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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打算掰弯你/暧昧禁区
作者：荒川黛
内容简介
 原名：暧昧禁区 清冷禁欲钓不自知民国大美人X年下恐同Bking小狼狗 古穿今/直掰弯自我攻略 1926年，京城名伶郁霈惨死。 再次醒来，他成为一名京剧专业的大二学生。 郁霈花了半天勉强接受了新身体的原主人打耳钉、化浓妆、喝酒蹦迪染一脑袋墨绿色的离谱设定。 他礼貌和另外两位室友打招呼，结果对方活像见鬼，尤其是那位肩宽腿长，眉眼凌厉长得很好的航天系同学陆潮。 后来郁霈才知道，陆潮这人极度恐同。 他为了避免尴尬，只好尽量和他保持距离，但对方好像更不高兴了。 直到有一天 陆潮突然跟他表白了 ** 郁霈长相漂亮，黑色长发及腰，说话轻软，眼神含情脉脉，眨个眼都像在勾引人，陆潮总觉得这人看自己的眼神要拉丝了。 他恐同，刻意远离对方，却忽然发现郁霈不看人的时候却又有不符合年龄的清冷，一派禁欲和疏离的冷淡。 陆潮想：欲擒故纵，诡计多端的男同小花招。 后来，陆潮又发现这人拒绝咖啡不抽烟不喝酒不蹦迪，有事没事看书泡茶，说话不紧不慢文绉绉，活像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学究。 关键是，他真的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了？？？ 有一天，陆潮路过京剧系看到郁霈一身戏服唱腔婉转，当场惊住。 他发现郁霈并不是徒有长相，更发现他居然还是小视频平台那个从不露脸的知名大青衣小玉佩。 陆潮还发现郁霈偷偷给他的茶里放菊花，反复纠结下，陆潮终于决定接受他的喜欢。 结果对方却开始装傻。 玩儿他是吧？ 陆潮暴躁地将人堵在宿舍阳台，扯住他手腕恶狠狠道：老子也喜欢你，听清楚没！再装傻给我看看！ 郁霈一脸震惊：啊？你也？喜欢我？可我好像不喜 等会？好像有哪里出错了。 - 关于百年后一个叛逆小狼狗又想做我爹又想做我哥还造谣我暗恋他这件小事/ 攻恐同，但自我掰弯，某种意义上算他先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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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潮带雨
郁霈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分贝不高，但频率不低，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没完没了。
郁霈忍不住动了动眉头。
“你说说现在的孩子，小小年纪学人喝那么多酒，昨晚要是再晚送来一会儿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谁说不是呢，你看看这浑身的打扮，真是……好的不学……”
他死了吗？
郁霈意识混沌，剧烈的疼痛从神经里蔓延出去，像是睡了冗长的一觉，连骨头带皮肉都是疼的。
对，他好像是死了。
民国十三年，京城动荡。
天水班大先生郁兰桡为报国之志，脱去艳丽戏服换上疏冷长衫，京城少了一个冠绝古今的大青衣，多了一个清正端方为国奔走的郁霈。
民国十五年，郁霈为国又再次穿上那件明黄戏服，踏上戏台。
一曲终了子弹射穿胸膛，他倒在戏台上听着铺天盖地的枪声，在麻木疼痛窒息中，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哎哟，吓我一跳。”护士正给郁霈换药水，被他直挺挺坐起来吓了一跳。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护士调整好药水滴速，见郁霈仍旧一动不动，双眸呆滞面无表情，一副魂还没跟身体融一块儿似的，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难受要及时说，酒精中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嗨嗨。”
护士见他直挺挺的坐着，心想这人是傻了，“小伙子，你没事吧？”
郁霈环视了一圈房间，雪白的墙壁整洁的窗，最后落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话的女人身上，看到她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柳敏。
柳敏给他这个直勾勾的眼神盯的发毛，不怪别的，眼前这人的打扮实在太诡异了，一头乱草似的杂乱绿毛活像是蜥蜴成精，耳朵上那个张牙舞爪的蜘蛛耳钉怎么看怎么辣眼睛。
项链也没好到哪儿去，狗链子似的拴在脖子上，一半在外面，一半在T恤领子里，隐约能看到纤细白皙的锁骨凹陷处一个很深的窝。
他酒精中毒抢救，现在脸上的妆糊成一团，依稀可见睫毛卷翘漆黑深长。
柳敏看他呆滞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苛责硬压了回去，“这瓶水挂完你就能出院了，回去之后记得要先吃点流食或者喝点牛奶，这两天饿了就尽量吃好消化的，忌辛辣有刺激性的食物。好在没有胃出血，不然有你受的。”
“还有半小时，你叫个朋友来接……”
郁霈按着几乎裂开的头，防备地看着柳敏，　“你是谁？这是哪儿？”
这里一切都很不寻常，整洁的太过也安静的太过，况且他要养嗓子一向不喝酒，更不可能会因为宿醉入院。
绵密如雨的子弹朝他笼罩下来，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将他救回来。
“这医院啊。”
郁霈微微蹙眉，忽然听见一声鸣笛下意识偏过头。
窗外高楼林立，远处车流涌动。
“我是给你换药水的护士，你是不是头……”柳敏还没说完就见郁霈掀开被子就冲下床，针头连带着胶带硬生生被扯掉他也浑然不觉，径直按着窗户往外看。
“哎你！”柳敏赶紧将药水阀门关了，“你跑什么，手都流血了！”
郁霈按在玻璃上的手指骨节绷紧显出泛青的白，双眸微微颤动，视野里碧树挺拔天蓝如洗，远处红色旗帜迎风猎猎飘扬。
胸腔中有什么拼命地往上顶，郁霈赤足踩在地上，冰冷的地板温度透过脚掌传入心里，一个很荒唐的想法在心里冒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很艰难又很缓慢的扭过头，“现在……是什么时候？”
柳敏愣了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十点半。”
“不是。”郁霈双眸定定看着柳敏，赤红的眼微微颤了两下，“现在是什么年岁？”
年岁？
柳敏又怔了一下，“哦你说哪一年是吧，今年是2023年啊你……等会儿？你不记得今年是哪一年？”
郁霈双眸猝然睁大，原本就长的睫毛像是抖了抖尾羽。
2023，距离民国初年已经足足过去了一百多年。
郁霈抬起手，刚动就感觉到手背上骤起的刺痛，而正是这个疼痛让他得出一个荒诞的真相。
他死在动荡不安国土分裂的1926年，重生在了2023年。
一行泪猝然滚下来。
做到了，他们做到了，那些殚精竭虑的日夜里的美好设想，全都做到了。
郁霈眼眶酸呛，隔着迷蒙的雾气看向一直站在他旁边没动弹的柳敏，“你们、过得好吗？”
“？”柳敏觉得这孩子疯了，净说些听不懂的，一把将他拽回去按在床上交代：“你躺着，我让陈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千万别再乱跑了啊。”
柳敏出去没几分钟就带回来一个女医生，看郁霈乖乖坐在床上哪儿都没去，欣慰的松了口气。
柳敏拿棉球给郁霈清洗手背上还没干涸的血迹，边说：“你有哪儿不舒服的就跟医生说，比如头晕、恶心？或者哪儿疼。”
消毒药水碰到手背伤口，郁霈瑟缩了一下，看针头重新扎进血管，才又重新抬起头看向女医生：“头疼、恶心，嗓子也疼。”
“现在知道疼了，昨晚哪儿去了？”女医生一边帮他做检查，一边没好气问他：“昨晚喝了多少酒？”
郁霈答不出来。
昨晚该做的检查都做了，酒精中毒问题可大可小，医生稍微检查了一遍也担心柳敏说的情况，于是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郁霈死时还差两天过二十六岁生辰，严格算起来，现在他应该有一百多岁了。
医生见他不回答，又问：“你还上学吗？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家住哪里？”
如果说刚才那个问题他只是不确定不好回答的话，那现在这几个问题他是真没法回答了。
郁霈谨慎摇头：“我不记得了。”
医生又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站直身子下了结论：“应该是短暂性失忆症。”
柳敏：“失忆？”
医生将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坐在床上郁霈一板一眼严肃解释：“失忆的诱因有很多种，比如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物理性的脑部重创、危害药物或者过量酒精都有可能导致。不过你不用担心害怕，等身体机能恢复正常就有可能恢复记忆了。”
郁霈：“多谢大夫。”
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被人叫走了，柳敏收拾了一下医用器具，看到他床头放着的手机，说：“郁霈，你这状况还是找个朋友来接你比较好。”
郁霈：“朋友？”
“不然你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回家，路上再出点什么事儿更要命。”柳敏把郁霈的身份证和手机塞他手上，“你的东西收好，别弄掉了。”
郁霈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身份证，正面写着：郁霈，男，2005年10月11日出生，右侧有他的照片。
他现在……18岁？
郁霈手不小心碰到手机，屏幕感应到触碰量了一下，浮现一张很好看的侧脸，眉眼漆黑眉峰凌厉，眼角眉梢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这是什么？”
柳敏一怔：“你连手机也忘了？”
柳敏没想到他这个失忆这么严重，这状况怕是出了医院就得抓瞎，便拿过他的手在手机下方按下指纹解锁。
“这个是手机，你打电话发微信聊视频干什么都行，你看看能找个谁来接你。”柳敏说着帮他找到通讯录打开，顿时一怔。
居然只有一个号码。
——宝贝。
备注这么亲昵，应该是女朋友没跑，柳敏稍微松了口气，帮他按下拨号。
-
平成大学露天篮球场上。
几个男生正在场上挥汗如雨，阶梯台阶上有不少学生聚在一起看他们打球，女生们怕晒，凑在一块儿撑着小阳伞，抱紧怀里崭新的毛巾和矿泉水，随着进球掀起阵阵欢呼。
“老陆。”
徐骁扬声朝两米开外的男生喊，接着将篮球高高抛起丢过去，对方稳稳接住，长腿一点，轻松起跳将它投入篮筐，漂亮的结束了本场比赛。
“帅！”
不知道谁吹了声口哨。
陆潮用手背蹭了下额角的汗和垂落眼角的黑发，眼底勾着几分闲散笑意。
球赛结束，男生们各自散了，看台上的女生也依依不舍离开。
“老陆接着。”徐骁拿过矿泉水拧开，瞥了一眼往台阶跑的林垚。
“我也好想有女朋友守在球场给我送水啊，看着她给我加油，打球都有劲儿。”
“出息。”陆潮勾着点笑斜倚在栏杆上，修长指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金融系才子有女朋友，他问问他有没有赢过我。”
徐骁憋了半天：“做个人吧你。”
徐骁望着陆潮的侧脸，眉眼漆黑嘴唇却很薄，单眼皮薄薄一层，不笑的时候刻薄锋利，但含着点儿笑看人的时候却又让人瞬间腿软。
长得好看就算了，偏偏个子又高，夏天打球时，运球投篮舒展开的窄腰宽肩长腿不知道迷倒多少男生女生。
他撩衣摆擦个汗都能引起一大片尖叫，同样打球，真是同人不同命。
徐骁忍不住叹息：“大学里不谈个恋爱、不能喝到她守在球场送水、不能一起吃饭看电影的人生是不圆满的，啊！！我五行缺爱。”
陆潮：“你不缺爱。”
徐骁茫然：“啊？真的？”
陆潮朝他勾了勾手指，等人靠近了才轻笑一声：“你缺的是心眼。”
“我去你大爷陆潮！”徐骁被他损了一脑袋，单手往后撑着栏杆，看着空荡荡的看台，“我就奇了怪了，你说你恐同也就罢了怎么连女……”
“老陆。”林垚小跑过来，把正在响个不停的手机交给他：“不知道谁打来的我就没帮你接，我跟约约先去吃饭了啊。”
“谢了。”陆潮接过来按下接听，单手拎着矿泉水瓶靠在烈日下，倦懒应了声：“喂。”
“…………”
长久的寂静，陆潮拿开手机一看还没挂，“谁？”
“你好，我是平洲市人民医院的护士，你家的宝贝住院了，有时间的话请你过来接他出院。”
宝什么玩意？
现在的电信诈骗都这么不走心了？
陆潮懒散反问：“哦？死了吗？”
柳敏一怔：“呃……暂时倒也还没有。”
陆潮修长的手指在栏杆上一点一点，闻言莞尔道：“既然没死……”
柳敏拨号的时候特意选的扬声器外放，想让郁霈听听他家宝贝着急的样子，好反思该不该喝酒。
虽然拨通之后是男宝贝让柳敏有点始料未及，但男宝女宝都是宝。
小场面，问题不大。
柳敏看一眼郁霈，干笑一声试图给这句话找补：“其实你家宝贝还是很紧张你的。”
紧张倒是没听见，郁霈结结实实听见了那道含着笑的低沉男嗓无比散漫的补上了剩下半句。
“那就活埋了吧。”

第2章 春潮带雨（二）
活……活埋？
柳敏倒抽了口凉气，嘿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瞧瞧你说的，活埋是什么意思，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
柳敏边说边去看郁霈，发现他没什么表情，于是压低声音苦口婆心给两人圆和：“何况他现在也知道错了。”
那道低沉嗓音倦懒开口：“很难理解么？意思是不要这个宝贝了，懂么？撕票吧。”
柳敏心里一急，忙说：“郁霈现在也吃到教训了，你就包容他一……”
嘟嘟嘟……
柳敏看着骤然挂断的电话，愣了，再看向依然很平静的郁霈，尴尬洒满了病房。
四目相对。
“呃……他可能是心疼你喝酒把身体弄坏了，过一会儿应该就来接你了。他会这么生气也是因为心疼你，你一会儿见了他记得一定要乖乖认错，实在不行撒个娇，以后可千万别乱喝这么多酒了。”
郁霈倒是真看不出伤心，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头，像个沉静冷淡的冰块儿。
柳敏有点于心不忍，但每每话到嘴边总是会被那头蜥蜴毛拉走注意力。
郁霈看她欲言又止，“怎么了？”
柳敏忍了忍，又忍了忍，一边帮他拔针一边说：“你这打扮跟个非主流似的，还有这妆……待会儿你宝贝来了看见你肯定又生气。去卫生间洗洗吧，我先出去了啊。”
郁霈掀开被子下床，这次穿上了医院的拖鞋，一进卫生间就愣住了。
镜子里照出了个夜叉。
郁霈不敢置信的摸了摸脸，夜叉也摸了摸脸，他抬头，夜叉也冲他抬头。
很好，他等于夜叉。
郁霈突然生出一种活了还不如死透了的惆怅，慢吞吞走到洗手池前，柳敏敲敲门推开一条缝，往他跟前指了指：“左边是冷水，右边是热水，你顺便把头也洗洗，姐给你借个吹风筒来。”
郁霈嗓子疼，所以开口声音就放得很轻：“多谢。”
郁霈声音微哑，但很好听，又软，带着点儿冬日里细糖霜似的疏淡清冷。
柳敏搜刮到吹风筒，一想郁霈衣服脏的不成样又顺便把自己前几天买给弟弟的新衣服一并带了回来。
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他家宝贝看着也能舒服点儿，让郁霈少挨两句骂。
“郁霈，洗好头了吗？”柳敏敲门，下一秒门就从里头拉开了。
柳敏脱口一句：“乖乖。”
这是什么天仙美人。
郁霈洗去乌七八糟的妆露出清清冷冷的一张脸，翘鼻薄唇，双眸修长眼尾上扬，睫毛漆黑深长卷翘，扇形的双眼皮含着几分被水洇透了的红意。
那头蜥蜴绿的及腰长发褪成漆黑，柔顺湿润拢在一侧，遮住右侧明晰锁骨。
郁霈脸色苍白，又因为病着所以更显虚弱，从柳敏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颈侧的淡青血管。
“柳大夫？”郁霈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略微蹙了蹙眉：“有什么不妥吗？”
“没、没什么不妥。”柳敏将吹风筒插在插孔里，给他调了温度递过去，又说：“这个是我弟弟不穿了的衣服，扔了也可惜，你拿去穿吧。”
郁霈没接：“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您的东西。”
“嗨客气什么，反正放着也没人穿。”柳敏见他真不拿，作势要往垃圾桶扔：“那我只能丢了。”
郁霈看了看自己身上几乎不蔽体的背心短裤，思虑片刻：“我跟您买。”
柳敏见他坚持也不好再推辞，“行，那你一会转给我。”
郁霈换完衣服出来，柳敏当场愣了几秒。
他长得高，身形瘦削单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活像刚落在竹枝上的雪。
黑色长发有一小缕上修长脖颈隐入领口，衬得这张脸清冷又漂亮。
柳敏笑道：“真漂亮，以后就这么打扮，别再弄的跟个非主流似的，多辣眼睛。”
郁霈略微点点头，在柳敏的帮忙下转了衣服的费用，她工作忙，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去。
郁霈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其实也就只有身份证和手机。
那位“宝贝”一直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刚才对方把电话挂的匆忙，没说来也没说不来，郁霈担心他万一过来会扑个空，便想给他打个电话确认。
郁霈想起那道嗓音，很好听，低沉、微凉，含笑，只是不知道这个宝贝到底是什么身份。
亲人？弟弟？哥哥？
如果严格算起来，自己这把年纪大概可以做他的祖宗了。
郁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祖宗叫个宝贝也没什么错。
他坐在病床边稍稍回忆了一下柳敏用他手机操作的几个图标，便照猫画虎操作了一遍。
对方接了。
郁霈顿了顿，不太适应叫他宝贝，于是省略了这个称呼，直接了当问他：“我要出院了，你要来接我吗？”
“出院？陆潮现在不在，你要不等一会儿再打来？”
林垚一进宿舍就听见陆潮手机响，四处看了没发现人，顺手帮他接起来。
郁霈说：“不妨事，烦请你告诉他我自己出院，他不用过来了。”
林垚“哦”了两声，总觉得这道嗓音莫名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他声音轻缓，含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温软，听得他一个直男骨头都发酸，该不会又是陆潮的追求者吧？
“你叫什么，我一会儿转告他。”林垚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拿过雪碧单手扣拉环，听见对方清清冷冷的嗓音说出名字，手一抖，雪碧当场献祭了裤子。
“我去……”林垚手忙脚乱抽纸巾擦女朋友前天刚送的新裤子放声嚎叫，“啊啊啊要死，约约非打死我不可……”
陆潮从卫生间出来，一脸不忍直视地看他。“你大白天……”
“不是！”林垚顾不上跟他解释，停下擦裤子的动作，匆忙指手机：“郁霈，郁霈找你。”
陆潮笑意一顿，眸色冷了几分，拿过手机按回听筒模式说：“我记得我应该警告……”
“陆潮，我要出院了，若你不方便的话不用过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郁霈找到楼梯口，很缓慢地往下走，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些混响似的回音：“我们家在哪里？”
我们？家？
他进度条都开始拉到同居了？
陆潮冷讽一声：“谁特么跟你有家，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郁霈听他话里带刺，心想果然，这位宝贝确实对他喝酒进医院的事很生气。
听听这咬牙切齿的语气，再不哄哄能把屋顶都掀了。
郁霈放软声音：“是我错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生气了好吗？”
想了想，端方清冷的郁大先生无奈低头，十分羞耻地补了一句：“宝贝。”
有一瞬间，林垚听见了陆潮牙齿咬碎的声音。
电话里那道嗓音既轻又软，尾音勾着股蛛丝似的黏，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直白不加掩饰暧昧。
陆潮被那声“宝贝”叫的血气上涌，气极反笑：“郁霈，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敢揍你。”
电话传来忙音。
郁霈很轻的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年代的小孩儿真是不太好哄。
叫宝贝也不行。
在以前，他要是叫弟子一声宝贝，他们恐怕会高兴的觉都睡不着。
盛夏傍晚连空气都是裹着潮气的燥热，刚重生的郁大先生无比惆怅的望了望天。
这位男宝贝的脾气，属实烂了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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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垚擦完裤子，胆战心惊的看着一脸阴沉的陆潮。
他跟徐骁是少有的几个知道郁霈跟陆潮表过白的人。
平成大学宿舍标配四人，他们三个都读航天，郁霈学京剧，被塞过来的时候他们几个虽然觉得他那打扮辣眼睛，但也尽量尊重审美努力无视。
郁霈很少在宿舍住，一周有六天都出去喝酒蹦迪，过得也算相安无事。
结果昨天晚上他跟女朋友约会回来，一推开门就被人狠狠一搡，莫名其妙的看着冲出宿舍的郁霈，又看向压着火气的陆潮。
“哥，咋回事儿啊？他又犯什么病？”
陆潮冰冷吐出两个字：“告白。”
“我去，他疯批了？”林垚差点儿一跟头栽地上，揉着被郁霈撞疼的肩膀，骇然反问：“他不知道你恐同啊？胆儿也太大了，不想在这宿舍待了吧。”
林垚跟陆潮高一认识，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对同性恋的反感程度。
千算万算，没想到郁霈这个神经病居然也喜欢陆潮，还光明正大表白。
林垚抬起头往郁霈乱糟糟的床铺看过去，惆怅的想：陆潮和郁霈应该很快就会有一个人从这个寝室里消失。
手机一震，林垚低头看了眼微信。
女朋友陈约发来一张图片，不等他点开看清楚就急匆匆连发三条消息，最后一条还是语音，林垚就先看了消息。
约约小甜饼：【宝贝你猜猜这是谁！】
约约小甜饼：【你绝对猜不出来！我刚从社团出来听他跟我打听你们宿舍怎么走，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林垚点开语音消息，陈约活像是一只知了在手机里滋哇乱叫：“啊啊啊郁霈居然长这么好看！我昏过去了，差点儿我就想跟他要合影了！他声音也好好听，你不是跟我说他长得很丑的吗！还说他脾气差，明明清雅有礼温柔禁欲，呜呜呜我恋爱了！”
林垚：“？？？”
林垚：“这位姐姐，你有男朋友ok？你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我要吃醋了。”
陈约比林垚大一级，信手拈来哄弟弟：“宝贝不气哈，他实在太好看了嘛，让我短暂的爱一分钟，一会再爱你，乖啦。”
林垚知道她是开玩笑也没往心里去，随手点开陈约发来的图片，当场脱口：“我去，这是郁霈？”
青年侧脸瘦削清冷，眉眼如水墨画，漆黑长发柔顺散在身后，像是从旧时穿越而来，误闯进这个时空，带着格格不入的清冷与淡漠。
林垚怎么看都和记忆里那个花里胡哨的非主流完全搭不上边，“老陆，郁霈是不是去整容了？”
陆潮头都没抬，“不知道，我对男同没兴……”
门被人推开，陆潮无意识回了下头，舌尖的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

第3章 春潮带雨（三）
郁霈一推开门便愣了下，寝室里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好转过头，面色不耐隐含几分冷燥，但模样倒是长得很好。
凌厉英俊，深邃迷人。
郁霈和他们对视几秒，发觉对方都没有说话的意思，沉吟半秒，略微轻笑：“你们好，我回来了。”
林垚还举着手机，眨巴眨巴眼睛看看郁霈又看看手机里的图片，不由自主往大腿拧了一把，“嗷……！！”
陆潮微掀了下眼皮。
门口的青年脸色苍白，眉眼清冷寡淡，白衬衫穿出了几分禁欲感，就连那道清淡的嗓音在燥热的夏日里像一杯沁着冰凉水雾的气泡水。
“潮哥，潮哥？”林垚抬手杵了杵陆潮，“你想什么呢？”
陆潮倏地回神，蹙眉收回视线，“别叫魂。”
郁霈见两人都没有想搭理自己的意思，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门关了往里走，这里两个男生，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的男宝贝。
郁霈往陆潮的方向看了眼，这个——燥烈、年轻、桀骜难驯。
他刚回头的那一瞬间，眉眼倦懒桀骜，抬眼时含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看起来脾气更烂一些，更像电话里那个要“活埋”他的宝贝。
嗯，一匹烈驹。
“郁霈，你去整容了啊？”
郁霈回头，看着林垚探究的眼神，下意识摸了下脸，“怎么了？我这样很难看吗？”
林垚到嘴边的话突然卡住，茫然的眨了眨眼：这位同学，你的审美真的有大问题。
“你真为了……”林垚刚一开口手机就响了，几乎蹦起来接电话，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换衣服：“我出来了，怎么可能还在寝室，我早就到楼下了刚刚遇到一个同学，你再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到！”
郁霈沉默几秒：“……”
林垚风风火火离去，寝室陷入寂静。
郁霈收回视线看向陆潮，宝贝两个字在舌尖过了几遍实在是难以启齿。
刚才他在医院门口遇到一个同学，对方说他是个学生，学京剧专业，所以他虽然和这位宝贝没有一个家，但也的确要和他一起住。
为了长远考虑，一向高冷禁欲的郁大先生深吸一口气，暂且放下身段羞耻心，略微低下头看着垂眸玩手机的男生，声线尽量温柔和软：“宝贝，你还生我的气吗？”
…………！？
陆潮正跟人回消息，闻言，脑子里有一根弦崩断了。
郁霈嗓音柔软温缓，落在耳里的一瞬间陆潮整个头皮都要炸开了，猛地抬头，撞入一双清冷狭长的眼，眼尾微红，情意绵软。
操。
陆潮浑身的毛孔都要张开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腾的一下站起身，“你是不是有病？谁他妈是你宝贝！”
郁霈一时不防被他推了一个踉跄，听着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郁霈觉得自己喝酒喝进医院这事儿可能比想象中要更严重。
不妙啊。
郁霈叹了口气，再次妥协：“嗯，此事是我不好，以后不会再发生了，这样好吗？”
不会再发生了？不会再发生就能代表跟他告白这事儿没发生？陆潮冷嗤一声抬头，恰好与郁霈四目相对，顿时又皱紧眉头。
他这个委曲求全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这个几乎水波潋滟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这是特么道歉说再也不追他了？这分明是换了个政策！
勾引他是吧，想都别想。
“做梦。”陆潮冷笑一声，转身直接将寝室门摔上。
郁霈看了看紧闭的门，慢条斯理站直身子，面无表情的在心里将“宝贝”这个称呼稍作纠正：宝贝个鬼，混账玩意。
这个野性难驯的脾气，如果是搁在天水班，会被他亲自教训。
太能耐了。
一想到天水班，郁霈又不免有些伤怀，他亲手成立又亲手解散，不知他死后弟子们怎样了，有没有按照他的安排顺利活下来。
他当时考虑再多，再殚精竭虑也怕有顾不到的地方，现在百年已过，就算有心再想找他们恐怕也都无迹可寻了。
郁霈叹了口气收回思绪，这才打量起这个他要住上几年的地方，大致还算干净，有四张床相对摆放，有独立卫浴和一个不算特别宽敞的阳台。
四张桌子有三张都比较乱，只有陆潮那张干净的有些格格不入，左手边放着一个杯子还有一个挺精巧的航天模型。
郁霈眸光一顿，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从飞机上迈下来的修长身影，很轻地笑了笑，时隔这么多年，他就算活着也应该不在了。
郁霈轻舒了口气着手收拾桌子和床，他刚醒不久身体状况还很差，没一会就发觉有些体力不支，混着宿醉后的头晕脑胀，只好半个身子趴在床上歇气。
陆潮拿外卖回来，一进门就看到郁霈半个身子趴在床上，姿势诡异，活像是个没进化成功的蜘蛛侠，那对雪白的脚尖踩在栏杆上，绷出白痕和明晰的脚踝骨骼，白衬衫从裤子里扯出一小截，露出一点腰线。
陆潮收回视线，把外卖放桌上先倒了杯水喝，尽量无视郁霈艰难爬床的动作，结果他好像故意撩拨自己似的，气声夹杂喘息一声比一声大。
没完了是吧！
“你能……”陆潮憋着火将杯子重重拍在桌上，抬起头，眸光突然一凝。
一颗鲜红的、血一样的小痣，点在郁霈的脊椎正中央。
陆潮下意识哽了一下。
郁霈听见动静从床上回头，半跪着的动作配上茫然的眼神，还有那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就这么搭在床上，活像是初化人形的妖。
清冷，但欲。
像是皑皑白雪下藏着的张牙舞爪的欲望，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拽入万劫不复之地与他一起沉沦。
“怎么了？”郁霈问。
陆潮蓦的回神，迅速收回视线，哑着嗓子说：“没事。”
郁霈把收拾好的床单衣服一口气拿进卫生间洗，他头发长一低头就垂下来，捋了几次还是会落在盆里，没办法只好推门出来。
他刚才收拾桌子没发现有簪子，瞥见陆潮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思忖半秒轻声询问：“陆潮，可不可以借我一支笔？”
“不可以。”
郁霈噎了噎：“……行吧。”
陆潮听见他略显委屈的语气，眼皮一掀看到泛红的指尖正在艰难扒拉着什么，再一抬头，视线再次凝住了。
郁霈略微低下头，薄唇含着支铅笔。
“你不勾……”
郁霈双手拢起长发绕了个圈，拿下铅笔随意一挽，露出白皙纤细的颈子，双眸一抬：“勾什么？”
陆潮半句话噎在嗓子眼儿，磨了磨牙根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没什么。”
郁霈花了大半天才把几个盆子的衣服床单洗完晾起来，按了按酸疼的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巨树苍翠，不远处就是迎风飘荡的红旗。
夏日蝉鸣连绵，晚风徐徐，郁霈弯了弯唇角，轻哼了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电话。”
“喂，电话！”
郁霈听见声音回头，视线还没聚焦就感觉有东西朝他砸过来，上一世死前的记忆让他本能做出反应，抬手一挡。
“啪”的一声，手机在他面前摔得满屏开花。
郁霈一愣，陆潮也是一愣。
他本来只是觉得这个吱哇乱叫的鬼铃声吵得人头疼，见他毫无反应便叫了一声顺手丢给他，没想到他不仅没接还躲开了，什么毛病？
陆潮见郁霈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右手捂着心脏，嘴唇和手指都微微发着颤，有些莫名其妙的替他捡起手机。
陆潮：“我赔你个新的。”
“不用赔了，是我自己没接住，不关你的事。”郁霈轻舒了口气，拿过屏幕稀碎仍然兢兢业业嘈杂的手机，划过接听放在耳边：“你好。”
陆潮靠在阳台门边瞥他一眼，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郁霈略带迷茫的反问：“今晚蹦迪？”
陆潮心说果然，轻嗤了声站直身子往里走，结果才一抬脚就听见郁霈说：“我在宿舍休息，喝酒也不去了，我……朋友不喜欢我喝酒，嗯，以后也不喝了。”
陆潮抬了下眼皮，这意思，是说给他听呢？
孙乐那边乐声很吵，郁霈声音不急不缓他实在没听清，不得不拔高嗓音又问：“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清。”
郁霈心说原来是你这个糟心玩意害得我，余光瞥一眼陆潮，压了压耐心跟孙乐说：“我昨晚喝酒住院我朋友生气了，我以后都不喝酒了。”
孙乐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你什么朋友管这么宽啊？别告诉我是男朋友啊，管天管地还管你喝酒蹦迪？他当男朋友还是当爹啊。”
“行了吧你，咱俩认识多久了我还不了解你，装模作样两天就憋不住了。”
郁霈说：“不会。”
孙乐根本不信，见他真不来也没再强求随便扯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郁霈发现陆潮一直在看自己，有些不解地回望他：“怎么了？”
陆潮单手环胸，勾着点儿轻嘲问他：“郁霈，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郁霈：“什么？”
陆潮站直身子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郁霈的眼睛：“我跟你不是朋友，你喝不喝酒去不去蹦迪都跟我没有关系，别拿我当挡箭牌，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你男朋友，懂了么？”
郁霈茫然半秒：“……啊？”
陆潮转身回了寝室里，给出去约会的林垚拨了个电话，对方没接，秒回了个微信回来。
大林子：【啥事儿啊哥？我这儿正看电影呢。】
陆潮：【看完回来帮我带个新手机。】
大林子：【啊？你手机不是才换的吗？怎么又要换？这是什么富N代的独特癖好吗？】
陆潮：【赔给郁霈。】
林垚看着消息直接傻了，他买手机给郁霈？送礼物是绝对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大林子：【你把郁霈打了？怕人报警还把手机摔了？怎么样啊？他要不要紧啊？要是太严重该报警咱们还是得报警的哈，主动自首，争取个从轻处罚。】
陆潮被他脑洞弄得头疼，舌尖抵着后槽牙慢悠悠打字：【不小心摔的，没打他。】
大林子：【哦，买什么样的手机？】
陆潮：【跟我一样。】
大林子：【哟，情侣款啊。】
陆潮：【？】
大林子：【陆潮你说实话，是不是故意摔人家手机想送情侣款？我就说郁霈这么好看没有人可以不喜欢他，我看了我都喜欢，今年的校草选举对不起了，我决定把票全给他，原地送他出道。】
陆潮瞬间皱起眉，什么玩意？
林垚一把抢过手机，拼命解释：【潮哥我不是，我没有，是约约说的，雨我无瓜。】
陆潮虽然恐同，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一句话跟女生计较，只把手机往桌上一丢。
郁霈半跪坐在床上换被套，抓着其中一角往里塞，被子在被套里鼓成一座山，他则满头细汗，挺翘鼻尖上挂着莹莹的汗珠。
平成大学是个老校区，线路三不五时就要出问题。
今天学校线路检修，宿舍里没开空调，闷热潮湿的空间直逼四十度，连窗口吹进来的风都带着黏糊的燥意。
郁霈挽起的长发有些松垮，散落下来的一小束头发被汗黏成一缕，略显凌乱的缠在白皙的脖子上，嘴唇因为燥热产生了一点红意。
陆潮听见他断续沉重的喘气声，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将心里噼啪燃烧的火一压再压，最终忍无可忍把杯子往桌上一拍。
“你能不能小点动静，换个床单也得喘？”

第4章 春潮带雨（四）
郁霈抬手抹了下鼻尖上的汗渍，轻呼出一口微热的气，“我不太会装，是不是吵到你了？”
陆潮话在舌尖滚了三滚，冷嗤一声：“你不会装？你现在不是挺会装的么。”
郁霈没听清他说什么，这个被套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郁大先生万万没想到，重活一世难倒他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装被子。
“陆潮，你会不会弄这个？”
郁霈坐在床上往下看，他眼尾是上扬的弧度，敛下眼睑的时候莫名会多出几分潋滟多情的意味，声音又轻，活像是被气温蒸化了的薄糖霜。
“会，但……”
“那可否请你教教我，多谢你。”
陆潮剩下半句溺毙在那句“多谢”和那道潋滟眼神里。
他不愿意亏欠别人更不想给郁霈机会做文章，况且刚摔了郁霈的手机也是他理亏，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压着不耐起了身。
他和郁霈的床并排靠左边墙壁，一迈脚就到了他那儿，半蹲下来拎起被角轻嘲：“你包饺子呢，起来。”
郁霈按着床起身，一动，猛地朝前跌了过去。
陆潮一时不防，被他扑了个满怀。
郁霈嘴唇恰好压在他的锁骨上，柔柔软软地落下温热潮湿的一吻，周遭万籁俱寂。
陆潮愣了，郁霈也愣住了。
陆潮反应快，一把拽起郁霈恶狠狠瞪向他：“你他妈是不是找……”
“别动。”郁霈单手撑着陆潮的肩膀，睫毛蓦的一抖。
陆潮看他殷红嘴唇一张一合地细细喘气，不由得拧起眉头：这些gay，喘个气非要这么做作？
两个人维持着一上一下半搂满怀的暧昧动作，陆潮甚至听见了心脏在胸腔里反复撞击的声音，吵得他心烦气躁，对gay的排斥与厌恶瞬间达到顶峰。
陆潮耐心告罄，握住郁霈的手腕准备把人拉起来，刚一碰到那个细腻的皮肤他立刻吸了口气，按在他肩上的手也紧了紧。
“陆潮，你别动，我脚麻了。”
陆潮手一顿，垂眸看他的左脚确实因为长时间跪坐有些失血泛青白，便忍着烦躁和对郁霈这个不久前对他表过白的gay的排斥，生硬地维持这个动作。
郁霈头发落在陆潮脖子上，带来难以忍耐的痒。
他一低头就能看到郁霈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的白衬衫，隐约透出纤细腰身。
耳边呼吸浅淡，温温热热的拂过陆潮极度敏感的脖子。
陆潮咬着牙，无比暴躁的开口：“你……”
“卧槽！”
徐骁震惊地站在原地，一大袋橘子呼啦啦滚了一地，呆愣愣的看着以暧昧姿势躺在一张床上的两人，脑子突然就不会转了。
什么情况？
他才一下午不在宿舍，怎么突然就变天了？
郁霈把陆潮压在自己床上，被子凌乱甩在一边，两人都汗流浃背，尤其是郁霈，嘴唇殷红双眼微垂，连睫毛都要湿了。
等会儿？
这个是郁霈？
徐骁一拍脑门：“我在做梦，这一定是梦。”
陆潮压着烦躁与亟欲勃发的火气垂眼看郁霈：“你脚……”话音未落肩膀就被人轻轻按住，接着身上一轻，郁霈先起来了。
陆潮一口气陡然散了，只剩燥热的窒闷一个劲在胸口顶。
他拿过被角，长臂在里头摸索了几下接着略微起身拎起来往床下一抖，被套和被子瞬间服帖。
郁霈恍然：“原来要这样，陆潮你很厉害呢。”
陆潮冷着脸把被子往他跟前一丢，转身下床去了。
徐骁还在梦游，行尸走肉似的一颗颗捡完橘子慢吞吞凑到陆潮跟前：“潮哥，啊？咋回事？啥意思啊？你俩？啊？啊？”
陆潮拿过杯子喝了口水，压着一脸几乎要爆炸的冷燥，“什么什么意思？”
“别装傻，你跟他在一张床上干嘛呢？你懂我刚才一推开门受到的冲击吗？”徐骁抓着一个橘子，压低声音抓心挠肝的追问：“你弯了？你是不是弯了？啊？他又跟你表……”
郁霈下床的动静打断了徐骁到嘴边的话，两人四目相对，徐骁十分生硬地朝郁霈干笑了下，无意识的举起手：“吃、吃个橘子？”
郁霈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的汗，淡淡婉拒：“不了，谢谢你。”
“？”徐骁木愣愣地看着郁霈略微颔首拿起衣服去卫生间，好半天才见鬼似的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他跟我说谢谢？”
陆潮没应声，脸色看起来更差了。
徐骁瘫在椅子上，忽然又翻身坐起来，一把抓住陆潮的肩膀一边晃一边低声哀嚎：“你不是被他逼得在暴躁中变态了吧？老陆，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啊，再说寝室的床质量也不好。”
陆潮别开他的手：“神经病，手拿开。”
徐骁突然看见陆潮锁骨上一块红痕，好像还有点儿不太明显的齿痕，脑子里无法控制的浮现起一系列不可描述画面。
“不是吧？郁霈这么野？草莓都给你种上了？”
“草什么莓。”陆潮想起被郁霈磕的那一下，烦躁顿时在脑子里灼灼燃烧，“我把他手机摔了，他求我教他装被套，我不想给他缠着我的理由就帮忙了，刚才你看到那个是因为他脚麻了，听明白了没？”
多么强硬的说辞，多么漏洞百出的逻辑链。
陆潮可是个极度恐同的直男，打球都不能忍受别人抱他肩膀的钢铁直男，虽然说他不爱欠别人人情是真事儿，但……
“老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恐同即深柜。”
陆潮：“柜什么柜。”
徐骁坐直身子，一板一眼和他逐步分析：“你看啊，你这么讨厌同性恋但你也没跟女的谈过恋爱啊，连母蚊子都别想靠近你。”
陆潮被他这个比喻恶心的不行，“滚蛋。”
徐骁：“蚊香在没有点燃的时候他是不知道自己是盘蚊香，就好像没有觉醒的gay也不会知道自己是gay。”
陆潮往椅背后一靠，凉凉看着他：“继续。”
徐骁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升起，声音越来越小：“你别这么看着我，骁骁怕怕，我这不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么，还不让人有求知欲了？亚老师都说了求知是人类的本性。”
陆潮不忍直视的上下扫徐骁一眼：“你哪儿来的亚老师？又是新出道的？”
徐骁小声叨逼叨：“就……亚里士多德啊。”
“……”陆潮再次不忍直视的看着他，“亚里士多德不姓亚，你个文盲，大学通知书买来的吧。”
徐骁茫然：“不姓亚那姓什么？亚里？多德？”
“人没姓，就叫亚里士多德。”
徐骁对亚里士多德到底有没有姓不关心，一把将跑偏了的话题扯了回去：“老陆，你午夜emo的时候就没有那一瞬间忽然很想谈恋爱？”
陆潮奇怪地看他：“我为什么要emo？”
确实，长得帅身材棒成绩一流家世顶尖，追他的人能从大学的东大门追到西大门，他有什么好emo的，徐骁恨得牙根儿痒痒，被迫换了个说法：“那你看林垚整天跟学姐出去约会，一口一个姐姐，你就不羡慕？看别人甜甜的恋爱就不酸？”
“我为什么要羡慕？”陆潮敛眸向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散：“我没兴趣跟个傻逼似的守着手机随叫随到，逛个瘠薄的街，还不如多打几场球。”
徐骁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陆大爷，不要太自信。说不定你谈恋爱的时候比林垚还恋爱脑，一秒钟看不到对方就焦躁，看他跟别人说话就吃醋，比伺候祖宗还小心。”
陆潮：“没那可能。”
“打个赌？如果你……”
陆潮毫不留情打断：“我拒绝。”
徐骁险些被这个转折弄得背过气去，又往卫生间门看了眼，去年他和陆潮一起去考了证，考完就没真正摸过飞机，一想到他家那架水陆两栖就馋的口水直流。
这个赌他必须打。
陆潮跷着腿靠坐在椅子上，语气倦懒：“首先，我笔直，就算全世界男的都弯了我也不可能弯，同性恋在我这儿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徐骁：“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一位姓王的前辈？”
“没听过。”陆潮垂眸看着桌上的几颗糖，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我对同性恋、对他没有半点儿兴趣，长得再好看在我这儿都没用，明白了？”
徐骁仍不死心，摩拳擦掌的撺掇：“打个赌？你这么自信，打一个又不吃亏对吧？打一个吧爸爸，你不会是不敢吧？”
非常拙劣的激将法，陆潮一般是不会吃的，但此时，他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他绝对不会喜欢上男人，郁霈更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哪怕这个世界只剩一个直男了，那也必须是他。
陆潮往椅子上一靠，嗓音隐含燥意：“一个破飞机算什么，我要是能喜欢上他，直接跪地上给他穿鞋穿衣服伺候他吃饭洗澡当着全校的面儿再给他表一次白都行，但你要是输了……”
徐骁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陆潮勾起唇角，“到学校门口磕仨响头喊我声爹。”
徐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爸爸。”
“晚了，准备好磕头。”陆潮轻嗤一声：“我能弯？开什么玩笑。”

