惊：
“阏于何故深夜前来？”
董安于一见赵鞅，便是开口言道：
“只因安于想到一法，或可助主公度过此难！”
赵鞅惊问：
“哦？是何主意？”
这时，只见董安于又是一个拱手，并是与赵鞅分析道：
“主公，苌老先生之死，虽然对子明先生而言，是为不幸！但是对将军而言，却是可为破局之法！”
“苌老先生德高望重，其临终遗言几尽为子明先生开脱之意。如今此书已为天下世人所共知，子明先生必可得世人同情！由此，子明先生可无忧矣！”
“只不过，晋国的新律却也不能视而不见，否则主公亦将无信于天下！日后若得荀跞再旧事重提，只怕主公也将难以应付！”
“所以，眼下只需要再在找一个人，顶其‘首祸’之罪，那么主公回绛城便指日可待！”
赵鞅不由是叹息道：
“话虽如此……但是又有何人能够顶罪？”
这时，只见董安于是突然跪拜在地，并稽首道：
“主公！臣安于，愿为此事！”

第八百三十章 董安于配享太庙
赵鞅听到这话，不由一阵惊骇，并是立刻起身果断拒绝道：
“不可！此事断然不可！”
董安于却也是立刻跟进，并是急切道：
“苌弘老先生既能以师尊之名，替子明先生是扛下了罪责！安于也愿效法苌老先生，替主公挡下此番恶名！”
“至于安于，既已筑成晋阳，便已是不辱使命。安于愿为此事，以成全主公之大功！”
赵鞅却依旧是正色言道：
“不可！阏于乃是我赵氏的功臣，我赵鞅虽偶使小诈，却也算得是光明磊落！阏于此举，岂不是要陷我于不义？此事休要再提，至于晋侯这边，本卿自会想办法处置，不劳你动得这一番心思！”
董安于却还想再言，但话到了嘴边又无法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赵鞅为人极为固执，绝不会轻易被他说动，所以他如今再言也是无用。于是，他只得是应声道：
“诺！”
董安于退下后，回到自己的官邸，在屋是呆坐了许久。
思索一番后，最终还是决意提笔写道：
『安于自幼受赵氏恩惠，只因不忿邯郸所为，竟让赵氏惨遭大乱，甚至还因此而牵连了子明先生和苌老先生，此皆安于之罪也！
既我死之而晋国宁，赵氏定，余将焉用生？人谁不死，吾死莫矣！』
董安于写完之后，犹豫片刻，死后却亦是毅然悬梁自尽而亡……
待到赵鞅知晓此事，便犹如是晴天霹雳一般！一时间甚至是不敢相信，等赶到董安于官邸，见其尸身，才知这一切竟都是真的！
赵鞅跪下，一边轻抚着董安于的尸身，一边不禁是失声痛哭道：
“阏于，阏于啊……”
李然也是立刻闻询赶来，在看了董安于留下的绝笔信之后，李然也是陷入了一阵深思之中。
赵鞅在一旁，很快便是从悲伤中走出，在安顿好董安于的灵堂之后，和李然是来到了后厅见面。
李然先是不由暗叹一声：
“将军……没想到阏于看似儒懦，竟也是如此任义豪迈……”
赵鞅也颇为感觉到无奈，只言道：
“确实是有些过于突然了。昨天他来找我，便是是如此做。当时我执意不肯，谁知……他竟然……哎，阏于！阏于啊！”
赵鞅又是一阵捶胸顿足，伤心欲绝，李然触景感怀，也是不由潸然动容。
李然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暗行众在从中捣鬼。
他当然也想过荀跞可能在事后不会让赵氏如此顺遂，但是他也还真的没有想到，暗行众竟会如此迅速的来找到荀跞。
而由于暗行众的直接介入，显然是让荀跞的这一铲除赵氏的计划是大大提前了。
而且，既然暗行众已经有所行动，那也就变相的说，如今赵氏所需要面对的，就绝不仅仅是一场晋国的内乱了。他和赵鞅要一起面对的，将是整个藏匿于天下各处的暗行众！
苌弘在周王室那边替李然“顶罪”。董安于则是替赵氏“顶罪”，再加上有天下士人纷纷为苌弘鸣不平。如此一来，赵鞅和李然的罪责自然也就减轻了许多。
李然微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是继续道：
“将军，我们如今需得尽早赶回绛城！荀跞那边，将军还是要与他处好关系，由其主内，将军则可攘外。荀跞虽然是一个心腹大患，但是将军眼下的危难，依旧是在外而不在内！”
李然也是从悲伤中走出，他深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更不是提报仇的时候。
赵鞅看到李然神态坚定起来，也是擦了擦眼泪，拱手道：
“先生所言甚是，一切都听先生的。”
李然又是微微点了点头，二人一齐又来到了灵堂，是一起替董安于守灵。
而李然也在其灵前，心中默默是立下了重誓：
“我李然今日便在阏于灵前起誓，李某必助赵氏匡正天下！以告慰阏于你，与家师的在天之灵！”
……
又过得数日，在董安于的葬礼之上，赵鞅却又破天荒的是将其牌位直接迎奉入了自家的太庙之中，并以此来表达他们赵氏对于董安于的礼重。
而董安于，作为赵氏的家臣，却最终得以入得赵氏的太庙之中，可谓门庭光耀，荣光无比了。
在解决了善后之事后，李然与赵鞅终于是一起回到了绛城。
而赵鞅入绛的第一件事，却并非是面见国君，而是先去见了荀跞。
荀跞表面上倒依旧是十分的热情，一听是赵鞅前来，便立刻是出府相迎。并是用双手执住赵鞅的两条胳膊说道：
“哎呀！赵大夫你可算是回来了，晋阳一战，可真的是令人称奇啊！听闻你是以一族之力，力挫中行、范氏以及邯郸之师的合围，赵大夫果然是善战呐！”
赵鞅看着眼前的荀跞，心里却多少也有些不快，但也还是赔笑道：
“也是多亏了荀大人，此事若无荀大夫从中斡旋，我赵氏又岂能幸免？荀氏虽是居于绛城中，但所谓‘势在四方，要在中央’，荀大人才是功劳甚大！”
荀跞闻言，却是笑道：
“岂敢岂敢，这一切既都是我们此前便早已约定好的，本卿也只不过是按照计划行事罢了。”
这时，赵鞅且突然是提了一句道：
“对了，据说范皋夷和梁婴父二人……”
荀跞闻言，却是不由眉目一挑，笑呵呵的说道：
“他们二人，眼下也算是身居高位了，但是……他二人毕竟是名不副实。他二人究竟能否身居六卿之位……我以为这个其实还需得再商议一番才行啊！”
赵鞅一听，知道荀跞其实是已经中了李然之前所设下的离间之计，但他此刻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回道：
“哦？荀大夫难道如今亦是有了别的想法？”
荀跞一边点头，一边是拉着赵鞅是入得内屋，并是说道：
“确是有那么一点，其实……如今朝堂之上，也正如志父之前信中所言，只留得四卿，便也已是足够了！”
赵鞅本来就有这个想法，但是表面上却是隐而不发，只装作是与自己毫无关系一般的回道：
“只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之前荀大人既已经许了他们，却总不能食言吧？”
荀跞闻言，却是一脸的满不在乎，并甚是不屑的回道：
“嗨！这有何难？梁婴父不过便是本卿一句话的事，谅他也不敢造次！至于范皋夷……范吉射眼下还在朝歌蠢蠢欲动，而范皋夷却想要继承其位而为六卿，这难道不是痴人说梦？”
赵鞅心中窃喜，却表情依旧不动声色：
“呵呵，荀大人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如今朝歌叛乱尚未解决，而范、中行二人皆以我赵鞅为死敌，鞅愿率我赵氏之师前去平叛！大人只管在绛城坐镇，至于撤二卿之事，大人可自行便宜行事即可，鞅定是无不应允！”

第八百三十一章 赵鞅示弱
荀跞闻言，不由又是一阵大笑：
“赵大夫如此说，可是折煞了本卿呐！只不过……裁撤二卿之事，乃是我们原本就议定的，赵大夫难道……对此就没个说辞？”
赵鞅则是微微一笑，并摇头道：
“昔日在下之所以将正卿之相位于大人，正是因为大人为人谦和，且资历也远胜在下。更何况在下虽通于战事，却对内政之事是一窍不通的。”
“眼下中行氏和范氏尚在朝歌聚众以叛，此乃你我二人共同之心腹大患！赵某眼下只求能够速速平叛，至于内政之事，一切还是需得由荀大夫决断！”
荀跞心下窃喜，咧嘴道：
“话虽如此……”
荀跞只说得半句，目光又是朝着赵鞅一撇，就专等着赵鞅来接话。
而赵鞅则也是颇识时务，立刻是拱手言道：
“梁婴父毕竟乃是荀大夫的家臣，大人可自裁之。至于范皋夷，其为范氏旁支，范氏如今犯下如此罪行，国人对范氏亦是怨恨颇深，所以荀大夫确是不必顾及太多，只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便是！”
荀跞一边听着，一边是仔细揣摩着赵鞅。
但听得赵鞅如此表态，他也自是极为满意。
他也只当赵鞅乃是识时务者，也不由是渐渐敛起敌意，放下戒心，眯眼说道：
“赵大夫如此信任本卿，实是令某汗颜呐！其实，此前之事还请志父莫要怪罪于本卿，只因‘始祸者死’乃是鼎上之铭言，且又为赵大夫亲自所铸，而且又有周王室诏书在此，却是令在下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啊！”
赵鞅却是继续拱手道：
“此事大人不必再提，该过去的，就且过去了吧！”
赵鞅既是对绛城之事不闻不问，主动让权于荀跞，晋国之事，也依旧是全权交由荀跞处置。
如此的“明哲保身”也总算是稳住了荀跞对自己的进一步为难。
不过，眼下荀跞其实还有另一番顾虑，却是说不出口的。
那就是如果晋国就此由六卿裁剪为四卿，那么就只剩下他们荀氏和赵韩魏四家了。
赵韩魏之间的关系，那自是不必说的。而他荀氏一家如果要对上三家，却也是让荀跞心有余悸。
而李然也早就想到了荀跞可能会有此顾虑，所以为了避免让荀跞有此顾虑，在赵鞅来时，李然便也是让他多准备了一套说辞。
此时，赵鞅见时机已然成熟，便又继续补充道：
“荀大夫，在下尚还有另一个提议。那就是待到中行氏和范氏这场内乱彻底平息之后，还请大夫能够就近接手他们二家的县邑！”
荀跞闻言，不由又是一惊。
他万万没有想到，赵鞅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请求”来！
他不由是试探性的笑言道：
“这……恐怕不太好吧……志父怕是说笑了，纵是志父肯如此想让，难道韩不信和魏侈就不会有别的想法？”
“此事……不如还是届时让国君裁夺为好啊！”
赵鞅却是早就洞穿了荀跞的想法，只见他是立刻摆手道：
“大人勿疑，在下乃是诚心谏言。只因赵、魏、韩三族皆为晋西故地，而晋东又多为中行、范氏之邑。晋东与晋西宿怨已久，故而三族之人皆惧晋东，无人敢为其主事。”
“日后也唯有大人可代为操持晋东之事，而这也是为我晋国大局着想。晋东之地，纵能征伐得了一时，却依旧是要安抚人心才是！”
荀跞闻言，不由是一阵大喜过望。
他没想到，这赵鞅竟学得如此“乖巧懂事”。把这种让他独食蛋糕的事情，居然给粉饰得如此“大义”。
而且，赵鞅既然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荀跞也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接住。
但见他眼睛一睁，一阵放光，刚要开口，随即又发现自己毕竟不能失了仪态。
于是，他只得是假惺惺的笑言道：
“呵呵，志父真不愧是晋之良臣呐！一切皆是以大局为重，好啊！好啊！”
显然，赵鞅的这又一番的主动示弱，才算是彻底打消了荀跞的顾虑。
……
翌日
赵鞅在朝堂之上，也是不提其他，只是表明中行氏和范氏盘踞晋东的危害，并要求能够速速出师平靖祸乱。
晋侯午则是点头道：
“赵卿所言甚是！范、中行之事，寡人如今是无一日不发愁的。既然赵卿如此有心代劳，那平叛之事，便交由赵卿全权处置便是！”
赵鞅应声拜谢，并是起身入列。
随即，荀跞见众人已无事要说，于是便将裁撤二卿之事给提了出来！
在一番慷慨陈词之后，梁婴父和范皋夷自是一阵面面相觑，都觉得是有些不可思议。
而晋侯午这时也有些被搞得莫名其妙，不禁是皱眉苦思得一番：
“这个……”
其实所谓六卿之制，虽为祖制，但晋侯午也罢不可能不知道，这六卿制度的核心意义，是在于国君可以从中权衡朝局。
而如果从六卿削减为四卿，那对于国君而言，平衡无疑就将被打破。
但另一方面，六卿制度的存在，也的确是限制晋国能够进一步发展的拦路石。
而且自从晋国设立六卿开始，小小的晋国公室就完全没有消停过。
赵穿杀灵公，景公落入粪坑，栾书囚厉公，乃至后来范献子弄权，六卿之间又互相攻伐。
太多的实例表明，六卿之制也确是有其弊端。尤其是当一族联合其他几族闹事的时，国君转眼间就会成为“极高危”职业。
而这也正是为何在文公之后的历任晋国国君，其横死率一直是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了。
然而，这又毕竟是涉及到百年的旧制。作为国君，他也是不敢轻易做出改变的。
但现在首卿荀跞居然主动提及，晋侯却也是对此不置可否。
而在场众人，听得荀跞所言，此刻也都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晋侯午见众人都闷不做声，他却也只得是硬着头皮勉强回道：
“此事关系重大，其中牵扯甚广，恐怕一时也难以决断……恐怕也还需得……从长计议吧！”
荀跞闻言，又见众人竟都没有反应，知此事也一时难以速成，便也只得是暂且作罢。
……
退朝之后，范皋夷和梁婴父走在一起，二人迟迟没有作声，随后两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倒是心有灵犀的使了个眼色，并就此分开。
赵鞅回到赵府，见到了李然，并将朝堂之上的事情与之叙说了一遍，李然不禁是点了点头：
“看来……对此三人是离间已成！而且荀跞果然终究是沉不住气，能由他自己当众提出，也实是再好不过。如此，将军也可以安心平叛了！”

第八百三十二章 荀跞的隐忧
赵鞅只“嗯”了一声，随后二人便又是聊到了朝歌。
赵鞅先是询问道：
“先生之前让本卿是以朝歌让于荀跞，但是取朝歌必然不易，而且既然朝歌是我赵氏所取，若直接拱手相送，这……也未免是有些太阔气了些吧？”
李然听得赵鞅所言，不禁是一阵低头发笑。
赵鞅见状，却又不由是一阵疑惑：
“先生何故发笑？”
只见李然是一边笑着，一边摇了摇脑袋，并是与赵鞅打趣道：
“怎么？将军莫不是有些不舍了？”
赵鞅虽是脸上一阵羞愧之色，但终究还是架不住有些好奇：
“若说舍得……那必是假话……既是我赵氏用命，却是替他人做嫁衣？这天底下又哪有这等的好事？”
李然见状，却又是笑道：
“呵呵，将军莫急，我敢保证，荀跞断然是取不走朝歌的……将军还是先好生考虑究竟该如何攻下朝歌吧！”
赵鞅闻言，却是也有些感到莫名。但他既得知李然原来是早有安排，便也就不再说及此事，转而说起了朝歌来。
只听赵鞅是继续发问道：
“先生，这朝歌既为范氏主邑，已历三世，又是晋东的大邑……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吧？”
李然思索一阵，回道：
“将军欲取朝歌，潞地乃是必争之地。朝歌周围乃是平原，无险可守，唯有潞地，是其要冲。所以只要将军取了潞地，届时再越过太行，将军即可挥师抵达朝歌城下！不过，这一点中行寅和籍秦当然也是看得出来的。所以，他们必会严守潞地。”
“而一旦赵师在潞地取胜，那么将军在晋中立足后，进而便可直通齐、卫、鲁、郑、的四条山径。到时齐国和郑国，恐怕也不会坐视不理！”
赵鞅瞪大眼睛，不由惊问：
“难道……他们还会出兵与我对峙？”
李然则是点头道：
“中行寅和范吉射这个棋子，田乞是绝不会放过的，更何况朝歌乃是大城，易守难攻，田乞肯定是会想办法帮他们固守的。所以，齐国是肯定会出兵的！”
“而郑国这些年来，与齐国甚是亲近，齐师既来，郑国也定会从南面出兵牵制我们。”
赵鞅闻言，不由是愁容不展，并是微微点头道：
“嗯……如此说来……此战可谓艰难呐！”
而李然这时却又言道：
“敌军虽众，却不过是乌合之众，将军也不必过于惊慌。只需各个击破，将军定可获胜！而且，将军此战若胜，将军也就可一战而鼎定乾坤了！”
赵鞅闻言，不由又是转忧为喜：
“也就是说……朝歌一战便是决战了？”
李然点头道：
“既是决战，也是终战！赵氏能否借此制霸天下，只在此一举！”
赵鞅深深吸了口气，说道：
“先生所言，鞅已了然！”
于是，赵鞅立刻下令，让尹铎是代替董安于守卫晋阳，让阳虎是开始筹备起征讨朝歌的一应粮草物资。
……
话说范皋夷和梁婴父在夜晚时刻，在一处僻静的酒肆是碰了面。
二人先是对视了一眼，随后范皋夷是率先开口道：
“梁兄，如今你们荀大人所说的话，可真是有些言而无信呐！”
梁婴父却是叹道：
“此事确是难以预料，想必是跟因为当初我二人力保赵氏，以招致他心怀不满吧！”
范皋夷握了一下拳头：
“哼！这赵鞅也属实可恶，当初我们在朝堂之上替他说话，如今他却在那是一言不发，实是可恶至极！”
梁婴父却道：
“但此事……终究还是荀大夫提出来的……荀跞既为正卿，纵是赵鞅，只怕也无从反驳吧？”
范皋夷闻言，更是不由一阵咬牙切齿：
“梁兄，如今荀大夫他甚至是开始不顾及你的感受了！论起来，你昔日可是荀氏的家臣，也深受其宠信，他待你都尚且如此，那么对我这个外人那自是更不必说了！”
“往后啊，咱们的日子只怕是愈发不好过了！”
范皋夷一言说罢，一盏苦酒是一饮而尽，这时，梁婴父则也是眯了下眼睛，言道：
“此事……毕竟还尚在议论之中，也许还有些转机！现在说得这么多，也为时尚早！”
范皋夷叹息道：
“但若是真的到了那时候，一切便可就都是晚了！我们如今……又岂能是坐以待毙？”
梁婴父闻言，知道范皋夷似乎是有所想法，不禁问道：
“你这是？……不如我且先去见一见荀大夫？家主定不会亏待我等！”
梁婴父乃是荀跞的宠臣，也向来最是懂得如何讨荀跞的欢心。所以虽是被荀跞要求是撤去卿职的身份，但其内心深处，却还依旧是觉得可有商讨的余地。
范皋夷自然也是无有任何的主意，听得梁婴父所言，他也只得是微微点头道：
“哎……为今之计，也唯有如此啦！”
于是，梁婴父趁着夜色，是当即直接去往荀府。荀跞看到梁婴父到来，脸上也是不由得一笑：
“婴父，自从让你自立门户之后，你可是很少再来府邸了？不过……这也难怪嘛，毕竟如今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梁婴父知道荀跞这是在讽刺挖苦自己，所以他连忙表态道：
“家主这是哪里话？无论臣日后是混迹到了何等的地位，那也是唯家主的马首是瞻！”
荀跞却似笑非笑，继续说道：
“婴父，你今日突然到来，应该是为了今日朝堂上所说的，‘裁撤二卿’一事吧？”
梁婴父也没有否认：
“臣觉得，如果臣能位列六卿之一，应该是能够替家主担当得更多才是……”
荀跞听了，却是摇了摇头，并反驳道：
“本来此事确实是一开始的打算，但后来本卿也是觉得，六卿之制于如今晋国而言，也实在是显得有些臃肿。婴父可以放心，此事也绝非是只针对你梁婴父一人的。而是因时制宜，制定了一番新法罢了！”
梁婴父心中虽是不满，但他却又哪里敢拂逆了荀跞得意思？所以听罢过后也只能是苦笑一声：
“家主既是如此想的，臣又岂敢有得半分委屈？还请家主宽心，无论家主做出何种决定，小人都将一如既往的支持家主！家主待在下之恩义，小人必世代谨记！”
荀跞闻言，亦是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婴父能如此想，那自是再好不过！”
随着二人既已把话说明，梁婴父也不愿意再在荀府逗留片刻，只怏怏道：
“既如此，婴父这便回府去了。待来日再来拜见主公！”
荀跞也无逗留之意，直接是摆了摆手，便是让其退了下去。
梁婴父虽是表面不敢忤逆了荀跞，但他始终认为自己对荀跞是忠心耿耿的，却是换来了荀跞对他的不信任。这心中的不快也是达到了顶点。
也由此，梁婴父和范皋夷是对荀跞怀恨在心。正所谓“斗米恩，升米仇”，之前的小恩小惠有多甜，现在他们对荀跞就有多恨。
而这一切，显然也是李然早就料到了的。如今荀跞有了这个大麻烦，赵鞅便也就再无后顾之忧。
是夜，正当荀跞、范皋夷、梁婴父三人在那纠葛不清之时，赵鞅却是连夜在和众人一起商议进取朝歌之事。

第八百三十三章 赵鞅伐潞
如此又过得几日，待一切准备就绪，赵鞅当即决定是开动三军，前往朝歌。
李然亦是准备一路相随，而就在李然要准备动身之际，观从的一份书信是直接送到了李然的手中。
信中，观从表示宫儿月和丽光如今都很是安全，而且也是表达了一番对于苌老先生的愧疚之情。
不过，他也确是已经尽力了。
随后，他又是替李然还引荐了一些在晋国新发展的“道纪”成员。
于是，李然在临行前，也是在观从的安排下，得以见到了绛城的司空。
此人单名一个“朔”字，乃是如今负责绛城的修缮事宜的。
司空朔在夜晚前来拜见李然，李然知道此人来意，也是安排在了内厅与他见面。
司空朔先是一番躬身行礼，随后说道：
“先生远征在即，不过在此之前，在下却还有一事相告！”
李然问道：
“嗯？是有何事？且说无妨。”
司空朔则是一个拱手，继续说道：
“梁婴父和范皋夷如今对荀跞是心存不满，恐怕不日将要发难！”
听得此言，李然眉毛不由是为之一挑：
“哦？他们意欲何为？”
司空朔伸出一只手，却是在脖颈处做得一个切割的姿势：
“他二人如今正在密谋加害荀跞，以阻挠其撤卿之举！”
李然闻言，也是心中不由得一动，他知道这两人肯定是对荀跞不满，不过却没有想到，他二人居然这么快便是起了杀心。
“此消息……可靠吗？”
司空朔则是微微点头，冷冷言道：
“范皋夷接任范氏，本来范氏内部就有人不满，至于梁婴父，本不过是荀氏的宠臣，也无甚本领。是以想要打听到他二人的动向，对于我们道纪而言，也并非难事！”
李然闻言，不由是微微一笑，说道：
“既如此……此事倒是或可稍加利用。只是……既然你们都能够知晓这个消息，那么只怕荀跞等人也必然早就有所耳闻了。所以，此事对于他二人而言，恐怕想要成事也是极难！”
司空朔应道：
“先生所言甚是，但是此举毕竟与赵氏无关。即便他们是失败了，对于赵氏也并没有什么坏处。”
“既然与赵氏无关，那小人觉得不如是推波助澜一番，助其成事也未尝不可！”
李然听了，也知司空朔的意思，不禁是点头应许道：
“嗯！如此倒也不错！只不过你们千万要小心行事，万不可让旁人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此事成与不成，一切皆顺势而为即可！”
司空朔则是一个起身回道：
“诺！小人明白！”
……
次日，赵鞅上得主将台，宣读了讨逆的诏书后，便是以国君的名义，起兵三万，出师平叛。
李然、范蠡和褚荡也都跟随其中，赵师一路声势浩荡，是朝着潞地进发而去。
一路之上，倒是并无阻碍，赵师很快到达潞地。
而中行寅显然也是与李然所预料的那般，让籍秦和高强各领一军，是在潞地对其进行阻击。
赵鞅当即安营扎寨，并是四下派出探马。
很快，探马来报，掌握了敌人在潞邑周围是布防了兵力数万。
赵鞅眉头不由得一皱：
“看来这中行寅倒也不傻，也知潞地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随后，赵鞅是对身边的阳虎说道：
“虎，你去准备一下，准备强攻！”
阳虎心下了然，立刻是准备领命而去，谁知李然此时却道：
“且慢，将军如今不必心急寻求决战！且先打探清楚各个路口的底细为好，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赵鞅点头道：
“先生所言甚是！”
于是，赵鞅又是派了一些斥候，假冒当地的野人是刺探得一番军情。
到了夜晚，赵鞅和阳虎一齐是来到李然的营帐，此时范蠡也已是替他们布下了简易的沙盘。
李然一边听着探马的来报，一边摆弄着沙盘。然后，又一阵陷入沉思之中，过得好一阵子，这才开口说道：
“他们主力虽只有数万人马，但分散在各处要隘的人马亦不在少数。看来……他们是故意化整为零，专门扎下口袋，好让我们到时候首尾不能兼顾！”
赵鞅看到这一处沙盘，也是瞬间秒懂了李然所言之意，不禁感慨道：
“嗯，既如此，那我们不如速战速决，直取他们中军大营。只要能够攻破他们中军大营，便可一战而捷！”
阳虎这时也开口道：
“但根据探马来报，敌军主力共分为两队。一支是由高强带队，而另一支则是籍秦！他们二人如今亦是互为抵角之势，一旦形成战势，那么就可以互相接应，恐也是难以应对！”
“我们若也兵分两路，只恐各处要隘的守军亦会趁机袭扰我等。更何况他们又是占据险要地利，可谓是易守难攻！”
李然又思索了片刻，说道：
“籍秦善战，高强又为人谨慎，此战……确是不能轻易取胜！”
赵鞅叹了口气，说道：
“那……我们便派一队人马和他们对峙，然后我亲率大军取太行小径，直取朝歌怎样？！”
李然却又是一阵摇头道：
“此举断不可为，其弊有三。”
“其一、太行小径，艰辛难走，纵是可以直取朝歌，待到了朝歌城下只怕我师也已成强弩之末！其二，朝歌作为其主邑，也绝不会无有守备，更何况朝歌还比邻于齐国，我们要是直取朝歌，只怕他们也会提前出兵相助于他们。其三，籍秦到时候一旦回转过来堵截我们后路，我们必将腹背受敌。”
“由此三因，我们便不能绕路而行！”
这时，阳虎反倒是有点不耐烦起来：
“那请将军给虎一支队伍，我去击败籍秦，将军可取高强，二路并举，将其硬攻拿下！”
范蠡却是反对道：
“他们如今互为抵角，且又有外围散兵助阵，进可攻退可守，此举……只怕胜算不大！”
赵鞅凝视着沙盘，眯了一下眼睛：
“那……先生可有万全之策？”
李然却在这个时候沉默了起来，盯着眼前的沙盘，迟迟没有说话，赵鞅则是看着李然，气氛凝重起来。
这时，李然却又向阳虎问道：
“籍秦和高强所带领的军队中，哪一支是陆浑之戎？”
阳虎回道：
“乃是高强所部……”
李然说道：
“陆浑之戎……便是此局中的破绽！”
阳虎瞪大眼睛，不由惊问道：
“陆浑之戎颇为骁勇，又怎会是其破绽？”

第八百三十四章 潞之战
李然却是自信一笑：
“陆浑之戎虽是骁勇，然而其统帅高强却反而是为人谨慎。此二者之间，必然有隙。中行寅之所以会如此安排，想必本也是为了他们二者之间可以互补！”
“然而，正所谓‘沉贱刚克，高明柔克’，若能以柔制刚，当然是好的。但这坏就坏在，高强其人，虽为齐国旧勋，但在中行氏这里却并无半分的根基，如今身居要职，并统摄中行之师，可谓是其名不正！”
“名不正则事必不成，加之陆浑之戎本就是戎狄出身，更是不服管教。我等只需要多袭扰并诈败几次，陆浑之戎必然上当！即便是被高强看穿，也将无济于事！到那时，便是我们转守为攻之时！”
赵鞅闻言，不由是点头言道：
“好！就按先生之计行事！”
于是，李然当即发号施令道：
“阳虎，你带一支队伍侵扰高强，只可败，不可胜！只需露出败象，诱敌深入！”
阳虎抱拳奇拜，并是领命道：
“诺！”
随后李然又取一令，唤道：
“范蠡，你也领一军，与籍秦对峙！只要虚张声势以为疑兵，切不可轻举妄动！”
范蠡亦是奇拜领命。
这时，阳虎却不无担忧道：
“籍秦亦是极为善战之人，又岂能看不出这等疑兵之计？倘若其领兵来救高强，又该当如何？”
李然却是笑道：
“籍秦为人亦是极为谨慎，但见赵师，必不敢动！待他摸清了我军底细，恐怕将军这边的战事也已经要接近尾声了。”
赵鞅又是一阵点头道：
“嗯，先生料敌在前，却是好计！一切就按照先生之意！”
于是，阳虎当即领兵开始侵扰高强。
不过高强也确是为人颇为谨慎，自不会轻易上当，只管是命人射箭相抵。
阳虎见挑衅不成，索性是换上了赵鞅的甲胄，又竖起中军大旗，随后来到营前又是一阵叫骂。
高强也是无动于衷，依旧是命人立刻一阵箭雨退敌。
但见阳虎灵机一动，竟是直接佯装翻下马车，并是命人放倒中军大旗。
随即从赵军阵中又是传来一阵呼喊道：“将军已亡！将军已亡”
转眼间，赵军便是一路丢盔弃甲，“溃逃”而去。
陆浑之戎的首领赤暠，但见赵军“已溃”，果真是再也沉不住气，想要率军乘胜追击。
高强却是立刻出得大帐，果断将其拦住，并是朝着赤暠翻了一下白眼：
“不可追击！”
赤暠这时却只当高强是不想让他夺了首功，不禁反问道：
“赵师既溃，如此大好歼敌之机，怎可轻易错过？！若这时候还不出击，难道我们只是摆设不成？”
高强却是沉声道：
“你可知对面是何人？乃是天下闻名的李然李子明！晋阳一战犹在眼前，岂可如此轻敌？！”
赤暠却甚是不屑言道：
“晋阳一战，皆是尔等指挥失当，不懂得天时地利！如今敌人自溃，你却又在这里贻误战机，却是何故？高大人，你莫不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不成？”
“我率领陆浑之戎，追随中行氏南征北战，大小战事历经无数！对面不过区区一个李然小儒，如今又无险要可守，有何惧哉？！”
高强叹了口气，知道和他说不通，只得说道：
“临行之前，中行大夫已经跟你说的清楚明白，一切战事皆由我来做主！”
赤暠却是不服气的回呛道：
“哼！将在外君令尚且不受，中行大夫确是如此说的，但你此前一再贻误战机，以至中行氏如今陷得如此被动，你又有何面目来指挥我？”
高强闻言，不由怒道：
“竖子！莫要在此胡搅蛮缠，你若是擅自行动以致大败，我定不饶你！”
赤暠自也是十分生气，不断喘息，双拳紧握，最后一挥手：
“哼！不必你来宽恕，我若败了，自会请死谢罪！”
赤暠愤怒之下，直接起身便走。
高强见阻拦不住，也担心这莽人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连忙命人跟着他，随时向他汇报情况。
赤暠回到营帐，纠集部众便是一通发号施令。
随后，赤暠便是率众冲出大营，前去追击赵军。高强得悉此事，赶紧命人前去阻拦，然而陆浑之戎只听命于赤暠，即便是高强乃是中行寅亲命的统帅，也是毫无作为。
赤暠带着陆浑之戎全军出动，阳虎见状也并不慌乱。得知计成，便将佯退改为真溃，率军是一路往后撤去。
但见陆浑之戎赤着半身，脸上身上涂着染料，口中哇哇乱叫，蜂拥而至，也却是令人心生惧意。
不过很快，赵鞅在后面进行接应，双方立马是交战到了一处。
陆浑之戎的纯粹的步兵，只手持着长戈向前，其背后也没有弓手为援，在这一片开阔地上，赵鞅的战车可谓优势巨大，这让陆浑之戎前部立刻受挫。
但赤暠既已率部众杀出，自也不会轻易退缩，冒着赵鞅又一轮箭雨竟是直接发起了第二波冲击。
而这些陆浑之戎，也确是极为骁勇，前部虽是纷纷倒下，但后人竟是直接挑起前方的尸体为掩护，往赵军继续冲杀！
很快，双方便是短兵相接，肉搏到了一起。
而阳虎这时也已是收拾起了残部，重整旗鼓，带兵和赵鞅是汇合一处……
再说籍秦这边，听闻阳虎率军攻打高强，正准备前去接应，谁知竟又听闻有一支赵军跟他前来对峙。
他出营一看，但见其烟尘滚滚，好似前方是一支大军，人数众多。籍秦一时也不知其虚实底细，但也不敢草率大意，只得是暂且静观其变。
两边激战正酣，李然在营帐内，却是一脸的气定神闲，竟是直接喝起了自家的花茶。
褚荡则一直是守护着李然，但听到外面的动静，心里也是一阵直痒痒。
李然斜眼见了他一眼，不由是放下茶盏笑道：
“褚荡，是否想要去杀敌？”
褚荡连连点头，李然却是淡然笑道：
“待此战结束，后面大概还有一场大战，到时候自有你表现的机会，也不必太过心急啦！”

第八百三十五章 高强杀不得
褚荡咧嘴傻笑道：
“俺的任务乃是保护先生，只要先生无碍，俺就算是再闲，也没的什么关系！”
李然知道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不再言它。
褚荡看他依旧是喝着花茶，却也还是没有忍住：
“外面如今打的是不可开交，先生就如此笃定此战必胜吗？”
李然笑道：
“高强和籍秦二人，虽都算是颇有能耐，但是中行寅不能人尽其用，高强乃齐国高氏旧主，按理说算得是一个叛臣，而中行寅却始终没有为其正名，也从不委以重任。却不似赵将军这边，对待阳虎可以做到用人不疑！”
“高强虽有能力，但在中行氏并无半分的根基，所以有些事自然就办不下来。至于籍秦，既同为晋国公族之后，中行氏却对其亦同样是不能信任……”
李然说到这里，看到褚荡那一脸茫然的眼神，也是“噗”的一声笑了起来。知道自己跟他说得这些，他也是听得不清不楚的，于是只挥了挥手：
“罢了！褚荡，来，陪我喝些茶吧！”
褚荡拿起茶盏，咕隆咕隆的一饮而尽，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味道……颇为古怪……”
李然见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并且是自顾自的品茶起来……
……
另一边的战事却正如火如荼
陆浑之戎转眼间是陷入苦战，可谓损失惨痛，而高强所部一开始就知道陆浑之戎必会上当，所以起先也不敢贸然出兵。
但后来眼看又不能光顾着陆浑之戎全军覆没，不得已只得是率军支援。
而这一番异动，却是正中了赵鞅的下怀！赵鞅立刻是改换阵型，在其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准备是围点打援，将其分而歼之！
籍秦这边，却是被范蠡的疑兵之计给限住，只得是高挂免战牌，龟缩不出。
正当高强率军前来支援陆浑之戎，却不知赵鞅早已是在那专门等着他了。
于半道上，赵鞅是突然从让杀出，直接是打了高强一个措手不及！
高强眼看自己将要不敌，只得是且战且退，并是命人手持狼烟，乞求籍秦那边的支援。
但是，如此又过得半个时辰，却是迟迟等不到。
赵鞅这时也察觉到籍秦似乎已经被范蠡的疑兵所惑，也定然不会再分兵来救，所以更是加紧全力进攻高强。
被围在阵中的赤暠，知道他这次是闯下了大祸，却也不管其他，只一马当先，奋勇冲在前列，只求一死。
最终，他是于乱军之中身中数箭而亡。
如此一来，陆浑之戎便是群龙无首，溃败更甚。
前军溃散，对于高强所率援军那也是一阵猝不及防。高强终于是再也控制不住军队的士气。在一阵大溃败中，最终是为赵军活捉。
赵鞅闻之不由大喜过望，命人是将其押送回营，而他则是带着阳虎，转而去和范蠡汇合，继续攻打籍秦。
高强被送回营地之时，由李然接收，李然看到高强被捆绑的严严实实，当即是迎了过去，将其解绑。而褚荡则一直站在一旁，以防高强突然发难。
高强其实手无缚鸡之力，年纪也大了，根本就做不出什么事来，他看着面前的李然，不由得是叹了口气。
“你……便是天下闻名的李然李子明了吧？”
李然笑道：
“正是，子良大人乃是齐惠公曾孙之后，公孙虿之子，身份尊贵，按理说不该受得如此对待，来人，给上客备座！”
当即，有下人是拿来支蹱和蒲垫。高强倒也毫不客气，只活动了一下筋骨，便是直接坐了下来，随后苦笑道：
“哼！手下败将，何提身份尊贵？先生真的在挖苦在下了！”
李然也是对面席地而坐，并是安抚道：
“子良大人言重了！无论如何，大人的贵胄身份是无从更改的。”
高强却是颇感无奈道：
“虽侥幸不死……但这条命……只怕也是活不长咯！”
李然示意褚荡倒一杯清水过来，随后是笑着安抚道：
“呵呵，子良大人为何如此悲观？大人可未必就会死在此地啊！”
高强抿了一下嘴唇，却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只道：
“高某虽为齐国旧勋，却实为弃人，如今既是委身于中行氏，又为赵氏所擒，赵氏岂能容我？”
李然却对此不置可否：
“子良大人难道就当真一心求死？”
高强看着李然，也是不由冷笑一声道：
“呵呵，子明先生……是想要从我口中知晓更多的事情吧？但实在抱歉了，在下是绝不会出卖中行氏的！”
“中行氏待在下不薄，在下绝不行此不义之举！”
李然闻言，却也不说其他，只管是替他又重新沏了一壶花茶来……
……
不多时，籍秦的防线也被赵鞅和阳虎攻破，籍秦本想要逃走，却又被蒯聩所获。
由此，潞地之战，赵鞅是大获全胜，并是一口气抓获了籍秦和高强，这不得不说是极大的鼓舞了他们的士气。
赵鞅意气风发，回来的时候，李然老远便可听闻得其笑声。
待赵鞅见到李然，更是直接大笑道：
“哈哈哈！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此战大获全胜，不仅是直接抓住了对方两名统帅，更是将陆浑之戎全军歼灭！中行氏的实力，也必将大打折扣！”
李然却道：
“陆浑之戎虽已被灭，但是朝歌之师主力尚在，而且齐国和郑国眼下也正在一旁虎视眈眈，将军可不能疏忽大意了！”
赵鞅正色道：
“先生提醒的是，本卿确是不能够得意忘形了！”
李然环顾四周，笑道：
“不过，今日大胜，还是值得庆祝一番！将军何不设酒摆宴，论功行赏。如此也好犒劳将士，以振士气！”
赵鞅点头道：
“先生所言甚是！对了，正好借此机会，将那高强，籍秦二人直接斩了！”
李然听到这话，面色却是突然凝重了起来，言道：
“将军……高强此人，还请将军需得慎重对待！”
赵鞅闻言，不免是有些奇怪：
“高强乃为叛军大将，今日杀之正好振奋我军士气，而且也能令我赵氏在此扬名，先生却是何出此言？”
李然则是更进一步，拱手说道：
“高强在齐国，本就身居高位，对于齐国田乞也知之甚多。如今正可从他口中打探一番齐国虚实！所以此人暂且还杀不得的！还望将军明察！”

第八百三十六章 范献子的临终遗计
赵鞅听了李然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
“先生说的在理，既如此，这个高强，就且留下他一条性命，便交由先生全权处置便是！”
李然则是躬身道：
“多谢将军！”
接着，李然在得了赵鞅首肯之后，是再一次来到了关押高强的营帐内。
在李然的嘱咐下，高强并没有被捆绑，眼下正坐在那里，面朝囚窗向外发着呆。
听到动静，不禁是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李然，却又是回过头去。
“呵呵，究竟还是来了？你究竟是想要知道何事？！”
李然也不避险，直接是在其对面席地而坐。
“子良大人，中行穆子当年待你不薄，在下若是让你出卖中行氏，只怕也是有悖节义。但是，如今有一个人，昔日与你可谓死敌，咱们就且说一说他，应是无碍的吧？”
高强却甚是有些奇怪的看着李然：
“你说的……却是何人？”
李然一字一顿的说道：
“田……乞！”
高强听到这个名字，很明显眯了一下眼睛。
“哦，先生原来是说的此人……当年高某乃为田乞所逐，此乃为天下人所共知！说他是高某的死敌，倒也毫不为过。但是，高某毕竟已离开齐国多年，对于他如今的状况，却也所知不多，只怕高某这里也是爱莫能助！”
李然却是笑了笑：
“这个……恐怕是不见得吧？想必子良大人对于齐国和田乞的动向，应该是比任何人都更加的关注才对！晋齐二雄争霸，而范氏和中行氏又都跟齐国关系密切，想必……子良大人应该还是知道不少的吧？！”
“难道……子良大人就不思如何报仇？”
谁知，高强却是叹气道：
“即便如此，那又当怎样？当年高某也是因为上了田乞的当，这才让田乞是有机可趁！事到如今，纵是追悔莫及，却又有何办法？”
李然继续笑道：
“如今齐侯年岁已高，听闻太子荼与田乞二人不合，此为田乞的隐忧。如今他连横晋国权卿，又想要借机插手我晋国的内乱，子良若是想要报仇雪恨，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高强回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李然，随即却又是一阵长叹：
“高某如今不过一败军之将，被囚于此，又能有何作为？”
“你也不必来劝降于我，今日既身陷囹圄，但求一死而已！”
李然不由为之一惊，又捋了一下胡须后，却是突然问道：
“不知……子良大人可知竖牛？”
高强听到“竖牛”二字，不禁是撇了撇嘴：
“如何不知？此人在鲁国翻江倒海，先是弱了叔孙氏，而后又在郑国搅动了一番风云，再后来，便是在范献子的手下做事。现如今，却又在齐国是替田乞卖命。此人也算得是周游列国，虽非公卿，却也算得一个人物。”
李然又继续言道：
“看来，子良大人对此人知道得倒也不少。不过……尚有一事，却不知子良可知晓一二？”
李然一直对高强以礼相待，高强态度也是客气许多：
“在下虽不知子明先生是何故问及此人，但想必大人定是要与田乞作对的，所以大人可尽管来问，高某定虽是知无不言。”
李然点了点头，随即一个拱手问道：
“竖牛此人，所到之处，无不是搞得自己在那个地方待不下去了，才会离开。在鲁国，在郑国，无一处不是如此。但是唯独在晋国时，却是主动出奔去了齐国！范献子病逝的时候，范氏依旧是如日中天，他完全可以跟着范吉射，甚至是转投于中行寅的麾下。他却为何要舍近求远，反倒是去了齐国呢？”
高强听得李然此问，不禁亦是沉默了起来。
李然也不着急，神色泰然的看着高强。
过了好一阵子，高强这才开口道：
“高某虽对此也不甚了解，但当年高某既为高氏宗主，也曾听闻过，竖牛之所以会从范献子去世后直接前往齐国找田乞，这一切其实都是范献子的计划！”
“而范献子之所以会做出那么多匪夷所思，且又倒行逆施的事情，甚至是不惜危害到自己所在的晋国，其实很可能就是他所布下的一个大局！”
李然侧目道：
“那子良大人可知……这个大局，究竟是何目的？”
高强看了一眼李然：
“据说，是范献子自知年限将至，而彼时晋国六卿争斗，胜负难分。他虽久居正卿之位，但也知自家范氏目前尚且还难有建树。所以，他暗中纠集力量，组织联络各诸侯国之间的公卿，意图以卿族代公室！当年的丰段、季孙意如等人，无一不是他们的人！”
“此前，鲁国季氏暗弱，阳虎代摄国事，范献子便利用阳虎的急功近利，得罪四邻，促成晋东联盟，先促成郑国和卫国叛晋投齐。而且之后又想借机处置了阳虎，好让鲁国重归季氏的把控。”
“范鞅如此，是想竭力促成了齐国、卫国、鲁国和郑国的四国联盟。而范鞅则也是想借此靠着齐国，届时可以晋东的势力反扑晋西四族！”
“只不过，这其中却也出现了一些变故。鲁国也并没能按照原先的设想，让权利重归于季氏，反倒是让那区区一届小儒孔仲尼给把控了去，甚至还借机是堕了三都，这恐怕也是范献子生前所意想不到的。”
“而如今，范氏和中行氏想借机反扑晋西四族，却也是希望渺茫了……”
李然其实此前也猜到范鞅临死之前，可能是将暗行众的重心转到齐国田乞身上。
而眼前这个高强，虽然对暗行众是毫不知情，却也能从中知道这些公卿之间必然是存在着一个联盟，这样的认知，也可算得是作为外人的极限了。
李然随即又是继续问道：
“那……对于这些事，中行寅是抱着何种的态度？”
高强笑道：
“中行大人自是无话可说，因为重心偏移到齐国，最终目的，乃是将晋国的晋西四族一举剿灭，届时便可定鼎大势。而中行氏和范氏也就可以挟国君以摄晋国！”
“此举对于中行氏既有大利，他却又有什么理由反对呢？先生既有麒麟之才，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吧？”
李然抿了一下嘴唇：
“在下听起来，子良大人也不过是一外人，却为何能够知晓这么多？”
高强呵呵笑道：
“呵呵，当初高某好歹也是齐国高氏的宗主，你以为他们就没来找过我？只不过我国、高二氏在齐国已立百余年。昔日管仲立下国策，叁其国，伍其鄙，我高氏便是辅佐公室的大族。”
“他们这些人，于当时高某看来，都不过是群宵小之辈罢了，只唯恐天下不乱罢了！高某却是不屑与他们为伍的！”

第八百三十七章 好一个“借尸还魂”
李然不由得拱手道：
“呵呵，子良大人倒也可谓是高风亮节啊！”
高强面对李然的这一番吹捧，却是又长叹了一气：
“谈何高亮之节？我当时虽是拒绝了他们，但他们最终是选择了田氏，以至于是让田氏在短短数年间便是声名鹊起！再加之田乞为人奸佞，善于迎奉国君。田乞知齐侯喜好奢物，他便是隔三差五的给国君送各种的珍物。而我……则是在一败涂地之后却不得不选择逃到晋国，这才算捡得一条性命！”
“如今想来，却是高某昔日太过张狂，不能识得天时啊！”
李然闻言，不由问道：
“天时？难道子良大人是认可了田乞他们如今的这一番为非作歹？难道，子良大人就不思如何替自己报仇？”
高强却是微微摇头道：
“君将不君，臣将不臣，此为天下之大势！他们的所作所为，也都不过是遵循的天时罢了，又有何过错？”
“昔日只怪高某看不懂这一番人情世故，自取其败，又岂能怪得了他人？”
李然闻言，不由亦是有些骇然，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高强竟是作得这般的想法。
而且，更令李然感到骇然的，是如今就像高强这样的“官N代”如今都已是抱得如此的念想。
要说起来，高强本应该算得是“暗行众”的死敌，而且高强作为以前的高氏宗主，本就是受益于礼法最多的。但如今，就连他都已经不再看好这一番“君臣”秩序，那天下人呢？
很显然，周礼治下的天下，早已是摇摇欲坠的了。
而在深入了解了高强的这一想法之后，很快李然便是放弃了对于高强的游说。
不过，在沉寂了一会儿后，李然却又是心生一计，另有了一番的计较来！
只见李然点了点头：
“不过，看得出来，子良大人对于中行氏，多少还是有些忠心的！”
高强闻言，却不知李然为何又突然言及中行氏。所以他也是立刻抱有一丝警惕：
“中行氏待高某颇有恩义，所以高某对于中行氏之事也绝不会吐露半句！”
“好了，我已经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是说了，高某对于先生也已失去了价值，还请先生尽早动手吧！以免高某在此受苦！”
高强说完，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李然闻言，却是哈哈一笑：
“子良大人何故总是言死？其实大人现如今，也不过是中行氏的一个家臣而已。如此身份，纵是杀之又有何益？”
“而且，其实大人今日所说的这些，在下此前也是早就知晓了的。今日也不过是特意前来印证一下罢了。”
高强不由是睁开眼睛问道：
“哦？你非公卿，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听得此问，李然却是微微一笑，却是答道：
“呵呵，在下早年亦是周游列国。昔日在助楚灵王攻破朱方城之时，在下便已是从你们齐国的弃臣庆封口中得知了这些。”
“再者说了，子良大人既然知道竖牛，那么大人又可知此人的来历？”
高强侧目道：
“他？……传闻此人乃是郑国祭氏的庶子？！但是又似乎是与鲁国的叔孙氏是有些干系。”
李然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
“那……贱内的身份，子良大人应该也很有所了解吧？”
高强回道：
“子明先生，天下又有谁人不知？先生乃祭氏的赘婿，如此说来，令夫人自也是出于祭氏……”
说到这里，高强自己却是不由一惊：
“竖牛……但他不是已经反出祭氏了么？”
只见李然却又是颇为淡然的言道：
“呵呵，他若不如此，又如何能够得到丰段与季孙意如的信任？”
高强一脸惊异，并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李然，他显然从中是听出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信息来。
“难道……竖牛竟是你的人？”
李然却并未回答，只是说道：
“子良大人何不再想想？丰段又究竟是如何横死的？季孙意如又是如何突然离奇死亡的？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不成？”
高强一听，眼神不禁是一个闪烁：
“这……这不可能！我知竖牛乃视你如同死敌，且是恨不得直接将你杀之而后快，你们……又怎会是一伙的？”
李然却是阴笑一声，并悠然道：
“呵呵，此间种种，在下亦是不便在此多言了。今日李某之所以多此一言，不过是念在大人能够对李然如此坦诚相待，李某又岂能不礼尚往来？”
“更何况大人如今被关押在此，应该也是回不得齐国了，所以在下与子良大人如此说说，倒也无妨。”
高强对于李然的话，一时可谓真假难辨。但是，他眼下也无从关心此事。
毕竟，无论天下的纷争，对于他一个将死之人而言，了解了再多也都是多余的。
“好了，今日就且先说到此处吧。还请子良大人好生歇息，回头在下再来找你一叙。今日的这场胜仗，赵氏特意是摆下了庆功宴席，在下可不能缺席了！”
随即李然便命人是给高强又端来了一些酒肉，便是只身回到了赵鞅这边。
此刻，赵鞅正在那里论功行赏。像是阳虎、蒯聩、邮无恤等人，都是进行了一番赏赐。
范蠡虽非赵氏的人，也在晋国没有任何的职务，但是赵鞅还是赐了他一把大剑。
范蠡接过大剑，也是颇为得意，站在李然的身后，李然示意他可坐在自己身边，范蠡也是如此照做。
随后，只听得赵鞅是大喜道：
“今日我赵氏出师大捷，夺得潞地，诸位……辛苦了！不过……还请诸位不可得意自满，朝歌乃是大城，进取朝歌必然不易！而且，如今尚有齐国和郑国等强敌环伺，朝歌一战，还请诸位用命！”
众人听到这些话，也是一时议论纷纷。
这次出兵，主力乃是赵氏之师。而韩氏和魏氏，为能够制衡荀跞，所以并未出动。
而赵氏以一家之师，虽然在潞地取得了一番大胜，但毕竟是要翻山越岭去攻取朝歌。如此赵氏之师本就是处于劣势，又更何况还要同时对付郑国和齐国？
李然言看大家似乎信心有些动摇，不禁亦是起身言道：
“如今我们刚取得晋阳和潞地的胜利，士气正盛。朝歌之师，虽人多势众，但毕竟于不久前遭得晋阳新败，其士气低迷，不能成军！还请诸位不必妄自菲薄，如今优势依旧在我赵氏！”
“而且我们乃是正义之师！朝歌聚众反叛，今赵氏乃奉国君之命平叛，我们的身后，尚且还有韩氏和魏氏作为依仗！所以，我们必将立于不败之地！”
李然的这一番话，不由是令在场众人都倍受鼓舞，只见邮无恤亦是起身说道：
“子明先生所言甚是！如今确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万不可错过！莫要说是朝歌了，若是郑国和齐国胆敢来犯，我等誓灭之！”