第5章 春潮带雨（五）
郁霈洗完澡出来时陆潮正跟徐骁双排打游戏，相比较徐骁的叠声惨叫与求助，他显得淡然许多，嗓音不疾不徐，救徐骁也救的信手拈来不骄不躁。
难哄是难哄了点，不过不妨事。
他七岁被卖入戏班，十四岁上台唱第一场戏，往后十年人生，从地痞流氓到帮派土匪再到商贾军阀，不知和多少难缠的人打过交道。
他被人威胁恐吓过也被人拿枪抵着脑门过，明摆着说要毁了他的嗓子、断他的手的人不计其数，能做京城的郁大先生，自然有手段在这些奸险狡诈之徒间游刃有余。
陆潮虽看着燥烈不好惹，其实恰恰也只是没被世事打磨过的狂，对付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心计，和养大型烈犬差不多，顺着点儿毛撸就够了。
烈犬么，郁霈在心里稍微想象了一下陆潮竖起獠牙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陆潮听见笑声，莫名觉得身旁有湿漉漉的潮气笼罩，略一抬头正好对上郁霈的后背。
郁霈背对着他擦头发，长发拢在一侧擦拭露出白皙单薄的肩颈，短裤只能包裹住挺翘的屁股，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完全露在外面，被灯光一照，白的晃眼。
啪。
一滴水落在陆潮手背上。
陆潮看着那滴水，忍了两秒：“你能不能别站这儿擦你的头发。”
郁霈回过头，茫然的看了他一会，发现他手上缠着一根长发，伸手拿掉的同时发觉有道湿痕便用指腹擦将水珠一并蹭掉。
郁霈指腹柔软微凉，蹭过手背当即搓起一团火苗，陆潮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不好意思？他分明就是故意用这种手段摸他。
陆潮想到他跟自己表白那天，他一进宿舍就看到他抱着自己的衣服发春似的叫他名字。
陆潮压着厌恶冷冷问他：“你在干什么？”
郁霈不仅没慌，反而顶着那一头蜥蜴绿毛以及看不见本来面目的浓妆看向他：“我喜欢你，想跟你上床。”
郁霈抓住陆潮的手渴求的看着他，“我喜欢你。”
陆潮忍着恶心，把人狠狠按在床梯上，“欠操找别人，我对男人没有兴趣，滚。”
“哎哎哎，怎么突然杀心这么重？”徐骁看着屏幕上接二连三跳出的击杀喊话，目瞪口呆的抬头看陆潮：“咋了咋了？”
陆潮面无表情结束了这场碾压局，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我去洗澡。”
“现在就洗？”
赛季末了徐骁分还没上去，一见他起来忙问：“那一会还打吗？”
“再说。”
“哦。”徐骁看郁霈擦完头发回来，鬼使神差的凑过去问：“郁霈，你去整容啦？”
郁霈：“……”
怎么每个人都在问他是不是整容了。
徐骁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你不介意我试试吧？”
郁霈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莫名想到了自己那些毕恭毕敬的小徒弟，轻笑了下：“不介意，你试。”
徐骁恍了下神，小心翼翼抬手捏住郁霈的脸颊，一捏。
他手劲儿大还没控制好力气，郁霈疼得蹙了下眉，却没发出声音，徐骁烫着一般收回手。
郁霈皮肤薄，一碰就红，他长得又白所以这一块儿红痕显得尤其明显，徐骁觉得他下一秒可能就要发疯了，立即拿过自己下午刚买的橘子递过去试图道歉：“吃个橘子消消气？”
郁霈接过橘子：“我没生气，你不用这么害怕。”
“我回……哎？老陆呢？”林垚手里拎着个袋子，一进门半句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儿。
徐骁说：“刚进去洗澡，你找他有事儿？”
“手机给他买回来了。”林垚把袋子往郁霈跟前一放，拿出来一个和陆潮同款的新手机，“没有黑的了，白的你不介意吧？”
郁霈下午说不需要赔是真的不用赔，他本身也不会用手机，没想到陆潮动作那么快让林垚买了新的，他也只好说：“不介意，多谢你。”
林垚扭头用眼神去看徐骁，徐骁也用眼神回应：俺不知道，俺也迷茫。
郁霈将手机放在陆潮抽屉里，把自己凌乱的桌子收拾一遍，看到陆潮桌上有几本书倒下来了，顺手也收拾了一下。
徐骁看他给陆潮收拾桌子，抬肘朝林垚杵了两下。
林垚恍然大悟。
陆潮洗完澡，踩着拖鞋边擦头发边往饮水机走，不经意抬了下头。
郁霈垂着眼，纤长的手指拿过他的书一一摆好。
那双手又细又长，标直了的葱白似的，冷白的灯光落在上面仿佛拢了一层瓷白的釉膜。
下午那只手隔着薄薄的T恤按在他的肩上，力道极轻，郁霈天生体温低，像一块温润但冰冷的玉贴着他，却让人觉得更加燥热。
郁霈收拾完，顺手把徐骁给的橘子放在陆潮的笔记本电脑上，当做他给自己装被套的谢礼。
陆潮捏紧了毛巾，压下心底一股一股往上冒的烦躁，掌心痒的很想揍人。
空调突然“滴”一声。
徐骁立刻蹦起来到处搜寻：“有电了有电了，遥控器在谁那儿快把空调开了。”
闷热的宿舍很快降了温，郁霈不知道是刚醒还是因为这个身体的素质不太好，他今天一天都有点犯困，体力也不太跟得上，索性便爬上了床。
郁霈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屋顶，抬手摸了摸左心房，这才有了一点活过来的真实感。
虽然他没办法理解这到底是死而复生还是借尸还魂，但无论如何活过来总是好的，他也想看看当年他们幻想过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人人吃得饱穿得暖，人人都能读书能自由选择人生，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卖儿鬻女。
郁霈闭上眼，听着身旁室友们打游戏的声音，眼皮渐渐沉下来。
梦里不太安稳，郁霈梦到自己刚入科班的时候，冬夜里刺骨的冷。
陆潮站在饮水机边喝水，听见他不太正常的呼吸声，侧头看过去，郁霈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双手攥着睡衣领子正微微发抖。
郁霈梦境混乱，梦到第一次登台，画面一转又到了濒死之前，意识像是游离在外，可总也醒不过来，他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但却一次次扑了个空。
“陆爸爸，分分，带带。”徐骁抱着手机拼命哀嚎：“你不带我那这赛季我上不去了，你忍心看着我沦落谷底被人看不起最后凄惨了结残生吗。”
陆潮回过神，淡淡道：“忍心。”
徐骁哀嚎的更大声了：“呜呜陆爸爸不爱我了。”
“爸爸没爱过你，爸爸是直男。”陆潮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转身上了床。
徐骁不依不饶扒着他的床栏试图撒泼打滚：“爸爸，分分，带带。”
陆潮：“快滚。”
徐骁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是答应了，火速站直：“好嘞，我立马滚去洗澡，陆爹等我五分钟。”
陆潮总算清净了，倚靠在墙边打算刷会视频，结果微信噼里啪啦一直响个没完，这群是他们平时篮球固定队的群，平常除了聊鞋就是球，很少有这么躁动的时候。
他点进去看了眼。
小周不磕：【我靠我们学校还有这么好看的女生？这比校花还要好看了吧？咋没见过啊？】
四木：【卧槽卧槽，这气质这颜值，这渣糊画质都掩盖不住的美颜暴击，我恋爱了，哪个系的？道德在哪里？地址在哪里？联系方式又在哪里？】
小方一点也不方啊：【这张脸是认真的吗？纸片人成精了？这也太好看了，真的是我们学校的？我怎么没见过啊？不可能吧？是不是p的？我一个gay都要被他掰直了。】
陆潮翻了翻聊天记录，靠在墙上轻嗤了声：【但凡你们打球能有这么卖力，也不至于输给金融系那帮菜比。】
他一出来，原本就活跃的群更加火热，消息一股脑往上刷，看得陆潮眼睛疼，正准备关了，突然一个图片映入眼帘。
四木：【老陆，你快看是不是巨他妈好看，下个月选校花我保证她绝对是第一，不然我把头砍下来！】
陆潮眸光一凝。
拍照的人离得很远，画面模糊且只有肩部以上，大概是发现了有人偷拍，回过头的一瞬间被定格，略带病气的脸不带表情，看着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
“阿嚏……”郁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却没醒，只是缩了缩身子，从陆潮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漆黑的睫毛，覆盖下一小片阴影。
陆潮听着烦，一抬手捞过郁霈的被子将他兜头遮得一干二净。
群里还在讨论郁霈，甚至还要去发论坛寻人，兴奋的表示就算没机会谈个恋爱，哪怕能看她一眼说句话也就值了。
陆潮：【选不了校花。】
四木：【为啥？这脸还不好看？老陆，你别太偏心贺微微了，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吧！】
小方一点也不方啊：【就是！潮哥不能护短啊。】
陆潮莫名其妙，郁霈选不了校花是因为他是男的，男的选什么校花，不能因为他长得比贺微微好看就非得去远校花吧，还有他什么时候护短贺微微了？
徐骁洗完澡回来，林垚立刻挂了电话冲进卫生间，争取速战速决早点开始今天的战局。
徐骁也看到了聊天记录，一声响亮的“我靠”脱口而出：“这不是郁霈吗？哈哈哈这帮傻逼把郁霈认成女的了？不过这照片拍的确实有点雌雄莫辨。”
陆潮没应声，徐骁爬上床先看了郁霈一眼，发现他蒙在被子里也不知道睡着没有，索性给陆潮发了条微信。
徐骁：【老陆，你觉不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
陆潮指尖一顿，眸光往上一掀扫了眼郁霈，指尖缓慢敲出来一个字：【谁？】
徐骁：【郁霈啊，我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太对劲，好像有点太有礼貌了，以前他从来不说谢谢，今天一口一个多谢，我也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反正就是不对劲，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潮：【没觉得。】
徐骁：【真的假的？我跟你说，今天我摸他脸他都没生气，你说怪不怪？】
陆潮：【？】
徐骁：【他脸好滑啊，嫩乎乎跟豆腐似的，我就捏了一下就红了，我都怕把他捏坏了，其实我力气有点大，他居然没生气也没喊疼，我问他介不介意，他就跟我笑了一下说不介意。】
陆潮：【游戏还打不打了。】
徐骁看陆潮脸色极差，这才记起这位恐同直男极度讨厌跟他表过白的郁霈，连忙说：【打打打。】
郁霈醒来的时候头又沉又疼，鼻子堵住了不通气，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地提不起精神，恍恍惚惚的打了个呵欠。
昨晚他被憋醒，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全罩在头上了，差点儿没喘过气。
他睡觉一向规矩，拿被子蒙头还是第一次。
徐骁和林垚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寝室里莫名有种安稳感，郁霈没惊动他们，揭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天色，还算早。
他做了一夜的噩梦实在是不想睡了，何况今天他也想去看看自己这个新身体的状态到底怎么样，昨天他听陈津说自己学京剧，这倒是件好事，别的他不擅长，唱京剧这行倒是十分自信。
昨天下午他试了试嗓子，虽然不如以往，但好在没有倒仓。
郁霈轻手轻脚下了床，站在柜子边换衣服，双手拢起头发随意挽起来，有一束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在明晰的脊椎弧线上一扫一扫。
半裸的背白皙干净，往下是细瘦到几乎一折就断的腰身，再往下……
操。
陆潮从那颗红痣上收回视线，翻过身听见卫生间门开了，水声传出来，门又开了，最后宿舍门开了，关了。
一通折腾，宿舍终于回归安静。
陆潮是彻底睡不着了，撑着头坐起身打算也起床算了，结果摸起手机一看时间，四点半？
………………操。
郁霈习惯早起，戏曲这一行，只要懈怠一天就能看出差别来。
校园里非常安静，郁霈一个人逛没敢走太远，他怕迷路了回不去，他感冒嗓子哑了不能喊嗓，索性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理理头绪。
天灰蒙蒙的，郁霈思绪逐渐飘远。
七岁那年他被亲生父亲卖入戏班，七年科班也叫七年大狱，卖进去也等于把命卖进去了，卖身契一签，打死勿论。
班子里的师傅手狠心辣，卖进来的孩子和牲口没什么区别，他只要能赚钱的角儿，不需要赔钱的货。
角儿靠天分也看后天教养，郁霈长得漂亮身段好，才七岁的脸就隐约可见清冷标致，尤其是那双眼睛，修长上挑瞳仁漆黑。
戏练身段练眼神，眼波流转勾人摄魄，身子柔软风情万种那就是好角儿。
郁霈是班子里唯一学旦的，可他毕竟是男孩，虽然身子清瘦相貌漂亮但想从骨子里展现女性特点，把自己变成一个“女人”还是十分艰难。
师傅对他的训练是最苛责的，郁霈吃的苦比师兄们加在一起都要多，要撕腿，两条腿抵在墙上成一条直线，打一点儿弯曲就要挨戒方的毒打。
郁霈刚进戏班第一天就亲眼见到一个师兄被戒方狠狠抽打捅进肚子里，惨叫声凄厉而瘆人。
郁霈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攥紧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人死死按住肩膀，师傅要看他的资质，让两个力气大的师兄一人扯着他一条腿狠狠往两边压，郁霈那时候觉得自己会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那种痛无法形容，每当他觉得自己就要没知觉的时候更加钻心的疼就会从骨缝儿里钻出来，撕扯他的神经，绞杀他的理智。
郁霈记不清哭了多少回，后来习惯了逐渐就不哭了。
一字马相比较而言是最简单的，更难的是跷功，男性的脚与女性相比始终过于宽大，且旦角儿讲究莲步轻移，神态动作要温柔娇俏。
他每天都得把两个练功用的木跷用粗厚的布条紧紧绑在脚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钻心疼从脚尖扎进心里，他连动都动不了，可不动就得挨打，也只能扶着墙或者师兄的胳膊艰难往前走，等习惯了、能自己走了就得踩在几人高的凳子上再练更难的。
凳子上放一块立起来的青石砖，穿着跷站在窄小的砖面上的危险可想而知，跌下来岂止断手断脚。
脚上血液不流通很快就会肿，酸胀、针刺一样剧痛会让双腿抑制不住的哆嗦，师傅为了让他不哆嗦会在腿上绑两头都削尖了的竹签，动一下便扎一下。
脚疼，腰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数九寒冬，每天的衣服都是湿透的，被风一刮根本感觉不到冷只有无穷无尽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疼。
有时候郁霈也会疼得昏过去、哭得背过气去，练完了撑着虚脱的身子抖着使不上劲儿的手慢吞吞拆掉跷板，沉默着一下一下搓失去知觉的脚，揉松紧绷的腿部肌肉。
师傅说他小小年纪居然还是个“硬骨头”，适合这一行，唱戏这一门尤其是唱旦的骨头都硬，打碎了、摔烂了，踩进泥里也能自个儿拼凑起来。
有师兄是送来学戏的，也有人是为了家里自愿来的，大家累极了的时候会想逃走，会想家，但郁霈没有跑过，不是不想跑，是没有地方可去。
他不知道母亲什么样子，只记得干瘦如骷髅一样的父亲，和他凶狠暴戾的眼神，郁霈谨小慎微的活着，为了不挨打出去偷过东西也抢过东西，拖着被打半死的身体，小心翼翼把钱交给父亲。
后来，父亲为了一小块黑疙瘩，还是将他卖了。

第6章 春潮带雨（六）
“郁霈？”
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唤将郁霈从回忆扯回现实，陈津小跑到他面前，“我叫你好几声啦，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陈津在郁霈旁边坐下来，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了两个小巧可爱的翡翠烧麦还有一瓶牛奶，“你没吃早饭吧？这个给你。”
郁霈：“我没带钱出来。”
“哎不用，这早饭又没几个钱，我请你吃。”陈津摆了摆手，看郁霈垂眸小口小口非常斯文的吃东西有些愣神。
他和郁霈是同班同学但交情不深，唯一的交集是和他同在一个寝室住过几天，但郁霈脾气不好又老是出去喝酒蹦迪大半夜才回来，弄得整个寝室乌烟瘴气。
室友实在受不了就和他打了一架，然后联手将郁霈赶出了宿舍。
昨天在医院门口看到他还愣了半天，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想到真是他，意外之余得知他居然得了短暂失忆。
陈津不由得多看了郁霈两眼，他失忆后好像换了个人，吃东西斯文缓慢，说话语速也慢，整个人像是笼罩着一层无法亲近的疏离感。
“为什么这么看我？”郁霈侧过头，松开嘴里的牛奶吸管轻声问：“有什么不妥吗？”
陈津心一跳，忙道：“没、没……我……对了你失忆好了吗？”
郁霈沉默片刻，他一觉醒来到了百年之后，对于这个世界和新身体几乎一无所知，贸然问室友怕会被陆潮察觉出端倪，但他又不信任别人。
陈津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难过，试探着安慰道：“哎呀没事的，你也别太担心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我好了。”
郁霈看向陈津，眸光在他左侧脸颊上的胎记停留了一会，这人看起来毫无城府并且还有些怕他，说起话来小心翼翼生怕他生气似的，有那么点儿像他以前的弟子。
郁霈轻笑了下：“那麻烦你了，不过我暂时不太希望别人知道我失忆的事情，能麻烦你帮我保密吗？”
“当、当然。”陈津耳根子顿时红了下，“你不嫌我烦就行了，其实我也、也没什么朋友的，那个，要不然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郁霈点头，起身将牛奶瓶扔进垃圾桶。
陈津抬手往左边的建筑指了下，“这里是学校的礼堂，一般有大型活动晚会或者颁奖之类的都在这儿举行，下个月就是中秋晚会，我们系也要出一个节目，你要不要试试报个名啊？可以算学分的，我觉得……对你蛮重要的，要不然你报名试试？万一选上了呢。”
郁霈：“学分？”
陈津打量着郁霈的表情小心翼翼说：“你上学期没来上几节课，学分不够的话以后毕不了业的。”
郁霈虽然不太明白学分是什么，但看他这么紧张想来比较重要，便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提点。”
陈津心里也没谱，他没听过郁霈唱戏，而且他也根本不来学校上课，可能就算报名也选不上，最近系里传言他要被开除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儿是图书馆，平时你想看书的话可以来这里，那里面还有一个小餐厅，我周末都在那儿打工，你要是没事干也可以过来喝东西，我帮你点餐可以打折。”
郁霈点点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嗓音。
“老陆，你看墙没，曲风临说今天要给你点厉害瞧瞧哈哈哈，还说上次是不小心才会输给你，今天一定碾压你让你知道他的厉害。”
“我听说他一整个暑假都在练球，还找了一个很牛逼的篮球教练，说不定球技真的突飞猛进了不少，不然凭他那个死要面子的脾气也不敢公开在校园墙上跟你挑战。”
“老陆说真的，你给他的阴影太大了。”
“进化也是我陆爸爸的手下败将，今天再给他一点陆潮震撼，让他知道什么叫不可跨越的巅峰，别整天白日做梦。”
郁霈转过头看到一群男生正有说有笑往前走，徐骁和林垚勾肩搭背，陆潮走在最中间，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他有多厉害不用急着在墙上告诉我，待会儿我就知道了。”
陈津也发觉了，“诶？是陆潮他们。”
郁霈侧头：“你们很熟？”
陈津忙道：“不熟不熟，就是下课遇见过几次。我们专业是今年才新设的，专业边缘人又少学校其实也不怎么重视，不像正经的戏曲学院那样，所以也没特地弄教学楼，直接就安排到他们航天工程这边来借个教室上课，我们的练功房还是他们不用的教室，大家都说我们这专业这么拉，搞不好明年就撤了。”
“和他们一起上课？”
“啊不是，我们借用的教室和练功房在他们楼下。”陈津说着，往陆潮的方向又看了看：“他是我们学校的男神，追他的人能从学校东门排到西门，连校花都喜欢他。”
郁霈想了想：“嗯，看得出来。”
陈津见郁霈听的很有兴趣就又神秘兮兮说：“我家在清溪路开了一个烧烤店，陆潮去吃过几次东西，有一次打还了架。”
“打架？”
“嗯嗯，不过应该算是见义勇为？”
清溪路位于老城区，人员密集鱼龙混杂，常有混混打架斗殴吃霸王餐，一般遇到这种事都是大事化小，忍一忍吃个闷亏也就算了。
陆潮那天刚坐下来一个酒瓶子就碎在他脚边，他抬眸看了眼没说话，第二个酒瓶子直接砸在他跟前了。
“哎。”陆潮扬声：“哥们儿，玩够没。”
男人咬着根牙签回头，看陆潮穿着干净一身名牌，猜测这就是个娇生惯养没什么威胁性的大学生，一口吐了牙签笑道：“小子，你想出头？”
陆潮轻笑了声：“错了，我想教你做人。”
“哈哈哈教老子做人，兄弟们听听他说的什么。”男人笑够了，点了两个人往陆潮一指：“去，给我废了他，让他知道到底是谁教谁做人！”
陈津吓得脸都白了，陆潮不仅是学校人尽皆知的男神校草，据说还是平洲首富家的独生子，连学校的几个楼和实验室都是他们家捐的。
这要是在他们家受个伤，把他们打包一起卖了都不够赔的。
陈津哆嗦着掏出手机手忙脚乱打算报警，刚按完0还没拨号耳边就传来一声声惊恐的求饶，一抬头人直接傻了。
陆潮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混混，他右脚踩在男人的胸口将人抵在墙角，半蹲下/身用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半截儿啤酒瓶，在男人脸上一下一下地轻拍，夜色下整个人野蛮又嚣张。
“来，展开说说，你想怎么废了我。”陆潮嗓音很低，轻狂含笑，垂眸朝他吹了声口哨：“哎，我现在配教你做人了吗？”
“配、配！”男人脸色惨白，惊恐地盯着碧绿尖锐的碎酒瓶，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在自己脸上捅几下，“是我瞎了狗眼，您、您大人有大量，别……别跟我一般见识。”
陆潮一下笑了，好整以暇用酒瓶贴着男人的脸颊往下，“记清楚了，我叫陆潮，平成大学航天工程大一，医药费来找我报销。”说完在男人惊恐至极的表情下扬起手狠狠向下一捅。
一声惨叫响彻云霄，陆潮看他快吓尿了，嗤笑了声起身收脚，“怂蛋，就这么点儿胆子还当流氓，我都比你适合当流氓。”
男人睁开眼，哆嗦着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脸直接瘫在了地上，陆潮笑着朝他膝盖踢了一脚：“把钱付了滚蛋，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在这儿出现，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陈津说的声情并茂，结束还长长松了口气。
郁霈能想象出陆潮的表情，应该会微微挑着点儿眉梢，一身收不住的张狂。
野性难驯，郁霈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几个字。
陈津看着郁霈微微勾起的唇角，心尖蓦地一动，“其实我觉得你比陆潮更好看，要是你去选校草的话一定能赢，我一定把我所有的票都给你。”
郁霈莞尔轻笑：“把你的票留着吧，我不选校草。”
陈津脸颊微微发热，不太自然的别开了视线，“那什么，我要去打工了，你要是有事可以过去找我或者打电话都行。”跑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件事：“哦对了，周一有体测，你别忘了啊。”
郁霈略微点点头：“好，多谢你提醒。”
体测……是什么东西？
郁霈仰头忘了望天，还没惆怅完一道清脆嗓音就在身后响起。
“呀！郁霈？！”
郁霈回过头，看到一个个头高挑的女生正盯着他瞧，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绿色衬衫配深咖色短裤，越发衬得皮肤白皙双腿修长。
“你不认得我啦？前几天我给你指过路呢！”陈约往校门口指了指：“你问我寝室怎么走来着，我叫陈约。”
郁霈颔首：“陈小姐，多谢你那天的援手，还不曾正式跟您致谢。”
啊？陈什么玩意？
陈约被这个新鲜的称呼和文绉绉的说话方式搞懵两秒，眨巴眨巴眼睛绕着郁霈看了足足两圈，好看是真好看啊，说话也是真好听啊，气质也是真好啊。
“郁霈，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郁霈打算先去图书馆看看书，下午出去买点养嗓子的药。
“嗨书有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看个真好看的。”陈约用矿泉水瓶往球场一指：“今天陆潮跟人打球，你不是很想趁机看看他的腹肌吗？”
郁霈有些莫名，他为什么要想看陆潮的腹肌？
“我觉得哎陈小姐……”郁霈刚一开口就被陈约拽住，不由分说往球场拉，一脸了然的冲他摆手：“你不用不好意思，我都明白，学姐是过来人。”
郁霈也不知道她到底明白了什么，但陆潮的腹肌……确实还挺迷人，昨晚他洗完澡出来只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沟壑明晰的肌理缓缓流淌，不难想象到坚硬与热度。
行，那就看看吧。
今天打的是室外场，因为曲临风那张挑战书，现在整个看台上几乎坐满了人。
陈约拉着郁霈找到地方坐下来，球赛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耳边此起彼伏的呐喊与加油声几乎把郁霈的耳膜都撕裂了。
陆潮长得高，一眼就能看到。
郁霈不懂球，只能看出那道身影颀长挺拔，双臂修长，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像一头迅猛但利落的猎豹，篮球精准投入篮筐的一瞬间看台掀起几乎冲天的欢呼声。
相较别人的兴奋，陆潮只是淡淡勾起唇角。
“曲临风不会又要被打脸了吧？不是说今天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吗？谁给他的胆子和信心在墙上给陆潮发挑战书，他不知道陆潮这辈子就没输过吗？”
“很符合他们院的院训哈哈哈，努力拼搏，不惧失败，怎么不算屡败屡战呢，一直被陆潮碾压我都有点心疼他了哈哈哈。”
“啊啊啊啊！！！老公！！！”
“老公再擦一下！！！”
郁霈眸光一转，正好看到陆潮撩起球衣擦汗，紧实漂亮的腹肌一闪而逝，但耳边的尖叫声络绎不绝。
“我现在要是冲下去喊老公会打折吗？我指的是腿会被他打折吗？陆潮真的好帅呜……看我一眼啊啊！！！”
“没关系，你有两条腿，可以喊两次。”
耳边女生揶揄着笑，郁霈也忍不住笑了下，接着胳膊就被人推了推，他侧头看到陈约嘴唇动了动，没听清便略微倾身：“什么？”
陈约往他怀里丢了瓶水，抬手指了指左侧：“贺薇薇居然也带了水过来，我还以为以她的骄傲不可能过来呢，看来是等不了了啊，你一会早点过去，别被她抢先了！”
郁霈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浅蓝色绣花连衣裙的女生正静静往台上看，相比较别人的躁动与狂热，她看起来温柔许多，眼底情意也更明显。
郁霈视线又往场上一转，落在陆潮身上。
一个性格狂妄燥烈，一个温柔漂亮，倒是很相配。
郁霈喜静，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吵得他脑子里嗡嗡的，好在比赛结束的很快。
陈约拿着水和毛巾先走了，郁霈四周坐的全是女生，他想离开就必须从她们的面前走过去，思来想去只好继续端坐，等她们先离去。
陆潮将篮球一扔，看向曲临风：“不用特地在墙上告诉我，现在我不就知道了吗。”
曲临风气得牙根痒痒，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咬着牙恨恨瞪了陆潮一眼转身离去，整个球场爆发出口哨声、欢呼声和嘲讽嘘声。
陈约跑过来给林垚送水，顺道给徐骁也扔了一瓶，这个寝室除了林垚之外全是单身狗，尤其是陆潮这人有毛病，不喝别人给的水，那些追求者他看都不看一眼，完全不给任何人幻想的余地，所以陈约每次都准备三个人的。
陆潮靠在栏杆边上，扬眉看了陈约一眼：“我的呢？”
陈约眼皮一掀：“单身狗不配喝水。”
陆潮：“？”
林垚一把捂住陈约的嘴，欲哭无泪的跟陆潮解释：“约约不是那个意思。”
陈约眯着眼往他身后一指，“想喝水，那儿有啊。”
陆潮侧头，眉头瞬间皱紧，他怎么在这儿？
徐骁不明所以，一扭头看到台子上的郁霈也愣了，“我靠，他真来了啊，还带了水过来，牛逼。”
郁霈坐在那儿实在太过扎眼，徐斯沐眯眼看了一会，不由得惊道：“原来帖子上说的是真的啊，他真长这么好看？还是为了老陆去整容了？那天找你去医院接他不会是整容出院吧？”
陆潮很轻地磨了下牙，阴魂不散是吧？
林垚看陆潮往看台走，又看了眼一脸得意的陈约，幽幽道：“约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约冲他一眨眼。
林垚头皮都要麻了，欲哭无泪的哀嚎：“约约，潮哥知道会把我的皮扒了的。”
“哎老陆怎么过去了？不会是要打起来吧？他这么恐同，知……等等？”徐斯沐笑了半天忽然一怔，不敢置信又惊恐的看向旁边的周珂：“我靠，他不就是那天的仙女吗？我他妈……”
周珂没明白：“什么仙女？”
徐斯沐简直要疯了，一想到自己当时说下个月选校花“她”一定是冠军，不然把头砍下来的话就要喘不上气了，他这几天痴迷的仙女居然是个男仙女？还是个痴恋陆潮的男仙女？
徐斯沐捂着胸口几乎要昏厥，“我不行了，我血压上来了，怪不得潮哥那天说他选不了校花，合着他早就知道他是谁了，居然不告诉我！”
“喂。”
郁霈听见声音，迎着光略微眯了眯眼，“陆潮？”
陆潮居高临下看着他，郁霈微微仰头，嘴唇因为缺水而干出一层薄亮的硬皮，说话时下意识伸舌舔了下，红嫩舌尖一闪而逝，漂亮的唇被唾液沾湿浮现一层水泽。
陆潮呼吸猝然沉了几分，连带着嗓音都微微发哑：“你来这儿干什么？”
郁霈遥遥望了眼陈约，收回视线看着陆潮轻笑了下：“来看你。”
？？？
“你球打的很好，姿态利落，迅猛矫健。”郁霈说着，想到刚才为他呐喊的女生们忍不住笑了下：“很迷人呢。”
？？？
热浪在皮肤上翻滚，顺着神经导入四肢百骸，从骨骼里泛出一股子难以忍受的燥热与焦灼，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郁霈语速不紧不慢，尾音却微微上扬，如一只温柔但纠缠不休的手揉在陆潮不断焦躁的心上，像个勾魂摄魄的妖精不断撩拨人的理智。
“我应该警告过你，不要……”陆潮话在舌尖，见他又舔了下唇角，咬牙烦道：“你能不能别舔了！”

第7章 春潮带雨（七）
郁霈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尽量跟陆潮和平相处，可再好的脾气也察觉出来了，这小子是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喘口气他不爽，擦头发他不爽，现在连舔个嘴角他也有意见，混账玩意不教训一下还真当他是什么娇弱无助的小白兔了。
阳光直直照过来有些刺眼，郁霈压下心底的脏话不咸不淡的抬头看他，面无表情的，当着他的面，伸出舌尖，极其缓慢的舔了下唇尖。
？
？？？
这简直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陆潮额头青筋直跳，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拳头解决问题，揍了他赔得起，但就怕他直接缠上自己。
对于这样死缠烂打的gay，躲不了揍不了，简直没有任何有效办法。
郁霈手里还有陈约给的一瓶水，垂眸拧瓶盖时听着耳边极度压抑的呼吸声在心里轻笑了笑，默默在账上给陆潮的负分抹去一分，小狼狗虽然脾气不好但还挺有修养，野，但不野蛮。
气成这样也没动手。
郁霈早上起就不舒服，在这儿看球晒了一上午更是头晕眼花，拧瓶盖的第一下没使上力也没再尝试第二下，直接抬手将矿泉水瓶递给陆潮：“帮个忙。”
陆潮看着水瓶一下笑了，嘲道：“怎么？拿水讨好我？做你的春秋大梦，拿回去，老子不吃这一套。”
郁霈迎着光略微眯了眯眼，奇怪道：“谁讨好你了，我是让你拧瓶盖，我没力气。”
陆潮像是听错了，看着矿泉水瓶又看着捏住矿泉水瓶的纤瘦手指，莫名其妙道：“你是不是让太阳把脑子晒出问题了，让我给你拧瓶盖？你觉得可能吗？”
郁霈举着瓶子，慢吞吞站起身走到陆潮一步之遥的地方，语气缓慢：“你不让我舔嘴唇，又不帮我拧瓶盖，那劳烦你帮我想一个解决口干的办法，还是说你其实更想看我舔嘴唇，那……”
“谁他妈要看你舔嘴唇，你能不能别这么浪。”陆潮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了憋屈，手指都掐得咯咯作响，一把抢过水瓶拧开恶狠狠递回去。
水溅出几滴在郁霈手上和衬衫前襟，他换了只手拿瓶子，随手在衬衫上掸了掸便仰头喝了两口水，微凉的水流浸润喉咙舒服了许多。
陆潮自我认知里情绪其实算得上非常稳定，不知为什么一遇上郁霈就总是失控，他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把这个傻逼弄死。
连个瓶盖都拧不开，还能更娇气一点吗？
郁霈喝水很慢，喉结在阳光下一滚一滚的，陆潮打了一上午的球一滴水没喝，现在也口干舌燥喉咙冒烟，不由自主咽了下唾沫。
“你要喝吗？”郁霈问。
陆潮冷嗤一声：“收收你那些小伎俩，我没兴趣跟你间接接吻。”
郁霈看他眉头拧得跟树皮一样，方才训也训过了，对付这样的烈犬鞭子给得太紧恐怕要反弹，又放温和眉眼轻笑了声：“你还挺贞烈。”
贞烈？
什么玩意？
陆潮被这个稀奇的形容词弄得莫名又憋火，气极了反而笑起来，趁机点他说：“怎么？你不能理解？我这辈子要喜欢人只会喜欢乖巧听话还单纯纯洁的，那种又骚又浪还喜欢勾引人的我看都不会看一眼，不仅不会还觉得很恶心。”
郁霈一下想到贺薇薇，温柔娴静捧着水，确实挺乖。
陆潮见他垂着眼不说话以为他听进去了，趁热打铁又往里添油加醋：“我最喜欢那种什么事儿都听我的，乖软可爱话还不多，胸大腰细腿还长的女！生！”
陆潮着重把女生两个字咬得极沉送出来，说完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见他反应不大又皱起眉：“喂你到底听没听明白？”
郁霈看他一脸焦躁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了声，小兔崽子我还收拾不了你。
“嗯，听明白了。”郁霈把水放在他手上，“喝不完了，给你吧。”
陆潮一个没反应过来郁霈已经迈步走了，他看着手里喝剩的大半瓶水，郁霈刚才喉咙动了半天其实也就喝了两三口的量。
瓶口湿润，不知是水还是唾液。
陆潮倏地捏紧瓶身，水漫出来浇了他一手，咬牙切齿补了声“操”，把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兜里手机就响了。
他一见是林垚，隔了好几秒才接起来：“干什么？”
林垚听这吃了枪药一样的语气脑袋下意识一缩，战战兢兢道：“怎么这么大火气啊？你跟郁霈打架了啊？”
“有话说，没话挂了。”陆潮说完，等了两秒冷呵了声警告林垚：“告诉陈约，下次再搞事我就把她从社团里扔出去，下次再想借设备和资料别找我，去找菩萨许愿。”
“那我也管不了姐姐呀。”林垚小声比比了句，听见那边一声凉凉的笑立即改口：“我说！我立马就去跟她说！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然我提头来见。”
陆潮“嗯”了声，刚准备挂电话就听林垚一声惊叫：“啊！不是，出事儿了，褚思文手断了！”
陆潮脚步一停：“手断了？你怎么不等他死了再说。”
林垚心说那还不是让你吓的吗？你自己是不知道刚才那个语气有多恐怖，跟让人抢了老婆赶着去杀人似的。
“我们打完球打算一起去吃饭，他有事先回宿舍一趟，结果在图书馆那儿遇到曲临风了，你也知道他那张嘴得理不饶人，就……”
褚思文性子暴躁嘴又脏，打球无论输赢都喜欢跟人争高低，喜欢见缝插针的占几句口头上的便宜，因为那张嘴不知道和人打过多少次架，陆潮说过他几次，没想到依旧改不掉这个毛病。
曲临风家世不错，在金融系也算风云人物，性子难免倨傲不可一世。
他在校园墙上下挑战书结果输得一败涂地心里本就憋火，被褚思文一激面子上也挂不住，打起来也很正常。
陆潮：“别让曲临风走，我现在过去。”
林垚：“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走之前说让褚思文随便要，在平洲，以他家的本事就算把他这条命拿了他也赔得起。”
陆潮一下笑了：“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林垚：“……陆大爷，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思文马上就要疼死了，您身段能不能稍微放放，赶来看看伤兵？别在这儿计较地位了好吗？父皇。”
“让他疼一会，死不了，那张嘴也该吃点教训了。”陆潮说着，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和他科普：“我们首富就是这么在乎地位，你不懂顶尖豪门背后的心酸，钱是次要的，尊严与地位是绝对不可以撼动的，这是比生命还重要的原则性问题，虽然他们家也就芝麻绿豆大的生意，但这是尊严问题，不容践踏。”
林垚“啊”了声：“真、真的啊？”
陆潮：“当然是假的。”
林垚憋了半天，冲着手机破口大骂：“陆潮我去你大爷，你他妈又耍我，老子跟你没完！”
陆潮够了勾唇，心里因为郁霈而憋着的那股气总算散干净了，身心舒畅的收起手机往图书馆方向走。
褚思文右手耷拉在地上，疼得嘴唇发白一头冷汗，林垚蹲在他身边，看他嘴角眼角全肿起来了，鼻青脸肿的像个河豚，忍不住笑起来：“还打吗？”
褚思文白着脸喘气，嘴上依旧不饶人，“老子一定要废了曲临风，妈的要不是他们人多我根本不会输给他，嘶……”
林垚看他耷拉着的手臂交错血痕，没好气道：“你行了，少说几句吧你，一会儿潮哥过来听见了非骂你不可。”
褚思文顿时闭了嘴，过了一会还是忿忿：“等我好了，我非得把他胳膊卸了。”
林垚实在劝不了他就由他去了，手断了再不让骂两句，一会该憋出毛病了，“我先扶你起来上医院，卸他手也得等好了再说，能起来吧？”
褚思文一动，立即倒抽了口气：“不行不行，我胳膊太疼了，断了，我胳膊一定断了，林垚我以后不会残废了吧？”
郁霈要出学校去买药，听见哀嚎声便驻足看了两眼，认出这是和陆潮一起打球的男生。
林垚这下也不敢碰他了，“那怎么办，我叫个救护车来？还是我去找一下校医过来先看看，你还行不行啊？能不能撑住？”
郁霈看着褚思文略微蹙了蹙眉，按照他的经验判断，手应该没断，如果骨头出问题他绝对承受不了，大概率只是脱臼。
脱臼只是小问题，要不了人命，郁霈收回视线准备离开，刚一抬脚就又听见褚思文喘着气的□□声，不由得又停下脚步看向他。
褚思文躺在地上十分狼狈，一张黝黑的脸甚至疼出了几分惨白的意味。
看着褚思文的脸，郁霈忽然想到了刚进科班的时候，师傅手段狠辣，师兄弟们脱臼几乎是家常便饭。
郁霈沉吟两秒，抬脚走到褚思文面前蹲下，看到他手臂上的血迹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要伸出的手也顿了顿。
林垚一见是他立即喊了声：“郁霈？你怎么在这儿，你别乱来啊我告诉你！”
褚思文看到郁霈朝他伸手的那一刻脸更白了，他跟郁霈之间有严重过节，得知郁霈跟陆潮表白的时候他直接冲出宿舍要给他点厉害瞧瞧，虽然最后没打起来，但梁子恐怕不浅。
他要是想趁机报复……
林垚胆战心惊的看着郁霈，实在是掐不准这个神经病到底想干什么，余光看到陆潮过来了，忙道：“潮哥！”
郁霈伸出的手被林垚一把攥住，抬眸看向他淡淡反问：“你不想救他？”
林垚一愣。
什么意思？
郁霈看他一脸茫然，无奈解释：“他应该只是脱臼，不是手断了。”
“你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断了？别蒙我啊。”郁霈的眼神太过淡然，林垚忽然有一种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虚感，但褚思文那么骂他，他真能不计前嫌？
陆潮垂眸扫了眼郁霈还被林垚抓在手里的手腕，不知道是因为他皮肤太嫩还是林垚的力气太大，那截儿细白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陆潮不由得蹙了下眉。
郁霈抽回手，垂下眼随意揉了揉手腕，陆潮眸光落在那圈可怜兮兮的红痕上，就那么一个恍神的功夫，褚思文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就冲进耳膜。
陆潮蓦地回神。
林垚慢了半拍反应过来，腾地一下站起身攥拳朝向郁霈：“你他妈趁人之危？他都这样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林垚。”陆潮沉声。

第8章 春潮带雨（八）
郁霈动都没动，一直低着头看手掌出神。
陆潮眉尖一蹙，攥住林垚的手腕硬生生截住攻势，“有话说话。”
“不是，潮哥你不会是想帮他吧？”林垚惊了，见鬼似的指着被陆潮牢牢护在身后的郁霈，利声道：“这种卑鄙下作的神经病，你不会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就动心了吧？”
陆潮甩开林垚手腕时反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把：“动心个屁，你回头看一眼褚思文，还有你，没事就滚起来，装什么死。”
林垚扭过头，赫然发现褚思文已经一脸茫然的从地上爬起来了，生硬的稍微活动了一下“断了”了手臂，一脸懵逼的看向围观群众，“我好了？我能动了？我草？我真能动了？”
林垚木愣愣的眨巴眨巴眼睛，花生甚么事了？
郁霈刚才咔嚓那一下怎么就给他弄好了？褚思文刚才还要死要活现在居然能动弹了，那……那他刚才要揍人，是哭错坟烧错香了？
要、要死。
林垚战战兢兢抬眼去看郁霈，已知这人是个神经病，其次自己刚刚冤枉了他还要打他，这梁子一定结大发了。
“那、那个……”林垚小心翼翼往陆潮旁边蹭了蹭，小声问：“潮哥，我现在跟他道个歉还来得及吗？”
陆潮没搭理他，看着郁霈离去的背影，很轻的蹙了下眉。
褚思文从地上爬起来，属实也没想到郁霈能对他不计前嫌，“刚才他拿我手，我还以为他要给我补刀，魂都给我吓咧吧了。”
陆潮扫他一眼，微笑：“曲临风怎么把你脑子打出来。”
褚思文缩了缩脑袋，小声比比道：“你这么大火气干嘛，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嘛，下次保证不嘴臭不跟人打架了，哎潮哥，你等等我啊……”
林垚连忙抬脚跟上去。
附近有几个学生在围观，看着郁霈的背影窃窃私语道：“这人谁啊？陆潮怎么会保护他？”
“是啊，陆潮刚才反应真快，不然林垚那一拳非得砸他脸上不可，这么好看的脸要是受伤就太可惜了，啊！我刚才怎么忘了拍照！可恶错亿。”
“啊？你们没看论坛啊？那个就是郁霈啊，陆潮的室友，之前跟他表过白的那个，昨天他出院还让陆潮去接他来着，我正好在球场听见他接电话。”
“真的假的？为什么住院啊？我看着好像是有点病美人那感觉，不过也没到住院的地步吧？”
“听说是为了陆潮整容，挨了几千刀呢。”
“妈呀……郁霈这么喜欢陆潮啊，居然不惜为了他整容，可是陆潮恐同啊，他整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
郁霈对血有些应激，血腥味像是有了实体一个劲儿往他鼻尖里窜，让原本就沉重的头多添了几分恶心。
他忍着眩晕找到一个公共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将手送过去，冰凉的水泽冲刷掉粘稠的血迹，也冲散了几分血腥气。
郁霈垂眸看着通红的指尖很轻地喘了口气，关小水流抄了把水在脸上拍了拍，冷静下来想想其实他刚刚不应该上前去，林垚的误会不要紧，打他一拳也不要紧，这些他都不担心。
陆潮刚才那个审视的眼神让他有些心惊。
他刚才听见褚思文哀嚎一时想起自己刚进科班的时候，第一次脱臼是师兄给接的，但技术明显不过关给他接错位了，又硬生生扯着他的手臂接了第二回，疼得他直接昏过去了。
他一时恻隐，希望陆潮没有发觉不妥。
-
褚思文的手虽然能动了，但保险起见陆潮还是陪他去了趟医院。
“谁给接的骨？”医生沉声问。
褚思文刚把手递出去，一听医生这么严肃的语气魂都要吓掉半截，生怕郁霈一个不小心给他弄残了，憋着气哆哆嗦嗦问医生：“我、我同学，是不是接错了？医生我是不是要残废了？我这手后半辈子还能使吗？我不会当杨过吧？”
“嚎什么，没事。”医生奇怪的扫他一眼，眼底逐渐几分不敢置信，“你这手处理的不错，可以说比我们医院的医生接得还好，回去好好谢谢你同学，你后半辈子没问题。”
褚思文吊着的气一下散了，嘴角一咧：“哎哎，我回去就给他磕个响头。”
医生让他逗笑，“行了，没什么大问题，我给你开点药，回去这段时间不要剧烈运动也别打球，免得再次脱臼，这次是你同学给你复位的早手法也利落才没让你吃多少苦，要是拖到医院再处理有得你受的。”
陆潮斜靠在门边，脑海里浮现郁霈接骨时候的表情，冰冷淡漠，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那双细白修长的手就跟折竹子似的，“咔嚓”一推就结束了。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技能？
陆潮蓦地又想到林垚的那句话和送出的拳头，他连躲都没躲就那么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看，手有什么好看的，上面全是褚思文那傻逼的血和泥。
陆潮思维一滞，莫名浮现两个念头。
嫌脏？还是怕血？
他蹲在褚思文跟前时眼睫微垂，侧脸疏冷面无表情，跟在球场舔嘴唇撩他时截然不同，整个人像是笼了一层清冷的薄霜，像个不可亲近的高岭之花。
陆潮莫名觉得他身上有种和年龄截然不符的禁欲感。
郁霈全程几乎没分给他眼神，走的时候也一个字都没说，活像是不想和他交流一样。
难道真的把他在球场说的那段话听进去了？
他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女生，伤心了？
“潮哥，潮哥？”林垚杵了杵陆潮的胳膊，见他一直在发呆，小声问：“你想什么呢？我怎么觉得你这眼神想刀了思文？”
陆潮收回思绪，淡淡瞥了他一眼。
林垚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小步，给进门的护士让了一条路，小声比比：“好的，现在我觉得你想刀的人是我了。”
陆潮没搭话。
林垚看着吊着胳膊的褚思文，憋了一会还是压低声音说：“潮哥还是你反应快，要不是你拦着我那一拳指定就打在郁霈脸上了，不过你说他怎么躲也不躲，难道是吃准了你会救他？”
陆潮略一皱眉，他当时确实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就将郁霈挡在了身后，但绝不是因为林垚说的什么动心，而是那个清瘦单薄的身板绝对挨不了一拳。
林垚那一拳打下去，今天进医院的就是两个人。
“不过我还真挺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比我先动手呢。”林垚长长松了口气，看着陆潮倦懒敛眉的样子实在是压不住内心的好奇心，毕竟陆潮这么讨厌郁霈，会出手护他太离奇了。
“潮哥，说真的，你为什么救他啊？”
陆潮朝他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唇角，“你说呢？”
林垚摸着脖子往后退了一小步，“你让我说那我可就乱说了啊，我觉得你可能对郁霈有点意思，本能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父皇，承认吧，你的魂已经被妖妃勾走了。”
陆潮伸出手，朝他勾了勾手指，“你来。”
林垚又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又防备的看着他誓死不动：“我不来，我觉得你想把我脑袋拧下来。”
“不拧，你过来。”
林垚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被陆潮一把掐着后脖颈凉飕飕笑了声：“我，对他没有半点意思，我也不是救他，我是怕你这个傻逼动了手会把裤子都赔给他，明白吗？”
林垚一愣，没想到他居然是为了自己，顿时感动的痛哭流涕，扒着陆潮胳膊泪眼汪汪：“潮哥，你居然这么爱我，呜呜呜，要不是因为我已经有了姐姐我一定对你以身相许报答你。”
陆潮一松手，“滚蛋。”
林垚嘿嘿两声站直身子，褚思文已经处理完伤口出来了，见他们聊天便凑过来：“你们说啥呢？”
林垚看他脸上和胳膊上横七竖八的创可贴，笑的前仰后合：“过儿，还嘴欠吗？”
“笑个几把。”褚思文抬脚冲他踹了一脚。
三人出了医院，等车时褚思文往身旁瞥了眼，一个年轻男人抱着束花拎着果篮和礼物盒脚步匆匆往医院里走。
褚思文灵光一闪，“潮哥，你说我要不要买个礼物跟郁霈道歉？”
陆潮单手插兜，“随你。”
褚思文想了想，绝望的发现他完全不了解郁霈，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难道真让我去给他磕个头？你觉得他能原谅我吗？”
陆潮眸光落在马路对面一个侧影上。
“不行，磕头万一他觉得我有病怎么办，我买点吃的带回去？好像太草率了，要不然……潮哥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褚思文扭过头，顺着陆潮的视线往前方一看，“哎？那不是郁霈吗？他怎么也在这儿。”
郁霈身旁跟着一个非主流黄毛，破洞牛仔裤配黑色短T，从脖子到胳膊挂了一身丁零当啷的鸡零狗碎，怎么看怎么辣眼。
黄毛勾着郁霈的肩膀有说有笑，十分亲昵的在他头上揉了一把，顺势抽走簪子在手上转了几圈。
林垚看着那黄毛猛然想起郁霈从前的打扮，侧头看了眼眉头紧皱的陆潮小声猜测：“潮哥，他咋这会儿出来了，不会今晚又要去蹦迪吧？”
陆潮没接话，视线凝在郁霈的背影上一动不动，昨天当着自己的面儿在电话里跟对方说以后再也不去蹦迪了，才过了一天就故态复萌？
那黄毛亲昵地抱着他的肩膀拔簪子他连躲都没躲一下，俨然是非常熟稔并且习惯了这样的触碰。
清冷禁欲个屁，全特么扯淡。
出租车在跟前停下，陆潮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进去，林垚莫名觉得有些低气压，也没敢说话，战战兢兢跟着进去当鹌鹑。
褚思文“哎”了两声：“怎么就走了，我还没跟救命恩人打招呼呢。”
林垚看他一副茫然的傻逼样，瞪了他一眼：“手坏了脑子也坏了啊，赶紧进来吧你。”
褚思文坐上副驾，看了看马路对面的郁霈又莫名其妙的回头看林垚：“干嘛这么着急？后面还能坐个人，带上我恩人呗？”
林垚：“……”
这傻逼，没看到陆大爷这眼神都冷得快掉冰渣了吗。

第9章 春潮带雨（九）
司机往后看了眼：“要带吗？”
陆潮没搭腔，林垚忙说：“不带不带，师傅您可以走了哈。”
司机松开刹车前行，褚思文总算察觉出陆潮脸色不善了，本着救命恩人大于一切，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帮郁霈说说话。
“潮哥，你觉不觉得我救命恩人其实挺好的，不计前嫌还医术过人，医生都说要不是他我非得哭着来医院，不是我吹，他简直是神仙下凡。”
“喜欢就追。”陆潮说。
褚思文立马摆手：“那可不行，神仙不是我等能够觊觎的，再说了，就算我想也不行啊，人喜欢的是……好的你当我在放屁。”
褚思文剩下半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缩在前面小声叨逼叨：“我这不是怕你欺负我救命恩人嘛，毕竟他是你最讨厌的gay，但gay怎么了，gay也是人，gay也有爱。”
林垚朝褚思文凉凉微笑提醒：“继续说，你看看他把不把你从车上扔下去，扫雷游戏玩多了吧你，疯狂在他雷区蹦迪。”
褚思文缩了缩脖子，把头扭回去了。
郁霈自从出院之后就一直骨头酸痛喉咙发痒，整个人都不太能提得起精神，本来应该中午就出来买药但由于看陆潮打球加上褚思文那事儿耽误到了下午。
现在的中药房比以前更模式化，他挑了一些养嗓子的中药材，又买了一个小药罐和一套釉质漂亮的青瓷茶壶。
店员给他仔细包好装进袋子，郁霈倏地回头。
“怎么了？”店员被他猛地转身吓了一跳，见他略微蹙眉的谨慎表情忍不住笑了下，“你还挺警惕，放心吧，咱们店里都有监控，不会有什么事的。”
郁霈环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但刚才他明明感觉有股视线在盯着他。
郁霈收回视线，接过包装好的青瓷茶杯：“多谢。”
“郁书记，怎么了？这个店有什么问题吗？”年轻男人低声询问，姿态毕恭毕敬的看着身旁身姿挺拔两鬓微霜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往店里看了眼，略微皱了皱眉，几秒钟后收回视线：“没什么，走吧。”
年轻男人狐疑的往店里看了眼，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啊，怎么书记刚才那个眼神严肃得活像是看见什么重大案件现场似的。
郁霈东西买齐准备回学校，一出门就被人撞了一下。
“你他妈瞎了啊？没长眼啊往老子身上撞，我告诉……哎郁霈？”孙乐挠了挠下巴，上下打量了眼前清隽漂亮的男生好一会儿，不敢置信的反问：“你是不是郁霈？”
郁霈打量了下眼前的男人，一头略显凌乱的黄毛，穿着打扮像极了他刚醒来那天，等他一开口便认出是给他打过电话的孙乐。
“你怎么这鬼打扮，我差点儿没认出来。”孙乐嘴上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亲昵的一把勾住郁霈的肩膀，“怎么样？这几天没出来玩憋坏了吧，今晚有好玩的，一起去。”
郁霈垂眸往肩膀上扫了眼，淡淡说：“不去，把手拿开。”
孙乐一愣，随即将他揽得更紧，“别啊，这几天你不来我都不敢怎么点酒了，兄弟这几天手头紧，给点儿。”
郁霈算是听明白了，勒索呢。
他懒得跟孙乐纠缠，丢了句“没有”便往公交车站走，孙乐追上来勾他肩膀但一下子没抓住，看到他头上黑色的簪子就顺手一拔。
一头长发倾泻。
孙乐呆了一瞬。
郁霈脚步一停，倏地回过头来，眼底的温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能割伤人的冷漠锋利：“我上次很明白的告诉你，我不喜欢喝酒蹦迪，你听不懂吗。”
孙乐和郁霈认识三年，什么脾气他一清二楚，见过他孤僻尖锐发疯的样子也见过他醉酒沉默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这么高高在上的冷淡。
孙乐捏着簪子，莫名有些打怵。
“簪子拿来。”郁霈抬手。
孙乐如梦初醒，被他这么冷冷的命令面上也有些挂不住，“怎么还生气了，不就一个破簪子吗，什么好东西似的，我……”
“我说，簪子拿来。”郁霈重复。
孙乐被他眼神震了一下，莫名觉得现在这个郁霈和以前那个没多少脑子的神经病不太一样了，但这种被压制的感觉令他非常不爽。
孙乐手一松，簪子当场碎成两截，他踩上断簪冲郁霈扬起挑衅笑意：“哎哟，不小心没拿稳，真是不好意思怎么摔坏了，要不我赔你，多少钱啊？一块？十块？还是五十啊？”
郁霈看都没看断簪，收回手看着孙乐的眼睛，说：“仅此一次。”
“什么？”
郁霈没再说话，转身往公交站台走去，等他上了车孙乐才反应过来，狠狠踢了下地上断成两截的簪子，狠狠骂了声“操”。
“他妈的，狂的什么劲儿，给老子等着，老子很快就让你跪下来给我舔鞋。”
郁霈回到学校已经四点多了，宿舍里空无一人，他找了根皮筋将头发拢起来，吃完药看时间还早便又下了楼。
他有些路痴，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找到图书馆。
陈津说，这里藏书量很大，他想看的书基本都能找到。
郁霈找到近现代史与京剧发展史却没有立即翻开，史笔如刀，不知道他留下的是怎样的字眼，酝酿了一会，他缓慢翻开书页。
1926年，冠绝京城的一代名伶郁兰桡被害，由他创办的天水班就此覆灭，人间绝唱，天上英灵，绝妙嗓音逝去的同时也昭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
陆潮下午刚回宿舍，椅子还没坐热就接到家里电话说他爷爷突发心脏病进医院了。
他立马赶到医院，结果老爷子屁事儿没有，就是下棋的时候跟人吵了两句嘴非说心脏病犯了，俩老头双双叫了救护车躺进陆家的私人医院。
院长没敢怠慢，立马拨了电话给严致玉。
严致玉刚开会实在是走不开，让助理给陆潮打个电话先过去看看，结果他一到就在门口遇见了陈家的俩叔伯，一块儿到了院长那儿听他一说，两家人大眼瞪小眼双双无语。
陆潮推开病房门，看着老爷子嗤笑：“能不能争点气，打起来啊，年轻时候在战场上一枪一个的血性哪儿去了？弄死他才算本事，老头，不行了啊？”
陆老爷子朝他扔了个枕头：“滚。”
陆潮看他中气十足就放了心，捡起枕头往他病床上一扔，“赶紧出院回家吧，在这儿占医疗资源，组织听了都得连夜把你开除。”
陆潮掏出手机给亲妈打电话，刚拨号就看到严致玉踩着高跟鞋虎虎生风出了电梯，保养良好的脸上一派焦急：“爷爷怎么样？”
陆潮说：“准备一下吧，走了。”
“走了？”严致玉大骇，踉跄了两步抓紧陆潮手臂：“人、人没了？”
陆潮看着自己脑洞奇大的亲妈，无语两秒：“让你准备安排个人送他回家，他心脏比我还健康。”
严致玉松了口气，朝他肩膀甩了一巴掌：“死孩子说话大喘气，吓死老娘了。”
陆潮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准备回学校，严致玉把包往他怀里一扔，斜了眼：“着什么急，你又没对象在学校等你，回家吃顿饭明天再回去。”
陆潮：“没对象犯天条了？”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严致玉叹了口气，万分不解道：“你长得也还行啊，怎么学校里就没有半个能看上你的？实在不行你问问有没有图咱家底儿的也行啊，只要愿意要你，我把平洲都给她买了。”
陆潮轻嗤：“我校草好吗？喜欢我的人能在平洲绕三圈，开什么玩笑，我还需要倒贴钱？”
“那么这位校草，你能在这三圈里给我挑个儿媳妇来不？”严致玉殷殷问。
陆潮：“不能。”
“不争气的东西。”严致玉从他怀里把包一拎，“你也别回家气我了，赶紧滚。”
“……”陆潮老实滚了。
到学校已经快九点了，周末的校园里人不算很多，男寝离校门口极其遥远，陆潮懒得走便抄了条近路。
这条路会穿过废弃的展览馆和游泳馆，基本没有灯，陆潮路过图书馆时不经意瞥了眼，脚步骤然停了下。
郁霈站在路灯下，四处张望像是在等人。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将他拢了一层柔软的光影，那头长发被皮筋松松拢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单薄清瘦，一掐就折的腰隐约被光透出朦胧轮廓。
陆潮莫名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和他在大街上就搂搂抱抱还抽走簪子的黄毛，在心里冷笑了声。
“陆潮？”郁霈略显惊喜的嗓音猝然响起。

第10章 春潮带雨（十）
陆潮这一愣神的功夫郁霈已经走到他跟前了，嗓音轻缓询问：“你要回宿舍吗？”
路灯下的郁霈笑意清淡，丝毫看不出心虚的样子，陆潮瞥他一眼：“干嘛？”
郁霈说：“我迷路了。”
？
他还能找个更敷衍的借口吗？在学校这一亩三分地迷路？
陆潮在心里嗤了声，信这话我就是傻逼。
夜色沉沉，郁霈身上有股极其清淡的中药味，一头长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挽成一节。
前段时间陆潮发觉林垚手上三天两头套个皮筋就随口问了句，他美滋滋说这是代表他有对象的凭证，陆潮这种单身狗是不会明白的。
他确实不能明白套皮筋和有对象有什么必然联系，但这玩意既然能拿来秀恩爱就应该是比较私密的东西，至少得是喜欢的人才能给。
一边撩他，一边把簪子都送人了，他喜欢自己同时还喜欢那个黄毛？
他的喜欢是榴莲，每一个尖尖上都能站人？
陆潮心里憋气但又没地儿撒，回宿舍正好看到褚思文站门口四处张望，当即一嘲：“演望夫石呢？”
“我又不找你，等我恩人呢。”褚思文拨开陆潮，用还幸免于难的那只手去勾郁霈的肩膀，狗腿似的凑过去：“恩人你回来啦，我等你一晚上了！”
陆潮：？
郁霈不动声色躲开他的触碰，“你找我有事？”
褚思文嘿嘿笑着：“有啊，我来谢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买了点水果跟蛋糕，你赶紧过来尝尝。”
郁霈一个不防被褚思文拽到桌子跟前，看到一碟洗好的草莓和蛋糕。
“只是举手之劳，不用搁在心上。”
“怎么不用，要不是你救我说不定我下半辈子就残废了，医生都让我好好谢谢你，而且我买都买了你快尝尝，你不吃的话那我只有给你磕个头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郁霈实在没办法只好拿起一颗草莓，这个季节的草莓很甜汁水也很足，他咬了一口，“很好吃，谢谢。”
陆潮瞥了眼郁霈，他嘴唇上沾了一小片红色汁水，看起来莹润而柔软，慢吞吞吃完一颗草莓，舌尖下意识在唇上一舔。
他跟谁都这么舔嘴唇？
褚思文等他吃完草莓又催促再尝尝蛋糕，絮叨：“我这周五生日，你那天有没有事儿？要不要过来一起玩？我已经定好了地方了。”
郁霈不喜社交，救他也完全不是为了挟恩图报，单纯就是一时恻隐。
“就这么说定了啊，周五见。”褚思文说完不等郁霈拒绝火速溜了，到门口时又回头又补充：“恩人，千万得来啊！”
“说完没有，说完赶紧滚。”陆潮面无表情站在门口，褚思文向后退了一步，小声比比：“你别排挤我恩人啊，你敢霸凌他我跟你没……”
陆潮当着他的面把门啪一声甩上。
褚思文鼻子差点被拍扁，心有余悸的在外面踢门，“陆潮你大爷，老子还没跟我恩人说完话，你这么着急关什么门。”
-
翌日一早。
徐骁和林垚都还没醒，寝室内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郁霈知道陆潮浅眠，放轻动作洗漱完换好衣服把头发挽好出了门。
六点的校园人不算很多。
郁霈先去食堂吃了早饭，要了份翡翠烧麦和一份芋泥麻薯小圆子，慢条斯理吃完才去练功房，推开门看到戏服的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袭来。
郁霈眼睛微酸，虽然这些戏服做工粗糙，与他当年穿过的那些世上绝无仅有的手工刺绣无法可比，他还是忍不住用指尖仔细描摹。
睁开眼那一刻，郁霈不敢置信过惊喜过，但真正看到戏服才觉得万千情绪撞上心头让他喉头发酸。
戏曲的意义在于一代传一代，人可以死，但这一门的香火不能断。
郁霈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捡起这一行，还能有机会穿上它。
郁霈在练功房待了一上午，这个新身体的素质比他想象中要更差，最基本的一字马完全压不下去。
成年人的筋骨都长硬了，想练回来恐怕难上加难。
郁霈试着岔开腿往下压，骨骼绷紧传来细密的痛，他怕伤着也不敢一下子就下强度，只能慢慢来，但没人帮忙压腿很不方便。
郁霈抹了下额角的汗，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认识的人，徐骁不行，林垚也不行，至于陆潮……他更不行。
“郁霈你真的在这儿啊。”
郁霈正坐在地上揉腿，听见声音抬了下头：“你找我？”
陈津捧着杯果茶边走边喝：“你没带手机吗？”
“怎么了？”
“陈主任找你，他说给你打电话一直关机，班长在群里叫你也没看你回，大家没有你微信好友找不到你，因为昨天你问我练功房，我猜你可能在这儿就来碰碰运气。”
陈津盘腿在郁霈身侧坐下来，看他一向苍白的嘴唇透着几分红意，头发汗湿黏在脸上的样子莫名有点儿心热，“你在这儿练功啊？”
郁霈：“陈主任是谁？”
陈津恍然记起他失忆了，忙说：“陈主任就是我们系主任，叫陈光明，因为没头发我们都私下叫他大光明，他人其实挺好的，听说他以前也是学老生的，不过大学就倒嗓了没上过台，我还听人说他是颂教授的学生，真是太可惜了。”
郁霈：“颂教授？”
陈津：“就是颂因程，一个很厉害的老生演员，以前在北戏做教授，还曾经是一流剧团的顶梁柱，有传言说他被开除了也有传言说理念不合走的反正众说纷纭，后来去了一个小剧团，不久连大学的工作也辞了。”
郁霈：“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知道了，反正是再也没上过台了，”陈津说着，忽然想起正事儿：“哦对了陈主任这会儿应该还在办公室，你有空的话我带你去找他？要不然你自己又想不起来了。”
郁霈：“好，多谢你。”
陈津从地上爬起来，看郁霈慢吞吞撑着地费力起身忙给他伸了一只手：“我扶你。”
郁霈没搭他手，自己撑着地起来了。
两人下了楼，初秋的风带着燥烈的热吹在人身上依旧滚烫。
郁霈抬手蹭去额角的汗，双腿有隐隐的酸痛，不由得有些担忧明天还能不能爬起来。
“陈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郁霈思虑片刻，说：“可能会有一些冒昧。”
“你说你说，我能帮的一定帮你，不用跟我客气的。”陈津说完发觉有点太主动，忍不住红了耳朵磕磕绊绊补了句：“我们是同学嘛，应该的。”
郁霈把自己压腿困难的事儿说了，顿了顿，又说：“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帮你。”
陈津有些意外，接着就立刻疯狂点头：“愿意愿意，当然愿意，你需要的时候找我就行了！反正我平时也是一个人，你随时找我都行！”
郁霈略略颔首：“多谢你。”
陈津挠了挠头有些腼腆：“不客气不客气，我还怕你嫌弃我呢。”
陈主任办公室离得不远，陈津把人领到楼梯口，“你自己过去可以吗？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劳烦你带我过来。”
郁霈抬手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应声才推开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老师，五官周正刚毅，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你是？”
郁霈说：“我是郁霈，陈津说您找我。”
“你是郁霈？”陈主任摸起眼镜戴上，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问了句：“你真去整容了？”
郁霈：“？”
陈主任完全不能把眼前这个清冷漂亮的男生和以往那个浓妆艳抹有碍风化的问题学生联系到一起去。
学校的流言他多少听说了，但整容这事儿是个人选择他也不好置喙，况且今天叫他来也不是因为这个。
“坐。”
“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因为什么事么？”
郁霈摇了下头，“还请您告知。”
陈主任莫名觉得他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但一时也说不好，便没多想。
“你去年一整年没上过几节课不用我再说了吧？咱们专业虽然不如他们航天那么备受重视，但你既然考上了大学还选了这个专业就应该好好上课，至少得对得起你选择它，是不是？”
郁霈颔首。
陈主任见他这么乖巧，茫然了。
“你啊。”陈主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师把你交给我，我就得对你负责。”
郁霈：“您直说无妨。”
“我实话跟你说，校长因为你的事儿找过我很多次了，我一直想办法压着，但你再这么下去我也没无能为力了，大家都得为了系里和学校的名声考虑。”
郁霈思忖几秒，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以后会按时上课，您放心。”
陈主任：“真的？”
郁霈：“我听陈津说中秋晚会表演节目可以加学分，我想报名。”
陈主任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窗户，乖乖，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以往让他上个课跟要了命一样，今天还主动说要修学分还要申请节目？
“你行吗？”陈主任狐疑的看着他，他这一年都没上过几节课，贸然要报节目，演什么？
郁霈说：“我可以。”
陈主任看他这么自信也没好意思打击他，翻出表格递给他：“那行，表你自己填了交给学生会，他们那边会负责筛选。”
“对了，你在陆潮那儿住得怎么样？”
郁霈接过表，淡淡道：“还好。”
陈主任看他表情如常，一时也吃不准是真好还是假好，只好隐晦劝他：“陆潮家世好人也聪明性子难免张扬点儿，不过人其实不错，没坏心眼儿，你好好跟他相处，凡事多忍着点儿别跟他起冲突。”
郁霈点头：“我知道。”
“行，你去吧。”
郁霈颔首离去，陈主任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在心里叹了口气。
严格算起来，郁霈其实还是他的师弟，从小老师就说他天分好，以后一定是个红透梨园的角儿。
他也以为郁霈能继承林老的衣钵，但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故。
新生报名时他看到郁霈的名字愣了愣，可没等他消化完，接着就看到郁霈十分出格的打扮和三天两头的旷课。
他虽然对那件事知之甚少，但看郁霈如今的样子多少也能猜出几分。
他一直对郁霈比较宽容，哪怕学校一再要求要将他开除，他也都在想办法把郁霈留住。
他这一年心力交瘁，都快妥协让学校把他开除了，没想到他突然开窍了，还说要好好上课，难道事情有转机了？

第11章 霈若沃春（一）
郁霈拎着申请表下楼。
中秋晚会定在下月初，满打满算只剩半个月不到，好在晚会表演只需要唱五分钟以内，这段时间加大训练量应该是绰绰有余。
郁霈不担心这个，他当年能一唱而红名满京城，今天也同样能行。
那天谈完话陈主任心里直犯嘀咕，郁霈看上去实在太乖了，他怕是在敷衍自己所以有事没事就过去看两眼。
一连一周，郁霈一堂课没缺，一有时间就在练功房，一问才知道每天早上四点就来待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去，又有点心疼，让他也别一下子就那么着急，把自己伤着了得不偿失。
郁霈抹掉额角汗渍，轻笑了下：“不妨事。”
他这点儿训练强度算什么，当年在科班的时候不知有多辛苦。
这个时代对人宽容许多，练不好也不碍事，不像当年，练不好轻则没饭吃，重则责打致命。
郁霈对自己要求严格，每一个唱腔每一个姿势都要精益求精，半点儿纰漏都不允许发生。
陈主任惊讶之余，觉得他好像换了个人。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听说你中秋晚会的节目确定下来了，准备唱什么？”
郁霈：“贵妃醉酒。”
陈主任略惊了惊，这出戏可不好唱，对神态眼神唱腔各个方面的要求都非常高，这出戏甚至称得上是梅派养老戏，唱得好的这辈子都用不愁了。
郁霈居然敢选这出戏，他是不是太急躁了？
“郁霈啊，我知道你也怕开除，但这出戏不是想唱就唱的，不如换一出？”
郁霈见他满脸担忧忍不住笑了笑，这出戏要求虽高但对他来说是信手拈来，他出科第一出戏便是唱的这出，赢了满堂彩。
从那一天开始，郁兰桡的名字响彻京城。
“您不用担忧，我能唱。”
陈主任看他这么自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欲速则不达，你心里要有数，戏曲不是一日之功，慢慢来别着急，这还是你外公教我的。”
郁霈微怔，他从醒来到现在，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提到“亲人”。
“外公？”
“当年他可是最有天分的花旦演员，一出霸王别姬唱得无人能及，后来……”陈主任说着话音骤然一停，叹了口气十分生硬的拐走话题：“嗨我说这个干什么，平白让你伤心，事儿已经发生了你也别太内疚。”
郁霈有些好奇，但见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也不好追问，只好点了点头。
陈主任不欲多说走的也匆忙，那天之后也没再来。
反倒是陈津常来跟他一块儿练功，他嘴馋爱吃，见郁霈偏爱甜食每次来都带些点心和奶茶，十分热情的分他一半。
郁霈拒绝不了，偶尔请他吃个饭算作回礼。
陈津没见过郁霈那种练功方式和强度，跟着学了不到半天就坚持不住了，瘫在地上像个尸体：“不行了，我腿要废了，你怎么能坚持的住啊……”
郁霈略微轻笑，这才到哪儿，给你送到科班去，坚持不住肠子给你打出来。
陈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看郁霈双腿已经能够抻平一字马，不由得惊道：“你好厉害啊，我们班长是出了名的刻苦，他都做不到你这么厉害。”
郁霈平躺在地上，抬起右腿抱住往上抬，轻喘了口气让陈津过来帮他往下压。
陈津咽了咽唾沫，按住郁霈修长笔直的腿，一压就听见一声很低的喘息，顿时停了手。
郁霈吃痛，下意识咬了下嘴唇，苍白唇色骤然红了几分，那头长发微微凌乱散在地上，额角和睫毛湿漉漉的透着股脆弱，让人忍不住脸红心热。
陈津不太敢直视他，小心翼翼地压着心跳但又忍不住再瞥一眼。
郁霈腰肢纤软，双腿绷成一条直线，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白皙脖颈上细密的汗珠以及微颤的漆黑睫毛。
“郁霈，你怎么样啊？还行吗？是不是很疼？”
“不妨事，你再用点儿力。”郁霈轻喘了口气，略有些吃力道：“我有分寸，受不了会提醒你。”
陈津抿了抿唇，按着他的腿更用力地往下压了压。
郁霈疼得一身冷汗，神经和骨骼蔓延出来的颤抖一遍遍交织，陈津手法不够熟练也束手束脚，完全比不上文思。
郁霈恍惚着想到那个沉默的少年，他按摩手法是一等一的好，每次在他练完功之后就沉默着半跪在他身边给他按摩腿脚。
虽说两人以主仆相称，但郁霈给了他姓还亲自起了名，是打心眼儿里把他当儿子看待，还曾笑言给他找个好姑娘成亲。
可惜，他都食言了。
郁霈这几天早出晚归，几乎见不着人影，徐骁一边打游戏一边奇怪，滑着椅子朝陆潮凑过去，“潮哥，他最近忙什么呢？今天早上四点半我爬起来上厕所都没看到人。”
“不知道。”
那天晚上之后郁霈一直卡着查寝的点回来，别说缠着他了，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一回来匆匆洗完澡就爬上床，没几分钟就睡沉了。
这是什么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陆潮指尖在桌上敲了敲，蓦地想起这几天的郁霈，每天回来那件白衬衫都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头发汗湿黏在额角，就连走路的姿势也都十分别扭，尤其是那双眼，每天回来都是红透的，活像是哭过。
他到底在干嘛。
“哎卧槽潮哥你快看群。”
陆潮拿起手机翻了下，又是论坛链接？
#妈妈我见到神仙了，郁霈是什么天选大青衣啊！我宣布今年的中秋晚会可以对标阿央晚会的标准了！#
2楼是楼主自己占了，激情澎湃的描述郁霈唱戏时有多惊艳，从嗓音到身段再到眼神极尽夸赞，可惜节目内容需要保密不能提前爆料。
3楼：哪儿来的水军，我发现最近吹郁霈的人特别多，收了多少钱啊？
4楼：他会唱戏？他会唱我直接倒立洗头。
5楼：4楼确定吗？虽然我也不太信郁霈会唱，但我更想看你洗头，截图留证了，期待你的表演。
徐骁眨了眨眼，茫然：“潮哥，他不是只会蹦迪吗？不过听楼主说的这么迷人我还有点想看，让学姐留几个好点儿的位置，一块去啊？”
陆潮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关掉了链接，“我没兴趣。”
徐骁见他表情淡淡的，也没敢多说就扭头去群里招呼人打游戏去了。
陆潮斜靠在椅背上，翻开论文但头一次感觉心浮气躁静不下心，几个字写写删删越写越乱，最终把电脑一合，扯开抽屉，眸光顿时一滞。
“这个怎么在这儿？”陆潮倏地侧头，看向郁霈的桌子。
原本杂乱的书桌此刻整理的干干净净，除了书之外只放了一套青瓷小茶壶、一个竹枝落雪茶叶罐还有一根竹子发簪。
徐骁正忙着打游戏，抽空看了眼崭新的手机盒，“哦，郁霈放的。”
陆潮知道是郁霈放的，他是想问郁霈为什么没要这个手机。
是了，这段时间他的确没看到郁霈用手机，别人打游戏刷视频的时候他在看书，从近现代史到中外名著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所以那天他说不用赔并不是客套是真不要？退回来也一个字都没提，什么意思？欲擒故纵，还是以退为进？
陆潮第一次产生了茫然。
他会以德报怨救褚思文，也不图他的赔偿，对徐骁林垚也很温和，看上去完全没有脾气。
这段时间他既没出去喝酒蹦迪，也闻不到烟味，连褚思文请的咖啡他也不喝，就用那套青瓷茶壶慢条斯理泡茶。
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徐骁抽空抬了下头。
陆潮：“打你游戏。”
陆潮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待在寝室里听徐骁连麦打游戏心烦气躁静不下心，随便溜达了一阵鬼使神差到了教学楼下。
他迈步上楼，到楼梯拐角时听见一声声很低的呻/吟，那道嗓音轻柔绵软，带着难耐又破碎的痛吟。
郁霈？
他声线冷淡，但此时却与平时截然不同，破碎断续的呻/吟暧昧又勾人，陆潮隐约听见其间夹杂着另一道男声。
他瞬间想到当年那个gay片，血气顿时直冲脑门。
怪不得这段时间郁霈总是一瘸一拐回宿舍，浑身汗湿眼角发红，合着是在练功房跟人乱……
陆潮推开门的一瞬间，血气骤然散了，但随即又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郁霈的右腿抬高，被另一个男生压成一条直线。
他侧躺在地上黑发湿透，嘴唇红的不像话，那双眼睛里全是湿漉漉的红意。
陆潮盯着那双腿愣了几秒钟，脑子里纷乱一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意外男生的腿居然能弄成这样，还是该想他那个暧昧又破碎的呻/吟其实是疼的？
陆潮胸腔鼓噪，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思维，逐渐将理智撞得粉碎。
他无意识动了动喉咙，略微拧起眉头看按在他腿上的那双手。
陈津整个身子都要压在他身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干什么亲密事儿。
这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避嫌？
他一个gay，让别的男生压着腿做出这么暧昧的姿势，还发出这种声音，这和勾引有什么区别？
“陆潮？”郁霈发觉门口有人，侧头一看，轻喘了口气抬手拍了下陈津的胳膊：“你先起来。”
陈津连忙松手起身，看着陆潮阴沉的脸色有些打怵，战战兢兢在心里嘀咕，他怎么这么看着自己，活像是看什么仇人似的。
陈津脊背发凉，打了个哆嗦。
郁霈艰难从地上撑起上半身，长发微乱散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白衬衫领口歪了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与锁骨凹陷。
估计是训练强度大，手有些脱力，随手将头发挽到耳后略微垂了垂眼睫，身上那股子倦懒柔弱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勾人。
陆潮眉峰皱得更紧，陈津看他表情不善，猜他好像有话要说，忙道：“我、我先走了啊，郁霈我明天再来帮你。”
郁霈略微点头，也没起身，就那么坐在地上慢条斯理揉着疼痛酸胀的腿根，细白指尖从大腿到脚尖一路揉过去。
郁霈见他一直不说话，略有些疑惑的抬眸：“你找我有事？”
陆潮完全没听见他开口，泛红的双眸死死盯了那双手足足三分钟，从宽松长裤包裹的腿根看到白皙中泛着红痕的脚尖，再回到指骨分明的手。
他一定要这么揉吗？