第八百三十八章 直取朝歌
本来赵氏之师所为，是平息晋国内乱，如果再加上郑国和齐国，那么性质则是完全不同。
郑国和齐国一旦发兵，那么其乱晋之心就是昭然若揭了。
那赵氏这一战的意义就截然不同了，因为自古以来，外战的功劳，向来是在内战之上的。
所谓“兄弟阋墙，不辱于外”，将士们也更是能够同仇敌忾。
所以，李然和邮无恤的一番话，让众将亦是兴奋不已。
宴席过后，赵鞅特意是留下了李然，向他询问高强之事。李然也是一五一十的与之转述，赵鞅闻言，眉头不由得皱起。
“早就听闻范献子和田乞有所勾连，本卿本还不太相信。只觉得范献子怎么说也是晋国的正卿，怎么会和敌国的公卿如此亲近？没想到……竟然还当真如此！”
晋国和齐国，自从楚灵王薨逝之后，两国为了互相争霸，也已经互相视同敌国许多年了。所以范献子身为一国正卿，这一番骇然的举措，令赵鞅如此吃惊也是毫不为过。
李然又略作了一番思索，决定是向赵鞅坦言了。
只听得李然是清了清嗓音，并是拱手向赵鞅言道：
“其实……他们之间的勾当，早已有之！”
于是，李然便将暗行众之事，与赵鞅是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
而赵鞅在听得“暗行众”的这些个勾当后，先是又不由是一阵骇然，随即又立刻是表达出了对于暗行众的厌恶：
“哼！他们这些宵小之辈，为了争权夺利，为了能够让自家权柄凌驾于君主之上，居然连自己国家的利益都能够出卖？简直是禽兽不如！”
李然则是笑道：
“所以，将军如今也应该能够明白，范献子在临死之前的所作所为，看似没有由头，但实则是极为清楚明白的了！”
赵鞅亦是无奈的点头道：
“看来……此等不臣之事，已为世人所共知！而如今天下竟是如此君臣不轨，以致天下已是无秩可守，此可谓是各国祸乱的根由啊！”
李然又言道：
“又岂止是各诸侯国？即便是周王室，亦不能幸免！所以……将军的责任可谓重大！将军若此战得胜，则可致天下清明！若是失败，则天下恐无复明之日矣！”
赵鞅听得李然所言，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这般的责任重大。
他不禁是点了点头，并是诚恳言道：
“原来先生此前的种种顾虑，皆是由此而来的！鞅如今已是了然！”
这时，待在一旁侍奉的范蠡则是不禁问道：
“只是……先生方才在囚营中言说竖牛乃是先生的人，究竟是何用意？”
李然却是微微一笑，并颇为神秘的回道：
“呵呵，不过是‘借尸还魂’而已，今日暂且略施小计，静待来日定有奇效！”
李然虽是说得晦涩难懂，但范蠡听了却亦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先生高明！”
赵鞅在一旁虽是听不懂他二人所言，但也知道高强定是对李然有用。
于是，他索性是开口言道：
“既然高强对先生而言尚有大用，那高强便是不必杀了。只不过……若是就这么放了他……于情于理却也并不合适……”
李然则是不由嗤笑一声，并是拱手言道：
“将军不必担心，若是将军当真放了他，反而是要令其见疑。不如届时顺其自然便好。”
赵鞅依旧是感到有些莫名，却也不便再问，只说道：
“嗯……既如此，便一切依先生之计行事！”
紧接着，赵师便是继续向朝歌进发。
也正如李然所料，在夺得潞地之后，翻越太行便可畅行无阻。所谓太行八径，从潞地可走的便独占四径。而且还有无数的小径可走，所以范氏和中行氏对此已然是防无可防。
而待得过了太行之后，便可谓是一马平川，赵氏之师很快就临近了朝歌。
不过，另外一边，也正如李然所预料的那样，郑国也是罕见的出兵了。
由卿族罕达和驷弘带队，兵力达到数万，特是与齐国配合，前来救应中行氏和范氏。
不过，终究还是赵氏大军的脚力更甚，他们比郑国之师是率先抵达了百泉。赵鞅一到百泉，便是令人摆开阵仗，待郑国之师一到，他便是先声夺人，与之直接交战到了一处。
百泉位于太行山脚之下，地势不平，所以战车本不易发挥作用。
赵鞅先是用弓手消耗敌人，随后又派步兵冲杀，郑国的先军立足未稳，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只得急忙溃逃而去。
赵鞅则是乘胜追击，驷弘眼看情况不对，急忙往后撤去。
而齐国的军队，这时也是急忙赶来接应，并驻扎在了铁丘，与驷弘终于是汇合到了一处。
赵鞅得知驷弘与齐师的动向，也不敢再穷追猛打，只能是回营急忙和李然商讨：
“郑国和齐国如今合兵于一处，眼下正在铁邑驻扎，可谓人多势众，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然低头看着沙盘，思索了一阵之后，说道：
“铁丘距朝歌尚还有一些距离，不如舍弃铁邑，直取朝歌！”
赵鞅却是担心道：
“我们若是直取朝歌，那么铁丘便如腹中之刺，随时都有可能刺将进来。到那个时候，我们岂不是要腹部受敌？”
李然说道：
“如今铁丘为齐郑所据，若是强攻直取，必是毫无机会可言。不如因势利导，将军可率军直取朝歌，却不强攻，而是先困住朝歌。届时再略施小计，待齐郑之师来相救朝歌时，只待其一动，将军便可先伺机杀败齐郑之师。”
“只待齐郑之师一败，则朝歌可不攻自破！”
赵鞅闻言，不由是连连点头。
“确实如此，先生考虑得果然周祥！”
当即赵氏大军便不再理会铁丘的齐郑之师，而是快速直插朝歌而去。
朝歌本就是固守的姿态，一看赵氏大军竟是从天而降，也不敢怠慢，只得是龟缩不出。
待在朝歌城外驻扎下来后，李然和赵鞅一同巡视朝歌的城防。但见朝歌城防坚固，而且其规模也是远胜晋国的都城。
赵鞅见此，不由是感慨道：
“范氏不臣之心也已久矣！如此大城坐落于晋东，我等身居绛城却是浑然不知！实是令人不安呐！”
李然则是与他宽慰道：
“所以，将军能有匡扶天下之志，亦是实属难得呀！天下虽是昏聩至此，然而终究还有似鲁国孔仲尼，以及将军这般的胸怀天下社稷黎民之人！周室幸甚，天下幸甚！”
赵鞅眼看这朝歌如此高大，他不由又是心生疑虑：
“面对如此大城，我等又是远道而来，如今却该如何应战？我们此来急行，辎重带得也并不多，不过勉强数荀，所以务必要速战速决才是。”
“但眼下……却该如何让尚在铁丘驻守的齐郑之师前来救应？只怕此事……却有些难办呐！”
李然却开口道：
“呵呵，将军勿忧。其实在下此前早已是打探清楚了朝歌辎重补给所在！范氏昔日为能够掩人耳目，是故意找了一处险要之处囤积物资！”
“这一处险要所知之人甚少，而不久前，却已被在下获悉。将军只要能够攻下那一处险要，朝歌必危。齐郑之师见朝歌有危，则必来救应朝歌。届时，大人难道还愁他们不来？”

第八百三十九章 奇袭粮道
随即，李然是如此这般的一通说罢。阳虎则是如同醒悟一般，立刻附和道：
“先生此计大妙！根据先生所指之处，范氏屯粮之地应该就在此地往东八十里处的一处隘口！不过，这沿途尚有一道关卡，若想要偷袭只怕也是不易！”
李然则是微微一笑，从袖口中直接取出了一枚虎符，并是言道：
“既是奇袭，那么便肯定不能让他们得知了我们的身份！将军可命军士乔装打扮成齐师，再持此枚虎符为信，以护粮为由便可搪塞过去！他们必然对此不察，而只要他们一开隘门，将军便直接杀将过去，焚其粮道！”
赵鞅但见这枚虎符，果然便是范氏之物，不由大惊道：
“此物……何来？”
李然则是嗤笑一声，并道：
“将军不必迟疑，此物定然不假！”
赵鞅接过此物，不由是仔细端详了一番，并是不断点头赞许道：
“嗯，先生果然了得！如今既有此物……依先生之意，派多少人马前往劫粮合适？”
李然稍微一个思量，张开五指言道：
“五千足矣！”
赵鞅稍有疑虑：
“五千？是不是少了些，万一这途中出现状况，只怕是难以应对……”
李然则是言道：
“即是前来运粮的，部众决不能太多！若是带兵太多，反而会令人见疑。而且，倘若其粮道被截，我猜那朝歌之师必不会无动于衷，届时必来攻打本营，所以我们这边也需得做好应敌的准备！”
赵鞅不解道：
“他们粮道被劫，理应是要去救粮道啊，何故会来攻打我们？”
李然说道：
“救援粮道，路途遥远，断不可为。为了不舍近求远，他们肯定会以为我方营地空虚，以求与我们速决！”
蒯聩不由得点头道：
“先生当真是奇谋，如此当可两边都得全胜，那边烧了他们的粮草，这边还能大败敌军，实是妙不可言呐！”
李然却是笑道：
“不过……如今这劫粮之事，可谓凶险，不知何人能够胜任？！”
赵鞅陡然问道：
“先生是认为，这粮道被劫之后，他们便会果断前来袭营？”
李然点头道：
“若是不出意外，当是无疑的！”
赵鞅一阵踟蹰犹豫，随即便是抬头大声言道：
“既然两边都是十分的紧要，本卿便亲自前去劫粮！阳虎、蒯聩、邮无恤，你们三人便坐镇大营，务必要听从子明先生调度，不可贸然行事！”
阳虎、蒯聩和邮无恤闻言，亦是齐声道：
“诺！”
众人领命而去，赵鞅则是又留下了李然，并甚是恳切的向他询问道：
“此战……我等果真能够一举攻下朝歌？”
李然听得此问，却也只摇了摇头：
“我等乃是远道而来，朝歌城防坚固，而且又有齐师为之佐助。此战对于将军而言，确是极为不易。如今只能是以智取，决不可与之力敌！”
“如今虽可先断起粮道，可扰其军心，并调得齐师来攻。但毕竟是敌众我寡，胜负之机未明呐！”
“好在将军如今手下有能者众多，皆为可堪重任之人。将军也不必多虑，只管小心应对便是！”
要说赵氏手下的这些个人才，也确是正如李然所言。
赵鞅用人，可谓是不拘一格。
阳虎的能力那自是不必多说。
就再譬如这个蒯聩，虽是原本不过是卫国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但在这些年里，赵鞅却也是时常会让其在外统兵。竟是硬生生的把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给培养成了一名能够领兵打仗的将领。
而邮无恤，起先也不过是一个养马的马圉，本名王良，字伯乐。也是被赵鞅给一手提拔起来，并跟随赵鞅身边，经历无数战事，终成大器。
赵鞅闻言，也是安心的点了点头，并是直接出得大帐，亲自点兵五千，又命令其一番乔装打扮，伪装成了一支齐国的军队，途径隘口时，则自称是齐国援兵前来运粮，而守将也不知虚实，竟是真的将其放进关内……
……
再说中行寅和范吉射这边
自从他们是从晋阳逃到了朝歌后，在得知了赵氏举兵来犯，他们一面是派籍秦和高强率领大军，要求他们在潞地阻挡来犯的赵氏大军。
另一方面他们又立刻是联系到了齐国和郑国，让他们赶紧前来支援。
而齐国和郑国也是依约而至，眼下正驻扎在铁丘。
紧接着，伴随着赵氏大军直接杀到朝歌城外，他们则是高挂免战牌，准备严阵死守！
他二人站在城墙远眺观望，却又始终不见赵氏大营有何动静，他们对此也是不免感到有些奇怪。
只听范吉射疑惑道：
“他们如今大军压境，却又迟迟没有动作，实不知是在那里憋着什么坏心思呐！委实令人有些担忧……”
中行寅却是捋须道：
“赵氏大军远道而来，又是长途跋涉，人数必然不会众多。充其量不过是与我们城中持平。而我们如今还有齐国和郑国以为后援，赵氏之师，又何足言道？”
“只不过，我们是刚刚经历了晋阳和潞地的两场大败，我方士气不振，而他们乃是趁胜之师，咱们还需得暂避其锋芒！但不出一月，定教赵鞅是有来无回！”
范吉射听得叔父中行寅如此说，他亦是渐渐笃定了起来：
“叔父所言极是，我等要报得晋阳和潞地之仇！而如今我范氏的这座朝歌城，便是那赵鞅的葬身之地！”
但是，正当他们还在那自鸣得意之时，当天夜里，中行寅和范吉射却突然是得到急报，说是有一支近万人的齐国军队，前往粮道驰援，中行寅和范吉射听到这个消息，不由是一阵面面相觑。
范吉射挠了挠头：
“莫名其妙，这齐国军队莫不是缺粮了？他们为何会去往粮道？而且……我范氏的屯粮之所，素来最为隐秘……我们又不曾与齐国说起过，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
这时，只见中行寅是一下子站了起来，并是大叫一声：
“不好！这哪里是什么齐国军队？这分明是赵鞅要奇袭我们的屯粮之地！”
范吉射闻言，也是不由一阵大惊失色，立刻问道：
“那……那可如何是好？如今刚刚得了来报，只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正当他二人在那说着，只听得外面又是来了一阵急报：
“报！东南山麓起火！”

第八百四十章 范吉射袭营
中行寅和范吉射听到这个消息，急忙登上城楼观望，范吉射望见火势甚大，急切道：
“快，速速派兵前去增援！屯粮重地决不可有失！”
中行寅却又伸手大叫一声：
“且慢！”
范吉射回转过头，甚是讶然的看着中行寅。
“叔父？这是何故？”
中行寅望向火光的位置，沉咛片刻，开口道：
“粮道看样子已是为赵鞅所劫，救援不及了。赵鞅既然派人劫粮道，说明他们必是派了重兵前往！我们索性趁机攻打赵氏大营，可一击必中！”
范吉射闻言，也是大喜！被赵氏大军如此围着，范吉射也早就忍不住了，此刻闻言既可主动出击，自是对此毫无意见。
“既如此，吉射这便亲率大军前去攻打！”
中行寅点头道：
“好！李然这厮诡计多端，贤侄此去务必小心为上！”
范吉射摩拳擦掌道：
“叔父就在此静候吉射的好消息便是！”
于是，范吉射也是当即点兵，打开了城门，率军而出，直扑赵氏的大营。
然而，李然却也是早有准备，阳虎居中，蒯聩和邮无恤分为左右部，由此形成一个扇形蛰伏，专待朝歌之师的到来。
待范吉射领兵冲入阵中，一时不查，却突然是被团团围住，直接陷入了苦战之中。
正面但见阳虎人高马大，又跑在最前面，范吉射看到他，面色不由得一变。
只见那阳虎是犹如煞神一般，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其实，还不仅仅是范吉射，那些朝歌之师，也无一不是如此。
阳虎天生就是一身的刚猛之力，且身高八尺，可谓不怒自威，人人都不敢靠近过来。
而蒯聩和邮无恤，这时也是立刻合围了过来。
范吉射眼看中计，也不敢恋战，慌忙鸣金收兵，直接是退回城内。
这一战浅尝而止，却是让中行寅也是感到莫名其妙。
但见范吉射额头直冒冷汗，中行寅不禁问道：
“贤侄此去何故一交战便败退下来？”
这时，只听范吉射是颤声说道：
“他们怕是早有准备，就好似是知道我们一定会去……”
中行寅闻言，不由亦是一阵懊恼，直跺脚道：
“哎呀！他们既是如此应对，必是虚张声势！贤侄既已出兵，又怎可临阵退缩？纵是敌人是有所准备，那又如何？如今粮道危急，若是不能攻下敌营，我等将危！”
范吉射愣了一下，随后说道：
“那……侄儿再去攻打？”
中行寅却是一脸愁容，只得微微点头，并作长叹一声道：
“如今唯有如此了！贤侄切记，此战务必取胜！”
于是，范吉射又再次集结军队，朝着赵氏大营冲击，阳虎正面抗敌，蒯聩和邮无恤分为左右翼冲击朝歌之师的腹侧。
双方又是一场恶战。
李然在营后高处，观望战局，褚荡也因为手痒，是被李然派去和阳虎一起冲锋。他如今身边就只剩下范蠡伴随。
此刻，李然坐镇后方，有着绝对的指挥权。
赵鞅临行之前，便将自己的佩剑和印绶交给了李然。
而李然毕竟已是身经百战，一番调兵遣将，直接是摆开了雁形大阵，布置得也是极有章法。
面对范吉射此时去而复返，李然和范蠡都不是很吃惊，范蠡说道：
“看来中行寅认为此刻乃是攻打赵氏大营的最佳时机，所以不肯放弃，而范吉射终究是太过年轻，犹豫不决，主动去而复还，实乃兵家大忌！”
李然一番气定神闲的收了收袖口，并点头道：
“可见如今中行寅和范吉射的想法并不一致，看来这或又是一个致胜之机！”
范蠡突然说道：
“此刻蠡带领一支队伍去攻打城池，是否有机会将其直接拿下？”
李然眯眼望向朝歌，看了一阵后，却是摇了摇头：
“上兵伐谋，攻城为下！攻取城池并不急于一时！更何况，有中行寅坐镇朝歌，朝歌也绝非小邑，不能轻易取之。此战，只需挫败朝歌锐气便是，不可贪功冒进！”
二人说罢，又是观察了一阵战局。李然又开口言道：
“少伯，命人举起擂鼓，二短三长！”
范蠡则是心领神会，直接命人于营中擂鼓。而前方阳虎等人，听得这一通鼓声，也是立刻心领神会。
三军一起佯退诈败而去，范吉射不知是计，只以为是敌军大营出了变故，立刻率军又是一阵掩杀。
但还未掩杀出去多远，两侧丛林中竟是又埋伏了一支弓手。
一阵乱矢射来，范吉射不由是阵脚大乱，随后阳虎等三将又是一阵掩杀，直接是杀败了朝歌之师。
范吉射无奈，只得率众突围，却又突然肩头中箭，范吉射捂住伤口，匆匆逃回朝歌。
待他回到朝歌后，中行寅本还有些不满，看到范吉射受伤，指责的话也就没有再说出口，只管且上到城楼亲自督战，准备再次进攻。
然而，中行寅的预料显然是错误的，范氏这一战可谓损失惨重。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是也足以让朝歌之师的士气溃散。
中行寅见状，虽又是一阵勃然大怒，却也是无可奈何。
范吉射焦急道：
“叔父，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
中行寅看着满城的伤员，也是不由叹息道：
“赵氏狡诈，如今唯有固守不出，静候铁丘那边的齐国和郑国的应援了。这粮草……看来也需要指望他们了！”
范吉射则是垂头丧气道：
“哎……早知如此，还是应该救应粮道才是……”
中行寅闻言，却是不由侧目道：
“你……这是在指责我蛮来吗？不该让你攻打赵氏大营？”
范吉射忙道：
“叔父切莫多想了，吉射实是别无此意……叔父想法极好，只不过……是不似对方那般诡诈，故而处处受制于人罢了……”
中行寅却甚是不服的摇头道：
“哼！赵鞅却有何能耐的？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那个李然？！此人确是智力超群，这一切也定是他早就布局好的计谋！现在想来……从一开始，这可能便是一个圈套！”
“此人之才，可堪比管仲！也难怪当初田乞一定要杀了此人！而且当初此人能够在田乞的眼皮底下依旧处置泰然……亦是足见其能耐不凡。今日败于其手，也算不得丢人！”
“哎……说来也是奇怪……所谓良情择木而栖，如此的大才，却为何要委身于弱小又愚钝不化的赵氏呢？也实是令人费解啊！”

第八百四十一章 卜战
随后，中行寅又是望向远方赵军的大营，不由是叹息道：
“赵氏之师如今来势汹汹，又已多次胜我，可谓士气盛极。而我朝歌如今仗着城墙坚固高大，倒也一时无虞。但如今也只得是坚守，无力再主动出击。至于该如何退敌，就且看齐国和郑国那边，是否愿意出兵相助了！”
“而且，这粮道被劫，若不能获得粮草，我朝歌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范吉射眼珠子一转，回道：
“田乞和驷歂理应会全力相助的吧？”
中行寅摇了摇头：
“我们原本算得是桌上的棋手，可惜如今已然失去了许多的筹码。齐国的田乞，若是觉得无利可图，那我们便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抛弃。”
范吉射哼了一声，说道：
“哼！当年家父也不曾亏待了田乞，纵是我等一时失势，难道他还能眼睁睁的看着赵氏做大不成？”
中行寅点头叹息道：
“这一点倒是不差，也是眼下我们所唯一能够依仗的了。”
……
话说赵鞅亲率一支军队，奇袭朝歌粮道，且借着李然所赠的兵符，直接是大获全胜。非但毁去了粮道，而且还烧毁了其屯粮之地，将朝歌的粮草尽数毁去。
赵鞅回到大营，得知大营这边也是得了一场大胜，自是喜不胜喜。
而驻扎铁丘的齐国和郑国的大军，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知道朝歌已经形势危急，他们反应也是极为迅速，当即决定由罕达和驷弘带领军队，意欲打通去往朝歌的粮道。
赵鞅得知消息，也是有些发愁起来，再次升帐议事，商讨接下来的动作。
待所有人都到齐了，赵鞅是不无担心的说道：
“近日，铁丘那边终于是有了动静。我们与齐、郑两国联军之间看来是终有一战！不过，如今朝歌这边尚有精兵数万。我们若是贸然攻打齐郑联军，恐怕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局！”
阳虎出列道：
“主公，如今意欲打开运往朝歌粮秣的，乃是郑国的罕达和驷弘。虎曾经跟他们交过战，亦曾大获全胜！虎愿带一支军队前往，定可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郑国之乱象，乃阳虎昔日所促成的，阳虎愿将功赎罪！”
阳虎此言却是不假，当时阳虎作为鲁国的掌舵人，确是曾经带领鲁国之师讨伐过郑国。所以，阳虎对于郑国的情况也是相对比较熟悉的。
赵鞅则是说道：
“阳虎，那你需要多少人马？”
阳虎在心中估摸了一下，说道：
“八千足矣！”
赵鞅眯了一下眼睛。
“八千？……会不会太少了一点？”
阳虎则是拍胸说道：
“八千足矣！这罕达和驷弘，不过是些纨绔之辈罢了！昔日面对我所率鲁师尚且不能与我一战！今日看到我又率晋师前去，定会心生惧意！我虽然不能说用八千人马灭了他们，但是要让其知难而退，已是足够！”
赵鞅见阳虎如此自信，也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由你率军八千，前去御敌！若能事成，便算你大功一件！”
阳虎挺了一下胸膛。
“主公宽心，虎定然完成任务！”
正当赵鞅与众人议事，却只听得帐外突然是起了一阵骚乱！
“胡闹！是何事在外喧哗？！”
只听得赵鞅一声大喝，是起身向帐外吼去。不多时，只见一名侍卫是进帐来报：
“报大人，不知是何时刮来了一阵妖风，竟是将我营中帅旗折断！”
在场诸将听得此报，不由是一阵面面相觑。
的确，大战在即，竟是突然来了一阵妖风把帅旗刮断，这确是令人不得不产生遐想。
李然见此情景，知道这些人都会想入非非，万一动摇了军心，将是极为不利之事。
于是，他当即向赵鞅谏言道：
“将军，此番出征之前，亦不曾卜战。如今大战在即，当可卜战！”
赵鞅点了点头，立刻是心领神会。
他当即命人是大摆祭坛，宰杀了几头牺牲，告慰天灵。然后军中的卜士开始拿着龟甲是放置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对于李然而言，他之所以让赵鞅卜战，那自是准备了各种各样的说辞，都是有利于军心稳定的。这个对于李然而言其实也并非难事。
正当李然在腹中打着各种草稿，岂料就在这时，却因火势太大，一时没能控制得住，龟壳竟直接裂成了碎片！
不仅是没有卜出什么结果，反倒是把龟壳给毁了。
此等情形，论谁都以为此乃是大凶之兆！
赵鞅看到如此情形，也是不由得一怔，心中也是在嘀咕这可不是好征兆。诸将也是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一时都没了底气。
众人皆是左右顾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没有什么说辞，一阵缄默之下，竟也不知怎么说才合适。
一旁的李然见状，当即上前一步言道：
“将军！《诗》有云：‘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此占卜之意，乃是上天在暗示我们，既然人谋已经形成了，就无需再卜了。此乃大吉之兆啊！”
赵鞅闻言，一脸诧异的看着李然。
但随即，他亦是立刻反应了过来，当即顺势登台大唤道：
“《诗》云：‘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正所谓事在人为！如今上天如此示意，我等当奋力一战，以正天下！”
邮无恤这时也顺势高喊道：
“将军！还请宣告缴文！”
于是，赵鞅当即开始宣读缴文：
“范氏、中行氏，反易天明，斩艾百姓，欲擅晋国而灭其君。寡君恃郑而保焉。今郑为不道，弃君助臣。二三子顺天明，从君命，经德义，除诟耻，在此行也。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志父无罪，君实图之。若其有罪，绞缢以戮，桐棺三寸，不设属、辟，素车、朴马，无入于兆，下卿之罚也。”
赵鞅立下誓言，若是此战成功，则便罢了，如果失败，宁愿死后仅三寸厚的铜棺入葬，不加外椁不入祖陵。
这一番誓言，可谓极为慷慨激昂，也是极为振奋人心，赵师众人，皆是抱着必胜的决心。
……
誓师过后，阳虎作为先锋，率领八千人马前往抵御齐郑的联军。
却不曾想，罕达和驷弘竟是直接兵分两路。而阳虎迎头碰上的，乃是前往开拔粮道的驷弘所部。而其大部队，却是从另一条路，直奔朝歌而去。
阳虎立刻急书赵鞅，赵鞅也是及时得知了此消息。一番决议过后，赵鞅当即决定亲自征讨。但此刻，他们不仅仅是要面对齐郑联军，而且还要防着朝歌的突然反攻。
面对此情形，将领们无不心生怯意，毕竟他们此番可谓是深入敌后，且孤立无援，众人难免会有所胆怯。
赵鞅望向李然，李然则是拱手道：
“为今之计，将军唯有力战！切不可让他们靠近了朝歌！至于朝歌这边的情况，还请将军放心，有然和少伯在，定不会出现纰漏！”

第八百四十二章 铁丘之战
对于李然的这一番承诺，赵鞅听过之后自是极为安心。
于是，他立刻是向着李然一个拱手，并是礼敬道：
“能有先生这句话，鞅也就放心了。既如此……大营这边就全都仰赖先生了！”
于是，赵鞅留给了李然五千人马，其余的人马赵鞅尽数带走，前去堵堵截郑国的罕达。
而李然和范蠡这边，却也没有闲着。
李然号令围城的士卒，非但是没有收缩回撤的意思，反而是让他们加大了对朝歌包围的纵深。
范蠡见此情形，却是不免有些诧异：
“如今人手捉紧，先生何故不退反进？”
李然不由笑道：
“呵呵，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少伯如何会看不透这一层？仅靠现在的这些人手，如何能够得以周全？”
“更何况，想那中行寅如今既已是成了惊弓之鸟。他呀，既知我李然的厉害，便绝不敢出的了。”
范蠡一听，也知李然虽是说得轻描淡写，但毫无疑问，这又是李然的一步险招。
就跟当初在齐国一样，李然这是又要以身入局胜天半子了。
……
赵鞅所率大军，果然是与齐郑联军不期而遇。眼看齐郑联军人数众多，这却是让赵氏大军更加没有信心。
赵鞅当机立断，决定是亲自上阵指挥。
这时，在一旁的蒯聩却心有疑虑道：
“将军此举未免太过冒险，敌人人数众多，将军只需在后坐镇即可！”
赵鞅却是摇头道：
“敌众我寡，眼下士卒皆有惧意，如果本卿不能够身先士卒，此战又当如何取胜？无碍的，本卿经历大小战事无数，都不曾有事，今日又怎会有事？”
蒯聩闻言，只得说道：
“那……末将愿为车右，保护将军！”
邮无恤则是说道：
“末将愿替主公驭驾！”
赵鞅见状，不由哈哈大笑道：
“好！甚好啊！”
次日，赵鞅亲自临阵。由邮无恤驾驭，蒯聩担任车右。
刚上得战车，只见对面齐郑联军队列整洁，婉如一条长龙的鳞甲一般，连绵不绝。且听这战鼓磊磊，蒯聩看得出神，脚下竟是一个踉跄，直接是从战车上摔掉了下去。
众人见状，都不敢支声，却唯有邮无恤，竟是不由得哈哈大笑，跟着跳下战车，将蒯聩扶了起来，并且说道：
“果然只是一个卫国的孺子罢了，这平日里是养尊处优惯了，居然是如此胆小，就跟一妇人似的！”
蒯聩闻言，却是本能的推开邮无恤。
“我……我只是脚下踩空，并不是惧怕！”
邮无恤似笑非笑的说道：
“呵呵，但愿如此。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你可别再掉下去了，不然，不是被乱矛刺死，也会被乱马踩死！”
蒯聩冷哼一声，重新上的马车，赵鞅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说是好，索性一言不发，蒯聩又羞又怒，心里更是憋着一口气。
赵鞅站在战车上，手扶车辕，巡视军列。
待他巡视到温邑之师时，却不见温邑大夫赵罗。便立刻厉声问道：
“赵罗何在？！”
这时，但见赵罗的车右繁羽是大大咧咧的走了出来，一个下拜后，并是朝着自己驾驭的战车上指了一指。
但见赵罗这时竟被繁羽是捆绑在了车上，一阵摇头晃脑的，好似在挣扎着。
赵鞅见状，却是心领神会，知道这个温邑大夫赵罗素来无勇，定是又要临阵脱逃，这才被自己的车右给绑在了战车之上，并以此来稳定军心。
赵鞅不由两眼眯缝，冷言问道：
“繁羽，温大夫这是何故啊？”
繁羽回道：
“今天早上，大人突发了疟疾，浑身颤抖不已，难以站立。但是大人又不能不来，所以命在下是用绳索将其绑在战车上，以示其勇武！”
邮无恤感觉情况不对，正要再上前质问，却是被赵鞅一把揽住，并道：
“原是如此，繁羽只管一心杀敌便是！你家主公虽是病了，却也能够临阵不退，真是难能可贵啊！”
赵鞅示意邮无恤继续前行巡视，邮无恤驱车离去，并且嘀咕道：
“将军，这温大夫赵罗……”
赵鞅则是沉声道：
“本将军自是知晓，赵罗这哪是病？不过就是害怕罢了，但如今大战在即，又岂能因此影响士气？繁羽此举，确是高明，我们又岂能不与他配合？”
邮无恤闻言，不由言道：
“原来主公早已看出其中的玄机，却是属下多虑了！”
待赵鞅巡视一圈之后，便又回到中间，并是朗声道：
“昔日，晋献公的车右毕万，不过是一介匹夫，但能够七战皆有所获，而后获赏马百乘，并且在家得以善终。诸位将士们也应当以勉之！今日若得不死并有所斩获，往后便是诸位的好日子了！”
“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
此话一出，诸将士皆士气大振，高呼必胜，声势可谓浩大。
紧接着，赵鞅拔出了大剑，喊道：
“诸将士！且随本卿奋勇杀敌！”
而就在赵鞅训师之时，蒯聩看到对面密密麻麻的敌军，只知此战吉凶难料，不由竟亦是在心中暗道：
“曾孙蒯聩，向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请愿：郑国跟着齐国祸乱天下，晋侯有难，不能治理祸乱，让赵鞅代为讨之。蒯聩不敢惜命，充当持矛的戎右。无论此战是生是死，希望上天保佑自己手脚不断，骨不折，面容无毁伤。希望上天保佑自己此次战役成就功业，不要让皇祖、烈祖、文祖在天之灵蒙羞。只要实现前面所说的那些期望就够了，不敢贪求上天保佑自己一定不死，也不敢吝惜自己身上的佩玉而不献给神灵。”
蒯聩默念完，看到赵鞅目光所及，异常坚定，心中大定，并暗自是下定了决心！
随着赵鞅一声令下，战车便朝齐郑联军冲击而且，而齐郑联军也是早有准备，以战车回击，同时双方箭雨下落，遮天蔽日的直奔对方大军，车右蒯聩见状，急忙高举盾牌，挡住来矢。
箭雨过后，又是一阵短兵相接，只听得战车的侧翻声不绝于耳。亏得邮无恤的车技娴熟，一通驾驭，也没有和敌人的战车撞上。
而赵鞅则是稳稳站在战车之上，手持长戟，如割草一般的杀敌。
赵鞅的身先士卒，也让赵氏大军的士气大振，再加上身处战阵之中，眼睛便如同充血了一般，高声呼号，兵器相交，惨叫声，喊杀声，击鼓声，掺杂在一起，让身处战场的每一个人，都忘却了生死。
而齐郑联军一时也是毫无退意，双方就此形成焦灼，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正当赵鞅杀敌正酣，却也不知是从何处突然是射来一支冷箭，陡然命中其肩头。
这一箭来的好生凶猛，蒯聩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听赵鞅“咔”的一声，箭矢竟是直入骨骼，整个人顿是直接倒在了战车上，蒯聩急忙用盾牌挡住赵鞅全身。
赵鞅疼的脸色发白，连嘴唇都是没了血色，冷汗直冒，蒯聩慌忙道：
“将军！将军！”
赵鞅虽然只是肩头中箭，却直接入骨，委实不轻，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第八百四十三章 蒯聩举旗
蒯聩焦急唤道：
“将军！将军！”
赵鞅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回过神来，并是大喘着气一把将蒯聩拉进大喘道：
“我没事！蒯聩，你拿着令旗，现在由你指挥将士们继续杀敌！”
蒯聩闻言，不由是陷入两难。
他有些惊恐，毕竟谁若是拿着帅旗指挥，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他又曾几何时，是多么希望能够为自己证明。
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公子。
蒯聩这些年虽然是有所成长，但是他毕竟是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长大的，方才大战之前的祷告，虽说着不畏死，其实说到底还是有些怯战。
蒯聩不由胆怯道：
“将军……，这……蒯聩并无临阵指挥的经验……恐会让将军失望！”
赵鞅捂着肩头，冷汗直冒，咬牙道：
“蒯聩，今日你若是不站出来，我赵氏此战必败，难道你就不想回卫国继承大位了吗？”
蒯聩闻言，也不隐瞒：
“这个……蒯聩自是想的。”
赵鞅说道：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又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你有此想法，那是再正常不过！今日你当为自己而战！”
“敌人虽然凶猛，但我赵氏大军也不是易于之辈，你随军多年，自是知晓这一点的。我虽是倒下，但将士们依旧能战！你只管奋勇上前，一切都可交由天意！”
“将士们见你在此坐镇指挥，身为一国的太子尚且不畏死，他们又岂敢惜命？速速拿起令旗！”
驱车的邮无恤这时也回头道：
“蒯聩！难道你当真要做一个妇人不成？”
蒯聩深深吸了口气，说道：
“蒯聩在卫国无立锥之地，是得了将军的收留，并委以重任，蒯聩即便是不为自己，为了将军的知遇之恩，也理应如此！”
“将军且在车内安坐，蒯聩这便去了！”
蒯聩当即捡起地上的帅旗，猛然站起，反手拨开几只流矢，猛打帅旗，命赵氏大军继续奋勇杀敌，不得退缩。
邮无恤驭车平稳且快，蒯聩一手拿着帅旗，一手拿着长戟，也无人保护，指挥和杀敌两不误，赵氏大军虽然没有看到赵鞅，却见蒯聩一马当先，杀在前面，也是不由士气大振。
这个时候，阳虎也是闻询赶到。
原来阳虎在得知情势有变，便立刻是只派了几百人拦住驷弘所部。而驷弘，由于之前就极为惧怕阳虎，看到他阵中未动，也不敢轻举妄动。而阳虎悄无声息的率领七千人支援赵鞅。
阳虎的及时出现，却是让齐郑联军是措手不及，也不知道阳虎的支援到底有多少人，心中顿生怯意。
如此一来，战局瞬间逆转，齐郑联军见赵氏大军竟如此骁勇，也无战意，直接是丢盔弃甲，相互踩踏的后撤。
蒯聩见状，也是杀红了眼，没有请示赵鞅，帅旗一挥，继续追击，虽然说穷寇莫追，然而齐郑联军是两国大军的联合，相互间配合本来就成问题。见敌人追击过来，更是都自顾逃命，节节败退。
一阵掩杀，蒯聩直接是缴了敌人的近千车粮食，却还是意犹未尽，誓要将齐郑联军消灭殆尽。
而这时，躺在战车上的赵鞅突然是想起了李然的嘱咐，不由是开口问道：
“蒯聩，到何地了？”
蒯聩回道：
“回将军，已至铁丘附近！”
赵鞅闻言，两眼一睁，急道：
“铁丘地高路窄，不可再追，速速撤军吧！”
邮无恤闻言，立刻止住了战车。而蒯聩看着溃逃的齐郑联军，心有虽有不甘，但还是挥舞帅旗，打着旗语令众将撤军。
赵鞅这时候也已经坐了起来，因为箭矢有倒刺，眼下还不能拔出，他一只手捂着箭矢处，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此箭险些便要了本卿的性命！”
蒯聩喜道：
“将军洪福，此战我赵军大获全胜啊！”
赵鞅赞许的看着蒯聩：
“蒯聩，你此战功劳委实不小啊！”
蒯聩则是不甘心道：
“将军，敌人既已溃不成军，不如继续追击！将军可且先行带着粮草回营，蒯聩再去杀他一阵！”
赵鞅也是瑶瑶望去，敌人确实撤退的杂乱无章，否则也不会俘获这么多的粮草，稍微一个沉吟，说道：
“蒯聩，你可带一万人马继续追击，但切不可恋战！”
蒯聩闻言喜道：
“诺！”
蒯聩当即改换了战车，率军再次冲杀了出去，而阳虎此刻来到赵鞅身边。
见得赵鞅受伤，不由一阵惊讶。正欲开口，赵鞅却是摆手言道：
“本卿无碍，虎，送我回营！”
阳虎又看着蒯聩带领的大军，稍有疑虑，赵鞅则挥手道：
“他想要乘胜追击，再冲杀一阵。此战，他立下了汗马功劳，且由他去吧！”
阳虎也再不多说，便和邮无恤一起，驾驶着战车，护送赵鞅回了大营。
大营此时正有李然和范蠡坚守，朝歌内的中行寅果然也是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并没有趁机杀出。
不多时，蒯聩杀敌正酣，却突然遭了埋伏。
只因驷弘带领大军被阳虎阻住，一时不敢上前，但随后又得知齐郑联军已被赵鞅杀败，于是当机立断，不与阳虎干耗着，转头杀回了铁丘，却正遇蒯聩孤军深入。
驷弘当机立断，在此间设下埋伏，打了蒯聩一个措手不及。
敌人众多，蒯聩不敌，折损近半，不得已才撤了回来。
蒯聩羞愧难当，来到中军大营，一身凌乱的跪在了赵鞅面前。医者此刻正在给赵鞅拔箭，但听猛哼一声，箭矢被拔了出来，医者匆忙上前用金创止血。
赵鞅一边是被医者上着药，一边言道：
“蒯聩此战功劳甚大，小过不足以掩其功！今日若非是你临危受命，此战我赵军也恐难取胜！你想立下更大的功劳，也是情有可原的。只不过，国无小国，所以无论何时，都切记不可轻敌啊！”
蒯聩应道：
“蒯聩大败而归，将军不怪罪蒯聩，实令蒯聩汗颜无地！”
李然在一旁默默的点头。
赵鞅的这驭人之术，已臻化境，他本来知道蒯聩再继续追击下去，恐怕会有不测，却依旧是让蒯聩带领一万人马追击。
有些事情，也只有流血了，才能让人印象深刻。如果就此按住蒯聩，蒯聩日后也必定会心有不服。
如今虽是折损了几千人马，但可换得蒯聩心服口服，不会再对赵鞅再有任何的异议。
赵鞅的伤口包扎完毕，立刻是忍痛站了起来：
“此战大获全胜，朝歌已是指日可待！命人大摆筵席，犒赏三军！”
今日既然是俘获了大量的粮草，即便是“挥霍”一下，倒也无关紧要。
于是，赵鞅当即命人将粮食和牛肉分发到各营将士手中，人人也皆是欢喜不已。

第八百四十四章 谁的功劳更大
赵鞅大摆筵席，论功行赏，大帐内外，热闹而又令人亢奋。
大帐内，众将官也是敞开了喝酒。他赵鞅三杯酒下肚，也是有些得意忘形，轻抚肩头的伤处，说道：
“本卿虽然受了伤，扶着箭袋呕血，甚至倒在战车上无法站立，但依旧随着战车杀入敌阵，不曾退缩半分，本将军勇猛无比，可谓极矣！”
赵鞅接着酒劲和祥和的气氛，自吹自擂，也是引得所有人都是哄堂大笑。
这时蒯聩却也是借着酒意，毫不示弱，站起身来便是言道：
“主公受伤难以起身，乃是我蒯聩临危受命，高举帅旗，冲杀在最前面，并且是击退了敌人，俘获大量的粮草，蒯聩不敢说超过主公，但若论谁是最厉害的车右，非我蒯聩莫属！”
邮无恤见蒯聩说出自己的功劳，也是坐不下去了。
“今天这一仗，我拉车所用的四根靷带，两根都断了，而我能够避免另外两根靷带断裂，我邮无恤，肯定是驾车里最为厉害的。而论起功劳，我可也不比你这个车右差啊！”
邮无恤似乎是早有准备，拿出两根靷带，在一旁的木条上，运劲一拉，应声而断。
“两根靷带拉着战车而不断，若换了其他人，恐怕也是难以做到！”
众人看到这一幕，也是啧啧称奇，阳虎突然说道：
“众之勇武，堪称神迹，主公大事必成！”
赵鞅却在这个时候冷静了下来，他来到李然面前，深鞠一躬。
“其实最大的功臣，乃是子明先生！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若非子明先生的高瞻远瞩，又岂能有如此大胜？还请先生受鞅一拜！”
李然急忙站起还礼，说道：
“将军言重了！”
赵鞅诚恳道：
“鞅乃是肺腑之言，相比起虚无缥缈的神灵，难道还能比得上子明先生？先生不必谦逊！”
李然则是婉言道：
“将军能够取胜，乃因将军是民心所向，故而人人用命所至。但是，如今我们距离最后的胜利还为时尚早。”
“齐国此番败绩，只怕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而这朝歌也还没有拿下，眼前的胜利，虽然值得高兴一番，但是也不能因此而得意忘形！”
赵鞅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甚是！我赵鞅年轻好武，不谙世事，整日浑浑噩噩，亦是险些是误入歧途。幸得先生几番点拨，令在下是重归正途。”
“如今大业未成，日后还请先生需得多多操持！”
李然环顾四周，随后笑道：
“呵呵，将军今日不必把话说得如此沉重嘛！今日乃是大喜之日，诸位将士们只管喝酒吃肉，不醉不归！”
众人被这一番话说的，也是索性放开了喝，又举盏互相祝贺……
筵席散去的时候，已入深夜，李然和范蠡走出营帐，但见除了一些巡视的士兵，大营内颇为安静，皓月当空，繁星点点。
李然也是站住身形，抬头望月，不由得想起宫儿月和丽光，长叹了口气。
范蠡问道：
“先生这是……睹物思人了，想起了光儿和宫儿月姑娘吧？”
李然也并未否认。
“少伯，待得这边彻底胜利之后，你有何打算？”
范蠡摇头道：
“蠡并无想法，先生去哪里，蠡就去哪里！”
李然回头看了一眼范蠡。
“待我此番事了，便会退隐，和光儿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范蠡跟着说道：
“那蠡……就跟着先生一同隐退。到时候只当一名贩夫，也可度日啊？”
李然闻言，不由笑了出来：
“你还年轻，有的是大好前程，又怎能有如此想法？”
不过，李然也没有和范蠡再继续聊下去，他知道范蠡以后会和文种一起，在越国再干出另一番事业。
但是，他却也无心再涉及其中了。
想到这里，李然又想起孙武，暗道：
“却也不知长卿在吴国一切可还安好？……”
……
齐国在这番铁丘大败之后，田乞心中不忿，而且也确是还放弃不下中行寅和范吉射这两颗棋子。他当即怂恿齐侯杵臼继续出兵，誓要与晋国一争高下。
齐侯杵臼如今已经是年老昏迈，太子荼则虽然表示不该再与晋国赵氏交恶，田乞则是以争霸为由，表示如果此战不开，晋国又将会重新称霸。
齐侯杵臼的毕生所愿，就是与晋国争霸，要让自己的齐国重新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
所以，齐侯杵臼也是不管不顾，只管按照田乞的要求，再次派国夏带兵，前去救援中行寅和范吉射。
国夏奉君命，带兵浩浩荡荡的向朝歌进发，而卫国也响应了齐国的号召，发兵围住了戚地。
赵鞅得知这个消息，又是一阵焦虑，前来找李然问计：
“卫国之前并无作为，但眼下竟也来攻打我们，这又是何故？”
李然则是分析道：
“卫侯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恐怕不日便会薨逝。而前番蒯聩立下了一番大功，可谓天下皆知！卫国此举，想必是不惧怕蒯聩会趁机回国继承君位！”
赵鞅闻言，不由是双手握拳，向下怒锤了一下几案：
“卫侯如此昏聩，竟是让一个妇人把持了朝政，实是不成体统！蒯聩本就是卫侯嫡长，其君夫人南子却一直要从中作梗，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然言道：
“如今齐郑联军，转眼变成了齐卫联军，而且人数更多，恐怕是不好对付！”
赵鞅这时又问道：
“不知……先生可有良策？”
李然沉默了一阵，嗤笑一声：
“这次齐国的统帅，乃是国夏。国夏此人，然曾跟他打过交道，这次也许还是需要从此人入手！”
赵鞅侧目道：
“先生的意思是？”
李然说道：
“自是要和这个国夏再见一面！只是……想要见他，只怕不易，然需得去往齐营一趟才是！”
赵鞅闻言，不由急切道：
“万万不可！此举太过冒险，齐营乃龙潭虎穴，先生又无武艺傍身，怎可如此？”
李然却是淡然笑道：
“将军放心，然绝不会自寻死路。只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冒险又如何能够成事？”

第八百四十五章 李然再入齐营
赵鞅见李然态度坚决，也知道他对于身入齐营这种事，早已是司空见惯。而且，眼下他也确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言道：
“那鞅这便安排一下，让先生能更为顺遂的潜入大营！”
于是，赵鞅当即是叫来了阳虎，与他言明此事。阳虎却有些惊讶的看了看李然，随后说道：
“如今两军交战，想要与敌人统帅当面对质肯定不易。即便是真能摸得其身边，万一有变，只怕也很难能够全身而退！”
“不过，要说潜入……若是能够找到敌营的破绽，虽是难办了些，但也并非完全办不到！若子明先生执意要去，那臣这便去窥其破绽！”
赵鞅点头道：
“嗯，虎，那你速去办吧！”
阳虎领命而去，待其走远，李然则是拱手道：
“将军，李然此行虽是艰难，却是必去不可的。若能说动国夏就此撤军，那自是再好不过。另外，也请将军放心，只要能够近得其身，李然便有十成把握可全身而退！”
赵鞅说道：
“先生话虽是如此……但鞅实在是放心不下，待先生入了敌营，我会命阳虎亲领一军在外接应，若先生一个时辰未归，便命其劫营救先生出来！”
李然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毕竟也是赵鞅的一番好意，回拒的话难免是有些托大，所以也就只拱手作谢了一番。
次日，阳虎已经窥伺清楚敌营的规律，并是作得一番安排。
待及深夜，李然先是骑马，再是步行，悄无声息的靠近敌营，阳虎与其解释道：
“虎巡得半天的功夫，才找到这么一处疏懈所在。此处他们戒备不严，不过切记不可超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便会有一大队巡逻至此，而且还会在此逗留片刻。”
“所以，先生需得在一个时辰之内出来！”
阳虎指了指侧面，李然瑶瑶望去，也是点了点头，阳虎又补充道：
“我们会在此地接应先生！”
李然说道：
“那便有劳了，我们这就进去！”
于是，李然带着褚荡和范蠡，装扮成齐国士卒的模样，趁着夜色进入了齐国大营。
在躲过了几番巡视，三人径直来到一处大营帐，但见营帐内灯火通明，三人躲在暗处观察一阵，陆陆续续是有人从营帐出来。
范蠡小声道：
“这里应该便是主账，看来他们正在里面议事！”
不一会儿，李然看见有人从大帐走出，此人正是国夏！见其在二人的护卫下，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而且，他可能也是汲取了上次的教训，如今前后有两名守卫站在帐口，加上周围的巡逻，可谓密不透风。
褚荡一时心急，就要过去击昏那两个守卫，却被范蠡一把拉住。
齐国大营内的巡逻很是频繁，各种交叉穿行，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范蠡观察一阵，待摸清规律，从背后随手击晕了两名巡哨，然后便径直朝国夏的营帐走去。
那两个守卫发现范蠡和褚荡，当即喝道：
“站住！此乃中军大帐，你们是什么乡邑来的？竟这般不懂规矩？！速速离去，此处不得大人准许，不得靠近！”
范蠡灵机一动，立刻是用齐语回道：
“我们是有紧急军情！”
范蠡一边说着，一边靠近过去。其中一个守卫立刻举戈相对，并说道：
“不许再动！即便如此，也得先通报大人知晓才是！”
范蠡和褚荡对视了一眼，陡然动手，各自一个手刃，打在守卫的脖子上，两个守卫顿时猛哼一声，晕倒在地。
范蠡和褚荡又将两人藏入草堆，换上其医衣物，冒充其守卫。而后，李然得以大摇大摆的进入营帐。范褚二人则是在外面，光明正大的站着，即使是巡逻队见了，却也并不见疑。
国夏本来已经入睡，但是在军营中睡得并不安稳，加之心中有事，待李然进入的时候，他陡然惊醒过来。
“谁？！”
咕噜一声，国夏翻身站了起来，一眼发现跟前之人乃是李然，他是又惊又怒，慌忙中要去抓榻前大剑。
李然却是上前悠然道：
“国大夫无恙，在下不过一儒生，手无缚鸡之力，又伤不得大夫，大夫何须如此惊慌？！”
国夏闻言，也知其来意，于是说道：
“你这厮好生大胆，怎又来了？难道……就不怕本卿直接杀了你？”
李然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并是嗤笑一声道：
“呵呵，大夫若是想要杀在下，上次就已经杀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国夏眯了眯眼睛，冷冷道：
“哼！上次未曾追究于你，你如今却更是变本加厉，变得这般放肆！你这是浑然不把我们齐国放在眼里啊？！上次我不杀你，但是这一次，可就未必了！”
李然闻言，却是笑道：
“呵呵，要说‘放肆’，如今齐国趁晋国内乱，竟直接举兵欲助纣为虐，难道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放肆的事情？”
“我知国大夫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还请国大夫以天下苍生为念，罢去刀兵，就此撤军！”
国夏此刻已经是镇定了下来，手握大剑，跟着坐在榻上。
“呵呵，你们既然惧怕我们，我又何必退兵？上次本卿无功而返，却已是令本卿在国人面前颜面扫地！你可知晓？”
李然却依旧是笑着回道：
“但是不得不说，上次国大夫撤军之后，难道就真的是毫无收获吗？大夫既知其弊，又何必是替那田乞做得这一番嫁衣？”
“试想当初，国大夫若当真是和彼时鲁军拼个你死我活，又究竟会是何种的后果，国大夫难道就没想过？”
国夏却是撇嘴道：
“哼！又是在此巧舌如簧！此等未发生之事，谁又能知晓呢！”
李然见国夏如此说，也不着急，继续说道：
“这有何难？国、高二氏乃是齐国之大柱，若有闪失，则田氏必兴！”
国夏却是不屑一顾的说道：
“你又在这里危言耸听，李子明，你的话术了得，本卿是早有领教。但今日你即便是说破了天，本卿也决不能无寸功便撤军的！”
李然说道：
“大夫，你在齐国身居于高位，对于齐国的忧患肯定也是知晓的。如今齐侯年岁已高，不日便可能薨逝。大人此刻却不在齐国呆着，反而远来此处惹事生非，难道就不怕有一天会重蹈庆封和高强等人的覆辙吗？”
“国氏如今乃是太子荼所能依仗之人，如果在此关键时刻出现纰漏，太子荼又如何能够保全自己？而田乞也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届时齐国朝堂之上，还岂能有大人的立锥之地？”
国夏听了李然的话，狐疑不定起来，一对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听，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第八百四十六章 国夏撤军
李然见状，继续言道：
“太子荼和田乞之间迟早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而国大夫若是在外用事，即便是取胜，对齐国的未来也是于事无补的！”
“这么多年来，田乞自己在国内收买人心，对外用事，却每每都是以国君的名义，让你们国、高二氏在外奔波。以至于国内百姓，只偏爱他们的田氏，却痛恨你们国氏和高氏，只知是你们穷兵黩武，给齐国百姓带来了灾祸！”
“现在形势已是愈发的严重，国大夫绝非庸庸之辈，岂能对此浑然不知？”
国夏深深吸了口气，说道：
“子明，你说的这些，本卿虽觉得也都很有一番道理，但是……本卿既是领兵在外，无论如何，若无寸功撤军，于国于君，都不能有所交代！更不能防住旁人之口在那说三道四！”
“上一次，齐鲁交战，尚且还从鲁国取了两地作为由头，这一次，你又打算给本卿什么好处，好让本卿名正言顺的撤军呢？”
李然摇了摇头。
“今非昔比，昔日那两地可以暂且给国大夫，以用作安抚人心……但是这一次，恐怕是并不能了。晋国不同于鲁国，孔仲尼和赵志父的处境也是截然不同。”
“彼时孔仲尼在鲁国可算得说一不二，但是赵志父在晋国却也有内忧。”
国夏闻言，不由冷哼一声：
“哼！谁家却又没有难处？尔等寸土不让，便想要让本卿撤军？简直是痴心妄想，若真如此，本卿回去又该如何交代？！”
李然却是淡然一笑：
“呵呵，国大夫原来是担心这个，这又何难？国大夫只需在班师之后，先去见上太子荼一面，将其中利害关系说清，若由太子荼替大人担着，大人又怕什么呢？”
国夏苦笑道：
“你既知太子处境艰难，本卿又怎能再给他出这等的难题？李子明，你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李然则是拱手道：
“太子处境愈是艰难，便愈是要有所决断才是！与田乞斗得一二，或可为自己争取主动！而且此乃弭兵之举，太子若以此打消齐晋两国的纷争，太子必可大得民心！也唯有如此，才是对太子最为有利啊！”
“另外，在下这里尚有一封信，还请国大夫能够带给太子殿下。待他看完之后，自会有所计较。”
李然说罢，便是立刻向国夏递过信简。国夏双手端住，并是言道：
“李子明啊李子明！你如此可当真是令人为难啊！”
李然却是笑道：
“如今中行氏和范氏的失败，乃是铁板钉钉之事！大人若为齐国考虑，亦切不可深陷其中！在下已于信中将此事说得清楚明白，如今大人与太子唯有与赵氏交好，乃是唯一的出路。”
“更何况，齐国也早已今非昔比，霸业之途是何其渺茫，大人却又何必倒行逆施？何必为了中行氏和范氏这两个丧家之犬而无端端的葬送了齐国儿郎的性命？”
国夏瞳孔一个收缩，在心中也是默认了李然的话，口中却道：
“太子如今尚未继承大位，至于今后该如何与晋国相处，此言为时尚早。而且，本卿如今也不会替太子做出任何的承诺！不然，本卿岂不是有了僭越之嫌？”
“不过……你的这一番话本卿自会考虑一番的。撤军之事，且容本卿再考虑一二。另外，本卿还要和众将商议一番才是，可不敢就如此这么答应了你！”
李然闻言，却是又耸了一下肩，又一个拱手继续谏道：
“大夫不可！大人的那些部将，且不说能够看得通透分明。他们既是带兵之人，自是想要立功才能回去的。大人与他们商议，必为其所困！《易》中有云：‘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大夫该自我决断之时，绝不能与众人谋！众谋则必生异心，后患无穷啊！”
国夏听了，眼睛不由一睁，但随即却又是没好气的回道：
“好了！本卿知道了！”
随后，李然这才站起身来，又一个鞠躬作揖。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暂且告辞了！此事还请大夫三思！”
李然说完，也就直接是退了出去，随后，又在褚荡和范蠡的掩护之下，瞧瞧的从暗道离开了。
国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倒是没有呼唤守卫，反倒是静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喊道：
“来人！来人呐！”
……
李然也是按照和阳虎的约定，出了齐营。
这时阳虎也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一直心急如焚。在看到李然安然出来了，这才心中大喜，急忙是迎接了出来。
“先生安好实是万幸，还是速速离开此地为妙！”
李然点了点头，随后便跟着阳虎，匆忙是回到了赵氏大营。
赵鞅也是一夜未眠，正在那来回踱步。得知李然回来，急忙是迎了出来，双手执住李然的胳膊。
“啊呀！先生能够安然归来，实在是再好不过，鞅实是担心不已啊！”
李然淡然道：
“将军可无忧矣！齐师不日便会撤走！”
赵鞅闻言，不由一惊，并是大喜道：
“若真如此，真是再好不过！只不过……先生何以如此笃定？”
随后，李然与赵鞅二人入帐议事，将此前与国夏的谈话，悉数是说与赵鞅听了。
赵鞅听完之后，沉默不语，而一旁的阳虎说道：
“国大夫虽是并未明言，但虎也觉得，他十有八九是会选择撤军的。”
赵鞅说道：
“话虽如此，但一切还需得小心为妙。虎，你这几日密切关注齐师动向，他们若是当真班师回朝，命令三军决不可侵扰，就让他们安然离去便可！若是不撤，那便要时刻做好准备！”
阳虎当即是领命而去。
翌日，国夏这边果然就如李然所预料的那样，也不曾升帐议事，他便毅然决定是连夜撤军。
待阳虎发现了齐师的动向，他也是特意命众人退避三舍，让齐国大军得以顺利撤走。
待赵鞅得知了此消息，是立刻来到李然营帐内是与李然笑着言道：
“哈哈！果不出先生所料，齐国撤军了！而且竟是撤得如此迅速！先生此番功劳，委实不小啊！”
“现在，我们便只需要解决卫国的兵马即可了！”