第12章 霈若沃春（二）
“陆潮？”
陆潮回神，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盯着郁霈看了很久，“干嘛？”
“你来这儿做什么？”郁霈抬头看着陆潮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是不是找我有事？”
“碰巧路过而已。”
郁霈垂眼轻笑：“嗯。”
陆潮被他嗯的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那意思是信了还是没信，又特地补充：“我不是故意闯进来打扰你们，单纯就是听见声音觉得奇怪顺便看一眼，谁让你叫成那样。”
郁霈眼底笑意温软，“嗯。”
又嗯？
他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那种叫声有多暧昧、有多让人误会吗？
还有那个小胎记同学，他难道不怕对方天天听这种声音会对他产生异样想法？
他还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按着他的腿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就真觉得没问题？
他到底要勾搭多少人才算完？
陆潮憋着股火，但转念一想这事儿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爱勾搭谁勾搭谁，要真是和这个小胎记同学在一起那正好。
反正他也很烦gay。
“陆潮。”
“干嘛？”
“扶我起来。”
？
什么东西？
他这是把自己当下人使唤了？叫得那么顺嘴，他平时也这么使唤那个小胎记同学？
“你怎么不让那小胎记扶你起来？”
郁霈愣了一秒才知道他说的是陈津，笑着揭了句短：“他不是让你吓走了么，不然我还能让他帮我揉揉腿……”
“你让他帮你揉腿？”
郁霈被他吼懵了，怔了怔，“……有什么不妥？”
陆潮简直要喘不上气了，郁霈反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无辜又坦然，仿佛被人揉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身为gay，是真的不知道跟男的互相揉腿有多亲密？
陆潮下颌肌肉抽了抽，死死压下到嘴边的话，生硬憋了句：“没什么，你爱让谁给你揉就让谁给你揉，跟我没关系。”
郁霈看他面色紧绷，嘴上一口一个没关系，其实意见都写在脸上了。
“我没让陈津帮我揉腿，能别不高兴了么？”郁霈坐在地上，微微仰起头冲他打趣：“现在能扶我起来了么，等我脚麻了可能就得让你抱我起来了。”
“抱你？做你的春秋大梦，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抱你。”
陆潮冷嗤了声，走到他跟前伸了只手递过去，微垂的手冷白修长指骨分明，虽然常打球却丝毫没有晒黑，只有指腹有些微薄茧。
郁霈伸手搭上去，随口道：“你手长得很漂亮。”
陆潮指尖一蜷，恰好将郁霈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软嫩滑腻像块软玉，潮湿的触感让他头皮瞬间一麻，倏地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郁霈今天的训练量比先前都大，双腿疼得动一下都像踩钉板，他还没站稳陆潮便抽了手，一时腿软脱力向前扑过去。
陆潮本能一抬手揽住了郁霈的腰，一偏头，颈侧一热。
温热的呼吸在极度敏感的部位羽毛似的一遍遍扫过，濡湿软嫩的唇像是隔空咬住了动脉血管，陆潮浑身的寒毛都要站起来了。
掌下的腰软韧，纤细得几乎一把就能掐过来。
“多谢。”
郁霈说完等了几秒，腰上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滚烫的掌心温度顺着薄薄的衬衫熨贴，不用想都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
“陆潮，我没事了，松开我吧。”郁霈轻声提醒。
陆潮回过神，一把扯开郁霈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再开口时嗓音哑了几分：“下次别往我怀里扑，我没兴趣抱你。”
郁霈“嗯”了声，一瘸一拐拎着瓶矿泉水回来，递过去准备问他喝不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手上就一空，愣愣的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利落拧开瓶盖递回来，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没事帮自己拧什么瓶盖？
郁霈有些哭笑不得的在心里想：难道是因为上次在球场他让陆潮帮忙，让他误以为自己是真连个拧瓶盖的力气都没有？
郁霈喝水很慢，和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后逮着瓶子猛灌的男生不一样，仰着头喝水时喉结一上一下，几乎与他心跳同频。
陆潮别过头在心里憋了个“操”出来，扭过头清了清嗓子换了副淡然表情，“我给你的手机为什么不要？嫌不好？”
“我不……”郁霈话一停，说不会陆潮可能会起疑，蹲了顿道：“我的手机还能用，无功不受禄，何况你也不是故意的，不用破费。”
“你手机能用，这段时间我怎么没看到你用？”
郁霈心说真是个小狼狗，咬住了就不松口。
“我只是没在你面前用，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用不用手机？”郁霈抬眼看向陆潮，略微歪了歪头：“你这么注意我？偷看过我？”
“谁、谁特么偷看你了！少脑补那些有的没的。”陆潮皱眉扔了句，转身快步走了。
郁霈看他活像是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莞尔，“陆潮。”
陆潮脚步一顿：“干嘛？”
郁霈看着陆潮垂在身侧的手，想起刚才掐住他腰的那个力道。
陈津力气不够大而且不够心狠，帮他压腿的时候战战兢兢完全不敢使劲儿，如果是他……
算了。
郁霈摇了摇头：“没事。”
？
耍他呢？
“有话就说。”
郁霈笑了下，朝他晃晃手里的瓶子：“没事，多谢你帮我拧瓶盖。”
“……”
陆潮直到下了楼梯都觉得自己今天出来是有病，进那个练功房更是有病。
“郁霈也真够狠的，为了陆潮去整容，以前那种样子整到现在估计吃了不少苦吧？”
“谁说不是呢，不过整容有什么用？陆潮又不喜欢男人，他有那个钱去整容还不如去变性呢，说不定陆潮还会看他一眼。”
“你看论坛没，他还要上中秋晚会表演，学生会不会是拿他当笑话吧哈哈哈。”
“他那种人，就算整容也还是一样恶心，而且陆潮喜欢的人是贺薇薇吧？我记得上次他们一起参加活动陆潮还亲了贺薇薇，说不定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两个女生有说有笑路过，陆潮扬声：“喂。”
两个女生侧过头，见是他顿时停住脚步，相视一眼有些心虚。
陆潮单手插着兜，勾着点儿笑吊儿郎当走向两个女生，“同学，聊什么呢？”
他长得好，声音又低又沉，尤其是含着笑垂眸看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心动。
两个女生骤然红了脸，磕磕绊绊说：“没、没说什么，陆潮学长。”
“没聊什么。”陆潮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女生心虚不敢抬头，不确定他听见了多少也不敢贸然道歉。
“首先，我跟贺薇薇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没亲过她，少特么造我的谣。”
陆潮站直腰，垂眸看着两个女生，“还有，郁霈没为我整容，他本来就长那样，听明白了？”
两人看他眼神冰凉，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小心翼翼点头，“知、知道了。”
陆潮转身离开，两个女生一起松了口气。
“他怎么突然那么凶啊？”
“不……不知道啊，而且他刚刚是不是帮郁霈说话了？”
“是、是吧？”
-
褚思文的生日在周五，他在市区一个环境不错的餐厅订了个包间，每天一遍提醒郁霈，生怕他不肯去。
郁霈实在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下来。
他在练功房待到下午五点就回了寝室，稍微洗了个澡，这段时间的高强度训练更是把他力气都抽干了，如果不是褚思文再三要求，他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郁霈按了按酸痛的额头，怕自己睡太沉了起不来，索性就坐在椅子上睡了会，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钟了。
他撑着酸痛的身子去换衣服，脚一软在柜子上撞了下，从上面掉下来一个纸箱子，他弯腰捡起来，看到里头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他随手扒拉两下，一个比一个离谱。
手表、笔、航天模型……这些虽然没什么联系但都还算比较正常，这条内裤是什么意思？郁霈拿起那条明显不是他尺寸的黑色内裤，茫然了两秒。
陆潮的东西？还是徐骁的？林垚的？
手表和航天模型之类的就算了，怎么连内裤都装在盒子里？这什么癖好？关键是怎么还放在他的柜子上？
郁霈沉默几秒，将纸箱合上放了回去。
生日宴地点离学校很远，郁霈到时已经快八点了，除了林垚和徐骁之外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男生。
褚思文已经喝了不少，正红着眼睛和人划拳，看见他来百忙之中抽空招呼了声：“恩人你来啦，快找地方坐，等我赢了他们就来啊！”
徐斯沐一偏头，当场脱口而出：“我靠，仙女！”
陈约抬手杵了杵八风不动，一门心思玩手机的陆潮，“潮哥，宝贝来了不看一眼？”
“没兴趣。”
“嘴硬吧你，我可听说你那天在教学楼差点把俩女生打了，不仅警告她们别造谣，还亲自给郁霈辟谣没整容，承认吧，你对他有意思。”
“首先，我不打女生，其次。”陆潮从手机上抬眼，瞥向一脸八卦的陈约：“我，直的。”
陈约撑着下巴冲他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我听见别人说他坏话就生气，还郑重其事给他辟谣，但我知道，我是直男。”
陆潮哑然半秒，一伸手把林垚薅了过来按在桌上，语气冷燥：“不想死就把她弄走。”
陈约还想说话，被林垚一把捂住嘴拉走了，“唔！唔唔唔！”
陆潮指尖在桌上轻敲了敲，耳边全是徐斯沐跟周珂喋喋不休的嗓音。
郁霈偶尔回应一句，含着笑的嗓音清淡微凉，礼貌且有耐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多熟悉的朋友。
一群看脸的东西。

第13章 霈若沃春（三）
郁霈不喜社交，应付完人就找了个清净地方坐下来。
桌上放着本掀开的菜单，他撑着下巴翻了一会，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甜品他没见过，都想尝尝。
服务生进来送酒，郁霈招手等他靠近，沉吟一会低声交代：“麻烦你给我一个香草桂花小圆子、一个芒果草莓雪媚娘，再来一个抹茶牛乳茶，要甜一点。”
服务生看着他的脸有些恍神，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好、请您稍等。”
陆潮一只手搁在桌上，视线不知不觉又飘远。
郁霈坐在吧台边上，在周遭嘈杂的划拳玩闹声中慢条斯理泡茶，细白手指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像是不太合口味，略微蹙了蹙眉又放下了。
服务生很快回来，给郁霈面前放了三个杯碟。
郁霈和他颔首道谢，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小圆子送进口中，细嚼慢咽吞下去，喉结在光线照耀下一动一动非常明显。
陆潮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视线一敛。
郁霈吃东西非常斯文，轻咬了一口雪媚娘咽下去，白色奶油粘在嘴角就下意识伸舌一舔，嫩红舌尖一闪而逝卷走奶油。
陆潮猛地呛了下。
酒过三巡，褚思文酒劲儿上头，踩在椅子上大着舌头撒酒疯，“来，我们来玩游戏！谁、谁输了就……就把这个饼干吃、吃了。”
褚思文挨个点了一拨人，晕乎乎的指着陆潮：“潮、潮哥你也来！”
陆潮头都没抬：“不玩。”
褚思文踩着椅子不依不饶，“是不是玩不起，啊？陆大爷你是不是玩不起！”
“不能。”陆潮刚起身就被褚思文一把按了下去，当即“嘶”了声，皮笑肉不笑的靠回椅背看他：“我不给你面子是吧，把我送你的那个限量款游戏手柄吐出来，现在就吐。”
褚思文缩了缩脑袋：“……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哎郁霈你怎么坐那么远，快过来玩游戏啊，就等你了。”
郁霈刚好咽下最后一口雪媚娘，正在慢吞吞喝他的牛乳茶，他没喝过这个东西正咂摸品味儿，闻言含着吸管茫然抬头。
褚思文已经开始招呼别人了，“校花也来啊，别光坐着喝果汁啊。”
贺薇薇轻笑了一下：“我不会呀，还是你们玩吧。”
“哎那有什么会不会的，有手就行。”褚思文喊了一圈，扭头去找道具了，郁霈视线微偏落在贺薇薇身上，她今天穿着件蓝色绣花连衣裙，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郁霈略微眯了眯眼，隐约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和娇俏的害羞，上次陈约提过一嘴她对陆潮有意思，照这么看应该是真的。
“我真的不会玩这种游戏，我看你们玩就好了。”贺薇薇弯眼轻轻笑着，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褚思文举着酒瓶挨个儿数了一遍，“郁霈不来，你也不来，那缺个人啊。”
贺薇薇侧眸看了陆潮一眼，思忖片刻：“如……”
“我来吧。”郁霈。
贺薇薇一怔，抬头看向起身的郁霈，眉头倏地皱起来。
郁霈见贺薇薇再三拒绝，想来女孩子在这种场合确实比较羞涩，褚思文的热情总是带着点儿强人所难的意味，他今天来生日宴也因为如此。
陆潮右边空着，郁霈走过去坐下来，按照两两分组，陈约和林垚，徐骁和徐斯沐，郁霈和陆潮毫无悬念地被分到了同一组。
褚思文愣了，众人也都愣了。
“那个，要不然郁霈你跟徐骁换……”
陆潮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斜靠着椅背抬眸，“要玩赶紧。”
褚思文忙说：“玩！玩！”
郁霈用余光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陆潮，忽然有些怅然，蓦地又想起那天在球场陆潮说的喜欢乖巧温柔的女孩子，那贺薇薇确实不错，端庄娴静，长得也漂亮。
思忖几秒，他略微倾身靠近陆潮耳边低声说：“你放心。”
陆潮：“？”
他要放心什么东西？
褚思文已经敲着桌子念游戏规则了，大致意思两人一组按照他的指令作出相应的动作，酒瓶放在桌子中间，等到他喊抢瓶子的时候一起争夺，反应最快的一组获胜，输的那一组两人一起吃一根饼干。
简单来说就是考验默契和反应度的游戏，没什么含金量。
陆潮对这种弱智游戏没多大兴趣但也没拂褚思文面子，指尖在桌上轻点了点，闲散自然的按照他的口令一一执行。
“抬左手。”
“抬右手。”
“拍手。”
“敲桌子。”
“摸对方耳朵。”
陆潮耳垂一凉，一侧头看到郁霈近在咫尺的脸与微微抬起的狭长双眸，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
“怎么才刚开始就输了，潮哥你咋回事啊？”褚思文踩着椅子，兴奋的抽了根筷子指陆潮：“愿赌服输，饼干呢？快拿来。”
林垚在桌子底下踢了褚思文一脚，“别作死。”
褚思文已经喝大了，把点心盘往郁霈跟陆潮跟前一杵，“愿赌服输，不许赖账啊！”
众人眸光一瞬间全落在陆潮和郁霈身上，整个包间静得落针可闻。
陆潮很轻地磨了下牙却没动，郁霈察觉到注视，玩游戏确实应该愿赌服输，总不能让人觉得他们输不起，于是拿起一根饼干咬进口中。
众人齐刷刷倒抽了口凉气，屏息看着郁霈含着饼干略微倾身抵在他唇上。
郁霈含着饼干，见陆潮迟迟没动便轻轻眨了下眼示意他张口，但对方好像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提醒，动都没动一下。
？怎么还听不懂暗示呢。
郁霈嘴唇殷红，含着饼干时微微张开，垂下来的睫毛又黑又长，连呼吸都近的几乎是从他的鼻尖扫过。
陆潮喉咙发紧，看着近在咫尺的嘴唇、睫毛、鼻尖再到那根短的不能再短的饼干，如果他张口那结局一定是接吻。
如果刚才舔奶油是撩他，那现在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勾引。
陆潮怀疑他张口的一瞬间郁霈就会趁机亲过来，他给褚思文这个醉醺醺的寿星个面子，没想到这狗东西因为郁霈给他接个手直接倒戈了？
陆潮完全忘了，如果不是他出神，这个游戏其实并不会输。
他现在胸腔憋胀，心火一阵阵的往上烧，偏偏那道温热呼吸一个劲儿在他鼻尖萦绕，陆潮指尖一蜷准备将人推开，几乎是同时，郁霈一张口将饼干全含进自己口中。
嘴唇离他仅剩半公分。
陆潮呼吸一滞，心脏几乎停跳。
郁霈单手按在陆潮肩上，整个包间的人都在看他们，这算是个投机取巧的招数不一定能过关，还是应该跟他串个供。
叫宝贝他不喜欢，叫名字不一定能顺毛，郁霈想了想，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提点他：“潮哥。”
陆潮气血瞬间直冲脑门。
郁霈嗓音低软，“潮哥”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带着绵软又勾人的意味，尤其是那双眼睛，被灯光一照潋滟又多情。
陆潮的心跳再次停了。
“感谢陆潮同学的配合。”
“不行不行，这是作弊！”褚思文吵着要再来一次，被陆潮一扫顿时蔫儿了，缩了缩脖子找别人玩去了。
郁霈本来也不太擅长玩这种年轻人的游戏，端起杯子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汤清澈的碧螺春茶，觉得茶味不错，又抬手给自己续上一杯。
陆潮脑子里嗡嗡的，那声“潮哥”跟魔咒似的在他耳里不断循环，一遍一遍疯狂撕扯他的理智，让他搁在桌上的手都有些发颤。
“陆潮。”
陆潮心突地一跳：“干嘛。”
“烦请你让一让，我要出去。”
陆潮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现在整个人都处在暴躁的边缘，板着脸起身一声不吭给他让出位置。
人走了他还觉得邪火难消，烦躁地拿过面前的半杯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茶叶清苦，入口冲散了几分燥意。
贺薇薇略微皱了皱眉，那杯茶是郁霈喝过的，陆潮明明有洁癖，却喝他喝过的茶？
她跟郁霈不熟，只见过两次面，其中一次还是那天的球场。
她喜欢陆潮一年多，明里暗里都传达过消息但他连眼皮都不掀一下，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身为校花，追她的人不知有多少，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尽管喜欢陆潮也拉不下身份，但郁霈出现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了危机感。
他来之前，陆潮一直百无聊赖玩游戏，偶尔倦懒回别人几句，可从郁霈出现开始，他眼里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虽然他恐同人尽皆知，但郁霈那张脸美得太过惊人，恐怕没人会不喜欢。
贺薇薇攥紧手指，很轻的咬了下牙。
她和褚思文算不上太熟，今天的生日宴甚至是主动来的，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没想到陆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刚才那个游戏，她以为陆潮会拒绝、至少会选择她，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默许了郁霈和他一组。
他是不是……

第14章 霈若沃春（四）
郁霈推开包间门出来隐约听见一声突兀的京胡声，循声走过去正好看到一道身着戏服的身影，顿时有些错愕。
这里也有人听戏？
他站在一旁听了会，嗓子不算太好姿态也过于生硬，不过唱词倒是很有趣。
郁霈没听过这出戏，随口轻哼了句：“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哟，您唱的比这姐姐还好呢。”刚才给他送过甜点的服务生路过，听见郁霈开口顿时眼睛都亮了：“您也是这行的老师吗？”
“我随便一唱，还是她唱得好。”郁霈轻笑了笑，“敢问这出戏叫什么名字？”
服务生想了想，“好像叫锁什么来着、哦锁麟囊，反响不错，前段时间来还被人拍了发到网上去火了一把，那前面全都是慕名来听戏的，她也有直播，你喜欢的话可以去搜搜直播间。”
郁霈：“直播间？是什么？”
“就是……”服务生略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一会奇怪道，“你没看过手机直播啊？”
郁霈：“我不怎么用手机。”
“哦，你搜一下直播平台随便下一个就行。”服务生着急去送酒也不敢多想，“那您听着我先去忙了。”
郁霈轻轻颔首，外头一折戏已经唱得差不多了，他收了视线转身去卫生间，一回头看到右手边的包厢门开了。
熟人，孙乐。
孙乐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郁霈，快步跑过来不由分说把他往包间里拽，“哟，这么巧啊你也来玩儿？正巧李哥也在，赶紧去陪他喝一杯。”
郁霈侧身避开他的手，还没说话就听见身后一道沉冷声线。
“让让。”
“你自己……”孙乐回头瞥了眼陆潮，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莫名浮现一丝惧意，当场闭嘴往旁边让了让。
陆潮眼神在郁霈肩头那只手上停留了两秒。
刚才在包间里滴酒不沾，喝茶吃甜点装得洁身自好，合着就是为了留着肚子到这儿来喝酒？一会儿是不是又要把簪子给这黄毛了？
陆潮怀疑自己脑子有病，一次次被郁霈伪装出来的沉静清冷表象欺骗，一次次被他拉去注意力，弄得心烦意乱。
再上一次当他就是傻逼，陆潮收回视线，面无表情迈步进了卫生间。
郁霈一个愣神的功夫就被孙乐拖进包厢里了，和吵闹但还算能忍的褚思文那儿相比，这儿烟酒混杂，乌烟瘴气。
郁霈略微眯细了眼睛看这一屋子的人，什么颜色的头发都有，纹身花臂衣不蔽体，要么叼着烟要么端着酒。
行，夜叉开会。
郁霈不动声色略过众人，估摸着这群人多半就是他以前的狐朋狗友。
他也懒得客套，直接推开孙乐的手扭头就走，谁知他把门一锁，直接堵在门边拦住了去路。
？
郁霈抬手开门，被孙乐一把抓住手腕拽了回来，“别走啊，还没喝一杯就走不像话了吧，你不给我的面子可以，总不能连李哥的面子都不给吧，你是不是忘了以前都是跟谁混的？”
郁霈沉声：“松手。”
“乐子，这谁啊？”沙发中间的男人咬着烟懒洋洋看了眼郁霈，这白衬衫黑裤子一身干净的小孩儿，走错门了？
孙乐嘿嘿一笑：“李哥，你猜猜？”
李铭眯了眯眼就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了好半天，只觉得模样漂亮，尤其是脸上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无比引人征伐。
“新来的小MB？这家店不错啊，陪酒的质量都这么高了。”
孙乐见他还没认出来，一伸手就把郁霈的簪子拔了，一头长发陡然倾泻，李铭腾地一下站起身，不敢置信的伸头。
“他是郁霈啊李哥。”
郁霈：“拿来。”
孙乐莫名打了个寒噤，攥着簪子往后退了一步，“李哥，郁霈好几天没来了，你不让他陪你喝几杯？”
李铭看着郁霈的侧脸有些心痒难耐，搓着手轻咳了一声坐下来，“郁霈啊，几天不见差点儿没认出来，别愣着啊，招呼他过来坐。”
话音一落，他身侧两个剃着寸头的男人便站起身。
郁霈算是看明白了，孙乐拽他来这儿就没安好心，至于这个李铭，大概就是这帮子魑魅魍魉的老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陪酒是吧？”郁霈朝孙乐勾了勾唇角，轻声笑着走向孙乐，电光火石间抓住他的脖子狠狠往墙上一撞，同时拎起一瓶酒砸了下去，“我陪你祖宗。”
孙乐惨叫一声，腿当场吓软了。
郁霈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略微敛眉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看向李铭，微微抬了下下巴。
李铭心头一震，完全没想到以往三脚都踹不出一个屁的小孩能这么狠，微抬下巴看过来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意味。
包间一时静谧。
郁霈和这里的人都不熟，起初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并不想起冲突，但孙乐一而再再而三纠缠，越是忍让越会让他觉得软弱可欺。
他在那样的时代活过二十多年，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下九流，也做过一嗓动京城的郁大先生。
他为了活下去偷过东西，被人打过半死，被父亲虐打过卖过也被师傅严苛打磨过。
他从不相信什么礼让三分，只有以暴制暴才能获得尊重，所以他必须给孙乐个教训才能彻底绝了后患，才能让这些人不觉得他能随意欺压。
“李哥对吧，之前承蒙您的关照我十分感激，但我毕竟是学生还需要上课，酒我就不喝了，以后也不会来这种场合，希望您玩得愉快，告辞。”
李铭看他说话不急不缓文绉绉的，心里头更痒，尤其是那张清冷淡漠的脸在灯光下像捧冰雪似的无比勾人。
他推开身边浓妆艳抹的女人，往沙发后一靠，“你真觉得想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也说承蒙我的关照，不报答一下就想走？”
李铭说完一偏头，两个人立即堵在门口将去路截断。
郁霈淡淡反问：“你想怎么样？”
这种不入流的地痞流氓他上一世见得多了，上不了台面但手段下作无耻反而难缠。
那时他懒得应付，多半都交给文思解决，没想到重活一世，他却要亲手应对。
李铭摆手让身旁的几个人让开，拎起酒瓶倒了两杯酒，“简单，你过来陪我喝杯酒，我还能不让你走么？”
郁霈：“你算什么东西。”
李铭一愣。
郁霈转身甩开堵在门口的男人，手刚碰到门锁就发觉身后有人扑上来，闪身避开的同时抬脚便踹。
男人被他踹了一个踉跄，扶住桌子才堪堪站稳。
陆潮从卫生间回来，路过门口听见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与笑声。
褚思文已经彻底喝大了，抱着酒瓶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林垚跟陈约头对头靠在一起玩恋爱小游戏，徐骁和周珂一人一个麦站在台上唱歌，整个包间都充斥着俩人的狼嚎鬼叫。
陆潮在“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里坐下来，被俩人的嘶吼吵得耳膜疼，摸了颗橘子朝徐骁扔过去，“吵死了。”
徐骁一侧身躲过去，嘿嘿笑道：“这叫激情，陆大爷来套一个？”
陆潮：“不套。”
周珂弯腰捡起橘子丢在桌上，回头找了半天，“诶？郁霈呢？他不是会唱京剧吗？让我们超前点播一下呗？”
陆潮敛着眼皮心想，他忙着跟人喝酒，点播个屁。
“陆潮。”
贺薇薇隐约觉得陆潮从卫生间回来心情更差了，起身到他身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喝点热水会舒服一点。”
陆潮没抬头。
贺薇薇沉默片刻，又道：“褚思文刚才灌了你那么多酒，我本来应该劝劝他的，但是看他生日高兴也不好阻挠。”
“对了，下周社团组织去阳山露营，活动计划我已经安排好下发了，你一直没到社团去我也没机会问问你去不去。”
陆潮：“不去。”
贺薇薇垂着眼忍住难堪，小声说：“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对你……”
“说完了吗？”陆潮依旧没抬头，“说完能往旁边让让吗，挡着亮了。”
贺薇薇一怔，咬了咬嘴唇起身走了。
林垚离得近，看了一圈奇怪道：“郁霈呢？”
陆潮：“不知道。”
陈约探头凑过来：“郁霈好像就要被退学了，是不是真的？”
陆潮倏地抬头。
“我有一次路过他们系，听见校长跟他们系主任讨论这事儿，不过他们系主任好像挺维护他，不知道这次中秋晚会他这么努力，是不是想加学分。”

第15章 霈若沃春（五）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
郁霈这个新身体素质不算好，但应付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既然道理说不通就直接选择暴力镇压，一次打怕了才会杜绝后患，但他没想到会有人进来。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心底闪过一丝错愕，也就是这一个停顿头发就被人从后面拽住，接着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郁霈膝盖本能一弯，在男人一耳光甩过来时下意识闭上眼。
预计的疼痛没有到达脸上，他睁开眼，看到那只手离自己脸颊只有半寸距离，没等他做出反应那男人便被一脚踹了出去。
郁霈手腕一热，被陆潮一把拽到身后，察觉出他身上隐隐的戾气与攥到他发疼的手，略微轻喘了口气问他：“你怎么来了？”
陆潮沉声问他：“他们打你了？”
郁霈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铭就先站起来了，陆潮一看他的脸立即笑了：“是你啊，上次没被我打够，这次又聚众殴打我同学，你伤养好了？”
李铭一见是他也懵逼了，怎么是这个祖宗。
“哪儿能哪儿能呢，我跟您同学闹着玩呢，哈哈哈，闹着玩的。”李铭抹着汗干笑，牙齿都要打颤了。
聚众殴打？他明明是看着自己手下被郁霈打好不好？
“真是闹着玩。”李铭是见识过陆潮的狠，生怕他不信，连忙弯腰捡起郁霈的发簪，“来，别生气啊，我代他们给你赔个不是，都是我的错。”
郁霈瞥了一眼，却没伸手去接。
陆潮：“怎么？”
郁霈收回视线：“脏，不想要了。”
陆潮挑了下眉梢，簪子掉地上就嫌脏不要了，跟这帮傻逼一块儿玩不嫌脏？
“哥，我真不知道郁霈是你同学，不然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让他跟我喝酒啊。”李铭打量着陆潮的脸色，小心翼翼说：“我真是闹着玩……”
陆潮倏地一回头：“你让他干嘛？”
李铭下意识住了嘴，“我以后保证不在你们面前出现，您看行吗？我立马就滚。”
陆潮拦住他：“说清楚再走。”
一个男人上前来，沉声道：“李哥你这么怕他干什么，咱们人这么多……”
“闭嘴！”李铭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即回过头跟陆潮赔笑：“真没干什么，我就开个玩笑他就动手了，你看乐子让他吓得现在还爬不起来呢，他这脾气比我命都硬，我真没占半点儿便宜，不信你问他自己。”
陆潮逼近李铭，居高临下看他：“他揍你？他连个瓶盖都拧不开能揍你们？你当我三岁还是当我傻逼。”
李铭欲哭无泪，他真没撒谎啊。
郁霈打起人又狠又准一看就是练过的，每一下都往要害去，要不是他看着身体不太好，说不定直接就把他们打死了。
陆潮说得他跟个弱不禁风的娇花似的，他明明是个霸王花好不好！
李铭感觉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捧着簪子连连给郁霈鞠躬：“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以后保证不出现在你跟前，你……”
郁霈头疼得厉害，没什么耐性在这儿耗着，“走吧，我有点累了。”
陆潮看他双眸赤红，鬼使神差抬手在他眼角蹭了下，“一会再走，别急。”说完转头看向刚才拽郁霈头发的男人，“除了你，还有谁也打他了？”
“打、打他怎么了？他就是李哥身边的一条……”
“不怎么。”陆潮走上前，一拳打在他面门上，对方哀嚎一声顿时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混着半颗牙齿的血迹。
陆潮一脚下去，狠狠踩在他的手骨上。
李铭“嘶”了声侧了侧头，看陆潮明摆着护郁霈的架势，也没敢拦着他撒火。
陆潮踩着男人的手蹲下来，嗓音低冷：“那句话咽回去，还是想再掉一颗牙，你选一个。”
男人冷汗淋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骨上剧烈的疼痛让他本能打着哆嗦，丝毫不怀疑再说一句眼前的人能硬生生把他手废了。
郁霈：“陆潮。”
陆潮顿了顿，收回脚看向李铭：“还记得我叫什么吧？想算账别找错人。”
李铭哪敢找他算账，抹着冷汗直摇头：“不敢不敢，今天的事儿是我的疏忽，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您放心，哈哈放心。”
陆潮拽住郁霈手腕把人带出包间。
郁霈看着他的手略微蹙了蹙眉，略微挣扎了下从他的掌控中抽出手，看着他还没收干净的戾气有些恍神。
刚才陆潮闯进去时眼底的冷厉几乎能割伤人，如果说之前他能从那些轻嘲中看出几分赤诚和埋藏在燥烈下的心软，那这一刻是真的冰冷狠戾，他刚才要是不拦着，陆潮很有可能硬生生把人的手踩断。
为什么？
虽然住在同一个寝室但他们之间毫无交情，陆潮为什么给他出头？这件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实在不必要牵扯进来。
他不想欠陆潮人情，也不希望这帮人以后找他麻烦，他不喜欢利益与人情牵扯，因为处理起来会非常麻烦。
“陆潮，刚刚的事多谢你，但这件事和你无关，下次不用为了我出头。”
“是陈约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陆潮单手插兜，从李铭那几句转述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你不喜欢那黄毛？既然这样刚才在门口为什么不叫我帮忙？”
郁霈偏了偏头，“我一个人可以，没必要把你卷进来。”
陆潮有时候真的很不明白郁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会儿娇弱的连个瓶盖都拧不开，一会儿又敢独自面对那么多流氓，一会儿喜欢得跟他公开告白，一会儿又……
“你怕连累我？”陆潮问。
郁霈顿了顿，“算是吧。”
两人走在乐声嘈杂的走廊里，脚步声几不可闻，昏黄的灯光在郁霈脸上拢了一层温柔的光影，莫名让人觉得不堪一握。
他明明可以跟他求助，但怕连累他硬是没开口，是怕他跟过去受伤？如果是卖惨那也卖的太拼命了，如果是因为喜欢他。
陆潮捻了捻指尖，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
“嘶。”
“你受伤了？”陆潮看向郁霈手背上那条血痕，眼神一下子冷下来：“谁打的，刚才拽你头发那个还是李铭？”
郁霈收回手：“不妨事。”
两人回到包间时大家已经准备散了，褚思文酒醒了一点，看郁霈回来立马爬起来，还没碰到人就被陆潮挡了回去，“老实点，他手有伤。”
几个人一听他受伤立马围过来，褚思文当场撸袖子：“谁干的谁干的？连我恩人都敢欺负。”
“徐骁，出去要点药跟纱布。”陆潮说。
“我马上去。”徐骁急匆匆拉开门走了。
褚思文蹲在一边搓了把脸，看着他的手自责：“都怪我，我就不该喊你来，你要是不来帮我过生日就不会受伤了，没事儿吧？”
陈约站在旁边也有点着急：“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就猜你是不是出事了，你手怎么样啊？还有没有哪儿受伤？还好有陆潮，他一看你电话打不通就出去找你了，你怎么样啊？”
郁霈不太适应这种关心，将手翻过去遮住伤口：“不要紧。”
徐斯沐和周珂也丢了麦围过来，见缝插针他发生什么事了，郁霈眸色不变一一回答了，陆潮听了一会，那张嘴里吐出来的不是不妨事就是不要紧，看似回答了其实根本没回答在点子上。
陆潮猜测郁霈是不想说，便道：“不小心碰的，都别瞎脑补了，该干嘛干嘛去。”
处理完伤口，众人也准备散了。
陈约家就在附近直接回家了，其他人还有安排，陆潮第二天要回家一趟看看老爷子，怕一身酒气让他老子和亲妈不痛快，便打算回宿舍了。
徐骁压低声音靠近林垚：“郁霈真没事儿啊？我看着脸色怎么那么差，而且他头上那簪子怎么没了？老陆带他回来好像也不太高兴，我觉得有事儿。”
林垚说：“我不知道啊。”
徐骁回头看了眼，又转过头低声说：“他这段时间总不在宿舍待，从来到现在也不怎么说话，而且刚才好好的突然出去那么大半天，是不是因为不想在这儿啊？难道谁惹他生气了？”
林垚沉默半天，“不会是因为我吧？”
徐骁还不知道他上次因为褚思文手断要打郁霈的事儿，“你干什么了？”
林垚有些心虚的把那天的事儿说了，“就……当时我那不是误会他要报复褚思文嘛，后来我想给他道歉来着但是他先走了，然后我看他也没记恨褚思文就以为他没生气，不是真因为我吧？”
徐骁一脸不然呢。
“那……那要不我跟他道个歉？”林垚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请他吃个宵夜行不行？要不然我也学褚思文给他磕个头？”
徐骁想了想，“有了，他不是要去中秋晚会表演吗？咱俩代表宿舍给他弄一大花篮，再买一束花给他送台上去，等他演完了咱们给他庆功你再道歉。”
林垚觉得可行。
近十月的晚风有了些许凉意。
陆潮瞥了眼贴着纱布的手，“瓶盖都拧不开还跟人打架，以后再有这种事儿找人帮忙。”
郁霈没应声。
陆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对小情侣正靠在街角接吻，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你能别这么盯着别人看吗？”
郁霈正在心里感慨这个时代如此开明，当街接吻都能习以为常，被陆潮这么一说才发觉自己有些失礼，连忙收回视线。
陆潮发觉他耳朵发红顿时有些好笑，上次跟他告白的时候不脸红，现在看人接个吻居然会脸红了，“哎，你要是跟人接……”
出租车嘎吱一停，司机落下车窗冲两人招呼，也打断了陆潮到嘴边的话。
陆潮拉开车门让郁霈先上去。
司机自来熟，一听地址是平成大学就笑了，“哎哟平成大学那可是个好学校，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考，不过没考上，差了200多分，小伙子你高考考多少分啊？”
陆潮往后一靠，“我也差两百多。”
司机笑说：“哟，还保密呢，该不是状元考上的吧？”
陆潮勾着点笑，半真半假笑说：“没开玩笑，真差两百多，家里给学校捐了两栋楼上的，能上着大学主要靠啃老，哪有什么状元，全靠家长负重前行。”
司机：“……”
陆潮一句话把司机整沉默了，后半段车程十分安静，安静到郁霈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打着瞌睡听车里的录音半梦半醒。
下车时他睁了睁眼，打了个很轻地呵欠，觉得有些头晕。
晚上打了一场架让本来就痛的筋骨和头更加胀痛，郁霈一进门就拿了衣服进卫生间，昏昏沉沉洗完澡实在没力气洗衣服了，便收在盆里打算明天再洗。
陆潮打完电话从阳台回来，看郁霈白衬衫没系上的两颗扣子，眸光不自觉往露出来的一小片胸膛和凹陷锁骨上偏了偏。
漆黑长发黏了一撮在颈侧，湿漉漉的往下滴水，白衬衫很快就被洇出一片透明。
陆潮晚上被褚思文撒酒疯灌了不少酒，此时酒劲儿才有点上来，很轻地喘了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我去洗澡。”
卫生间里还有些没散的雾气，郁霈换下来的衣服堆在盆里，白衬衫下露出同色的内裤一角，搭在灰色的盆沿上若隐若现。
陆潮脑海里忽然浮现某天早上郁霈换衣服的场景，一颗鲜红的烙印在脊椎上的小痣，还有纤瘦不盈一握的腰。
陆潮把水温调到最低兜头浇下来，脑子里又突然蹦出郁霈咬着饼干凑过来的样子，刚平顺的呼吸顿时又沉了，连带着耳里也浮现那一声类似喘息的“潮哥”。
陆潮让冷水冲得浑身冰凉才觉得平静几分，出来时郁霈已经睡着了，侧着身朝向床外，漆黑的睫毛覆盖下来，原本苍白的嘴唇有了些许红意。
陆潮也有些困了，关灯上床刚闭上眼没几分钟就听见一道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无比暧昧。
陆潮倏地睁眼，“你能别……”
眸光一滞，剩下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微弱月光下，郁霈两只手紧攥着搁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郁霈。”
陆潮叫了一声，见他没反应又在床栏上拍了两下还是没反应，原本就重的呼吸更急促了几分，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陆潮蹙起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到郁霈床上略微蹲下身，只见他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微张的嘴唇也红得不似平常，抬手拨了下他的领口，连脖子都红了。
“醒醒。”陆潮蹙眉拍了拍他的脸，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怎么才一会就这么烫？
郁霈漆黑的睫毛颤了两下，似乎察觉到微凉的掌心温度，略微动了动脑袋在掌心里蹭了蹭，很轻地发出一声哼气。
陆潮没耐心慢慢把人叫醒，直接一伸手托着他的后颈把人抱起来，一只手捂在他口鼻上生生把人憋醒了。
郁霈眨了眨微红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无声的控诉，因为病着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你干什么。”
陆潮咬着牙：“你发烧了不知道？”
“发烧？”郁霈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还没醒过神来，一起身险些从床上跌下去，被陆潮一把拽回来按在床上，那双涣散茫然的双眸逐渐聚焦。
“你……”陆潮话音骤停。
郁霈滚烫的额头猝然贴上来，脸近得睫毛根根可见，淡淡的沐浴液气味伴随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脸上，陆潮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郁霈像是烧糊涂了，嗓音微弱的说：“文思我好累，让我睡一会，就一会……”
陆潮没听清这句呢喃，但扑在脸上呼吸还是让他头皮发麻，把人扯开的同时攥住一只手腕：“又来，真不怕我揍你？”
郁霈意识跟不上，混混沌沌反问他：“你会打我吗？”
他病着，带着点儿微微的沙哑和独有的温软尾音，让陆潮莫名想起晚上那个用气声叫出来的“潮哥”，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被他这么一反问反倒真的考虑了一下。
郁霈说这话时眼尾通红含着水汽，刚才捂着他口鼻时郁霈曾用手抓了他手腕一下，软绵绵的没多大劲儿。
他要是动手，用不了第二下郁霈就得昏过去。
陆潮不答反问：“你怕？”
郁霈顿了顿，很轻地点了下头。
陆潮心尖一麻，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松开他的手说：“放心，我不会打你，别担心那些有的没的，赶紧起来换衣服。”
郁霈思绪迟缓，揉着滚烫昏沉的头慢半拍的反问：“要做什么？”
“去医院，不然你打算烧死在宿舍里？”
郁霈实在疲倦难受得厉害，手脚酸软骨头酸痛提不起半点儿力气，但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也只好起身。
陆潮拿手机给他照亮，看到后腰上那粒红色小痣，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郁霈在出租车上昏昏沉沉，没几分钟直接倒在陆潮肩膀上睡着了，到医院的时候也没醒，陆潮懒得再叫他一次，付了钱直接把人抱进急诊。
柳敏一看体温计上的41当场倒抽了口凉气，冲着陆潮就教训：“你怎么回事，人都烧成这样了才送医院来，也不怕他烧傻了！这温度你自己摸着不吓人吗？”
陆潮被劈头盖脸骂了足足三分钟，怀里还抱着无知无觉的郁霈，压着脾气皮笑肉不笑问护士：“骂够了吗？该给他挂水了吧？”
“这么凶干什么，早照顾好了也不用冲我急眼，老实待着我去拿药。”
陆潮磨着牙看怀里的郁霈，凉凉笑了声：“老子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骂过，你真牛逼，你也别追我了，你直接当我祖宗。”
郁霈呼吸沉重紊乱，陆潮抱了他快半个小时胳膊早就麻了，换了只手拢着，甩了甩酸麻的右臂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掌□□温烫得惊人。
晚上给他处理手伤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烫，但当时以为是跟人打架造成的，现在想来可能当时就已经在发烧了。
他怎么也不说？
护士拿了药回来往桌上一放，郁霈似乎听见了声音，睫毛很轻地颤了两下，陆潮看他要醒便把人搁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郁霈揉了揉昏沉的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柳敏半蹲下/身温柔问他：“郁霈你醒了呀？头疼吗？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陆潮一愣，认识的？
郁霈眼神迷茫，像是还没回过神，一问一答非常乖巧：“还好，就是有些想吐。”
“还好？你都快把自己烧熟了，现在浑身骨头都是疼的吧？不是我吓唬你，再严重一点儿你就得昏迷惊厥心脏骤停，高烧烧傻了的也不是没有。”
柳敏棉球在他手背上擦拭消毒，看郁霈脸色惨白，把到嘴边的教训硬生生咽了回去，“别怕，挂两瓶水就行了。”
郁霈看到针头下意识缩了下手，柳敏一下笑了：“还是这么怕打针，既然害怕就好好注意身体，上次进医院我就跟你说别再胡来，结果现在一个月不到你又来了。”
陆潮听着柳敏的嗓音总觉得有些耳熟，一听上次进医院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帮郁霈给他电话的那个人么！
“怕疼还非要看着。”柳敏看郁霈神情紧张，连下颌肌肉都收紧了，忍不住笑说：“把头别过去。”
郁霈咳了两声却没动，然而下针的一瞬间，眼前突然一黑。
那只手严丝合缝遮住所有光线，带来强烈的、不容置疑的安全感，一瞬间安抚住了郁霈的紧张，手背一疼，那只手同时收了回去。
柳敏利落贴好胶布站起身，给陆潮使了个眼色：“你跟我过来，他体温太高了，光输液一时降不下来。”
陆潮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郁霈：“你自己待着行么？”
郁霈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慢吞吞点了下头。
柳敏取了冰袋和毛巾递给陆潮，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人眼熟但一时又想不到在哪儿见过，陆潮让她盯地发毛，勾唇一笑：“没犯过法，不在通缉名单，您不用这么盯着我看吧。”
柳敏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不是就是郁霈手机上那个男宝贝么！