第八百四十七章 荀跞遭暗算
赵氏大军在得知了齐国撤军的消息，不由士气大振。很快，赵鞅便又听取了李然的建议，命蒯聩调转过头接着抵御卫国的来犯之敌。
卫国的人马本就不多，见齐国撤军，自也是毫无战意。
而且蒯聩本就是卫国的太子，很多卫国的国人内心深处本也就认可这个太子。
更何况现如今蒯聩的威名在外，他们自是更不愿意与之拼命。只一接触，便匆匆假装打了两场，便是班师回去了。
而朝歌，也由此成为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李然此刻一点也不着急，让赵鞅是彻底围住朝歌。
朝歌很快就断了粮草。
中行寅和范吉射是心急如焚，眼看着齐国、卫国、郑国都纷纷落败。如今赵氏大军已围住了朝歌，朝歌固然是座大城，但也难免是人心惶惶。
只见范吉射是垂头丧气的从辎重府库回来，找到了中行寅。
“叔父，城中粮草已难以为继，大约只剩下了三天的口粮。三天之后，军民便无粮可食了，恐生哗变！”
中行寅握了一下拳头。
“城中若生哗变，你我的性命恐怕难保，你我二人如今……唯有弃城而去了！”
范吉射急问道：
“那……我们该去往何处？”
中行寅想了一下。
“先去邯郸吧，如今赵稷尚在那里，此人既与赵鞅不共戴天，至少可确保我二人性命无虞！其他的事情……且容后再议吧！”
范吉射叹息道：
“邯郸确实是一个去处，可是……如今我们被赵鞅围住，想要脱身又谈何容易……”
中行寅说道：
“脱身之计，我也早已想好了，贤侄可速去收拾一番！这朝歌如今已为齐人所弃，我们不走也是必死无疑！”
“另外，贤侄也切莫有不舍之心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二人还活着，便终有翻身之日！”
范吉射惋惜道：
“哎……侄儿倒不是不舍……只是朝歌乃是我范氏陵庙之地，如此就弃了……侄儿实在是于心不忍呐！”
范吉射言罢便是突然抽泣起来，很是伤心。而中行寅亦是只能再以好言相劝。
虽说是有万般的不舍，但范吉射也知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不走也是不成的。
于是，范吉射随即是来到太庙痛哭着告祭了一番，又遵中行寅之命，让下人是赶紧做得一番准备。
次日清晨，中行寅突然是亲领一队人马，主动出击，攻打南部的郛墙。
事发突然，赵鞅也是不及细想，匆忙派兵抵御，并且迅速形成了围堵，而潜伏在外的邯郸救兵从较为空虚的北门入城。
由于赵鞅此前设下的谋略乃是只入不出，加上赵鞅的主力，被吸引到了南边，这一支从邯郸来的救兵十分顺遂的便入得朝歌。
中行寅和范吉射让士兵继续在南方和赵鞅交锋，自己则是折转到北门，和邯郸救兵汇合一处，再由这些救兵加上剩下来的城中朝歌之师，一起从北门突围冲出。
如此一来，自是受到了一番强力阻击，索性此时赵氏的主力被吸引去了南门，中行寅和范吉射也知此番乃是逃命，也不敢恋战，只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血路，随即直奔邯郸而去。
赵鞅得知他二人已经逃遁而去，也追赶不上，索性只能放任范吉射逃跑。不过，他也立刻是加紧转而攻略朝歌。
伴随着范氏宗主的逃跑，朝歌城内的残军士气全无，赵鞅很快就顺利攻克了朝歌，并就此大获全胜。
只不过，待李然进城的时候，却面色不由凝重了起来。赵鞅见状，也是收敛笑容，走到李然面前，深鞠一躬。
“先生，朝歌城破，先生居功厥伟，但是不知为何看起来先生是如此的忧心忡忡？难道是在担心中行寅和范吉射二贼出逃在外？”
李然点了点头，并是叹气道：
“让他们如今前往了邯郸，接下来大概齐国，卫国和郑国还会卷土重来吧！”
赵鞅闻言，不由眉目一挑：
“哦？齐国这次撤军，难道还会再来？”
李然点头道：
“二人此番不能将其抓获，到时田乞必然不肯轻易罢休！他必然会以此为由，继续与我们作对！”
赵鞅颇为不解道：
“先生前番既已言退齐师，他们又为何会去而复来？”
李然说道：
“国夏此番撤军，乃是利用了太子和田乞之间的矛盾。但此时将军已经锋芒毕露，誓要匡扶天下。田乞对此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而田乞等人欲乱君臣朝纲久矣，所以他必与将军一战！而他如今既然借不得国氏之手，则必将亲自动手！”
赵鞅说道：
“原来如此，先生考量确是周详。既如此，那现在我们该如何去做？”
李然沉默片刻，说道：
“现在，我们需得赶回绛城一趟！另外，还需得以将军的名义，联系鲁国和吴国，请求他们以为外援！然和鲁国孔仲尼以及吴国的大司马孙武交情匪浅。此事在下虽可替将军牵头，但若不是以将军的名义，只怕是名不正言不顺。”
赵鞅点头道：
“好！此事我这便速办！”
于是，赵鞅在朝歌也没有停留，只留下邮无恤在此镇守，随即便班师回朝了。
赵鞅拿下朝歌，虽然是让范吉射和中行寅两个祸首逃走，但毕竟是没有让晋国从此走向分裂。对于赵鞅也而言自然也是大功一件。
晋侯午也是极为高兴，立刻是传命在大殿召众卿宴饮，是给赵鞅接风洗尘。
而在宴席上，却独独不见荀跞的身影，赵鞅却不由感到一阵疑惑。
在四下询问一番过后，这才得知荀跞在前不久竟是突然遭人暗杀！如今他受伤严重，几乎不能起卧。
赵鞅得知此消息，特意前去看望，但见荀跞伤势确是极重，正面无血色的躺在榻上，神色黯然，看样子是极不乐观。
赵鞅见状，心中暗喜，却也是装作悲伤，前往塌边慰问道：
“荀大人，只数荀未见，如何变得这般田地了？”
荀跞微微睁开眼，看到竟是赵鞅，立刻是有些气急的说道：
“赵大夫，恭喜……恭喜你得胜归来啊！”
赵鞅摆手道：
“祸首不曾除灭，也算不得大功。只是……荀大夫，你……这是……凶手可曾查出来？”
荀跞这时来了些许精神，大喘着回道：
“此事……恐怕不是旁人所为，而正是拜那范皋夷和梁婴父二人所赐！”
赵鞅故作惊讶：
“啊？他二人既已经成为上卿？怎会对大人下得如此狠手？荀大人莫不是搞错了？”
荀跞顿时咳嗽起来，甚至吐了一口鲜血，其子荀申急忙轻抚父亲后背，荀跞喘了口气，说道：
“本卿欲将三军六卿……裁剪为两军四卿，他们故而是对本卿心怀不满！”

第八百四十八章 荀跞之死
赵鞅闻言暗喜，但明面上还是端着言道：
“这……想那范皋夷和梁婴父都是受过你大恩的。尤其是梁婴父，他本就是你荀氏的家臣。按道理不该如此吧？大人……莫不是搞错了？”
荀跞却是无力的轻咳了一阵，并苦笑道：
“事实就是如此……本卿其实早已是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且……也算是做足了准备！只是……他们的手段更胜一筹，本卿虽脱了一次险境，谁知他们竟是在半路上又截杀于我！……”
赵鞅闻言，故作惊讶道：
“竟有此等之事？此二人当真是可恶至极，如此祸乱我晋国……看来是断然不能留了！”
荀跞叹了口气，说道：
“赵大夫，我此番恐怕是真的不成了……申儿……日后，还请大人多多照料！”
赵鞅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荀申——荀跞的儿子，并是略微点了点头。
“还请荀大人宽心，我日后定会善待令郎的！”
荀跞让荀申立刻是朝着赵鞅作揖跪拜，并是言道：
“申儿，快，快快拜谢赵中军。”
荀申跪拜在地，赵鞅伸手搀扶，并且说道：
“申兄客气了！你我年纪相仿，不必如此多礼！”
随后，二人却又说回了范皋夷和梁婴父：
“他二人竟是做得如此恶事，还请荀大人放心，待来日，我定会面呈国君，罢免了他二人，替荀大夫报仇！”
荀跞听得赵鞅此言，不由是眼睛一睁，好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甚是惊恐的看着赵鞅，但随即却又慢慢闭上眼睛，并叹息道：
“这件事……便不劳赵大夫动手了……我自会处理妥当的……”
赵鞅微微点了点头，并是起身言道：
“如此便好，还请大人多多休息。鞅暂且告辞，待大人身体好转了，回头再来看望大人。”
荀跞却是惨然一笑，并是无奈的叹息道：
“呵呵……只是……你我二人恐是再难有见面之日了……”
赵鞅的面色微微有些沉重，但也并未停住脚步：
“大人不必多虑，只管保重身体！”
随即，赵鞅便走出荀府，并上了马车。
待他一人独处车舆之内，却再也抑制不住，嘴角不由的一阵上扬，顿是心情大好。
回到赵府，也是直接找到了李然，却见李然正在看一封信简。
李然见赵鞅似笑非笑的神情，也猜出是什么事，将信简放在一边。
“荀跞是否已经命不久矣？”
赵鞅笑道：
“先生果然是神机妙算！之前你说范皋夷和梁婴父二人会对那老匹夫动手，我本来还不以为然。没想到，此事当真就这么轻易成了！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李然却是笑了笑，并是又端起了信简来看，并道：
“其实，将军是有所不知啊！这件事，还真不是范皋夷和梁婴父他们所为！”
赵鞅讶然道：
“哦？那……是何人所为？”
李然一手端着信简，一边说道：
“在下刚接到了观从的信简，言及这范皋夷和梁婴父之前也确是想要动手的，但是荀跞也并非是泛泛之辈，又怎会不提前得到消息？荀跞本就有些戒备，所以他其实并没有死在范皋夷和梁婴父的手上。”
赵鞅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因为这个消息与刚才荀跞所说的确是并无二致。
但问题又接踵而至，既然不是范，梁二人，那谋害荀跞的，又究竟是何人呢？
这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不过，也正因为范皋夷和梁婴父的暗杀行为，致使荀跞身边的守备都给悉数引走，最终他却是被观从所派出的刺客给于半路上将其截杀！”
“亏得荀跞年事已高，力有不逮，虽未能当场将其毙命，却也是让荀跞身受了重伤。”
“只是不知，这荀跞现在伤势究竟如何了？”
赵鞅则是颇为笃定的说道：
“荀跞恐怕是命不久矣！”
李然闻言，立刻是笑着一个拱手道：
“恭喜将军！荀跞一死，荀申尚且年轻，难以掌控大局。到时荀氏将不足为虑矣！”
……
果然，荀跞终究还是没能撑得几日，最终伤重不禄。
其子荀申，则继承了荀氏宗主的位位置。赵鞅也是信守承诺，并未刁难于荀申，而是让荀申担任了下军佐的职位。
而荀申又为人濡弱，既有乃父的临终遗言，所以他对赵鞅也可谓是言听计从。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荀申的儿子荀瑶却是十分的叛逆，更是在日后成为了赵氏最为强大的竞争对手。
而其最终导致荀氏覆灭，也彻底拉开了战国时代的序幕。
当然，这些事都是后事……
话再说回现在，赵鞅凭借着征讨朝歌的功绩，加之荀跞一死，他也是名正言顺的再度成为了正卿。
而与此同时，赵鞅也非常明白，后面接踵而来的邯郸之战，将会是自己作为晋国正卿，去争霸天下的关键所在。
如此又过得数日，从晋东果然是传来了一则消息。
说是邯郸在中行寅和范吉射的斡旋之下，齐国、郑国、卫国又再一次准备纠集大军拱卫邯郸，誓准备与晋国一较高下！
而赵鞅在李然的提醒下，也早料到齐国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此前就已经联系了鲁国、吴国甚至是楚国。
晋国如今，也绝非是孤立无援的。
不过，对于李然而言，他却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办。
李然则是孤身一人来牢狱，来看望一位老朋友——也就是此刻正被晋国收监牢狱之中的高强。
高强看到李然，不免有些差异，但也是立刻起身拱手作揖。
李然却也不与他生分，只说是偶尔路过此地，特来看望一番，并是借着由头直接是与他唠了起来。
待二人聊到了一半，李然却突然是言及了铁丘之战的一些轶事。
而高强也早知赵氏在铁丘是大败齐郑联军，并且是直接攻下了晋东重邑朝歌。
于是，他也立刻是向李然恭贺道：
“呵呵，可喜可贺啊！听闻赵氏在铁丘大获全胜。看来，子明先生的功劳属实不小啊！却不知赵氏给了先生多少赏赐？”
正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在世人看来，李然之所以会死心塌地的帮助赵鞅，那一定是赵鞅许给了李然意想不到的好处。
而李然却也懒得与他辩解，在他面前也不谦逊，反倒是颇为得意的回道：
“呵呵，倒也不多，子良大人实在是说笑了。不过，子良大人只知赵氏大获全胜，但你又可知那齐国的国夏大夫，之前率师前来，而后却又为何突然选择撤军？子良大人可猜得出这其中的缘故？”
高强却是一脸茫然道：
“哦？不知却是何故？”
李然嗤笑一声，并是上前凑近轻声言道：
“是竖牛！”
高强一听，不由是后撤了几步，并是一脸的讶然道：
“啊？是他？他是如何使得国夏退兵的？”
李然却又是蔑笑一声，并继续道：
“呵呵，这又何难？他只需要假装奉田乞之命，前去加害太子，并是故意走漏风声，国夏听此传言，必是信以为真啊！”
“今日这些，本不该与你说的，只不过，想来子良大人也不可能再回齐国了，即便是回了，只怕也没人会信得这些！所以让大人知道了这些，倒也是无碍。”
高强却闷闷道：
“对了，你们……你们到底想要如何处置我？”
李然则是淡然道：
“大人不必惊慌，日后之事，李某自会替大人周全！”
高强眼前却是不由一亮：
“难道，我高强还有重见天日之时？”
李然说道：
“子良大人实在是太悲观了，有我李子明在，又与子良大人相识一场，在下如何会为难了大人？”
李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还伸出手去，好似是在讨要着什么东西。眼神里竟是贪婪之色。而这，也让高强是更为相信李然的话来。
随后，荀跞摸索了一遍全身，最终从腰间是取下了一枚鹅首玉带钩来，并且是交给李然道：
“此玉钩价值连城，乃我最为喜爱之物，今日我便将此物送予子明先生，聊表心意！”
“他日……若在下当真出得此地，我高子良必再重酬先生！绝不食言！”
李然却是微微一笑，取了“贿赂”就准备是起身离开牢狱。
临行之际，李然却是突然回转过来，颇为神秘的说道：
“哦，对了，作为大人的朋友，李然在此还是多说得一句！还请子良大人切记，若大人日后有朝一日得以再重见天日，切不可回了齐国，否则……恐将性命难保啊！”
李然把话说完，便是一脸贱笑的离开了地牢。
而他的这一番操作，也是让高强误认为李然的目的就是为了索贿，更是对李然方才所言是深信不疑。
而李然也确是“信守承诺”，命人故意是直接松懈了关押高强的囚牢。
而高强在看出了“破绽”之后，也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撒腿跑出了囚牢。
但就在他逃出生天之后，他却也并没有听从李然的“劝谏”，反而是直接奔向了临淄而去。

第八百四十九章 “驱离”竖牛
高强九死一生，冒险返还了齐国。
他自觉掌握的绝密情报，对田乞是极为重要。并可以此作为让他重回齐国政坛的投名状。
他回到了临淄，只见田乞是脸色铁青，正在为竖牛谋害太子失手一事而耿耿于怀。
“小人高强，见过田大夫！今日高强之所以回得齐国，实在是有一桩天大的紧要事与大人言说。”
田乞闻言，却是阴笑一声：
“哼！高强，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只身回齐国？你可知君上早已经将你视为齐国的叛徒，其罪当诛！你如今在晋国不好好待着，为何反倒是来自寻死路？”
高强忙道：
“当年之事，错都在高强。高强这些年来，其实无一刻不再思念故土。所以还请田大夫能够不计前嫌，高强如今只求能够在齐国安度晚年，落叶归根，也别无他求。”
“而且，强此番归齐，乃是替大人带来了一个关键情报！还请田大夫能够看在高强戴罪立功的份上，放过高强一马！”
田乞见得昔日的三分齐国有其一的高氏宗主，如今竟是在此面对他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心中也是不由一阵暗爽。
而面对高强所谓的情报，田乞也顿是起得一番好奇之心，于是问道：
“哦？是什么情报？且说来听听？”
高强当即是将“竖牛乃是李然同伙”之事是与田乞和盘托出，并且最后补充道：
“那李然也不知道高强竟会真的回到齐国，更不会想到我会与田大人说得这一番话！强以为，此事极为可信，所以还请田大夫速决！”
田乞闻言，也是不免满腹狐疑起来。
竖牛作为暗行众的人，替他联络各国的公卿权贵已经有许多年头了，而田乞又何曾怀疑过竖牛？
然而，高强所言却也是有得几分可信。
田乞沉默许久，最后开口道：
“高强，你自认为这个消息可信，但是本卿却不这么认为！想那李然诡计多端，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使的离间之计？！再说……此话从你口中得来，本卿又岂能轻信？”
田乞一声传令，便是命人要将高强押解下去。这时，高强惊呼：
“田大人！强冒死回来，自是不会欺骗大人，还请大人明察啊！大人！”
田乞却也不理会，因为田乞也十分清楚，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高强都绝不能留着。
如果是真的，万一高强把消息透出去，这样一定会刺激到竖牛。
而如果是假的，那高强就更没了留着的必要。
所以，田乞只管命人是将其又关入了牢中……
而田乞在将高强关起来之后，却也是思虑颇多。只见他在那里来回踱步，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叫来了竖牛。
竖牛见到田乞，行礼道：
“竖牛见过家主！”
田乞又是一阵沉默，正当竖牛感到奇怪之际，田乞开口道：
“竖牛，你曾经是祭氏的庶长子，对吧？”
竖牛更觉有些奇怪的回道：
“正是！不过我如今已经和祭氏没有关系了！”
田乞又说道：
“哦？难道你对祭氏就真的……没有任何情感可言？”
竖牛叹息一声，说道：
“竖牛乃是庶子，家族的荣誉、钱财、权势，都与我无关。竖牛恨他们都来不及，又如何有什么情义？田大人说笑了。”
田乞又是一阵沉默，竖牛问道：
“家主……何故突然说起此事？”
田乞说道：
“哦，倒也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对了，本卿决定派你去做一件事！”
竖牛闻言，一个稽首跪拜下去，并道：
“家主只管下命便是，竖牛莫敢不从！”
田乞说道：
“如今李然就在晋国，且协助那赵鞅做出了许多事来。此人对本卿，对于暗行众而言都是危害极大！眼下，大战在即，你去想办法将李然杀了。李然若是不死，你也就不要回来见本卿了！”
此语一出，竖牛震惊的看着田乞。
“家主这是何意？眼下大战在即，家主需要竖牛的地方颇多，怎可将竖牛支走？何况竖牛留在齐国，还有要事，不能轻易离开……”
田乞沉声道：
“竖牛！你这是在抗命不遵吗？”
竖牛又是一个顿首：
“竖牛不敢！”
田乞严厉道：
“既然不敢，那便去做就是了！李然此人，本就该早些除之，又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竖牛听得田乞言语中似乎是有一些怒意，却也只当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力，一直未能暗害太子得手，故而惹得田乞不悦。
于是，他也只得是无奈回道：
“诺！……竖牛听命！却不知家主想要竖牛何时动身？”
田乞却是冷冷说道：
“你即刻出发吧！也不要耽搁，去收拾一下就走！”
竖牛见田乞这便如同是在驱赶自己一般。对此虽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敢再说，只起身拱手道：
“诺！既如此，请主公保重，牛这便走了！”
竖牛走了几步，到了门口，回过头来，很显然希望田乞能够收回成命。但显然田乞此刻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他虽然也不相信高强，但是也依旧觉得留下竖牛在身边，心中会有疙瘩。
索性，就让竖牛专门去对付李然。
反正李然横竖是要杀的，让竖牛去办这件事，自是再好不过。既除掉身边的隐患，还能让竖牛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竖牛在收拾细软之时，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心道：
“这是田乞竟是不信任我了？怎会发生这等的事情？李然如今在晋国，被保护的严严实实，我纵是能调动得了暗行众去替我行刺李然，但如今晋国的据点皆已被肃清……此事属实难办呐！”
“哎？听说我那不争气的妹妹如今有一女正在成周……倒是不妨……”
竖牛想到这里，倒是又来了一番计较。
……
而田乞在“驱离”竖牛之后，也是直接秘密处置了高强。
高强临死之前，亦是大哭大笑，悔不该当初不听李然之言，居然鬼迷心窍般的居然回到了齐国。最终却害得自己连苟命的机会都没了。
随后，田乞又禀明齐侯，誓要亲自领军，替齐国与赵鞅是一决高下！
而齐侯也迫切希望能够在有身之年能够亲眼看见齐国的复霸，所以即便太子荼再三劝谏，却也依旧是无济于事。
于是，齐国田乞，悍然起兵二十万，以大将弦施为司马，浩浩荡荡是朝着邯郸进发。
而与此同时，卫国和郑国，也是再一次响应田乞的号召，起兵准备从旁牵制赵氏。
赵鞅如今又要面对齐、卫、郑国三国的围攻，也是颇为头疼。
而且，田乞显然已是将这一战，视为自己以卿之身而威临天下的大决战了！

第八百五十章 子路救援
齐、卫、郑三国联军，从三面围攻晋国。
卫国和郑国围住了五鹿，进而威慑朝歌，而赵鞅却只得是先让韩氏和魏氏暂且分兵抵住。
而他自己，则是命阳虎先行领军，试图抵住田乞所率来的齐国大军。
然而，只因晋国如今刚刚经历了内耗，可谓疲态已显。所以，阳虎不能取胜，只交战数场，赵氏的大军便渐渐是有些快支撑不住了。
赵鞅知情势危急，便又匆忙来找到李然，焦急道：
“先生，如今三国俱来战我晋国，实在是有些难以应付啊！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绛城内，所有的人在听闻齐国大兵压境，皆是人心惶惶。
李然一入得赵氏府邸，但听赵鞅直接是如此迫切询问，李然则是一个拱手回道：
“还请将军放心，如今可静待鲁国和吴国方面的消息即可！”
赵鞅闻言，却又是垂头叹息道：
“哎……按理说，他们应该早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如今却迟迟不得回应，他们该是不会来了吧……”
李然则是自信满满道：
“断然不会！他们必来增援，将军也不必慌张！吴王欲争霸中原久矣，而且又昔日颇得晋国的好处，况且齐吴如今乃是比邻之邦，对于吴王而言，自是要远交近攻的，所以只要孙长卿能够说破此间关系，便不怕他们吴人不来！”
“至于鲁国，亦是同理，鲁国苦齐久矣，如今有将军在此振臂一呼，鲁国又岂会不从？更何况，鲁国尚有孔仲尼在，他亦是必来无疑的！”
“而楚国嘛……昔日在下与如今的叶公颇有交情，在下已于早些时候去得一份密信，希望叶公能够替我们在南方牵制郑国。此事对于叶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应是无不应允的。”
“所以，如今赵氏虽看似危如累卵，实则是安如泰山！只要将军能够坚守得住，他们定会陆续前来支援！”
“还请将军务必不能气馁。将军若都有了怯意，只怕举国上下便无人能够再战。而士气一溃，则将军之大业就将前功尽弃啊！”
赵鞅苦笑一声，又点了点头，并是言道：
“齐、郑、卫这三国联合伐我赵氏，且来势汹汹，实是让人难以应对。但正如先生所言，两军对峙，勇者得胜！眼下我们也唯有坚守，才有一线生机！”
赵鞅有了李然的这一番话，心下亦是稍定。
于是，他立刻布置下去，由尹铎看守晋阳，由李然坐镇绛城，他自己则是亲自领兵十万，浩浩荡荡的是往晋东开拔！
……
赵鞅亲自在临城布置防御，朝歌则是因为面对的郑国军队，所以赵鞅便派了阳虎镇守，而蒯聩和邮无恤，则是各自领军，在王屋山附近对抗卫国的大军。
田乞所率齐师，也是有恃无恐，来到临邑城下，直接下令攻城！
然而，赵鞅毕竟也不是泛泛之辈，接连几天，田乞也都没能拿下此城。
但田乞对此并不服气，第三天，田乞下达了命令，告诫三军是务必要将临城拿下，拿下临邑，且先登者，可尽得十丘之地！
齐军也知道赵鞅就在临城，一旦攻入城内，捉住赵鞅，那便是盖世奇功。
于是，他们也都是以十人为一组，每面城墙约莫八组，共二十四组人手，奋不顾死的陆续前来爬墙攻城。
赵鞅此刻正站在城楼之上，也是身先士卒，矗立于城头，指挥着将士们奋勇守城。
转眼间，齐军的又一辆撞车也已是抵达了城下。
这已经是齐人的第三台撞车，眼看前两波的撞车还在路边燃烧着，这一台撞车已经在撞击着城门。
由于临邑这座城池并不大，而且这个城门之前就已经被破过几次，虽是进行了一些修缮，但是也经不住这撞车的威力。
眼看就要再次被攻破城门，正在这危机之际，陡然间，但见又一支异军是从斜旁杀入，并是直接从腹部对齐国军队进行一番冲击。
如此一来，齐国攻城的阵型瞬间便被冲得是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
赵鞅在城楼上看的真真切切，也是观察一阵，这才发现对面竟是鲁国的军队！他不由是大喜过旺。
没错，这正是他一直在苦苦等待的援军！
赵鞅稍一沉咛，当即命人打开城门，他身先士卒，是和鲁军一起杀到了一块。
齐国本来攻城正酣，眼看着城门即将攻破，却没有想到竟从旁又有一支军队是攻打了过来。而且，此刻临邑又是门洞大开，城内无数的赵氏大军又杀将了出来。
眼看自己这边情势是急转直下，督战中的田乞见状，也是不由一阵大惊失色。司马弦施，眼看情况不对，匆忙从旁劝谏田乞可先行撤军，否则必将损失惨痛。
田乞看着鲁国和赵氏的大军汇合一处，知道大势已去，这城今日也是必定拿不下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暂且撤军，保存实力准备来日再战。
鲁国率军前来的，其实不是别人，正是孔丘的弟子子路！赵鞅见到子路，虽不认识，但也听闻过子路的勇名。二人一见面，赵鞅立刻是上前答谢道：
“久闻子路大名，今日幸得子路相助，这才得以杀败了田乞啊！”
子路则是憨憨笑道：
“由可是马不停蹄的赶路，才算是没有耽误事情！赵大人。由乃是奉国君和家师之命，特意前来支援赵氏，而如今齐国军队已被我等一同杀败，临邑之危既解。”
“但是，据由观察，此番齐师人数众多，此战虽遇小败，但是毕竟其实力尚存，齐晋之战，只怕是还远远没有结束！”
赵鞅听罢，又是一阵愁容满面，一阵点头并是叹息道：
“子路此言极是！如今朝歌和王屋山那边，情况尚且不明……实是令人有些担忧呐！……”
子路则是与他宽解道：
“赵大人也不必担心，我来时便听家师说起，说如今楚国的叶公，吴国的孙长卿，都正在往这边赶来！将军既得子明先生相助，大事何愁不成？！”
赵鞅一直在苦苦守城，对于吴国和楚国的动向，也是有些不明，此刻听到子路的话，也是放下心来。
所以，赵鞅也是点头道：
“既如此，便多谢子路吉言了！”
赵鞅将子路迎入城中，并且是继续加紧了戒备！

第八百五十一章 沈尹戌与孙武
赵鞅在得了子路援救，并且是击退了田乞过后，这边的压力自是减轻了许多。
但很快，赵鞅却又得到消息。说是驻守在王屋山脚下的蒯聩和邮无恤，如今对战卷土重来的卫国大军却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只因这一次南子得知驻守王屋山的乃是蒯聩，所以她此番派来的，都是经过自己破格提拔上来的，颇有战斗力的卫国乡野之人。
他们与普通卫国的国人不同，他们这些人如今是只听命于南子，对蒯聩却并无好感。
所以，让他们面对蒯聩也自然是毫不容情。
蒯聩和邮无恤以孤军困守王屋山，一时不敌，只得是节节败退。
眼看王屋山即将不保，就在此时，孙武竟是奉吴王之命，带领吴师，千里迢迢从水路赶至！并是直接出其不意，打了卫军一个措手不及！
局势顿时逆转，蒯聩也是当机立断，趁势率军反扑，卫师立刻是自溃而去。
王屋山的危机被孙武轻易化解，而几乎与此同时，攻打朝歌的郑国大军，其后部竟也是受了楚国的叶邑之师的牵绊！
阳虎见外援到来，亦是喜出望外，立刻出城作战，并与之前后夹击。
郑国的驷颛亦是大吃一惊，而且又得知齐师已溃，他更是战意全无，慌乱之中只得是下令撤退。
随后，沈尹戌和阳虎又汇合一处，一番追击过后，只见郑国大军相互踩踏，死伤无数……
在一起合力击退郑国大军之后，阳虎立刻是率领赵军是与楚国的沈尹戌相迎。
只见阳虎对沈尹戌是一阵称谢，并感激他能够不计晋楚旧怨而来此相助。
而沈尹戌却是摆手道：
“田乞乃是不君不臣的小人，本该为天下之人共同伐之！更何况，末将本就是奉寡君之命前来相助，而且就论末将与子明先生往日的交情，也自当是三军用命，不敢懈怠！”
阳虎说道：
“多亏了沈尹大人及时前来相救，实是无以为报。待在下禀明原委，定不会忘了叶公的这一番恩义！”
而沈尹戌却依旧是谦逊道：
“好在王屋山那边也尚未失守！否则他们若是前来围攻，即便末将来了，只怕也是无济于事了！”
阳虎点头道：
“确是如此！不过……听说那边也是因为那天下闻名的孙武孙将军，及时率领吴师赶到，这才得以反败为胜！”
“不曾想到，子明先生竟有如此的颜面。竟能弹指间挑动鲁、吴、楚国之师前来驰援！实是令人钦佩呀！”
沈尹戌听到这话，听得李然之名，又听得孙武不由痴痴的望向了王屋山的方向。
他和李然，还有孙武之间的恩怨情仇，可谓深远。
一方面，当年的巢邑之战，他身为吴国人，乃是吴王诸樊手下的一名无名小卒。
巢邑城下，吴王战死，所有吴国将士尽数尾随其慷慨就义！但唯独他，却是被孙武救下了他的性命，并进而收留了他。所以，他能活到今日，能够有如今的地位，也都和孙武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但是，孙武另一方面，却又率领吴师灭楚！这对于已经宣誓效忠于楚国的沈尹戌而言，又可谓是痛心彻肺！
他身为一个吴国人，却要帮助楚国来对抗吴国，这既使他不能为楚国君臣所信任。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与昔日的恩人对战。
这使得他一度极为痛苦。
而在当年孙武，似乎也是知道叶戌的为难之处。他是直接出其不意，直接饶过方城山，并在柏举是以少胜多，一举击破了囊瓦所率的楚国大军，并直取郢都！
所以，他二人在那一场战役中并没有真正的遭遇。
现如今，沈尹戌在那伫立着，迟迟没有说话，一时感概不已，也不知道自己如果见到孙武，又该如何面对这个昔日的救命恩人，亦或是敌人。
而阳虎却并不知道沈尹戌在想些什么，又道：
“叶公且先入城歇息，这一路辛苦了，来日恐还有大战！”
沈尹戌回过神来，笑道：
“嗯，还请大人在前带路！”
于是，沈尹戌和阳虎一同入了朝歌。
……
赵鞅这边捷报连连，自然也是喜不胜喜。这就意味着他能够更加专心致志的对付齐军了。
而子路也是积极配合赵鞅。只因子路在临行前，就受了师尊孔丘的嘱咐，要他一定要听从赵鞅的调遣安排。
赵鞅一方面命人固守，一面则是腾出手来，专门组织人手出城侵扰。
而这一招，也直搅得田乞是不堪其扰。他想要尽快寻找赵鞅决战，却又一直在忌惮一旁的子路率领的鲁国大军。
田乞和弦施商议，只听弦施说道：
“田大人，如今优势已不在我方，依在下之间，不如就此撤军……”
田乞闻言，却不由是拍案而去，一脸怒意的道：
“哼！本卿此番率军出征，足足带来了二十万兵力！若是就这么撤军，那本卿岂不是……岂不是要在是国人面前颜面扫地？”
弦施无奈道：
“可是……如今王屋山和朝歌那边，卫国和郑国败象已现，恐怕……恐怕已经无法取胜！更何况……这邯郸，不过是一是非之地！对于大人而言……当真就如此的重要？”
这时，只听田乞气急败坏道：
“你懂得什么？这是救邯郸的事吗？这是齐国和晋国的霸主地位之争，我若是这样撤军，赵鞅将邯郸拿下，他进而可图谋郑国和卫国，届时更可以一呼百应！到时候齐国哪里还有能力去跟他一争？”
弦施却是继续说道：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才更应该养精蓄锐，而不是在此锋芒毕露！大人既然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却又为何要如此的执迷不悟？”
田乞双目一凝，极为愤怒的狠狠言道：
“哼！不必多言，本卿自有安排！”
“很何况，我们也已无退路可言！这一战，势在必得！弦施，你就不要总想着如何撤走，而是应该多想想，该如何尽早攻下临城才是！”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弦施也是迫不得已，领命而去，田乞生气的抓起面前的茶盏，猛然扔在地上，喊道：
“竖牛！竖牛呢？”
田乞喊出竖牛的名字，这才想起，竖牛早就已经被自己逼着去刺杀李然了。
这些年来，他田乞无论是做什么事，其背后都有竖牛在身边是替他在那出谋划策。
此时此刻，他又多多少少是有些想念起来。
过得许久，田乞在心中亦是不由暗道：
“哎……也罢！倘若……竖牛能够顺利杀了李然……只要李然一死，如今所有的事情便都会有所转机！”
田乞想到这里，看着眼前的沙盘，又开始思索了起来。

第八百五十二章 赵鞅在晋东的胜利
田乞既是下了死命令，弦施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是重新纠集军队，准备攻城。
而赵鞅和子路也同时都察觉到了齐师的异动。也知道田乞是吃了秤砣，打定主意是要跟他们决战到底了。于是，他二人也是赶紧戒备起来。
如此又过得二日，田乞整兵备战，在临邑之前再一次是摆开了阵势。
但闻战旗随风摇摆，发出阵阵声响，北风呼啸，吹得周围的枯树是发出阵阵哀嚎，不由令人心生惧意。
弦施做着战前动员，赵鞅和子路也在城墙上观察敌情。子路看着敌人在那来来回回的跑动，无不担忧道：
“看来对方今天是要攻城了！”
赵鞅点了点头，并是意味深长的回道：
“这一战，恐怕将是本卿与田乞之间的决战！同时，也是晋国与齐国的决战！而且，更是与周室的兴亡攸关！所以，此战可谓至关重要！只不过……此战却将你们鲁国牵涉其中，实是惭愧……”
子路却是淡然道：
“将军此言差矣！晋国若能取胜，便能够匡正天下！而我鲁国也将不再步履维艰。在下奉家师之命，前来助将军一战，此举亦是攸关鲁国之兴衰！纵是仲由惨遭不幸，那也是义无反顾才是！”
赵鞅闻言，不由肃然道：
“有子路的这一番话，鞅若事成，定不敢或忘鲁国之恩义，当然还有仲尼先生！”
子路却是笑道：
“将军能有这句话，由又岂能不竭尽全力？”
说话间，但听齐师战鼓响起，看来一场恶战势在必行，赵鞅当即拔出大剑，大声吼道：
“战端一开，既为死战！诸位将士务必奋勇守城，英勇杀敌！此战若败，我晋国将危，天下将倾！而吾等亦再无生还的可能！不生既死！还请诸位随本卿一起杀敌，死战到底！”
赵鞅此语一出，不由又是士气大振，纷纷喝道：
“战！战！战！”
齐师在弦施的命令下，分为战车，弓箭手，步兵三个部分，逼近城池，后面还有撞车和攀登城墙的士兵，战车很快冲到护城河附近，搭上木板，纷纷过河。
赵鞅命人一阵箭矢齐发，并是再扔下巨木和大石。
守城相比较攻城而言，相对总是占优的。只需防着从城下射来的冷箭即可，所以也确是轻松了许多。而攻城一方，除了要面对箭矢之外，还有从城楼上摔下的巨木和大石的冲击，可谓艰难。
齐师损失惨痛，但他们又是前赴后继。只因田乞也早已是给将士们是许过了大利！但见云梯攀城索也同时到达，众人开始往上攀爬而去，双管齐下，城门被撞击的同时，仿佛城墙也一起在颤抖。
赵鞅和子路一起，见得此景亦是感觉惊心动魄。他们也确是想不到，区区田乞居然能纠起如此之多的兵力，就只为攻打区区临邑这样的一座小城。
眼看城门即将失守，子路上前打了一个旗语，令其埋伏在城外两翼的鲁军瞬间杀出，而弦施显然也早有准备，迅速命人上前拦截鲁军，是为攻城的部队换取时间。
双方就此混战在了一处。
又经历了一个时辰的苦战，人数占优的齐师终于得以撞破城门，并是进入瓮城。伴随着瓮城内一阵羊油滚滚，城下悬挂着的易燃之物亦是裹上了羊油窜起一阵火海！
瓮城内顿时起火，齐师不能得进，只得迫不得已又退了下去。
一直等到羊油燃尽，齐师又是一阵鱼贯而入，势必是要攻入临邑城中。
伴随着撞车在盾兵的护送下，慢慢是进得瓮城内。但是只因瓮城建得过于狭小，以至于撞车居然一时也腾转不开，难以近得瓮城的城门外。
而城墙上，已是有人架起了云梯，准备上到城墙上。
赵鞅见状，知道成败也在此一战！他也顾不得流矢无眼，直接提着大剑便是前往杀敌。
虽然是有护卫随身守护着，但赵鞅这种身先士卒的作派，也无疑是让将士们更加没有退缩的理由，纷纷上前杀敌。
然而因为瓮城并不及外城高大，所以攀爬起来也并非难事。
以至于上到城墙的齐国士卒也是越来越多。
赵鞅和子路眼看情况不妙，一阵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唯有在那是与众人一起奋力杀敌。
就在这时，自齐师的后面，竟又是突然杀出一支军队！田乞这时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大部攻城，听闻此讯亦是不由大吃一惊。
而前来救援的，不是别人，正是阳虎！原来，阳虎在打败了郑国之后，却也一刻没有耽搁，他且让沈尹戌协助守城，而他自己则是带着一支队伍前来紧急驰援临邑。
只因阳虎是星夜兼程赶来支援，其速度远胜探马的速度，所以阳虎的入局，是田乞完全意想不到的，更不知其底细如何。
田乞虽事有些不甘心，但毕竟身家性命要紧，他赶紧是在其心腹的护持之下，落荒而走。
而田乞一走，弦施更不知其后面的情况和底细。前方攻城的齐师本就艰难，一旦得知了后方是出了事，也顿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是战意全无。
弦施见此状况，知道已经不能再战，也只得是草草的鸣金收兵。
赵鞅在城楼，忽闻其鸣金声，不由站脚伫立，此刻已是血染均服的他，望见远处阳虎已然杀至，不由大喜过望，当即命人打开城门，并且趁胜追剿敌军。
临邑守军，加上阳虎的援军，还有在外对齐军持续施压的鲁国军队，三股力量聚集在一起，敌人又是一阵溃逃。
溃逃人数越多，颓势也就愈加难以控制。加上田乞惜命，只顾是自己逃命，齐师这一战损失惨重，也再没力量组织攻城略地。
田乞自然也顾不上问罪弦施，只得是撤回到国内，眼下他和太子荼的争斗，也伴随着齐侯身体的每况愈下而如火如荼。所以，在一番权衡之下，自然是选择撤走，而放弃与赵鞅死磕。
赵鞅得知此消息，喜不自胜。知道这一战他已经是取得全胜，而邯郸也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城，收复邯郸也是迟早的事情。
只不过，在王屋山这边，却好似是又出得一番状况。按理说，在孙武的强力支援下，区区卫师理应比郑师要更加容易对付，却也不知为何，双方竟然还在那里对峙着。
原来，这一切都是蒯聩有意为之的。他之所以没有对卫师采取猛攻的态势，反而是处处留情，所为的就是摆正姿态，好为他日后回国即位做足准备。
不过，在齐国和郑国都已经撤军回国的情况下，卫国也毫无疑问，最终也是匆忙选择撤军。
而孙武看到如此情景，也并未再与李然见面，而是选择直接带着兵马回到了吴国。倒并不是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也没了空闲。
而如今吴王的国主，已经是吴王阖闾的儿子吴王夫差。吴王阖闾在伐越的时候因为意外受伤而薨逝。
所以，吴王夫差为报父仇，时刻都在为此而准备着。
而此番孙武之所以能够带兵前来，也是为了能让这一支孙武所练的新军，得到一次实战操练的机会。
如今既然新军已经得胜，士气也达到了顶峰，也是时候去和越国一较高下了。

第八百五十三章 中行氏的覆灭
叶戌（沈尹戌）见晋东的乱局已经平息，也没有耽搁，先行是回了楚国复命。
毕竟，楚国如今也是复国不久，百废待兴，内忧外患也是极为严重。
就比如如今楚平王的嫡孙，也就是昔日的太子建之子，如今却还在吴楚边境白地，是背靠着吴国在那寻性滋事。
而叶戌之所以此番前来襄助晋国，除了是还李然一个人情外，其实也是为了达到乱郑，友晋，慑齐的动机。
也唯有这样，楚国才能有一个相对安定的条件去弥补之前的各种各样的大窟窿。
待一切平息之后，赵鞅也终于是回了绛城，见到了李然。
“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先生明示。”
李然则是笑道：
“呵呵，依将军之意，该当如何？”
赵鞅说道：
“自是要全力拿下邯郸，平息晋国内乱，然后就是肃清朝野。范氏余孽，梁婴父等人着实可恨，都要将其一并处理了才好！”
李然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并摇头淡然道：
“将军想法固然是对的，但是眼下邯郸却也已经不是重点，将军只需命一上将，将其围住即可。邯郸不能力敌，内部必然生乱！到时候将军可坐收渔翁之利，届时再予民休养，则邯郸既可安定！”
“至于肃清朝野，将军所言虽也不无道理，但眼下晋国朝野上下亦是人心思定，将军又是趁着大胜之余，倒不如是借此机会抓大放小，匡正朝纲为要！”
“天下卿臣，不尊天子已久矣！将军何不以此为契机，奉晋侯以朝天子？若能如此，则晋国大定，天下也将得以大定了！”
赵鞅恍然大悟。
“先生所言甚是，先生想得确是比鞅更为周全！”
李然又道：
“待到将军掌控住了全局之后，尊王攘夷，由此晋国便可复霸天下！而将军，则亦可追平先祖之盛德！实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赵鞅一听得自己如今的功绩，竟有可能与自己的祖父，也就是赵文子相提评论，他也是不禁欣喜异常，但转念却又有些忐忑：
“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周室的单旗与刘氏，本就是范氏一党，如今又与我赵氏交恶。若是我如今去得成周……不受天子召见，奈何？”
这时，只见李然是一个作揖，并是言道：
“将军勿忧，然现在便可先行回一趟成周，替将军办妥此事！”
赵鞅眉毛一挑：
“哦？先生当如何周全此事？”
李然则是笑道：
“呵呵，这又有何难？晋国如今击溃齐国，既为天下伯主！只要让天子知晓将军的礼敬周室之意，天子自是不会拒绝的！而单旗之流，只怕为明哲保身，也不敢再无事生非！此事将军乃是秉持大义，又有何惧？！”
赵鞅闻言，不由是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既如此，那一切便都仰仗先生了……”
李然则是一个摆手言道：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只是，待在下走了之后，还望将军切记今日李然之言，但惩其恶首，切不可再清算旁人呐！另外，将军亦可多听听尹铎、阳虎等人的意见。遇事亦可多与众人商议！”
赵鞅听得李然所言，也是不由哈哈大笑道：
“先生放心，先生之言，鞅是定无不允的！更何况，在下本就知识浅薄，若无旁人佐助，在下如何能够有如此的功绩？”
“既如此，那还请先生先行回到成周替鞅周全此事！”
于是，李然躬身拜辞而去。
不久，李然便和褚荡还有范蠡一起，先行回到了成周。
……
而晋东这边，邯郸在被围一段时间之后，果然正如李然所言。
城中的国人都知道如今他们已经是孤立无援。而且邯郸本就是赵氏的封邑，其内部也数番哗变。
虽然都被镇压了下去，但是中行寅却也是渐渐明白他们已经大势已去。在这里硬扛着，迟早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于是，一天夜里，他便和范吉射商量，既然邯郸已经不适合他们容身，而且邯郸军民也已有了投降之意，那么发生变故就是迟早的了。
范吉射不由惋惜道：
“若弃邯郸，那么就只能前往他国了。日后想要再重回晋国，只怕也是痴心妄想了！而且，只凭叔父与在下的能耐，恐怕也很难再受别国的重用！”
中行寅亦是无奈道：
“自古以来，出奔在外能够再为本国见用，实是九牛一毛，更何况你我二人并无德行于晋国，只怕确是难如登天。”
“但是，若要在别国受重用，倒也并不罕见。昔日似阳虎这般的三姓家奴，尚且都能够为赵氏所用，你我二人又如何不能？”
“眼下情势危急，不如先去往齐国。近闻齐侯将薨，田乞欲代摄国事久矣。其势必要网罗天下同志之人！我们前去相投，他定无不允！再说了，总好过在这里担惊受怕，最后白白丢了性命吧？！”
范吉射闻言，不由悲愤痛心道：
“哎……想我先父在世之时，在晋国是何等的风光。传至我手，不过一代……眼下却是不得不寄人篱下，吉射实是……愧对列祖列宗！”
中行寅也是一阵摇头。
“我们步步皆是落入那李子明的圈套之中，此人着实可恨！贤侄，什么都别说了，保命要紧，还是赶紧收拾一番，与我一同前往齐国！”
范吉射纵是心中不忿，却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是听从中行寅之言，赶紧收拾了行囊，连夜出奔去往了齐国。
而随着中行寅、范吉射和赵稷的出奔，邯郸在其百工的带领下，也是爆发出又一场极具规模的哗变。
最终，邯郸举城向赵氏投降。而赵鞅也是遵从了李然的意思，并没有对其进行肃清，而是命人是好生安抚邯郸城中的国人与百姓。
邯郸也终于是得以大定。
……
却说子路回到鲁国复命，见到孔丘，孔丘也是颇为欣慰的说道：
“子路，你这一番出征，实在功劳不小！晋国得以复霸，恐怕也已是大势所趋了！”
子路答道：
“一切都如尊师所言一般！赵氏虽然才智不及，但好在其虚怀若谷，凡事必与子明先生商议，更有容人之量，唯才是举。赵氏若不得兴起，实是有违天意了。”
孔丘则是捋须道：
“赵氏自赵衰起，已奋六世。而且昔日赵文子亦是有大德于社稷，赵氏一族，虽为卿族，实则是有厚德的。如今又得子明先生相助，可谓是‘文质彬彬，可为君子’啊！似这等的人中之龙，我等若不相助于他？难道还要去相助那中行氏不成？”
子路却在这个时候眉头微微一皱，问道：
“敢问师尊，作为一个贤名的君主，首先的应该是怎么做？”
孔丘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子路。
“仲由也愚！自然是尊重贤人而轻贱不肖之人。这话，为师恐已说得不下三遍了吧？！”
子路挠了挠头，回答道：
“是啊！所以弟子是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何中行氏也是礼贤下士的，要不然其身边也不可能聚拢了似籍秦、高强等人。但是为何他们中行氏却也反而灭亡了呢？这却是何原因？”
孔丘这才知道子路问这句话的目的，微微一笑：
“中行氏啊，他们仅仅是礼重贤人，却不能够对其任用，对其任用了也不能对其放下戒心。而且对于不肖之人，他本来亦是不正之身，又有何资格去轻贱不肖之人？仲由可以想想看，贤人若得知自己不被任用或者不被信任，是否会产生怨恨呢？而那些不肖之人，被其轻贱怠慢，又会不会更加仇恨中行氏呢？”
“所以，这怨恨和仇恨并存在过，加上赵氏的德行为之相反，还有邻国聚集军队的协助，中行氏想要不灭亡，又岂能做到？”
子路闻言，不由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多谢师尊解惑。”
孔丘起身，并拍了拍子路的肩膀，又与他是语重心长的言道：
“仲由啊！我们鲁国眼下，也许可以依靠晋国而平安无事了。而为师也正想以此为契机，以礼乐治天下。往后，为师也想要像子明先生那样周游列国。之前是没有机会，而现在为师或可一展宏图了！”
“所以，这以后需要你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啊！”
子路闻言，迟疑了一下，说道：
“师尊，只是……现在的鲁侯……”
孔丘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子路，也知其意思，却不由是长叹了一气：
“哎……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呐！君上如今不听良言，只知贪图享乐。为师虽有志于强盛鲁国，却终究有诸多的不顺遂之事。”
“为师却也无有子明先生那般的慧眼，昔日只知君事，而不知天命。是以，为师也希望能够周游一番，以达成自己心中的宏愿！”

第八百五十四章 吴王夫差
孔丘在鲁国，也是遇到了一桩烦心事。
那便是鲁侯宋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孔丘在李然的帮助下，替鲁国是解决了内忧外患，是让鲁侯宋坐稳了国君之位。
但也正因为如此，在一切安稳了之后，却反而是让鲁侯宋愈发的骄奢淫逸起来。
孔丘眼看着国君的一步步堕落，他也是痛心疾首。他对国君亦是多次谏言，却最终反而引得鲁侯宋的猜忌。
当然，因为孔丘在鲁国乃至于整个天下都是名声显赫，鲁侯宋表面上也依旧是对孔丘言听计从的，只不过在其背后却是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
再说孙武这边，在他回到吴国之后，他面见了吴王夫差。
吴王夫差乃是吴王阖闾的儿子，吴王阖闾在和越国的战争中，意外受伤而薨逝，所以吴王夫差一直在寻机会灭越报仇。
此番孙武也是以奉命历练新兵为由，才有了机会去晋国襄助赵氏。
吴王夫差见到孙武归来，不由赞道：
“孙将军辛苦！来人，赐座！”
随即从旁是有两名容貌娇美的侍女，是替孙武奉上了一副坐具。孙武却也不敢入座，只将坐具是揽于膝下。
吴王夫差见状，也是颇为满意的微微点头，并随即又与孙武问道：
“昔日，听闻先王在将军刚到之时，就曾问过将军对于晋国局势的见解。你当时就分析说中行氏和范氏一定会率先覆灭。不过，据孤所知，将军当时说得此言，乃是中行氏和范氏正当如日中天之日之时！将军的这一番眼光，可谓犀利啊！”
原来，当时孙武在伍员的介绍下来到吴国。当时吴王阖闾便问起过他对于天下大势的见解。
待提及到晋国，孙武也是将当时在李然面前说的那些话，基本又转述了一遍。
其大意便是因为中行氏和范氏因为亩地小，而税收高，所以一定会率先覆灭。而荀氏次之，并且断言赵氏能够取得晋国，原因就是赵氏懂得韬光养晦，施以仁政，亩制大而税收还很低，懂得予民休养生息。
而眼下所发生一切，也正如孙武当年所说的那样，吴王夫差从其父王口中得知了此事，那自是对孙武极为推崇的。
孙武则是谦逊道：
“大王过誉了，末将当时，亦不过是按照当时的民意而做出的判断。赵氏虽为卿臣，却颇有王者之风。且其善待百姓，自是会有所收获！”
吴王夫差听闻孙武夸赞别人有“王者之风”，不由是脸色一沉，嗤笑一声道：
“将军过谦了！此战我吴国士卒也皆得了一番历练，想来日后灭越当可大用！今日长卿立此大功，孤日后定不会亏待了长卿。好了，长卿今日便且先退下吧！孤今日还有要事要办。”
孙武闻言，低着头起身，并是直接退了下去。但没出得几步，随即，却听到身后竟顿是响起了笙箫乐声来。
孙武不由是愣了一下，随后又长叹一气。紧接着，但见伍员是怒气冲冲的闯了进去，并是高声喊道：
“夫差！难道你忘记了勾践的杀父之仇了吗？”
伍员直呼其名，毫不忌讳，这却是让吴王夫差颜面顿失。但见吴王夫差从幕后探出，并是伫立着回答道：
“不敢！”
伍员说道：
“既是不敢，何故在此安逸享乐？”
吴王夫差心中自是极为不快，却只得是命人撤去了舞姬。
此时，孙武其实距离大殿不远，见得此状，也不由得是一阵摇头。然后又犹豫片刻，还是径直先行离开了。
……
李然回到成周，先是回府邸，见到宫儿月和丽光。转眼一年未见，丽光已然是出落的更加水灵漂亮。
而宫儿月，竟然是跟祭乐愈发的相似，李然恍惚间，似乎是看到了两个祭乐一般。
丽光如今已是及笄之年，宫儿月也是每天专门替她绾起来，插上发簪，如同一个母亲一样照顾她，两人的感情，也是愈发的深厚。
李然看到这一幕，也是十分欣慰，宫儿月看到李然回来，面上先是露有喜色，接着却脸色稍沉。
丽光已经是习惯了父亲的离开，倒是没有怪他，相当欢喜，宫儿月说道：
“你……终于回来了？”
李然咧嘴笑道：
“回来了！”
丽光问道：
“那父亲还离开吗？”
李然说道：
“不离开了，从今以后，我们一家，再也不分离了！”
丽光一阵欢喜，却也不似小时候那般跳江将起来。如今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再也没有小时候的那种天真烂漫，有的更多的是沉稳和端庄。
“太好了，父亲再也不离开了！”
李然看到这一幕，也是顿感心酸。毕竟，他自己陪伴女儿的时光实在是太少了！
同时，李然也是下定了决心，他绝不会再离开女儿，他要亲眼看着女儿成长、婚嫁、生子……以弥补这些年他对于女儿的亏欠。
李然再看向宫儿月，李然在心中想道：
“无论如何……我也是应该给她一个名分了！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这时，突然是有宫正前来，宣读周王匄的旨意，是让李然立刻入宫觐见。
李然也不敢耽误，让宫儿月和丽光在家里等他，自己则是跟着宫正一起，进入王宫，面见周王匄。
周王匄见到李然，待李然行完君臣之礼后，开口道：
“李卿免礼，晋国国君和赵氏的书信，孤都已经收到了。卿此番在晋国是为天下社稷立下了汗马功劳，实是令孤十分欣慰。赵鞅其人，孤也是知道的，他素来礼敬王室，孤亦是深感欣慰。”
李然说道：
“微臣不敢居功，身为周室太史，却贸然前往晋国，协助他国卿士。王上不降臣之罪，已然是宽宏大量！”
周王匄笑道：
“如今晋侯和赵鞅，都已上表，请求前来朝聘！只不过……这朝聘一事，王室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届时只恐会失了礼数。”
“而晋国既为伯主之邦，孤以为不如便让他们另寻一地，由晋国代为主持一番盟誓也便罢了！倒是不必如此麻烦了！”
李然却道：
“启奏王上，晋侯的意思，恐怕是希望此番盟誓是能由天子操持。正因为朝聘之礼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天下不尊我周王室也已久矣！故而有此必要，以此匡正天下之大义！此举，臣以为是势在必为的！”
“而且还请王上放心，如今晋国有赵鞅在，天下诸侯必不敢再轻慢了我周室！”
周王匄也是略作沉思了一番，想到既然有赵鞅这样的大靠山作为保底，届时应该也不会出现不尊王室的行为而让他们失了面子。
想到这，周王匄不由是点了点头：
“赵鞅此举，倒也是用心良苦！既然如此，那孤这便拟诏，号召各国诸侯前来朝聘！”
“另外，李卿你如今又立下如此功劳，孤以为这区区的太史之职已然是不成的了！而且李卿届时还要代孤主持朝聘，总需得一个更响一些的名份才是！不知卿以为如何？”
李然闻言，则是一个稽首回道：
“微臣本是戴罪之身，王上不计前嫌，能够让微臣担任太史，已是天恩，这一次又不告而别数年之久。臣又岂敢有其他奢求？若是可以，这太史之职，已再合适不过！”
周王匄却摇头道：
“这可不成！你若还是太史，孤又能仰仗得了谁？更何况，若不能将卿加官进爵，天下人又岂不是要说是我周室有失公允？单卿，你如何说？”
一旁的单旗，这时也自知，田乞的失利，迟早是会让暗行众从此分崩离析。
所以，他索性也就稽首回道：
“一切可由王上作主！”
周王匄闻言，不由点头道：
“嗯……既如此，孤便任命李卿为我周室的大宗伯！”
周王匄的此语一出，众皆哗然，单旗更是眉头一皱，很显然对此并不满意。
而其他臣子们，也是一阵交头接耳，在那议论纷纷。