第16章 霈若沃春（六）
“哟，是你啊，和好了？”柳敏往微微仰头看吊针的郁霈看了眼，气又是不打一处来。
“他那身体还能经得起这么折腾？上次要是再送晚来一点直接就见阎王去了！你倒好，一个月不到就又把人照顾到医院来了，他喝酒是他不对但你也不能真不理他，你还活埋，你怎么不把他烧死了再送来。”
陆潮让她骂得莫名其妙，额角青筋抽了抽但忍住了没开口。
柳敏一看郁霈比上次来更瘦了，那手腕跟没四两肉似的，还不知道回去之后又受什么委屈了。
“你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点儿也不把身体当回事，光看着年轻就瞎胡闹，再这么折腾下去，你也不用着急活埋，有你埋的时候。”
陆潮舌尖抵着后槽牙，再次忍了。
柳敏看他真不说话，老老实实站着挨骂也有些于心不忍，但她在急诊这么多年见识过多少生生死死，实在是忍不了别人这么作。
她翻出一个干净塑料盆，又往里放了两个冰袋，边说：“他电话里就你一个联系人，我知道现在这个社会对同性/交往确实严苛了一些，但你们既然选择在一块儿了还是得相互包容你说是不是，况且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也不能……”
“等会儿。”陆潮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突然察觉到一个重点，“你刚说他什么了？”
“不、不记得了啊。”柳敏见他一副茫然的样子，回头奇怪道：“他没告诉你啊？”
陆潮一头雾水：“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他失忆了啊。”
陆潮一怔，什么玩意？失忆？
这个只在电视剧上听过的名词让他有几分不真实的荒唐感，“他失忆是什么意思？”
柳敏见他真什么都不知道也有些犯嘀咕，怎么这小两口过得跟陌生人似的。
“你说你那天那么凶，又要撕票又要活埋，他怎么敢跟你说。”
“他醒那天，一睁眼就一脸慌张的问我现在是哪一年，把我都问蒙了，我还说这小孩儿疯了，医生过来检查一遍说是短暂性失忆症。对了，他恢复记忆没有？”
陆潮根本不知道他失忆的事，所以根本无从判断他到底有没有恢复，但这段时间他的确不太正常，不喝酒不抽烟饮食清淡，连妆都不画了。
徐骁请他吃榴莲，被他捏着鼻子推回去，在食堂遇见了非要拉他去吃火锅，结果他拿清水涮一遍又一遍。
郁霈这学期开始才搬进503，只住了一周就进了医院。
陆潮在这之前根本不认识他也不熟悉他以往作风，再加上告白那事儿，他虽然觉得异常但也懒得多想。
他恐同，巴不得郁霈立刻从他眼前消失，怎么可能还去注意他有没有失忆。
陆潮略微沉吟几秒，前段时间陆老爷子跟人置气跑去住院，他来回折腾到十点多才回学校，在图书馆遇见了东张西望的郁霈，当时问他为什么在那儿，他没头没尾说了句“迷路了”。
当时他根本没多想，以为那个是他胡乱编排的借口。
如果照柳敏说的他失忆了，那他根本不记得跟自己告白的事？也根本不可能在那儿等他？
不对，他不记得干嘛还撩自己？
陆潮没有自信到认为他失忆了也没忘记喜欢自己，但郁霈这段时间撩他却是实实在在无法无法否认的。
扑到他怀里、亲口承认去看他打球、今晚主动提出玩游戏接受惩罚吃那个饼干叫他“潮哥”，甚至还有今晚在包间门口怕他受伤而不求助，这一切总不能解释为他想太多。
他对徐骁和林垚甚至褚思文都不是这样。
柳敏见他迟迟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骂懵了，打量着眼前眉头紧皱的青年，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劝道：“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吵架的，你看在他失忆了也不敢告诉你的份儿上你也该让着他一点是不是？”
“如果他失忆了那还有没有可能……”陆潮话一出口觉得有些好笑，顿了顿将话咽了回去，“算了。”
陆潮端着冰块回来时郁霈正垂着头昏昏欲睡，搁在扶手上的手背很瘦，显得扎进去的吊针有些触目惊心。
他睡着时候很安静，黑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出一小片阴影，因为生病褪去几分疏离冷意看起来有些脆弱。
陆潮看了一会，心头莫名热了一下。
他坐下来，拿起一颗冰块在手上摆弄半天，指尖冰凉但心里乱七八糟完全静不下来。
他现在觉得郁霈就像个谜，他根本看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也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
郁霈垂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与淡青色血管，陆潮捏着冰块，再反应过来时冰块已经蹭在他脖子上了。
郁霈打了个激灵猛然坐直身子，左手本能一抖险些把输液针扯掉。
“小心！”陆潮吓了一跳，连忙扔了冰块一把按住他的手，看着郁霈受惊的表情心猛地颤了下，“吓着你了？”
郁霈眼底的冰冷锋利一闪而过，见是他，很轻地喘了口气摇头：“不要紧。”
郁霈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含着无限的纵容与情意，很容易让人沦陷。
尤其是那双眼，看人的时候简直能把人溺毙在里头。
陆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那里头纵容温柔的情意骗不了人，黏糊潋滟也骗不了人。
他对医学一无所知，不知道人是不是会在失忆后爱上同一个人，但郁霈看他的眼神实在太过暧昧。
“为什么这么看我？”郁霈从他手里抽回手，茫然道：“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什么。”陆潮轻咳了一声，别过头在毛巾里包冰块，状似无意的问他：“你高中哪个学校的？”
郁霈猛地一呛，顿时咳嗽起来。
陆潮抬手给他拍了拍背，看他咳到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逐渐有了答案。
“你什么时候发烧的？如果我今晚不在宿舍你是不是打算硬熬过去。”
郁霈嗓音微微沙哑：“不碍事。”
陆潮心说还不碍事，不碍事那护士都快把他骂成陈世美了，真有事还不当场把他铡了。
“既然不舒服为什么还去褚思文的生日？”
陆潮知道褚思文这人热情到有些烦人，脾气也大，但其实没什么心眼，是个谁对他好他就乐意给谁两肋插刀的愣头青。
就他那个一口一个的恩人，如果郁霈说不舒服，他一定不会勉强，说不定还会忙前忙后送他到医院。
“去了他就放心了。”郁霈敛下眼，略有些疲惫的合了合眼皮。
褚思文一直想谢谢他，如果他不答应那他就会一直纠缠。
郁霈抬起眼看着寂静的输液室，淡淡道：“烦请你帮我保密，别告诉他我发烧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如果他知道了肯定又要自责，接着继续用愧疚来纠缠他，无论是报恩还是内疚都很麻烦，他不喜欢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你怎么还没给他降温？冰块都要化完了！”柳敏给另一个病人输上液，回头看俩人一个发呆一个咳嗽，刚消下去的火又蹭的一下冒出来，合着刚才劝到狗肚子里了。
这小两口怎么一个比一个倔。
“柳姐，你来一下。”
“哎来了。”柳敏应了声，回头跟陆潮交代：“赶紧的啊，你看他那脸都红成什么样了，一点儿不知道心疼人，真是不着调。”
“……”陆潮今晚挨的骂都快抵以往十九年加一块儿还多，抵着后槽牙“啧”了声，端过盆侧头看郁霈，“怕不怕冷？”
郁霈脖子上还残留着尖锐的凉意，慢吞吞看向半盆冒着凉气的冰块，沉默几秒反问：“一定要这么做吗？我其实没那么难受。”
陆潮见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拒绝，心里那点儿气不知道怎么就一下子散了，拨弄着冰块反问他：“那你想烧成傻子？”
郁霈略微抿了下唇角，他也不是没发过烧，小时候在科班里病了都是硬生生熬过去，连药都没得喝，也照样活了二十六年。
陆潮莫名在他脸上看出了几分孩子气，一下笑了，“我发现你怎么跟小孩儿似的，挨打怕打针也怕，凉了还怕，你还能更娇气一点儿吗？”
郁霈收回视线，眉间轻蹙，“我没有怕，只是不喜欢，而且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娇气。”
“嗯，你一点儿不娇气。”陆潮在心里补充了：不娇气拧不开瓶盖？不娇气让人拽着头发挨打？
人这么软，嘴倒是挺硬。
陆潮在毛巾里包好冰块，见他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有些好笑，“不是不娇气吗？躲什么，过来。”
郁霈不仅没往前来，反而又往后躲了躲，“这不冲突。”
陆潮将毛巾放回盆里，看着病容憔悴的脸，捻了捻微微发痒的指尖，“那我用手？”
郁霈看着那只冷白的手，又看了看毛巾里大量的冰块，估计他是铁了心要给自己用冰块降温，权衡几秒终于妥协，“用手吧。”
郁霈将头发往左边一拢，侧头露出白皙脖颈。
陆潮一哽，呼吸一下子停了。

第17章 霈若沃春（七）
“陆潮？”
“别急。”陆潮别过头，把手往盆里一放当场冻得倒吸了口凉气。
体温快速下降，他也冷静下来了，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有病提出用手。
几乎冻僵的手指贴上颈侧动脉，滚烫的体温顺着指腹的每一根神经缓慢流淌，一寸寸恢复知觉。
回暖的指尖触感敏锐，颈动脉一下一下在陆潮指腹下跳动，他不由自主在血管上蹭了两下，将白皙颈侧揉出一片湿润水泽。
郁霈侧着脖颈绷出漂亮的弧度，微微垂着的睫毛因为凉轻轻颤了两下，喉结上下一滚很轻地瑟缩了一下，透着股引人摧毁的脆弱。
陆潮本来只是想给他贴贴额头，没想到他居然把脖子露出来了，那么乖顺的送到他手上。
燥热卷土重来，陆潮收回手抓了几颗冰块在掌心里让体温快速下降，却丝毫没有压下心底的火。
他捻着冰块，再抬手时，五指一张直接攥住了郁霈的脖子。
郁霈被吓了一跳，通红的眸子微微颤了下，却没有反抗而是十分柔顺地任由着他掐住脖子，喉结完全不设防地抵在他的掌心，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一滚。
陆潮一点点收紧手指，感觉到骨骼的弧度，以及更明显的脉搏。
他只要再重一点、再久一点，眼前的人就会窒息。
两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钟，郁霈忽然很轻地打了个呵欠，无声的紧绷一下子散了。
陆潮指尖一松，收回了手。
柳敏给病人换水经过，不自觉往这边瞥了眼，物理降温一般都是拿毛巾包冰块放额头上，这男宝贝不惜先给手降温还贴脖子，真会玩。
还说不心疼。
郁霈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动作有什么不妥，抬手蹭了下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哑着嗓子困倦道：“你弄得我脖子上都是水，降完温我衣服都要湿了，还是别再弄了。”
这句话略带鼻音，说得又慢，软绵绵和撒娇一样。
陆潮看向他湿漉漉的脖子，拧干毛巾捏住他下巴一抬，在他转头时又强行拧回来，“别动，小孩儿都比你听话，嘶，说了别动，再动揍你了。”
郁霈被迫仰起头，喉结弧度流畅明显。
“水滴到脖子里了，冷。”
陆潮垂眸一看，毛巾上的冷水果然拧成了一小滴，不住往他脖子里滴，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形状漂亮的锁骨和以及顺着胸膛缓缓往下滴的水。
“我拧干行了吧，你比小公主还会使唤人。”陆潮收回手把毛巾狠狠拧了两遍，确保没有半点儿水才又拿回来在他脖子上缓慢擦拭。
郁霈脖子上也有一颗很小的红痣，像一枚小小的血珠。
他皮肤薄，毛巾蹭一下就红，擦完水整个脖子像是被人蹂躏过似的，被冰敷过的血管附近也泛着可怜的红。
陆潮在冰水里浸着毛巾，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么薄的皮肤真要是跟人上床恐怕那痕迹三天都消不了，还这么娇气，狠一点儿恐怕就要哭。
思绪骤然一停，陆潮抓着毛巾的手陡然绷出根根青筋。
沉默片刻，他把盆一放，三两下拧干毛巾递给郁霈，“自己搭在头上。”
郁霈被他刚刚那个冰冷的手弄得怕了，而且他发着烧本来就冷，接过来拿着和他打商量，“我其实没那么严重，不用了。”
陆潮双手交握揉搓回温，闻言一下笑了，“我发现你这嘴是真硬，哎，你说我要是真揍你一顿，你说不说实话？”
郁霈没听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看他十指通红，在冰水里浸透那么久估计早就失去知觉了，也有了一丝不忍。
老老实实把毛巾放额头上，丝丝凉意顺着毛巾进入毛孔，反倒让他昏沉发胀的脑袋舒服了一些。
为了不让毛巾掉下去，他被迫仰起头，看着稍微有些刺眼的灯，缓缓伸出手在眼睛上挡了挡，光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入眼睛里。
他动了动指尖有些恍惚，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了梁锦螽。
他刚被卖到戏班的时候又瘦又小，两只眼珠显得尤其大，班子里的师兄都叫他“小烟鬼”，梁锦螽就和他们打架，警告他们不许欺负他。
梁锦螽和他不一样，他是主动来的也是主动离开的，逃跑那天他让郁霈给他打掩护，两人装作去野外喊嗓，若无其事离开科班。
梁锦螽站在漫天大雪里问郁霈要不要跟他一起走，郁霈摇摇头，跟他说以后来听自己唱戏。
梁锦螽人狠也有魄力，很快就出了头，重逢那天他一身军装坐在台下，听郁霈唱完一出戏缓缓抬手鼓掌。
郁霈当年掩护他离开自然吃了很多苦头，被师傅罚跪在雪地里也没供出梁锦螽。
其实这在他心里其实是件很小的事，哪怕不是梁锦螽，别的师兄弟真心想逃走他也会施以援手，何况那时候梁锦螽保护了他。
梁锦螽后来调查出这件事直接枪杀了班主，把一只装了手的盒子丢在他摆着头面凤冠的桌上，含着笑说：“小鱼，我回来晚了，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郁霈险些吐出来，描眉的手一歪，在太阳穴重重戳下一个黑色的凹痕。
他的所谓报恩，轻而易举抹杀了一条人命。
陆潮抬头看了眼输液进度，药水滴得奇慢无比，半个小时过去了都没见少，估摸着还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滴完。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震，他拿出来还没回几条肩膀上忽然一重，一偏头发现郁霈居然又睡着了。
“属瞌睡虫的吧，不是睡觉就是在睡觉的路上。”
话音未落，郁霈头一歪整个人向下栽去。
陆潮下意识伸手托住他下巴把人带了回来，动作太快险些把腰闪着。
“你真是……”陆潮磨了磨牙，把半句脏话咽了回去，“老实点儿。”
陆潮把人扶好靠在椅背上，准备打两把游戏消磨时间，但刚把郁霈手上紧攥着的湿毛巾拿出来丢回盆里就发觉他又向下歪。
这样他根本没法儿继续打游戏。
陆潮盯了他一会儿，把人一揽搁在了自己肩上靠着，三分钟过去了他跟个雕像似的动都没动，直接把陆潮气笑了，“靠我身上就不动了，故意的是吧？你到底睡没睡着？”
郁霈睡得安稳，陆潮看着他胸口一起一伏，一抬手将他揽在怀里靠着，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准备刷会视频，结果手机又响了。
电话那头是他亲小叔陆炼，几年前一声不吭从大学退学，抛弃大好前程窝在那个小航司里泡机油摆弄零件，接着就跟家里出了柜，对象还是他们航司的机长。
那人一派冷淡，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是个gay，陆潮虽然恐同但对同性恋没有偏见，跟他关系比跟陆炼还好。
手机一直响个不停，郁霈像是被吵着了，略微动了动眉梢发出一声难懂的呓语。
陆潮按下接听压低声音问：“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陆炼在那头叹了口气，幽幽道：“本来你谢叔有几个航天展的票，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去，看来你也不是很想要，挂了。”
陆潮：“……”
陆炼见他沉默，一下笑了：“我回来看看老爷子，顺便把票给你带回来，还有你谢叔给你带的几个纪念模型。”
陆潮：“已经回来了？”
“没呢，中秋吧，你谢叔这几天要飞墨尔本，回来才有假期。”陆炼说着扫了眼时间，“你干什么呢？快一点了还不睡。”
陆潮：“挂水。”
陆炼：“你？哪儿不舒服？你长这么大我还没见你挂过水。”
陆潮低头看了眼睡的正沉的郁霈，把人往后揽了揽，“不是我，同学。”
陆炼更奇怪了，陆潮什么脾气他一清二楚，可以帮人叫120送医院也能帮人垫付医药费，但要说耐着性子在凌晨枯坐陪人挂水，这简直比天上下红雨还稀奇。
“同学还是对象？前段时间你妈妈还抱怨呢，说她这辈子是不指望你结婚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给她找了个儿媳妇。”
“打算什么时候带回家给她看看？她知道一准高兴，说不定也不怨你背着她偷偷改志愿跑去学航天的事儿了。”
陆潮让他一通问句砸得头晕眼花，抵着牙尖无语道：“你脑洞是不是太大了。”
陆炼：“刚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睡了，对象不让玩手机？”
陆潮：“是不方便。”
陆炼揶揄道：“怎么，挂水还需要你抱着？”
陆潮低头看了眼，确实，抱着挺安静，撒手就歇菜。
陆炼这么多年他还真没见过陆潮跟哪个女孩子走得近，不由得好奇到底是什么天仙，能迷得他消息也不回就这么专心陪着挂水。
“说说。”
陆潮：“说什么？”
“学校的女孩子？小姑娘学什么的？能不能帮你继承亿万家产？”
陆潮一手托着郁霈，面无表情地浇灭了陆炼的好奇：“男的，我室友，不能帮我继承亿万家产。”
陆炼陡然安静下来，“……行。”
陆潮挂掉电话，一只手托着郁霈的脑袋，稍微活动一下被他压得酸痛的肩膀，又轻轻将他放回肩膀上靠着。
药水已经滴了一大半，陆潮扫了一眼收回视线，找了个视频调低声音打发时间。
一瓶水快滴尽的时候郁霈醒了，打着呵欠坐直身子，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压着陆潮的肩膀。
“我重不重？”
陆潮抽回手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臂，奇怪道：“再压一会我都要截肢了，你人这么瘦，压起人来跟个实心球似的，没长体重，全长脑子了？”
郁霈看他手腕压痕，他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陆潮居然就那么抱他一动不动，顿了顿，抬手在他手腕上揉了揉。
陆潮拿手机的手一哆嗦。
？
郁霈指腹柔软，一下下揉在手腕上带来莫名其妙的酥麻。
手臂被压的时间太长血液不流通，一碰就针扎似的疼。
陆潮鬼使神差地没收回手，反而张开五指任由着他的手和血液里的针刺一起在他手腕上肆虐。
郁霈垂着眼，从他手腕一路揉到指尖，揉得非常认真。
陆潮莫名想到那天在练功房，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从腿根一路揉到脚尖。
“行了别揉了。”
“怎么了？我揉得很难受？”郁霈一脸无辜，出口的话却带着无限的暧昧让人听得牙根儿泛酸。
陆潮攥了攥手指，没搭腔。
郁霈仰头看了眼持续滴落的药水，“几点了？”
陆潮按亮手机，“一点半，有事？”
“没事。”郁霈打了个呵欠，很轻地摇了下头：“有点饿了。”
“饿就忍着，现在一点半上哪儿给你弄吃的，外卖早停了。”
郁霈晚上没吃什么东西，一个雪媚娘一杯两口就能吃完的香草小圆子，还有那个只喝了两口就被褚思文拉走了的牛乳茶。
他发烧的时候眼睛会很红，整个眼尾红的像是被人用力揉过，用这张脸这个表情说饿了的时候简直和撒娇一样。
陆潮不知怎么就想到严致玉养的那只布偶，眼睛又大又亮，最爱撒娇，每次犯了错就软乎乎跑到人怀里蹭蹭，让人完全狠不下心责骂。
他也一样。
“中午吃什么了？”
郁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很轻的咳了一声才说：“中午在练功房，没来得及。”
“你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合着他从练功房回来就直接去褚思文那儿了？知道的是他救了褚思文，不知道的还以为褚思文救了他。
郁霈按住胃部，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看陆潮垂着眼像是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也没再开口，就那么靠着看他玩手机。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他看不太明白。
陆潮发现他的眼神，把手机一按，转过头来看他认真的眼神，把嘴角一勾：“你盯我手机看什么呢？万一我在跟女朋友聊天你也看？”
郁霈略愣了愣，“你女朋友？”
陆潮挖了个坑反倒把自己埋进去了，僵持半晌一下笑了，顺着他的话说：“嗯，我女朋友，你想不想看她长什么样？”
郁霈猜测是贺薇薇但又不确定，迟疑半晌点了点头。
陆潮见他真信了，心情大好的收起手机，“想得美，我宝贝哪儿能随便给人看。”
郁霈点点头：“也是。”
柳敏来换最后一瓶药水，看两人在聊天也忍不住笑了：“和好了呀？”
郁霈茫然抬头。
“他刚才抱你来医院那么着急，我看得出来他其实挺心疼你的，要不然也不能忍住我教训他那么长时间。”
郁霈有些错愕，“啊？”
陆潮靠在椅背上冲柳敏笑，“治病救人是您副业吧？”
“你这孩子。”柳敏瞪了他一眼，换了药水高高兴兴走了。
郁霈嘴里发苦，烧褪下去反而有些冷，陆潮手机响了，接起来就匆匆往外走，没多时拎着一个酸枝木色的食盒回来。
食盒里放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两碟精致的点心和一杯奶茶，陆潮取出来放在他手边，把盒子往旁边一丢。
郁霈怔了怔，“给我的？”
陆潮的笑里掺杂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嘲：“不然呢？除了你还有谁凌晨一点半喊饿，我发现你确实不是娇气，你是真会折腾人。”
郁霈噎了片刻。
他饿归饿但真没打算折腾人，也就是随口感叹一句，没成想陆潮真能在大半夜弄到这么一份滚烫的粥来，但帽子扣了饭弄来了，他也摘不掉了。
“哪儿来的？”
“路边捡的，不怕死就吃。”陆潮看他一只手不方便，拆开勺子往他怀里一丢，顺道儿补了句：“敢不敢吃？”
他出去拢共不到五分钟，况且他说周边店铺早关门了，郁霈猜测是在他说饿的时候就特地找了人做的，却不肯承认。
也是，年轻人就是这样。
郁霈搅着粥忽然想到他死前的一年，恰逢他生辰，小徒弟们花了心思给他庆生又怕挨他训斥，只能嘴硬说碰巧记起来不是特地准备的。
最大的那个徒弟郁文思是郁霈在街上捡的，数九寒冬里浑身冻得发紫已经快没气了，郁霈请了大夫给他灌了不少好药才捡回一条命。
文思右腿残疾唱不了戏，留在班子里伺候郁霈。
郁霈给了他姓还给他起了名字，让他以师徒相称但他执意只做个下人。
郁霈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文思也是这么个面冷嘴硬的性子，生辰那晚煮了长寿面，紧抿着嘴唇憋出一句祝他生辰快乐，年年岁岁长长久久。
可惜，次年他就死了。
郁霈晚上其实吃了饭，但还是端过长寿面笑着和文思说：“文思的心意啊，那为师得吃一口，咱们一块儿年年岁岁长长久久。”
他决定以身为饵那天，相比较其他人的劝阻、闷声哭泣的不舍，文思一句话都没说，照常伺候他换上戏服送他上台。
郁霈上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地上收拾戏箱，把他的戏服首饰一件件往里搁。
郁霈捏着勺子将思绪收拢，看着粥莞尔笑了声：“嗯，宝贝给的啊，就算有毒也要吃一口。”
陆潮被那声含着笑的“宝贝”刺得心一麻，磨着牙在心里想，这人到底有没有失忆？给他看病那医生到底靠不靠谱？
“陆潮。”
“干嘛？”
郁霈撩开弄到唇上的发丝，“你能帮我挽一下头发么？”
陆潮：？
失忆个屁，这撩他的技术完全不像失忆，像是去进修回来的。
“不行吗？那算了。”
郁霈将头发撩到耳后别着，拿起勺子很缓慢地现在碗沿上蹭掉粥水，然后低头将勺子含进嘴里。
凌晨一点多的输液室空旷寂静，陆潮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
郁霈安安静静吃粥，动作缓慢艰难，头发一个劲儿往下垂，几乎是一口粥一口头发。
陆潮看得头疼，把手机一放，“簪子呢。”
“你没有簪子我拿什么给你挽。”
郁霈仿佛慢了半拍才明白过来，就在陆潮准备坐回去时一伸手从外卖盒里抽出筷子递给他：“用这个。”
“筷子也行？”陆潮脱口而出，想到他那天用笔挽头发又将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接住筷子站在他身后拿起头发。
“你会吗？”郁霈见他迟迟没动，轻声提醒他：“把头发在筷子上绕两圈然后插进去就好了，很简单的。”
“我知道简单，不用你教。”陆潮稍微回忆了一下他上次挽头发的样子，自信拿起头发绕了一圈把筷子往里一插。
当场散了。
？
陆潮捡起筷子又试了两次完全挽不住，他那天是怎么拿铅笔挽上去的？
郁霈转过身看他拿着筷子一脸焦躁，笑着从他手上拿走筷子：“不行就算了，我这样也能吃，不妨事。”
“算不了，没人能说我不行。”
陆潮掏出手机搜索视频，随便点了一个进去，“手残也能学会的簪发教程来啦……”
陆潮：“？”
郁霈看陆潮脸都要绿了，忍不住莞尔：“试试？”
“转过去。”陆潮粗略看了一遍视频，把筷子在嘴里咬着，两只手拢起头发按照视频上绕了一圈。
失败。
“手残也能学会的簪发教程来啦……”
“手残也能学会的簪发教程来啦……”
“手残也能学会的簪发教程来啦……”
连看三遍，陆潮的耐性逐渐逼近临界点，忍着烦躁将筷子往拢好的头发里一插，郁霈顿时倒抽了口凉气。
陆潮手一停：“弄疼你了？”
郁霈忍着头皮的扯痛，轻声说：“不要紧，不疼。”
筷子头是平的，插进去时抵住了几根头发，陆潮放慢动作转了两圈让头发滑下去缓慢往前推，虽然松松垮垮不太漂亮但总算是挽住了。
郁霈脖子很细，又白，有一束头发没挽上去，顺着脖颈深入到白色衬衫里，含蓄又惹人探究。
郁霈回过头摸了摸头发，笑着说：“挽得很好。”
陆潮从他脖子上收回视线，也没管他是不是违心的夸奖就那么坦然受了，“没人能说我不行。”
郁霈轻笑：“嗯，手残也……”
陆潮一听，猛地压近郁霈，勾住他衬衫的领口往自己一拽，皮笑肉不笑地威胁：“你敢再往下说一个字，我就揍你。”
“你不是说不会打我么。”郁霈忍着笑，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推，“让开一点，我要吃饭了。”
陆潮让他笑愣了两秒，轻咳一声收回手坐回去。
他本以为郁霈饭量不大，只让人做了份粥送来，忽然想起店里的招牌甜点就随手要了两个，奶茶喝不下去就拿着捂手。
没想到一整份粥连带着两碟点心一口气全吃完了，末了还意犹未尽的捧着奶茶一会一口没完没了。
他抬手在郁霈腰上捏了下，“你这么能吃，肉长哪儿去了？”
郁霈怕痒，本能缩颤了下：“你别弄我腰。”
陆潮总算知道他一个弱点，发现新大陆似的又往他腰伸了伸手：“你怕痒啊？还有哪儿也怕？脖子怕不怕？”
郁霈咬着吸管直躲，药水管子也被他带得左右乱晃，猝不及防被陆潮往回一拽，“乱动什么，针弄掉了还要重新扎。”
郁霈被他倒打一耙，咬着吸管说：“那你别碰我。”
“碰你怎么了，你吃我这么多东西挠你一下也不乐意？我就是拿去喂个猫他也得冲我撒个娇。”陆潮撑着头，靠在椅背上冲他懒散一笑，“你会撒娇么？白眼儿狼。”
郁霈一晚上被扣了好几个帽子，恍然发现陆潮根本不是冷淡暴躁，骨子里藏着的分明是恶劣流氓与胡搅蛮缠。
虽然是比较斯文的流氓，但这种人往往比真正的流氓更加难缠。
郁霈咬着吸管，香甜浓郁的奶味在口中散开，暂且忍了。
三个半小时过去，两瓶水总算挂完。
陆潮去叫柳敏来拔针，顺便取了药单回来，到窗口取药时陆潮要付钱被郁霈拦住，但等他一摸口袋气氛再次僵持住了。
他没带钱。
陆潮拿出手机扫码，单手撑着柜台冲他笑：“你现在才记起自己没带钱？同学，你刚才在急诊挂的那两瓶是白开水？”
郁霈站在深夜的街头头一次对这个世界的高速发展产生了强烈的不适应。
他本来觉得不用手机也没什么，能唱戏就能活下去，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
他想要融入这个世界，就必须得改变自己，必须去学着怎么使用手机电脑和这个世界的必需品。
他不是郁兰桡了，他是郁霈。
回到学校已经快三点了。
郁霈换了衣服爬上床也没多少困意了，反倒是陆潮困得双眼布满血丝。
他找出旧手机正思索该从哪儿学起，一个盒子突然落在手边。
“用这个，说了是赔给你的，不喜欢就扔垃圾桶，别还给我。”
郁霈根本不会用这玩意，看着两个手机一片茫然。
陆潮站在桌边喝水，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活像是根本不知道这玩意怎么玩，但他在自己跟前接过电话，还给他打过电话。
如果是装的，这演技可以去拿奥斯卡了，他亲自颁。
陆潮搁下杯子上床，看他还在发呆，“卡换了没有？”
“嗯？”
陆潮“啧”了声，迈步到他床上从新手机盒子里找出卡针又拿过他旧手机，指尖一碰屏幕，那坨蜘蛛网顿时亮了。
屏保是他的照片。
明显是偷拍的，背景是篮球场的换衣间，他半撑着衣服往上脱，露出良好的腰腹肌肉曲线以及沁着薄汗的后腰。
？
-
郁霈睡得晚，起来时已经快七点了，见陆潮还在睡便放轻了动作下床。
吃完早饭给陆潮带了一份送回宿舍才又下楼去练功房，距离中秋晚会只有几天时间了，他得再加紧时间。
他没有自己的戏服和头面，得跟系里借，郁霈到办公室时里头没人，他坐着等了一会儿，眼神不自觉落在了凤冠旁边的琵琶上。
他走过去，伸出指尖在弦上拨了两下。
“赵老师我……”
郁霈听见声音回头的一瞬间心脏猛地坠了下，梁锦螽？
“赵老师不在吗？”青年拿着一叠资料进来，说话时面上含着几分笑意，连嗓音都温和的像是春日的风。
郁霈晃了晃神，他虽然不信转世之说但眼前人实在太像了，况且他自己这张脸也和百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你好，我是文学系的梁钟。”青年朝他伸出手，笑说：“你是郁霈吧？我在学生会看到你的节目录像了，唱得很好听。”
郁霈回过神，和他交握了一下，“你好。”
梁钟把资料放在桌上，扶了下眼镜朝他背后看：“你会弹琵琶啊？”
郁霈收回手，却没回答。
梁钟也没多问，仍旧挂着笑意自我介绍：“我是这次中秋晚会的主持人之一，期待你到时候的精彩演出。”
郁霈望着他的脸，试图从里头看出几分梁锦螽的痕迹，但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他的阴郁狠戾以及难以预测的阴晴不定，只有如沐春风的随和。
“我还有事，先走了。”
梁钟看着匆匆离去的郁霈，略微皱了皱眉，他怎么见自己跟见鬼了似的？
不过他长得倒是真挺漂亮，那天他出去办事不在，一回学生会就见沈静妙几个人围着电脑看视频，连他进来了也没发觉。
他探头扫了眼，顿时怔住。
他没听过戏，虽然也能刷到一些戏腔歌曲但还是头一次听见那么正宗的戏曲，郁霈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仿佛生了钩子，婉转幽怨的唱腔像是只蛊深深扎根，很轻易地勾动人的心弦。
他听第一声就呆住了，屏息凝神直到一小节唱完才记起呼吸，他从来不知道男人能发出那样的声音，透过镜头的眼神潋滟得仿若春水。
镜头里的郁霈已经足够好看，没想到本人更加漂亮。
梁钟抬手在琵琶上拨了拨，很轻地重复了一遍：“郁霈。”
-
陆潮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揉着沉重的头坐起身先往对面看了眼，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连一点儿褶皱都没有。
一大早又出去了？
昨晚才病着，睁眼就去练功房，不要命了？
陆潮下床看到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两个烧麦还有一份粥，伸手一摸已经凉透了，大概是买了很长时间，他拿过被糖果压着的便签纸，一怔。
繁体字？
字迹流畅劲瘦自带风骨，笔法外露冰冷锋利，陆潮有些意外他居然能写这么一手好字，不过字条内容却完全没有半点儿锋利，反而很温柔。
陆潮：
我不清楚你口味如何，想来你不爱吃甜就买了鲜肉包子以及两只翡翠烧麦，我尝过，味道不错，希望你喜欢。
落款：郁霈。
一张字条写得十分正式，有抬头有落款，遣词酌句文绉绉的却又在贴合白话口语。
陆潮捏着字条，脑海里莫名想起他坐在这儿写字的模样，尝了一口他特地买回来的翡翠烧麦。
冰凉，生硬，极其难吃。
陆潮吃完早饭下楼，他今天要回家一趟，上周老爷子进医院虽然心脏没问题但查出血压偏高，正在家里养着。
他到家的时候没看到老爷子，一问才知道昨天就闹着回老宅去了。
严致玉倒是在家，揽着个真丝披肩在落地窗旁边，跟几个保养良好妆容精致的太太喝下午茶。
陆潮额角一跳。
“呀，一段时间不见小陆更帅气啦。”
“在学校有没有交女朋友啦？”
陆潮挨个儿打了招呼，几位太太纷纷夸他教养好，成绩也好还听话，是他们这个圈子里数一数二的争气。
严致玉笑说：“哪有，阳奉阴违罢了，我让他学个金融财经将来我也能轻松点儿，结果他倒好，给我偷偷跑去学航天，弄那个什么飞行器设计制造。”
苏太太笑说：“搞科研好的呀，将来做航天设计师，多体面。”
“是呀，他还愿意陪你逛街，上次宴会穿个西装帅的哟，我家那个臭小子就不说了，就知道吃喝玩乐，这不，又缠着爸爸给他买车。”
严致玉摆摆手，笑说：“可别夸他了。”
陆潮装了半天的大尾巴狼，轻车熟路展现炉火纯青的沉稳矜贵，端出一派首富独子谦恭又优雅的逼王气息。
严致玉看得直牙疼，摆摆手让他快走，陆潮火速溜了，再下来时几位太太已经走了。
他长舒了口气，从碟子里拣了块饼干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艰难咽下去。
“你昨晚进医院了？”严致玉上下扫了两眼，丝毫没看出半点病气只是眼睛有些红。
陆潮：“没事。”
严致玉拢着披肩看他，“没事去医院旅游？大半夜一点多让人煮粥做点心，别跟我说那不是给你吃的。”
陆潮沉默两秒，确实不是给他吃的。
严致玉撑着下巴端详了一会，看他喝玫瑰花茶难以下咽的表情，脑子里灵光一闪。
“宝贝儿子。”
陆潮一呛，“有话说话。”
严致玉瞪他一眼，接着又笑眯眯问：“你跟我说实话，昨晚的粥和点心给谁吃的？你不吃甜，还特地让人多放糖，老实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小姑娘漂亮吗？学什么专业的？”
陆潮下意识跟着话想了下，漂亮，顶尖的漂亮，但很可惜……
他放下杯子，无情的掐灭了严致玉的幻想，“没谈，同学，男的。”
严致玉“哦”了声，没趣道：“男的啊，那没事了。”
他恐同，男的没戏。
-
中秋晚会定在周四晚上，演出结束接着便是中秋连带着国庆的假期，一共放七天。
郁霈的节目在第六个，大学晚会总要进行一些激情澎湃又积极向上的演讲，热烈的开场舞结束之后主持人就开始请校长致辞，无非总结过去展望未来，一番宣讲宣布晚会正式开始。
郁霈已经上完妆，他从拿起油彩的一瞬间就有些手抖，甚至连耳朵里都泛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嗡鸣。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和百年前毫无二致，但又截然不同，他抬手虚虚的在眉眼上描摹了一下，微吊的眉眼满是风情，珠翠凤冠压头，一举一动恍若杨妃在世。
他很轻地喘了口气。
“郁霈，你好漂亮啊！”陈津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都直了，猛地咽了咽唾沫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扮上的样子，真好看。”
郁霈冲他笑了下，头上的凤钗随着动作微微颤了颤，在后台炽白的灯光下晃得陈津心脏扑通扑通都快失灵了，不受控的红了耳朵。
“这段时间还要谢谢你帮我，否则我也不能上台，还有刚刚，麻烦你帮我穿戏服。”
陈津连忙摆手：“没、没有啦，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对了，快到你了，准备一下上场吧。”
郁霈笑了下站起身，裙角随着他的动作荡出一点波纹，水袖下的指尖松松搭在玉带上，这套戏服足足重十几斤，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薄如蝉翼。
这戏服一直放在系里，质量不算特别好，陈津却不知道穿在郁霈身上居然这么好看，他看着清瘦的背影莫名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风华绝代也不过如此吧。
郁霈最近在学校风头极盛，因为先前的流言以及论坛上的帖子，整个晚会的最佳关注点都在他身上。
一部分想看他出丑，一部分好奇学生会说的是真是假，还有一部分是单纯的对郁霈这个人好奇，剩下的个别人就是真心想听他唱戏的。
徐骁和林垚两个人准备好花篮，一笔一划十分虔诚的写了503全体祝郁霈演出圆满成功，俩人一路从校门口扛到会场，让进来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看一遍。
褚思文一看当场叫起来：“你们居然偷偷订花篮不告诉我？”
“503宿舍全体……”徐斯沐伸手拽了下丝带，直接拽掉了，“我靠？”
徐骁一把扯过丝带紧张兮兮地往回安，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手怎么这么欠呢，要是郁霈今晚演出出什么意外我就把你头拧下来。”
徐斯沐举双手投降：“我谢罪，我当场谢罪，演出要是出问题我直接提头来见，瞧你紧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上去唱呢。”
徐骁好不容易安好丝带，长舒了口气。
周珂在一边乐得不行，左右看了看发觉少了个人，“哎”了声：“老陆呢？怎么没见他来，你们不是503全体么？”