第八百五十五章 大宗伯
大宗伯，乃是在周王室掌建天神、人鬼、地示之礼的职务，是佐王室，保邦国的重要象征。
彼时的周王室主要就是两件大事，一件是祭祀，另一件就是战争。而战争也会和祭祀有关。所以但凡有什么重大祭祀的活动，大宗伯甚至都要抱着列祖列宗的灵牌，登车先行，可列在天子之前！
大宗伯位次三公，为六大上卿之一，下属有小宗伯，太史，大卜，肆师，大司乐，大祝，大吏等，辅佐天子掌管宗室礼仪，掌管对天神祖先的祭礼。而且还有宗庙中和宗族内的各种礼仪典章的执行，也都是由大宗伯一力承当。
而一般来讲，能有资格担任大宗伯的，基本都是姬姓的王室德高望重的长者。而且这个重要的职务，也因为其王室内部派系林立，早已是空缺了多年。
单旗知道此职的关键，当即出列道：
“王上，此举于礼不符，李太史虽是功绩斐然，但他终究乃是外姓，担任大宗伯一职，恐是不妥！”
谁知，周王匄却也早有准备，如是对道：
“李卿为我周室殚精竭虑，功绩不亚于昔日的周公与共伯！而且又一力促成诸侯朝聘，此乃我王室许久不曾有过的大事！”
“但如此的要事，又有何人能够代孤操持？非李卿莫属！李卿身家清白，据孤所知，其父李耳，也曾在周室担任过典藏史的职位。而他的师父苌弘，也是天下闻名的贤者！而且，其师当时为奸人所栽赃，他为自证清白，也为不连累周室，毅然切腹而死……”
“要说起来，孤与诸卿，都是欠着苌大夫的！如今授其徒以高位，又有何不可？”
“更何况，说其非姬姓的身份，当年尹逸一开始也是太史，也并非姬姓长者，成王将其破格立其为大宗伯。孤今日立李然为大宗伯，实在是有迹可循！也并无不妥之处！”
周王匄的这一番话，可谓是石破天惊。
他不单单是正面硬刚了单旗，而且还说得如此有理有节。说得即便单旗再是心有不满，也不敢当着朝堂之上进行反对。
很显然，周王匄在背后一定是经过了一番高人指点的。
而且李然非常清楚，现如今在周王室之内，能有这能力，能有这意愿亲近天子，并教授其“反击之道”的，一定就是观从！
周王匄见单旗没有发话，于是便转而询问其他公卿的看法。
但其他公卿见单旗都是无话可说，他们又能有何话说？于是，立刻是纷纷附和道：
“李太史无论从学识还是身份，都再适合不过！”
“何况他还立下了如此大的功劳，确是实至名归！”
如此一来，李然就凭借着这一番作为，是让沉寂多年的周王室得以复振，而他自己，也是顺理成章的担任了大宗伯一职！
……
另一方面，在李然多年的努力之下，暗行众的百年大计也已被破坏殆尽。
如今田乞的侧重点也开始只关注于国内，而不再妄图染指天下权卿的领导。
群龙无首之下的暗行众，也终于开始纷纷解体。就像单旗如今态度的转变，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然对于如此的成就，也自是喜不胜喜。他亏欠了太多人，但独独是没有辜负了天下。
李然从王宫出来，正准备回到府邸，却见观从匆忙小跑了过来。李然看到观从迎面前来，也就此是止住了脚步等他。
观从到了李然身边，行礼道：
“观从见过主公！”
李然挥了挥手，并是浅笑一声道：
“呵呵，子玉免礼。都是自家人，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束。子玉这些时日，在成周忙里忙外的，也是辛苦啦！”
观从却并未起身，羞愧道：
“观从未能完成主公临行前所交代的事情，没能保全苌老先生……”
李然闻言，不由是收敛起了笑意，并作长叹一声，将观从给扶了起来。
“家师乃是为然代罪而死，其过错皆在我身。跟你并无干系，子玉不必为此自责……”
观从起身，并亦是无奈道：
“从也没有想到……苌老先生竟是如此刚烈，其实……”
李然掩泣，又轻轻是拍了拍观从的肩膀，说道：
“我知子玉已是尽了全力……此事就不必再提了。子玉若有闲暇，可去准备一番，待会便随我一同去祭拜一下家师吧……”
观从领命而去，而李然则是先回了府邸。
到了后院，却发现范蠡正在和丽光有说有笑的。显然是范蠡在叙说着他们这些年的遭遇，而丽光也一如往常一般的听得是津津有味。
恍惚间，李然居然觉得范蠡和丽光似乎倒也是颇为般配，刚有这个想法，却旋即又被自己所否定：
“光儿也快要到了婚配的年纪，我居然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范蠡是要干大事的人，我为何会有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难道我能让光儿也她母亲一般，整日里都替自己的夫君在那提心吊胆的？”
不过，李然也没有打扰他们，反倒是直接去找宫儿月。宫儿月这时却也在看书，李然见她端坐，简直就酷似祭乐当年。
这不免是让他也有些恍惚，但同时他也明白宫儿月的身份。只不过，她作为一名出身越国蛮夷的女子，如今却端庄得就如同一个大家闺秀一般，也属实是有些奇怪。
李然一靠近，宫儿月便是有所警觉。猛地一抬起头，发现竟是是李然，不由得娇嗔道：
“一离开便是这么长时间！可知……可知我……”
李然想要去抱宫儿月，却被她躲开，李然伸出的手，也是颇为尴尬，只得回手摸了一下鼻子。
“晋国的情况比较复杂，所以耽搁的时间也久了一些！”
宫儿月又冷哼了一声，却是笑着言道：
“你之前说……再也不走了，是不是真的？”
李然点了点头，并甚是顺和的笑道：
“我如今已被天子封为大宗伯，确是已经不能轻易离开成周了。所以，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宫儿月发现李然的两鬓有了白发，也是不由得说道：
“你确是也不该到处乱跑了，若是在外面再大病一场，可是经受不住了的……”
李然却是笑道：
“我知道，我明白。除了好好休养之外，也正好可以多陪陪光儿。另外……我却还有一件事，就是想要与你……再确定一番，那就是你究竟……对我……”
这时，宫儿月竟是有些慌了神：
“这事……待以后再与你说……”
李然甚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毕竟，他已经为此等待了太久了，也不愿再辜负了良人。
于是，他只得是委婉的再旁敲道：
“只是……我希望能够在光儿出嫁的时候，月儿你能够以母亲的身份送她！”
宫儿月却是眼神一提，俏皮道：
“呵！原来是这事！不过是装个样子嘛，又有何不可？！”
李然还想再说，却听到观从这时从不远处唤道：
“主公，马车已经备下！”
宫儿月不由问道：
“咦？你这是又要去哪？”
李然见她似乎是有些担心，于是与她安抚道：
“哦，不必担忧，我这是要去拜祭一下家师，月儿若是有空，便一起吧？！”
宫儿月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并是直接点头应允。

第八百五十六章 朝聘
众人随李然一起祭奠苌弘，李然跪在其墓前，一时痛哭流涕。
对于苌弘的死，他是心存内疚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尊师苌弘也许并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
旁人见他哭得伤心，也是被其渲染，无不在那潸然泪下。
宫儿月蹲在他的身边，待他哭了一阵后，这才与他安慰道：
“斯人已逝，还请先生节哀！”
李然拭了拭眼泪，并是泪眼看了看宫儿月。
这些年来，一些亲近的人都纷纷是离他而去。有些人是寿终正寝，而有些人则是因为各种的意外。
这让李然也愈发的觉得，他应该更要珍惜眼前人。
就在他二人在那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对方，这时丽光也是从旁道：
“父亲，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了，我们不都还在你的身边吗？！”
李然转过头去，与女儿是勉强一笑。
“光儿，来，你也给师祖磕个头吧！”
丽光也不二话，过来之后当即就跪了下来，而且还连续磕了好几个头，并是祷祝道：
“师祖，还请你保佑家父，不要再这般的舟车劳顿了。请你保佑天下太平，能让他过上安生的日子。我丽光，以后也会好好孝顺父亲，会和父亲经常来看望您的！”
李然听到丽光的话，也知她心中所想。她自是不想让自己再离开身边了。
所以，他也是当即说道：
“师父在上，弟子今日当着您的面，在此起誓。往后的日子，定不会再远游四方，而是多多陪伴光儿！”
丽光听到这话，却是惊喜的回过头来，并是笑了起来：
“父亲此言当真？你可不能反悔哦！”
李然浅笑一声，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点头，并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言道：
“呵呵，往后啊，即便为父是去了什么地方，也一定会带上光儿一起的！”
丽光又给苌弘的陵墓磕了几个头，打趣说道：
“还请苌弘师祖做个见证！喏！这可是父亲自己说的啊！”
被光儿这么一说，众人脸上的乌云总算是散开了许多。
拜祭结束，李然一行人往回走去。
离开之时，李然在那是不断的回头，看到苌弘的孤坟凄冷，又念及其死因，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悲愤再起。
宫儿月也是默默的递给他一张巾帕，李然拿在手中，擦拭了一下眼泪，只觉得一阵幽香，再细看之下，发现上面竟是绣着一朵玫瑰，不由是为之一怔。
玫瑰花虽然这个时候已有，但是此时却只是一种普通的花种，并不代表爱情。
而李然之前，也只在跟祭乐闲聊之时，偶尔谈及过。
李然在痴痴的看着这一方巾帕，随即发现自己是失了礼数，当即是要把巾帕还给宫儿月。
宫儿月却亦是微微一笑，把巾帕是推还给了李然：
“这巾帕先生就且收着吧！本来就是给先生绣的。”
李然微微有些吃惊，不禁侧目道：
“月，你可知道玫瑰花有什么寓意吗？”
宫儿月脸色微微一红，说道：
“不……不知道！”
李然看到她这样，只觉得她不可能不知道，于是又追问道：
“你是如何知道这玫瑰花的寓意的？”
宫儿月不敢看向李然，望向了别处。
“这只是我们越人的风俗罢了，此花名为‘七姊妹’，乃是寓意美好！所以……你可别多想了。”
李然不由是有些感到奇怪，他想起宫儿月对她们越人部落的事情本就记不太清，却如何会对这种事物记得如此清楚？
而且，她所绣的这分明就是“玫瑰”，这当真就只是一个巧合？
李然疑虑更甚，不由是摸了摸一直揣在怀中的“还少丹”。
这个药在范蠡的坚持下，他也一直都没有服下。
回到府邸，李然是将“还少丹”递给了观从。
“子玉，这是之前我在民间所购得的‘还少丹’，你找人看看，这个‘还少丹’是否是真的确有其事？还是说……不过就是一个江湖伎俩？”
观从只感有些奇怪，不过还是收下了“还少丹”。
“诺！观从明白！”
李然看着观从离开，心道：
“我为何总是觉得宫儿月就是祭乐呢？哎，难道是我思念乐儿过甚，才会有如此异想？乐儿彼时病重，就连医和都治不好她，而医和又是杳无音信，她又怎会存活呢？”
“月虽是有些奇怪，但也许只是跟她自身的病情有关，或许，她之所以去往秦国求医，真的不过就是一个巧合罢了？”
李然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还是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
……
话说李然如今既已成为了大宗伯，但其实平日里也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而且，大部分的事情也都是交由手下的分属之人去办就是了。只不过，从今往后，他也确是不能再轻易再出得成周了。
不多时，因为周王匄的诏书已经悉数下达各个诸侯国，赵鞅是率先奉晋侯抵达了成周。
李然也是为这次盛会做足了准备，毕竟朝聘之礼周王室已经多年不曾有过了，所有的礼数典制几乎等于是一片空白。
卫侯辄在孔悝的陪同下，来到成周，卫侯辄乃是蒯聩的儿子。
卫侯元死后，只因君夫人南子无子，只能是立卫侯元之孙，也就是蒯聩之子为嗣君。
只不过，眼下卫国的一切，却还是南子在背后牢牢把持住的。
郑国，则是由罕达护着郑伯虿，鲁侯宋也在孔丘及其弟子的陪同下一同来到了周王室。
齐国，则因为齐侯杵臼突然薨逝，并以此托辞无法前来。
而至于其他的诸侯，诸如陈、蔡、曹、宋等，也都是悉数到齐。
成周也确是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周王匄对此也是十分的欢喜。
他甚至是单独接见并款待了身为晋国卿大夫的赵鞅，并以示其礼重。
而对于各国的安置，李然也是费了很大的心思。
他知道卫国前不久因为攻打过晋国，而且卫侯的生父蒯聩也是跟着赵鞅来到了成周，所以李然把他安排离得远远的，恐生变故。
另外，他还知道鲁国和郑国从阳虎摄政开始，便结下的梁子颇多。
所以他也特意是将鲁国和郑国的营地给分别开来。
李然在料理完了所有事情之后，先是去官驿面见了赵鞅，赵鞅则是拱手作揖道：
“晋卿赵鞅，见过大宗伯！如今子明先生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等殊荣，亦是实至名归啊！”
李然则是还礼谦逊道：
“若非将军神威，在下又如何能成此大事？此次朝聘，其实将军才是主角啊！”
赵鞅也知道不少诸侯都已经进驻成周，听了李然所言，更是心下暗喜。
“呵呵，若无先生，鞅也实难成事！如今先生既已成为大宗伯，却不知日后当作何打算？”
李然闻言，却是笑着摆了摆手：
“呵呵，不瞒将军，我这个大宗伯，更多只是个虚职罢了。只因周室衰微，本来也并无太多的对外之事需要处置。不过……这一切倒也正是然心中所求。”
“李然这些年，为谋取天下大定，已是亏欠了家人甚多。所以，还请将军见谅，将军既然已为天下伯主，已无大事要做。且容李然就此隐退，不再过问世事了吧！”
赵鞅听完，也是不由愣了许久，他确是没想到，李然如今所想的，居然会是要急流勇退。
但毕竟是人各有志，赵鞅对此虽是不理解，但他也绝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李然。
“嗯……先生心思，鞅已了然。先生既如此急流勇退，虽是有些可惜，但既然先生执意如此，鞅也绝不敢拂逆了先生之意啊！”

第八百五十七章 孔丘的理想国
李然在见过赵鞅之后，又来到了另一个官驿。
这一处官驿所下榻的乃是鲁国的使团。李然来此，正是为了前来会会许久不见的孔丘。
孔丘为司寇，奉鲁侯一同前来朝聘，自也是对此极为重视。
他不仅是带着鲁侯宋前来，甚至随行的还有自己不少的弟子。
其中子路、冉耕、端木赐等熟悉的面孔皆在其中。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李然都不认识的弟子。毕竟，在李然离开了鲁国之后，孔丘又是招收了不少弟子。
孔丘为之一一引荐，这些弟子中，大都是在七十二贤之内，李然即便是不认识，也曾在久远的未来听过其中的一些名头。
孔丘介绍完毕，最后是面朝众弟子言道：
“子明先生才学渊博，不在为师之下，你们若有机会，日后当可向子明先生请教一二，必将终生受益！”
弟子们纷纷躬身作揖，以表示对李然的敬仰。
毕竟李然在鲁国的所作所为，以及在晋国相助于赵氏以兴王事的举动，早已是传遍天下。而如今鲁国之所以能够安居乐业，这其中也不乏李然的作用，这已经为世人所皆知。
李然却是摆了摆手，笑道：
“各位都是仲尼的高徒，日后皆是有一番大事业的，不必如此多礼！”
端木赐还是不改商人的本色，颇是有些兴奋的上前搭讪问道：
“先生，不知少伯兄可在成周？”
端木赐和范蠡两人交情匪浅，可以说是同生共死过的。而且二人皆精通商道，自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李然微笑道：
“哦，他正在外面，子贡可自去寻他！”
端木赐喜道：
“诺！师尊，弟子且先去跟少伯兄照个面！”
孔丘微微点了点头：
“嗯，去吧！”
于是，端木赐当即走出了院子。
待众弟子皆散去过后，李然则是与孔丘入得别屋说事：
“仲尼，不知现在鲁国情形如何？”
孔丘听得此问，却不由是愁眉紧缩，一脸的无奈，并长叹一口气：
“三桓如今倒也是安生了不少，鲁国境内也算生平无事。但是……却与丘心中所念……是相差太远啦！”
孔丘一边说着，一边是替李然沏了一盏茶水。
李然举盏，又不由是追问道：
“哦？却不知仲尼心中的理想之邦，又是何等的模样？”
孔丘却又叹了一口气，长吟道：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李然知道孔丘这句话的意思，便是舜和禹真伟大！虽然坐拥天下，但却表现得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一样。
李然沉默一阵，不由又浅笑一声，回道：
“呵呵，仲尼兄的这个念想，不免……是太理想了一些。”
孔丘却是无奈道：
“如今君上整天只知安逸享乐，全然忘记了昔日君事之艰难……哎……实让人不得不如此感叹！”
“丘有时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等替君上分担得太多，以至于此的……”
李然作为过来人，自是非常明白孔丘的心境，但也是颇感无力。他知道鲁国终究不是他实现理想的所在，于是开口道：
“所谓家天下，以一族掌一邦，又岂能世世代代皆为圣贤？而贪图享乐，更是人之常情。仲尼既是以天下为念，恐怕只能是为之代劳了。”
孔丘闻言，不由是瞪大了眼睛。一副颇为惊恐的模样。
“这……这如何使得？我若是代劳了，又与那些个乱臣贼子有何区别？君君臣臣，万不能乱了！”
孔丘对鲁侯宋的很多事情并不满，但是他依旧也只是和颜悦色的去劝说，也从来不当着鲁侯宋的面表达出来。他一直谨守着君臣之道，更是对此不敢有丝毫的逾越。
李然也知道，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孔丘如今还很难走出自己的逻辑怪圈，除非是等到他有一天是彻底醒悟过来。
所以，李然也不再劝说，只得继续发问道：
“那……若是鲁侯做不得尧舜，仲尼又该何去何从？”
孔丘自嘲一笑，摇头道：
“不知……不过丘如今也想像先生那样周游列国。一来，如此可四处宣扬我周邦之礼义。二来，也可四处寻找知己，以兴王化之教。”
李然却不由笑道：
“仲尼若要出奔，但如今已位极人臣，难道也能甘心？”
孔丘却是斩钉截铁道：
“凤者，非梧不栖。丘又岂能是池中之物？”
李然知道，孔丘其实终其一生都没有找到能够完全接纳他思想的国家。
反倒是到了后来，在其弟子子贡，曾子等人的造圣运动中，这才逐步让孔丘成为了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再到后来，后世统治者们为了更好推行外儒内法的阶级统治，所以又对孔丘的思想是进行了一番利用，有些地方甚至是极度曲解乃至于相驳。
后世的儒家思想其实并不能完全代表孔丘，这一点要说起来，未免篇幅太大，在此不做赘述。
而这一切，也并不是如今的李然所能够解释通的。
“呵呵，仲尼其实是有所不知啊！其实在见到你之前，然一直还以为你是一个迂腐之人。未曾想……与你相处的这段时日，确是令我刮目相看呐！”
“尤其是在夹谷之会上的那一番作为，我到现在都是记忆犹新呐！”
孔丘听到这些话，不免是有些莫名，有点听不明白，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苦笑道：
“其实我又如何算不得迂腐之人？如果能够像先生那样见识卓著，持经达变，似乎也是不错的。只可惜……丘实是做不到啊！”
“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其意便是尧帝真伟大啊！崇高的形象，只有天才能与之比拟，只有尧才是天下人的榜样。浩浩荡荡的天下子民都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形容他们对尧帝的赞美与歌颂。他的功绩真伟大啊，他所制定的各种典章熠熠生辉地真灿烂啊！
李然抿了一下嘴唇，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外面有人进来禀告：
“大人！大事不好，吴国和楚国的使团，在城门发生了冲突，快要兵戎相见了！”
李然闻言，当即是站了起来：
“快！备马！”
范蠡亦是听闻了消息，也顾不上和端木赐在聊下去，急忙牵来两匹驾马，与李然是一起走马而去。
待李然赶到的时候，果然发现吴国使队和楚国使队已经列成两队，尽皆亮出了兵器，在那对峙。
范蠡高马上前，一声大喝道：
“大宗伯在此！不得放肆！”
这一声喊，确是让两队人马都均不由各自退了几步，并拉开了一些距离，李然下了马，走到两者之间，朗声道：
“两边都是前来朝聘周王室的使团。在下作为大宗伯，理应到城门迎接的。之前不曾远迎，还请各位多多海涵！”
这时，楚国使队中有一卒叫唤道：
“我们楚人与吴国有不共戴天之仇！又岂能和他们同入一门？”
吴国这边也有人说道：
“呸！手下败将，还有脸在这里叫嚣！我们既能灭楚，今天信不信也能把你们在此通通灭了！”
眼看双方又要争吵起来，李然一声大喝道：
“此乃天子脚下，何人敢造次？你们是由何人率领？”
就在这乱糟糟之际，但见有两个人，是各自排开了人群，来到李然面前。
而此二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孙武和沈尹戌！

第八百五十八章 重叙吴楚往事
沈尹戌和孙武各自朝李然行礼，并是异口同声道：
“见过先生！”
孙武则是率先开口道：
“这些人乃是吴国使团的先遣，只因其早一步到达了王畿，武没能来得及赶来节制，以至于差点和楚国的使团起了冲突，还望先生恕罪！”
沈尹戌这边也是同等的说辞，李然左右一看，知道他们二人见面也是颇为尴尬，便道：
“你们既然都是来成周朝聘的，天子脚下，就还是暂且放下纠葛，一切以安定为重！”
“此次前来成周朝聘的大小诸侯众多，事多繁杂，所以还望二位能悉心节制属下！”
沈尹戌说道：
“诺！既如此，就还请孙将军先行，我等可在外等候！”
孙武干咳一声，欲言又止，李然一把抓住孙武的手腕。
“长卿，你我多年未见，又有许多话要说，来，我们先走！叶公，怠慢了！”
沈尹戌却是摇头道：
“先生言重了。”
沈尹戌看着孙武和李然骑马并行，心情复杂。
这是楚国使团再次步出一人，见沈尹戌如此，也是长叹一声。
沈尹戌回过神来。
“哦？是申大夫！”
原来，此人正是楚国复国的大功臣——申包胥。
“叶公，吴人已经入了城，咱们也快些入城吧！”
沈尹戌点了点头，便亦是下令入得城中。
楚王轸经历过灭国之灾，不敢轻易出国，但是这次朝聘乃是表示自己无意北进中原。
又不得不来，于是便派了沈尹戌和申包胥前来。
而吴王夫差，也因为之前先灭楚又与越国交战，士气正盛，对于逐鹿中原也是颇有野心。所以此次派孙武前来，也是有试探之意。
何况他现在的重心还在越国，所以派孙武前来也同样是有虚以委蛇的意思。
李然见孙武经过这些年的磨炼，脸上也是留下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不免有一点感伤。
而孙武看到李然两鬓发白，亦是一度感怀哽咽道：
“这些年……武不曾在先生身边侍奉，不能替先生分忧解难，实在有愧！”
李然却是与他摆手道：
“长卿，你这么说话可是见外了！你如今亦是有一番自己的大业，我替你高兴都来不及啊！你的这一番功业，实是让人惊叹呐！”
孙武却是作得苦笑一声：
“成事之前，武确是兴致颇高，可惜事成之后，竟有着说不尽的失落感，而且先王薨逝之后，新王他……”
孙武欲言又止，李然问道：
“哦？吴王夫差如何了？”
孙武却叹息摇头道：
“武如今身在吴国，本不该说他的坏话，但是……武感觉此人好大喜功，贪图享乐的同时，又还想要不世的功业！与昔日的楚灵王可谓是如出一辙！子胥兄也是如此的感觉，所以已是数番拂逆于他，武是担心子胥兄他日后……”
李然闻言，不由是沉默了良久。毕竟，他虽然没见过吴王夫差，但对于楚灵王，他却是在熟悉不过的了。
“若是不成的话，你和子胥两人，还需得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才是！”
孙武连连点头：
“武早有此意，但是苦于如今吴越大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武带兵日久，不忍坐视手下白白送死……不过还请先生宽心，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旦和越国的大战结束，武便会尽遣手下，并从吴国离开。但至于子胥兄……哎……”
“武亦是曾向其禀明退意。但他认为先王阖闾对他是有知遇之恩。昔日吴王阖闾临终之时，伍子胥亦是承其托请。他不忍背弃誓言，虽知吴王夫差绝非善类，但他亦是不忍离去。武担心他……日后恐会惨遭不测！”
“武和子胥兄可谓刎颈之交，又焉能看到此等事的发生？但武又不知该如何去做？实是无计可施！”
李然说道：
“功成不退，骑虎难下，日后必有妨碍。长卿，此事你如今也唯有尽力而为了……至于他是否能看透，也唯有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孙武点头道：
“多谢先生教诲，武铭记于心！”
这时，孙武不由是瞥到了身边的范蠡，不由言道：
“咦，少伯？你也年长了许多啊！”
一旁的范蠡则是笑道：
“长卿兄，你在吴国做得好大事啊？！可当真是令人敬佩！让人神往啊！”
孙武是颇为难得的笑了一下。
“呵呵，少伯说笑了！论才能，少伯胜我十倍。待日后定然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范蠡看了一眼李然。
“蠡并没有远大的抱负，只愿能够跟随先生，便是心意已足了！”
二人两相夸赞过后，李然则是命人将孙武的使团安顿了下来。与孙武暂辞之后，然后再回头去接楚国使团。
沈尹戌和申包胥见到李然，也是行了一番大礼，并且对城门发生的事情倍感歉意。
李然则是淡然道：
“索性是有惊无险，双方也都算得克制。楚国遭此亡国之恨，我亦是理解楚人的心情，但是此次前来王畿，所为的乃是朝聘。”
“诸位万不可因心中的怨怼，而给自家招来仇怨呐！”
申包胥拱手道：
“先生言之有理，我等一定会好好约束下人……”
申包胥把话说到一半，范蠡是突然上前，并跪拜在地：
“兄长在上，弟范蠡拜见！”
长兄如父，范蠡行此大礼，也是理所应当，申包胥将范蠡搀扶起来，仔细端详了一阵，笑道：
“三弟也长大了！好，真好啊！昔日三弟是我们家最不省心的，但听闻你在子明先生这里，却是帮了不少的大忙啊。”
“好啊！好啊！”
申无宇生有三子，二儿子申包胥，目前在楚国出相入将，因复楚有功，可谓是名扬天下。而范蠡乃是小子，随着李然干了许多的大事。
只有长子申亥，原本是耕读于南阳。但在楚灵王失势之后，还毅然是冒着被害的风险，收殓了楚灵王遗体。而这一躲，就是数年。
直至后来事态平息过后，申亥这才将楚灵王的遗骸奉归王陵。
而申亥眼下也已经过世，申包胥也就成为范蠡的长兄。
只听范蠡是感慨道：
“蠡对兄长救楚之事也是有所耳闻，弟未有在兄长身边相助楚国，亦实属不该，还望兄长莫怪！”
申包胥却是摇头道：
“当年楚国时局昏聩，父亲便最为疼爱于你，是以不想让你涉足楚国太深，这才让你改回了范氏，并追随子明先生的。”
“事实证明，我与兄长所办之事，都确是可谓九死一生。不过好在三弟亦是争气，在子明先生身边这些年也是历练了不少。”
“先父若在天有灵，定甚感欣慰啊！”

第八百五十九章 蒯聩起争心
兄弟二人是如此这般寒暄了一阵，难舍难分。
而沈尹戌则是对李然说道：
“先生！在下虽与孙将军交情匪浅，而且在下亦是无一日不想着该如何报答其恩义。但如今戌身为楚人，也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所以，还请先生将我们和吴国的馆驿分的远一点，避免是再起什么纷争。楚人好勇，吴人尚蛮，又为世仇，想来总难免是有些冲动！”
李然亦是点头道：
“嗯，还请叶公放心，然自有安排。”
李然将吴国使团安排在城东，而将楚国使团安排在城西。
范蠡因为有许多话要跟申包胥说，所以就暂且留在了楚营。李然则是回到王宫，向天子禀明情况。
周王匄得知大部分诸侯都是国君亲临，而不能亲临的，也都派了使节，自是喜不胜喜。
并是暗自庆幸，居然能够有朝一日，还能让他遇上这等“君临天下”的大事。
“诸位爱卿，此番朝聘，乃是难得的盛况！孤也知道，此事能成，李卿和晋国的赵鞅，功劳最大！明日便是正式的朝聘大典，还请李卿多多费心了！”
李然则是稽首恭敬道：
“诺！臣定会尽心全力，不负王上之托！”
周王匄说道：
“这朝聘之礼，已经许久不曾有过，孤亦从未见识过。所以，有很多礼仪孤也知道了不多，所以，明日还请李卿当场多多指正！”
李然应道：
“臣义不容辞！”
退朝之后，李然被周王匄单独留下。
单旗和刘狄退下之后，并排而行，刘狄忍不住说道：
“王上如今是愈发的宠幸李然，情况不妙啊！我们可不能让李然这般得势下去！”
单旗却是横了刘狄一眼。
“李然如今立此大功，势头乃是最盛之时，你我又何必去触这霉头？且让他去，他眼下也没有要动我们的意思，慌什么？”
刘狄却是愤愤不平道：
“可是王上自从有了赵鞅和李然撑腰，说话也是硬气了许多。这样下去，只怕也不是个事啊！”
单旗淡淡的说道：
“如今晋国的范氏中行氏已然覆灭，田乞又不再过问天下之事。范鞅当年所遗的计划也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唯有蛰伏即可！静观其变！李然现在固然是如日中天，但是也不见得就能够长久。所以，你我二人如今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更别去惹他！来日啊，自有人会收拾他的！”
刘狄听单旗如此说，虽是半信半疑，但也只得说道：
“诺，狄明白！”
……
李然根据典籍所载，是替王室明日的礼乐彩排了许久。
待其天色已晚，他这才从王宫出来。
褚荡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他牵马过来，扶李然上了马。而李然却并没有着急回府，而是让褚荡带着他在城中转了一圈。
两人一马，在成周城内巡视，当走到卫国使团居住的官驿附近，却发现一个黑衣人神神秘秘的出入其中。
李然当即下了马，是让褚荡将马匹拴好，二人是悄无声息的靠了过去。
那黑衣人也十分警惕，一番东张西望，却也没发现李然他们。
李然和褚荡于是通过障碍物，在那静静观察。
李然心道：
“卫国的君夫人南子，既为暗行众的余孽，确是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所以还是务必要小心一些为好！”
就在这时，从卫国的官驿内是步出一人，又匆忙跑到了黑衣人身边，只见那黑衣人是开口道：
“好外甥啊！”
李然一听，传来的竟是蒯聩的声音！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从官驿出来的那人正是卫国大夫孔悝，孔悝乃是蒯聩的外甥。孔悝的母亲，正是蒯聩的姐姐。
只听孔悝是叹息道：
“阿舅！如今既然族弟已经继承了大统，阿舅又何必再有心中不甘？他可是您的儿子呀！”
蒯聩却是冷哼一声：
“他？他刚一出生，我便已是出奔在外，那贼婆南子，又将他收在身边，分明便是没安好心！贼婆无子，如今又立他为君，这分明是想叫我知难而退！那贼婆若不是心虚，却为何要不能容我归国？！”
孔悝闻言，却是无奈道：
“哎……阿舅，你纵是有这般的苦恼，但我身为外人，又能如何呢？”
蒯聩怒道：
“所以，你是要协助南子，一起对付我吗？”
孔悝犹豫片刻，说道：
“不管怎么说，当今君上乃是舅舅的儿子，这君位……迟早不也都是他的？舅舅想要杀回去，势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到时骨肉相残，这又是何必？”
蒯聩却是冷冷道：
“这世上骨肉相残的还少吗？我本就是太子，君父薨逝，由我继位乃是天经地义的！这世间又岂有越过父亲而让其幼子继承的道理？这侯位，我是志在必得！”
孔悝踟蹰道：
“阿舅的心情，外甥能够理解，可是……如今君上已成为新君，此乃国人所共知。难道……舅舅真的是要杀回卫国，将表弟弑杀了不成？更何况……此事本身错不在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而且，倘若阿舅真的成功了，他又岂能不怨阿舅？”
蒯聩撇嘴道：
“他是我的儿子，我要如何处置他，都不为过！我身为他的君父，他又有什么资格抱怨？”
孔悝叹息道：
“阿舅，此事事关重大……还是慎重一些为好。切不可一时冲动……”
蒯聩伸出一只手，阻止孔悝继续说下去。
“本宫问你，你可愿意助我？”
孔悝一脸的为难，并是闪烁其词道：
“此事……恐怕颇有难度……”
蒯聩听他如此为难，不禁是冷冷回道：
“哦？你这是不愿意吗？”
孔悝连忙说道：
“不……不，并非如此……可是，这其中的顾虑实是太多，牵扯太甚……”
蒯聩冷哼一声，继续道：
“无论如何，本宫都誓要回国夺取君位！你若是能助本宫成事，日后自不会亏待了你！但你要是就此去告密，那也是随你好了！我自有回卫国的办法！只不过，到那时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蒯聩把话说完，便是直接转身离去。
孔悝则是愣在原地许久，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又叹息一声，这才重新进入了官驿。
一旁的李然见他们都走远，这才和褚荡回去牵马，褚荡挠了挠头：
“先生，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蒯聩想要回卫国吗？这没那么简单吧？”
褚荡在晋国的时候就认识蒯聩，对蒯聩的身份也有所了解。如今，就连他都认为蒯聩想要回卫国属实不易，那此事的难度是可想而知。
李然亦是摇了摇头，并是无奈道：
“确是难办……但是他心有不甘也是正常，而且，他若回去了，南子也必然会被处置。倘若进而能够重塑卫国朝纲，这对于天下而言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只是蒯聩此举势必会致使骨肉相残，确是有些悲哀啊……”
但褚荡可不懂得这些，只愣头愣脑的回道：
“先生说的那些，俺都不太懂得。只是，如今这父亲要抢儿子的君位，这说起来也实在是有些奇怪。再说了……难道儿子就不能让他老子吗？”
李然叹息道：
“世间之人，若都能如褚荡所言，则天下早就太平咯！褚荡啊……你可真是一个，专气致柔的好婴孩啊！”
“这人呐，最惧是有争心。人一旦有了争心，又哪里管得了这么许多？哎……且回去吧，此事与吾等无关，也就不操那心思了。”
褚荡却也没多问，只默默的在前牵着马，一路返回了府邸。

第八百六十章 朝聘！周王室最后的高光
李然回到府邸，发现宫儿月和丽光已经睡下，于是也不打扰她们，只管是回了自己的屋子睡觉。
因为明天便是朝聘之会，事关重大，李然便也早早歇息，至于范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都不知道。
次日清晨，李然刚一起床，赵鞅便来拜访。
因为这次朝聘，其实说白了就是赵鞅发起的。其目的也是为了彰显自家的实力，并可奉晋室而复兴霸业。
只是，晋国之前称霸，完全是以国君的名义，而今日的复霸，虽仍然是依托国君，但实际上就是以赵鞅公卿的身份。
对此，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朝觐述职的礼仪规定比较严格，所有诸侯应按照公、侯、伯、子、男的五等爵位，身穿不同服饰，列于不同的位置。
公爵立于东面，侯及其各爵立于西面，按此顺序挨个述职。
诸侯手中所执的礼器是珪，是一种长条形的玉器，公所执的珪是九寸桓珪，侯为七寸信珪，伯为六寸躬珪，子为五村縠珪。
这些李然都是安排的妥妥当当，没有丝毫的疏漏。
而这些个礼乐典章的实施，也让周王匄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认同感。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子，也只有今日才真正是像那么一回事了。
因为吴国和楚国，并非是国君前来，故而被安排在最后面。再说吴国和楚国因为是自称为王，前来朝觐本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宋国虽小，但是因为其为殷商后裔，作为优待，其爵位也是最高的。
所以，宋公反倒是排在了最前列。
其他的诸如鲁国、郑国、卫国、陈国、蔡国、曹国等皆是一一按照爵位排序。
诸侯们先给周王匄献上玉帛、珍玩及土珍异产，这便是“朝贡”。
待所有人朝贡结束，周王匄起身笑道：
“诸位有心了！还请李相还礼吧！”
李然做为此次朝聘的相礼之人（相：古时国君行朝聘、盟会、享宴、祭祀之礼，必有佐助之人。其人为“相”，其事为“相礼”，亦简称“相”），也是早做了一番准备。只见他命人拿了一些玉璧和巾帛出来，进行还礼。
一切都在有条不絮的进行着，随后各国的使者又是纷纷“述职”，汇报着各个封国的情况。
其实，这一套礼节最早的时候，是用来彰显周天子绝对的掌控力的。
但伴随着周王室的衰微，却更多的是只流于形式了。
赵鞅是代晋侯发言，将晋国最近的情况进行了详实的诉述，周王匄听完，不禁是点了点头，并且是首先诵得一赋：
【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
猃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
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修广，其大有颙。薄伐猃狁，以奏肤公。
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国。
猃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
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
薄伐猃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
饮御诸友，炰鳖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
周天子如今对于赵鞅自然是最为重视的，所以他也是毫不吝惜言语，直接是将《六月》通诵了一遍。
而要说这《六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其实说穿了，就是在夸赞赵鞅的能力。因为，《六月》中所谓的“匡王国”、“佐天子”、“定王国”、“万邦为宪”，这可都是身为霸主的职责。
周天子如今诵得此赋，显然就是认同了赵鞅身为霸主的身份。
赵鞅听罢，稽首拜谢，并是回赋《沔水》。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鴥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
很显然，赵鞅的意思就是：“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朝宗于海’是河流应该做的，而替天下谋取太平，也是他应该做的，毕竟谁又愿意一直动乱下去呢？”
如此这般，周王是在李然的帮助下，一个接着一个的作赋，然后所有的诸侯也都一个接着一个的回赋。
等到各个诸侯国述职完毕，半天时间也就差不多结束。
到的最后，大宗伯李然则是面朝各大诸侯，朗声道：
“公属百官，赋职任功。弃责薄敛，施舍分寡。救乏振滞，匡困资无。轻关易道，通商宽农。懋穑劝分，省用足财。利器明德，以厚民性。举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类！”
“我周邦之根基，乃为仁德！希望诸公能够不退初心，回国之后务要偃武修文，于民休养，宽以待民，不可重蹈了昔日殷商之覆辙！”
众人闻言，都是应声一片，并纷纷是对此赞不绝口。
周王匄亦是捋着胡须，笑盈盈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可别提有多美滋滋的了。
赵鞅这时，又是率先站出，朝周王匄行礼道：
“王上！臣以为此次机会难得，既然各邦诸侯皆在，又是以天子为尊。在下以为可为盟誓，愿普天之下，共享太平！”
周王匄点头道：
“赵卿此言有理！既如此，明日便在王畿举行牺牲大典！李相，此间誓辞，便由你来拟定吧！待拟定过后，传于诸位国君过目，以便于明日盟誓！”
李然则是在一旁拱手应道：
“诺！”
众人退散，李然是被周王匄留下来，并特意是夸赞了他一阵。
很显然，今天这么高强度的赋诗，若不是李然在场，他又如何能搞的定？
“李相辛苦了！不过，明日还有一场盟誓，还请李相务必办妥！”
李然回道：
“陛下放心，一切有臣，定不会有任何的纰漏！”
周王匄笑道：
“李相办事，孤是最为放心不过的。只待此间事了，孤定会重赏于你！”
李然则是回道：
“这一切都是臣的分内之事。王上亦不必挂怀！”
李然与周王匄议罢，李然便从王宫退了出来。
但他一出宫，便是被赵鞅给派人叫了过去。
于是，李然又与范蠡，褚荡等人是一同前往了晋国使臣的官驿。
到了官驿，李然也是先行拜见了晋侯午。
拜见了晋侯午之后，赵鞅又特意是将李然带到了一处小房间内。
李然一进屋，便是看到蒯聩！李然见状，也自是瞬间秒懂蒯聩究竟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蒯聩是直接跪拜在地：
“先生！还请助我！”
李然在心中又是暗叹一声，并将蒯聩给搀扶了起来。
“如今卫国已立新君，而且……新君既为公子的子嗣，难道公子还想要从子嗣的手中夺回君位？”
谁知，蒯聩却是颇为坚定的点了点头：
“蒯聩实是不甘心，君子立世，又岂能郁郁而无为？更何况我那儿子尚小，卫国之事依旧是受制于妇人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八百六十一章 春秋素王
李然听得蒯聩如此说，却也是有些为难，只得叹道：
“如今卫国新君已立，而且还是公子的儿子。君夫人此举，虽是不德，却也算得是委曲求全之举。”
“当年即便是站在你这边的大臣公卿，对此也已无异议。若公子当真要逆势而为……只恐也不得善终啊……依我之见，公子不如该让的还是让一下吧！”
蒯聩却摇了摇头：
“先生此言差矣，南子祸乱我卫国已久矣！如今所立之君，虽为小子，却终究是为妇人所欺！我若不回卫国，则卫国终无宁日！”
“蒯聩作为储君，当年被逼出奔在外，幸得赵将军收留，才得以苟活至今。如今蒯聩虽居晋国，却又无一日不想归国拨乱反正！倘若蒯聩回不去……蒯聩死后又有如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还请先生……能够帮助蒯聩！”
李然闻言，却还是摇头道：
“然……又何德何能，殿下言重了……”
蒯聩急道：
“先生之能，蒯聩乃是亲眼所见，又岂能有错？今日朝聘之会，先生既为大宗伯，天下之人无不一呼百应！先生可知……如今私下里，众人皆是如何称呼先生的吗？”
李然对此倒是不知，于是问道：
“哦？是称呼什么？”
蒯聩说道：
“素王！”
李然听得此二字，不由是微微一怔。
“素王”的这个称呼，李然自是明白这其中的份量！
一般来说，“素王”是有两层意思。
其一，乃是代称上古的帝王。正所谓“素王者，太素上皇，其道质素，故称素王。”
而第二个意思，则是称谓那些具有帝王之德而未居帝王之位的人。
正所谓『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有其道为天下所归，而无其爵者，所谓素王自贵也。』
毫无疑问，能够得此称谓的，无论是谁，那便等于是真正的“王”！
他虽然没有土地，没有人民，但只要他在那一站，那么他的声望和权势就会存在！
李然谦逊道：
“公子……言重了！言重了！”
而这时，蒯聩又是继续言道：
“先生若不帮我，恐天下便再无人能帮助蒯聩！而蒯聩，恐怕也再无归国的可能了！”
蒯聩言罢，竟是突然在李然面前掩袖抽泣起来。
李然见状，更是颇感无奈，不由是望向了赵鞅。
只听赵鞅是从旁言道：
“此事……平心而论，若是以我赵氏利害出发，我自是支持蒯聩的。卫国如今乃落入妇人之手，而我们赵氏又几番与卫国不和。而当年收留蒯聩，其本意也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归国继承君位。”
“不过……话虽是如此……但眼下君位乃为其子所继。于情于理，也却是有些尴尬……究竟该如何处置……还请先生定夺！”
蒯聩止泣，又是立刻向李然是稽首道：
“先生若是不帮我，在下恐再无归国的可能，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李然颇为无奈，不禁是暗叹一声，道：
“事已至此……只怕公子欲归国即位是几无可能的。”
“不过，公子若是有心回国，倒也并非是无有办法！”
蒯聩一听，不禁是立刻来了精神，急问道：
“还请先生赐教！”
只见李然是朝向赵鞅，并是继续言道：
“如今晋国复霸天下，而将军既为首卿。若将军送公子归国，卫国上下当无异议！只不过，将军毕竟乃是晋国的卿臣，若是贸然干预他国内政，也难免是不被天下人所诟病。所以，在下以为，公子归国之后大可不争君位！”
赵鞅闻言，不由言道：
“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蒯聩归国之后，若不争君位，便难免是要受制于人吧？”
李然却是笑道：
“呵呵，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公子若不争君位，而是以其父的身份摄政，再兼有将军支持，何愁卫国不得安靖？”
“若能如此，将军既无僭越之嫌，而公子又可得君之实，可谓名利兼得啊！到那时，即便再是有南子在那掣肘，却也完全奈何不了公子了！”
赵鞅闻言，不由拍案而起：
“妙啊！真不愧是先生之谋！昔日周公辅政，乃以其叔父的身份而开创周室之礼乐！如今蒯聩若能归国以其父身份临朝，则虽无国君之名，却亦可行君父之实啊！”
蒯聩听了，虽是心中隐隐有些不悦，但在赵鞅面前却也不敢再辩，只得言道：
“多谢先生赐教……蒯聩如今别无它想，只愿归国之后能够得祭先祖。”
蒯聩说罢，又再次氏跪拜在地。
随后，李然又是补充道：
“公子以此法，虽可归国，但切不可与子相争。若是相争，则公子必不能得善终！还请公子谨记！一定谨记！”
蒯聩点头道：
“蒯聩谨记！”
蒯聩说完，又是一个稽首。
而李然却不知为何，总觉蒯聩如今是如此的顺服，是隐隐有些不安。
待此事议定，随后赵鞅便唤蒯聩是先行退下。
随后，在蒯聩退下后，李然这才是对赵鞅说道：
“将军，我观蒯聩，恐怕其事成之后，他依旧是不会听从今日良言，恐其日后是必以将军的名义归国争权！”
“别的倒也就罢了，只恐日后若蒯聩争位，会对将军日后的名声有碍。届时，只怕天下人都以为是将军让他回去争位的了……”
赵鞅却是对此颇不以为然，只摆手言道：
“嗨！无妨无妨！蒯聩自追随于我，也从未忤逆于我。更何况卫国终究不过是个小邦，只要没齐国为之帮衬，又能兴起什么风浪来？就且随他去吧！”
“对了先生，有一事……鞅也确是颇为好奇。不知先生如何看待这‘素王’之谓？”
李然听得“素王”的称谓，却是淡然笑道：
“若圣与仁，则吾岂敢？‘素王’之称，实是愧不敢当！将军就莫要取笑在下了。”
“李然余生，只愿能够留在周室，做一个闲云野鹤。而如今晋国也没了内忧外患，天下既定，也无需李然再做什么了。”

第八百六十二章 当素王真的很忙
赵鞅闻言，却是惋惜道：
“常闻先生说起‘长而不宰，为而不持’，昔日只当乃是先生戏言，不曾想先生竟当真是如此想的……只是……先生就此隐退，了却了这一身的才能……实为可惜了！”
李然却甚是安然的摇了摇头道：
“在下飘零半生，之前也曾辅佐过不少人，但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唯有跟着将军，才最终得以实现心中的抱负。如今晋国复霸，天下在将军的率领之下，也势必重归安宁。”
“在下不过是萤虫之火，唯有将军才是真正的冬日之日！我等还指望着将军，好日后能够在冬日之下，过上几天安宁的日子呐！”
赵鞅嗤笑一声，虽是有些不舍，却还是点头道：
“先生既氏坚持如此，鞅又岂能强迫先生？”
李然和赵鞅也是交谈甚多，不过李然身为大宗伯的身份，也不便再在晋国的官驿逗留太久，也只能是惜别而去。
赵鞅一直将李然送至门口，这才与他辞别。
只不过，他这前脚刚出得晋国官驿，却又是鲁人来请。
于是，李然又是来到了鲁国的官驿，却发现孔悝居然坐在里面，也是不由的为之一愣。
孔悝见到李然，也是当即行礼道：
“见过大宗伯！”
李然则是还礼，正感到有些奇怪，只见孔丘是在一旁言道：
“哦！子明先生来啦！来，给先生介绍一下，这位乃是卫国的孔悝孔大人。孔大人此番前来，乃是想要从我的诸位弟子中选一个担任他们卫国孔氏的家宰。”
“不过……孔大夫似乎也是临时起意，突然大驾光临的！”
孔悝却道：
“不不不，此事可绝非临时起意。”
孔丘看了一眼身边的子路，说道：
“仲由，你可愿意前往？”
子路躬身道：
“弟子学艺未精，还是不远离师尊了吧！”
孔丘笑道：
“你在季氏曾经担任过家宰，干得倒也不错。正所谓‘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学习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装点，而是希望你们都能够学有所用！”
随后，孔丘又是朝着孔悝拱手言道：
“孔大人，我这位弟子，昔日曾亦是做过季氏的家宰，想来倒是适合前往的！”
孔悝喜道：
“若能得仲尼如此高徒，定是让我卫国受益匪浅呐！”
自此，子路便是跟在了孔悝的身边，成为了孔悝的家臣。
孔悝就此告辞，待他走了之后，孔丘这才说道：
“恩公，不知明日盟誓的誓辞，可曾写好了？”
李然却是摇了摇头，并道：
“呵呵，事务繁多，尚不曾动笔啊！”
孔丘笑道：
“呵呵，如今先生之名，乃天下人所共知。想来事情繁多，那也是必然呐！”
不过，李然这时却没功夫与孔丘闲聊，他转而是立刻正色道：
“仲尼，子路他性格刚直，如今卫国乃是是非之地，恐非良所！”
谁知，孔丘却是说道：
“哦，仲由啊？他追随我时间最久，为人虽是莽撞了些，但好在他为人也最是坚毅。卫国如今君臣不济，有仲由前去拨乱反正，想来倒也正合适！”
李然却是急道：
“正是因为子路刚毅，如今卫国乃是非之地，万一……”
谁知，孔丘却是不以为意道：
“嗐！先生属实是多虑啦！君子虽不能立危墙之下，但仲由他也绝非少智之人，倘若真有变故，他又岂会不知？届时只管逃回鲁国也就是了，又如何不能自保？”
李然闻言，却是叹息一口，摇了摇头，对于子路的未来是深表担忧。
随后，又与孔丘是探究明日大誓，李然这才从鲁国馆驿出来。谁知，却是又碰上了孙武。
原来，孙武也是亲自前来找李然的，得知李然如今身在鲁国官驿，便特意是在门口等候。
李然看到孙武，不无高兴的说道：
“长卿，你我二人终于是得了闲暇，可以回府中慢叙一番了。”
孙武却是一怔，随后却是尴尬笑道：
“先生误会了，武这次是特意来请计的……”
李然闻言，不禁问道：
“哦？长卿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孙武却是微微摇头道：
“吴王杀伐果敢，如今吴越之间，必是一存一亡……敢问孙武究竟该如何自处？”
李然明白孙武之意，其实就是有点茫然了，但李然却是淡然一笑，打趣道：
“哦？长卿如今乃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这……行军打仗的事情，我又如何比得过长卿？长卿问我兵事……呵呵，莫不是在取笑于我？”
孙武闻言，立刻是一个拱手，直言道：
“孙武岂敢？！只是……吴王刚愎自用……不能体恤民意，倘若越国破败，只怕又是百姓之难！孙武虽知兵事，却也懂得上兵伐谋的道理。”
“论兵事，先生或许不及孙武，但若论谋略，孙武却远不及先生。还请先生教孙武如何保全黎庶……”
李然听罢，又是淡然一笑，并是用手拍了拍孙武的肩膀，说道：
“呵呵，这又何难？长卿只需记得四字——攻心为上！”
“越国，乃是楚国之附庸。昔日吴楚争斗，越国多有掣肘。然而如今楚国既没，越国必不能自保。”
“所以，若要保全越国黎庶，就唯有是令其早降！越王勾践虽是勇武，却终究不通兵法，长卿何不施以诈败诱敌之策，令其受困于会稽山上！只待围困其数月，越人必降。届时，长卿还担心不能保全吴越百姓？”
孙武听得此言，不由是愁眉大展，醒悟言道：
“先生所言极是！武明白了！”
但在这时，李然却又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孙武见状，不禁问道：
“先生还有何话要说？”
只见李然又是一声长叹，又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长卿，待你打败越国之后，我劝你最好是要急流勇退，否则只怕到头来是要重蹈我昔日楚灵王的覆辙啊！而且……夫差绝非明君，昔日楚灵王尚且还能懂得一些克己之道。吴王不懂此法，日后必然自败！”
孙武责是一个拱手道：
“武自是理会！只待事成之后，武这就再来寻先生！”
李然却是摇头叹道：
“你来不来找我，皆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你要尽快离开吴国！对了，若能带上伍子胥，再好不过！”
孙武这回显然是听明白了，但是对于伍员，他却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对于李然而言，他却也已顾得上那么许多。他如今所能做的，也唯有这些了。
只因吴人好勇，孙武怕他们会惹出祸事，所以他也是早早的就更李然拜别了。
待孙武离开之后，李然终于是回到了府邸，却发现申包胥和沈尹戌已经在府邸等候多时了。
李然招待他们来到内厅，倒了清水，沈尹戌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国君因为上次和吴国的大战，出逃在外，所以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眼下亦是不敢轻易出国。所以不能亲自前来朝聘，还请大宗伯恕罪！”

第八百六十三章 一笑泯恩仇
李然摆手道：
“叶公不必如此客气，朝聘之会虽最是庄重，但自古以来，公卿代君前来也是有迹可循的。而且，楚国毕竟已自立多年，能派你前来与会，便已是不错了。”
沈尹戌叹息道：
“先生虽身居危乱，却依旧能如此光明磊落，实为艰难。如今，天下既可共享安宁，此实为百年未见之盛况！先生此举大利于天下，我楚国又岂能不从？”
李然闻言，又一个拱手以示礼让谦逊。
随后，沈尹戌却又是摇头道：
“哎……今日戌之所以前来找先生，实是有一件为难的事情，希望先生能够相助！”
李然则是捋须笑道：
“叶公所说的，莫不是想要弥合与孙将军的关系？”
沈尹戌不由一惊，赶紧应道：
“先生果真是料事如神！戌身为吴人，少时随吴王诸樊伐楚，事情败之后，幸得孙将军大恩，得以留下性命。之后，又是得了孙将军悉心栽培，才有了如今戌的这一番成就……只是，之后与孙将军一直是各为其主，不曾有机会当面表达感谢。所以，希望先生是能够从中调和！”
李然望着沈尹戌。
“哦？叶公当真是想要和长卿和解？”
沈尹戌苦笑道：
“孙将军率吴灭楚，确是令在下极为尴尬。我身为吴人，却要助楚拒吴。而且之前因为在下这吴人的身份，也是引来了不少的非议。”
“所以，尽管孙将军是对我有大恩，但是若说这心中毫无半分怨言，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李然点了点头，却又是旁敲问道：
“那……叶公是想要当面斥责长卿？”
对此沈尹戌还是摇头。
“倒也不是……如今时过境迁，再说得那些又有何意？如今在下只想与孙将军见上一面……”
李然在心中暗叹，其实关于这件事，他倒也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孙武和沈尹戌之间的恩恩怨怨，若是能够在此说开，确是再好不过。
李然朝范蠡使了个眼色，范蠡心领神会，直接出门去追赶孙武。
随后，申包胥又是说道：
“先生，少伯在你身边学习甚多，看得出来，他确是成熟稳重了不少。而且，要说起来我们申家，昔日亦是深得先生恩惠，家父在世之时，就一再要我们日后若再见先生，一定要感谢先生昔日的举荐之恩！”
李然摇头道：
“包胥言重了……昔日我之所以在楚灵王面前举荐乃父，其实也完全是因为看重了你们申家乃一门的忠烈！尤其是包胥你……为思复国，竟一人孤身走武关天险入秦讨来救兵……实是忠之所属啊！”
“而乃兄申亥，更是为了给与楚灵王最后的体面，不惜杀了自己的两个女儿为其殉葬……此举虽是有些过了，但也足见你们申家确是忠义啊！”
申包胥却是若有所思：
“但是……若说这十室之邑，必有如家父这般的忠义刚直之人……先生当时却为何独独选择了我们申家，而这又如何不算得恩情？”
李然笑了笑，正欲再开口，范蠡却是带着孙武走了进来，孙武一眼看到沈尹戌，脸色微微一变。
上次他们已经在城门口见了面，朝聘之会上，又是在各自的使团内看的到对方。只不过，这一对昔日的好友，至今都不曾再交流过。
孙武先是给李然和申包胥行礼，随后是又来到沈尹戌的面前，沈尹戌内心也是激动不已，犹豫了一下之后，该是朝孙武行礼道：
“叶戌见过孙将军！”
孙武在心中亦是暗叹一声，双手执住沈尹戌的胳膊，将其搀扶起来，笑道：
“如今你乃是叶公，大可不必如此。”
沈尹戌却是摇了摇头：
“孙将军！戌能有今日，如果不是将军救我，如果不是将军在叶邑留下的根基，戌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今日成就的！戌也无一时不想找到机会感谢将军！”
孙武说道：
“沈尹过谦了，孙武昔日虽为叶公，但我毕竟在叶邑时间不多。而你经营叶邑，却可谓是毕生之功。这一切，确是与我孙武并无干系……”
沈尹戌坚持道：
“不，戌并没有半分的言过其实，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将军昔日为灵王受封于叶邑，也是为楚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却不知为何到了吴国，反而是帮着吴国来攻略楚国？”
“而且昔日楚国的重臣椒公伍奢之子伍员，更是反出楚国，攻陷郢都之后，是让楚平王的尸身都不曾得到安宁！楚国百姓更是流离失所，也不知是死伤了多少！”
面对沈尹戌的指责，孙武也是毫不示弱：
“哎……戌此言差矣！戌可知彼时我为何要去吴国襄助吴王吗？”
沈尹戌微微是摇了摇头：
“不知……”
于是，孙武是继续解释道：
“彼时之天下，楚国昏聩，天下对立之势已然瓦解。而随之而来的，因无有外患纷扰，是以诸侯各邦是内忧不断！而这，也正是天下不得安宁的根由啊！”
“所以，我这才欲辅吴国以再兴南北之势。吴国若兴，则天下可靖！要说起此番道理，昔日也是子明先生之意。”
“更何况，我与楚国的恩怨，只结于楚灵王。而我与那楚平王素无恩义，又谈何不义？”
沈尹戌闻言，得知了当时的情形，他亦是不由得是点了点头，说道：
“哎……原来如此啊！我道将军为何变化如此之快，原来是另有这一番隐情的。”
“只不过，在下却并不赞同将军的这一番言论……昔日晋楚争霸百年，天下黎庶流离失所者数不甚数。之后天下弭兵，天下黎庶这才得以休养一时。之后，虽有卿大夫摄政之嫌，但也总好过天下纷扰啊！”
“而且，楚国如今视吴国为死敌……在下……如今身在楚国，却也实在是不知道究竟如何跟将军相处……”
孙武听得此问，不由是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四下并无外人，他于是说道：
“戌之所言，亦甚是有理。而且，孙武也早已是领会。所以……不瞒各位，其实……我在吴国也待不了太久了。只待越国之事了结，我便会随先生隐退了！”
“人生在世，不过匆匆几十载。恩怨情仇，又何必介怀？戌又何必太过在意旁人的眼光呢？”
“呵呵，戌不如到时候便随我一同归隐？楚国不禄，实无有必要再为此等之事而虚耗了光阴啊！”
沈尹戌释然道：
“呵呵，将军还是这般的洒脱。昔日面对楚王所亲授的叶公，将军都视之如同草芥。如今功成名就了，却又是如此……”
伴随着二人的一阵笑语，沈尹戌和孙武之间的那种隔阂，也总算是就此戳破。李然见状也是不由放下心来。
……
待到他们都尽数离开之后，下弦的残月已然高挂。范蠡在书房点了油灯，李然坐了下来，总算是得到空闲，开始写明日盟誓大典所需的誓辞。
李然将其写完之后，又命人是连夜抄写，并将誓辞送入宫中与各处馆驿。
李然办完了这一切，揉了揉眼睛，来了些困意。这时，却听到有人推门而入，一股熟悉的幽香飘在鼻端，抬起头一看，正是宫儿月。
宫儿月端着一盏清水放在案几上。
“先生，喝杯水然后歇息吧，时候不早了！”
李然一时想起了上次和宫儿月所发生的事情。虽已多年过去，但今日情形仿佛又在眼前。
他的心中也是不由一阵悸动。

第八百六十四章 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宫儿月仿佛也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红，低头就要离开，李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轻声道：
“月，不要走！”
宫儿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甩开了李然的手，说道：
“夜已深了，明日先生还要主持大典，还是早点歇息吧！”
李然闻言，只得是放任其松开，并是作得叹息一声：
“月……我的心意你应该是清楚的。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陪伴在光儿身边，我十分的感激。而且……自上次夜里发生的事情之后……”
宫儿月就像是想起什么，下意识是和李然扯开了一些距离。
“我们……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什么之后。你……你要是再提及此事，我便唯有是以死明志了！先生若是不提，我还能在此继续照顾光儿，一直到她找到良配。如若不然，我便要离开这里！”
李然感觉宫儿月对待这件事，简直是有些不可理喻。但正所谓“女人心海底针”，李然即便是智冠天下，却也对此是束手无策。
“月……”
宫儿月正色道：
“先生，我本是从越国要入鲁宫的才人，本已是失去了自由。乃是先生收留了我，让我能够不受那深宫之苦，月对此已是十分感激！”
“如今别无他想，只愿意是能够帮助先生将光儿养大成人！”
李然站了起来，叹息道：
“月儿，只是……你这般留在李府，名不正言不顺，终究是不好……”
谁知，宫儿月竟是说道：
“若是先生有所顾虑，那月儿离开也就是了！”
李然急忙说道：
“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宫儿月却是回眸一撇，直接打断了李然的话。
“先生若是执意再提此事，那便是赶月离开！”
宫儿月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李然愣了许久，喝了一要口清水，对于宫儿月的态度，实在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一时陷入了茫然。
……
盛大的牺牲盟誓大典如期举行，李然立于最前，甚至在周天子之前，只因他是要履行大宗伯的职责，主持这次大典。
第一个仪式，便是“栽书”，书之于策，同辞数本。
周天子和其他诸侯，以及代君前来的公卿们，都是代表着自己的国家，会留下誓词的副本。因为这誓词是李然头一天晚上完成的，众人一早便都过目，大家也都没有异议。
第二个仪式，则是“凿地为坎”，士兵们出现开始挖坑，待到深度达到要求之后，便是第三个仪式，宰杀一些牲畜，扔入坑内。
接着第四个仪式，乃是“执牛耳”，周王匄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执牛耳义不容辞，接下来则是晋侯午和赵鞅，其他诸侯和公卿依次上前，将周王匄和晋侯午以及赵鞅取出的牛血，分发下去。
第五个仪式，便是“歃血”为盟，领到牛血的诸侯和公卿，将牛血涂抹在嘴唇之上，以示心诚。
第六个仪式是李然主持，昭大神，祝号，也就是把祝诅之辞致于神，以咒诅违背盟誓之人。其实就是借用神鬼之命，约束大家。
这些事情都办完之后，李然拿着盟书，进行宣读：
“天地昭昭，日月煌煌，水舟相济，以民为要！”
“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峨峨，髦士攸宜，淠彼泾舟，烝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
“凡同盟者，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壹明天子之禁！任何人不得违反！天下纷争久矣，百姓流离失所，不知几何，今天子仁德，召晋、宋、鲁、郑、卫、陈、蔡、曹各位国君至成周，并有楚国、吴国公卿代国君前来朝聘，尊王室，同享天下太平！”
“同盟者不得违反今日之誓言，天地可鉴，神明为见，若有违反，天地不容，神明可憎，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
这是第七个仪式，乃是“读书”，便是宣读盟书，而盟书中，先是肯定此次盟誓的天时，再加固天子的权威，让诸侯们簇拥在天子左右，若有战事，必跟随之！
李然大声朗读了三遍，这才算是完事，接着是第八个“加书”！
正所谓“薶血加书”，将牺牲的血液，涂抹在盟书之上，表示此盟书生效，在场的任何人都不得违反！
第九个仪式，则是“坎用牲埋书”，将盟书和所有牺牲都埋在一起，表示对盟约的认定于尊重。
最后一步，则是个诸侯国结果盟书的副本，恭恭敬敬的迎回本国，特意建造一个盟楼，将盟书副本放在盟楼之内，以视作对于此次盟誓的重视。
盟誓的十大仪式，在李然的主持下，有条不絮，无一遗漏，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赵鞅虽然几乎一言不发，但是站位仅次于周王匄和晋侯午，而且其他诸侯们，也都默认了这一点，对此也并无异议。
晋国赵氏，以公卿的身份，让晋国霸业复现。李然见状，也是颇感到欣慰，赵鞅此人虽然不是一国之君，但是在他的身上，也确是有着一股子的王者之气！
待歃血礼毕，只听周王匄是在台上朗声道：
“诸位辛苦，孤已备下了享礼，还请诸位入座！”
随着李然击掌三声，一众宫侍都纷纷是端着食案上台。
筹备筵席之上，烤肉美酒是应有尽有，众人也皆是十分尽兴。诸侯纷纷上前恭喜周王匄和赵鞅，当然也有恭喜李然的。
李然的“素王”之名已是广为流传。李然虽然不在乎这些虚名，但是能在纷争的春秋，立下如此名望，也不免有些得意。
他见证了太多的起起落落，如今虽然依旧是有不如意的地方，但如今能够促成天下治平，这其中的艰难，也只有李然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其中的不易。
赵鞅也是意气风发，对身边的李然说道：
“宗伯大人！如此盛世，是否如你所愿？”
李然浅笑道：
“能得将军如此，实是天下人之幸！但还望将军日后能够不退初心，夕惕若厉！唯有如此，当得始终啊！”
赵鞅闻言，是颇为认真的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甚是，鞅自当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却半分！”

第八百六十五章 谓我何求？
其实要说起来，赵鞅并非是李然所辅佐的人中条件和环境最好的。
无论是李然被迫辅佐的楚灵王，还是之后主动来投的王子朝，在找到李然的时候，都可谓是大有可为！
但他们却最终都走向了毁灭。
至于鲁昭公，则是李然自认为最为令人惋惜的一个。
而像子产、叔孙豹和孔丘等人，在李然的努力下，虽然也都可谓是小有所成。但奈何其一方面身为卿臣，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而且就其所在的邦国，其影响力实在太过于微弱，无法辐射到整个天下的大势。
直到李然是看到了赵鞅这颗冉冉升起的巨星。李然这才算是跳出了这一时代思维的禁锢。以卿族的身份而兴复晋国，进而再震慑群宵，天下也再一次是复归于安宁。
享礼的筵席之上，所有人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饮酒赋诗。
唯独李然，在一番酒兴之下，却是顿感惆怅，不禁起身吟道：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此诗出自【诗经】。
其意是黍子茂又繁，高粱刚发苗。走上旧地脚步缓，心神不定愁难消。理解我的人说我是心中忧愁。不理解我的人问我把什么寻求。悠远在上的苍天神灵啊，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诗颇有问天之意，他这是索问苍天，为何要狠心带走他的祭乐？如今他功成名就，心里的极大满足之下，却又不免是徒生了些许的失落之感。
毕竟，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却早已不在自己的身边。
这时，李然的脑海中居然又想起了宫儿月，心中顿是又生出一丝暖意，觉得上天待他又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刻薄。
直到深夜，筵席才算散去。周王匄心满意足的返回了王宫，而李然安排诸位诸侯也是纷纷回到官驿。
待李然回到府邸，已是深夜，李然推开门，却发现宫儿月正在屋里打瞌睡，身后的范蠡见状，瞬间就消失不见。
李然稍稍一怔，走到房屋，宫儿月听到动静，一下子惊醒过来，发现李然已经进屋，也是站起，颇为窘迫的说道：
“先生回来了！”
李然叹息一声。
“月儿？其实你不必等我的！早点回房休息吧！”
宫儿月却轻笑一声：
“在家里，先生的一应起居什么时候我宫儿月缺位过？”
李然笑了笑，一时兴起，又加上酒精的作用，凑近宫儿月，喃喃道：
“月儿，那……今晚就不要走了吧！”
宫儿月一时间仿佛有所沉迷，没有说话，李然伸手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
“月儿，也许你是担心我将你当做乐儿的替代，其实并非如此。你尽管是和乐儿十分的相似，但是你就是你，我心里如今已是十分的清楚。也许我早已坦然接受了乐儿逝去的事实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更何况，光儿她也十分希望你能够成为她的母亲……”
宫儿月本来还有些听得进去，手上没有使劲抽回，但是听到李然说到这里，仿佛是想起了什么。
她猛然一抽手，语气却变得生硬起来：
“先生快点歇息吧！明日各国君卿就要陆续离开了。到时候还少不得先生送往。我……我就不打扰了！”
宫儿月说完，就往外面跑去。李然看着她远去的倩影，一时间也是摸不着头脑。
宫儿月的态度，始终是一个未解之谜。至少，李然是根本无法理解她为何会这样。
如果说她是跟自己没感情，那是绝无可能的。但既然是两情相悦，又到底是何原因让宫儿月始终是将他拒之门外？
在一种奇怪的感觉中，李然也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
翌日清晨，孙武便是代吴国前来请辞，李然将他送至城门，孙武临行之前，开口道：
“先生，武这次回去，或许不久便会攻打越国。待我劝降了越国，武便会前来投靠先生，届时只修兵书，在先生门下做得一名小僮也好！”
李然却是笑道：
“呵呵，让孙大将军作我门下小僮？我李然可没有狂妄到如此地步啊？！不过，无论如何，长卿能够急流勇退，可谓智矣！”
“至于伍子胥，他为人顽固，长卿也不见得能说服得了他。若能说得便说得，不能劝说则长卿切记不能因此而耽误了自己！”
孙武闻言，亦是诚恳拱手作揖道：
“武明白，先生放心便是！”
李然目送孙武远去，一直到彻底消失不见，这才回到城中。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那些诸侯国使团，纷纷离去。而李然身为大宗伯，自是需要前来一一告别。
最后，就只剩下了鲁国使团还没有离开。
孔丘多次来到李府做客，两人也是相谈甚多。
孔丘甚至还单独劝说过宫儿月，然而宫儿月竟依旧是是滴水不进，任何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她能够如此细致入微的照顾李然的饮食起居，却又拒绝任何人与她提及与李然之间的婚事，态度之决绝着实令人惊讶。
孔丘也不明白宫儿月为何如此会如此反感此事，只得是对李然说道：
“此女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刚烈。而如她这般的态度，丘觉得，其背后恐怕……也是有着一些难言的苦衷吧……先生日后还需得与她把话说开才好。”
李然苦笑道：
“有劳仲尼了，这件事还是由然自行处理吧！”
孔丘摇了摇头：
“哎……昔日丘亦是见此女和尊夫人长得极为相似。所以这才想着要撮合一番。却没有想到，如今反倒是弄巧成拙，给恩公平添了许多的愁扰。丘……实是有愧啊！”
孔丘说罢，又是一个躬身致歉，而李然亦是立刻将其扶起，并正色道：
“仲尼乃一片好意，怎可如此说？”

第八百六十六章 吴越争胜的真实意义
孔丘闻言，正欲开口再言，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并叹息一口点头道：
“好吧……此既为恩公的家事，我等皆为外人，也确是不宜相帮……”
李然闻言，也只能是跟着无奈笑了笑。
随即，李然是转言问道：
“仲尼，不知你准备何时动身返鲁？”
孔丘听得李然如此问，却不由又是长叹一声：
“君上玩心甚重，说是好不容易出得一趟鲁国，也不愿轻易就走。哎……如今鲁国虽是没了内忧和外患，却也是令其上下都懈怠了。”
李然看着孔丘，不由笑道：
“呵呵，仲尼是已然心灰意冷了呢？”
孔丘双手一摊，摇头道：
“哎，瞒不过恩公……丘如今，确是有了一丝退意。之前便与恩公提过，丘准备是带上愿意跟随丘的弟子，效法恩公，周游列国。寻找能够一展自己才能的天地！”
李然知道，这终将是孔丘的归属，所以言道：
“仲尼之才，如皓月之明，虽身处昏暗之中，却终有复明之时！只是，周游列国，不免是要舟车劳动，而且一路之上恐是艰辛不绝。仲尼还需得好生保重！”
孔丘拱手笑道：
“丘少也贱，多能鄙事，是以如今这身子倒还算得硬朗，再拼个十年，当是无碍啊！”
随后二人又是如此这般的闲聊了一会，孔丘这才告辞而去。而鲁侯在成周，又是呆了两个多月才回国。
至此，周室的朝聘之会就此落下帷幕。此次朝聘之会，乃是周王室许久不曾有过的荣光。
周王匄自是对此感到十分高兴，对李然也是愈发的依赖。
单旗在此期间，也并没有任何动作，反倒是好似在那隐忍着，对李然也是毫不生分。
成周也就此是逐渐恢复了平静。
这天，范蠡是突然带来了齐国方面的消息。
齐国太子荼继位后，仅仅数月，田乞便是伙同鲍牧发动了政变，高张在这场政变中身亡，国夏则是出奔在外。
齐国的两大卿族被彻底清洗，太子荼失去了依靠，被迫流放，而后又被秘密处死！
公子阳生被田乞扶上齐国国君的位置。凭借着暗行众的残余势力，田乞在这场政治斗争中获得了全面的胜利。
李然得知这些消息，不由的长叹一声。
范蠡问道：
“先生是在为太子荼而赶到惋惜吗？”
李然说道：
“哎……昔日我等皆是受过太子荼恩惠，我自是希望他能够在齐国有所作为的。但奈何暗行众在齐国已经盘踞日久，而且田乞在齐国一直在邀买人心，太子荼又太过年轻，难免不会落入其设下的圈套中。”
“如今，齐国已彻底落入田氏的掌控之中，田氏在齐国也再无敌手了！”
范蠡亦是不免有些焦虑的问道：
“难道……就没有制衡田乞的办法了吗？”
李然叹息言道：
“如今……也唯有是仰仗晋国的赵鞅，才能压得住田乞了！”
范蠡说道：
“那赵鞅是否能够承得如此的重任呢？”
李然思索一阵，说道：
“赵鞅以拥君而立世，而田乞乃是以乱齐为势！此二人势同水火，绝无相容之理。”
“但至于究竟谁能够胜出……只怕就还得看吴越之争了！”
“吴国此战若胜，则势必要与晋国争霸，如此赵鞅便要同时对付吴国和齐国，只怕是要力不从心。”
范蠡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所以先生在长卿那里，欲用计存越，便是此理！”
李然则是颇为淡然的点了点头：
“没错，如今越国乃是必败无疑的，不过越王勾践乃是善忍之辈，不过二十年，必可再兴。届时，吴国便无心问鼎中原，赵鞅的压力也自然就能减轻不少。”
这时，李然又望向南方，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
“如今，只愿长卿能够全身而退……”
范蠡则是宽慰道：
“长卿兄颇识轻重，定能全身而退。只是那伍子胥……据说此人性格刚毅且知恩义，吴国对他有恩，恐怕……他是不会这般轻易的就离开吴国的吧？！”
李然赞许的看着范蠡，因为他确是看人很准：
“是啊……伍家三代，无论是其祖父伍举，其父伍奢，都为人刚烈。也正因如此……只怕伍家将难得善终呐！”
“也许，伍家的命运，也是早就注定了的吧！……”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屋外有人来唤：
“先生，晋国赵将军求见！”
原来，赵鞅也是特意来跟李然告别的。
李然立刻出门相迎，并是立刻将赵鞅给迎入堂内。
在一番寒暄过后，赵鞅便要请辞。
李然见状，不无语重心长的与赵鞅言道：
“将军如今责任重大，天下是否安泰，或者能太平多久，可都系于将军之身！”
“还望将军勿忘昔日之言，克己复礼，以兴利天下！”
赵鞅闻言，亦是恭恭敬敬的朝李然还礼道：
“鞅明白！”
李然又道：
“将军切记，勿与吴国争胜一时，吴国虽盛，但日后必然自败。将军还是要谨防齐国田乞，勿让此等非礼之风气蔓延！”
“还有那荀氏，如今荀跞虽亡，但毕竟荀氏如今坐拥中行故地，只恐为赵氏之后患。晋阳故地，乃赵氏之根基，此间道理，将军亦是不可不察啊……”
赵鞅一边虚心听着，一边是应诺道：
“先生良言，鞅不敢或忘！”
最后，赵鞅又是朝着李然再次行了大礼，并是说道：
“鞅若是没有先生，决难成事！先生之大恩，鞅与赵氏没齿难忘！若有机会，我赵氏必报先生之恩！另外，先生若是得暇，也随时欢迎先生再来晋国！”
李然也正式给赵鞅还礼。
“将军所言差矣！是李然应该感谢将军才是！然毕生所求，终于是在将军身边得以实现，实是然之幸！……”
赵鞅有些依依不舍，李然也多少也有点伤感。
最终，赵鞅还是带着晋侯午离开了成周，赵鞅是骑马而行，在很远的距离，还朝李然挥手致意。
李然也挥手回应，直到赵鞅消失在视线范围，这才又长叹一气。
这其中也许有不舍，也有如释重负……
第十二卷 终卷——最后的春秋

第八百六十七章 一家子的郊游
李然送别赵鞅，独自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到府邸。
路过丽光的窗沿，但听得屋内宫儿月和丽光正在谈话，便是先闪到了一边。
但见宫儿月是在那不断摇头，丽光开口说道：
“难道……是家父配不上二娘？”
宫儿月却叹息道：
“唉……光儿年纪还小，不太懂得这些。而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丽光崛起了小嘴，一脸的不高兴：
“可是……我就希望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嘛……而且二娘，父亲他肯定也是这个想法啊？”
宫儿月笑了笑，却是摇头道：
“人小鬼大，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想的？”
丽光俏皮道：
“我虽然没有问过父亲，但是他对你就是不一样嘛……我也不小了，又怎么会分辨不出？而且我知道，二娘对父亲也一定是有感情的，既然你们两个两情相悦，又为何不能在一起呢？”
宫儿月只又是叹了口气，说道：
“二娘的身份……与寻常人家是不同的。”
丽光却不以为然：
“二娘是越国才人的身份，这已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这又有什么干系？孔夫子作为先生的好友，他对于礼数什么的最讲究了，就连他都在竭力撮合你们两个，二娘又为什么就是执意不肯呢？”
宫儿月愣了许久，随后说道：
“光儿，难道现在这样不好吗？两个人在一起……又为什么非要成亲呢？”
丽光歪着脑袋，一副天真烂漫的神情：
“二娘，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就是我母亲！”
“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我而去了，但是我到现在还记得母亲的模样。虽然二娘与母亲性情不同，但是二娘有很多的习惯，却有着太多母亲的影子。所以，我从小时候就觉得，你就是我娘！”
“只是现在看来，二娘的年纪确是有些不符。我也知道二娘肯定不是……但在我心中，你已经与母亲无异！”
宫儿月听得丽光的这些个肺腑之言，也是不免有些动容。但是，她却并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许久，这才继续道：
“哎……好了，光儿还小，有些事你不会明白的……”
丽光不以为然道：
“我已然及笄，怎么能说还小呢？二娘，你到底有什么苦衷，就跟我说嘛！说不定我和父亲能够帮你解决的呢？”
但见宫儿月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却最终还是说道：
“待到了以后……你和你父亲会明白的！”
宫儿月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去。丽光看着宫儿月的背影，也是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躺在塌上，望着屋顶对此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然因为是偷听了她们之间的对话，所以并不想这个时候让丽光看到自己，他只默不作声的从窗前离去。
“月儿到底是有什么苦衷呢？”
李然也在心中苦思冥想。他纵是再智力过人，也完全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伴随着参加朝聘的诸侯和公卿尽数离开了成周，成周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天，李然难得是带着宫儿月和丽光郊游。其实，他也想要趁此机会，再与宫儿月将事情挑明。
范蠡担心李然安全，也跟在一起。四人同坐一辆车舆来到成周郊外。看着青草丛生，一片连接着一片，可谓一派春意盎然。微风掠过，一片绿色微波浮动着，竟是有一种独特的宏伟壮观。
四人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美景，丽光很是高兴。
她这些年，虽然说在宫儿月的陪伴下倒也并不苦闷，但是像如今这样一家子一起能够出门游玩的机会，确是少之又少。
丽光上前挽住李然，满心欢喜的说道：
“父亲，你们看！好美啊！”
四人遥望，但见草丛中还有鹿在那奔跑着，还有鹤的鸣叫声，李然不由的吟道：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宫儿月和道：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李然看了一眼宫儿月，当年祭乐尚且在世之时，两人聚少离多，而在少有的相聚之时，和现在一样，时不时的便会相唱相和，很是融洽。
丽光见状，也是凑齐了热闹：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范蠡脱口道：
“爰有树檀，其下维榖。”
丽光笑道：
“哎？阿蠡君可以啊！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吟诗了么？”
范蠡却是跟着笑道：
“呵呵，孔仲尼不是一直说，‘不学诗，何以言’吗？范蠡往日不懂得这《诗》中的曼妙，所以可谓是有眼不识啊！而且，光儿喜欢，我无论如何也要有所涉及才是。”
丽光随后又是来到了洛水河畔，并喃喃道：
“这里的景色虽是怡人，但这洛水却不免是太过于汹涌。听说南方流水委婉，润物无声，却也不知真假？！”
李然笑道：
“南方河流，确是与中原河洛之磅礴不同。有着别样的婉约美感，若有机会，父亲日后便带着你们，一起去南方玩玩，如何？”
“为父知南方有一湖（西湖），名曰‘钱塘’，据说其风景极为秀丽！”
丽光不由得说道：
“钱塘……”
看她这样子，真是恨不能马上就过去看看。
范蠡闻言，亦是言道：
“钱塘我也曾是听说过，确是一方美景！而且据说其湖面平静如砥，还可以在上面划着小舟，悠哉乐哉！”
李然一边听了，一边不由暗道：
“西湖……那地方确实不错，那地方地处偏远，可远离中原纷争。若是能够在那地方隐居……倒是一个妙处所在！”
丽光问道：
“那钱塘在什么地方？”
范蠡说道：
“远在越国……距此南去，少说也得有个三千多里吧！”
丽光听了，却是颇为惋惜：
“啊？这么远？而且……那个地方据说在打仗，恐怕也并不安全……”
范蠡却是不以为然道：
“虽然吴越战争不断，但是越国毕竟是地广人稀的所在。而且其大部分人都聚集在江淮附近，钱塘那边确是少有人烟的！”
丽光听闻后不由欢呼雀跃：
“那以后我们一定要去那里！父亲，二娘，阿蠡君，我们都去！”
李然笑呵呵的说道：
“好，若有机会，我们就去那边看看！”
这时，丽光突然是转向宫儿月，言道：
“对哦！要说起来，那里还是二娘的故土呢！”
李然听了，确是也感觉有些奇怪。宫儿月对自己的故土，似乎是表现得极为陌生。
就好像她是从来不曾去过，就更别提是从那里来的了。如今被丽光说破，宫儿月却也只是平静的说道：
“钱塘距二娘的家啊，还有很远一段距离呢！所以，连二娘也不曾去过呀！”
四人言罢，便是就地找了一处风景所在，便算是安置了下来。
范蠡起身道：
“先生，这里周边野物甚多，我去抓一些回来如何？”
李然点头道：
“嗯，一切小心！”
于是，范蠡当即拿着弓箭离开，丽光这时候也来了兴致：
“阿蠡君，我跟你一起去！”
范蠡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让宫儿月和李然在此独处倒也确是不错，于是说道：
“那……光儿可要小心了，跟在我身后可别让野兽给吓着咯？”
丽光却笑道：
“哼！阿蠡君好小瞧人，丽光也是跟着二娘学过一些防身之术的，足以自保啦！”

第八百六十八章 后人
丽光紧接着又是说道：
“再说不是有阿蠡君跟我一起嘛？有阿蠡君在，我又怎么会有事？！”
丽光在一边说着，一边是望向父亲李然。
李然笑着微微点了点头。于是范蠡和丽光拿着弓箭走远，消失在了草丛中。
李然和宫儿月又坐了下来，微风拂过，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宫儿月感觉到一丝尴尬，便抢先开口道：
“先生，难道你真的有意去越国隐居？”
李然笑道：
“越国地广人稀，若去隐居倒也不错。而且，月儿你身为越国人，想来也能与父母族人更近一些？难道说……月儿你不想离自己的故土更近一些？”
宫儿月听罢，却并没有半分的喜色，反倒是摇头道：
“之前我就说过，有关故土之事……我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再说越国对……”
李然见宫儿月欲言又止，很显然是有什么话，于是问道：
“越国怎么了？”
宫儿月说道：
“虽然我不曾出门，但也从范蠡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如今吴国和越国大战在即，越国恐怕是难敌吴国，届时那种是非地方，又如何能够安宁呢？”
“我……我可不想回越国！”
李然听宫儿月如此说，更是不免有些诧异。显然，宫儿月已经还有其他的事情瞒着他。
但李然却也不想逼问于她，所以索性又浅笑一声，打个哈哈说道：
“呵呵，也不过就是这么一说而已。再说了，即便是真去，也不会现在去，肯定是要等那里风平浪静了之后再去。兵家之事嘛，总会过去的！”
这时，宫儿月又叹息一声：
“本以为你去了晋国助赵鞅成事之后，便可以天下太平了……可是现在看来，还是不行啊！如今吴国与越国依旧战火纷纷。说起来这次朝聘，吴国还派了长卿君前来，恐怕他们是日后还有心要与晋国争雄！”
“看来这天下之事啊……有人的地方就不会太平的了……”
李然闻言，亦是不由赞许的点了点头。
宫儿月的这一番话，虽是不免有些悲观，但也毫无疑问就是事实。
赵鞅和李然固然是达成了一时的天下和解，但其实想要真正的做到真正理想中的“大同之世”，那又是何其的渺茫？
就像如今，其实还不单单是吴国和越国令人头疼，而且齐国田乞这边的一废一立，更是给全天下的人都开了一个极不好的头。
李然说道：
“吴国和越国的恩恩怨怨，只怕还是会延续多年，而齐国如今失去君臣之纲，只怕是会为日后的天下埋下祸根。哎……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啊！”
宫儿月亦是叹息道：
“如果天底下无有纷争，人人能够享以安乐，那该有多好啊！”
李然看了一眼宫儿月，觉得她这几年里确是变化大了，非但仍然是保留着她那颗赤诚之心，而且凭借着她那颗与生俱来的仁善之心，也能够逐渐明白究竟何为天下大义了。
这时，宫儿月又问道：
“倘若先生去了越国，或许能够改变天下的局势呢？”
李然听到这话，也是不由得一愣，随后说道：
“我虽是能够用智，但也绝非神人……有些事终究是无从更改的……”
眼看宫儿月似是有些低落，只当她终究还是心系越国的存亡的，于是言道
“月儿也可放心便是。其实在长卿临走之前，我便已是与他吩咐过，越国绝不可亡。”
“越国之存亡，关系着日后天下的衡守，所以出于对天下的安危，长卿他如今所率吴师，必不会对越国赶尽杀绝的。”
宫儿月却是摇了摇头，言道：
“我只是希望不要再看到战争了。战争一起，生灵涂炭，受苦的终究是一方百姓。只是可惜……纵是先生，也不能够消弭天下的纷争……”
李然无奈道：
“天下纷争，其实又何尝是只限于如今？天地悠悠，古往今来，这风呀，又何曾真正的停歇过呢？或许，这一番宏愿，也只能是寄希望于后人了。”
宫儿月并不明白李然所谓的“后人”究竟是有多后。所以还甚是天真的问道：
“那倘若后人也不能解决，反而变得比如今更糟，亦复哀今人呢？”
李然听得此问，不由嗤笑一声：
“呵呵，后人亦复有后人嘛。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天下大同……终有实现之日……”
“不过，到那时，恐怕是已经与我们无关啦……我如今啊，只想多多陪伴光儿，承欢天伦，以了此残生呐！”
宫儿月闻言，不由亦是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是，先生也是该多陪陪光儿了！”
突然，李然两眼又是脉脉含情的看着宫儿月：
“顺便……也多陪陪你！”
宫儿月听了，却刻意转过头去，不看向李然：
“还请先生，不要再提此事，否则月儿马上就走！”
李然心平气和的说道：
“月儿，如今四下无人，你不妨就说说你心中的想法吧。我知你定是有什么难处，大可跟我说一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呢？如今我们便是一家人，何必这般藏着掖着？！”
宫儿月却是又果断的摇了摇头：
“我……我并没有什么事瞒着你们，我只是单纯的不想而已。还请先生什么都不要说了，请先生能尊重我的这一番不情之请，好吗？”
宫儿月都这般说了，李然也是对此无可奈何。短叹一声，便不再多言了。
宫儿月开始收拾等一下需要烧烤的物件，李然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宫儿月劝阻。
等到范蠡和丽光回来，已经打好了猎，范蠡甚至已经洗好，取了内脏，并且是一并带回来了一些干柴。
他们四人一起烧烤着，宫儿月也并没有受到刚才谈话的影响，和丽光在那也是有说有笑。
李然看到她们其乐融融，对于自己的坚持，也多少是有些犹豫了。
四人吃着乐着，丽光说道：
“父亲，以后我们呀要经常出来游玩才是，整天蒙在屋里，好生无趣！”
李然笑道：
“好，我们以后经常出来！”
丽光喜道：
“那太好了，二娘，阿蠡君！我们可是都是要一起啊！”
范蠡应道：
“嗯，好好好！”
吃好喝足之后，四人沿着洛水又走了一会儿，到了昏时这才回去。
四人坐上马车，丽光很显然意犹未尽，还有点兴奋朝着窗外看去。李然看到她这样，也知道这段时间实在是让她有些憋屈了。
“光儿，为父以后便不理天下之事了，可以时常带你出来玩耍。而且，如今王畿也没那么危险，只需出门前让子玉帮着查访一番即可。”
“所以日后光儿还想去哪里，可尽管开口，为父一定满足你。”
丽光闻言，不由是惊喜道：
“那父亲可是就这么说定了！父亲是君子，说话一定要算数的，我们拉钩！”
李然听得“拉钩”二字，突然是想起了祭乐。
因为在久远的过去，他还依稀记得“拉钩”乃是他与祭乐之间的闺趣之秘。
随后，李然浅笑一声，当即是与丽光拉钩。而宫儿月和范蠡都是其乐融融的看着这一幕……
很快，四人一起到得家中。
但就在李然刚一走进院子，陡然间仿佛天空一道闪电亮起，竟是变了天。
李然抬起头，阴云密布，雷雨交加，李然见状，心中一阵恍惚，此情此景，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李然不以为然，正要进屋，脑子突然一阵疼痛，一只手扶着额头，靠在走廊的柱上，脑海中一阵阵闪回，就如同他刚穿越来昏迷的那一刻！
“唔……”
李然不由的呻吟一声，就此昏迷了过去。

第八百六十九章 倒计时
李然这一突然昏倒，自是吓到了在其身后的宫儿月和丽光。
二人急忙上前搀扶，丽光急道：
“父亲！父亲……”
宫儿月也是唤道：
“然！”
范蠡听到宫儿月不自主的唤出“然”字，也是不由一愣。但是当此情形，也顾不上细想，上前查探李然的气息，察觉到还算沉稳有力，也稍稍宽心，并且喊道：
“来人！快去唤观太史过来！月姑娘，光儿，你们且让一下，我等先将先生送到榻上再说！”
于是，宫儿月和丽光连忙将李然扶在范蠡背上。对面站着的褚荡，在看到李然晕倒，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在后面急得如同是热锅上的蚂蚁。
观从得闻消息，也是立刻带着医者匆匆赶到。
此刻李然已经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医者在给李然把脉之后，眉头一皱，再专心把脉，宫儿月见状，担心问道：
“先生的病情如何？”
医者叹了口气，这一下却是把丽光也吓到了，只听到医者说道：
“先生这脉象，十分的奇怪，看似微沉，却又颇为平稳。想来可能是经年虚劳所致，只悉心休养一番，应该是无大碍的。”
观从急道：
“那……大宗伯他为何会突然陷入昏迷？”
医者默不作声，摇了摇头，走在一旁开口道：
“我且开一些潜镇安神的药，待他醒来后服用。另外，大家也不必过于担心！”
宫儿月稍稍松了口气：
“若是如此，那是再好不过！”
观从也毕竟是略通医术，他也给李然把脉看了看，也觉得李然确实并无大碍，于是点了点头。
“大家都且散去吧，人多嘈杂，对先生也是一种叨扰。先生既然身体无恙，那定是会醒过来的！”
医者开了药方之后，便要离开。宫儿月和丽光追出去急忙问道：
“医者，医者！先生他当真无恙？”
医者肯定的点了点头，并是一个拱手作揖道：
“确是无恙，只管好生歇息调养便是。也许明日便醒，又或是后日，应该不会昏迷得太久的！夫人不必过于担忧！”
丽光闻言，不由长舒一口：
“那就好，那就好……”
宫儿月含首躬身，目送医者离开，并是和丽光一同在屋门前张望了一会儿。只见范蠡这时走出来，并低声道：
“月姑娘，光儿，今日你们也都累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和观子玉在值守，先生他不会有事的！”
宫儿月又看了一眼褚荡：
“褚荡，你可在屋外守护好先生，万不能大意！”
褚荡手持长戟，站在门口，犹如是一个门神：
“月姑娘放心便是，不必姑娘说，俺也保证一定是寸步不离。就算睡觉都在这门口……不，我不睡觉，就守着先生醒过来！”
宫儿月和丽光也知道她们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反倒是有些碍手碍脚，于是只能带着担忧暂且离开。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然苏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却不由得是令他吓了一跳，他眼前竟然莫名的出现一连串许久不曾看见过的阿拉伯数字。
李然乍一看到，双目圆瞪，“咦”了一声。
床榻旁的观从值守，见李然醒来，不由喜道：
“主公！你醒了！”
李然顾不上回应观从，这一连串阿拉伯数字，是金黄色的，如同电脑屏幕一般，就在他的眼前，伸手想要触碰，却没有任何东西。
李然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宕机，询问身旁的观从道：
“这是什么？”
观从却是觉得有些莫名，很显然在他的眼中，并没有这一连串数字。
而这一串数字最诡异的在于，它们竟还在跳动着。
“主公，你昨日在院子里突然昏倒，兴许是因为这些时日太过于忙碌了吧，还请先生好生歇息，我已经吩咐下人在那熬药了……”
李然不明所以，又无法和观从细说，只道：
“你真的没有看到这……这些数字？”
观从皱起眉头：
“数字？”
李然见观从不似作伪，不由深深吸了口气，暗道：
“这些数字……难不成只有我一人看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确实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毕竟按照现在这个时间点，阿拉伯数字甚至都没有被发明出来。至于在中国出现那就更晚了，所以这个时代的人，当然也不可能。
不过，李然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于这些数字却是既陌生又熟悉。
在他细看之下，发现上面的数字写着29，12：47：29，而且最后一个数字，正在那不停的倒计时。
李然看着这串数字，仿佛是有些明白了过来。
是的，这就是还有一个月的倒计时！
“难道是我此间寿数将尽？那……接下来我究竟是死去，还是又回去了呢？回去了之后又会是什么时间？”
李然低着头胡思乱想，观从却还以为李然是尚未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于是上前拱手道：
“先生，还请上塌歇息……”
李然抬起头来，突然问道：
“子玉，我昏迷了多久？”
观从回答道：
“已经两天了，这段时间大家都很担心先生。月姑娘和光儿昨天都来了好几次！不过今天……却还没有过来，我想她们很快就会再来的吧！”
李然急切道：
“快！让她们过来！”
李然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安，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时日无多，他是立刻想见到宫儿月和丽光。
观从作揖应道：
“诺，从这便去叫她们！”
观从走出房门，直接去找宫儿月和丽光，却并没有发现她们的身影。
观从也是感觉到奇怪，但是又不便进入她们的闺房，敲门不见回应，只得是回转过来。
李然见是观从一人回来，心中更是有些忐忑：
“子玉，月姑娘和光儿呢？”
观从摇头道：
“房中无人回应，按道理来说，她们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府邸啊？！在下再让人去找一找！”
李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观从忙道：
“主公……”
观从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到范蠡的声音从院子传来：
“先生！……褚荡，先生醒了没有？”
褚荡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范蠡已经跑了进来，看到李然坐在榻上，差点哭出声来：
“先生醒了……光儿……她不见了！”

第八百七十章 爱女失踪
李然一听到这话，不由是突然一个翻滚，从榻沿站起身来。却又因为之前昏睡太久，脚下一软，差点又一头栽倒。
范蠡和观从反应迅速，急忙上前将他搀扶住。
李然问道：
“光儿不见了？究竟是何意？宫儿月呢？月儿她应该和光儿在一起啊！”
范蠡说道：
“今日我见光儿迟迟没有出门，感觉奇怪，便去叩门，却又无人应答。一开始还不觉得，但是眼看现在已经是巳时，觉得不太对劲，而且月姑娘屋里也毫无动静！”
“故而我最后是擅自推门而入，却发现门里面竟是空无一人。房间还有些杂乱，很显然是有一番打斗的情形！”
“我心中一急，一直寻到府外，却再也没了痕迹！”
李然闻言，不由更是六神无主，慌忙说道：
“走！快去看看！”
李然有些踉跄的来到丽光的房间，果见里面是相当的杂乱，甚至四周还有几道剑痕。
丽光虽然武艺并不精通，但是也跟宫儿月学习过剑术，屋里挂了一把佩剑，原本只是件装饰，但现在也已经不见了。
李然尽管心急，却也强行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路寻出屋外，他想要在周围找到一些线索。
就在他昏迷的这天，外面是下了一场大雨，所以道路上还显得有些泥泞。就在这时，草丛中的一只脚印是被李然所发现。
而这只脚印的脚码，明显不是丽光和宫儿月的，而应该是一名男子的！
李然顺着脚印找去，发现此人应该先是破窗而入。
寻迹找去，到了窗口往外一看，果然发现那一处脚印陷得极深，直到围墙边。
除此之外，另外还有一些稍小点的脚印。
李然又冷静的来到宫儿月的房间，宫儿月的房间倒是没有发生什么，不过宫儿月平日里所用的佩剑也已经不在了。
李然又顺着屋外的脚印到了围墙之后，外面再无痕迹，李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对身边的范蠡说道：
“少伯，看来是有人闯进了光儿的房间，并强行掳走了光儿。月儿应该是在隔壁听到动静，便追了过啦。那人扛着光儿，出窗之后便是越墙而出，所以这一处的脚印吃得特别深，月儿应该是紧跟其后！”
范蠡平日里也是心细如发，此刻却看起来十分焦急，只是说道：
“那……究竟是何人所为？为什么要挟持光儿？月姑娘又为何不与我们警示？”
李然低头苦思片刻，说道：
“褚荡，平日里都是你守护这院子，昨夜可听到什么动静？”
褚荡摇头道：
“平日里都是保护着这院内没错，但这两天月姑娘因为关心先生，故而让俺时刻守护在先生屋外。不过昨晚，俺确是发现有人鬼鬼祟祟的，朝先生的屋内探头探脑，是被俺抓了个正着！”
“俺如今将此人捆绑了起来，扔在柴房里了，俺早上见先生醒来，一高兴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李然跺脚道：
“怎可将此事忘了？快去看看他在不在，提到前厅来，我要亲自审问！”
褚荡应声而去，李然对观从道：
“子玉，你快去找司寇，务必全城搜捕可疑之人！绝不可有任何的疏漏！有任何情况，务必请他前来相告！”
李然虽然心急如焚，但是很快也是冷静下来。毕竟事情已经发生，干着急也没任何的用处。
反倒是范蠡，就如同是失了魂似的，他跟着李然一起来到前厅，还差点被门槛绊倒，很显然是因为太过于担心所致。
李然看他如此，反倒是安慰起他来：
“少伯，你冷静一下，想想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常？”
范蠡回过神来，居然是有些呜咽的回道：
“都是蠡的疏忽，如果能稍稍关注一下她们那便，兴许就不会发生这等的事了！”
李然叹了口气：
“你也切莫自责，那贼人只怕是在我们府中潜伏了许久了，这两天见府中大乱，疏于防备，所以才令其有机可趁了！”
“哎……还是先找到光儿再说吧！”
这时，褚荡提溜着昨晚抓住的那个人走了过来，那人个子不高，还有点瘦，穿着夜行服，一脸的惊恐。
李然走到那人面前，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夜闯我李府？究竟是意欲何为？”
那人说道：
“小的叫阿蓼，来自于越国。昨夜，小的并无他想，只是奉命来看看子明先生是什么情况……”
李然蹲了下来，和阿蓼面对面：
“你……是越国人？”
只因阿蓼的口音完全没有越国的那种吴侬软语，故而李然才有此疑问。
越国的口音和吴国口音类似，吴语也会被人称为吴越语。于是，阿蓼当即变换为越国口音道：
“小的确是越国人，小人也只是奉大王之命行事，还请子明先生莫要伤我性命，我……我什么都跟你说！”
李然说道：
“那……你们越王为何要掳走我家女儿？”
阿蓼连忙说道：
“这个小人实不知，只知这是上头的指令，我也跟着其他人一起行动的。我们在李府蛰伏了许久，昨晚我是特意来查探先生情况的，至于小君是被何人所劫，我实不知情……”
李然沉声道：
“那你们要将我女儿挟持到什么地方？你们潜伏到成周看来有一段时间，口音都模仿的惟妙惟肖！你们是越王派来对付我的吗？”
阿蓼带着哭腔说道：
“我们确实在成周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对先生起任何歹心。只是前不久，有一个人来到成周，是带着大王的信物，让我们听命于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前天那人又突然让我们行动，小人虽然不解，但也唯有听命。那人说是在城外接应，而如今我既然被抓，也不知道他们出城之后，会到什么地方去接头了！”
范蠡一把抓住阿蓼的衣领：
“你倒是把事情给推得一干二净！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得手后，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你若是再不说实话，我便直接砍去你的双手和双脚，然后扔在城外！让你自生自灭！”
范蠡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强硬，目露凶光，似乎真的会这么做。
阿蓼吓得居然一下哭出声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已经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小人地位卑下，很多事根本就不知道啊！”
李然轻轻拍了拍范蠡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范蠡这才极不甘心的撒开了手。

第八百七十一章 宫儿月会是嫌疑人？
李然上前，一步步的逼近那名间者，又冷眉凝视着他，一脸的肃杀。
“我问你，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阿蓼急忙跪在地上，恳请道：
“小的……当然想活……”
李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点。
“你若是想活，那么就跟我们说实话！给你们传达命令的那个人，到底是何人？你们潜伏在成周的目的又是什么？如今挟持我的女儿，又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你如果一五一十的跟我说了，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就休怪我不客气！”
李然固然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是说到最后，浑身上下都无不散发着一股杀气。阿蓼也绝不会当他是在开玩笑，这时候只更加的胆怯：
“小的不敢有任何隐瞒，其实我等皆为越王所指派……但新来的头目却并非越人。只不过，他手上的确是有我们越国的信物，我们不得不听命于他。小的也不知道他叫什么，至于我们潜伏在成周，来的时候，只道是要在此地关注先生的一举一动，并……并伺机将先生掳去越国！”
“至于昨日突然掳走少君，小的也无从得知任何的消息……但是想必是其他人想要以此赚先生去往越国。还请先生放心，越王对先生极为敬重，绝不会伤害少君半分！”
李然说道：
“哼！你们越王如此过分！竟还想赚我前往越国？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个阿蓼很显然地位并不高，就是一个小喽啰，如今为了活命，也没有必要撒慌，一股脑把什么都交代了。
如此李然倒是稍稍宽心，如果当真如此，至少丽光是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危的。
范蠡又质问道：
“那你说是那个新来的头目，让你们昨日突然行动，就算这两日李府上下有所松懈，但你们又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把人给掳走？”
阿蓼说道：
“不敢欺瞒大人，其实李府上下本来就有诸多内应。若非如此，我们又岂能如此顺遂？”
李然心中一动，问道：
“内应？谁是内应？”
阿蓼摇了摇头。
“这个……小人并不知情！”
李然围着阿蓼来回踱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这个内应已经在府上多久了？”
阿蓼脸上有些茫然，但是还是回答道：
“这个小的更是不知了。但……似乎时间并不短，具体的小的也实不知。还请二位务必相信小人！”
范蠡讶然道：
“先生，莫不是……是……”
李然知道范蠡想说的是谁，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宫儿月的身形，李然说道：
“不会！绝无可能！月儿对光儿的情感绝非是假的！我不可能看不出来！”
范蠡说道：
“她来自越国，说不定……长卿兄当年的猜测是对的？！当时长卿兄为了此事，还跟先生闹得并不愉快！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不无道理啊！”
“也许当时乐子声的遇害，真的是……是月姑娘所为？他可能是真的撞见了什么？……”
乐子声作为孔丘的弟子，当年惨死在李府后门。这个案件当时是被认为针对刚刚担任大司寇的孔丘的。而因为此案细节太少，又是发生在杏林李府附近，留下的蛛丝马迹也并不太多。
当时孔丘正值就任大司寇的关键时期，所以只当此事是三桓冲他而来的，因此他为了尽快平息事态，此案只能是草草了之。
但是现在看来，恐怕事情真的并没有那么简单。难道，真的就如同孙武所猜测的那样？
李然不由是皱起眉头，说道：
“此事定有蹊跷！但不能就此断定乃是月儿所为！”
范蠡急道：
“蠡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现在光儿被挟持，她也跟着失踪。这不由是让我也不得不这么想了！也许是光儿察觉到有人闯入，拔剑自卫，所以才有打斗的痕迹，但是光儿很显然并不是那人的对手！……”
“月姑娘跟着也一并进入，看到是越国人挟持了光儿，月姑娘也就跟着一起离开了！看那脚印不正是如此吗？”
李然却还是难以置信：
“不，月儿绝不会伤害光儿的。”
范蠡说道：
“兴许……是宫儿月知道越王并不会加害于她，所以月姑娘才会答应下来呢？而且……月姑娘其实也是想要让先生前往越国吧？”
李然不由是为之一怔，想起那日郊游，宫儿月确是流露出了想要让李然前往越国的意思。
“难不成……她当真是越国派来的卧底？可是她对我，对光儿的情感，也绝非作伪，我又岂非看不出来？”
李然在心中暗想，范蠡见他愣了神，不由急道：
“先生……先生！”
李然一阵惊醒过来，嘴里不由是喃喃道：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阿蓼这时候也是连连磕头乞求道：
“小的确是已经据实相告，还望二位大人饶命啊！饶命啊！”
说罢，他又是一阵的叩首，直把自己的额头都磕出血来。
李然回过神，又颤巍问道：
“那……你说的内应……是男是女？”
阿蓼摇头道：
“小的实不知，或男或女，或一二人，或四五人……小人实不知啊……”
李然闻言，转过身去，并对范蠡说道：
“少伯，你先暗中排查一下府内的人员。至于……月儿是否是越国的内应，此刻再做猜疑也是于事无补。越王勾践的目标既然是我，那么光儿理应不会有性命之虞！你可以不必过于担心！”
“且先将此人关押起来！”
范蠡应声道：
“诺！”
范蠡将阿蓼提起，直接走了出去，李然双手别在身后，虽然说按理而言，对方是不会伤害丽光的。但是如今毕竟又是音信全无，实是令人揪心。
此刻，观从和司寇一起回来了李府，司寇行礼之后说道：
“见过大宗伯，方才属下已去询问过各处值守，昨晚城内并无异样！”
李然愁眉紧锁，不由是点了点头道：
“有劳了……只是小女失踪，实是毫无头绪，令人心忧！……”
司寇回道：
“大宗伯放心，下官这便再加紧人手搜查！”
司寇走后，李然亦是无不担忧道：
“子玉，方才我与少伯一起审问了昨晚被褚荡抓住的小贼。那小贼乃是越人，并且……看来是蓄意已久的！”
“而且……盘问下来，感觉宫儿月……可能也是他们的内应！”
观从听完，却断然道：
“主公！其他的都好说，但是要说月姑娘乃是越国内应，这一点还请主公放心，此事是绝无可能的！”