第18章 感谢订阅，啾咪
“哦，他家里有事儿不来，好像是个什么挺重要的宴会。”
周珂也就是随口一问，陆潮恐同人尽皆知，何况郁霈还跟他告过白，他讨厌都来不及了。
“走了走了，一会开始了。”
礼堂位置是陈约事先安排好的，视野绝佳的正中间第三排。
除去开场，前面四个节目都是激情澎湃的劲歌热舞，很轻易地将会场掀起阵阵高潮。
快到郁霈时，徐骁比自己上台还紧张，一把掐住徐斯沐的手开始絮叨。
“老徐你说郁霈行不行啊？我有点替他紧张，要是不行的话待会儿咋整？不会有人朝他砸鸡蛋吧？”
徐斯沐让他掐得直咧嘴，“生孩子都没你紧张，是他唱又不是你唱。”
徐骁不服气，横眉道：“那怎么了，郁霈代表的是我们503的荣誉，他唱得好我们也骄傲，你怎么这么没有集体荣誉感呢？”
徐斯沐：“……行，你有集体荣誉感，一会有人砸鸡蛋你上去挡。”
徐骁：“滚你的别触霉头。”
“京剧，是我们中华文化的瑰宝，是我们源远流长历史长河中的艺术明珠，它集唱念做打于一体，优美的唱腔与独特的表演艺术魅力无穷，接下来请欣赏京剧表演系郁霈带来的京剧选段《贵妃醉酒》！”
主持人一番激情介绍，说完退场，整个会场瞬间陷入寂静。
灯光骤灭，一片漆黑。
黑暗中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京剧有什么好听的啊？咿咿呀呀的急死人了，就不能选点别的节目吗？”
“就是啊，谁想看那些老年人看的东西，能不能放过年轻人，把这些东西留给公园老大爷去欣赏。”
“就是，别把这种老古董拿上晚会来演，春晚还不够吗？”
“时代淘汰的东西还非要拎出来，清朝都灭亡了，能不能接受有些东西就是跟不上时代了？”
“你说郁霈真的会唱啊？我之前看学生会发在论坛的爆料还以为是整活，没想到他居然来真的？”
“别开玩笑了，他们系的人都说根本没见过他去上课，戏曲号称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真以为想唱就能唱？别侮辱这一行了。”
“可是我看论坛上说他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呀，而且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我刚才来得早看他往后台去，我不小心撞到他，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还扶了我一把，他跟我笑着说不妨事的时候那眼神好深情，那一瞬间我感觉我好像恋爱了。”
后排男生轻嗤一声，“他们花旦看狗的眼神都深情。”
女生被噎了下，不吭声了。
“嘿我这暴脾气。”徐骁刚想回头骂人，一转身耳边立即响起一道极其婉转勾人的嗓音，在漆黑寂静到落针可闻的会场中，清透又明亮。
京胡声响起，灯光骤亮。
锣鼓声由轻到重，一个穿着红底龙凤彩衣的身影莲步轻移上台，脚尖动作轻缓，绣鞋卷着白色裙摆缓缓侧身偏头。
一个抬眸的眼神，风情万种四个字跃然眼前。
“我靠，这是郁霈？这真是郁霈？”徐骁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揉了揉眼还是不敢置信，“快，老徐你掐我一把，这端庄又娇娆的样子真是郁霈？”
徐斯沐也愣了，目瞪口呆的喃出四个字：“我靠，仙女。”
水袖轻甩又缓缓收回搭回细白的腕上，一柄折扇由指尖缓缓展开遮住半张脸，“海岛冰轮初转腾……”
柔婉嗓音丝丝缕缕传入耳中，如钩子般勾魂。
郁霈指尖细长，挽着扇子微微侧头时露出绵软而勾人的娇羞浅笑。
几人离得近，连郁霈眼角眉梢的情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声音从会场里的音响里传来，听的人骨头都麻了。
“卧槽好绝！”
“我还是第一次现场听京剧，没想到居然这么惊艳？比电视上的震撼多了，而且一点儿也不刺耳，好勾人啊啊啊啊。”
“太绝了吧！我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人的嗓子居然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好润好亮的嗓子，比那个京剧大师毓祯唱的还好听！”
“奶奶我血脉好像觉醒了，质疑奶奶、理解奶奶，加入奶奶、超越奶奶！今天开始我就是京剧死忠粉了，他们系的课能选吗？我想跟郁霈一起上课。”
徐骁听着身后由质疑到沦陷的嗓音，骄傲的挺了挺肩膀，俨然像一个刚打完胜仗的斗鸡，完全忘了这场胜仗跟他无关。
陈主任在市里开完会风尘仆仆赶回来，怕郁霈演出出岔子，结果一到这儿震惊得三魂七魄四分五裂，这清透的嗓子完美无瑕的唱腔，哪怕是现在的梨园泰斗也要俯首称臣。
戏曲这一行没人敢用完美来形容，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郁霈从身段到唱腔都几近完美。
他离得远看不见眼神，但就是觉得一定是绝顶水准。
在场学生们大多都是外行看不出细节，只能体会到好不好听，然而在他看来，这就是颂老亲自来听也要震惊的程度。
他怎么唱这么好？
京剧对天分要求极高，但后天训练更加重要，郁霈课也不上为什么有这么强的功底？林老出事之后绝不可能教了，颂老更不可能。
难道就是这一个月的突击训练的成果？
他拼命归拼命，但一个月的时间怎么都不可能从一个课都不上的京剧小白变成一个惊才绝艳的大师。
陈主任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还是给颂老录了一小段视频发过去，见他没回，又斟酌了半天的语句发了条消息。
【老师，郁霈今天在学校演出，唱了林老最喜欢的《贵妃醉酒》。】
消息石沉大海。
陈主任叹了口气，以为不会有回应了便抬头望向舞台，没想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他赶忙拿出来一看。
颂老：【以后他的事不要告诉我。】
陈主任叹了口气，回了个：【好。】
郁霈唱完，略微倾身和观众行礼谢幕。
虽然只是一小节但他依旧当成了完整的一出戏来唱，看着万籁俱寂的会场，他心底生出几分恍然。
画面恍惚重叠，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的第一次登台。
当时他也是这样，拼尽全力、不知前途，看着台下的观众内心既忐忑又期待。
那时候为了名也为了利，为了活下去。
这一世，他不止是为了那点学分，更想要捡起戏曲这行。
这段时间他大概体会到这个时代其实没多少人爱听戏，大量的娱乐社交替代了枯燥乏味甚至称得上古旧的京剧，但他觉得这一行的魅力远不止于此，更不是任何娱乐项目能取代的。
京剧绝不能随着时间覆灭，当年有同光十三绝，今后也一样能有大放异彩的一天。
会场寂静，落针可闻。
郁霈后背湿透，戏服贴在身上无比沉重。
他上辈子没唱过这么安静的场，看着台上毫无回应说没有一点失望是假的，但也没真的太过伤心，只是敛下眼低低舒了口气准备退场。
来日方长。
无妨。
“唱得好！”徐骁猛然站起来，和林垚一起一人抱着一束锦簇鲜艳的花奔向台上，不由分说塞到他手上。
郁霈被花塞了个满怀，有些愣神。
台下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掌声，郁霈又是一愣，怎么？
徐骁朝他眨了下眼：“他们都听傻了，这下狠狠打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的脸，看谁还敢说你不行，我们郁神是神仙下凡好吧！”
郁霈眼眶微酸，抱着花朝观众席微微鞠了一躬，“谢谢。”
主持人适时上台，郁霈抱着花下场，到台阶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刻他心底确实是非常雀跃的，比他上一世演出获得满堂彩还要高兴。
他长舒了口气往后台走，一推开门就被围住了。
“哇郁霈，我听见你刚刚唱的贵妃醉酒了，唱的好棒啊，太好听了！”
“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吹牛的，没想到你真的会唱还唱的那么好。”女生苦着一张脸冲他抱怨：“糟了糟了，我一会也要唱歌，唱的还是戏腔歌，你弄得我没有信心了，你快点赔我信心啊啊啊！”
“郁霈你好强，嗓子好亮好清透啊，我刚才都听迷了，实不相瞒我一个女生都听的春心荡漾，如果你活在古代一定是个绝世名伶！”
郁霈笑意一僵，随即又笑了下：“过奖了。”
“哎呀没有过奖，你是实至名归嘛！对了你之前真的没有来上课吗？不来上课居然还唱的这么好，你是什么神仙转世吗？”
郁霈身上穿着十几斤重的戏服，脑袋上的凤冠也沉得要命，再加上他身体素质极差，唱完一出戏就已经精神不济了，被围着吹捧半天后背已经布满了汗意。
他勉力应付完人也没留在乱糟糟的后台卸妆，戏服约定明天还回去，他索性就穿回寝室了。
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也没着急回去，在长椅上坐了一会。
光线忽然一弱。
他抬起头微微眯了下眼，“陆潮？”
陆潮垂眸看着眼前的“贵妃”，珠翠满头凤冠华丽，第一眼很难从这张浓墨重彩的脸上看出原本属于郁霈的痕迹。
那双眼的眼尾被油彩勾勒的上扬入鬓，薄薄的眼皮泛红，漆黑的眼珠在夜色下亮得出奇，也勾人的出奇。
他刚才从校门进来打眼便看到这道穿着隆重宫装的清瘦身姿。
红衣白裙凤钗轻摇，怀中抱着两束花，有一种时空错乱的不真实感。
“演出结束了？”
郁霈摆弄了下水袖，因为今晚的演出很圆满现在心情也好，仰起头时笑意深了几分：“你能不能别老让我仰着头跟你说话，戴着凤冠很累，你都不知道这个有多重。”
陆潮被他这个似有若无的撒娇弄得心热。
那道嗓音比平时轻，带着温缓又甜腻的意味，像一只柔软的手陡然在心尖上揉了一把，带来无法言说的酥麻。
郁霈略微歪着头笑，凤冠在耳侧轻轻颤动，那双眼睛里的潋滟几乎满溢出来。
陆潮轻蹙眉角转身坐下，与他隔了两束花。
“陆潮，你看我上台了吗？”郁霈挽着水袖，微微歪头时眼睛里像是藏了个隐隐流转星河，“我唱得好不好？”
……
陆潮别过头：“不知道，没听。”
他确实没听，没来得及，也对这些咿咿呀呀的戏曲没兴趣。
早上他被严致玉明令晚上去参加一个重要宴会，被迫和那些政商名流应酬。
那些什么董事书记一个赛一个有城府，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暗潮汹涌。
陆潮懒得看他们你来我往迂回逢迎，穿着熨烫整齐的手工西装端出一派教养良好的禁欲公子画风站在严致玉身旁假笑，一晚上下来脸都要僵了。
他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把西装一脱手表一解袖扣一拆，一股脑扔给严致玉的秘书，马不停蹄溜回学校来取东西。
秘书估计也没敢瞒着严致玉，火速把他卖了。
他一上车就接到电话，严致玉在那头压低声音劈头盖脸骂了三分钟，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就把电话挂了。
陆潮胡乱拨了拨发胶定型的头发，瞬间恢复一派浪荡桀骜。
“晚上唱什么了？”
“贵妃醉酒，我觉得唱得还不错，比我预估的要好一点。”
郁霈弯着眼睛，指尖缓慢地拂过凤冠垂下来的珍珠流苏，用勾勒漂亮的眼尾看陆潮，“你下次要来听啊。”
虽然他现在不是郁大先生了，但他的戏还是值得听一听的，以往万金难求，求着他也要看心情才唱，现在可是免费的。
陆潮听他这么一句含着埋怨似的要求，四肢百骸都有点发酸，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你现在唱，我听听。”
郁霈刚好起身准备走，闻言挽着水袖回头，莞尔一笑：“唱给你一个人听啊？那不是便宜你了。”
清辉凉薄，夜风徐徐。
郁霈长得瘦，戏服穿在他身上不仅不显得累赘反而衬得身段娇软。
陆潮心头一热，拽住水袖猛地朝自己一扯，昏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
四目相对。
郁霈踉跄一步跌在他怀里，双手抵在肩头，一双眼里水波流转。
万籁静寂。
陆潮掌心触到戏服下不堪一握的腰。
郁霈撑住陆潮的肩膀站起身，指尖捏着扇子往后退了两步，缓缓地一点一点拨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冲他微微歪头浅笑。
暮色四合，校园漆黑一片。
陆潮突然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郁霈居高临下用扇子点点他：“你把手伸出来。”
陆潮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不多时掌心一凉。
郁霈略微歪头，一根根拿掉首饰搁在他掌心里，好一会儿才把那个巨大的凤冠放在他手上。
末了轻喘了口气：“好重。”
陆潮看着手上的凤冠，不知道应该先说又把自己当个奴才使还是说他别乱撒娇。
良久。
陆潮轻舒了口气，“吃饭没有？”
郁霈摇摇头。
“怎么不饿死你算了？”陆潮扫他一眼，“我发觉你上辈子是不是饿死鬼投胎的，要么一天不吃要么一口气吃三个人的饭。”
陆潮说完，站起身朝他扔了句：“就你这个作法，谁养你谁遭殃。”
郁霈让他说傻了。
他发觉从上次输液回来陆潮总爱管他吃不吃饭，还不许反驳，一顶嘴就来一句娇气，然后再用那个拧不开瓶盖把他硬生生顶回来。
他到底从哪儿误会的自己很娇气？
郁霈有时候真想当着他的面连拧十个瓶盖证明自己真不娇气，但苦于迟迟没有机会。
“走了。”
“去哪儿？”
“吃饭，不是说唱得很好吗，奖励你的。”
郁霈顶着这个妆出不了门，先回宿舍卸妆顺便洗澡换件衣服。
陆潮就那么靠在桌边看他一点点抹去脸上油彩，从那个绝艳贵妃慢慢剥离出一个清冷淡漠的灵魂。
“这妆你自己画的？”
郁霈：“画得不好吗？”
陆潮对这行完全不了解，严致玉爱听这玩意但他丝毫不感兴趣，看不出好不好就是觉得挺适合他。
“挺好的。”
郁霈卸完妆，身上的戏服又重又麻烦他一个人脱不了，只好求助陆潮。
“你能不能帮我脱一下衣服？”
陆潮斜靠着看他，几秒后才站直身子，“脱不了？你自己怎么穿上的？”
“你先把这儿解开。”郁霈背对着他指导教学，闻言回头：“陈津帮我穿的，我出来的时候没看到他，不然也不用麻烦你了。”
？
陆潮一把掐住他的腰往后一带，凉凉道：“你这意思，我还是个备胎了？有他帮你就不用我帮你脱了，你备选挺多啊。”
郁霈让他绕晕了，莫名其妙道：“就陈津一个啊。”
陆潮磨了磨牙，只有陈津一个？合着他这意思是就陈津能脱他衣服了？
“哎，陆潮你轻点儿啊，别弄坏了。”
郁霈腰上一紧，感觉他动作十分粗暴连忙按住他手腕，“你别弄坏了，戏服是我借的，明天要还回去。”
“弄坏赔你十件，别动。”
徐骁看完郁霈的演出就准备溜了，徐斯沐和周珂还想看看下面的节目就留在礼堂。
林垚急着道歉加上计划给郁霈庆功，也先跟着回来了。
俩人在后台没找到人，一问才知道是先回来了，又匆匆往寝室赶。
一到门口就听见了“脱衣服”、“轻点儿”、“弄坏了”之类的台词，震惊的钥匙都掉了。
“三、三土，啥意思啊？”
林垚也茫然：“不、不知道啊。”
徐骁骇然又惶恐，里头的台词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与认知范围，本来就不太灵光的脑子现在直接短路了。
“要、要不然进去？”徐骁说着，一碰到门又立刻收回手：“不行不行，万一他俩正在那个，咱俩进去不是太尴尬了吗。”
林垚让他脑洞震懵了，幽幽提醒：“你是不是忘了老陆恐同，怎么也不能在那个。”
徐骁不服，“恐同咋了，郁霈这么好看他动心也是人之常情，万一他一个不小心就被掰弯了呢，我觉得也、也不是不可能？”
林垚沉思几秒，听见陆潮嗓音低沉略显不耐，“你这衣服怎么这么难脱，再拆不掉我撕了啊。”
郁霈急切道：“你别拽，从这儿解，哎你别掐我腰。”
陆潮不说话了，过了会又嗤了声：“赶紧去洗澡，给你十分钟够不够？”
“够了。”
林垚和徐骁双双懵逼了，这还用说吗？
这不是弯了，这是上轨道准备发车了，车速还不是他们想象的快。
郁霈随便冲了遍澡，换完衣服出来时看陆潮靠在桌边玩手机。
寝室炽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出一派挺拔。
剪裁合衬的西装裤穿在他身上添了几分成熟的性感，白衬衫挽到小臂，黑发微微垂落一簇在眼角，听见声音抬头时眼底存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今天的打扮和平时很不一样，更好看。
“洗完了？”
郁霈抓起毛巾擦了擦头发，“嗯，我换件衣服就能走了。”
林垚的衣服挂在床上遮住了大半光影，也遮住了郁霈半个身子，从陆潮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和白润的脚踝。
一阵风略过，吹起一片衣角，郁霈侧头拢过头发将白衬衫套上，一闪而逝遮住后腰那粒鲜艳的红痣。
陆潮动了动喉咙，收回视线继续回消息。
“陆潮，我好了。”
陆潮抬头，看郁霈把湿漉漉的头发也挽好了，这么包着得硬生生用体温烘干，才生过病就没记性？
他抬手把簪子一拔，“别挽了。”
郁霈一愣，隔了会问他：“我长发是不是很奇怪？”
他这段时间也发现学校里没有男生长发，正在思忖着要不要找时间剪掉。
陆潮捏着簪子看了他一会，抬手把他脸上黏的一缕拨开，“有人说你？”
郁霈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没有就不奇怪。”陆潮把簪子往桌上一丢，“走了。”
郁霈本以为要去食堂，但看陆潮走过两个食堂都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在学校吃？”
“你喜欢吃草莓炒肉？”陆潮反问。
“……不想。”
郁霈是真不能理解这个时代诸如草莓炒肉、菠萝炒芹菜这类菜式，不知道到底是谁糟蹋了谁，总之两种食材混在一起互相都变得十分难吃。
落霞集地处繁华，高楼林立。
郁霈抬头看了一圈，忽然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一回头就瞧见一辆极速行驶的摩托车冲着他呼啸而来。
手腕一紧，整个人撞上温热坚硬的胸膛，抬头恰好看到陆潮紧抿的唇。
陆潮护住人，后背堪堪擦过那辆摩托。
路上行人也被吓了一跳，脾气大的直接破口大骂：“闹市飙车不要命啦，太没素质了，迟早被抓紧去关起来！”
“就是，作死呀！”
郁霈回过神，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从陆潮怀里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多谢。”
陆潮垂眸看他：“有没有受伤？”
“没事。”
陆潮抓着手把他带进落霞集，经理赶忙上来打招呼被陆潮一个眼神堵回去，刚准备上楼手上忽然一紧。
“怎么了？”
郁霈回头环视了一圈，摇摇头：“没什么。”
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连带上次在药店门口已经是第二次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进电梯之前他又看了一眼。
餐厅里人多很难发现不妥。
电梯门关上，前台小妹忍不住压低声音和身边的同事说：“你看见没，刚才那个男生长得好漂亮，什么长发美人照进现实，我p图都不敢这么p他居然直接就长这样，大家都是人，怎么他是带着建模投胎的吗！”
“是吧是吧！他刚才转头那一下，我心脏都要停跳了。”
两人聊得认真，有人敲桌子都没察觉，第二下才回过神，连忙说：“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刚才那个男孩，我看到经理迎上去找他说话，那个人你们认识吗？”
前台小妹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看打扮倒是挺温柔优雅，头发高高盘起来看起来有几分不可亲近的倨傲疏离感，让人不是很舒服。
“不知道呀。”前台小妹微笑回答，“我也是第一天来上班。”
女人略微蹙了蹙眉，但也没再多问只是往电梯口看了眼，郁霈怎么突然间这个打扮了？还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牵着手从门口进来。
那男生显然不是普通人，能让落霞集的经理对他毕恭毕敬，那在平洲至少是要叫得出名字的家庭。
他穿着的白衬衫黑西裤一看就是全手工定制，看似低调其实奢华全在细节里，而且他拉郁霈手的动作那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女人拧起眉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像是要打电话但顿了顿还是放了回去，一脸凝重地转身快步离开。
“你干嘛不告诉他呀？那明明是我们小老板。”
前台小妹瞥了瞥女人离开的背影，低声告诫身边的小姑娘：“谁知道他打听小老板跟那美人是什么心思，真想认识刚才直接过去打招呼就好了呀，问我们做什么。”
“也是。”
落霞集是陆潮初二那年盘下来的，原本严致玉也就是想给他当个私人厨房，结果没想到越开越红火，还弄了几个分店出来，索性在他成年之后直接过到他名下了。
陆潮是名正言顺的老板，经理战战兢兢亲自询问点单，但看他没有想公开身份的意思也没敢多说，只是当普通顾客对待。
“先上一壶碧螺春。”
经理有些意外他今天怎么要喝茶了，但还是连忙记下来，“店里最近有了些新菜式反响还不错，您看要不要尝尝？”
陆潮拿过菜单往郁霈跟前一放，“吃什么自己点。”
郁霈要养嗓子口味清淡，点了几个偏甜口的菜后就把菜单推回来了。
陆潮上下扫了一眼，好家伙七个菜，还真不客气。
鱼唇江瑶哪个不贵不点哪个，他倒是挺会吃。
“有什么甜点？”
经理忙说：“最近是中秋，桂花糖芋苗卖的不错，桂浆是大师傅的独门秘制，顾客都很喜欢，您可以试试。 ”
“行，就这个。”陆潮将菜单递出去，“多放点糖。”
“好的。”经理拿着菜单出去，不多时就把菜上齐了。
郁霈觉得也确实是饿了，喝了半杯茶也没客气就直接吃起来，但因为动作斯文也看不出几分急迫。
陆潮不太饿，靠在椅背上看他，“哎，你点七个菜能吃完么？吃不完要不要我帮你把脑袋拧下来塞进去。”
郁霈咽下嘴里的鱼肉，“你不吃吗？”
“不饿。”陆潮说着，奇怪的在他腰上捏了捏，“你这肚子上也没肉啊，瘦得跟个竹子似的把东西都吃哪儿了？你是个无底洞？”
郁霈怕痒，往后躲了躲，“我消化了。”
“你消化了？你是个搅拌机吧你消化这么快。”陆潮嗤一声，端起他刚才慢条斯理泡的茶喝了一口，还挺香。
这小娇气包泡茶的技术还不错。
郁霈没搭理他的轻嘲，一门心思吃东西。
这儿的菜式精致口味上佳，尤其是这道松鼠鳜鱼外脆里嫩酸甜适中，非常开胃。
陆潮看他跟个仓鼠似的嘴巴动个不停，莫名也有点饿了，拿起筷子夹了个虾仁，冷不丁在心里纠正了先前的说法。
不是谁养他谁遭殃，是没点钱根本养不起。
一顿饭吃完，郁霈居然还有肚子装那碗桂花糖芋苗。
“你真能吃得下？”陆潮在一边看他，微蹙了蹙眉，真不会撑坏？
郁霈舔了舔唇角的粘稠汤汁，“什么？”
陆潮：“……没事，吃你的。”
正好手机响了，他扫了眼屏幕，接起来：“有事？”
徐骁一直不说话，陆潮拿开手机看了眼又放回去，“没事挂了。”
“有有有！”徐骁在赶车的路上，还是憋不住给他去了个电话，“你今晚回宿舍了啊？不是让你妈薅去出席那什么宴会去了吗？什么时候回学校的？回来咋也没说一声？”
陆潮勾着点笑：“怎么？我回宿舍还得打个申请？”
徐骁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简直快把他憋疯了。
“你看论坛没？郁霈的名字几乎屠版了，往后翻十几页全是在表白他的，我刚才出校门的时候还听见有人要给他表白。”
陆潮指尖一顿。
徐骁实在是憋不住了，一咬牙语速飞快：“潮哥，老实说你是不是弯了？”
陆潮：“？”
徐骁旁边有人，捂着手机小声说：“他今晚表演确实好看，扮相也好，你弯了也很正常但是我觉得进展也别太快？”
陆潮：“什么进展？”
徐骁一听顿时怒了，弱弱道：“什么意思啊？你该不会是想始乱终弃吧？你把人衣服都扒了床也上了还想不认账？虽然你是我哥，但你干出这种事我还是要谴责你，你不能因为郁霈喜欢你你就这么欺负他。”
陆潮听得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把郁霈衣服扒了？他什么时候把郁霈睡了，都什么跟什么。
余光瞥见郁霈抻直手臂拿水果，一抬手将碟子端起来放他跟前，又顺便倒了杯茶。
“我什么时候跟他上床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之间没事，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这辈子都没有。”
郁霈手一顿，侧头看向陆潮。
陆潮把电话挂了往桌上一扔，正好看到郁霈一脸复杂，当场“嘶”了声：“你这什么眼神？”
郁霈咽下嘴里的草莓，轻声说：“没关系，能负责就好。”
陆潮：“？”
给他脱个戏服就得负责了？要是摸一把还得当场娶他？
做梦去吧。
郁霈咽下最后一口草莓，擦了擦嘴终于结束了令人震惊的晚餐。
陆潮看他吃得实在太多怕他积食，索性就在最近逛逛。
中秋氛围浓厚，巨大的兔子灯笼足有十几米高，有很多女孩子正在拍照。
郁霈望着繁华热闹的街道有些恍神，摊位整齐满目琳琅，这种场景在上一世是想也不敢想的。
“帅哥，买灯笼不？”
灯笼做的小巧可爱，竹子编的只有掌心那么大，郁霈伸手摸了下。
陆潮扫他一眼：“想要？”
郁霈连忙收回手，“不是。”
“眼睛都长上面了还嘴硬。”陆潮拿了一个丢在他怀里，问摊主价格。
摊主是个小姑娘，笑眯眯说：“二十呀，买两个可以打折哦。”
“不用。”陆潮扫码付钱，心道：除了他没人爱玩这个。
郁霈捧着灯笼，光从缝隙中漏出来照得手指几乎透明。
陆潮看了眼又收回视线，单手插兜陪他逛了一会，发现他看什么都新奇，跟从古代来的似的。
“哎。”陆潮看郁霈又出神，以为他又看别人接吻。
一抬手按住他脑袋朝自己一转，略微低下头靠近他耳边，“同学，别总盯着人看，别人会认为你是流氓。”
郁霈看见梁钟快步走来，本能地蹙了下眉，虽然两个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但这张脸与梁锦螽实在太像了。
陆潮发觉不对，顺着他视线一看，接着把手收了回来。
“郁霈，这么巧在这儿遇见你啊，你们也过来吃饭？”梁钟笑眼温和，语速也慢：“晚上的演出也很棒啊，晚会结束很多人都问我有没有你联系方式。”
郁霈心情有些复杂，语气稍微冷了一些：“你们出来吃饭？”
梁钟却好像完全没有发觉，仍旧笑得十分温和：“是啊，晚会挺成功大家出来聚餐，我过来跟你打声招呼就过去，晚上太忙了也没机会跟你说上话。对了，学生会要发文章，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能不能给你拍张照当宣传图？”
郁霈说：“抱歉，我不太喜欢拍照。”
梁钟也没强求，笑眼温柔表示没关系，“我……”
没完了？
“招呼打完了？”陆潮扫了梁钟一眼，从郁霈怀里拿过小灯球，“走了。”
郁霈手上一空，和梁钟略微点了下头道别：“先走了。”
梁钟笑意清浅，等人走了才收敛，视线却在陆潮身上流连。
他虽然和陆潮不同系，但整个平成大学没人不认识他，自然也都知道那个恐同的传言。
他恐同，为什么还能陪郁霈逛街？
上了车，陆潮把小灯球往郁霈怀里一扔，“你跟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郁霈正在出神，隔了好几秒才回过头，“什么？”
陆潮：“……没什么。”
回到学校陆潮没下车，他今晚从宴会上溜了不要紧，顶多被骂几句，但陆炼今天回来，老爷子明令让他回老宅吃饭，况且还有张航天展的票在他手上。
中秋假期，晚上能走的学生几乎都走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郁霈回了寝室才发现停电了，这才记起学校提前发了通知为了假期安全学校停水停电，有需要的可以去集体水房打水。
他有些怕黑，但好在手上还有陆潮买的一个小灯球，便挂在床头照亮。
空无一人的寝室静悄悄的，郁霈躺在床上，看到搁在桌上凤冠又想到文思，不知他死后文思有没有安全离开。
人海茫茫历史如洪流汹涌而过，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史书里留下笔墨，他也知道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存了一点希冀。
如果他能得知文思的下落，哪怕是只字片语也好。
郁霈生物钟极准，也从不赖床。
昨晚陆潮带他出去吃饭，逛街时再一次让他真切感受到了自己和这个时代的割裂。
一早起来喊完嗓没去练功房，反而出了校门。
他随便挑了一个公交上去，在一个公园附近下了车。
时间还早，公园里全是晨练的老人。
他随便逛了一会，隐约听见有朦胧的戏腔，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不远处有个小戏台。
“尊一声过往宾客听从头……”
台上只有一个老生，虽然没有观众但还是唱的十分用情认真。
郁霈走过去听了一会，发现他仪态唱腔有些熟悉。
他个头不高年纪估计也不大，嗓音还很年轻，唱老生还不够沉稳，但在这个年纪已经很不错了。
一折戏唱完，郁霈走过去朝他招招手，等他弯腰蹲下来时微微笑着往他头上放了一张钞票，“唱得很好。”
少年一撩髯口坐下来，刚才的沉稳全没了，只剩满眼的惊喜与形于色的开心：“真的吗？你听啦？你能听懂京剧吗？”

第19章 霈若沃春（九）
“略懂一二。”郁霈说。
“我在这儿唱了好几天了，你是我第一个观众。”少年满是油彩的脸上显出几分失落，“你真觉得我唱得好呀？有多好？”
郁霈看着他明亮如星的双眸，稍微思忖两秒委婉道：“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七分好了。”
“啊？才七分，我以为你要说我十分好呢。”少年丧气几秒，小狗似的连脑袋都耷拉下来了，配上老生装扮有种怪异的好笑。
郁霈没告诉他，其实他这个水准放在天水班是要被自己拿着戒方赶去墙角加练的程度，搁他们连哭都不敢，他还敢抱怨打分低。
“再练练就会有十分好了。”郁霈见他沮丧不已，斟酌片刻还是稍稍提点了几句，“你现在再唱试试？”
少年将信将疑，站起身按照他说的唱了两句，猛地住了口，呆了好半天险些一跟头磕下来，“真的诶！完全不一样了，哥，你也是唱老生的吗？”
郁霈：“不是。”
“不是这行居然也这么厉害？果然高手在民间吗，我昏迷了。”少年往后一仰，直挺挺躺在戏台子上装尸体，有气无力呢喃：“师兄老骂我守着这没用的不如改行，你比他还狠，你给了我会心一击，我真的要改行了。”
郁霈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别穿着这身衣服躺地上。”
少年猛地爬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对了我叫初粟，初见的初，粟米那个粟，你叫什么？”
“郁霈。”
“郁霈？我怎么觉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初粟想了半天也不记得从哪儿来的记忆，索性也没多想，从头上捞下那个“头彩”，热情又恳切的问他：“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饭吧？”
郁霈被他的自来熟弄得哭笑不得，“不用了。”
“哎呀你别走呀。”初粟直接从台子上跳下来，一把抓住郁霈的手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百元钞，“你是我第一个金主爸爸，我请你吃早饭报答你，等我卸个妆就来！你别走千万别走啊！”
初粟一步三回头，从台子下拿出一个行李箱搁在旧戏台上，利落脱掉身上的戏服和髯口玉带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去，囫囵卸妆露出一张略显孩子气脸庞来。
他把箱子一拽，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郁霈跟前，“我们班子就在附近，我先去把东西放了咱们再去吃饭，顺便带你看看我们戏班。”
郁霈本不打算和他有太多交集，但对他口中说的戏班些好奇，陈津说现在大部分的戏班子都改叫剧团了，没想到他们还留着过去的称呼。
“好。”
初粟说的戏班子就在公园不远的一个大院里，说是大院其实就是一套破旧的民房，安插在林立的高楼里像个顽固不化的钉子户。
初粟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门让郁霈先进去，院子里收拾的还算干净，锃亮的水泥地两边摆着架子，上面插着几套上台用的兵器。
“来，进来。”
这套房子十分破旧，墙皮有一大半都脱落，正厅上挂着一张用瘦金体写着清河班三个字的匾额，纸张很黄墨迹也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字好看吧，听说是我们师祖写的，不过我没见过他，据说是个很厉害的大青衣但是很早就不在了，呐就是这个。”初粟说着，领郁霈去看墙上挂着的老照片，还没看清身后就响起一道严肃嗓音。
“初粟，谁准你带人回来的？”
初粟当场收回手，回头看着来人嗫嚅了句：“师兄，你怎么来了？”
郁霈感觉到初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不由得打量了眼前人两眼，他看上去比初粟大上几岁，穿黑色T恤和同色长裤，眉眼锋利透着股冰冷的凶劲儿。
“还不走？”
“哦。”初粟立马拉着郁霈走了，出了大门才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郁霈不动声色抽开手，“那个是谁？”
“我师兄，你别往心里去啊，他一直都是那样不是针对你。我猜他是根本不喜欢这行心里有怨气，还一天到晚让我滚蛋，班子里的人都让他撵走了，下一个估计就是我。”
郁霈看了看他。
初粟有些烦：“他老撵我回去上学，我又不喜欢上学，我数学题都做不明白上什么学啊，我就喜欢唱戏，他非说我不务正业，将来非得饿死街头。”
他说着说着一张脸上全是懊悔，“刚才我就应该把你给我的打赏扔他脸上，谁说唱戏能饿死的，我明明赚到钱了！”
郁霈看他样子有些好笑也有些心软：“你多大了？”
初粟一挺胸脯：“十五。”
“……”郁霈本以为他至少十八岁，没想到才十五也有些错愕，“你父母呢？”
“不要我了呗。”
郁霈有些怔然，他不会安慰人但初粟也没有要让他安慰的意思，一把拽过他的手说：“前面那个店的小馄饨特别好吃，我早上喊完嗓就来，平时排队人可多了。”
郁霈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初粟的手机就响了，拿起来一看脸顿时垮了，“不好意思啊我得走了，我下次请你吃饭吧。”
郁霈笑笑：“去吧。”
“那我加你个微信？”
郁霈拿出手机递给他，“我不太会用手机，你自己来吧。”
初粟笑了半天：“你怎么跟个老年人似的？好了，我走了啊，下次见。”
郁霈耳根子总算清净，到初粟说的那家店要了一份小馄饨。
老板挺热情，还送了一只蟹粉小笼包，郁霈吃完早餐随意在附近逛了逛，随着人流进了个很大的商场。
他发现这个时代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也更难融入一些，像是扫码寄存、自助购物他都不太明白。
手机取代现金，甚至可以刷脸或者指纹支付，方便但也更难懂。
郁霈在外面逛了一天，深切感受到了初粟说的“老年人”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回宿舍，室友们依然不在。
开门时穿堂风刮过，一张纸飘然落在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
郁霈，对不起啊，上次我不是故意骂你，就是太着急了以为你会记恨褚思文才口不择言，真没有恶意。我跟老徐本来打算你唱完了就给你庆功但是看你不方便我俩就先走了，蛋糕你先吃着，放假回来我再给你补——林垚。
郁霈捻了捻信纸，将它夹进了书里。
他怕黑，昨晚也没往桌上看，不知道林垚给他道了歉。
其实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在乎这几个室友怎么看他，他们之间没有交情，也不在乎是否道歉。
-
中秋在假期的最后三天，陆潮回了老宅陪老爷子吃饭顺便去拿那张航天展的票。
“喏。”陆炼指尖夹着张票，随手一扬。
陆潮接过来：“就一张？”
“乖乖，你还想几张，这一张还是你谢叔拉下老脸跟人要的，你以为这个展是想看就看的？全球一共也就三十几张票，你以为批发大白菜呢陆少爷，财大气粗也不是这么粗法儿。”
这次的航天算是个内部展，全都是从未展出的新设备，陆潮将票收好，看陆炼盯着自己笑得一脸浪样，不由得蹙了下眉：“干嘛？”
“我前几天看见你了。”
陆潮眉梢一紧。
“牵着个小孩。”
陆潮再次拧眉。
“还给她买了个灯球。”
陆潮：“……那又怎么了？”
陆炼撑着下巴含笑看他，“小姑娘个儿挺高，站你旁边就矮了半个头，得快有一米八了吧？什么时候谈的？”
陆潮还没说话严致玉先从后面出来了，一脸兴奋的打听：“呀！什么对象？谁的对象？你的？小姑娘长什么样？漂亮吗？”
陆炼有些遗憾：“没看到脸，就瞥了一眼背影。”
严致玉无比失望，随即又看向陆潮：“漂亮吗？什么时候谈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或者我去看她也行？”
陆潮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里说出来，说男的，但陆炼看见他牵郁霈手了，不说就等于承认他谈恋爱了。
“你看他干什么？”
严致玉把果盘往桌上一放，气道：“我自己的儿媳妇儿我还不能看一眼了？”
陆潮：“……普通同学，没谈。”
陆炼拿了片苹果送进嘴里，在一旁笑，“手也牵了，东西也买了，还是普通同学，合着还没追到人家呢？”
陆潮磨了磨牙，拿过那张航天展的票走了，严致玉在后头问他：“你上哪儿去？水果不吃啦？死孩子说两句就跑，回家就为了那破票，你去跟你的航天飞机过吧，以后我的遗产全扔河里。”
陆潮头也没回：“找你儿媳妇去。”
陆炼也起身准备走了，严致玉忙叫住他，拎了一个盒子递过去：“给小谢的，上次他来我临时出差不在家也没准备个礼物，让他别嫌弃。”
陆炼笑着接过去：“成，我代他谢谢您。”
陆潮一出家门正好有辆车经过，他招手上去，司机问去哪儿。
“随便开。”
“？”司机沉默两秒，不理解，但执行。
三分钟后。
“去平成大学。”
司机：“……”
陆家老宅离大学比较远，足足一个小时才到，上楼时正好看到郁霈端着盆出门。
“去哪儿？”
郁霈看到他回来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身份证，顺便住一晚。”陆潮伸手按在盆上，随手一拨盆里洗发水沐浴液毛巾一应俱全，还有套干净衣服，“你拿这些玩意上哪儿？”
郁霈说：“洗澡。”
“宿舍里洗不下你了？”
郁霈一听就知道他也根本没看学校发的通知，“学校里停水停电了，洗澡要去公共浴室，你要一起洗吗？”
“谁跟你一起洗……”陆潮话音一停，嗓门突然放大：“你这几天都在公共浴室跟别人一块洗澡？”
郁霈茫然地点点头，不然呢？
陆潮不知道该先斥责他邀请自己洗澡是别有意图还是震惊他这几天都跟人裸裎相见，合着从放假开始他就这么脱光了跟人站一块儿洗澡？
“你去吗？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关门了。”郁霈有些着急，第一天他去晚了，只能打了水在寝室里勉强擦一擦。
“不去。”陆潮一口气上不来，从他手里拿过盆推门进了宿舍，满脑子都是他那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单薄凹陷的锁骨，白皙平滑的脊背清瘦不盈一握的腰以及那粒鲜红的小痣。
他一个gay，光溜溜跟人站一块儿洗澡就不觉得有问题？
郁霈追上来，“不去你拿我盆干什么？”
陆潮从桌上找到身份证往兜里一塞，把盆往桌上一扔，拎起来衣服往他怀里一丢，“给你换个独立卫浴。”