第八百七十二章 宫儿月竟然就是祭乐！
对于观从的话，李然不禁是有些迷糊：
“子玉何出此言？”
李然虽然也不相信宫儿月是越国派来的奸细，但是也不敢就此笃定。反倒是观从，却对此显得十分笃且不容质疑。
而观从又本就是天性多疑的人，所以这不免是让李然感到有些奇怪。
只见观从长叹一口气，这才回道：
“月姑娘虽说是有可能奉越王之命前来……但她是绝不会成为其内应的！”
这么说让李然更加摸不着头脑，既然宫儿月是奉越王的命令而来，却又说绝不会是越国的内应，这种说法岂不是自相矛盾？
“子玉所言……为何我是浑然不明？你究竟是知道些什么？现在快些与我说清！”
观从也是犹豫了好久，从袖口中拿出了那枚“还少丹”，并说道：
“主公曾让从调查此丹，先生可还曾记得？！”
李然听到这里，心中不免是一阵激动，追问道：
“所以……这世上当真是有返老之术？”
观从虽是极不情愿，却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观从一直有一事瞒着主公！还请主公恕罪！”
“其实……宫儿月不是旁人，正是夫人本尊！”
李然听到这话，身子一晃，差点站立不稳，同时也有些怀疑：
“你说什么？此话当真？”
观从跪拜在地，正色道：
“事已至此，从也不敢对主公有任何的隐瞒，宫儿月确是夫人无疑！”
“只因当年夫人随医和去秦国求医，寻遍西境名医，却依旧是束手无策。眼看夫人命不久矣，回天乏术，只得是回了镐京，寻求老阁主的帮助。但即便是老阁主……却也是爱莫能助。”
“最终，医和与众医官商议，最终决定是用前人所不曾尝试过的办法一试！但遭到了老阁主的反对”
李然将观从从地上拽着站起。
“究竟是何办法？”
观从说道：
“输血换心！”
李然讶然道：
“输血换心？”
观从点了点头，并详细解释道：
“医和乃是一名医痴，一生只为了钻研天下医术。彼时，秦国因霸其西戎，为对是与白狄，赤狄，鬼戎等是连年战事。所以秦国境内残者极多。而医和在行医之时，就发现其实人与人之间的脏腑并非是不能完全互换的！”
“而且，彼时远在西境，确是有换心而得以续命的先例，所以在他看来，若是要让夫人继续活下去，就非得要给夫人换心不可！”
“正好，那时候又有一名来自越国的部酋之女，名唤‘宫儿月’。也是被其族人不远万里送来秦国求医。医和在查看其病情后，便断言此女已是病入骨髓，活不过一月。”
“随着夫人身体的状况是每况愈下，已到弥留之际。医和便是萌生出了这一大胆的想法！”
李然凭借着后世的知识，知道观从所言也确是不虚的。但是他也非常清楚，如果要做这样的移植，也绝非是简单的拼凑，而是要做配型的。否则其成功率几乎为零。
所以，李然不禁疑惑道：
“我于早年也确是听闻过此等奇医之术。不过，据我所知此术需要二者血气相容，如若不然必将速死无疑啊？”
只见观从又是一阵点头回道：
“主公所言不差，所以医和他们也是通过不断的实践，总结出了一套方法，可以分辨出二者血液是否能够相容。”
“所幸的是，在一番尝试过后，医和发现夫人和那位女子的血竟是可以相和的！”
李然听到这里，当然知道这其中所涉及到的医学常识。只不过，作为这一时代的人，医和与其同僚们居然能够通过大量的比对就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同之处。
这种精湛的医术，如此钻研的精神，确是太难能可贵了。
这时，只听观从是继续说道：
“在得知夫人和这个女子血液可以进行互容后，于是医和便做得一个医案，那就是准备利用芦苇管，将宫儿月和夫人的血脉相连，并同时施以换心之术！”
李然瞪大眼睛，尽管越女在这件事当中，感觉有些无辜，但是她本来也就是无药可医，最为关键的是，自己的夫人祭乐，居然真的还活着！
这个消息让李然感觉到不可思议，这一时代的医术，竟然已经到达了这个地步？
“子玉，你这一番所言，不免也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些？！输血换心？这也太过于离奇了……”
观从作揖道：
“主公是有所不知，医和虽也算得是当世医者中的佼佼者。但似此等之事却也是他从未做过的。”
“方才说了，在输血换心的过程中，首要的就在于输血！医和虽是将越女的血脉与夫人血脉相连！但在换心过程中，直到越女牺牲，换心术却也尚未完成。当时情势紧急，医和当即决定是用自己的血脉来替夫人输血，以维系其生命！”
“或许是因为医和乃是医者仁心，他的血是可以输给任何人的！但也正因为如此，而换心之后夫人虽是存活了下来，医和却是因为失血太过而亡故！医和临终前，曾命人是偷偷给我送来一份绝笔密信，言及自己此举乃是逆天而行，故而是天意让其以一命换一命……”
李然听得目瞪口呆，按照观从所言也确是煞有其事。因为祭乐和越女之间的血型相同，心脏也能匹配，而医和自己却极有可能是O型血，所以他的血液是几乎任何人都能少量适用的。
李然听罢，不禁唏嘘道：
“乐儿她……当真还活着？而且……她一直就在我的身边？可是……为何她看起来变得稍稍年轻了一些？而且似乎还不认识我们？她又怎么去了越国？又以越国才人的身份回到我的身边？这期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观从回道：
“待夫人被医和输血换心救活之后，老阁主才是知道了此事的原委。而与此同时，越女那边也一直在要人，老阁主本来就认为此事乃逆天而为，定是不得善终！然而事情既已然发生，也唯有想办法补救一二！”
“夫人醒来之后，记忆全无。而越女的族人又闹得凶，老阁主见夫人和越女又长得有几分相似。索性就给夫人又服下了还少丹，让夫人看起来更为年轻一些。然后又与夫人是交谈了一夜！第二日便是让夫人以宫儿月的身份，去往了越国！”
“到了后来，越国宫儿氏看到夫人，也只当是自家女儿因大病之故，导致容貌有些改变。而且因其失忆之故，对其并未多疑，并且也只得是接受了这一‘事实’！”

第八百七十三章 奔越
李然闻言，对此却更是大为不解：
“家父他却为何要这么做？而且，这等的要事，你为何不早些告知于我？”
观从回道：
“非从故意隐瞒，只因彼时越女已到了鲁国，我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时候向老阁主询问详情。老阁主之后回信时，才言及了此事。并说夫人已然失忆，已判若两人。而老阁主也在信中一再嘱咐观从，说不可将此事告诉主公。彼时主公也正在鲁国隳三都，为免主公分心，故而观从一直不与主公明言！”
“而且，老阁主虽是知晓这背后大部分的来龙去脉。但也并非是无有疑惑。就好比夫人那时为何会又去到鲁国？究竟只是巧合？还是背后有人故意为之？观从只觉这事中尚有蹊跷，从亦不能辨明，所以也不敢贸然是直接与主公坦言……”
李然一边是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一边脑海是快速回想着与宫儿月的点点滴滴。
有些事情终于是有了一些眉目，虽说按照观从所言，祭乐乃是失忆了，并且是换上了宫儿月身份。但是在这期间，她却还是会有零星的“破绽”会流露出来。
比如她称呼李然“傻瓜”，使用玫瑰刺绣表达心意，这些都本应该是只有他们夫妻之间才知晓的闺趣之事。
随后，他又想起了“宫儿月”看向丽光和自己的那种眼神。
那种深情也绝非作伪的，这也是李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宫儿月”的原因之一。
“她肯定是感觉得到，我和光儿乃是她最为重要的人！所以才会这样真情流露，可是……既然她是失忆了，子玉又为何笃定她不会是奉越王之命而行事呢？而且……当年在杏林的命案……”
观从叹息道：
“夫人当时以越国才人的身份去往鲁国，又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主公的身边，此事确是颇为蹊跷。随后在主公身边发生的这一切，也不免是太过巧合。所以……从以为夫人她一定是还知道些什么，但为何她又不肯就此说破，也着实是令人费解。”
“但是我想……也许夫人她应该是有自己的考虑！”
“无论如何，从认为昨晚绝非是夫人伙同那些歹人挟持了小君。夫人应该是听闻了风声，拼死相护，这才紧接着追了出去！而且……夫人和小君乃是血脉至亲，即是失忆，也绝不可能伤害小君的！”
李然听罢，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
怀疑，惊讶，震惊，还有全然的不解。
同时，又因为得知了祭乐依旧还活着而感到高兴。
而且这份难以言喻的喜悦，正在其体内慢慢扩散，最后竟然让他不自主的嘴角上扬。
观从见状，却说道：
“主公，如今夫人亦不知所踪，小君眼下只怕是还在越人手上。越人的目标固然是主公，小君虽一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还是应尽快解救为好！”
李然回过神来，望着眼前只有自己能够看到的日期数字，知道自己肯定是时日无多了。
他非常清楚，在这倒计时归零前，他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解决此事。
范蠡这时候也回到了李然的身边。
他已经将阿蓼重新给关押了起来，并是一一排查了府邸上下所有的人。他发现果然在昨天同时是失踪了好几个侍人。
于是，他当即返回复命道：
“先生，府中今日确有几名下人失踪了！而且，看起来应该就是那人口中的内应！原来，越国早就已经在先生的身边布局了，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而且，月姑娘眼下身份虽依旧成疑，但十有八九就是越王派来的奸细！”
观从这时来到范蠡的身边，将宫儿月就是祭乐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范蠡听完，不禁是目瞪口呆，显然是对此也感到难以置信。
李然点了点头，说道：
“这个消息，若非是子玉说与我听，我也是决难相信……”
范蠡听罢却是又惊又喜：
“既然如此，那么夫人会不会沿途留下痕迹？让我们好去寻她呢？”
李然略一沉咛，只觉观从此言也确是不无道理，于是当机立断道：
“子玉，你快去安排一下，备上马车……不，不要马车了！备上六匹快马，我与少伯和褚荡一起赶往越国，去把乐儿和光儿给救回来！”
观从听罢，只“诺”了一声，随后也不废话，直接命人是备下了六匹快马。
很显然，如今事态紧急，李然也来不及与天子禀明原委。他也是已经准备打定了主意，准备是不管不顾，不惜一切代价去救回自己的女儿。
而至于成周这里的一切，他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是撒手不管了。
李然临走前，对观从是嘱咐道：
“子玉，我这一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成周的一切，还需你多多担待一些！”
观从对此却是不解起来：
“主公这是何意？只待主公救了夫人和光儿便可回得成周啊？难道主公是担心自己此行，会被越王强留？”
李然却是摇了摇头，与他正色道：
“我非是惧怕越王，只因时光荏苒，犹如白驹过隙，我有预感恐怕我已是时日无多了……所以，今日一别，子玉万勿珍重……”
李然这话，却是让观从更加迷糊：
“主公如今尚不及花甲，怎可说是时日无多？”
李然知道这事跟观从也说不明白，所以只能叹息道：
“子玉只管尽心辅佐王室，忠于太史之职便可。另外，这东道的之事，也需得小心维护。道纪乃是维系天下安危之所在，子玉也需得上心。”
观从闻言，不由一阵惶恐，连忙退步拱手作揖道：
“观从不才！如今天下初定，还少不得主公回来主持大局……”
李然却是摆了摆手，笑道：
“天下之安危，只在于人心，又岂是在于一人？如今文有孔仲尼教化其礼，武有赵志父震慑众阴，更兼子玉以天道之义引导人心，何愁天下不宁？”
观从听李然这似乎是在嘱咐遗言，百思不得其解，只道：
“观从明白……但是还请主公不必言死，务必安然回来！”
李然摇了摇头，只“嗯”了一声，也不多言。随后又拍了拍观从的肩膀，颇意味深长的与他是点了点头。

第八百七十四章 在路上
李然翻身上马，正准备驾马疾驰。
观从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是上前拉住缰绳。
“主公，还有一事！那越人所说头目，从以为极有可能便是竖牛！”
李然讶然道：
“哦？是他？”
观从点头道：
“嗯，主公上次利用高强挑拨了田乞和竖牛的关系。但田乞并没有轻易上当。虽是对竖牛也不再放心，却只是把他驱离了齐国。此后竖牛便不知所踪，我虽不知他如今究竟是在何处，但想来却也唯有是前往吴国和越国最有可能！”
“而吴国如今又有孙长卿在，他自也是不敢去的！所以他极可能就是投奔去了越国，而且他对主公可谓是恨之入骨，所以主公此行务必要小心才是！越王勾践虽说是‘请’主公前去，但毕竟是毫无诚意的！再加上有竖牛在侧，只怕是会对主公不利！”
李然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并喃喃道：
“此子为祸天下，无恶不作！当初他为了谋取祭氏宗主的地位，甚至是不惜加害自己的父亲和手足兄弟的性命！如今却又要故技重施，此等大逆不道之辈，真是人人都应得而诛之！”
说到这里，李然又不由得是想起了四国大火。这种人，为达目的，甚至是连自己的父亲和兄弟都能残害，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他做不出来的事吗？
观从亦是言道：
“此子丧心病狂，如今受了田乞的猜忌，为表明其忠心，肯定会不择手段！而且他和主公的仇怨已深，主公此番前去，务必小心！”
李然点了点头，在马背上是一个拱手道：
“我明白了……子玉，那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然就此与观从告辞，随后便是和范蠡褚荡分乘一骑，又备上了三匹空马是绝尘而去。
而就在不远处的单旗和刘狄，也都目睹了这一切。
单旗甚至是不无得意的说道：
“呵呵，你看，本卿说得如何？此子就算是再受天子的恩惠，也很难留在成周！树大招风呐！他如今的身份，又岂是能够在此过得安生的？而他这一离开，往后这成周，不还是政出于你我两家？！”
刘狄笑道：
“单大夫所言甚是，还是单大人高瞻远瞩呐！是刘某心急了！”
单旗捋了捋胡须，又冷笑一声：
“赵鞅如今既然要尊王，而王室又迟早落入我们手上，所以……我们又何必急于求成？如今李然的女儿失踪，此事已经闹得是天下皆知。我们何不就此机会，扬言李然乃是弃周而去，不复回返？！到那时，本卿倒要再看看，王上将如何自处！”
刘狄听罢，不免是由衷道：
“呵呵，单大人此招甚妙！只要大人能够挟天子而自重，日后便可不怕那赵鞅了！”
单旗微微一笑，心情顿是大好。
……
李然三人快马加鞭，一路沿途索迹，可惜在野人口中并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
三人一直追到晚上，李然却还想要继续星夜赶路，却在这个时候，陡然一口鲜血吐出。这一下可是吓了褚荡和范蠡一大跳。
而这一口鲜血吐出，李然更是确信自己的确是时日无多了，但心中亦是更急。本想不管不顾，继续赶路，但范蠡见此状况，只强行是将马匹给栓了起来，将李然搀扶坐下。
只因事发突然，三人也未曾做过详实的安排，所以他们如今身处荒郊野外，前后都无有乡邑。
而此刻又值深夜，亏得有一轮明月高挂，褚荡这才四处找来了许多的柴草用来生火。
范蠡则是一直守在李然身边，唯恐其又生变故。
“先生，今晚且先休息一下吧，先生不能再这样了！要不然，只怕是身体吃不消的！”
李然却是急道：
“少伯，我自感时日无多，所以……所以一定要加紧救出乐儿和光儿！”
范蠡并不明白李然究竟为何会这么说，只得继续劝道：
“不管怎样，先生现在这情况，恐怕是连会稽山都撑不到的，到时又该如何救人呢？”
李然也知道范蠡说的没错，不由只得是长叹一气：
“那就稍作安息，等到明日一早立刻继续赶路！”
褚荡生出一堆篝火，又各自吃得一些干粮。
观从知道李然是要长途跋涉，所以是替他们准备了不少干粮，甚至还有一些肉干，考虑得可谓也是极为周详。
范蠡又用瓦罐舀了一些水，放在火堆上烧热，三人分而饮之。在吃饱喝足之后，李然便坐在火堆前，看着火苗，一时心思如潮……
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但见褚荡早已是背过了身，盖上一席茅草毡子，便是呼哧呼哧的睡了过去。
李然自是睡不着，只将毡子披着，却是守着篝火愣神。
范蠡深知李然的身体，如此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所以他不无担忧的说道：
“先生，还请早些歇息，明日好继续赶路！”
李然看了一眼范蠡，却依旧无言。其实，他又何尝不知范蠡对于光儿的感情，他如今也一定是心急如焚的。
只听范蠡是长叹一声，并是忧心忡忡道：
“之前以为越王乃是想以光儿来要挟先生，但是蠡在白天里听子玉兄所言，心中亦甚是忐忑……倘若……竖牛当真参与其中，那他们的真实目的……恐怕就不好说了！”
李然点了点头，黯然道：
“竖牛……实为大患！”
范蠡又继续问道：
“先生，如果光儿和夫人都已经到了越国，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李然无奈回道：
“若是如此……便只能是去会一会这个越王了！”
范蠡叹息道：
“越王此举若依旧是想赚先生替他办事，先生见了越王，恐怕便再难以脱身！而且根据线报，孙长卿的大军已将越王给围在了会稽山上。越王眼看大势已去，恐怕……”
李然闻言，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他这此时早已是打定了主意，只要能够见到祭乐和丽光，并让她们能够安全离开，他自己便准备是留在会稽山上了。
反正他时日无多，对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倒不必担忧越王勾践，我……我只担心自己会撑不到会稽山！”
范蠡说道：
“先生是大病初愈，本就该好生休养。可是……现在形势紧迫，也确实是让人为难……蠡其实有一个想法，不如是由我先行前往，先生与褚荡可在后面慢行！”
李然却断然摇头道：
“倒是不必，如今时间紧迫，我们还是一切都从速为好！”
李然又看了一眼那莫名的数字倒计时，又自言自语道：
“不会有事的，还有二十七天，足够了……”
李然说完，也是闭上了眼睛……
就在范蠡也即将睡着之际，陡然间，竟是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好范蠡睡得不深，一个警觉是直接抓起了身边的佩剑。
突然，但见有几道寒光乍现，是急速射向了李然！

第八百七十五章 范蠡与文种
范蠡来不及拔剑格挡，只能带着剑鞘护住李然身前李然反应过来。
刹那间黑暗中冲来几人，褚荡虽在沉睡，这时也是听到动静，他本能的弹射起身，手中长戟一个挥舞，大喝一声，那些刺客均是一愣。
范蠡拔出佩剑，沉声道：
“尔等乃是何人？竟敢在此行刺大宗伯！”
那些人也不说话，直直是冲着李然就杀了过来。
范蠡和褚荡当即护住李然，那些人武艺不低，而且训练有素进，配合默契。很显然正是竖牛派出的暗行众。
而且他们目的明确，一心只想取了李然的性命。
范蠡一和他们交手，兵器相交，便只觉对手皆非善茬，其虎口是隐隐生疼。
褚荡也同样是感受到了这一点，不过他这个人向来越挫越勇，此刻见贼兵势大，不仅没有丝毫惧意，反倒是兴致更浓。只听他爆喝一声，手中长戟挥舞，让那些玄衣人尽皆不敢近身。
李然有范蠡和褚荡保护，心中丝毫不慌，他经历了多次暗杀，对这些事情，他早已是习以为常。
持续的鏖战，突然有二人是趁着褚荡喘息的间隙冲到李然的面前。
范蠡身形倏闪，斜斜刺出两剑，一剑正中其中一人的喉咙，另一剑格挡开敌人的兵器，几乎同时，挽出几个剑花，刷刷刷几声，那人胸部中了好几剑，顿时倒地身亡。
而褚荡的则亦是长戟扫出，绊倒了好几人。
那些人眼看无法得手，便要撤退，尖锐的口哨声响起，范蠡眼疾手快，冲上去一脚踩住一个腿受伤想要爬走的黑衣人。
那人呻吟一声，范蠡将其翻转过啦，长剑指着他的喉咙，沉声道：
“说！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看到其他同伙此刻都已经撤走，不由是心生恐惧，眼看正要说话，陡然间却又是几道暗器朝着李然射去。
范蠡听到一阵暗器破空之声，听声辨位，手腕一翻，当啷几声，直接是格挡住了那些暗器。
然而他脚下的那人却并未防护，是被暗器直接射中而气绝。
范蠡见状，不无惋惜道：
“哎……可惜了！”
褚荡拿着长戟查看四周，听到范蠡的话，撇嘴道：
“这等的贼子死就死了！又有啥可惜的？”
范蠡却是白了褚荡一眼：
“哪里是惜他们的命？！而是这人死了，便不能从他口中挖出其幕后指使了！”
李然却摆手道：
“也不必多想了，十有八九便是竖牛派来的！看来……越国此行必是艰难万分呐！”
范蠡急道：
“既如此，那我们就该快些赶路了！只是先生的身体……”
李然摇头道：
“无碍，走吧！”
于是，三人又当即骑上马，并是连夜赶路。
而自此之后，他们三人为防万一，也不敢再是在外头歇息。而是每晚以李然大宗伯的身份，在驿站借宿歇脚。
只不过，如此一来，他们的行程自是有些耽搁。当他们进入越国境内时，已然过了十天。
一进得越国，再过几日便能顺利到达会稽山，如今李然也只希望光儿和祭乐能够出现在会稽山上。
但因为如今吴越正在会稽山附近激战，所以兵荒马乱的，范蠡等人也只能是暂时放缓了脚程。
李然知道孙武眼下一定就在会稽山下，他决定先去找孙武商议一番，然后再上山直面越王勾践。
他也早已做好了准备，只要能够救得她们娘儿两出来，他自己是否会被留在会稽山，已然是不重要了。
而他亦深知，范蠡对于光儿这种亦亲亦情的情感，日后也一定是能够照顾好女儿丽光的。
只不过，在此之前，李然却多少还有点奇怪，心下一阵暗道：
“范蠡虽是一个足以让女儿托付终身之人，可是他……”
在李然的极为久远的记忆里，他依稀记得范蠡日后会襄助越王勾践复仇，这是后世人尽皆知的历史。可是到如今，却依旧是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迹象。
非但是毫无根由，甚至范蠡如今对越王勾践的印象可谓是糟糕到了极点。于情于理，让范蠡去辅佐这么一个人，这让李然也是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难道是后世所述的历史有误？”
虽然李然试图想去猜测这其中存在的可能性，但他终究是想不出来，也唯有是顺其自然了。
如此又慢行奔波了几日，眼看翌日便要到达会稽山下。他们这一路上，甚至能看到吴越双方交战之后的一片狼藉。
如今四下不再有官驿可用，所以范蠡只能是大概查明了周围没有危险之后，这才准备安顿了李然歇息下来。
待范蠡是将李然安顿好以后，正准备给李然作揖退步，李然却是突然与范蠡言道：
“少伯，日后越王勾践若走投无路，肯定是要投降的，如果夫差不杀他，你会不会去帮助越王勾践？”
范蠡闻言，却是抬头看向李然，一脸的莫名，并是果断摇头道：
“越王勾践乃是豺狼之君，我范蠡如何会去助他？更何况，范蠡如今甚至是连离开先生的念头都不曾有过。现在也只想着尽快救出光儿和夫人！我与越国素无瓜葛，先生突然如此说，却是让蠡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李然点了点头，却又是长叹一声，言道：
“世事无常，据说越国如今有一楚臣，名唤‘文种’，传言此人同出于你们楚国宛县，应该是与你们申氏同宗，你可认识此人？”
范蠡细想了一番，又是作揖言道：
“此人……蠡倒也确是认得。此人乃芈姓，文氏，名种，字子禽。范蠡早年确是与此人相识，其父当时任职于宛县，他们文氏，乃出自楚文王一脉，本氏为熊，别氏为文，亦别氏为申。所以说，他们与我们申家乃是同宗同源的，早年我们两家同居于宛，所以两家也是互通往来的。”
“而文子禽其人，素有经天纬地之才，只可惜当年楚平王在世之时，其怀才不遇，后来便去了越国。早些年，他还曾邀我与他一起前往越国，说越国乃新晋之邦，越王又是雄才伟略。但彼时家父却认为越国乃是非之地，还是让蠡前来投奔了先生。”
“据说子禽兄去了越国之后，果真是受了越王的重用，如此说来，倒也算得是得偿所愿了！”
李然听到这里，心下已是了然，并默默的点了点头。
“原来你与此人早就相识，这就难怪了……”
范蠡闻言，却又是一脸的莫名。毕竟，他虽是与文种相识，但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日后还能与他有多少的瓜葛。而且，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也确是没想以后再与文种，与越国间有任何的瓜葛。
“先生，蠡如今只想着救回少君。至于越国的未来，范蠡也从来没去想过，也不愿去想。即便蠡是和子禽兄见了面，他也不可能说服得了我留在越国！”
“只是……先生却为何会突然认为蠡日后一定会留在越国？越王勾践挟持了光儿和夫人，我与他能不结怨便也罢了！又如何会襄助于他？！”

第八百七十六章 遭遇吴军
李然听得范蠡如此问，不由亦是叹息一声：
“哎……世事难料，如今也不知这会稽山上究竟会有何事发生……”
范蠡依旧是对此不解，只当是李然有些悲观，所以是与他宽慰道：
“请先生放心！无论发生何事，蠡一定护得先生周全，而且蠡日后也只想常伴于先生左右。先生待蠡亦长兄亦仲父，范蠡绝不愿就此弃先生而去！”
李然闻言，却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然非常清楚，他的时间是在一分一秒的过去，而这会稽山，将会是他最终的归宿。
所以，他如今能够做的选择并不多，更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再做得一番周密的安排。
他如今只想着哪怕是最后再见夫人和光儿一面，哪怕到最后便是拼个一死！
想到这里，李然突然又叫来了褚荡。
只见褚荡正拿着长戟四下巡视，听到李然唤他，便是连忙奔跑过去，并是说道：
“先生唤我？眼下天色已黑，先生可闭目安歇一会，俺来值守全夜，一有动静便会来告知先生！”
透过火光印染，李然看到褚荡眼角的血丝更显得鲜红，其实他知道褚荡这几日也是疲惫不堪。
李然忽然想到这个阳光大男孩，他自从跟了李然后，也确是没有过过几天的安生日子，却一直对自己是忠心耿耿，更是为了他多次以命相搏。
而如今这个天真烂漫的汉子，也已是两鬓发白了。
“褚荡，你自从跟着我之后，也是受苦了！”
褚荡却是满不在乎的回道：
“先生这是哪里话？俺是自愿跟随先生的，褚荡虽出身蛮夷，但先生从来不将俺当做下人。俺又岂能不知恩图报？先生……为何突然说得这些？说得倒是让俺好不自在呀！”
李然微微一笑，是又叹息道：
“呵呵，我这段时日，自感体力不支，又是咯血了好几次。只怕……是活不过几日了。若是当真到了那一天，不知褚荡是有何打算？”
褚荡茫然道：
“这个……俺从来没有想过……若真的到了那一天，俺便守着先生的陵墓，哪都不去！”
褚荡思想单纯，李然这么说，他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心中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但他的这一番话，却是把范蠡给急了一跳：
“褚荡！”
褚荡却不知道自己这些话有什么毛病，只又挠了挠头：
“啊？俺就是这么想的嘛。先生若是不在了，俺就守着先生的陵墓，有何不可？”
李然闻言，不由是大笑道：
“哈哈哈！褚荡也直啊！……不过，人若是死了，到头来不过就是黄土一堆，你守着一堆黄土却又有何用？我若是当真不在了，你便跟着范蠡，他还有大事要做，你的这一身本领，可以从旁协助于他！”
褚荡不由是看了一眼范蠡：
“哦……先生放心，俺晓得了！”
范蠡却又是回过头来，甚是惊愕的与李然道：
“先生……”
李然伸出一只手，却不让范蠡再说下去。
“少伯……我如今已是年过半百之人，想来也终有不测之日。所以……提前将这些事安排下，我也好安心呐！褚荡他心思纯良，且为人忠诚可靠，你日后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范蠡依旧说道：
“蠡知道……但是蠡相信先生是绝不会有事的……还请先生莫要再言生死！”
李然却是颇为淡然的回道：
“呵呵，天理循环，生老病死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又何必介怀？”
范蠡越听越害怕，他察觉出李然的情况是愈发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范蠡也只得应道：
“范蠡明白，先生之言范蠡谨记！……”
三人说罢，李然又是闭上了眼睛。
他如今即便是闭上了眼睛，也能够察觉到那眼前的那些个数字在那跳动着。也唯有熟睡之后，才能彻底看不见这些数字。
不过，李然对于这些也已是习以为常。而这些眼前的数字，也已经不会对他的心境产生更多的影响。
不知不觉中，他便就此睡去……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然忽然听到周围一阵嘈杂声。
他当即睁开眼睛，却发现有十几个人骑着马将他们围住，而范蠡正在与他们交涉。
褚荡急道：
“少伯！跟他们废什么话？保护先生杀出去便是！”
借着月光，李然看出了对方的穿着打扮乃是吴国的士卒。
只见范蠡是直接横了褚荡一眼，低声道：
“不可莽撞！这些似乎是长卿兄的人！”
李然见状，也是急忙起身，整顿了一下仪容后，上前拱手朗声道：
“在下李然，乃是成周洛邑的大宗伯，不知诸位可是吴国孙将军麾下？”
只因吴越两国正在交战，而双方穿着对方的服侍以便于刺探军情，也是常有之事，所以李然现在也不能确定这些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是吴人。
不过，李然此刻也顾不上这么许多了，只因对于李然而言，此刻若他们真是碰上了越国的探子，想来倒也无妨。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要上会稽山的。
如果眼下真的碰上了越国的探子，他倒反而能省去不少的时间。
所以，李然便是直接开门键上，自报家门，并一直看着对方，揣摩他们到底是何来头。
只见那名领头之人，一阵上下打量着李然，随后下马，不无狐疑道：
“你当真是成周的大宗伯？听说成周的大宗伯乃是当世的大英雄，而且还是我们孙将军的授业之师！又怎会到这里来？”
李然听得那头目如此说，不由是眼睛一亮，并道：
“哦？不知你们孙将军现在何处？”
只听得那名领头之人是回答道：
“此乃军事机密，无可奉告！我也不知你们究竟是何来历，但听口音却不似我们吴越之人。还是快快离去，若再不离去，我们便只能当是越国奸细处置！”
孙武也没有想过李然会冒险来到这里，所以他也并没有因此而嘱咐过属下。
而吴军也显然是颇为节制，他们虽不认得李然，却也没有太过于为难他们。只让他们快点离开，也由此可见孙武的军纪确是严明！
范蠡眼看这些个吴人如此不近人情，也是不由是有些急切起来：
“这位正是成周洛邑的大宗伯！与你们孙将军关系匪浅，大宗伯不远千里来此，你们又岂能如此对待？！”

第八百七十七章 伍员的阻挠
那些个吴人见状，却是一阵面面相觑，不能辨其真假。就在这时候，正当他们在犹豫之际，只听得后方是有人朗道：
“是怎么回事？”
李然一听，便立刻是辨出了是伍员的声音，于是，李然当即朝后唤道：
“子胥，是你吗？”
但见一名身着均服的将军，是从不远处策马过来。众人定睛一看，正是伍员伍子胥！
伍员也同时是看到了李然，当即下马行礼道：
“原来是先生！听闻先生如今已在成周担任大宗伯之职，且号令诸侯，天下归心，世人皆称先生为‘素王’！员不久前亦是得知此消息，也是为先生感到高兴！”
李然伸手去扶伍员，只见他头盔之下已是一头的银发，原本略带稚气的脸上，如今也已是挂上了一条条的皱纹。
很显然，这些年来伍员他呕心沥血，灭楚伐越，军旅之中自是吃了不少的苦头。
“子胥，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却不知长卿在何处？”
伍员回道：
“他如今正在会稽山下排兵布阵！长卿他略施小计，便是将越王勾践给困在了会稽山上，如今越王勾践已是瓮中之鳖，我们不日便可将其擒住！”
“对了，先生是何故来到此地？如今吴越激战正酣，此地很是危险，先生实不该来此！”
李然却是长叹一声，与他回答道：
“我来此地，实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子胥，我们不如是先去个僻静的地方再谈？”
伍员当即下令护送李然等人回营，来到营帐之后，伍员是先让其他人尽数出去，褚荡也是直接到了账外候着，营帐内只剩下了李然和范蠡。
直到这时，伍员才开口问道：
“不知先生为何要来此地……究竟是有何要事？其实先生只需来一封书信，员和长卿兄便可以替先生直接办了！又何须先生亲来？”
李然摇头道：
“哎……只因此事委实难办呐……”
随即，李然便将祭乐母女被越王勾践挟之事是一五一十的告给了伍员。
伍员听罢，不禁是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啊？竟有这等事！……如今令爱也被越人所挟持……却不知她们如今身在何处？难不成……就在会稽山上？”
李然点了点头，不无担心的应道：
“嗯……是啊……届时刀戟无眼，他们若是当真在会稽山，只怕这般施救，也实是太过危险！而且……我自感时日无多，只怕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伍员关切道：
“先生是抱恙吗？如今吴营之中就有良医在，员这便让医者替先生看看！”
李然却摆了摆手，淡然道：
“倒也不必，如今乃是心疾日积，纵有良药，也是无济于事啊！哎……不提也罢！对了，子胥，你可否安排一下……让我等即刻前往会稽山？我想要尽快会一会这个勾践！”
伍员听了，不由一怔，两眼看了一下李然，是犹豫了一番过后，却是拒绝道：
“先生不可啊！……如此实在是太过危险了！此事定然另有它法解之，还请先生莫要如此冲动！”
李然长叹一声，又摇头道：
“此事固然危险……但是为救出内人和女儿，我也不得不如此行事！还请子胥兄成全！”
伍员听得此言，不由又是露出一副为难之色。
随后又微微是叹息一声，说道：
“如今……长卿兄就在会稽山下，不如……我这便派人前往寻他，到时先生再跟长卿兄商议，再做定夺……先生以为如何？”
李然本就知道此事绝不可能绕开孙武，所以立刻拱手回道：
“如此……便有劳子胥了！”
伍员亦是立刻还礼，并是辞道：
“还请先生早些歇息，员在此便不再打扰了……”
随即，伍员又命人是抱来了两床被褥，自己则是提前告辞而去。
待伍员刚走不多久，李然便是在帐中来回踱步，回想着刚才与伍员的这一番对话。
突然，他是神情一变，来了一个顿足，惊道：
“坏了！坏了！”
范蠡在旁见了，不解道：
“先生，怎么了？”
李然说道：
“子胥他……只怕是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长卿！方才……是我疏忽了！”
范蠡讶然道：
“子胥兄与先生乃是旧相识，按理应该不会吧？难不成……他还能害了先生不成？”
李然摇头道：
“他自是不会害我，但是一定会阻止我上会稽山！乐儿和光儿眼下在勾践手上，我若是就此上山，对吴国而言是极为不利的！而伍员如今忠心于吴国，又岂能轻易放我上山？”
“所以，他一定会阻止我前往会稽山，甚至不会让我们跟长卿见面！”
范蠡闻言，又细想了一番，不禁一个点头，只觉李然所言是极为在理。
“那……该如何是好？”
范蠡如是问道，而李然则是稍一沉咛，凑近了范蠡身边，并与他嘱托道：
“少伯，你现在就乔装前往会稽山，务必寻到长卿，并让他来见我！此事……也唯有长卿能够助我！”
李然非常清楚，伍员固然和他关系不菲，但是伍员因为其心中的执念和忠诚，是绝对不会做出对吴国不利之事的。
吴王阖闾对他有知遇之恩，而吴王阖闾又是死在越王勾践的手上。他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对于灭越之事自是尽心尽力。
而且，伍员可谓是继承了他们伍家忠心事主的传统。在他们伍家人这里，效忠于君王便是他们的全部！以前的伍举如是，伍奢如是，伍员亦如是！
范蠡听罢，也是不假思索，当即抱拳道：
“诺！蠡这便去！”
范蠡不作任何停歇，便偷偷是去营外换上了吴军的服饰，要前往会稽山。而李然则是就在吴军后方休息，毕竟这段时间的舟车劳顿，也已让他是疲惫不堪。
次日清晨，伍员来到李然营帐探望，李然则是不动声色的说道：
“不知子胥可曾派人前去通知了长卿？”
伍员说道：
“先生宽心，员已派人去往前营通知长卿兄了，想来他不日便会回来，还请先生稍安勿躁！”
李然却也不说破，只说道：
“嗯，如此甚好！”
伍员作揖之后，却左顾右盼，没有发现范蠡的身影，不禁奇道：
“咦？不知少伯是去了何处？”
李然却是不经意的回道：
“哦，他呀。只因在营中苦闷，便是去往营外四处走走。”
伍员眯了一下眼睛，望向李然。
“先生……莫不是信不过伍员？派他去了前营寻找？”
李然不由是咯噔了一下，心下细思一番，知道伍员聪慧，这事定也是瞒不住的。于是，他只得是直接一个躬身，致歉道：
“还望子胥海涵……并非信不过子胥，只因我知子胥乃性情之人，为报故主之仇定然是左右为难。所以是在下擅作主张，让少伯也去寻孙将军了！”
伍员眉毛一挑，隐隐中是起得几分怒意，并是说道：
“先生……如今战事正紧，员是极为不赞同先生上山的！尽管先生确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然而伍员却也有非阻止先生的原因！”
李然长叹一口气。
“子胥，我知你是担心我上山之后会相助那勾践……但如今越国败局已定，我即便是上了山，也于事无补。而此举若能救得内人与小女的性命，然……虽死亦可瞑目矣……”
“况且如今越王的性命，也只在吴王的一念之间，所以无论我如何行事，都不会影响此间大局！”
“还请子胥念及昔日旧情，放我上会稽山，救出内人和女儿，然……感激不尽！”

第八百七十八章 李然所布下的最后一局
伍员虽是一阵左右为难，但旋即也是急忙还礼道：
“先生切莫多礼，员可承受不住。非员不近人情，实是这勾践如今乃是在做困兽之斗，可谓危险之至，谁也不知道他会对先生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请先生稍安勿躁，尊夫人和令嫒，待我们攻入会稽山，自当解救！”
李然着急道：
“这……不成啊……”
伍员语气坚定道：
“如今吴国和越国大战在即，先生此时上山，难保周全，还请先生在我后营稍安！”
“勾践杀害先王，此仇伍员必先报之而后快！……还请先生恕罪，事后员自当向先生请罪！但是现在，却唯有是得罪了！”
伍员站直身子，走出营帐，命人去追赶范蠡。
李然对此，却也是无可奈何，他知道伍员执念太深，已几乎不近人情，也实是难以劝诫。
褚荡在外，尚不知帐内发生了何事。李然也没有跟他说，直到中午的时候，范蠡却突然是被吴军给押送了回来。
李然不知具体情况如何，而范蠡也只得等到那些吴军守卫退去后，这才对李然说道：
“先生，我见到长卿兄了！”
李然心中不由一喜，说道：
“哦？他现在何处？”
范蠡说道：
“他说他会尽快赶来，但就怕……子胥兄会从中作梗！”
李然叹息道：
“他和伍子胥关系本还算得不错，但经此一事，说不定他二人会内生间隙。但事已至此，也已是无法可想的了。我们现在……也唯有仰仗长卿了！”
相比伍子胥，显然孙武是更为理智的。而且他一旦知道了李然有难，肯定会出面襄助。这是毫无疑问的，哪怕他是会因此而得罪伍员。
到了下午，李然和范蠡正在商议，只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先是孙武的声音传来：
“先生！孙武前来拜见！”
李然和范蠡对视一眼，范蠡起身撩开营帐的门帘，只见孙武一身甲胄，手握大剑剑柄。而伍员则是在其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孙武一眼看到范蠡，也顾不上伍员再说下去，当即就直奔过来，进入营帐，跪拜在地上，说道：
“孙武见过先生！”
李然急忙搀扶起孙武，说道：
“长卿！你可算是来了！”
孙武还没有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起身过后是不由问道：
“先生既是来此，为何不直接来与我相见？”
李然随即又是一声长叹，然后是直接看向了立在孙武身后的伍员。
孙武见状，顿是明白了过来。他眉头一皱，随后亦是望向了身后的伍员说道：
“子胥兄，你既知先生来了，却为何非但不告之于我，而且还要横加阻碍？若非少伯来寻我，我都不知此事！”
伍员叹道：
“如今前线战事纷扰，员也是不希望长卿受到影响，故而暂且隐瞒了此事。只想着等到长卿兄取得大捷之后，再安排长卿和先生见面！”
孙武对此虽是不以为然，但是也不便再多说，只道：
“先生既来到此地，定然是有要事在身，岂能耽搁？”
随即，孙武又转过正身，与李然问道：
“却不知先生突然来此，究竟是所为何事？先生只要开口，武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随即，李然又长叹一声，将祭乐和丽光的事情详细告之，孙武听完，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万没想到……宫儿月竟是夫人本尊？！这属实出乎意料之外！武之前冒昧，竟还怀疑她乃是越国的奸细，如今想来……真是可笑之至！”
李然却摆手说道：
“其实……长卿昔日所言，倒也并非是捕风捉影。乐儿那时可能尚还失忆，故而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是受人利用也未可知！”
“哎……不过此事倒也不必再去追究，眼下乐儿和光儿都已被越王所挟持，所以我此刻必须要上会稽山一趟，与勾践是当面对质，并伺机是救出她们母女二人……长卿，你也知道，我飘零半生，亏欠她们实在太多，断然不能让她们再身陷如此险境！”
孙武听罢，稍稍是一个犹豫，却随即道：
“好！武这便安排！”
伍员听得孙武回答得如此干脆，不由惊道：
“长卿！”
孙武望向伍员，朗声道：
“子胥兄，你我都受过先生的恩惠，先生的这一请求也并不过分，我等又岂能不允？”
伍员将孙武拉在一旁，低声道：
“长卿，勾践眼下已经是走投无路，先生之才能，你我心知肚明！难道你是想要功亏一篑？一旦勾践要挟先生就范，助他脱困，岂不糟糕？”
孙武长叹一口气。
“话虽如此，但我们也决不能不顾夫人和少君的安危啊！子胥兄，做人要守得一些本分，知恩图报，乃是人之四维！我知你原本也绝非薄情寡义之人，怎么如今连这点事理也分辨不清了？”
伍员却又道：
“先生此去会稽山，可谓只身犯险，而且……如今子明先生如今也无十全之法脱困，更不见得就能救得尊夫人和少君啊！”
孙武闻言，不禁是陷入了沉思。
而一旁的李然，虽然不曾听到他们的谈话，但也依旧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只听此时他又开口言道：
“长卿，子胥，我此番上山，只为救人，只要见到她们，到时候便会让范蠡和褚荡带她们下山！你们届时只需接应一下即可，至于我……我本已时日无多，就算是陪着越王勾践覆灭在这会稽山上，亦无不可！”
“至于说我会相助越国，此事断不可能！莫说现在的局势已经几成定局，即便是我有这能力，也断然不会让吴越两军再多造杀戮！还请二位务必要相信我！”
孙武听罢，立刻是拱手回应道：
“武自是愿意相信先生！”
伍员却道：
“怕就怕勾践不肯放人，反倒以此为要挟让先生献策，届时先生将身不由己啊！”
李然也知道，伍员所言几乎是一定会发生的，但他也不可能因此就不上山了。
所以，只见李然这时又朝他们是一个躬身作揖，并言道：
“我若上山，自有办法让越王放人！而且，我可在此立誓，届时也绝不会拖累你们行事！”
只见李然说罢，又目光坚毅的看向了孙武。
孙武与李然对视了一眼，突然，他是立刻心领神会了过来！
他当即是点头道：
“先生既都如此说了，子胥，你就不要再出言阻挠了！”
原来，孙武从李然的眼神中，是突然是明白了李然此行的真实目的。
他突然回忆起来，此前李然就曾与他嘱托过，越国只能诱其投降，而绝不能够直接被灭。越国一灭，吴国必然要北上与晋国争霸，届时天下大势的平衡也会再一次被打破。
而李然此行，之所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甚至是甘愿被留在会稽山上，就是为了防止越国被灭！
所以，他知李然即便是与越王在一起，也绝不会真的有事。相反，或许还能一力促成越国就此投降！
孙武毕竟是在李然身边多年，眼下，他也是凭借着往日里对于李然的了解，终于是看清了李然一回！
但此时，伍员却还被蒙在鼓里，在那是犹豫不决。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为好，莽撞行事，终究是于事无补啊！”

第八百七十九章 天命
范蠡这时在一旁，也是忍不住说道：
“子胥兄，事关夫人和少君，还请子胥兄能够通融一二！”
伍员则是沉声道：
“事关我吴国与越国的最终一战，我等决不能够被儿女私情所牵绊！少伯，你也颇知战事，按理不该不知这其中的轻重吧？！”
“何况勾践目前乃为困兽之斗，决不可以常理推断，倘若他真的伤了先生，届时将要追悔莫及啊！”
孙武见伍员执意不肯让步，不免则是来了几分火气。于是他索性是下重语道：
“子胥！想当年先生对伍家亦是有恩义，今日先生有难，你既为伍家后人，纵有万难，又岂能对此熟视无睹？此事，还请恕小弟专横决断，且让先生上山！我孙武可在此作保，不管是发生了何事，我定将那勾践带到子胥兄的面前便是！”
“若是不成，我孙武便提头来见！”
伍员闻言，知道孙武是动了怒意，也知自己理亏，不由亦是长叹一气。
“越王该如何处置，自是由大王亲自发落！长卿，我之所以不让先生上山，其实也是出于一番好意！一旦勾践为难先生，以先生性命相要挟，届时你又该当如何是好？”
孙武看了一眼李然，但见李然的眼神竟然有一丝祈哀之色，当机立断道：
“子胥兄放心便是！孙武自有妙计处置！勾践如今不过是我孙长卿的囊中之物！决无让其走脱的道理！”
伍员听到孙武这么说，一阵苦笑摇头。
“哎……即是如此……伍员便不再阻挠先生。只希望先生此行能够得偿所愿，早日救得尊夫人和令嫒！”
李然由是感激道：
“多谢子胥！少伯，你这便安排一下，等下和褚荡一起，与我一同上山！”
孙武则是追问道：
“是否需要再派些人护送先生？”
李然却是摆手道：
“大可不必，此时若有吴人上山，难免不为其所忌惮，只我们三人上山，反倒更为安全！而且，勾践如此大费周章，其目的不正是在我？想来一时也不会害我性命！”
孙武闻言，不由是点了点头，却依旧是不无担忧道：
“话虽如此……这样，倘若真有不测，先生也不必太过于担心，三日之后我便率领吴军强行扫山！届时打草惊蛇，先生可趁乱逃走！”
李然望向孙武，与他摆手摇头道：
“不可！长卿切不可以我为念！只管按部就班即可，切不可强攻。这会稽山易守难攻，若是强来，必将死伤惨重。如今胜负已分，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孙武当然明白李然的言外之意，于是点头道：
“诺！武明白！”
一句言罢，范蠡和孙武便是一起出去，准备上山事宜。
四下无人，伍员是对李然道：
“先生，此行凶险万分，员还是想请先生三思……”
李然却是依旧摇了摇头，回道：
“人各有命，我李然既已年过半百，如今只各按天命罢了，子胥不必再言。反倒是子胥……我倒还有一良言与你，就怕……子胥是听不进去……”
伍员闻言，不由问道：
“哦？先生是有何赐教？”
李然上前，拍了拍伍员的肩，并与之苦口言道：
“吴王夫差……为人刚愎自用，不能容人。一旦事成，只恐难容子胥，所以子胥若能在此战之后归隐山田！倒也不失为一个善终呐！”
伍员闻言，不由是眉头一皱：
“先君待我有知遇之恩，又曾助我报得灭门之恨，而且其薨逝之前，又曾重托于伍员，伍员安忍弃之而去？”
李然叹息道：
“哎……子胥，我知你是忠君事主之人，你们伍家……向来便是如此，但既为忠君，却也不该为此而枉送了性命啊！”
伍员仔细回想了一下吴王夫差的所作所为，无奈道：
“即便身死，员也心甘情愿！只为报答先王恩义！……先生不必担心，大王如今待我依旧礼敬有加，理应是无碍的！”
李然听罢，不由是一阵摇头，并又语重深长的说道：
“子胥，我如今只能言尽于此，你乃聪慧之人，理应明白我所言无差。如今只希望你们伍氏日后莫要再遭大难！”
“你父兄族人已然不在，伍家的兴亡，可就只系你一身了！”
伍员听得此言，立刻是一个作揖道：
“多谢先生提醒，伍员感激在心！”
李然的这一番话，伍员虽然最终还是没听得进去，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事后还是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氏。如此，也算是日后为伍氏保住了一脉……
……
很快，范蠡和孙武就安排好了上山的事宜。
临行前，孙武依旧是担心不已：
“先生，你们顺着这条路上山，就会碰见越军把守。到时先生务必尽早表明身份！我想勾践既有意招揽先生，应该自会放先生上去！”
李然最后执着孙武的手背，不无感慨的与他最后道别：
“长卿……你也多多保重！”
孙武听得此言，却不由是皱起了眉头：
“方才听少伯说……先生这一路都十分的悲观，似乎说要在这会稽山上……”
孙武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李然却是颇为淡然的回道：
“嗯，想来应该便是李然的殒命之地了吧！”
孙武闻言，不由惊道：
“先生！先生何故如此悲观？先生既纵横捭阖数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如今不过是面临小难，何以至此？”
李然听罢，又摇了摇头。
“难不成……是先生卜出了什么？先生……不是一直不相信这些的吗？”
李然知道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只道：
“长卿，且不说这些了……我走之后，你和子胥二人，切不可因为此事而生出嫌隙。另外……也别忘了我之前所言之事！”
孙武和伍员异口同声道：
“诺，先生！”
随后，李然便告辞了孙武，带着范蠡和褚荡一起，朝会稽山的一条小路蜿蜒而上。
范蠡和褚荡一前一后护着李然，也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当他们到达半山腰的时候，李然感觉到有些累，便是止住了脚步。
范蠡见状，回转言道：
“先生，是不是要歇息一会下？！”
李然说道：
“倒是不必，只缓一口气便可！”
范蠡叹息道：
“先生此番入得龙潭虎穴，确是凶险万分，不知是否当真有了万全之策？”
李然却作得苦笑一声：
“呵呵，既是以身入局，又谈何万全之策？”

第八百八十章 越王勾践另有打算
范蠡听罢一惊，不禁倒吸一口：
“啊？原来先生也尚无万全之策？”
李然嗤笑一声，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却又颇为自信的言道：
“夫人和光儿若真在山上，我自有方法让她们尽快离去。到时候，你和褚荡务必要护送她们尽快离开！决不可受我牵连！”
范蠡听得此言，亦是担忧不已。
“这……如何使得……我与先生，自是要共同进退……”
李然却突然是伸出一只手止住了范蠡的言语，随即又淡然道：
“我自有办法让勾践屈服投降。届时只要越国一降，我便也就安全了。”
“而且，越国本来也不可灭，此乃悠关天下衡守之大势。所以，劝说越王投降，本也是势在必行的，而且也正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范蠡闻言，却是不解道：
“只是……勾践乃是吴王夫差的杀父仇人，他又能轻易饶了勾践？”
李然则是捋须言道：
“吴王夫差年纪轻轻便成就了如此功业，难免是会心高气傲。他目空一切，自认为自己真的可以掌控一切。所以，只要勾践愿意屈尊，甚至前往吴国服侍夫差，夫差此人好大喜功，势必以此为自己增添威望，恐是难以拒绝！”
“所以勾践只要主动投诚，保其性命自是不成问题的！”
范蠡却又稍稍迟疑了一下：
“但是……只怕子胥难以容下勾践！”
李然闻言，又颇为惋惜的长叹一声。因为他知道，伍员的人生悲剧已然是无法改变的了。
“伍子胥自是会竭力反对此事……而且此事或许真的会给他带来一番灾祸……无可奈何啊！”
范蠡把李然的话从头到尾又是细细捋了一遍，随即点头道：
“所以……先生是想要要以自己为质，留在会稽山上，并以此为条件，让夫人和光儿得以安全下山。然后，先生再伺机游说勾践投降。”
“如此，非但可保全吴越百姓，又能够让自己得以安然下山，然后再与夫人和光儿团聚，是这样吧？”
李然看了一眼面前只有自己能看到数字，心下也是黯然。
“但愿如此吧……希望时间还来得及……走吧，时间紧迫，得抓紧了。”
三人于是当即便要动身，往上又攀了几步，随后便听到有人喝道：
“站住！你们是何人？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可要射箭了！”
范蠡当即上前，一个拱手朗声道：
“身后乃是成周大宗伯李然李子明！特来面见越王！还请速速通禀！”
对方听到了“大宗伯李子明”的名头，也是一阵面面相觑，犹豫了好一会，这才反应过来：
“尔等且莫要乱动！我们这便前去通报！”
对面为首一人，是让手下前去通报越王。约莫过去了半个时辰，这才回来说道：
“大王有令，有请三位山上一叙！”
于是，那些断发文身的越国彪型大汉，立刻是移开了山石，给李然等人是让了路。
然而，正当褚荡想跟着一起跟进，却是突然被越人给一把拦住，并指着褚荡手上的戟：
“长戟，不能带！”
褚荡虽听不太懂越语，却也明白其意，不由怒道：
“长戟，不能离手！”
褚荡这一怒，却是把周围的越人都给惊了一跳。他们立刻是执戈相向。
范蠡一见此事态，知道眼下绝不可硬来，无奈之下，只得拍了拍褚荡的肩膀，并是解开了自己腰间的佩剑，一并拿上褚荡的长戟，搁置在了路边，并用楚语言道：
“还请诸位好生看管，待我们下山还要来取的！”
那些人听到这话，反倒是一阵嘻嘻哈哈，显然不相信他们还能够活着下山。
李然也顾不得这些，展开双臂，只管是让他们一阵搜身。
褚荡本是不太乐意，只觉如此实在有失体面，但是看到李然和范蠡都如是照做，也只得是忍气吞声。
随后，三人便被抬上了山顶。
经过九龙坛，便是大禹陵，再往上走，但见一座宫殿耸立。
会稽山本就是越国的一处重要据点，所以在这里修建得一处别宫，也很是正常。
而如今，这一处行宫便成为了越王勾践最后的据点。
李然三人进入宫殿，偌大的殿厅之上，只有寥寥数人，显得格外的空旷。
越王勾践是高高在上的坐着，面带微笑。虽然他如今被困于此，却是全无半分的惧色。
李然和范蠡一齐上前，深鞠一躬：
“周大宗伯李然，见过越王！”
越王勾践听了，不由是一阵大笑道：
“哈哈哈！久仰先生大名啊！”
李然则是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回复道：
“越王为了在下，布局多年，现在李然既然是来到了大王面前，还请大王能够放了小女和夫人！”
越王勾践听了，却只摆了摆手，并不想搭这一茬儿，只道：
“孤久闻先生大名，实是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是有幸！听闻此次朝聘之会，先生被天下人尊称为‘素王’，实是羡煞本王呐！”
“先生的‘素王’之名，乃是天下人所尊从的，而孤的这个越王，却是个自封的。哎……真是让孤感到无地自容呐！”
李然却也不想多听越王在此饶舌，他上前一步，又拱手道：
“大王！还请放了夫人和小女，在下定是感激不尽！日后李然甘愿留在大王身边，与大王共谋大业！”
越王勾践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冷笑一声，却又不急不慢的说道：
“哦……此事倒也不急。只不过……先生有一位老熟人，如今正好在孤这里，你们就先且先见个面吧！”
只听越王勾践拍了拍手掌，随后有一人是从后面的屏风闪出。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竖牛！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然和竖牛可以说是斗了大半辈子，而且基本都是李然占据上风。
而这一次，情况仿佛是发生了逆转，就好似竖牛才是最后的赢家。
竖牛颇为得意的看着李然，还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
“小人竖牛，见过大宗伯！”
李然见得竖牛，不由是怒火中烧，不禁沉声道：
“竖牛！乐儿和光儿若是有任何异样，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竖牛却对此却是嗤笑一声：
“呵呵，妹夫这是哪里话？那可是我的妹妹和甥女啊！我又会把她们如何？”
“还请妹夫冷静！否则不仅是保不了家人，恐怕就连自己也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李然心中愤慨至极，正所谓关心则乱，那可是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两个女人。
而竖牛的态度，也让他是更为难崩。
李然非常清楚，此人为达目的，就连父兄的性命都能够牺牲掉。这所谓的妹妹和甥女，又算得了什么？
李然深深吸了口气，急道：
“大王！如今我李然已在山上，就站在大王面前。大王的目的已经达成，还请不要再为难内人和小女，让我手下二人带她们下山，我李然甘愿听凭大王处置！”
越王勾践闻言，却是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子明先生啊！孤确是仰慕先生已久，之前也确是想要让你辅佐本王成就一番丰功伟业。”
“但是……如今吴军已将孤逼入了绝境，什么丰功伟业，对于孤而言都已不重要了！子明先生……孤与你，可谓是相见恨晚呐！”
“可惜……可惜啊！若是孤能早些见到先生，也许就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的地步。”
随后，越王勾践又指了指身边的竖牛，并继续笑道：
“呵呵，不过面对今日之困，孤亦幸得这位高士的点拨，孤如今是又了另一番打算！所以……这接下来的事情，也就不劳先生了！”
越王勾践言罢，立刻是发出了一阵张狂而又不失阴霾的大笑声来，直听得李然是起了一阵毛骨悚然。
李然先看了看竖牛，又直勾勾的看向越王勾践，直感到一阵不安：
“李然既已对大王无用，那还请大王能够释放夫人和小女！”

第八百八十一章 竟是西施？
越王勾践甚是疑惑的看了一眼身边的竖牛，竖牛却也是与他摇了摇头。
但随即，越王勾践又是浅笑一声，是与李然回道：
“先生所言‘夫人’……莫不便是那宫儿月？呵呵……孤只记得那宫儿月明明是我越国公族宫儿氏之女，乃是孤原本准备安排在鲁国公室内的一枚棋子，据说此女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却反而是入了先生府内……但怎么这么快，却又成了先生的夫人了？”
“哦……是了！难怪此女去了鲁国之后，便立刻是断绝了与越国的联系！原来如此是因为攀上了先生的高枝啊！”
“不过……这倒也无关紧要，令嫒如今也确是在孤的手里，只是……现已不在这会稽山上咯！”
听着越王勾践如此自言自语的说着，李然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只耐着性子是继续恳请道：
“大王！既然小女对大王已然无用，那大王为何还要挟持小女？更何况，贱内与小女恐怕也不会影响到大王的宏图伟业吧？还请大王能够网开一面，放我等一起下山！”
“大王乃一国之君，如今却要挟持两名女子以为筹码，此事若传开了去，亦恐有失大王与越国的体面！”
竖牛这时又是冷哼一声，说道：
“李然，你现在落在我们手中，却还在这里口出狂言！也未免是太过于目中无人了吧！”
越王勾践却淡然道：
“唉！无妨无妨！先生此言，乃是尊尊教诲，本王又岂能不听？先生大可再言一二，孤向来是闻过则喜啊！”
李然瞧着越王勾践那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也知道已经没有与之继续理论的必要了。
而正当他在心下盘算该如何是好之时，只听得越王勾践又是冷冷的看向李然，并甚是轻蔑的言道：
“哦，对了！差点未与先生说明，孤已经决意向吴王请降！以免是我越国黎民再受得一番兵祸！”
“不知先生以为，本王此举可算得仁义？”
李然听到这话，又是不由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越王勾践居然已经做出了投降的决定，只是他尚不知道越王勾践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吴王阖闾。
这时，只听越王勾践又道：
“子明先生，之前我确是真心实意的想请先生出山，但又担心先生看不上我们越国，所以一直都有所犹豫。”
“先生所辅佐之人，不是雄霸一时的楚灵王，要不就是本就于周宗名声显赫的王子朝，再不济，也是身处礼仪之邦的鲁昭公！”
“我越国地处南极，又为周人视为蛮夷，所以本王之所以一直蓄意讨好鲁国，甚是不惜屈就与暗弱无能的鲁侯联姻，所为的也正是想有朝一日能够请动先生出山襄助！”
“要说起来，这宫儿氏之女，当初便是为此而去的鲁国！”
“至于后来先生去了晋国是替赵鞅办事，本王又要着眼于与吴国作战，所以请先生入越之事也就只能是不了了之了。”
“哎……要说起来，都怪那个可恶的宫儿月，若不是她背叛了孤，也许孤早就得了先生襄助，凭着先生之才，孤又何至于会被围困在这会稽山上？！”
李然听得越王勾践此言，对于宫儿月的来龙去脉也是更为清楚了些。
他从越王勾践的口中，起码是得知了宫儿月，哦不，祭乐她并没有“背叛”自己。甚至祭乐她很可能是一开始就有意无意的在保护自己了。
但眼下，他却还不是回味这些的时候。
只见李然这时亦是上前一步道：
“既如此，现李然就在此地，李然甘愿与大王同留在山上……”
李然话没说完，越王勾践又一伸手，没有让李然是继续说下去。
“先生莫要心急嘛，本王都不着急，先生急什么？”
范蠡朗声道：
“大王求贤若渴之心，我等已然知晓，还是请大王能够速速归还少君，我与先生感激不尽！”
越王勾践看了看范蠡，眯着眼睛。
“你……便是范蠡吧？孤亦是同样是听说过你啊！听说你当时在郑国，仅以商贾之术便是扰得郑国大乱，此等能耐，亦委实可叹呐！”
范蠡躬身道：
“蠡不才，愧不敢当，大王谬赞！”
越王勾践却并未与之搭讪，而是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
“哎……非本王不近人情。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再无更改了。先生的爱女，恐怕孤是还不了咯！”
李然身子微微一晃，然后说道：
“大王何出此言？！”
越王勾践沉默了一会儿，却是不答反问道：
“先生……孤既已决意向吴国投降，但是孤毕竟是杀了吴王阖闾的，与夫差可谓是杀父之仇！请问先生，本王又该如何在投降之后，保得一条性命？”
李然如此对此却是丝毫都不关心，一心只想救自己的女儿。
尽管他在上山之前，他便决定是以身入局，可如今事态的发展，却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此乃吴王之事……然又如何能够得知？”
越王勾践却是撇嘴道：
“孤决定带上臣子和家眷，前往吴国，给夫差是当牛做马，甚至为其奴仆，以服侍夫差。除此之外，孤还许下了重金，意欲收买夫差身边的伯嚭。”
“不知先生觉得，孤如此一番运筹，可有几分胜算？”
李然急于知晓女儿究竟身在何处，现在越王勾践在这里说这些，他也根本就顾不上考虑。
不过，也不得不说，这越王勾践做得却实极为妥当。甚至就连收买伯嚭都考虑到了，就这一点，其实就连李然都不曾想到的。
而眼下，李然也只能是顺着越王勾践的话说：
“大王考虑周详，理应是不错的，可是……”
越王勾践伸了个懒腰，并又直接是打断了李然的话：
“可是这些虽是都做了，但依旧是欠了些稳妥！是吧？”
这时，越王勾践又是邪声一笑：
“呵呵，所在就在前几天，孤是又给夫差营中暗中送去了两名国色天香的丽人！”
“其中一个名为郑旦！我们越国本就是水泽之乡，故而姿色都是上佳，可堪天仙！而这郑旦，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孤本欲是将其纳为嫔妾，但如今……哎，却也只能是忍痛割爱，送其下了山去。”
“至于这另一个嘛……虽然孤没有见过真容，但是听竖牛所言，此女无论是容貌、才情均不在郑旦之下！孤自是信得过竖牛的。”
“如今，孤献上这两个大美人，再加上有伯嚭作保，想必夫差应该是不忍杀害本王了吧？！”
李然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越王勾践那张奸邪的脸，拳头也是不由自主的紧紧握了起来。
但就在一脸的怒意的同时，却又是心下一阵骇然：
“郑旦？……难道说……丽光她竟然是……”
而这时，竖牛很显然是想要对李然再进行一番打击，以溃其心智：
“呵呵，想必……妹夫应该能够猜得到，那个不在郑旦之下的女子，便是我那个好甥女丽光了吧？！”
李然一下子是瘫坐在地，不由怔怔发呆，并喃喃道：
“怎……怎会如此？我的女儿，怎么会是她？”
“我……我女儿居然就是西施？”
李然同时回想着历史中的西施信息，姓施名夷光，一作先施，别称丽姬、西西、西子等等，而且祭乐如今的身份，也正是越女！
丽光，夷光……
李然感觉难以接受，范蠡大声道：
“你们……你们怎可将少君送到吴国？”
竖牛却又是冷笑一声道：
“呵呵，按照时间算来，她眼下……恐怕早已是入了山下吴王夫差的大营了吧！”

第八百八十二章 是棋手？还是棋子？
范蠡不由是看了一眼李然。
李然此刻尚还在为自己的女儿居然是西施之事而震惊，在那是怔怔发呆。
而范蠡在听到他们竟是把丽光给送进了吴王夫差的大营，他心口也不由是一阵恼怒。
正准备发作，就在这时却听到一人在殿门口叫唤道：
“少伯！”
范蠡回过头来，却发现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大臣是趋步上前。只见此人是背朝阳光，故而一时盲目不能辨清。
遥看此人是朝越王勾践稽首行礼，同时大声道：
“大王！范蠡莽撞，只因是听说乡人来此，故而是贸然来此相见，还请大王恕罪！”
越王勾践却并不在意，淡然道：
“哦，文卿啊。呵呵，无妨无妨！既是故人来此，自当相见。孤又岂能是不近人情？”
范蠡听得越王勾践唤此人“文卿”，便是猜出此人应该就是自己的同乡——文种！
“见过子禽兄！”
文种和范蠡其实也算得是旧相识，文种大了范蠡七八岁，而文种后来去了越国谋取功名。走时范蠡尚且稚嫩，而如今范蠡也已是步入壮年，眉目间和往昔相比亦是多了几分英气和干练之色。
范蠡少时便聪敏，所以早年文种就十分看重他，甚至后来还特意邀请未及弱冠的范蠡前往越国。
只因范蠡与其父申无宇彼时都有自己的想法，故而没有答应。
文种此刻再见范蠡，也是满心欢喜。起身之后，便是径直来到范蠡的跟前，并言道：
“少伯，你我多年未见！没想到今日竟是在如此情况下见了面，实是难料啊！”
范氏和文氏本是同宗同源，在宛地之时，他们两家走的很近，所以两家关系也算得不错。而范蠡虽心系丽光的安危，但当此情形，也只得是耐着性子说道：
“子禽兄，你昔日不远万里，自楚国来到越国，其先王允常（常寿过）乃一代贤君，子禽兄能得其重用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随即，范蠡却又是转向越王勾践，并怒目而视，沉声道：
“只是……如今你们的这位大王，非但是掳走他家小女为质，而且竟还将其直接送入他人营帐之中！此等作为，又如何能够称得上一个‘义’字！”
“哼！只怕兄长如今是所投非人呐！”
李然此刻也终于是回过了神来，他突然想起还有祭乐不知所踪。
“那宫儿月现在身在何处？”
越王勾践听得“宫儿月”之名，却不知为何，他反倒是先火冒三丈，大怒道：
“哼！她这个叛徒，若不是她从中作梗，孤又如何会到如今才见到先生？”
“而如今……也不知道这个叛徒是躲在哪里去了！待孤将她抓了，定是饶不了她！”
李然听得越王勾践如此说，想来倒也不似虚言，知道宫儿月眼下并不在越王手中。既如此，那他徒留于此也是枉然，便也就不能再在此逗留了。
于是，他索性是拱手言道：
“既然内人不在山上，而小女又被大王送去了吴营，看来大王也是无需李然辅佐了。既如此，我留在此地也是无济于事，就此告辞！”
李然虽然没有放下狠话，但是语气中显然是带着一丝怒意。
然而，越王勾践又岂会容他轻易离开？
正当李然要背身离去，只见越王勾践是朝着殿外守卫使了个眼色。随后，当即有士兵是堵在了殿门口。
竖牛在一旁，还不无阴阳怪气的说道：
“大宗伯，你如今可是天下的素王，深受天下人的敬仰。大王又岂能让你这般容易的离开？”
“所以，日后还得请你在此主持大局才是啊！有大宗伯在此，大王才能有更多的筹码，难道不是吗？”
李然猛然一个转身，指着竖牛，喝道：
“竖牛，你这弑亲杀父的卑鄙小人！你作恶多端，简直是人神共愤！哼！不要以为你能够一时得志！似你这般的恶人，终有自食其果之时！”
“如若不信，就且看好了！三日之内，尔必命丧于会稽山上！”
竖牛被李然的一通大喝，反倒是搞得有点胆怯。他完全搞不清，李然到底是何意笃定他三日之内必然丧命。
但是转念一想到自己如今有越王勾践替自己撑腰。而李然所言又多半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又有何惧？
于是，竖牛却也是勉强挺胸道：
“哼哼！那我竖牛……就在此等着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先死，还是我竖牛先交代在此了！”
随即，李然又转而是对越王勾践言道：
“大王既不肯放我下山，那么还请大王明言，究竟是要留李然在此作甚？！”
李然本想及时下山，看能否赶得及再见到女儿一面。但是，如今显然已经是晚了，而且越王勾践也绝不肯轻易的放了他。
越王勾践却是冷笑一声，又道：
“孤虽已投降吴王，但是眼下却还是受困于此。孙武和伍员那两个人，特别是那个伍员，他只怕是恨不得让孤立马死在这会稽山上，所以孤现在……也并不安全呐！”
“为今之计，也只能是强留下先生在此。孤听说，先生与那孙武和伍员关系可不一般呐！而他们二人又极重情义。所以……只要先生还在山上，他们必将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李然则亦是冷冷道：
“呵呵，那大王就能对留在这会稽山上的李然放心得下？”
越王勾践听罢，却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哈哈哈！先生不是也说过，我越国不能亡吗？先生又岂会杀孤？孤死不足惜，但是孤之死，对天下又有什么益处？吴国灭楚伐越，势头正盛。天下人皆不敢与吴国抗衡，唯独只有我们越国！”
“自先王起，直到如今，普天之下能够与吴国一较高下的，便只有我们越国！也只有我们越国，才是真正能够打败吴国！”
“什么晋国，齐国，楚国，哼！不过都是群酒囊饭袋之徒罢了！”
“所以，先生难道不也是在担心，自己苦心经营的，不堪一击的天下衡守之势，会被吴国所打破吗？”
“先生一生都在追求天下太平，晋国的赵鞅，纵是能够助先生成事，但毕竟内忧外患不绝，恐怕日后想要维系住整个天下，也并不容易吧！”
李然有些讶然的看着越王勾践，他万万没想到。他如今眼前的这位越王勾践，竟是对天下局势看得如此的通透！
甚至是对于自己在整个局势中扮演的什么角色，也是有着极为清晰的认识！
这时，只听得竖牛是在一旁悄然言道：
“大王，此子狂妄，不如直接将其诛杀！否则……只怕会有后患！”
越王勾践却眼睛眯成一条缝，并是冷语沉声与一旁竖牛言道：
“孤此前就已经说了，只要是在这会稽山上，子明先生便是孤的贵客，绝不可杀！孤可不能背负了这等杀贤的骂名！”
“至于你二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只要不是在此山之上，他的性命便可任由你处置！”
而殿下的范蠡，此刻也是在李然耳边低声道：
“先生，我们现在要尽快想办法救出光儿！”
李然看了一眼范蠡，陡然想起一事，同时心下也是了然。
原来，范蠡之所以与光儿关系匪浅，甚至已是暗生情愫，竟然是这个原因！
他猛然想起，在史书中范蠡和西施正是拥有着一段完美的传说，而两人最终的归属，正是西湖！
李然念及此处，不禁压低了声音，与范蠡是叮嘱道：
“少伯切记，倘若我果真有何不测，你务必要助勾践击败吴王！……看来也唯有如此，光儿才有可能再一次恢复自由之身！”
李然说完，也不等范蠡有什么反应，就朝越王勾践说道：
“大王既有心破吴！此举也确是可利天下。那李然也不妨是向大王保举一人，日后定能助大王成事！”

第八百八十三章 文种九术
越王勾践听得李然此言，倒是颇为豁达的淡然道：
“哦？不知先生是要保举何人？孤一定洗耳恭听！”
李然环顾四周，又朗声道：
“事关机密，还请大王屏退左右！”
竖牛听了，当即上前忙道：
“大王不可！李子明巧舌如簧，此子话术了得。大王若是轻信了此人，恐又要上了他的当！”
越王勾践却不以为然，只一挥手，是让下人尽数退了下去。偌大的殿厅，如今就只剩下了越王勾践，竖牛，文种君臣三人，以及李然，范蠡还有褚荡。
李然又手指了指竖牛。
“此人不可信，只恐此人日后坏了大王的好事，对大王反而不利！”
越王勾践闻言，不由看向了竖牛，却微微一笑，果断摇头道：
“呵呵，先生但说无妨。孤并不了解先生，亦不不能分辨先生所言虚实。竖牛留下，本王亦可以与之共同商议一番，还请先生不必忌讳！”
李然看了看越王勾践，但见其说话之时仍然是沉着冷静，毫不慌乱。
李然自知如今在越王的这杆天平上，自己的份量是远不及竖牛的。所以他想要避开竖牛，私下用计已是几无可能。
于是，李然便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当即道：
“大王既已向吴王请降，敢问大王，若当真侥幸保得性命，大王当真就甘心在吴国毕生服侍吴王夫差？”
越王勾践却是冷冷道：
“也不瞒先生，孤自然是心中不甘的！”
“但眼下孤的当务之急，乃是如何保全性命，至于其他的，自是只能从长计议！”
李然随即一个拱手，并是认同道：
“大王所言极是，然而大王若欲表明诚意，化解吴王心中的芥蒂，大王定是要亲自前往吴国为质的。届时大王远离故土，又该如何运筹帷幄呢？”
“所以，大王一定要在越国任用一能臣主持大局！也唯有如此，待日后大王伺机返回越国后，才有可能复振越国！”
越王勾践听到这里，不禁陷入一阵沉思。
竖牛却也摸不着李然这葫芦里到底在卖些什么药。但他知道但凡是李然提出的，他便一定是要反对。
所以，他是在一旁与越王勾践安抚道：
“大王不必担心，届时有我竖牛在，定可助大王成事！”
李然听到竖牛如此说，却不禁是一阵大笑起来。这一笑，却是把越王勾践和竖牛都整不明白了。
“先生……何故大笑？”
李然随即是止住了大笑，并是冷勾勾的直视竖牛，并质疑道：
“呵呵，就凭你竖牛？且不论你是否有这些个能耐，你竖牛乃是齐国田乞派来的，吴国若能北面争霸，对于田乞而言乃大利也！”
“你竖牛入越，究竟是安的什么心思，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竖牛一听，急忙是躬身向越王勾践是解释道：
“大王休要听此人饶舌！在下乃是为田乞所逐，竖牛乃是走投无路，这才前来越国投奔大王的！竖牛之心天地可鉴呐！大王！”
越王勾践一听，却是面无表情，也不搭理竖牛，只盯着李然是继续问道：
“那……先生以为应当如何？”
李然上前拱手一礼，并道：
“君者，治之门也！士民者，君之根也。开门固根，莫如正身！正身之道，谨左右。左右者，君之所以盛衰者也！”
“大王欲择其贤，唯有明选左右而已！昔太公九声而足磻溪之饿人也，西伯任之而王；管仲，鲁之亡囚，有贪分之毁，齐桓得之而霸。故传曰：‘失士者亡，得士者昌’！”
“而如今，李然观大王左右，却唯有一人，是可替大王守土安民！”
越王勾践不禁问道：
“哦？不知先生所谓……乃是何人？”
李然随即颇为斩钉截铁，并朗声言道：
“文种，文子禽！”
这时，大殿之上所有人都不由齐刷刷的看向了文种。
而文种听得此言，亦是不禁一阵哑然失色。
毕竟他与李然是素昧平生，他虽确实是有志于辅佐越王，但奈何自先王允常薨世之后，如今的越王勾践却是对他不冷不热的。
而李然竟是直接提议由他来替越王主持越国内外大局，这确是令他出于意料之外。
“我……文种何德何能……”
李然则亦是侧过了身，是与文种言道：
“子禽不必过谦……能兴越败吴的，非子禽莫属！子禽远以见外，更兼有‘爱民’之心，越国若得文子禽主持，必得复振！”
李然与文种言罢，又转而面向越王勾践：
“大王既是要李然替大王出谋划策，那举荐文子禽，便是在下所献之策！”
越王勾践听得李然如此说，不禁是有些感到诧异。
因为他也确是没想到，李然在这种情况之下，居然还会先给他举荐文种。
生性多疑的越王勾践，不禁是陷入了一阵沉思，过得许久他这才点头道：
“文子禽！”
文种听命，直接是一个稽首：
“臣在！”
随即越王勾践又是与他沉声问道：
“孤若当真是听从子明先生之言，是将越国交托于你手，你又将以何计取吴？”
文种听越王如此问，他只略作盘算过后，便是对答道：
“大王若欲报怨复仇，破吴灭敌，种有九术！”
越王勾践一个拂手，示意其起身说话，并不禁问道：
“哦？何为‘九术’？”
文种起身，继续答道：
“九术者，汤文得之以王，桓穆得之以霸。其攻城取邑，易于脱屣。愿大王览之。一曰尊天事鬼以求其福；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多货贿以喜其臣；三曰贵籴粟槁以虚其国，利所欲以疲其民；四曰遗美女以惑其心而乱其谋；五曰遗之巧工良材，使之起宫室以尽其财；六曰遗之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强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君王国富而备利器；九曰利甲兵以承其弊。凡此九术，君王闭口无传，守之以神，取天下不难，而况于吴乎？”
越王勾践听得文种所言九术，不禁默默的点了点头。
“善！难怪先王在世之时对文子禽多有赞许，今日孤才知文种乃是真大才也！所谓‘九术’确是不错！”
越王勾践在认可了文种之后，随即又看向了李然：
“难怪世人皆赞誉先生知人，先生初来我越国，便只一眼就替孤是觅得大才，先生之慧眼，果然不错！”
但随即，越王勾践却又是冷冷一笑，并接着叹息一声：
“先生能够向孤献策，孤不胜感激！但可惜啊……即便如此，孤却还是不能就此放先生下山！”
李然忍气吞声道：
“今大王既得文子禽之大才，日后便足以成事！在下对于大王已无半分脾益，大王何必是再作强留？”
越王勾践却是微微一笑：
“呵呵，先生也不必多说！还请先生在这会稽山上住上几日，孤以为，吴王夫差应该很快就会通知孙武和伍员，前来纳降！到那时候，先生不随时都可以下山了吗？”
李然闻言，不由一惊。
很显然，越王勾践之所以依旧不肯放他下山，很明显是不怀好意。
而且，如今女儿又被困在吴王夫差的大营，他现在一心只想下山救女！
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女儿丽光就是西施！但是，身为人父的李然，却还是心存着一丝的幻想：也许西施是另有其人，也许他还有机会救出女儿。
竖牛这时开口道：
“大王，此人断不可留，他既知大王日后将伺机报复吴国，倘若他去到吴营，届时恐对大王不利！”
越王勾践却是笑道：
“呵呵，竖牛何必说得如此危言耸听？只要先生能留下来相助，孤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先生，孤应该不是自作多情吧？”
越王勾践这一言说罢，又是突然发出了一阵狂笑来。

第八百八十四章 竖牛的真实身世
很明显，越王勾践是执意要把李然给强留在会稽山上。
“还请先生在这会稽山上小住几日，待得吴王派人前来纳降，孤自会放了先生！在这之前，正好先生可以与孤再聊聊这王霸之道啊！”
“竖牛，你且带先生退下，并在此住下吧！”
竖牛不动声色的来到李然身边，说道：
“妹夫，请吧！”
李然冷哼一声，竖牛陡然身形一矮，脚下一滑，手伸进自己的怀里，冲着李然就过来了！
李然见竖牛靠近，本能的有所防范，但是他毕竟不会武功，但见寒光一闪，竖牛已经几乎贴在李然身上。
范蠡见状，大吃一惊，急忙一把抓住竖牛的后颈，往后一个拉扯，竖牛顿时被拉开，但是他从怀中抽出的短刃，还是刺向了李然胸膛！
褚荡这时也是猝不及防，不知道竖牛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竟还要刺杀李然！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而且离得又远，他虽要出手相救，却终究是鞭长莫及。
眼看李然就要被刺中。
只听得“噌”的一声，一柄长剑是从殿外飞了进来！
而那柄长剑，也是不偏不倚，正中竖牛手中的短刃。
竖牛短刃落地，只在李然胸口划开一道口子。
李然往后退了好几步，随即一口鲜血吐出，但是他却并没有在意自己的伤势，反倒是循着佩剑飞过来的方向望去。
这时才发现，方才投掷长剑救他一命的不是别人的，正是宫儿月，也就是祭乐！
果不其然，只见祭乐从殿门冲了过来，并且对着李然喊道：
“夫君……”
这一声久违的呼唤，让李然恍如梦中，恍惚间急切道：
“乐儿！是你吗？”
祭乐奔上前来，一把揽住李然，不禁泪流满面。
“是我……是我！夫君，是你的乐儿……只是光儿她……我终究没能赶上……”
李然擦拭着祭乐的泪珠，说道：
“乐儿，你还活着……好……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
范蠡此刻已经将竖牛提在一边，转念一想，却又将竖牛是按在地上，并转过身，对越王勾践说道：
“大王，此子居心叵测！居然在大王面前私藏凶器，而且我等在此既为尊客，此子却包藏祸心，意欲加害我等，其心可诛！还请大王发落！”
而越王勾践，也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倒不是害怕，只是没有想到，竖牛竟会当着他的面刺杀李然。
至于宫儿月，他自也是见过的。但如今宫儿月竟是直接冲着李然唤“夫君”，这也是把他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宫儿月！你竟敢背叛本王！”
祭乐和李然，都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却谈何容易，两人相拥而泣，对于越王勾践的话，却是充耳未闻。
越王勾践见状，不禁是大怒起身，并单手直指祭乐：
“宫儿月！你胆敢如此蔑视本王？！你就不怕我诛你全族？！”
祭乐听到越王勾践的话，先是替李然擦拭眼泪，随后起身说道：
“大王！妾身本就是李然的明媒正娶的妻子祭氏，并不是什么宫儿月。所以这‘背叛’一词，小女可实不敢当！”
越王勾践被搞得莫名其妙，一时难辨真伪，场面也极为尴尬。于是，他只得是挥了挥手，并是草草了道：
“罢了罢了！子明先生既是夫妻团聚，想必自是有许多话要说的！那么，就请在山上暂且安顿下来吧！”
李然一只手抓住祭乐的小手，紧紧攥着，就仿佛害怕她会再次离开自己一般。
随即，他借力勉强起身，喘着粗气道：
“还请大王……放我等下山！”
越王勾践却道：
“哼！这宫儿氏的事情却还没搞清楚，又如何能让你们就此下山？！”
文种这时贸然上殿，来到越王勾践的身边，低声道：
“大王，只怕子明先生他们是惧怕竖牛……倘若竖牛果真欲害子明先生，只怕是要连累大王背负害贤的骂名！届时，大王又该如何招揽天下贤人？”
越王勾践闻言，不禁是看向了还被按在地上的竖牛，并道：
“竖牛！孤已经说过多次，叫尔等不可加害子明先生！你却为何还要一意孤行？！如今竟还公然于大殿之上行凶！你可知罪？！”
竖牛本来就是奉田乞之命来杀了李然的，这时虽然时机不对，但是竖牛眼看着李然就在眼前，越王勾践又迟迟不肯杀他，故而他是突然发难，却没有想到，竟是被突然杀出的祭乐所破坏。
范蠡听得越王勾践是要问责于竖牛，想着他们在此境地终究是要卖越王几分薄面，所以只将竖牛松开，并随后去到一旁与祭乐是一同照顾李然。
而竖牛则是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衫，并是躬身言道：
“大王，竖牛对大王的忠心天地可鉴！只因此子知道的实在太多，而我们之前又是结下了血海深仇的，故而在下是一时间忍耐不住，这才动了手！”
祭乐听得竖牛竟是大庭广众之下是信口雌黄，亦是不禁怒道：
“血海深仇？孟兄倒是在此颠倒是非！孟兄你弑兄杀父，无恶不作！当初四国大火，我郑国祭氏便险些覆灭于你手！你才是这罪魁祸首！如今竟还在此搬弄是非，当真是好不知羞耻！”
谁知，竖牛却是大声吼道：
“哼！小妹你可是祭氏的千金！是那祭先的掌上明珠，你又如何知道孟兄的苦衷！”
“从小到大，你父亲祭先，从来都是对我另眼相看，也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做祭家人来对待！”
“哦！对了，妹妹可能还不知道吧！其实，我竖牛根本就不是祭家的人！祭先，也根本就不是我的生父！而我无氏无姓，更不是你的兄长！”
祭乐瞪大眼睛，说道：
“孟兄……你居然如今已沦落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了？！你可知道，当年父亲为了替你赎罪，在子产大夫面前是说尽了多少好话？！”
“父亲如此待你！你如此说，父亲若泉下有知，岂不寒心！”
竖牛撇嘴道：
“哼！他本就不是我的父亲！现在也索性是跟你明说了吧！我竖牛的生父不是别人，正是昔日鲁国三桓之一的叔孙豹！昔日叔孙豹出奔齐国时，路遇家母，野合之后便是生下了我！直到后来，叔孙豹归国继任叔孙氏家主之位，觉得我们母子两个会影响到他的清誉，又适逢祭先当时膝下无子，于是两相合计，为安抚母亲不将此事说破，这才让祭先是收容了我！”
“哼！叔孙豹素有贤名，但其实呢？龌龊事他干的，却又认不得了！这等劣迹之人居然也能流芳千古，哈哈哈！真可谓是贻笑大方！”
李然也不知道竖牛所言是真是假，只得说道：
“竖牛，你即便说的是真的，叔孙豹乃是你的亲生父亲，却哪有这般数落自己生身父亲的？”
竖牛闻言，更是一阵仰天大笑。
“哈哈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做君子的，做臣子的，做父亲的，做儿子的，都要做自己本分之事。但是叔孙豹呢，又何曾像过一名父亲？”
“他为了自己的清誉，却将我是直接丢给了祭氏，又凭什么要让我尊重他？李然，你想的也不免太过于天真了一些！”
李然愣了一下，随后说道：
“即便如此，但祭老宗主昔日待你也算得视如已出，更对你是有收养之恩，你又安忍害他？！”

第八百八十五章 竖牛的野心
越王勾践本并不会关心竖牛的身世，但奈何此事也委实是离谱，所以越王勾践也一时是被勾起了兴致，只在王位上是闷不做声，默默的看着他们在那相互对质。
而竖牛在听了李然的话，也不由是哈哈大笑起来。
“李然！你一个外人又有何资格在这对我品头论足？我乃祭氏庶子，而且还不是他祭先亲生的，你以为我的日子会好过吗？”
“我虽身入祭府，但是祭府的一切原本就与我无关！祭氏的财富、名誉、地位，我纵是鞍前马后的侍奉，又能享受得到？得到的，只是无尽的白眼和歧视！”
“祭先表面君子，看似是待我不错，但那也是我这个义子给他当牛做马换来的！他又怎么会真正关心过我？”
“可别忘了，你和你那两个废物弟弟，可都是‘祭氏’，而我呢？我终究不过是一声‘竖牛’罢了！你说祭先视我如己出？却又为何迟迟不将我改名换姓？祭先的心思，又是何其的隐晦？”
“我替祭氏当牛做马，看似风光，但是到头来，最终能够继承祭氏一切的，不还是那两个废物？！”
竖牛口中所说的那两个废物，正是祭先后来所生的那两个嫡子。
祭乐此刻说道：
“竖牛！父亲待你视如己出，但在你眼中，如何在你口中竟变得如此的不堪？”
竖牛冷笑道：
“哼！祭先待我和善，亦不过是碍于叔孙豹的面子罢了！他又如何会真心待我？！而且，要不是我竖牛早年替祭氏操持着诺大的家业，祭先又岂会给我好脸色看？”
“以我竖牛的才学，胜常人百倍！就只因为我这卑贱的身份，却是永远都出不了头，这公平吗？！我不服！……我不服！”
“凭什么只因我不是嫡长子，便要承受比那两个废物更多的考验，而且换不来更好的结果？！”
竖牛这一句说完，却又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不过……所幸上天也是待我不薄啊！让我竖牛终究还是有了用武之地！而我如今所放眼的，乃是更广阔的天地！我就是要一步一步往上爬！我就是要逆天改命！”
“庶子又如何？私生子又能怎样？我一样可以走上自己人生的巅峰！并将尔等踩在脚下！”
这时，李然抚着自己胸前的伤口，却是目光如炬的朝着竖牛看去，并冷笑一声道：
“呵呵，但你从郑国折转到鲁国，从鲁国到了晋国，然后又委身于齐国田乞门下，现如今又被贬来越国，难道不还是一条丧家之犬？到头来，终究不过是个无名鼠辈，却是又将谁踩在脚下了？”
竖牛撇嘴道：
“哼！昔日我凭着暗行众，策划四国大火，惹得天下诸侯无不胆寒！之后迫死子产，族灭羊舌，削弱叔孙，弑杀太子荼，今日更是将你这个天下闻名的大宗伯给逼入绝境，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可都是我竖牛的功业，而如今所缺的，唯恶名而已！”
“不过，如今我只待是取你性命之后，我竖牛便自当是名扬天下！”
“呵呵，而后世也只会记得你李然不过是一个因循守旧，不晓天道变易的迂腐之辈吧了！”
“而我竖牛，才是那个真正做到了推翻旧制，开创新世的那个人！”
祭乐一旁，听得“四国大火”，不禁是含泪道：
“四国大火……父亲他如此待你，你竟然是活活将他害死……你……你真是简直是毫无人性！”
竖牛却又冷笑道：
“人性？我竖牛自幼便被生父叔孙豹所抛弃，与母亲是相依为命，可谓是受尽天下人的冷眼！十二岁那年，生母去世，你又知道之后的那几年我是如何苟活下来的吗？”
“祭乐，你从小到大，有那么多人宠着，一生都是生活在蜜罐之中，所以是什么都不懂得！”
祭乐却摇头道：
“孟兄早年的苦处，我确是不明白！但孟兄害死了这么多人，这些人又何其有辜？！”
竖牛依旧是不屑道：
“哼！妇人之见！成大业者，便绝不可有妇人之仁！”
李然这时，又接话言道：
“竖牛！你不甘心于自己的身份，认为自己一身的本领，不应该被自己的身世所埋没！这些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你所为之事，却是如此的阴狠毒辣，六亲不认！你为了博取上位，不择手段，罔顾天伦，似你这般的大恶之人，又岂能真正的获得世人敬仰？！”
“昔日孔仲尼，其出身比你更为卑贱。然而他却同样能够以正道来证明自己，甚至如今还成为了鲁国摄相！”
“这世间本确有不公，但这并非你可以就此胡作非为的借口！”
竖牛却依旧是昂着脑袋，咬牙切齿道：
“哼！那又如何？大家只管是各凭本事罢了！只要我竖牛能够搅得天下大乱，届时我竖牛自会回得鲁国重振三桓，届时位列上卿亦无不可？！”
“哈哈哈……到那时候，我竖牛也就不枉此生了！”
竖牛行若癫狂，他对叔孙氏家主之位可谓怨念极深。
祭乐愤慨道：
“竖牛，你的阴谋绝不可能得逞！如今鲁国上下，在孔仲尼的治下可谓政通人和，而整个天下，也已重归于王道。你的野心，终究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话说到这份上，祭乐也不再称呼竖牛为孟兄，毕竟此等所作所为，这样的孟兄不认也罢！
竖牛却依旧是满不在乎，并且甚是轻蔑的言道：
“呵呵，这天下只要没了李然，就迟早还会翻天！如今三桓虽是暗弱，但就凭那孔丘，也不过是能守得一时罢了！鲁国三桓，终有起势之时！”
“至于那赵鞅的霸业，呵呵，恐怕妹夫应该是比谁都清楚，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李然冷哼一声：
“日月山河永在……即便是没了我李然，天道运转亦是如常！而上天，却是绝不会放过似你这等的奸恶之徒的！”
竖牛闻言，不由又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只有无能之辈，才会将希望寄于上苍！好好看看这世道吧！礼坏乐崩，才是大势所趋！这个天下的礼乐秩守，早已是千疮百孔了！父杀子，子弑父，君杀臣，臣弑君，可谓比比皆是！又何来的天道有常？！”
“而那些个你们所谓的‘恶人’，又有谁真正受到了上天的惩罚？都不过是你李然的所作所为罢了！”
“更何况，你李然又能有多清白无辜？你的手上所沾染的鲜血还少吗？”
“昔日楚灵王欲取蔡国与赖国，同样是不义之战，你李子明难道就没有替他楚灵王出谋划策？”
“而那些因你运筹帷幄而惨死于战场上的，又哪一个不是别人的父兄与夫儿？呵呵，说到底我们两个，也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
李然面对竖牛突然的指责，倒也并不慌乱，反倒是淡然道：
“是……我李然是愧对那些人。但我李子明，只求‘止戈’而绝非‘好乱’！楚灵王欲伐蔡，我乃是为免蔡国百姓受得兵祸之苦，彼时才出此下策！”
“却不似你，尽使些阴谋诡计，专为利己！更枉顾为一己之私而害死了这么多人，我与你又岂能同日而语？”
竖牛不屑道：
“哼！你张口大义，闭口仁义，却又何尝不是为了私欲？我竖牛就不似你这般的虚华！在我看来，你就与那叔孙豹，与那祭先一样，都不过是一群明面君子罢了！”

第八百八十六章 祭乐的秘密
李然怒道：
“竖牛！时至今日，你却依旧是执迷不悟吗？”
叔孙豹算是李然的至交好友，虽然在与竖牛的母亲交往之时私德有亏，但其为人也绝非似竖牛所言的那么不堪。
而且，叔孙氏在当时可谓是危如累卵，他也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出奔去了齐国。之后也是忍辱负重，这才回到鲁国继承了叔孙氏家主之位。
再后来，在公室与季氏的斗争过程中，叔孙豹作为公室一派的中坚力量，也自是一直如履薄冰。
所以，他一直刻意隐藏这一污点，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且，叔孙豹将竖牛交给祭先照顾，而祭先也是将其当成儿子来养育，也可算得仁至义尽！
只不过，竖牛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一直受人冷眼，总觉得是自己被处处针对。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极为敏感的将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出身。
而他的内心，也是愈发的扭曲，怎么看祭氏和叔孙氏不顺眼，直到当时子产的宿敌丰段找到他，并将其发展成为了自己安插在祭府的眼线。
从那时起，他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报复祭氏，报复叔孙氏。如果得不到的，他就要亲手将其毁灭。
这时只听竖牛极为阴沉的回道：
“哼！我本无罪！又要悟些什么？”
范蠡这时朝越王勾践行了大礼，说道：
“大王既知此子歹毒，大王又岂能容得这等败类从旁辅佐？日后恐失天下贤人之心，还请大王三思！”
越王勾践闻言，却是反倒笑了笑：
“孤乃唯才是举，竖牛他手握暗行部众，以后也少不得他的佐助。至于此人品行如何，又岂是孤所能管得了的？至于他私藏兵器，意图当着孤的面杀了李然，也不过是其私仇罢了。孤倒以为，不必深究啊！”
竖牛听得越王勾践明显是在偏袒自己，不由是喜出望外，立刻又是面朝王座是躬身道：
“大王，李然多次坏臣好事，而且又是宿仇，臣一时气愤不过，没能忍耐的住，还请大王宽恕！”
越王勾践点头道：
“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说！来人呐，将子明先生以及……贵夫人安置在后面的偏房，务必要保护他们的安全！不得有误！”
祭乐还想要说什么，刚要开口，越王勾践沉着脸说道：
“宫儿月！你身上如今还有一桩悬案未决，孤本应将你拘禁起来！但念在子明先生的面上，就姑且让你是留在先生身边！”
“呵呵，如此安排，孤也算得是仁至义尽了！”
随后，越王勾践是又与文种言道：
“文卿，你就代孤好生招待先生吧！”
越王勾践一番发号施令，但见殿门口的卫士亦是纷纷进来。
当此情形，李然也无可奈何，只能是拉着祭乐的手，跟着文种来到殿后的偏房。
李然和祭乐进了屋子，而文种和范蠡则是去了另一间。只留了褚荡一人是守着回廊。
屋内徒留李然和祭乐二人，二人亦是不由相拥而泣。
“乐儿！真的是你！原来真的是你啊！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一开始得知你的死讯，真的想要跟你一起就这么去了……”
祭乐含泪道：
“我知道……我知道……夫君……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在……”
李然对此也有疑虑，而且也不知道祭乐究竟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但是他现在并不想再提及这些。他甚是关切的言道：
“乐儿……我可能没有多长时间了……现在，我要先跟你说关于光儿的事情！”
祭乐惊讶的看着李然，问道：
“光儿？难道夫君是已经有了主意？”
李然却摇了摇头：
“光儿如今进了吴营……只怕现在去救也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仅凭光儿的姿色，夫差一旦见到光儿，便再无回旋的余地！而我们眼下又被困在会稽山上，实在是无能为力……”
“我现在要说的是，接下来……可能只得是协助越王活下去！才有可能让光儿是重获自由！”
祭乐闻言，不由是一惊：
“这越王勾践……绝非善类，而且还是害得我们与光儿骨肉分离……为何夫君还要助他？”
显然，祭乐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也已经日趋成熟了起来。如果是以前的祭乐，恐怕早就已经不管不顾，直接任着性子出言反驳了。
而现在的祭乐，也知道了世间的是非善恶，绝不是眼睛所见的那么简单。而且，他知道李然之所以如此说，也一定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
果然，只见李然是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并叹息言道：
“越王虽非良主，但若欲从吴王夫差手中救出光儿，就一定要让越国击溃吴国不可！”
“而如今放眼天下，有这实力，又能有如此动机的……恐怕也唯有越王勾践了……”
“至于该如何能够让光儿安然的度过在吴国的这些时日，我是想让范蠡以俘从的身份……伴越王入吴为质……顺便也可陪伴在光儿身边。”
李然现在也已经全然明白了，如果范蠡能够帮助越王复国，其动机就一定是为了救出光儿！
祭乐不由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
“但今日在大殿之上，你也看到了……少伯对越王只怕是……很难有辅佐之意啊！”
李然苦笑道：
“若只是为了越王勾践……确是如此……但倘若是为了光儿，就另当别论了……”
祭乐思索了一下，不禁点了点头。
“他和光儿的关系确实非比寻常，而且光儿如果一直有少伯相伴……应该也能够撑得下去……”
在说完了丽光的事情后，二人又是互相依偎温存了好一会。
在烛光之下，祭乐就这样躺在李然的怀中。而李然也已经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挽着她了。
二人如今就宛如隔世一般。
“对了，乐儿，你的剑术……是如何习得的？为何能学得如此神速？”
祭乐回道：
“其实……这都是因为得了亲翁指点。亲翁远在西土，着实不易！西土之戎狄，多如繁星。而如今秦国之所以能够称霸西戎，守御西土，全因亲翁信奉无为而治，秦国非但实力不凡，而且西土之境可谓是群戎摄服。”
“且秦人尚武，亲翁虽一生都不曾习武，但其身边不乏高人。于是，亲翁是点了四名剑术高手，让他们各传了我一手绝技。再加之乐儿之前便是习舞，所以再以舞术将其融会贯通，藏刚劲于柔术之中，这才有了乐儿的这一身本领。”
李然惊叹道：
“不曾想到，只聊聊数月，乐儿便可将剑术练得如此精妙！其实……我曾也一度怀疑你便是乐儿……但又想到这剑法，你又怎么可能在几个月内便习得？更何况你这还是在重病之余……这才就打消了怀疑！”
“乐儿，如果可以的话，你以后不妨可以将此套剑法教给越国士卒，或可尽早助越国击败吴国！”
祭乐闻言，一开始却还有些犹豫。但最后得知对救出光儿有益，她便也就不再迟疑：
“嗯……只要能够尽早救出光儿，什么事我都愿意！”
李然抱住祭乐，用鼻子轻轻剐蹭着她的脖子，深深吸了口气，同时也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令他魂牵梦绕的乐儿，居然就一直在自己身边，而他自己却是对此浑然不知。
“乐儿，你去秦国寻医这段时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你如今能跟我详细说说了么？”

第八百八十七章 “宫儿月”的来龙去脉
祭乐依偎在李然的胸口，慢慢回道：
“我那时病得极重，医和用闭息之术是替我保留了一丝命脉，到了秦国，我便是一直昏厥着不省人事。好在秦国有许多从西边外传来的高人，据说医和也是寻了许多医者替我治疗……这才勉强护住了我那微弱的心脉。”
“等我再次醒来之时，却也不记得之前的许多事情，只知自己是被医和带来了秦国治病，而这时医和也已经因为血竭而亡了。”
“再后来，我在秦国休养，而且还恢复了大半的记忆，亲翁见我恢复得也差不多了，便是将我叫去，并是在一处密室与我交谈了许多。”
李然听到这里，基本之前的内容都与观从之前所言都对得上。所以，他不禁是点了点头，并继续问道：
“哦？那家父是与你谈了些什么？”
祭乐则继续回忆道：
“亲翁认为我能够起死回生，实则是逆天而为，并不妥当，但既然已经发生，便也只能是逆来顺守！”
“随后他便是叮嘱我，是让我以后便以宫儿月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尤其是让我暂时不可与你相认！”
李然闻言，不禁问道：
“这却又是为何？”
只听祭乐又长叹一声，并继续回道：
“亲翁知道你日后定会与暗行众有一番缠斗，所以……这也是为了不让你因此而分心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亲翁为了让我以后不至于再受人欺凌，所以还特意安排了四名剑客各传授给我了一招心得绝技以为防身之术。”
“再后来，待到宫儿月的族人反复前来要人，亲翁见时机已成，便是将我交到了越国宫儿氏族人的手中。在临行前，又赠了我三枚丹药，说是可以容颜还少，让我与那宫儿月是看起来年纪相仿。然后又反复叮嘱我，让我千万不能与你相认，除非真到了有一天能够中原大定。”
“而越国宫儿氏那边，只因本身宫儿月就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又是‘大病初愈’，所以虽然我对其生平是全然忘记，但宫儿氏的族人也并没有起什么疑心。”
李然听到这，虽是搞清楚了这其中大致的来龙去脉，却又不禁是有一些新的疑惑：
“如果是这样……其实乐儿你一直都不曾失忆过？所以，你就是为了来寻我，这才伺机来了鲁国？”
祭乐则是微微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后又继续言道：
“之后，我便听闻越王勾践要广揽女子，以结交天下诸侯，共同面对吴国的威胁。于是，我便想着，或许能够用这样的方法，来鲁国寻你……”
“但到了后来，我才知道，越王勾践之所以如此做，实际上是为了布局天下，是想以此妇人之道来间接掌控天下！”
“我自是也不例外，因为我是公族之女，所以特别是受了越王的接见。而在我一番自荐下，便是授命来到鲁国，并伺机是来接近你。”
“对了，其实当时的越王勾践……便似乎是与齐国田乞是有所勾连的！”
“当时在鲁国，我接到的最后一个命令……便是杀你！”
“后来，乐子声之所以被杀，其实也正是死于越国派来的奸细。只因我提供给他们了假的情报，所以他们才会将偶尔路过的乐子声给错当成了你，并在杏林为他们所害！”
“而我亦是在那时候，知道了越王勾践似有加害夫君之意！随即，我便是将越国安插在曲阜的据点是直接剿了！”
“至于再这之后的事，夫君也就都清楚了。”
“直到光儿被他们劫持，我一开始便知他们的目标其实是夫君，所以我并未留下书信，便是一路追赶到了越国……只可惜……终究是没能救得光儿……”
“而且……也没想到……夫君你竟然后脚就赶到了这里……”
李然听到这里，这才知道，原来祭乐是承受了这么多。他也才知道，原来他这一番成功的背后，竟一直是祭乐在他的背后默默地守护着他。
他想到这里，不禁是悲喜交加。悲的是，他飘零半生，只为了心中的梦想，他竟是错过了这么许多。
喜的是，他觉得上天也总算是待他不薄，终于没有在自己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时候留下遗憾。
就在这时，祭乐又抚着李然略显横纹的脸庞，言道：
“傻瓜……哭什么？你我夫妻二人终得团聚，本应该高兴才是啊！哎……只可惜……光儿如今却……”
李然紧紧握住祭乐的手，并将其放到了自己的胸口：
“夫人……不必担心……我们的女儿，一定会安然无恙的……我保证！”
“对了……你和光儿朝暮相处，她难道也没有看出来些许的端倪来？”
祭乐却是会心一笑，并是言道：
“我们的女儿如此冰雪聪明，又怎能瞒得过她？她呀，其实早就有所怀疑了。但她毕竟心思沉稳，只是一直不肯与你说破罢了！而乐儿唯一庆幸，便是这些年来，也并没有缺失陪伴她！尽管只是一个‘二娘’的身份！”
李然也是唏嘘不已，尽管女儿现在前途未卜，但在听到自己女儿竟是这般的机敏又不失城府，也更为确定自己的女儿即便是身处险境，却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想到这，李然突然是又想起了一事。他先轻轻的放开了祭乐，随即打开房门，对褚荡说道：
“褚荡，你去叫少伯过来一趟！”
褚荡当即应了一声，便去叫范蠡过来。
不一会儿，范蠡便匆匆赶了过来，朝李然和祭乐行礼之后，说道：
“先生有何吩咐？”
李然正色道：
“少伯，你可还记得在大殿之上，我跟你说过的话？”
范蠡点头道：
“先生所言，蠡自是记得。可是……蠡却也实不知，为何先生要我去保那勾践？！勾践作恶多端，为人奸佞，绝非善主，先生让蠡追随于他，实是令范蠡不明啊！”
突然，李然这时不禁是长叹一声，随即又是朝着范蠡是深深一个躬礼：
“少伯！光儿如今身入吴国，而我又时日无多，日后只怕也唯有少伯能够救她于危难！今有一法，只唯恐少伯不肯……”
范蠡眉头不由的一皱，立刻亦是躬身还礼：
“先生……先生这说的是哪里话？！还请先生快快请起！先生放心，先生无论是所言何事，我范蠡定是不敢不从！”

第八百八十八章 绝不后悔！
范蠡见状，急忙一个稽首还礼，并说道：
“先生何必如此多礼？先生有事只管吩咐便是，蠡必将竭尽所能！”
李然将范蠡扶起身，并是正色道：
“光儿如今身陷吴营，只怕是用非常之法不能救！”
“光儿入吴，虽说是入得宫门，然而夫差为人火燥，必是宫家不易。而且，其日后又必将是自取灭亡。倘若吴王有失，光儿亦必不能幸免！”
“李然思前想后，今也唯有是请少伯随那越王一同入吴护佑光儿，或可令其一线生机！”
范蠡闻言，不由是为之一怔。随即又是眉头紧皱，长叹一声，并颇感无奈的回道：
“既是先生之言，为了光儿，蠡自是甘愿入吴，只是……”
李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禁是摆了摆手：
“今日于殿上，我观文子禽便有意拉拢少伯。少伯不妨到时候通过文子禽，以辅佐越王勾践为由，入吴。”
范蠡点了点头，却依旧是有些不解。
“其实……蠡以为吴王毕竟少谋，倘若先生能够假意以辅佐吴王为由亲自入吴，吴王必然不疑。待一切稳定下来，先生说不定可在长卿帮助下伺机救走丽光。长卿本就萌生退意，必然会助先生。”
“先生又何必就难舍易，将此事交由范蠡？”
李然闻言，不禁是看了看自己眼前的倒计时。
1D，10h……
李然急火攻心，不禁是又抚着胸口泛起了一阵急咳，范蠡亦是急忙上前替其捶背。
就在这时，却听到有人在外面说道：
“大人，子禽大人想请少伯前往一叙！”
李然不由是与范蠡对视了一眼，并说道：
“少伯去吧，记得我刚才说的话！”
范蠡也不急细想，作揖之后便是随来人而去。
这时，祭乐则是又从内屋来到了李然身边。
方才他们所言，祭乐在内屋都听了是一清二楚，但她其实也有太多不解，不禁问道：
“其实乐儿也不太明白，夫君为何要将此事托于少伯？吴国如今有长卿和子胥在，夫君只要能够入吴游说夫差，难道不比范蠡更好？”
李然苦笑一声，说道：
“乐儿……实不相瞒，为夫我……可能真的时日无多了……”
祭乐闻言，震惊不已，不可思议的看着李然。
“可是……你虽是有伤在身，却也并不至于如此啊？！我们夫妻今日才得以相认，夫君怎能说得如此的话？”
李然上前抱住祭乐，心下黯然。
李然也不知道该如何跟祭乐说起此事，毕竟这事实在太过于离奇古怪，旁人听了也只会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祭乐亦是紧紧抱住李然，不禁哽咽道：
“你……你是不是要去什么地方？”
李然一想，似乎这也是说的通，于是说道：
“嗯，我也许……是要回到我的来处去了！”
祭乐皱起眉头。
“来处？莫不是成周？”
李然叹息道：
“不是成周……而是一个更为遥远的地方！一个遥远到你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
祭乐在李然怀中道：
“不可能！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去到任何的地方！”
李然却是笑着说道：
“呵呵，傻瓜……人各有命，绝非人力所能扭转的……但乐儿只要知道，李然能够遇到你，便已是我这一辈子最为开心的事情了！”
“但是……我又亏欠了你太多。只怕以后也不能弥补。得知你去世的消息，为夫伤心欲绝，心如死灰。而如今得知乐儿竟真的还活着，我又是那么的喜出望外。”
“你的一举一动，都无不在撩动着我的心弦……可是……为夫终不能再陪伴乐儿走到最后……”
“李然虽是不负天下人，却唯独是要负你啊……”
祭乐听得李然所言，不禁是一阵摇头道：
“我可不许你这么说！嫁给你，是我祭乐这辈子做得最为正确的事情！我虽是曾说过不会让女儿再嫁给像你这样胸怀天下之人。但我祭乐却从不后悔！”
“更何况，当年也是我主动找的你，你就是我的如意郎君。我自看到你的第一眼，在那次乡会上。你侃侃而谈，舌战群儒，好不威风！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认定了你！”
“你胸怀天下，如今更是被天下人所敬仰！有如此的夫君，妇又何求？！”
“夫君，我也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却还是耐不住要来寻你。难道……你就不能为了我，带我一起？或者就此留下来？”
李然情到深处，已是泣不成声。他不知道该如何跟祭乐解释眼前的数字，更无法表述自己从三千年前穿越而来。
祭乐见他如此，也有些慌神，她从来没有见过李然这样过，正感到不知所措之时，却听到门口有人敲门，范蠡在外面急切道：
“先生！出大事了！”
李然和祭乐这才分开，相互擦拭着眼泪，整理衣物，待差不多了，李然这才说道：
“少伯，是出了什么事？你进来说吧！”
范蠡推门而入，说道：
“先生，方才子禽兄跟我说，他得知消息，竖牛其实并未死心，如今正在纠集人马，想要今晚谋害先生！”
李然倒是不慌不忙，说道：
“有越王在，他应该不敢如此吧？”
范蠡急道：
“子禽兄说，越王现在只想着投降吴国之事，其他的都漠不关心！对于先生的生死，也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而且竖牛现在有越王特许，可以调拨山上兵马！何况竖牛还有暗行众众徒协助，如今可谓是危险得紧啊！”
李然闻言，不免也是有些慌了：
“那……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该如何是好？”
范蠡这时又说道：
“先生放心！蠡已向子禽兄承允，只要他能够安然护送先生和夫人下山，范蠡便一定会回来辅佐越王入吴为质！子禽兄也已答应了下来，并表示今晚子时便会指引我们下山！”
李然闻言，不由又是一阵感动，不禁是上前握住范蠡的手：
“少伯……委屈你了……”
范蠡摇了摇头，坚定道：
“先生不必如此……光儿如今有难，蠡又如何不急？！还请先生放心，蠡在吴国定会保护好光儿，并伺机救她出来！”
李然一时激动万分，内心更是五味杂陈，哽咽着点了点头：
“好……一切都交给少伯了！”
二人言罢，范蠡当即又再次出门，叫上了褚荡，开始为今晚下山之事做得一番准备。