第20章 霈若沃春（十）
到了地方郁霈才知道他说的“独立卫浴”居然是他家。
两室一厅小公寓，装修简单打理得却非常干净，入眼能看到一些航天模型和飞行器制造专业书，沙发上随意耷拉着一条毯子，看起来不像有人常住。
“你一个人住这儿？”
“不怎么住，买了当仓库用的，不过平时有阿姨打扫东西都是干净的。”陆潮把钥匙往桌上一丢，看他眉头紧蹙一脸防备的样子有些好笑，“你这什么眼神？我还能把你怎么了？我带你来这儿该担心的人是我好么？”
郁霈没能理解这个仓库是什么意思，但看鞋架上只有一双拖鞋还是忍不住问：“徐骁说你是平洲人，那你父母不和你一起住吗？”
陆潮一下笑了：“怎么？你还想见我爸妈？带你洗个澡你还得寸进尺了？”
郁霈把衣服往他怀里一扔，剜他一眼：“我没有要见你爸妈，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好奇随口问一问。”
“瞎好奇，赶紧换鞋。”陆潮把拖鞋拎出来丢他跟前，随口问：“你晚饭吃了没有？”
“还没有，打算洗完澡顺便去食堂吃。”郁霈弯腰换鞋，动作一滞，按在架子上的手指一下子绷紧。
“演擎天柱呢？”陆潮换完鞋见他扶着腰不动，上下瞥了一眼：“你要变身？”
“有点腰疼，不妨事。”
这几天寝室里都没人郁霈索性就在宿舍练功，估计是这段时间的训练量超负荷了，起身时直接把腰扭了，现在还隐隐作痛。
陆潮看他嘴唇都白了，按在桌上的手指绷出白痕，嗤道：“你能别一边喊腰疼一边说不妨事么？”
训练难免受伤，以往在科班比现在苦多了还不是照样得活下去，至少现在宿舍还有空调。
以前受了伤冬天还好，夏天闷热穿着戏服反复流汗，伤口经常发炎化脓。
“不要紧，我休息一……”
“抬脚。”
郁霈脚踝一紧，低头一看陆潮正弯着腰，一只手握住脚踝另一只手利落扒掉了他的鞋。
“另一只。”
两只脚都套上拖鞋，陆潮起身冷呵了声：“你还能更娇气一点吗？在宿舍躺着也能把腰躺折了，以后出门干脆找个人抱你好不好？什么娇气小公主。”
郁霈被“小公主”三个字砸得晕头转向，忍了忍，实在没忍住：“我不娇气，腰疼是因为我……”
“你不娇气你弯个腰我看看？弯得下来我喊你爹，弯不下来……”陆潮走回来，捏住郁霈的下巴朝自己一抬，勾唇一笑，“你喊我爸爸，喊不喊？”
四目相对，陆潮那双眼里全是不羁又懒散的笑意，既嚣张又气人。
“不喊。”郁霈一把甩开他的手，不想理他了。
“说两句就发脾气，谁惯的你。”陆潮拿起他的衣服跟上来，随手把客厅跟浴室的灯都开了，推门进去朝他勾了勾手，“过来，教你怎么用。”
郁霈跟进浴室。
“这儿拧一下是花洒，往上是顶喷淋浴，往下是水龙头，左边冷水右边热水别拧反了，学会没？”
郁霈一声不吭，就是不搭理他。
陆潮教完见他一脸冷淡，顿时又笑了：“我带你来洗澡你还不乐意了？送你回去洗公共浴室跟人赤身裸体，顺便搓个背？”
郁霈让他气得牙根儿痒痒，指尖按着自己白衬衫的领口，慢条斯理朝他解了一颗：“怎么？你想给我搓背？”
陆潮一哽，“想得美你。”
说完把浴室门甩上了。
郁霈舒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反手将门锁上。
卫生间不算特别大但东西一应俱全，淋浴头的水也比公共浴室充足，洗得确实更舒服。
他拔掉簪子放在一旁，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下来，洗去疲惫和训练后的酸软。
前天陈主任给他打过一通电话说演出非常好，学分的事情应该是稳了。
虽然差得还很多，但继续努力还是有机会能毕业的。
他话里提到颂老，问他中秋假期有什么打算，虽然欲言又止但郁霈能察觉得出他和这个“外公”的关系一定十分恶劣。
陆潮听见浴室传出水声，后知后觉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让亲妈跟陆炼气昏头了，他干嘛把人带家里来洗澡？
他爱去哪儿洗去哪儿洗，爱跟谁脱光就跟谁脱光，关他什么事？
他还冲自己解扣子，还让自己给他搓背，想得美。
陆潮靠在沙发上磨牙，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他在公共浴室洗澡的样子。
那头长发估计会湿漉漉地黏在背上，藕似的胳膊又细又白，腰那么细屁股却挺翘。
一会儿功夫陆潮就把自己想的血气上涌，不是，这些gay真的不知道什么叫避嫌？
他高一那会儿也爱打球，学校宿舍有独立卫生间但没有淋浴，洗澡得去公共浴室，他也没少跟其他男生一起洗澡，但那些人全是糙老爷们，兴致来了还会打趣谁更大。
青春期男生对这方面总是比较新奇又有兴致，陆潮虽然觉得这行为傻逼，但被人用那种眼神一看自然不能免俗要得意，但大家都是直男，看两眼比一比也没问题。
直男之间又不会有任何想法。
他一个gay，他跟男的洗什么澡？
正想着，屋里灯陡然灭了，他一抬头准备去看电闸，猛地听见浴室里传来一声沉闷响动。
摔倒了？
陆潮走到门口拍门，“小公主？”
里头没有人应声，寂静的黑夜中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陆潮察觉不对劲，用力拍了两下门，“郁霈，郁霈？”
陆潮舔了舔后槽牙，抬脚狠狠一踹，卫生间门锁当场断裂。
他推开门在一片漆黑中略微眯细了眼，郁霈□□蜷缩在墙角，隐约可见白生生的胳膊和肩背。
陆潮站在原地攥近手指，沉吟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扯了个大毛巾往他身上一罩，“摔着哪儿了？”
郁霈呼吸又沉又短促，适应了黑夜的陆潮甚至能看出他在发抖，握住他胳膊强行把人转过来，“腰又受伤了？”
郁霈没说话，他又抬手在额头上摸了摸，“撞到头了？”
郁霈嘴唇艰难动了动，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不、不妨事。”
嗓音破碎而颤抖，活像是极度惊吓与痛苦中勉强撑出来的，说完艰难地扯着毛巾去盖身上，结果连抓了两下都没使上劲儿。
陆潮也不知道他到底摔哪儿了，感觉他这架势下一秒就要窒息，索性一伸手连人带毛巾抱起来。
几步跨到客厅把人搁在沙发上，“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一转身，手立刻被抓住。
“别、别走。”冰凉的指尖扣住他的手腕，带着明显的颤抖。
陆潮指尖一蜷，片刻后转过身看他：“不走谁给你拿衣服，不穿了？”
郁霈指尖一松慢慢收回手，状态感觉比刚刚好了一些，但呼吸还是断断续续，活像条刚从河里捞上来还不会呼吸的美人鱼。
“你是不是怕黑？”陆潮问完，察觉他呼吸一停，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没等人回答，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扔他怀里，不经意瞥见浴袍下的腿根，到舌尖的话猝然散了。
“坐一会，我给你拿衣服，一分钟。”
陆潮进浴室找了衣服回来，拿手机准备打电话问问物业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把衣服穿了，我下去问问……”
话音未落灯亮了。
一室清明亮白如昼。
郁霈拢着浴巾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头发一缕缕缠在白皙的肩上，一双眼睛洇得通红连睫毛都像沾着水汽。
他现在这样比平时少了几分淡漠，多了些脆弱，像是冬日河面被敲碎的薄冰，被迫露出冰层之下淋漓的春水。
陆潮嗓子发干，轻咳了一声转过头说：“我给你找东西来吹头发。”
郁霈克制不住指尖的颤抖，反复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底本能的恐惧。
他不是怕黑，是怕黑暗中无休止的责骂与暴力。
他从有记忆开始，已经数不清在那个漆黑的破房子里挨过多少毒打，断水断粮让他的意识总是反反复复，老鼠成精了似的完全不怕他，嚣张地跑来咬他的手。
他一开始会咬着牙承受宁死不去做坏事，后来会妥协求饶，再后来就会主动去偷东西借此避免毒打了。
入科七年再到成立天水班成了人人敬仰的郁大先生，他一直将自己包裹得无坚不摧，能撑起天水班做毫无弱点的班主，即便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也一样。
他今晚不该答应陆潮来这儿。
陆潮翻箱倒柜半天完全没找到吹风筒，这才记起他头发短用不上也就根本没买过这些玩意，只好找跑腿下单了一个。
郁霈已经换完衣服了，正在用浴巾擦沙发上的水渍。
他脑海里忽然蹦出郁霈清瘦单薄的身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赘肉，啧，一顿饭吃七个菜，还不如扔水里至少能听个响。
“别擦了。”陆潮走过去拿走浴巾往一边的椅子上一丢，“没找到吹风筒，下单了你再等会儿，腰没事吧？”
郁霈回答，却说：“多谢你今天的好意，我该回学校了。”
陆潮看了眼窗外，“你不是怕黑么，学校里断电了这几天怎么过的？”
“我不怕黑，刚才只是有点没适应。”
陆潮勾着点笑靠在椅背上看他，“我发现你这嘴一会软一会硬，刚才喊腰疼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怕，你还是选择性硬是吧？”
郁霈没说话。
“还是让我看见了害羞呢？你放心，我对你那没四两肉的身体没半点儿想法，把你按斤称卖了都卖不了一瓶酱油钱，至于……”
陆潮倾身靠近他，一抬手勾住郁霈的衬衫往自己一拽，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门铃就响了，他松手起身去开门，拎回来两大袋子东西。
“吹头发去。”陆潮拿起吹风筒递给他。
郁霈没接，他“嘶”了声，把吹风筒插头往插座上一按，“赶紧吹了吃饭，我明天还有事儿，耽误我去看展就把你脑袋拧下来。”
郁霈没办法只好接过去，吹干头发把插头拔下来收拾好放在一边，看他摆了满桌子菜，想了想还是说：“陆潮，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学校了。”
“洗完澡就走，你真把我这儿当澡堂子了？”陆潮冲他抬了抬眉梢，“也行，给钱，洗澡就算了，刚才抱你出来那一下比较贵，十万吧。”
郁霈一惊，多少？
陆潮双手环胸靠在椅子上，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你知道我这手多值钱吗？我投保两个亿，抱你一下给我抱骨折了你知道保险公司得一下子赔我多少吗？我这辈子都没抱过人，第一个抱的就是你，收你十万都是捡破烂的价，现金还是转账？”
郁霈：“你手这么值钱？”
“不然呢？现在给你看看保单？”陆潮拿起手机拨了两下，边嗤笑：“还没人把我这儿当过澡堂子，洗完就走看不起谁呢。”
郁霈眼角动了动，总算是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了，是嫌自己洗完澡就走不高兴了。
“我吃完饭再走，总行了吧？”
陆潮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睡个觉，明早跟我一块儿走，已经快九点了，我懒得送你回学校，再回来都半夜了我明天早上起不来去看展。”
郁霈咬了咬牙，拉开椅子坐下来。
落霞集的餐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但郁霈没什么胃口所以吃得也慢，陆潮正戴着手套剥虾，扫他一眼随口问：“你学分怎么样了？”
郁霈一抬头，含糊道：“应该没问题。”
“没问题？你这口气还挺大，你去年一整年都没上课，期末开卷让你抄你知道往哪儿填不？你要能毕业校长都得喊你爸爸。”
郁霈搁下筷子，隔着一张桌子看陆潮，也嗤了声：“我要是能毕业呢？你叫我爸爸？”
陆潮剥虾的手一顿，一下笑了：“我说你学得倒是挺快，现在就想当我爸，也行，你给学校捐俩楼送我上学，我现在就喊。”
郁霈瞥他一眼，陆潮当年是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考进的平成大学，小学研究飞行器帮着破了一个重大案件，高中捣鼓出一个专利，大一论文拿奖各种事迹，徐骁都快把他耳朵磨起茧子了。
“不捐。”郁霈无情拒绝，“没钱。”
陆潮乐了，勾着点眼角看他：“就这还想当我爸爸呢，给你能耐的。”
郁霈被他弄得心烦意乱实在忍无可忍，端起茶杯重重放在他跟前，蹙起眉头说他：“陆潮，你好烦啊。”
柔软嗓音含着几分抱怨，陆潮手里的虾当场掉了。

第21章 欣承霈泽（一）
晚饭吃完天彻底黑透了，郁霈也没再提出要走，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漱。
陆潮把碗盘垃圾收拾了丢进垃圾桶，洗完手回来发现他手机亮了下，下意识一瞥看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提示。
郁霈从卫生间出来，“我住哪儿？”
“洗完了？”陆潮抬头，把他手机拿上丢给他，往前走了几步：“这儿。”
郁霈点点头，进去一个字没说，当着他的面儿把门关了。
陆潮默默在心里“啧”了声，吃完饭就不认账，连个晚安都不说一句，小白眼儿狼。
卫生间破烂的门锁昭示着刚才的暴力，他看了一会，突然发现怎么一遇上郁霈的事儿就得踹门？
这人上辈子该不是个卖门的吧？
浴室里还有残留的水渍，陆潮脱了衣服往洗衣机里一扔，顺便把郁霈的也丢进去一起洗了。
他洗澡快，浴巾一裹出来洗衣机还在运转，索性到客厅等了一会。
郁霈洗完澡没什么困意，坐在床上捣鼓手机怎么玩，前几天他学会了怎么下载app，从直播平台上搜到了上次唱《锁麟囊》的女孩子。
他随便逛了逛，发现除了京剧还有很多跳舞唱歌甚至聊天专区。
虽然还不太懂具体模式但大致能够理解所谓礼物打赏应该和现实差不多。
刚才陆潮揶揄捐楼，也确实提醒了他一点，他没钱了。
目前来说不论是剧团和戏班应该都不会要他，况且他还得上学，就算有人要也没时间去演出。
他现在没有自己的戏服也没有头面，总不能每次都全靠借，找人定做的话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得想办法去赚钱。
总不能像初粟一样找个公园唱等着别人来打赏，真到了那一步恐怕真的会和他师兄说的一样饿死街头。
他惆怅半天，忽然想到那个破败的清河班。
初粟说他的师祖曾是个很厉害的大青衣，那清水班应该也是红极一时的戏班，怎么短短三代就沦落到这个田地了。
匾额上的清水班三字用瘦金体写成，笔锋老练、充满杀气。
郁霈想起文思也喜欢瘦金体，不过他识字不多更不会写字，郁霈偶尔闲下来会教他几个字，但他那会儿实在没多少功夫也就没教多少，连承诺要教他写字也根本没教。
郁霈手机一震，低头一看是条好友申请：很冒昧打扰你，我是梁钟，我们学生会需要写一篇稿子，我对京剧不太了解想请教你。
郁霈迟疑半晌，点了拒绝。
手机再次一响，他微蹙眉头准备再次拒绝，点开一看是初粟。
【哥，你看我刷到了什么？我就说你不是普通人吧！你居然唱这么好，要不然你来我们戏班吧？我俩合作一定能把清河班发扬光大！】
【我还没听过这么好的戏，你也太棒了！！！简直跟我师祖在世不对比他唱的还好！我之前省吃俭用买了张票去听戏还不如你唱的好听，要不然咱俩拜把子吧怎么样？】
随着消息还有一条短视频，只有短短的二十几秒，录制的是他那天在台上的演出，画面有些糊但声音倒是挺清晰。
郁霈还是第一次从这种视角看自己，不由得有些惊奇。
初粟：【你唱得也太好了，怪不得师兄老是让我改行，我本来还不服气现在看你唱完我觉得我嚎的那是什么玩意，我说你那天指点我怎么那么厉害，原来是专业京剧系的。】
初粟：【你怎么不理我啊？哥哥哥……】
初粟：【再看一遍你怎么还是唱得这么好，要不你收我做徒弟吧，我以后跟着你混，我师兄要是再让我滚蛋我就滚你那儿去，你教我好不好啊我想跟你学戏，我不想回去上学。】
郁霈哭笑不得，这小孩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一会拜把子一会拜师傅。
他还不太会打字，按住语音说：“我不收徒弟。”
初粟立马回复：“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你明明还夸我唱得好，你还给我打赏呢，今天就不要我了，呜呜呜我哭了啊，你不收我我真哭了啊。”
郁霈：“……先别哭，我问你件事。”
初粟：“啥事儿师父你说。”
郁霈：“……你师祖叫什么名字？”
初粟隔了好半天才回消息，说：“小似玉，你问他干什么呀？他都去世几十年了，听说我师父，不对，就是我师兄的爸爸，他也都只在师祖跟前过了四年多呢。”
郁霈想也是，如果他真的有初粟说的那么厉害，并且亲手教学，清河班不至于这样。
“那你们清河班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初粟说：“我不知道呀。”
郁霈：“不知道？”
“是呀，我进班子的时候师兄的爸爸身体已经很差了，收我进去就教了几天课我还没来得及拜师呢他就不好了，师兄天天想关门问也不让问，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呀？是不是怕我骗你啊？”
郁霈一时也想不透，笑了下说：“嗯，怕你骗我当你师父。”
陆潮等洗衣服的间隙玩了会手机。
宿舍群里徐骁疯狂艾特了他几十条，催命似的。
陆潮懒懒在群里戳了个表情包权当回复。
徐骁火速弹了个语音来，一等接听就咋咋呼呼在那头嚎：“潮哥糟了糟了，郁霈可能昏迷了。”
陆潮下意识往房间看了眼，“你怎么知道他昏迷了？”
徐骁依旧着急：“我敲了十分钟的门了，手都拍肿了他都没醒，这不是昏迷了难道是不在寝室？不对啊，他不是不出去玩了吗？”
陆潮收回视线，反问他：“后天才开学，你今天回来干什么？”
“哦我那不是没买到明天的车票吗，索性就早点回来了，谁知道我钥匙丢家里了，大半夜的拍半天门他还不在，我找了半天也没他电话，他不会出啥事儿吧？”
陆潮：“没事儿，他在我这儿。”
“哦在你那就……啊？他在哪儿？”徐骁仿佛被雷当头劈了一下，懵逼半天也没消化下来，又反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他在哪儿？”
陆潮：“我家。”
“啥？啥意思啊？啊？”
陆潮起身去晾衣服，边道：“带他来洗个澡。”
徐骁再次懵逼了，把人带回家洗澡？
“潮哥，这是什么新的我看不懂的说法吗？”
陆潮用肩膀夹着手机，一手拎过郁霈的衬衫抖了抖放进衣架挂起来，语气懒散道：“单纯的洗个澡，学校停水停电的通知你没看？你个学渣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一点不关心学校。”
徐骁顿时汗颜，“那……那我确实不爱学习，也不怎么关心学校，我反思。”
陆潮：“写一千字检讨。”
徐骁越想越不对，学校通知和他带郁霈回家有什么关系？
“潮哥，你家在哪儿让我也住一夜呗。”
陆潮说：“我家没床。”
“？”徐骁头顶飘过问号，“不是，这是你一富二代说的人话吗？你家没床你让郁霈睡地板啊？那我也去睡地板，我不挑。”
陆潮面无表情回应：“就两张床，没你住的地方。”
徐骁立马退而求其次：“我不睡床，我睡沙发总行了吧？”
陆潮说：“沙发上有水住不了。”
徐骁立马嘤嘤开始哭：“你现在撒谎连理由都懒得找一个合理的了，沙发上有水，你还不如跟我说你家没床呢。”
陆潮拿过手机，说：“下楼打个车，二十公里以内有三家陆氏酒店，随便挑一个住。”
徐骁立马开始狗腿：“爸爸，我能尝试一下总统套房吗？”
“我都住不起总统套房你还想当总统。”陆潮嗤了声：“飘了你。”
徐骁“哦”了声：“那你让我住你家，宿管大爷还没回来呢你总不能让我露宿街头吧？你老实说，你还爱不爱我这个太子了？”
陆潮沉默两秒，“……赶紧滚。”
徐骁火速：“好的爸爸。”
挂完电话，陆潮三两下把自己的衣服也晾了，仰头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脖子。
郁霈的衣服比他稍微小一些，白衬衫被风一吹重叠在他的黑色T恤上，让他忽然想到中秋晚会那天晚上，那条落在他手腕上的水袖。
两间卧室相邻，他路过时停了下脚步。
郁霈晚上喊腰疼还摔了一下，晚饭就吃了那两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嘴硬。
陆潮抬手拧了下门把，没拧开，迟疑几秒还是抬脚回了房间。
半小时不到徐骁就到了酒店，营销号似的在篮球群里疯狂秀图。
徐骁：这就是传说中的总统套房吗？兄弟们人生中一定要体验一次，爽到无法想象。
徐斯沐：？你下海了？
周珂：不能吧，你这水平下海也不至于睡总统套房，老实说你干什么去了？违法乱纪我当场举报你啊，有些钱让兄弟赚赚不过分吧。
徐骁：？你们大爷。
陆潮看了会消息没搭腔，随手点进论坛发现首页还飘着不少关于郁霈的帖子，大多是疯狂表白问他现在是否单身的，还有一部分是单纯舔颜做粉丝的。
二楼放了十几张图，全是那天演出的剧照。
陆潮指尖一碰，图片猛然放大，他指尖像是被电了一下。
林垚：潮哥潮哥，老徐说你把郁霈带回家了？
陆潮：？
林垚：你帮我问问郁霈明天有没有空？我定个位置给他庆功咋样，那天晚上你俩那个我没好意思进去，写了道歉信他也没理我，我感觉他还没消气呢，或者我先买个啥礼物带回去？
陆潮：？
林垚：我去，微信都有自动回复了？
陆潮关掉论坛，莫名有种怪异的感觉。
郁霈没有记恨林垚是毋庸置疑的，他连褚思文都不计较，上次生日之后李铭特地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托人道歉郁霈理都没理。
他蓦地想起在医院那晚，他随口问生病了为什么还去褚思文的生日，他眼神淡淡的看向前方，说了句：去了他就放心了。
他当时没多想，郁霈还补了句别告诉褚思文自己生病了，理由是：没有那个必要。
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把这几句话串联在一起的意思就是，他去生日宴是要断了褚思文的纠缠，不告诉他生病是防止更多纠缠。
他不想和褚思文有联系？
陆潮觉得不是讨厌，当时他那个表情没有半点儿温度，和对待徐骁林垚的时候差不多。
徐骁话多人也爽朗，经常给他分东西吃，郁霈次次还礼搞得寝室关系好像十分和平，但细究起来却像是一直游离在外，他和每个人都不亲近。
没脾气、礼貌，但也疏离。
他好像不打算和任何人做朋友，如果说之前那是孤僻尖锐，现在就是冷淡且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先前觉得这人是个谜，身上像是有一层看不透的薄雾，那现在就像是裹着一层靠近不了的冰。
是失忆的原因？
不对，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林垚迟迟得不到回复，又开始吱哇乱叫：陆大爷，理理。
陆潮沉思片刻，直接给林垚拨了个电话过去：“你觉不觉得这段时间郁霈有点不对劲？”
林垚“啊”了一声，“哪儿不对劲？除了穿衣打扮风格变了挺对劲的啊，姐姐也整天换风格，她说那是换心情，咋了？”
陆潮“嘶”了声，这恋爱脑的玩意，耐着性子把自己的猜想说了。
林垚想了半天，“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不太对劲，可是这跟我要道歉有什么关系？”
陆潮：“那也不对，他既然和每个人都不亲近为什么看我眼神那么深情？还有，我请他吃饭他也没还礼啊，一顿吃我七个菜还顺一个小灯球。”
林垚：“啊？啊那……那啥原因啊？”
陆潮想了很久，足足三分钟都没有吭声，最终十分沉重的下了一个结论：“他喜欢我。”
林垚：“……”
郁霈生物钟很准，每天早上四点准时起床，奇怪的是陆潮居然也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像个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陆潮？”他走过去一看，他眼底有些微发青，眼底也有大量的红血丝。
“你没睡好啊？”
陆潮说：“认床。”
郁霈莫名其妙：“这不是你家吗？在家睡觉也能认床？”
陆潮：“……”
吃完早饭郁霈准备回学校，余光瞥见陆潮手上航天展的票，一下顿住了眼神。
“怎么？”
郁霈迟疑片刻，问他：“我能不能看看？”
陆潮还是头一次见他主动要什么，有些好笑的随手递给他，见他仔仔细细看着票活像是见着什么亲人似的，“怎么？你想去看？”
郁霈捏着票，略有些迟疑：“可以么？”
陆潮一噎。
“…………可以。”
展会在上午十点开始，陆潮把人送到门口抬了抬下巴说：“从那儿检票进去，到里面了随便你怎么转悠不过别瞎摸，摸坏了我也赔不起，看不明白就跟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身后听他们说。”
郁霈攥着票，“你不去？”
陆潮一下笑了，“当买大白菜呢说去就去，这票你在平洲都找不出第二张来，赶紧的，一会展会开始就不让你进了，到里头迷路了路就找人问。”
郁霈想了想把票递回来，“算了，还是你去吧。”
“我又不是没看过，过几年那堆研发人员名单里都有我。”陆潮按住他后颈将人掉个个儿往前一推，一扬下巴跟门卫说：“大叔，他进去看展，麻烦检个票。”
郁霈手里的票被抽走扫描，进门后欲言又止地回头看了眼。
陆潮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声：“赶紧的。”
郁霈捏着票进去，在展厅门口换了白大褂和鞋套后顺着人流到了展厅，顿时震撼得说不出话，从飞机到火箭卫星，目及之处皆是他认不出的巨大模型。
不远处有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捧着资料站在反无人机体系的新设备区，看上去不太像来参观更像是研发人员。
他忽然想到陆潮刚刚说的过几年那堆研发人员名单都有他，不由得代入了一下。
他没见过陆潮这样穿着，但见过他穿西裤白衬衫的样子，看起来有几分成熟的禁欲与冷淡，微微低着头认真和人解释研发的话也会这么严肃认真，如果是他可能还会多一些自信。
郁霈在战机展区停下。
眼前这架飞机比他当年见过的要先进了太多太多，从外形看都漂亮又骁勇，郁霈不由得想伸手去碰一碰但随即想到陆潮说的别乱摸，又收回手。
“20系战机确实出色。”
郁霈偏过头，看一个挺年迈的老头朝他走过来，看着不苟言笑但又像是在和他说话：“当年我们打仗的时候要是有这个，全都给他干碎了，还能轮得到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嚣张。”
郁霈见他肩背挺拔，虽然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虽没穿军装但眼底的神采一下就能看出曾在战场上厮杀过。
“小孩，你对这个也有兴趣？看着挺年轻。”陆呈怀看了他一眼，上下扫了扫，“你学这个专业的？”
郁霈摇摇头，“不是。”
陆呈怀也没往下继续问，弯下腰感叹：“发展的真快呀，可惜……我的战友们没看到，我师父也没看到。”
他说着忍不住抬了抬手，被郁霈一把拦住，“老先生，您别碰这个，万一坏了赔不起。”
陆呈怀收回手瞥他一眼，略微皱了皱眉头：“我好像……”
“陆老，您在这儿呢，成主任找您好半天了。”
陆呈怀收回视线，迈步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郁霈，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陆老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陆潮在外面等得快长蜘蛛网，看着来来往往牵着手的情侣越发不能理解。
谈恋爱到底图什么，图他长蜘蛛网？
足足三个小时，在他耐心快用尽的时候郁霈总算从里头出来了。
“你没扛一……你眼睛怎么红了？”陆潮话一停，抬起他下巴左右看看：“有人骂你了？还是有人打你了？”
郁霈一仰头，从他手上挣脱开，“没有。”
“没有你哭什么？你碰坏他们东西了？”陆潮牙酸地舔了舔犬齿，在心里稍微盘算了下赔偿金和后果：“碰坏了哪个？卫星？火箭？还是空间站？”
“我没碰坏他们东西，也没哭。”郁霈不想多说，顿了顿，转而说：“我在里面忽然想到你做研发的样子……”
陆潮：“想我想哭了？”
郁霈：“……回学校吧。”
俩人回到学校已经两点多了，徐骁在门口张望半天，一见郁霈从楼梯口冒头立刻朝寝室里喊：“垚子垚子，快！人来了！准备迎接！”
林垚嘴角抽了抽：“你才是窑子。”
“你还在意那个。”徐骁一挥手，火速关门跑回来。
陆潮一推门就被一团彩纸碎末子糊了满脸，脸当场黑了。
林垚当场傻了：“……呃，你俩怎么一起回来的？”说完立刻去瞪徐骁，“你大爷的不是说只有郁霈一个人回来的吗？”
陆潮拨掉脸上的彩纸和黏在手上的不明物质，伸出手皮笑肉不笑地冲俩人勾勾嘴角，“你给我舔干净。”
林垚往后退了一步，踢了徐骁一脚：“快快。”
徐骁会意，俩人一人扯一个小横幅冲郁霈贴对联。
上联：人间有真情宿舍和睦你我他。
下联：人间有真爱宽宏大量郁大神。
陆潮：“……”
郁霈：“……”
林垚看郁霈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慌张，小声杵了杵徐骁：“不行啊，你不是说这招能行的吗？约约也说行啊，咋不好使啊？是不是我喷到潮哥他生气了？还是尬到他了？”
徐骁小声：“我觉得不是。”
陆潮回头看了郁霈一眼，一抬手把俩对联拿走往林垚怀里一扔，“行了，他知道你道歉了，别瞎猜。”
林垚连忙去看郁霈：“不气了吧？”
郁霈有些愣神也有些恍惚，他是真没把林垚那点事儿放在心上，他这么兴师动众地道歉反倒让他有些不自在，也有了一点奇异的暖意。
“我没生过你的气。”
林垚立刻松了口气，“那啥，我本来想给你庆功但是感觉你可能不太想出门，要不在食堂吃？我请你吃火锅？”
郁霈：“不用了，你那天的蛋糕就很好吃。”
林垚眼睛一亮，“你吃了？那我再给你买一个。”
郁霈有些头痛：“……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潮从卫生间洗完手回来，见他一脸抗拒，抬手在他脖子上蹭了下，低声说：“不想让他缠着你就答应，一个蛋糕值不了几个钱。”
郁霈看向陆潮，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潮收回手随意甩了甩，擦肩而过时又说了句：“他喷我一脸彩纸我还没找他算账，两个人的账让他赔一块蛋糕便宜他了。”
林垚立刻点头：“就是就是，便宜我了！”
郁霈：“……”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看着林垚忙活徐骁指点互相拌嘴的背影，忽然觉得好像在这个时代有了几分扎根的真实感。

第22章 欣承霈泽（二）
林垚跟徐骁俩人干活麻利，很快就把寝室收拾干净了，顺便还把桌子整理了一遍生怕郁霈有哪儿不满意。
郁霈看了一会，打心眼儿里觉得麻烦但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思来想去说：“晚上我请你们吃饭，你们喜欢吃火锅是么。”
陆潮没抬头，余光却瞥了他一眼，这人还是这么斤斤计较，给点儿好处就泾渭分明地还回去，总给人一种准备随时消失的疏离感。
那种感觉不太好形容，就像是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分的一清二楚，等到分别的时候可以毫无挂碍的抽身离去，没有任何牵绊能够留住他。
“小鱼啊。”
郁霈一怔，倏地看向徐骁。
徐骁也茫然：“你不喜欢这个名字？老郁？听起来跟叫老妪似的，叫全名听起来有点见外，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小名？”
陆潮从身后把他拨开，“叫什么小名，人跟你有这么熟吗？起开。”
徐骁小声比比：“怎么没有？我们怎么说也是一起睡过俩月的室友了吧？这要是不熟什么叫熟？”
林垚猛地踩了他一脚，徐骁嗷一声去旁边吸气了。
林垚从袋子里掏出几杯奶茶，递给郁霈一杯碧螺春拿铁，“约约请的，她说上次看你在褚思文生日挺喜欢碧螺春茶，不知道这个你喜不喜欢。”
郁霈看着杯壁上的水珠，沉默片刻接过来，“代我谢谢陈小姐。”
“哎不谢不谢，你快尝尝。”
郁霈插进吸管喝了两口，茶味不是特别浓但有顺滑的奶味，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很好喝，谢谢。”
林垚这下总算是放心了。
郁霈喝完奶茶打算再午睡一会，手机又在桌上响了，接起来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您好，请问您是郁霈吗？”
郁霈：“是我。”
“您好，我是丝听娱乐的赵诚，我在网上看到您的演出觉得非常精彩，我想问问您目前有没有直播的想法？或者说您有没有签约公司了呢？”
郁霈思忖片刻，说：“没有。”
“是这样啊，我想签约你到我们公司来直播，我们公司旗下有很多优秀博主，都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头部主播，年收入都在千万不等。如果您没有经验也没关系，我们会给每个主播都安排一个经纪人，专门负责发展规划保证未来发展，这些您都放心。如果您有意向，我想当面跟您谈谈，您在学校吗？”
郁霈想了想：“我要考虑一下。”
赵诚说：“没问题，那您考虑好了给我答复，我方便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郁霈说：“可以。”
挂了电话，一条微信好友申请立即蹦出来，郁霈点了确定。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他不奢求千万收入只希望能够保证目前生活的正常维持就够了，如果有经纪人的话能省去许多事，至少能让他在完全陌生的领域不用那么一无所知。
况且他还有了一个渠道唱戏。
离晚饭时间还早，徐骁开了电脑看到作业一个头两个大，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脚一撑滑到陆潮旁边：“父皇打游戏不？”
陆潮“嗯”了声。
徐骁立马掏出手机上号，组人的时候灵光一闪，“小鱼你打不打？一起啊？”
郁霈连游戏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打，闻言摇摇头，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抽走手机，不由分说帮他下了个游戏。
“大学生怎么能不打游戏，潮哥贼强，你蹲草丛里看戏他都能带你猛猛上分，一会带散人也是带，让他们蹭还不如让你蹭，对吧潮哥？”
陆潮抬眸看了他一眼，回头问郁霈：“没玩过？”
“你们玩……”郁霈话音未落游戏已经进去了，他被迫跟进游戏，发现团队里除了他们四个还有一个人。
徐骁拉了语音，他才听出是徐斯沐。
“上面这谁，怎么还有个乱码混进来了。”
徐骁提醒他是郁霈，他“哦”一声：“可以啊，一会儿直接吃鸡，冲。”
郁霈根本不懂怎么操作，看着花里胡哨的手机界面一片茫然，直到陆潮说了“跳”他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点了下屏幕。
那只手修长冷白，指骨分明，手背上还有浅青色的血管。
“这儿是跳伞，一会落地了跟着我。”陆潮收回手，声线淡淡交代其他人：“先捡东西，能打就打不能打往回跑，别上头。”
徐骁：“odk。”
落了地，陆潮侧过头再次在他屏幕上点了点，侧头看着他交代：“点这个是走路，这个是趴下，这个是更换武器，打人按这里，不会也行，站我身后。”
郁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着陆潮，从逼真的脚步声中听见他的嗓音，透过手机与他本人重叠，莫名添了几分低沉。
“潮哥你后面有人。”徐骁吱哇乱叫提醒：“一队一队，满编的！”
“别嚎。”陆潮听声辨位，瞄准人影精准爆头。
清脆的枪声在耳朵里炸开，郁霈手一颤，手机当场掉在了桌上，瞳孔遽然一缩，弥天的疼痛似乎从他胸口开始往外蔓延。
“怎么？”陆潮回头，看他嘴唇惨白额头渗出密密的细汗，空出一只手按他脑门上，“不舒服？”
郁霈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指尖本能的掐紧了左侧胸口。
徐骁也吓了一跳，游戏也顾不上打了，立即凑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郁霈耳朵里翁鸣声不断，勉强听见徐骁的声音才有些恍惚的记起来刚才是打游戏，艰难的喘了几口气平复心情。
“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你们玩吧。”
陆潮看他完全不像没事，把手机往桌上一丢把人拉起来，“腰还疼？”
郁霈抽回手，“我不妨事，休息一会就行了，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不打了。”陆潮把他手机拿过来关掉游戏，说：“不想去医务室就躺会，吃饭叫你。”
郁霈颔首上床，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刚才那声枪声太过逼真，将他一下子扯回百年前也让他一下子意识到现在是百年之后。
他伸手按在左胸口，感觉到那里正鲜活跳动的心脏。
徐骁望着床上的郁霈既慌张又茫然，在503宿舍群里问：咋回事啊？他怎么突然间不对劲了啊？是不是晕游戏？
林垚：傻逼，他都说了不玩游戏你还非要玩，自裁谢罪吧你。
陆潮垂眸在心里复盘了一下经过，一开始他紧紧跟在自己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没看出什么不对，不对劲的那瞬间是他开枪杀了个人。
他是怕枪声，还是怕杀人？
怕黑就算了现在又加一个，这娇气小公主身上到底有多少害怕的东西？
郁霈睡了两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徐骁跟林垚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敢叫他，戴着耳机一声不吭地双排游戏。
陆潮在画作业。
郁霈揉着头起身，从上铺能看到他挺拔的肩背微微伏在桌上，右手拿着笔，左手握着尺子正在量距离，微垂的眉眼十分认真。
他见惯了陆潮轻嘲嚣张桀骜不驯的样子，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认真严谨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惊讶。
郁霈凝神看了一会，觉得那张图很像今天看的航天展的其中一个模型，上面复杂的线条与数字他看不明白，拆解的部件也十分复杂。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了下陆潮穿着研发人员的白大褂，捧着资料给人解释的样子。
“醒了？”陆潮抬头。
郁霈回过神，慢半拍地“嗯”了声：“几点了？”
“七点半，下来吃饭。”陆潮把笔往桌上一扔。
徐骁偏头看了眼，顿时拜服。
林垚也抽空抬头，“老陆你明天去不去实验室？”
郁霈正好下床，闻言也接了句：“去造火箭吗？”
陆潮一下笑了，郁霈才看过展，在心里回忆了一下，“那是反无人机系统研发？”
“不是。”陆潮朝他勾了勾手指，等人靠近了才说：“磨铁皮。”
郁霈茫然几秒，造这些东西要从磨铁皮开始？那么大的一个项目居然是他们亲手做出来的，果然很厉害。
徐骁茫然地戳了陆潮的微信聊天框：他怎么连这个都懂？他们京剧系也学这个？
陆潮：今天刚补的课。
徐骁：啊？
陆潮：他上午刚看完航天展。
徐骁震惊地抬起头，一字一顿地敲着键盘：爸爸，你最好说的不是那个全球只有三十张票的内部航天展。
陆潮勾了勾唇角，回复：怎么。
徐骁无声地哀嚎：你还怎么，那个票有钱都买不着，你居然舍得给他去看？？？
陆潮舔了舔牙尖，淡淡回复：不舍得能怎么办，他都开口说要了。
他还能拒绝？
徐骁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缓缓地看向陆潮，慢吞吞抬起手冲着他眉心一指，厉声道：“我不管你是谁！离开我陆爸爸的身体！”
郁霈：“？”
陆潮：“……滚你大爷。”
徐骁一头磕在桌上，半死不活地摸起手机继续给陆潮发消息：潮哥，你对我咋没这么大方？我不服。
陆潮“啧”了声：昨晚的总统套房是狗睡了？
徐骁：…………爸爸不愧是平洲首富家的超级富二代，就是豪爽！
郁霈换完衣服，顺手把头发挽上。
陆潮看天色已经黑了，略微蹙了蹙眉看他：“能出去？”
郁霈说：“不要紧。”
一行人到了二食堂，吃火锅的人不算特别多，徐骁和林垚跑去拿食材，荤素搭配摆了一桌。
陆潮要了个鸳鸯锅下番茄底，郁霈倒是挺喜欢，虽然没有那晚的七个菜离谱但也吃了不少东西，连额头都渗出细汗。
徐骁和林垚爱吃辣，呼哧呼哧消灭食材。
郁霈看得也有点嘴馋，筷子往辣锅里一伸夹走一片腐竹放在碗里尝了一口，鲜香麻辣弥漫舌尖的同时倒吸了口气。
这俩倒霉孩子吃得比上次更辣了。
郁霈嗓子眼儿都像是被搓了把火，连连喝了几口凉水才勉强压下去。
徐骁跟林垚正在抢丸子，两筷子在辣锅里疯狂打架，郁霈看了一会无奈把自己跟前一碟没动的丸子推过去，“你们吃这个，不够的话再去拿。”
徐骁百忙之中叉走丸子，得意道：“这不是吃不吃的问题，这是火锅里最后一个丸子归属性的尊严！”
郁霈理解不了但尊重。
吃完饭林垚去和陈约逛操场去了，徐斯沐来电话问徐骁和陆潮打不打球，徐骁立马答应，挂完电话邀请郁霈一起。
郁霈不太想去，但也不好拒绝只好点了点头。
球场上已经有了几个人，徐斯沐一看陆潮过来立马将篮球扔了过来，结果劲儿用大了笔直的冲着郁霈的脸砸过来。
陆潮一伸手，挡住篮球的同时轻吸了口气。
他没顾上用任何巧劲，就硬生生用右手挡住了来势汹汹的篮球，篮球砸到地上，他甩了甩手从地上捡起来。
郁霈离得近，看他手都红了，“你还好吗？”
“没事。”陆潮从兜里拿出手机往他怀里一扔，“给我拿着，别偷拍，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拍我照片就没收。”
郁霈：“……”
郁霈拿着他手机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站，没多久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一回头发现是梁钟，他怀里抱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回来。
“不好意思啊，那天有点冒昧加你微信，你没生气吧？”
郁霈看着他笑意盈盈如沐春风的脸，尽量把他和梁锦螽剥离开，哪怕这张脸再像也不是梁锦螽，百年时间梁锦螽早已不在了。
梁钟只是百年之后的一个学生，恰好长得和他有点像，仅此而已。
郁霈说：“没有。”
梁钟一下笑了，松了口气莞尔自嘲：“那就好，我还怕自己太冒昧吓着你，就差到你们系去负荆请罪了。”
郁霈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梁钟说：“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真的没有太大的恶意，我能跟你做个朋友吗？哪怕不太亲近也可以，见面说句话就够了。”
郁霈不是没见过梁钟这种非要做朋友的，也不是没见过初粟那种执意要拜师的，天水班门口每天不知聚多少人，他每个都搭理就是有五百个分身也不够用。
片刻。
郁霈说：“梁同学，我们没有交情也没有来往，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做朋友？”
梁钟让他问得一愣，这句话简直是戳着人的天灵盖浇了一盆冷水，完全没有留半点儿面子就那么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梁钟察觉出他的冷淡与疏离，脸色不免有些难看，但还是笑了笑：“每段感情都是从不认识开始的，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郁霈说：“没有。”
梁钟掐紧书册，顿了顿又问：“那或者说如果我无意中得罪过你，那我向你道歉，但我不记得曾经和你有过不合，假如是误会我能解释。”
郁霈有些头疼，怎么还说不听了？
“这么说吧，我的意思是那天听见了你唱贵妃醉酒非常喜欢，在这之前我没了解过京剧，从你开始我有了点兴趣，想和你做朋友也仅仅是这样。”
梁钟说得恳切，眼底不掺杂一星半点的目的，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他唱得好而产生了兴趣。
陆潮刚抢到了球，站在三分线外准备投篮，余光一瞥看到正侧着身子跟梁钟说话的郁霈，路灯正好在他头顶落下来，照得侧脸清隽眼神幽婉。
聊什么这么认真。
梁钟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两人一起弯腰，头对头撞了一下，梁钟立刻在他头上摸了摸，姿态亲昵地旁若无人。
？
“球！球！！！”徐骁急得方言都出来，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在操场上直跺脚：“鲁看咪个，球刀乞喃象走啦！”
陆潮收回视线看着空荡荡的手，在心里骂了声“操”。
徐骁凑过来：“哥，看啥这么入迷？”
徐斯沐也笑，捧着篮球单手叉腰无比得意：“我还是第一次赢你，老陆不行了啊，虚了？”
“虚你大爷，再来。”陆潮转身往回走，余光再次瞥了眼郁霈，他这次换了个人说话，还是个女生。
他略微眯了眯眼看过去。
徐骁总算发现不对劲了，凑过来顺着视线看了一眼，说：“你看啥呢？哎郁霈怎么跟霍听月在说话，他俩啥时候认识的？”
陆潮收回视线：“关你什么事，你跟他很熟吗？”
徐骁一脸莫名其妙：“火气那么大干什么？”
陆潮冲他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我有火气？”
“没、没有，我看错了。”徐骁缩了缩脑袋，往前一指说：“快，开始了开始了，这场碾压徐斯沐，让他知道谁才是球场上的爸爸。”
这一场没让徐骁失望，陆潮速战速决结束了这场比赛，干脆利落地拿回了尊严，把球往徐斯沐跟前一扔，“怎么？虚了？”
徐斯沐抽了抽嘴角，“？这么记仇。”
霍听月笑眯眯和郁霈说完话走了，陆潮瞥见旁边几个捧奶茶的女生，回头从徐斯沐手上拎走一瓶水朝郁霈那儿走。
“你抢我水干嘛？”
“洗手。”
“？洗手你不会找水龙头吗？”徐斯沐口干舌燥地在后头咬牙切齿，幽幽道：“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
徐骁一把捞过他脖子，“我管你？”
徐斯沐看了看他，打了个哆嗦。
陆潮拎着水走到郁霈跟前，拧开瓶盖往他怀里一塞，“倒个水。”
郁霈接过去看他摊开掌心，会意倾倒瓶身浇在掌心里，看他洗完手拿过瓶子把剩下的水喝完，仰头时喉结十分明显的上下滚动。
他脖子上黏了根黑色短发，郁霈下意识抬手给他拿掉，柔软指腹在喉结上一蹭而过。
“咳，咳咳咳……”
陆潮猛地呛了一口，扭过头拼命咳嗽，脑子瞬间宕机了。