第八百八十九章 下山遭伏
众人散去，屋内又只留下了李然和祭祀乐二人。
只因方才祭乐从李然的言语中，隐隐约约中也能感觉得到，李然似乎确是在做最后的安排。
她凭借着直觉，也知李然如此一定是有理由的。
而她毕竟还是舍不得李然，不禁又含首从身后抱住了李然：
“夫君，我不知你要去何处，但是我非得守住你，不让你离开！”
李然却只还以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只管享受着最后这一刻的安宁。
……
温存一阵，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先生，时候差不多了……”
原来是范蠡前来提醒他们该离开了！
李然和祭乐这才回过神来，两人拿了细软便打开房门，此刻已经入了深夜，四下寂静无声，天空挂着一轮明月，黑暗之中，倒也能够看清路径。
范蠡和褚荡一前一后，护住李然、祭乐一路来到侧殿。但见文种已在这里等候多时，文种也知道事态紧急，便只上前一个躬身说道：
“先生，情况紧急，还请速速移步！”
随即，文种便带着大家从后门撤出。范蠡等人紧跟其后，又绕行了大半圈，不多时，黑暗中但见一条小径，文种指着小径道：
“诸位可从这里下去，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便可见有一条绳索，可直接顺着往下，如此便可抵山腰！”
“只是到得山腰，便再无路径，诸位需得索迹下山，虽然崎岖了些，但胜在安全！”
范蠡诚恳道：
“多谢子禽兄！待蠡安顿好了先生，蠡定当会信守承诺，前来协助子禽兄！”
文种又是微微一笑，并是拱手道：
“善！少伯之才，胜我十倍，若得少伯的协助，越国可兴矣！少伯且安心将先生安置妥当！我便在这会稽山上，等待着少伯的到来！”
范蠡行礼，李然则是对文种说道：
“文大夫，今李然有一言，还请文大夫悉听。”
文种对待李然亦是极为崇敬，立刻是躬身一礼：
“不才文种，愿听先生教诲。”
李然一边将其扶起身，一边是恳切道：
“文大夫胸怀大志，且亦是腹有良策。欲成不世之功业，虽得其时，却不得其主啊！”
“越王勾践，此人鹰视狼顾，为人阴戾，文大夫与之久处必然有殃。”
“故而待文大夫事成之后，还请务必急流勇退，否则只怕日后将有不测之祸……”
文种听罢，虽依旧是对此不置可否，但也知李然乃是出于好意，于是与之回道：
“多谢先生良言，文种受教。”
随后，文种又是一个还礼，并恭敬道：
“诸位，事不宜迟，我们就此别过！还请诸位一路保重。”
于是，李然等人当即辞别文种，并顺其所指的小径下山。
却说李然几人就着文种的指引，是沿着小径下到了半山腰，甚至还隐隐能够看到山下吴军营内的篝火，范蠡说道：
“长卿兄应该会在山下有接应，只要到了山下，我们就安全了！”
李然和祭乐相互搀扶，听得此言，都是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褚荡这时候却说道：
“先生，那越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让范蠡去协助于他，那么我呢？难道也要跟着范蠡一起？”
褚荡至今还记得李然之前对他的嘱托，但见李然却依旧是颇为笃定的点了点头，并是说道：
“这越王勾践，自不是什么善类。但我让少伯追随他，自有原故，褚荡若是无处可去，日后也只管随他便是！”
褚荡挠了挠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但他转念一想，什么叫“无处可去”？难道是先生不要他了？
他不明白李然究竟是为何会如此安排。但他也无意再问，既然先生都这么安排了，那他也自然只有听命的份。
“哦……知道了……那褚荡只管遵命便是！”
几人开始往下走，还没走出几步，却陡然间听到一旁有一股嘈杂声传来。四人往后方望去，但见紧接着一丛火光是逐渐靠近，更是有几十人直接围了过来。
范蠡和祭乐顿是脸色一变，拔出长剑护在李然身前，而褚荡也是手持长戟，立刻戒备了起来。
但听得一人，突然是狂笑起来。
“哈哈哈！”
四人一听便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竖牛！
只见竖牛是缓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脸在火把的照射下更显得几分兴奋。
“李然！你没想到吧！我乃是故意让人放出风声，说今晚就要杀你！我知那文子禽必会将此消息告知于你，而且还会将你由此小径放下山去！”
“哼哼！只可惜，一切却都在我竖牛的意料之内！在山上，我碍于越王的面子没法杀你。所以我才设计特意引你下山，便是要在此地了结了你！”
“今晚，你李然注定是要死在我竖牛手上的了！”
褚荡听罢，不由是大喝一声：
“呸！休要伤害我家先生！”
竖牛却是不屑道：
“你这个莽夫，时至今日竟还如此莽撞，居然能活到今日，也是可笑至极！今日此地便是你们主仆的葬身之地！”
竖牛一声令下，那些人便是一拥而上。
范蠡、褚荡和祭乐只能是将李然围住，并是各自迎敌。
但奈何这些人都是竖牛精挑细选过的，所以自是极不好对付。
祭乐三人虽都有些武艺，但如今是面对几十名高手的围攻，也是逐渐体力不支。
眼看围住的圈子也是越来越小，竖牛眼看到自己逐渐占据上风，自是大喜，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李然，今日你的死期将至！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的不在想着如何杀你！哦，对了，你的首级我定会替你好好保管的！呵呵，毕竟我还要拿着它给田乞大人交差呢！”
“你当初利用那高强，让田大人对我产生怀疑。你本以为是能将我除去，又何曾想到会搬石砸脚？今日反而会因此让自己丢掉性命？呵呵！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
“只待我将你的项上人头奉上，我便可再一次得到田乞大人的信任！如今田大人在齐国已经大势已定，必能助我重归鲁国，替我谋得鲁国叔孙氏的宗主之位！”
“李然，你与我从郑国伊始，斗了大半辈子。却一直是你占据着上风，但如今这最后的胜利，却终究是我竖牛的！是属于我暗行众的！”
“你就乖乖受死吧！”
说话间，那些人逼近更甚。
祭乐为了保护李然，一个不注意，竟是直接被踹中了一脚。
顿时口吐鲜血，半蹲了下来，李然急忙上前搀扶问道：
“乐儿！你怎样了？”

第八百九十章 竖牛之死
祭乐擦拭着嘴角的血渍，勉强一笑：
“我没事……”
祭乐说着，又提剑站了起来，并是护住李然。
范蠡眼看情形不对，便对身边的褚荡说道：
“快！护送先生下山！”
褚荡对此倒是心领神会，爆喝一声，犹如半空中一道炸雷响起，震耳欲聋。
那些人也惊讶这个壮汉的声音，稍一愣神，褚荡的长戟挥舞，周边的树木连带几个人被懒腰斩断，褚荡在前开路，范蠡一跃而起，来到李然身边，和祭乐一起，架着李然跟着褚荡往山下而去。
竖牛眼看李然要逃走，急忙喊道：
“越王有令！取其首级者，授嬖大夫！”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人听得竖牛的话后，更是如狼似虎的冲杀过去，想要上前拦截。
然而有褚荡断后，把守住小径，他们自也是绝难近身，一时竟是死伤不少。
但奈何褚荡毕竟也只是血肉之身，更何况他也已经上了一些年岁，也不似以往那般有浑身使不完的劲。
褚荡当年从敌方军营中来回冲杀，丝毫都不觉得累。但如今在一番冲杀之下，长戟竟是直接卡在了一棵大树的枝头动弹不得了。
他喘着粗气，想要奋力将其拔出，却显然已经力竭。
范蠡反应迅速，上前协助褚荡将长戟拔出。而那些人趁着这个机会，又再次将他们团团围住。
祭乐与李然的手不自主的相互牵着，二人当此危机时刻，反倒是不再害怕，两人的眼中也只有彼此。
李然说道：
“少伯……你和褚荡就此杀下山去，记得我说过的话！”
范蠡急道：
“先生！”
李然沉声道：
“少伯不必再言！光儿的未来，可就唯有指望你了……”
范蠡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决策，让他就此放弃李然，自是不甘。但是光儿在他心中，也是确是至关重要。
褚荡大吼一声，骂道：
“这帮竖子！当真可恶，待俺杀尽了他们！”
然而褚荡拿着长戟的双手，也是在不断的发抖，震的虎口生疼，他自己也知道，如果再这般下去，迟早会被这些人斩杀当场。
李然和祭乐对视一眼，李然当此情形，没有让她离开，因为他知道，此刻即便他再是说破天，祭乐也不会就此离去。
而祭乐也是心中一片淡然，微微一笑。
“夫君，你我今日，便一同死在这里，你我永不分离！”
李然点了点头。
“嗯，乐儿，为夫这次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祭乐转头对范蠡说道：
“少伯君，你与褚荡还有杀下去的希望，我来给你们断后，光儿……就交给你了！”
范蠡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虽是不忍，但也不及细思，正准备提剑突围。
只听竖牛是一阵狂笑道：
“哈哈哈！你们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李然对褚荡说道：
“褚荡！你和少伯杀下山去，可让长卿速来救我！”
褚荡还没反应过来，却见范蠡已经提剑杀了出去，褚荡看了一眼李然，喊道：
“先生……”
李然脸色一板。
“褚荡！难道你不听我的话吗？”
褚荡一个跺脚，长叹一声，跟着范蠡就要杀下去。
竖牛兵分两路，一路追击范蠡和褚荡，一路则是继续围剿祭乐和李然。祭乐长剑飞舞，格挡长矛，当的一声，一根长矛被她削断。
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突然从侧边又有两根长矛挺刺过来，祭乐因为要护住李然，所以施展不开，那两根长矛别住胳膊，剑术再也腾转不过来，而另有几根长矛已经抵在了李然的喉咙。
竖牛当此情形，陡然喝道：
“且慢！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李然和祭乐如今已经被长矛贴着衣衫，动弹不得，竖牛趾高气扬的走了过来，手中的火把照映在李然和祭乐脸上，竖牛竟然看到他们虽然头发有些凌乱，也有些狼狈，但是他们的脸上，竟然洋溢着微笑。
竖牛怒道：
“死到临头，你们为何不惧？”
李然和祭乐先是相视一笑，又与竖牛是嗤笑一声：
“哼！我们夫妻同生共死，而且我李子明此生心愿已了，纵是身死又有何妨？倒不似你……终日碌碌无为，到头来终是妄梦一场罢了！”
“如今既落入你手，你要杀便杀，又何必多言？！”
竖牛闻言，只觉自己受了侮辱，不由是气急败坏道：
“那我便杀了你！到时候挖了你的眼珠子，让你亲眼看到我的成功！”
竖牛说着，便要动手，却听到一人急道：
“住手！”
竖牛手中的大刀稍稍一个迟疑，却听到“噌”的一声，手腕剧痛，大刀掉落在地，却见孙武就在不远处，弯弓搭箭，正对准竖牛，身后跟着范蠡和褚荡。
竖牛知道孙武箭法了得，一时间竟然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李然和祭乐毕竟还在自己手上，倒也并不慌乱。
“孙长卿！你若是胆敢轻举妄动，我便立刻杀了他们！”
孙武则亦是正声回应道：
“竖牛！今日你已无处可逃！你要是敢伤害先生和夫人一根毫毛，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竖牛也毫不示弱，冷哼一声并直接喊话道：
“哼哼！你若是敢杀我，他们也定会被刺出几个透明窟窿！你若不信，只管一试！”
孙武和竖牛就这么僵持着，各自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个时候，祭乐倏然抱住李然，倒在地上，就地滚了几滚，贴着他们的长矛，一时间失去了目标。
孙武随即“嗖”的一声，箭矢直接射向竖牛。竖牛眼看着情况不妙，便想要躲避，但不知何时，孙武竟已是射出了第二支箭来！
第二支箭正中竖牛的肩头，褚荡和范蠡冲过来，要护住李然和祭乐，而孙武也是扔下长弓，拔出大剑，直奔竖牛而来。
竖牛肩头中箭，也来不及呼唤出口，孙武已经杀到跟前，竖牛大吃一惊，大刀刚举起来，孙武的大剑已经刺中他的心窝。
竖牛瞪大眼睛，鲜血反涌，从嘴中流出，倒在地上，捂住胸口，喃喃道：
“我竖牛……大业未成……”
竖牛在不甘心中，只抽搐了几下，便是直接咽了气。
而那些人看到竖牛已死，也顿是都没了斗志，立刻一哄而散。

第八百九十一章 最后一日
竖牛瞳孔已然逐渐涣散，他最后看向了祭乐，并是继续抱怨道：
“我……只恨自己出身不正……否则怎……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好恨……好恨……”
竖牛落得今日的地步，其实更多的是因为他的偏执。他所认定的苦难，他都看成是天下的不公所造成的。
只听竖牛又急速的呼吸几声，最终一口气没能提的上来，是气绝而亡了。
祭乐见状，却还是忍不住跪伏在地的抽泣起来。
她想起了小时候，竖牛对自己也算是极为照顾。她甚至有时候分不清，他待她到底是出于真心善意？亦或是真的是别有所图呢？
但与此同时，她又想起亡故的父兄。如今她也算是大仇得报，更顿有如释重负之感。
一时间，复杂的情绪蔓延是在她的心头蔓延开来。
待局势大定，李然是搀扶起了祭乐，并说道：
“乐儿，他的尸身……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祭乐看了一眼竖牛的尸身，却是摇了摇头：
“孟兄他作恶多端……如今也算是咎由自取。我就不替他掩埋了，更不会将其奉入祭氏家祠。而如今叔孙氏也更不可能接纳他，还是就劳烦长卿将他与此地吴越亡人掩埋一起吧……”
孙武一旁，举手作揖应道：
“夫人放心，我这便让人照办。”
于是，孙武便命人将竖牛的尸首是抬下山去，只安排是与吴国的亡人埋在了一处。
而李然等人在孙武的护送下，也一起是来到了吴国大营。
在路上，李然与孙武把夫人祭乐的来龙去脉是讲了一遍。
孙武闻言，亦是颇感意外，当即是转身与夫人赔礼道：
“原来……当初果真是孙武让夫人蒙此不白之冤。今日孙武方才知其原委，原来夫人竟是这般的不易！之前孙武多有言语冒犯，还请夫人恕罪！”
祭乐却是摇头道：
“长卿不必如此……其实长卿昔日有所怀疑，也并非是无有原故。只因当时我不能自承身份，故而唯有矢口否认……却不想，反倒是连累了你和先生之间产生了嫌隙……”
孙武却亦是摇头道：
“岂敢岂敢……夫人言重了！今日先生和夫人重逢，可谓是苍天有眼呐！实是令人欣喜！”
言及至此，李然和祭乐又是不由牵起了手来。
相互看了一眼，眼神之中，满满的都是情深义重，情深意切。
“是啊！上天待我确是不薄！让我最终得知了这一真相，不至于让我抱憾终身呐……”
孙武心情亦是不错，又立刻说道：
“只待此间事了，我便禀明吴王，与先生一同隐退！届时咱们便住在左近，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孙武说着，还重重拍了拍范蠡的肩膀，范蠡却忧心忡忡，很显然在为丽光担忧。但孙武尚且还不知道这些，所以又道：
“只是少伯年纪轻轻，才学亦不曾尽显，实是有些可惜了……”
说话间，一行人便是来到了吴军大营，而伯嚭此时已经奉命，前来准备接纳越王勾践的投降事宜。
而伍员在得知此消息过后，亦是不出所料的表达出了极度的不满，好似正在那里怒气冲天的和伯嚭说着什么。
孙武听到他们在大营争吵，苦笑一声，要将李然往自己的营帐带去。
“先生还是去我帐中先好生歇息吧。这几日，听说吴王已经接纳了越王勾践投降，而且伯嚭大夫在大王面前也已经作出承诺，准备要将勾践带到吴国为质！”
李然看了一眼伍员营帐，火光照映之下，两个身影格外显眼。
“不知吴王现如今身在何处？”
听得李然如此问，孙武则是回道：
“大王为方便纳降，眼下已驻扎在距此三十里之外的钱塘大营！我其实也是刚刚得知吴王即将纳降的消息。”
“不过，我对此倒也已经有所预判，只因我前几日便曾多次敦促吴王赶紧发粮。但奈何迟迟不得回应，而我也由此已经推断出了大王的意思。”
“显然，越王勾践对于投降一事也是早作了准备，据说其大夫文种是在伯嚭的引荐下，悄悄往后方大营是送去了十多名国色天香的美人。”
“这越王勾践最擅用美人计，而大王又好枕舞乐美色，越王此举可谓是投其所好！哎，大王如今接纳越王的请降，实则是给自己留下了无穷的后患！……而且，子胥兄为报先王之仇，亦将是竭力反对。”
李然听到这，不禁是陷入沉思，随即又哀叹一声道：
“长卿……这越王所进献的美女中，有一女正是光儿……”
孙武闻言，不由双目圆瞪：
“啊？竟有此事？”
范蠡在一旁，亦是点了点头：
“此乃竖牛所谋，据说如今已入得吴营……”
孙武急道：
“那……此事宜早不宜迟，武这便去面见大王！无论如何都要将光儿给要回来！”
李然见孙武说走就要走，却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此刻恐怕已经是晚了，而且夫差刚愎自用，长卿又本就功高震主，吴王夫差只怕本就不能容你……”
孙武一听到这话，不由一惊，顿是有些丧气。
显然，李然虽不曾在吴国待过，但他的这一言也确是极为精确。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先生……确是如先生所言这般……我与子胥兄因常年在外带兵，其实早就遭了大王的猜忌！”
“但是……无论如何，光儿之事，我孙长卿即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与大王是据理力争！”
李然暗叹一声：
“长卿若去……只怕非但于事无补，而且可能反而还会害了光儿！”
孙武闻言又是一惊，但在一番细想过后，不禁是点了点头，回道：
“确有道理……现如今大王尚不知光儿的身份，光儿尚且还不会有性命之危。倘若是让大王将此消息得知了去……恐怕反而会对光儿不利……”
“即如此……那……这该如何是好？！”
李然略微思索了一番，又猛的是用长袖掩住，猛的咳嗽了一阵，轻拭了一下嘴角后，这才言道：
“长卿，从此地去往吴王大营，大概多久？”

第八百九十二章 遗计
孙武听得此问，则是立刻回答道：
“倒也不远，如今大王便驻扎在钱塘。此去若是马车代步，亦不过一个时辰。”
李然略作沉吟，又看了看自己眼前是的时间——5h，48m，知道自己时间将尽，却也不显慌张，只道：
“既如此，我便与长卿同去！”
众人闻言，不由是一阵面面相觑，但也知此法最为稳妥。于是，孙武也是二话不说，一个抱拳之后便直接是步出了大帐。
过不了许久，孙武便是寻来了两架马车，孙武和范蠡为头车在前方引路。而李然和祭乐自是乘坐另一辆，并直接是由乔装成吴国士卒的褚荡驾车。
一路上，在车舆内，祭乐便一直依偎在李然的怀里，二人似是有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对了，乐儿……我还有要紧话是要与你说……”
祭乐仰起头，看向李然，但见李然目光深凝，知他一定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与他说，于是祭乐立刻回转过身，将李然是慢慢扶坐下来：
“夫君是有何事要说？竟是比去救光儿还要重要？”
李然想要与他说起，却又是无奈的一声苦笑，并道：
“倒也无它……我只是希望……你能陪我……”
这“最后一日”四字，他却怎么也没能说得出口。
祭乐虽不知道李然为何要她来作陪，但她反手却又和李然十指相扣，并嫣然一笑。
“夫君，等把光儿救出来后，我们不就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便再也不必分开了！”
李然闻言，不由双目含泪，因为如今只有他知道，祭乐所说的这一切，对于他而言都已经无法再实现了。一时间，他只觉得他是更对不起祭乐：
“乐儿，李然此生，恐怕都无法弥补对你的亏欠……我……”
祭乐用手轻轻捂住了李然的嘴，并又顺着面颊，抚着李然那已经有些花白的鬓须：
“夫君何必如此说？夫君就不曾亏欠过乐儿，乐儿也从来就没怪过夫君啊……”
正当祭乐是与他十指相扣着，却是意外感觉碰到了一摊冷冰冰的水。
当祭乐举手一看，却见顺着李然的衣袖处发现了一摊的血渍。
“夫君！……你……你这！”
李然突然是捂住了祭乐的嘴，并用另一只手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并又是一阵急咳。
随即，李然又是咯了一口血来。祭乐见状，知道李然是不想声张自己身体抱恙的事情。于是，她强忍着眼泪，言道：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夫君……”
李然却是摇了摇头，待平喘了气息之后，这才说道：
“不瞒乐儿……为夫来时便已抱恙……如今只怕……只怕是回不去了……咳……”
然后，李然又从自己的袖口中是掏出了三个锦囊来，并与祭乐言道：
“夫人……这三个锦囊乃是我来时便准备下的。万一我真有不测，可能这将是我生前最后的遗计……也事关光儿安危，夫人务必慎重！”
随后，李然便是一个一个依次交到了祭乐的手中，并依着次序言道：
“这个……是给孔仲尼的，这个，是给赵鞅的……这最后一个，则是交给范蠡的……”
祭乐虽是极度的悲伤，但她毕竟也知这其中的轻重，所以也只得是强忍着。但闻得“少伯”之名，不由惊问：
“范蠡？……夫君直接与他说了便是，又何必传此一手？”
李然听了，却是摇了摇头：
“此计之精妙，只怕是今人所不能臆测的！而且如今少伯救女儿心切，只恐会乱了方寸。吴国尚有国祚十年，所以……夫人务必要于十年之后，将此锦囊交于他们三人！在此之前，切不可动它分毫，否则只恐我计不成……”
祭乐闻言，听得李然的这一番话，虽是对其依旧是不清不楚，但她作为最了解李然的人，自也是对其谋略是有着十分的信任。
而且又毕竟是与自己女儿是性命攸关，她自是不敢大意。她小心将这三个锦囊收下，随后又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将力有不逮的李然是轻轻枕在了自己的腿上，并抚着头言道：
“好了……好了……夫君的话我都记下了……但夫君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好吗？我们要一起看着女儿成家……”
祭乐一边说着，一边却是默默的哭成了个泪人……
李然一行，就这样一路颠簸着，终于是感到了江边。这时，车舆外只听孙武是前来禀告说：
“先生，我们已至钱塘！但还需得改走水路，方可入得吴王大营。”
李然这才微微睁开了眼，并是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祭乐的搀扶下是出得车舆，看上去就好似是没事人一般，依旧是那么的神采奕奕。
而这时候也只有一旁的祭乐知道，李然的身体恐怕是真的快不行了。
众人是一同乘舟渡江，这时但见山谷之间已是微微破晓，而清晨的钱塘，则是更添得一层雾色朦胧之美。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李然看着这微微泛红的湖光山色，一时也是不由如是吟着，吟唱到最后，李然竟是又突然大笑了起来。
只因，在场的所有人中，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是何谓“西湖”，又何谓“西子”。
“夫君……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我们以后便要在钱塘安家吗？”
李然闻言，则是看向一旁的祭乐，并与她是微微一笑：
“自是记得的……此地风景秀丽，确是怡人呐……”
祭乐则亦是强笑一声，并是两眼微微泛红的说道：
“等我们救回了女儿，我们哪里也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好不好……”
李然微微托起了祭乐那双早已吓得冰冷的手，并轻抚道：
“好……往后……便都听夫人的……”
而面对这一幕，在一旁的孙武和范蠡等人，都只是默默的看着，却是不敢出言打破了这一份难能可贵的安逸和宁静。
“先生，吴王的大营就在岸边了。”
这时，众人一眼望去，只见岸边果真是有一缕缕的青烟冒起，而且竟是绵延百里。
“好了……这或许便是我这一生，最后的游说了……”

第八百九十三章 吴王问卦
待众人一齐下了舟船，李然便是先让祭乐女扮男装，乔装打扮了一番。
而孙武则是立刻入了中军大营，是将李然光临吴国的消息是与吴王通禀一番。
果不其然，只过得不一会，吴王便是立刻派人摆开了阵仗，并是亲自前来迎接：
“啊！子明先生！久仰久仰！今日来我吴国，实为孤之幸甚呐！”
吴王夫差即便是再刚愎自用，却也不得不对李然是礼遇有加。
但见李然却只是与之淡然一笑，并道：
“大王谬赞！今日是李然冒昧了……前来吴营叨扰了大王，还请大王见谅！”
吴王上前，转身一个摆手，便是将李然一行是直接请入了中军大帐。并是立刻命人奉上鲜果酒盏，以为款请。
而李然进得大帐，却是立刻环视了一番四周，发现丽光并不在现场，他不由得是心下一阵暗自庆幸。
待众人一齐入席，吴王便立刻是命舞姬进帐，以为歌舞助兴。
一时只见得一群舞姬入得帐，并是在帐外的一番乐声之中翩翩起舞。
李然再放眼看去，依旧是不见丽光的身影，李然对此却是心下了然。
吴王也确是不乏雅致，只待歌舞结束过后，这才是转身过来与李然言道：
“呵呵，传言子明先生颇通音律，却不知先生以为，这首舞乐如何？”
李然则是微微一笑，并直接回道：
“中原之人常言吴越乃蛮荒之地，却不曾想也能有如此雅音。看来……大王所图者，甚大呀？！”
吴王夫差一听，不禁为之一怔，并问道：
“哦？先生何以知之？”
李然则是一个拱手，朗声回道：
“昔日吴国有王子季扎，据说可辨识天下之音，世人皆以为贤。大王如今效法前者，好礼乐而兴王事，其所图……难道不大？”
吴王夫差闻之，不由大悦：
“哈哈哈！孤与先生此前虽不曾谋面，却不曾想，先生竟可谓乃为孤的知音呐！”
“实不相瞒，孤欲兴王事久矣！只无奈一直无有良策，听闻先生乃王佐之才，如今更有‘素王’之名，今日不知先生肯否赐教一二？”
吴王夫差一边说着，一边是满心期待的看向李然。
李然却是微微举起酒盏，却微微一笑：
“大王可能是有所不知，李某平素里虽是略有小谋，然则对于天下之事终有看不透之处。所以，不免还要付诸于卜筮之术。”
“今大王若是有兴致，不如便由在下替大王筮上一卦，如何？”
吴王夫差听得李然如此说，却也不知其真假。但也知李然乃名声在外，他的能耐亦是让他不得不信。
于是，吴王夫差也不由分说，立刻回道：
“好！那……就请先生代劳，替孤筮卦！”
随即，李然是一个作揖应允，并是从自己的袖口中取出了一把蓍草，并是有模有样的摆弄起来。
而这一幕，却也是直接看傻了范蠡和孙武等人。
毕竟，他们追随李然，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葩的场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李然分明就是一个从来“不占”的人。也绝不会把类似命运和前途之类的东西，付诸一把蓍草。
却也没过得多久，只听得李然又是轻咳了几声，又装模作样的拱手言道：
“恭喜大王，今筮得《困》卦，卦辞所言之‘大人吉’，可见乃为吉兆啊！”
吴王夫差闻言，不由是心花怒放，大笑道：
“哈哈哈！好！好啊！真乃天助我也！”
就在这时，李然却又是开口言道：
“不过……大王虽是卜的王事，但卦中却还另有一象，尚不知……是否得验。”
而这时吴王夫差却早已是高兴得得意忘形，只大手一挥，慷慨道：
“哦？不知是何象所示，先生但说无妨！”
李然又是一个拱手，朗声道：
“卦中所示，大王近日或可得一奇女子！却不知是否得验？”
祭乐和范蠡听了，皆是不由心中一紧。显然，李然所言的“奇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丽光！所以，他二人此刻也完全不知李然究竟是准备如何的打算。
而吴王听得李然所言，也不由先是一愣，随即又不禁问道：
“哦？先生所言……何意？”
李然则是微微一笑，并与他解释道：
“今筮得《困》之《大过》卦，《困》者，主卦为中男，客卦为少女。乃主人得女，女得大位之兆！只是……李某曾听闻大王因志于父仇，故而一直不曾逆迎他国公室之女立后，所以……尚不知此卦是否得验？”
其实，李然这一句话，乃是给了吴王夫差一个台阶。
因为按照惯例，新君即位之后，就应该是从其他的诸侯那里逆迎公室之女为妻。
但吴王夫差如今即位都快三年了，却尚未逆迎任何的诸侯之女，这于当时而言，乃是颇失颜面的事情。
只因吴王夫差为人太过于骄横，且刚愎自用，以至于天下诸侯皆不敢与之亲近。
但如今这一“打脸”之举，在李然的口中，却反倒是成了为报父仇而不移其志。
显然，李然的这一番话，确是给了夫差一个极好的台阶。
所以，吴王夫差听得此言，立刻是回道：
“啊对！先生之言，俱实啊！”
李然随即又是嗤笑一声，并道：
“今得《困》卦，大王恐怕是好事将近，却不知……此女现在何处？”
吴王夫差一听此问，却突然是面露尴尬，并不由是瞥向了一旁的大夫伯嚭。而伯嚭却亦是与他微微摇了摇头，以示否认。
显然，伯嚭替越王勾践奉送美女一事，虽然其身边的许多人都有所耳闻。但是，对于吴王会如何处置这些女子，而这些个女子究竟是何处的来历，却只有伯嚭和他自己知道。
然后，吴王夫差又扭头转向李然，并是拱手嬉笑言道：
“呵呵，果然是瞒不住先生……孤近日确是得了一女，此女乃为郑国女子，名夷光，颇有颜色，孤……甚是喜爱。所以正准备立她为后。”
“只是……此事尚不曾为外人所知，先生又是如何得知的？”
很明显，吴王夫差所言的“郑国女子夷光”，正是李然的女儿丽光。
祭乐听到自己的女儿，不由是一阵激动。李然却是暗中执住了她的手，显然是让她稍安勿躁。
这时，只听李然又道：
“呵呵，此乃卦象所示，李某又岂能是未卜先知？”
但转眼间，李然却又是长叹一声，故作姿态的是摇了摇头，直道：
“可惜……”
吴王夫差见状，更是不由疑窦丛生：
“先生却是何言可惜？难道……是还有何话要说？”
李然不禁是点了点头，继续道：
“嗯……只因大王所筮之卦，虽是吉卦，但这其中……却是吉中带凶啊！”

第八百九十四章 小信未孚
吴王夫差听了李然如此说，突然是收起了笑意，并是起身作揖，正色问道：
“却不知有何凶险？还请先生为孤一解！”
李然却也并不慌张，只管收起案几上的蓍草，将其收回了自己的袖中，并淡然道：
“困者，若非人主则不吉。故而，卦曰【有言不信】。无信，非君之道，故不吉。”（有言不信：说话也没人信，因为一把手已经没了信用）
吴王夫差听了，略作思索，又继续言道：
“孤继以父志，先王嘱孤必报其仇，如今越国既降，孤如何无信？”（古人以对上天信守承诺为有信。）
李然却是嗤笑一声，言道：
“小信未孚，何足言哉？”
吴王夫差依旧是一脸莫名：
“敢问先生……那何为大信？”
李然则是拱手回道：
“李某倒要反问大王，如今越国既降，大王日后又待如何立国？”
吴王夫差闻言，却是与左右顾盼了一番，好似是也没了主意。
“这……如今越国未定，孤倒亦不曾想过……”
“或可继承先辈之志，伐楚以明其志？”
吴王夫差会有这样的想法，也的确是合情合理的。毕竟吴国与楚国之间，自吴王寿梦伊始，已经对抗了上百年，说他们是世仇也不为过。
谁知，李然却是摇了摇头，以示否定：
“楚王复国方兴，内去其弊，外和天下。大王师出无名，实不可图！”
吴王夫差又略作了一番沉思，言道：
“若是如此……那待孤荡平越国之后，便北涉中原，去与晋国一较高下！”
谁知，李然却又是嗤笑一声，笑道：
“如今晋国有赵鞅主持，晋国又重为天下伯主。且大王若伐中原，师出无名，焉能不败？呵呵，实不可图啊！”
听到李然又是予以否定，吴王夫差却是有些捉摸不透了。
“那……就连孤也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既不能伐楚，又不能与晋国争雄……那孤又何以立国，又何以不失信？”（这里的信，代表的是对上天以及先祖的誓言。）
李然这时才又一个拱手，并回答道：
“大王若欲兴王事，唯有一法，便是伐齐！”
这时，李然起身，并是慷慨陈词道：
“齐景公薨逝，新君暗弱，其内家大族互为争斗，可谓之乱。而且如今齐国田乞，又唯恐天下不乱，罔顾君臣之义，竟是暗害太子，并是废立新君！此为天下人所共怒！所以，大王若高举义旗，以讨齐之不臣，大王又何愁大志不伸？”
吴王夫差听得李然这一番言论，顿是犹如醍醐灌顶一般。亦是立刻起身，朝着李然是一个躬身作揖，并感激道：
“啊呀！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啊！”
“若论当今天下之势，齐为祸首，孤若举兵伐之，正可以此匡正天下大义！”
正当吴王夫差还在那是一阵激动的大笑，李然却又突然语气转折道：
“只是……尚有一事，李然以为……大王还需得慎之又慎！”
吴王夫差也顿是止住了他那甚是爽朗的笑声，并道：
“哦？却还有何不妥？请先生为孤明言！”
于是，李然便又继续言道：
“《困》卦虽利大婚，然其三爻为变爻，故而《大过》为其变卦。所谓‘大过’者，大者过也。所以，若大王只一味的刚直猛进，反为败像！是以，此卦乃为吉中带凶！”
吴王又继续追问：
“那……可有破解之法？”
李然对答道：
“有！今大王既得一奇女子，大王可将此女置于正宫，若有此女待守宫中，而大王必可刚强于外而无咎！”
“《困》之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困于石’者，石为刚物，往而不达，乃阴柔不济；‘据于蒺藜’，亦为刚者易伤。‘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乃无所归也。”
“夫者，主外而刚；妻者，主内而柔；有刚无柔，则如外亡而无所归，必折。此亦为《大过》栋桡之凶。”
“所以，以此观之，此女若得守于正宫，呵呵，十年之内，大王自可无恙啊！”
吴王夫差闻言，虽是对此只听得一知半解，却对李然的这一番无稽之谈是深信不疑。
只待其一阵点头之后，顿是又大悦道：
“看来，此女子与孤乃是命数想通！难怪孤一见此女便是倾心呐！”
随后，吴王夫差又是一个拱手，是与李然请道：
“先生料事如神，孤今日幸得先生指点，实乃万幸！”
“却还不知，先生既来我吴国，是否有意助孤成就大业？”
终于，吴王夫差就像所有的君王一样，还是绕不开这个话题。
而李然却对此显得是极为平静，只道：
“在下如今年过半百，对辅佐君王之事已是无心少力。而且大王所行乃为霸道，在下所学对大王也并无益处。所以还请大王见谅。”
李然此言一出，吴王夫差倒也不作挽留。只因吴王夫差本就是个极为自负的人，他自认为自己能力最是超然。
所以，他对于李然的这些个本事，虽有猎奇之感，却也并不会挂怀在心。
而他之所以这样一说，更多的也只是装出个“礼贤下士”的模样罢了。
“哦……先生既如此说，那孤亦不便再做挽留了。今日先生既有幸来此，孤自当款待！”
正当吴王夫差起身准备吩咐左右设宴款待之时，李然却是起身一个拱手言道：
“大王不必客气，李某这些时日一直奔波，颇感乏倦，恐于宴席之上礼数不周。所以，招待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另外，在下……听闻此间有一湖，风景颇为秀美，在下是心驰已久。不知可否让在下与随众一同于湖中泛舟？也算是找一僻静之所，安歇一二。”
吴王夫差闻言，不由笑道：
“呵呵，区区小事，有何不可？先生既有如此雅兴，孤这便替先生安排下去！”
于是，吴王夫差便是命人安排张罗了下去。
而李然也就此向吴王夫差告辞，并是与祭乐和范蠡一起，在孙武的指引下来到了湖边。
来到湖畔，但见一艘游船已经停泊在岸，更是有十几名舫人在左右听命侍奉。

第八百九十五章 泛舟
孙武因还有军务在身，如今更是吴国将军，所以不便继续在李然身边作陪。
李然在登舟前，则是不无感激的转向孙武：
“长卿……感谢长卿能让我父女有再见之日……”
孙武却是摆了摆手，躬身道：
“先生这是哪里话……孙武只恨不能为先生做得更多……如今光儿应该就在湖心等候，先生可尽管去寻她。”
原来，孙武在回到了吴营之后，他并未立刻去找吴王夫差，而是假借吴王的名义，先行去找到了丽光。
并按照李然所嘱咐他的话，让丽光可先去往湖心等候。
这样一来，一来丽光便不会前去大帐搅了他的安排，二来也是为了方便安排他们一家三口重聚。
“长卿……今日一别，你我兄弟二人只怕此生便不会相见！……贤弟珍重呐！”
这时的孙武，却也只知李然是患得了什么不治的绝症，所以亦是不无与之宽慰道：
“还请先生务必振作，先生所患的不过小疾，只待日后稍稍静养，必可痊愈。”
李然听了，不禁是看了看自己眼前的倒计时，随后又是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哎……人生在世，自有天数，又岂是人力能为？”
李然把话说完，又是与他一个作揖：
“长卿保重！我们就此别过……”
孙武紧跟着又是一个还礼。
随即，祭乐、少伯和褚荡三人也是纷纷与孙武别过，便是随着李然一起登了船。四人一同登了船，孙武则是一直目送着他们众人离去……
之后，范蠡和褚荡二人，立于一前一后，在湖面上寻找着丽光的踪迹。
而李然和祭乐，则是直接进到了舟舫内避风。
而待李然是进到了舱内后，便再也支撑不住，直接一股脑的瘫软了下去。
祭乐见状，直接将其一把托住，眼泪也是不禁夺眶而出。
“然……”
李然则是往一旁指了指，示意一起坐下。很显然，方才在吴国大营的一番唇枪舌战，已然是耗尽了李然最后的一点心气。
他瘫软着疲惫的身躯，在祭乐的搀扶下这才勉强倚着榻板半躺下来。而祭乐在一旁，却已是泣不成声。
李然用手抚摸着祭乐的面颊，并是帮她擦拭着泪痕：
“乐儿不可如此……万一到时候被光儿看见了，又要让她伤心了。”
祭乐闻言，不禁亦是稍稍止住了哭泣，并道：
“你呀……都这时候了，还在替女儿作想……”
李然却是摇了摇头：
“如今却只有你与光儿，才是我最为上心的了。而今日种种，也都是为了光儿啊。”
祭乐听得此言，正要开口询问此事。
但李然这时却反过来先止住了祭乐的嘴，并继续言道：
“时间紧迫，乐儿且听我说……如今光儿既已见到了吴王，吴王便绝不会将其放回。而且……吴王又是个喜怒无常之人，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所以今日我在吴王大帐的一番游说，实则乃是为了能够日后保住光儿的性命。使吴王夫差不敢对光儿轻举妄动”
祭乐一听，不由又是无奈叹息一口：
“既是无法将其带回……难道就这样看着光儿入此虎穴？难道……夫君是不是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李然则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回答道：
“吴国如今虽是如日中天，然则正如我方才在大帐所说的，‘刚者易折’，吴国如此穷兵黩武，不出十年，必遭大难。”
祭乐却又是不无关切问道：
“若是如此……光儿……光儿她岂不危矣？”
李然却也并不慌张，只微微是伸手指向了自己的袖口，祭乐也是顿是领会了过来：
“夫君是说的那三个锦囊吗？难道那三个锦囊，便可救得了光儿？”
李然又微微点了点头，并道：
“不但能救得了光儿……而且，还能守得天下一世太平。”
祭乐先是若有所思，随后却又不无好奇问道：
“一世太平……那一世之后呢？”
李然却是不言，只用手拍了拍祭乐的脑袋，并道：
“傻瓜……后来之事自有后来之人处置，我们今人又有何能力去改变？”
祭乐不由是想了一想，觉得李然说的话也确是有理。
是啊，他们如今拼死拼活的，虽说也是为了让女儿能够尽快脱离险境。但是，对于之后的事情，他们又能再做些什么呢？
恐怕一切都也只能是凭借着她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去化解以后她所面临的的人生中一道道的坎坷了。
就在这时，舫外突然传来了范蠡的声音：
“先生，少君来了！”
李然听得此言，不由一下精神了起来，他不由立刻重新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祭乐的帮助下又重新端坐了起来。
而祭乐这时也立刻是背身过去，擦干了泪痕，并是迎门唤道：
“进来吧！”
丽光听到了二娘的声音，便立刻是开门而入。
但见此时丽光竟已是身穿着一件曲裾深衣，显得是格外的靓丽端庄。
显然，此时的丽光已然是成为了吴王夫差的中意之人了。
而眼看到父亲和二娘皆在，丽光不由也是立刻喜出望外：
“父亲！二娘！”
丽光一边叫唤，一边便是奔了上去，并与他二人是拥在了一起。
三人皆是喜极而泣，持续了好一会，也无太多的言语，只在此刻是留得了片刻的温馨。
随后，李然是慢慢将丽光推开，并是温情脉脉的与她言道：
“光儿……受苦啦……”
丽光却是摇了摇头：
“父亲不必担心！光儿已经长大成人，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女儿……能够照顾好自己……”
李然闻言，不由亦是顿感欣慰。
但就在这时，却听得丽光是继续言道：
“其实，女儿之前便从子玉叔那里得知，当年真正害死母亲，以及母亲一族的，乃是齐国的田乞！女儿已经想清楚了……齐国的田乞既然是其罪魁祸首！那光儿也没别的能耐，如今便唯有利用吴国，替母亲报仇，顺便替天下人除去这个假义窃国的大盗！”
李然和祭乐瞪大了眼睛，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显然丽光的这一番见解，绝不是李然所授，而是她自己的见解。即便她的这一番见解竟是与她父亲是如此的相似。
祭乐想要当即开口说话，却是突然传来了李然的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来。
很显然，李然这是在暗示她不要把真相说破。
祭乐也是当即会意，于是立刻是止住了嘴，没有把话说破。只甚是关切的言道：
“只是……如此却是苦了光儿了……母亲……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于心不忍啊……”

第八百九十六章 辞世
丽光一听，却又是微微一笑：
“娘……光儿其实什么都知道……爹娘都有自己的苦衷，而光儿又哪里会没有自己的小心思呢？”
“还请爹娘放心……光儿不会有事的。”
伴随着丽光的这一声“娘”，祭乐的眼眶立刻是湿润了……
她虽然本来就有所怀疑，但是此刻当女儿丽光直接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祭乐便再也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
祭乐向前，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丽光却反倒是与她安慰道：
“好了，娘……光儿这不是好好的吗？”
随即，丽光又将李然和祭乐的手给牵到了一起：
“今天得知了爹爹和娘亲能够安然无恙，光儿便已经心满意足了。还请爹爹和娘亲放心，光儿也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丽光说完，便是起了身，并双手齐眉，给李然和祭乐是突然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光儿……你这是……”
丽光听得母亲如此问，却也是不动声色，当即回道：
“父亲与母亲养育光儿成人，光儿实是无以为报……今日一别，日后也恐难再承欢膝下……还请父亲与母亲……珍重……”
李然一边是端坐着，一边却是默不作声。主要也是他此时也不敢作声，他怕只要他一开腔，女儿便会识破自己的心术，以及他那命数将尽的残喘之声。
他知道丽光如今还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而他在此生命的最后关头，自是也不希望让儿女再添心事。
待丽光抬起了头，李然只是与她隐含泪目的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丽光便是直接起身，并又将双手齐眉，与他二人言道：
“爹爹，娘亲，今日光儿乃是冒险前来与你们相见……但终究是不能耽搁了太久……光儿这便告辞了……来日若爹爹娘亲再来吴国，孩儿自当奉孝！”
随即，丽光便是告退而去。祭乐正欲再说，却是被李然给托手拦住，并与她微微摇了摇头。
丽光退到了门前，正欲开门而出，这时舫门却又突然打开。
原来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范蠡。
“阿蠡君……”
二人双目对视，但见范蠡这时竟也是暗含泪目。
丽光却也不敢再看，只管是夺门而出。
待她跨出了舫门，却是背对着范蠡，并颤声道：
“阿蠡君……其实……光儿早已是倾心于阿蠡君……但你我二人终究是有缘无份……望阿蠡君务以光儿为念，祝君早日寻得心仪之人……”
丽光说完，便是头也不回的踏步到了自己来时的那一条吴国彩舫之上，并是回头遥望，与范蠡是对视了许久……
而范蠡则只得是痴痴的看着，其内心亦是久久不能平复……
而另一边，在船舫内，待祭乐与李然的心情都平复下来过后，祭乐却是问道：
“然……你为何不阻止她要替我祭氏复仇的念想？”
“如今孟兄已死……祭氏的仇，我也只想在我们这一辈了结了便是，又怎忍心让女儿再牵涉其中？”
李然听了，却是叹息一声，又轻咳了几声，回道：
“哎……难道乐儿没看出来……女儿这是在安慰我们吗？”
“光儿之所以如此说，只是不想让我们过于担心罢了……她是想表明，她能独自活下去，而且……还是有目的的活下去……”
“我们的女儿啊……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祭乐听得李然所言，这才是恍然大悟：
“所以，夫君是怕一旦加以阻拦，反而会让女儿难堪？所以，夫君其实也是在小心的回护着她的内心吧？……”
李然并未作答，而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而就当丽光的船走远了之后，范蠡却是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是直接叩门：
“先生！范蠡求见！”
李然听得此声，亦是答道：
“哦，少伯啊，快快进来。”
但见范蠡是直接推开舫门，并是含首向前，扑通一声是直接跪在了李然的面前：
“先生！范蠡有意救得少君出此虎狼之地，纵是蠡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还请先生……教我！”
李然虽是眼下已然是心气不足，但心下却依旧是察如明净轻声将其唤起。并是与他言道：
“少伯的心意……我又岂能不知？”
“但是……少伯可还记得我之前的嘱托？”
范蠡虽是略作沉思，却依旧是不解道：
“先生之前曾让范蠡日后可辅佐越王勾践……但这又如何能够救得光儿？”
李然闻言，却是长叹一气道：
“少伯糊涂啊……若欲救光儿，必先破吴。破吴者，必为越王勾践！然而，吴国如今国势正盛，时机未到，不可轻取。”
“而且吴国一旦溃破，光儿她亦必将陷入危难，届时……能救光儿的，便唯有少伯你啦！”
“少伯……你现在可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范蠡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李然之所以之前如此安排，全是为了日后让他能够顺利的救走丽光。
只见范蠡又顿是一个叩首：
“范蠡明白了！请先生放心……范蠡定不辜负先生厚望！”
李然在听到了范蠡的这一番应允过后，他那勉强维系着的身体也终于是再也架不住了。
只见他又再一次的瘫软下去，这一下却是让范蠡也吃了一惊，甚至连舫外的褚荡也闻讯赶了过来。
“先生！”
“然！”
随着众人的齐声惊呼，李然这才又微微睁开了疲惫惺忪的眼睛，并用手指了指舫外，示意自己想去到屋外。
于是，李然便在众人的搀扶下，来到了舟舫的外面。
时值太阳初升，眼看着烟波袅袅的江面隐隐约约之中泛着银色的闪光，李然一时百感交集，不由是吟诗道：
西湖水畔静无风，历尽沧桑忆旧踪。
曾经少年逐浪去，如今白发思无穷。
岁月匆匆催人老，湖水泛泛泪眼红。
花开花落秋又实，世间繁华似梦中。
伴随着李然最后一句的话音落下，眼前的倒计时也终于是走到了终点。
李然也渐渐感到气力难支，不由是慢慢闭上了眼，并伴随着众人呼唤声的远去，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第八百九十七章 终章！假作真时真亦假
“李然，你醒啦！”
李然再一次睁开了眼睛，却是只感一阵恍惚。
“老师？！”
李然再看了看自己的眼前，果然，他眼前的倒计时也不见了。
很显然，在结束了“任务”之后，他再一次回到了现实。
“老师……我这次穿越回去……没有改变什么吧？”
李然醒来过后，开头便如是问道。
导师却很是莫名的看了看他：
“改变？你是不是睡糊涂了？量子纠缠虽能穿越时空，但我们只能作为观察者，而不能直接干涉其中。”
李然点了点头，回应道：
“是的……但是……为什么学生觉得就好像是亲生经历的一般？而且……我好像……分明做出了许多足以改变历史的事件啊？！”
导师一时却也答不上来，毕竟作为一台基因追溯的试验原型机，到如今能够真正达成与祖先共鸣的，也只有李然一人而已。
所以，导师也只能是模棱两可的回答道：
“你还记得薛定谔的猫么？观察者不可能决定小猫生死，就好像波函数可以有无穷多的概率解，但无论如何变幻，却终究无法对宏观事实产生影响。”
“也就是说，不管你在追溯的时候是如何作为的，都只是波函数的一种可能的波动状态罢了，却并不会直接影响其本征特性。”
李然似懂非懂，略作了一番沉思后，不禁自言自语道：
“所以……一切都是既定事实，并不存在任何的变数？”
导师亦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是慢慢起身，并是往病房的房门走去。
“你既然没事，那就好好休息吧。对了，明天还有一个有关‘大统一理论’的特聘讲座，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别错过咯？”
李然听到‘大统一理论’，不禁是一阵精神恍惚。他甚至对于自己是科学家的身份都感到了一丝陌生。
“老师……你觉得……四大力学如果真的统一了，就真的好吗？”
导师一听，不由是为之一怔，却随即回答道：
“那是当然的，人的天性难道不就是追求‘一统’的吗？”
“统一之美，正是所有物理学家的共同追求啊。”
导师说完，便是直接步出了门外。
而李然却在病房里是辗转反侧，显然他对于导师的言论依旧不能释怀。
是啊，他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又如何能相信，这一切其实都不过是事先就预定好的“剧本”呢？
……
第二天，待到他出院之后，却并没有前去听讲座。而是直接来到了市政图书馆内。
在一台电脑面前，李然终于是鼓起了勇气，最后查了一番：
【史记&#183;吴太伯世家】
『七年，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败齐师于艾陵。』
李然先是查到了这一条有关齐国与吴国的交锋记录。
李然不由是会心一笑：
“这后一年，田乞就死了……看来……光儿她还真的是成功了！”
随后，李然又翻阅了《越王勾践世家》。而他对于吴越之间的你死我活却并无兴致，他直接是草草的翻阅到了最后。并在《越王勾践世家》的最后，终于是看到了他所想看到的内容：
『范蠡事越王勾践，既苦身戮力，与勾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勾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勾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勾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勾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
看到这里，李然又是不由微微一笑：
“少伯他……果然是不负所望呐！”
“也就是说……我临终前所留下的那三个锦囊，也都应该是应验了的？”
于是，李然又继续查找，果然，在《仲尼弟子列传》中找到了其中有关子贡的记录。
看着子贡那纵横天下的口才在到处装杯，最后一力促成了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李然不禁是看得津津入味。
即便他知道，子贡的那些话术，其实就是他最后留给孔子的那个锦囊里的内容。
“这老夫子，还是那一副老样子，都只让自己的徒弟顶在前面。不过，倒也是让子贡出尽了风头。呵呵，有趣！”
这时，李然又突然想起：
“对了……光儿和乐儿的结局呢？”
于是，李然疯狂的翻阅着《史记》，却并未得到任何的有效信息。
于是他又借助电脑AI，检索了有关的史料。但令其困惑的是，对于西施的结局，却都是语焉不详。
但最终，李然也宁愿选择相信了《越绝书》中路的记载：
『西施，亡吴后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
很显然，按照这一条记载，丽光最终的确是与范蠡走到了一起。而且，作为基因溯源工程的参与者，自己的存在也可以作为西施有后的一个佐证。
李然看到这儿，不由掩面并是搓了搓自己的脸。
“是啊，少伯他又怎么会放弃光儿呢？”
而在大概理清了女儿的最终归宿，李然又不经想到了自己的夫人祭乐。
但是，有关祭乐的消息，却是比自己女儿更为难寻。
虽说文献中也确实是出现了所谓的“越女”，并且传说此女剑术是极为了得。但是，李然却并不能确定这名越女就是他“前一世”的夫人。
“这个问题……大概是永远成谜了吧……”
李然起身，整理了一番书和杂物，来到前台正准备归还。
就在这时，却听前排的女子是与前台说：
“这套《春秋左传精读》能不能借阅？”
前台却是回道：
“不好意思，按照本馆规定，非会员读者只能一次性借阅五本，但这套书一共十三本，所以没办法外借。”
李然望其背影，再听她的声线，只觉是极为熟悉。
而正当那名女子只摇头想将书本放回去，李然却是上前一把将她拦住，并是持卡与前台言道：
“我是研究院的，应该可以借五十本，这套书就先记在我名下吧。”
那女孩却是不禁抬头看去，不由惊讶的唤道：
“李然？！”
（终）

完本感言
终于完结了。
可以说是如释重负。
写小说嘛，尤其是历史小说，说到底就是“弥补遗憾”。
很多人会问，我这部小说写的真心憋屈，又不当王，又一个劲的在那走辅佐流，在那受虐，到底是在找遗憾还是在补缺遗憾？是不是有病？
今天借着完本感言的机会呢？也算是做一个统一的答复。
其实，这部小说可能跟绝大部分的历史小说不太一样，它所弥补的并不是一个特定王朝的遗憾，而是卯定了一個人——孔子。
是一个活生生的孔子。
本小说中，大多数的事件，几乎都可见于《左传》。而且，也基本可以当做是代入了孔子之后，跨越时空的一次模拟体验。
对《左传》稍有了解的同学，肯定都知道《左传》其实可以划分为三世。
也就是通过孔子的视角，划分为“所见世”、“所闻世”以及“所见闻世”。
孔子所亲身经历的，就是“所见世”；通过前人的道听途说，也就是“所闻世”；而对于更早的，也没多少名人轶事流传的，只有部分史料流传下来的，就是“所见闻世”。
而在“所见世”和“所闻世”里，随处可见的都是孔子对于其心目中“理想国”的向往，以及对于各个“同志们”，以及“先人们”的惋惜。
孔子所著《春秋》，以及后世所流传的《左传》中，在文本的细读过程中，读者可以很深刻的感受到。
无论是对楚灵王，又或是对王子朝，又或是对鲁昭公，这些无疑就是孔子的遗憾。
所以，作者君在小说中，是尽可能的替孔子补齐了遗憾。
没错，李然就是孔子在另一个“世界”的替身。
叔向和子产，作为“所闻世”中的大佬，作为孔子的偶像，我让李然成为了他们的亦师亦友的关系。
楚灵王，作为“所闻世”中最受孔子“器重”的君王，孔子后来之所以会以楚国作为周游列国的目的地，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受到了“楚灵王”事迹的感召。所以，我也是不惜笔墨的让李然辅佐了他一番。
鲁昭公，是孔子在“所见世”的遗憾。孔子少时便得鲁昭公的其中，甚至因为鲁昭公送了他一条鲤鱼，他便兴奋的把自己的儿子取名为“鲤”。而面对鲁昭公的境遇，自然也就成为了孔子的遗憾。
所以，面对这一遗憾，我也自然是要大书特书的。
凡此种种，在作者君的这一部小说中多有涉及，在这里便不再一一展开。所以，这一部小说的宗旨，便是——在详述孔子这一牛掰生平的同时，也替孔子是弥补了遗憾。
在这里，我这里还不得不提另一个角色——竖牛
竖牛，作为小说中的大反派，他既没有显赫的身世，也没有通天的能耐。而他唯二所拥有的，唯有那面对现实身份不公时的“怨念”，以及一颗要“改换天地”的决心。
作为一个历史中真实存在的人物，无论是他的出身，还是他的执着，其实都与孔子“并无二致”。只是，在人生的岔路口处，选择了一条不同的处世之道，最后二人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竖牛与孔子，作为相距不远的，同一时代，同一国度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设，天生就是最好的对比。
所以，在小说中，大反派不选范鞅，不选田乞，不选季孙氏，而是选择竖牛，也正是想要突出这一特性。
当然，作为一部历史小说，作者君自知需要改进的地方也还是有许多。
正如前面所说的，小说中的“爽点”，“虐点”其实也算是这部小说的硬伤和通病了。甚至这一部小说，都不能称得上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网络小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够较为完整的还原那一段纷繁复杂的历史。能够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找出互为关联的蛛丝马迹并且前胡呼应，也算是这一部小说的优势吧。（请原谅我在这里王婆卖瓜一下：）
总之，也算是见仁见智。
如果是对春秋历史本来就感兴趣的书友，就不妨姑且看看，就姑且当成野史来看，作者君就很是欣慰了。当然，对于春秋无感，但对历史有兴趣的书友，如果能够耐得住小说中作者君所说的这些个缺点和特点，那么也欢迎书友们赏阅。
当然，对于本小说并不感冒的书友，作者君也希望书友们能够多多担待。
最后的最后，我要感谢一直为书本运营而默默付出的“那个俗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助理，比如“耍刀小子”、“黄天天”等。（请抱歉我实在记不住名字，但是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的付出）
还必须要感谢一下我的责编琉星，以及在背后默默助推的各个起点大佬们。
当然，最后的最后，还要感谢广大为拙作而点了订阅的义父们，你们破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