第23章 欣承霈泽（三）
“你干什么？”
郁霈见他像是被吓了一跳也有些歉然，指尖捻着那根黑发给他看，“吓着你了？你脖子上有根头发。”
陆潮看着他的指腹，忍不住在心里分析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前段时间徐骁不知道从哪儿搬出来一个营销号发的冷知识，说男人哪里不能随便乱碰，其中一项就包括喉结。
他当时在画作业，抽空反驳了句：哪儿都不能乱碰好么。
徐骁说他臭直男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碰这一下差点儿把他呛死。
陆潮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摈除杂念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故作镇定和不计较，“哦，下次提前说一声。”
郁霈把手机还给他，徐骁和徐斯沐俩人勾肩搭背过来，顺势接进话茬儿，“说什么？”
陆潮把瓶子往垃圾桶一丢，“关你什么事。”
徐斯沐：“？还记仇？”
徐骁说：“小鱼，刚才霍听月找你什么事儿啊？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郁霈说：“在图书馆见过几次，她说想画一个和戏曲有关的漫画，找我问这周末有没有空，让我给她讲讲戏曲上的事。”
徐骁没见过郁霈跟谁走得特别近，奇怪道：“你俩很熟啊？”
郁霈：“算是吧。”
“那你答应她啦？”
郁霈点头：“嗯。”
他和霍听月算不上特别熟，因为先前在图书馆她教过自己怎么用借书机，还给他带过一杯柠檬水，算是有一点交情。
四人一行往寝室走，郁霈不是什么话多的人所以一直没开口。
徐骁和徐斯沐两人在讨论最近的作业越来越逆天了，顺便吐槽一下更变态的教授。
陆潮破天荒的也没说话，快到寝室楼下的时候他却突然出声，“那个梁钟找你也有事？”
郁霈：“没事，碰巧遇见。”
徐骁勾着徐斯沐的肩膀往回看，“小鱼你看到我刚才打球没有？我最后那球进得怎么样？”
郁霈抬起头，思忖片刻给出了十分高度的评价：“打得很好啊，姿态利落，迅猛矫健。”
陆潮眯细眼睛，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儿熟悉。
想了半天突然回过味，这不是上次他看自己打球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一个字都没改原模原样。
他夸人的话是批发的？
徐骁被夸得心花怒放，“真的吗真的吗？有这么帅啊，下次你帮我拍张照呗，我裱起来挂墙上。”
陆潮等徐骁走远了才伸手，拽住他手腕往回一拉，“你夸人的话是批发的？”
郁霈：“什么？”
“你上次夸我也是这话，打得很好，姿态利落，迅猛矫健，你没别的词儿了？”
陆潮轻轻磨牙，他最好不要说是，否则他就把他脑袋……
郁霈：“你不喜欢这个评价？”
？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这是尊严问题。
谁能容忍别人夸自己和夸别人是同一套说辞，养鱼还得给鱼发点儿不同的话术呢。
他还不如条鱼？
“徐骁打得有我好？他有我姿态利落？有我迅猛矫健？不讲事实就乱夸，谁教你的。”
徐骁突然听见自己名字，扭过头不服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人郁霈觉得我打得好夸我关你啥事儿，你嫉妒吗？”
“我嫉妒你？”陆潮轻笑一声，懒懒散散朝他看过去：“三分球都能投歪，你觉得我需要嫉妒你？”
徐骁顿时熄火。
郁霈略有些无奈地想他怎么连这个也要争，骨子里的狼性连这么细枝末节的地方也不放过，听见别人给他的东西和别人一样也要计较。
“陆潮。”
“干嘛？”
“伸手。”
陆潮瞥他一眼，不情不愿伸出手。
郁霈把刚才霍听月给他的橘子放在他手上，“你打得更好，满意了吧。”
陆潮心上猛地窜出一股暖流，汹涌地朝着未知的地方奔腾而去。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淡淡又满不在乎道：“还行吧。”
郁霈额角青筋动了动：“……”
-
假期结束上课的第一天，郁霈到教室的时候陈津已经占好了位置。
他过去坐下来，陈津才神秘兮兮说：“我前几天刷到你了。”
郁霈：“什么？”
陈津拿出手机给他看，“有人把你演出的视频发网上了，现在好多人喜欢你啊，评论区都在打听你是谁，我觉得你要火了。”
陈津越说越兴奋，抽出一个本子加一支笔拍在他跟前，双手合十眼冒星星。
“要不你趁现在给我签上几百个名字，等你大火那天我就拿出去卖，发财了发财了！”
郁霈：“……你是拿银子打出来的吧。”
陈津嘿嘿一笑，“开个玩笑嘛，不过我觉得你会有那一天的，我就不行了，我天分一般，将来有没有人要我还是一回事，搞不好毕业就得去送快递。”
“不要妄自菲薄。”郁霈安慰他一句，看着他手机还停留在视频界面，顿了顿问他：“你对直播了解多少？”
陈津收回手机，“唔”了声说：“你问哪种啊？运作模式我不太清楚，我看吃播跟游戏比较多一点。”
郁霈想了想：“直播内容。”
陈津说：“直播都有版块分区，技术类颜值类什么的有很多，直播的话有公司工会，每天或者每个月都会要求时长，有人找你直播吗？”
郁霈颔首，“我还在考虑。”
“真的啊？这么快就有人找你直播了，我就说你一定会火吧！”
陈津眼睛都亮了，简直比他自己签约了还高兴。
“那你在考虑什么？能赚钱不好吗？还可以有名声，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气呢。”
郁霈考虑的事情很多，首先他对直播行业一无所知，其次仅凭一次上台他也不确定能否真的再创彼时红火。
“你是不是担心唱不好啊？不用担心，我觉得你一定行。”
陈津搓着手，似乎在预见将来了，也误打误撞地安抚到了郁霈。
他弯弯眼：“嗯，我知道了。”
“上课了上课了。”陈津说着，看了一眼进门的老师压低声音问郁霈：“一会下课你还去练功房吗？我今天不用去打工，我帮你压腿？”
郁霈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将来你火了军功章上也有我一份功劳嘛，我就是郁霈太太背后的男人！”
“太太？”
陈津连忙解释：“就是很厉害的大佬的意思，还有些人会喊老婆喊宝宝啥都有，你要是直播的话弹幕上估计也有人喊你老婆。”
郁霈沉默良久，“男人也……？”
陈津笑眯眯说：“开玩笑嘛，很多这么喊的其实都是女孩子，表达喜欢的意思没有恶意的，你要是不喜欢告诉他们就行了。”
郁霈再次沉默，现在都管大佬叫太太了。
时代发展果然十分迅猛。
-
下午的专业课上完，徐骁揉着酸痛的脖子下楼，边拖长了声音哀嚎：“我到底为什么要选这个烧脑还费手的专业，我觉得我脑细胞好像不够用了，三土你看我头发是不是又稀疏了。”
林垚正跟陈约发微信讨论晚上吃什么，被他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把手机摔了。
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把我手机撞了我跟你没完！”
徐骁瞥他一眼，幽怨地看向陆潮：“潮哥，他凶我。”
陆潮让他恶心的往旁边让了让，徐骁亦步亦趋跟上。
“潮哥你看我头发是不是少了？我最近打游戏都跟不上你补刀了，你说我不会学傻吧？”
陆潮斜他一眼，无情嘲讽：“你从上课睡到下课，脑细胞听了都得给你两脚，没出息的东西。”
徐骁噎了半天，忿忿不平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变态吗？那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咋就跟我们不在一个水平线。”
陆潮脚步一停看向徐骁，就在后者疯狂反思有没有说错什么话的时候，眉梢一扬送出个十分愉悦的表情：“多夸，爱听。”
靠。
徐骁更忿忿了，“做个人吧你。”
林垚在一边乐不可支，“你说你，自取其辱，你跟他比什么智商你跟他比对象啊，哦我忘了，你也没有对象。”
徐骁一呲牙：“我杀了你。”
林垚被徐骁追得满楼梯乱窜，一下子撞到上楼的郁霈，吓了一跳忙站直身子，“哎哟不好意思，诶？小鱼，你没事儿吧？”
郁霈“嗯”了声。
徐骁说：“你要干嘛去？”
郁霈说：“练功房。”
“又去啊。”
郁霈点点头，抬脚准备走了。
陆潮走在后面，居高临下地看了郁霈一眼，忽然想到上次不小心撞见的场景，但看他孤身一人便随口问：“那小胎记呢？”
“陈津有事出去了，你找他？”
陆潮心说我找他干什么，话到嘴边却一拐，“他不在你怎么还来，你一个人也能练？”
“可以。”
陆潮舔了舔犬牙，半晌才说了一个字，“哦。”
徐骁在下面等的急了，扬声问他：“潮哥走啊？”
陆潮一抬眸：“你们先走。”
“咋了有事儿啊？”徐骁在两人间看了看，慢半拍地恍然大悟，比了个OK的手势。
陆潮索性就靠在栏杆上看他，默默在心里想，我给你三秒钟，你要是求我帮你那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日行一善。
下一秒，郁霈果然开口了。
郁霈：“你还有事？”
陆潮：“？”
郁霈拾阶而上，站到他下面一层台阶略微仰起头看他，“你怎么还不走？”
陆潮觉得自己确实有点毛病，没事儿日行什么一善。
“你下午没课了？”郁霈又问。
陆潮面无表情：“干嘛？帮你压腿？我出场费不便宜，你打算拿什么谢我？”
郁霈此前确实想过找他帮忙，但因为和他关系不冷不热也不好开口，这几天却发现这人除了在鸡毛蒜皮的地方计较，其实非常大方。
尤其昨晚他半夜醒来，听见徐骁小声和陆潮聊起航天展，他才知道那张票有多珍贵。
陆潮居然一声不吭就把它给了他这个外行人。
他觉得有些亏欠。
当时不应该轻易开口索取，还恩太难也太麻烦。
如果那个内部航天展真的机会难得到一辈子都不一定可以看一次，那他拿什么都弥补不了。
郁霈摇摇头：“不用麻烦你了。”
陆潮盯着他半晌，说了一个字，“行。”
“陆潮。”郁霈抬手拦住他，淡淡眸光中掺杂着几分认真：“你有什么愿望么？”
陆潮偏头扫他一眼：“怎么？”
郁霈暗下决心，承诺道：“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不是违法乱纪或是有违人伦纲纪，我一定设法为你办到。”
陆潮怔忪片刻，没料到他突然说这个，还说的这么郑重其事，搞得像婚礼誓词似的。
他找人帮忙压个腿有必要给这么重的谢礼？
“我能有……”陆潮话音一顿，转而说：“我现在没有什么愿望，这承诺就先在你这儿存着，等我想着了再跟你提，到时你再办。”
郁霈说：“好。”
陆潮再次惊了。
他就这么果断的答应了？
“赶紧过来，我晚上还有事儿。”陆潮转身上楼。
练功房空旷无比，郁霈下课先回寝室换了套更宽松的衣服才来，被风一刮看起来空荡荡的更显清瘦。
“你每天都来？”陆潮看着他的腰，“腰好了？”
郁霈说：“嗯。”
陆潮也不知道他是回答的哪句，索性就靠在墙边看他不厌其烦地把全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从指尖到脚尖，再到肩背与腰身。
穿堂风刮过，他像只等待羽化的蝴蝶。
陆潮晃了晃眼，两秒才重新又聚焦，金灿灿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郁霈肩上，把他笼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上次撞进来只看到了陈津压着他的腿也没太仔细，这次亲眼看到郁霈那两条腿笔直地朝两边分开几乎贴在地上抻成一字，简直惊了。
那腿根离地面不过一拳距离。
？
男人的腿有这么软的？
陆潮想起上次体测徐骁做个引体向上就惨叫着说自己老骨头散架了，要是让他来做这个还不当场去世。
他走过去，在郁霈跟前蹲下身，发现他额头已经有了些微细汗。
原来并不是看上去那么轻松？没想到这小公主平时娇气，练功倒是挺能吃苦。
“我怎么帮你？”陆潮问。
郁霈很轻地喘了口气，“你按着我的肩膀往下压，直到腿完全贴在地上。”
陆潮蹙了蹙眉：“这么硬压？不疼？”
郁霈说：“还好。”
还好那就是疼。
陆潮自动翻译了他的话，看他绷直的脚尖和脚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莫名有些手痒。
他腰怕痒，不知道脚怕不怕。
陆潮在心里想了一会，收回视线按住他的肩膀，略微使力当即听见一声倒吸的凉气，不由得松了松手劲儿。
“你用力就是。”郁霈说。
“行。”陆潮俯身往下压，半个身子靠近他的肩膀。
“你们不是只用嗓子唱么？还需要练这个？你们还得在台上跳舞？”
陆潮没听过戏，唯一备受熏陶的时刻就是每年除夕的保留节目。
他一向能躲则躲，躲不了也就当个bgm。
郁霈听他这么一问就知道他对这行一无所知，轻咽了咽唾沫忍住腿根的疼痛不适，语速缓慢道：“唱念做打你听过么，不止要唱得好听还得身段好看。”
陆潮对身段的说法理解不深，但从字面意义看他身形清瘦腰肢柔软，那天扮上了确实挺好看，像个娇娆又娇气的小公主。
郁霈说：“身段不好看，唱得再好也不能上台，除了这两项之外武打翻跌和舞蹈都要精练，四功五法缺一不可，压腿只是其中一项比较简单的基础练习。”
“手眼身步甚至水袖都有百十种不同技法。”
陆潮还是头一回听他讲起京剧，有种谈及专业领域的自信淡然，不由得空出一只手在他腰上捏了捏，“你这身段还不够？不是挺软么？”
郁霈猛地一哆嗦，按在地上的两只手顿时脱力。
“卧槽。”陆潮下意识揽住他，手臂一勾把人抱进怀里，“没事吧？”
“没事。”郁霈收回双腿坐在地上，拨开他的手抹了把汗，“你把水递给我。”
陆潮拿过矿泉水拧开递给他，看他慢吞吞喝了小半瓶，微微散落的头发汗湿垂在领口，顺着脖颈锁骨隐入暧昧又隐蔽的禁区。
光影灿烂的练功房里寂静凉爽，穿堂风一阵阵拂过，他却忽然觉得自己陡然落入了一个漫无边际的沙漠。
郁霈喝完水将瓶子放在地上，坐着揉了会腿等稍微舒服了一些才躺下来。
“陆潮，你来按着我的腿往下压，慢慢来，别一下子压下去。”
陆潮扶住他的右腿，惊诧又茫然地反问：“往下压？你真不会骨折？你在寝室躺着都能把腰躺折了，不行别硬撑。”
郁霈说：“没问题，你压。”
陆潮根据他的指令往下压，到他说可以的时候那条腿已经几乎贴着他的脸了。
他攥着腿为了方便用力整个人只好往下倾，几乎与他贴得严丝合缝。
这个姿势估计很难受，郁霈呼吸比刚才沉了许多也紊乱许多，腿上传来细细地颤抖，贴着他的掌心痉挛似的紧绷。
他脸色发白，汗意淋漓，从喉间发出很轻的痛吟。
陆潮心一麻，眸光不自觉顺着声音看过去。
郁霈死死咬着嘴唇忍耐，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湿痕，按在地上的双手死死攥拳，手背青筋毕现。
“这么疼？”陆潮几乎要松手，被郁霈湿淋淋的掌心抓住手腕，嗓音嘶哑颤抖：“不碍事，你继续。”
陆潮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每次回寝室都一瘸一拐还跟累个半死一样了，这么一套下去谁都得散架了。
郁霈估计是撑不住了，额头的汗已经把头发全部浸湿，忍耐间嗓音粗重地□□了声，这一声像是从喉咙底下压出来的。
陆潮掌心发麻，无意识地动了动喉咙，感觉自己的后背也潮了。
漫长的练功结束，夕阳也快压下地平线。
郁霈喝完剩下的半瓶水坐在地上揉腿，看着备受折磨的陆潮说：“我没带你的水，一会吃饭请你喝。”
陆潮动了动肩膀，让紧贴后背的衣服松散一些，勾着眼角扫他一眼，直接点单：“薄荷气泡水，多加点冰块。”
郁霈：“……行。”
郁霈揉了二十多分钟感觉好多了，从地上爬起来把松散的头发稍微挽好，“走吧。”
“就行了？你不再多揉一会？”陆潮往下一看那两条腿，遭受了这么久的折磨揉个半小时不到就行了？
郁霈：“够了。”
郁霈流了一身汗要回去换衣服，正好有电话就让陆潮先去洗澡，他看是陌生号码，接起来说了声“你好”就等着对方开口。
对方也不说话，等了一会反问他：“怎么不说话？”
郁霈说：“您来电，应该您先说。”
女人语气不善，带着些轻嘲与训斥的意味：“你现在倒是会顶嘴了，谁教你的阴阳怪气？”
郁霈：？他什么时候在阴阳怪气。
他耐着性子说：“我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顶嘴，但如果您没话可说恕我不奉陪。”
听筒两端沉寂几秒，郁霈听见她略沉的呼吸声，像是在压抑着脾气。
几秒钟后，女人像是深吸了口气，心情和语气都平复了许多，在开口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上次我让你转专业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郁霈：“转专业？”
“你说考虑一段时间再决定，现在两个月了你应该有结论了，我当初就不同意你选这个专业，你背着我和你爸私自填报，一年时间也够你任性了。”
郁霈这下听明白了，这个应该是“他”的妈妈。
“我不打算转专业。”郁霈说。
女人嗓音一提：“你什么意思？”
郁霈说：“我喜欢这个专业。”
“你喜欢？喜欢有什么用？光靠喜欢就能当饭吃吗？”女人说着，估计觉得有些失态，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又说：“我跟你爸会给你安排好路，他最多再有十年就要退了，到时候哪怕你后悔也帮不了你。”
“京剧就是我的路。”郁霈沉默几秒，略带几分抱歉：“我不打算转，多谢您的好意。”
女人直接将电话挂了。
“谁让你转专业？”陆潮从卫生间出来，盯着他手机看了眼，“你们系主任？他不是挺偏心你么？不想要你了？”
郁霈：“不是。”
陆潮擦着头发往回走，按照他刚才那么刻苦训练还有说起那个唱念做打时候的淡然样子，应该是真喜欢这个专业。
陈主任更不用说，前几天还找他过去问郁霈在这儿住得怎么样，让他凡事多担待点，别跟郁霈计较，语重心长地活像是他亲儿子似的。
“那是谁？你家里？为什么让你转专业？”
郁霈：“不知道。”
陆潮垂眸看了他一会也没再继续问，从他手上拿过手机，顺便把深蓝色的毛巾往他手里一塞，“去洗澡，顺便把哥毛巾洗了，当今天帮你压腿的谢礼。”
郁霈把毛巾往他怀里一扔，冷淡又无情：“你点过气泡水了，不谢两次。”

第24章 欣承霈泽（四
陆潮一愣，随后好笑道：“你还挺会算账。”
他这么一笑就有点儿吊儿郎当，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张扬。
郁霈没搭理他，侧过身拿走自己衣服洗澡去了。
陆潮也没再继续说，靠在自己椅子上听浴室水声哗啦。
郁霈失忆这件事这段时间他留心观察过。
他和徐斯沐褚思文说话确实带着陌生，回话也慢，像是在措辞，要把每一个字都完美到毫无破绽地吐出来。
根本不知道这帮人加一块儿都凑不齐一个完整的脑子和心眼儿，哪怕他指着脑门骂两句傻逼他们也不一定会放心上。
他在自己面前不一样，虽然也克制冷淡，但偶尔会暴露出几分脾气，气急了还会骂他烦人。
他之前一直觉得郁霈没脾气还喜欢他，看着总有那么点儿逆来顺受的意思。
最近他发现不对，除了不太计较之外似乎还有种莫名其妙的纵容。
那种纵容比对徐骁和林垚更明显，那是一种更为亲近的潜意识，很像偏爱。
那么问题来了，郁霈为什么他这么纵容？
他愿意跟自己回家洗澡，吃他请的饭还主动要那张航天展的票，甚至给他承诺愿望，还约他一会儿去吃饭。
下午徐骁林垚也在，他并没有邀请他们帮忙压腿。
陆潮一直觉得自己的逻辑思维还可以，但抽丝剥茧想了足足五分钟也没弄明白郁霈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说亲近，他又丁是丁卯是卯分得一清二楚，恨不得当场给他劈个楚河汉界出来。
既然喜欢他，那为什么分得那么清？
是怕自己觉得他占便宜了？
啧，小心眼子还挺多。
给橘子提愿望，服软给甜枣，这都是哄对象的招数，他真当自己看不出来了。
陆潮脑子里放风筝，又想起那个文学系才子梁钟，他一个文学系的整天跑京剧系来干什么？而且他看郁霈的眼神明显不是看普通同学。
他也是个gay？
梁钟看着热情又熟稔，仿佛认识很久，但郁霈却不咸不淡。
难不成是失忆的缘故？
梁钟能摸他头代表关系非同一般，至少在他心里是这样。
陆潮越想越乱，这比他画五百张设计图还要难下手，数据写下擦除修改再次擦除，反反复复都难以成型，最终在脑子里混成一堆破铜烂铁。
手机“嗡”地一声。
他无意识瞥了眼。
郁霈有微信新消息，该不是家里又催他转专业？
父母总是会对孩子的专业有不满，他们会根据大环境试图考虑孩子将来的发展与规划，但往往思维固化观念守旧，与孩子意愿相悖。
陆潮也不可避免。
严致玉从商，商业手段极其果决、生意版图扩张极其庞大，但陆父从文，除了写诗就是画画，整个一浪漫文学系才子再就业。
严致玉希望陆潮能学个金融财经之类的专业，将来毕业就去继承她的亿万家产，结果一个没防住陆潮扭头阳奉阴违报了航空航天，搞科研去了。
她气得直到开学都没搭理陆潮，最后还是自己想明白，由他去了。
陆潮有时候怀疑她这么着急要儿媳妇，搞不好是计划把自己的亿万家产拱手送给儿媳妇儿当聘礼，然后自己光荣退休。
不过说归说，严致玉还是非常开明的，不然以她的手段陆潮现在已经财经大学在读了，哪儿能在这儿继续磨铁皮。
郁霈那个电话他只听了后半段，从表情看不出端倪，他一直都这么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有些微锋利。
电话内容估摸着不会很和谐。
何况现在已经大二了，现在还在要求转专业，这父母多半也没考虑过郁霈自己的想法。
他这个反复无常的性子，难道是因为家里的缘故？
十分钟后。
陆潮觉得自己可能犯贱，他操心这些干什么，自己又不是他爹。
比起郁霈之前那个花里胡哨又古怪的样子，现在虽然时远时近一会费尽心思撩他一会小心隐瞒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相对来说更舒服点。
陆潮想了一通，成功把逻辑链完美闭合，让自己混乱的大脑暂时获得安生。
郁霈洗完澡出来了。
陆潮一回头，舌尖自然而然窜出一句：你以后没事儿跟那姓梁的保持点儿距离，大庭广众动手动脚像什么话，搞什么同性恋，让人看见影响多不好。
但他忍住了。
他看见了郁霈半敞的衬衫下一小片白皙胸膛，修长指尖慢条斯理扣紧，顺手擦了下脖子上的水珠，仰头间喉结凸起，指尖一滑而过。
陆潮心想：操。
郁霈换完衣服顺便把头发吹干，两人赶着最后一丁点儿光亮到了食堂吃饭。
陆潮往窗边的空位上一坐，抻着两条大长腿往椅背后一靠，二五八万地支使郁霈：“气泡水，加冰。”
郁霈：“……行。”
深秋仍有燥意，买冷饮的人很多。
郁霈排着队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发现没人，换了个方向一看，是霍听月。
她今天穿了件很短但又很漂亮的jk短裙，上面的白衬衫配同花色领结，看起来青春洋溢满是娇俏。
“呀，郁霈好巧呀。”
郁霈收过一个女弟子，但没过多久就被抓了回去安排嫁人。
郁霈后来再没见过她。
只记得她也喜欢漂亮衣服偏爱打扮，但那个年代偏见如山，不允许她的新潮与时髦。
这个时代好，女孩子能穿这么漂亮的裙子，随意露出手脚。
他还看到霍听月眼睫毛上有亮亮的小鳞片，看着十分别出心裁。
“你眼睛很漂亮。”郁霈说。
霍听月脸一红，笑着捂嘴和他说：“哎呀你这样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还好我有男朋友啦，不然你又要多一个追求者了。”
郁霈一怔，随即道：“请恕我冒昧。”
陆潮把饭都打回来了，玩了半天手机郁霈还没回来，他顺势瞥了眼。
？
他那什么眼神？
陆潮视力绝佳，毫无阻碍地看郁霈带着直白又怀恋的内敛情意看霍听月。
什么意思？他的喜欢也是批发的？
？
陆潮掏出手机给郁霈发消息，翻了半天才发现，他没郁霈微信。
“……”
陆潮把手机收回去，磨了磨牙。
不多时郁霈回来了，见他撑着下巴朝窗外看，怪道：“你怎么买了饭，不是说我请你么？”
陆潮面无表情：“等你回来我就饿死了。”
郁霈把薄荷气泡水放他跟前，叮叮咚咚的相互撞击，杯壁沁出厚厚一层水珠，可见放了充足的冰块。
“遇到霍听月说了几句话，你等急了？”
陆潮刚吃了一顿不知所谓的酸气，他那多情眼神还在自己脑子里转来转去，晃得他心烦意乱，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大口。
“没急啊，你找个人去打听打听，我最出名的就是有耐性。”
郁霈听他扯淡，也面无表情的说：“巧了，我最出名的就是没耐性。”
陆潮心里添堵，被他这么一呛直接笑了，“小公主，我发现你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恃宠而骄是吧？”
郁霈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他说胡话，不怪他不认真，陆潮这人嘴里就没几句正经，除了揶揄就是打趣再不然就是嘲讽。
十句有一句听完整就已经足够给他面子了。
闻言，他从晚饭里抬起头，慢吞吞反问：“什么？”
“没什么，吃你的饭。”陆潮沉默了一会，发现他挺喜欢吃那道白灼芥蓝，跟个兔子似的咔吧咔吧嚼草根。
至于旁边的西蓝花动都不动，哦，也不是什么草都吃，还是个挑食的兔子。
啧。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陆潮今天亲眼见到了郁霈的训练量，怕他腿疼也没要再逛校园，直接回了宿舍。
郁霈洗漱完爬上床，准备给赵诚回个消息约他周末在学校见面。
他不会打字发消息十分不便，问陈津时，陈津有些奇怪地反问：“啊？你失忆好严重，连拼音都忘了啊。”
陈津性格单纯质朴，倒是没有起疑，他也庆幸醒来那天遇见的第一个人是陈津，他既热情还肯保密。
如果是陆潮，恐怕很快就会发觉不妥。
他垂眸看了眼坐在桌边画作业的陆潮，耳朵上挂着一条白色耳机，黑发微长垂下一簇在额角，看着比平时少了些张扬，反而让人能不被性格拉去注意力，更真切地只看那张脸。
郁霈恍然了悟，为什么会有人偷拍他了。
确实很帅。
陆潮隐约察觉眸光，丢下笔抬头望了他一眼，“看什么呢？再看收费了。”
郁霈：“你脸也投保了？”
陆潮那天也就是随口一扯淡，没想到真把他忽悠住了不由得也是一笑，顺着这句话继续扯：“当然了，我这脸不比手更金贵？你摸摸良心，我这脸帅不帅？”
郁霈觉得他这人不能常夸，容易蹬鼻子上脸，于是违背良心给了一个相反的答案：“一般。”
陆潮这就不乐意了，从椅子上一起身直接抓住郁霈手腕往自己一拽，“我发现你这人审美有待……小心！”
郁霈一时不防险些被他拽下去，下意识按住床。
两人脸颊只差半寸。
头发先一步落在陆潮的脸和脖子上。
陆潮呼吸一沉，几乎闻到郁霈呼吸之间带来的浅淡的沐浴液气味，温热撩人，绵绵不绝。
眸光从眼睛移到鼻尖、再到嘴唇。
“潮哥我……草？”徐骁下意识停步，一口气不上不下地盯着靠窗的那张床，看着郁霈漆黑的长发挡住重要画面，意识飞速在脑海里补足画面。
“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陆潮把人往床里一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你想的那样，把脑子里的废料收一收。”
徐骁默默：不是我想的那样还冲我凶什么？
陆潮也画不下作业了，拎着杯子去阳台吹风，徐骁跟过去趴栏杆上，一边啃自己带回来的宵夜一边问他：“说说，你刚才干啥呢？”
陆潮没接话。
徐骁撑着下巴拖长音，“让我来分析一下啊。”
陆潮斜他一眼，好整以暇地撑着栏杆一靠，“你分析，分析不对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下午让我们先走晚上打球也不来，您老这意思不就是先把我们支走，再跟小鱼在寝室里培养感情么。”
陆潮：？
徐骁举着烧烤签，意味深长道：“你自诩恐同直男还包袱五吨重，突然发现自己弯了肯定也不好意思说，我能理解。”
陆潮：“继续扯。”
徐骁一脸惋惜地直摇头：“自尊这玩意要不得啊。”
陆潮搁下杯子，转过头看徐骁：“我帅么？”
徐骁让他问懵了，“帅、帅啊。”
陆潮轻嗤一声：“他说我长得一般，你说他欠不欠揍？”
徐骁脑筋打结，隔了好半天才懵逼地反问：“啥意思？你刚刚是准备揍他？就因为他说你不帅？”
陆潮理所当然：“不然呢？”
徐骁完全没想到是这个走向，缓缓地朝他伸出大拇指，然后缓缓向下，一戳，“哥，真的，我鄙视你，你个臭直男。”
陆潮抬脚冲他屁股踹了一下。
徐骁“嗷”一声跑了。
赵诚回了消息，和他确认周六下午两点在校门口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到时具体商谈签约事宜。
郁霈刚切出界面手机又响了。
初粟嗓音依旧清脆，但却带着些惆怅与迷惘：“师父你上次教我的我又练了练，但越练越觉得之前学的都不对了，我是不是出问题了？”
郁霈没想到自己随手一个指点把他拧巴了，“哪儿不对？”
初粟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郁霈这才发现不对劲，“你等等，你先前师从何人？”
初粟沉默了好一会，“我没有师傅。”
？
郁霈：“我听你基本功还算不错，自学的？”
初粟再次沉默，再开口时带着些羞愧：“我偷学的，以前我住的地方邻居是个很厉害的老生演员，我就爬他墙头看他练功听他唱，然后就跟着学。”
郁霈有些吃惊，偷师学艺他不是没见过，天水班墙头也爬过人，仅凭自学的话初粟能唱成那样确实不错。
如果好好培养，将来不可限量。
“那你是怎么进的清河班？唱得好被挑过去的？”
初粟倒是没隐瞒，大大方方说：“我爸妈不要我了，秦叔，哦就是师兄的爸爸就把我接到他们家来了，不过没来得及收我他就不在了。”
郁霈没想到是这样，怪不得他说师兄老让他滚蛋。
“我真的很想要个师父，你教教我吧？”
郁霈理论知识丰富，当年科班的师傅也都是一并教学，他自己也是那么教徒弟，但现在这个时代他不确定自己那一套是否还适用。
他想了想，说：“初粟，那天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道歉，但我不能收你，我不能误了你的前程。”
初粟立马说：“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你别误会。”
郁霈发觉这小孩看着挺爽朗其实骨子里透着自卑，他明知道自己和他不在一门还这么迫切缠着自己，除了那天的指教让他尝到了甜头之外，无非是因为没有明师。
“初粟，我说不会收你就不会改口，不要强人所难。”郁霈语气严厉，冰冷严苛。
初粟可怜巴巴地“哦”了声，把电话挂了。
一回头吓一激灵，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喘气，“师兄你干嘛一声不吭，吓死我了。”
秦修逾一脸冰凉地看着他，双眸在夜色中有种极严格的苛责：“你给谁打电话？”
初粟小声说：“你管我呢。”
秦修逾眉头一皱，“你再说一遍。”
初粟刚吃过一个钉子又被他骂，又委屈又生气，胆大包天跟他顶嘴：“你管我呢！”
-
周六上午，郁霈和霍听月约在图书馆旁边的小餐厅里见面。
他点了两杯果茶，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给霍听月解惑，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校外咖啡馆去见赵诚。
赵诚比他想象中年纪要再大一点，看起来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裤和白衬衫，勉强有几分正式感。
郁霈长发极具辨识度，一进门赵诚就认出来了，非常热情地朝他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赵诚。”
郁霈坐下来，发现他已经点了两杯咖啡。
赵诚从公文袋里拿出两份文件摆在桌上，没着急打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开始自我介绍：“我不敢说是业界多厉害的经纪人，但也带出过还不错的主播，比如非璘、千辛你应该都听过。”
郁霈没听过，但赵诚已经拿出了数据：“这些都是千万粉丝的大主播，收益流水也都在上千万以上，还不包括广告费。签约我们公司我保证你也能和他们一样，三年之内获得千万粉丝。”
郁霈说：“我需要做什么？”
赵诚没想到他能这么直白，不过直入主题也好，直接拿过合同递给他说：“就是在镜头前表演才艺，你京剧唱得好，我们公司目前还没有你这个赛道的主播，我们打算把你打造成第一个京剧大主播。”
郁霈翻开合同一条条往下看，发现各种项目条例又臭又长又繁复，但基本和以前的卖身契差不多。
卖身契没有时限，好在这个新型卖身契是有的，十年内可以选择是否续约。
赵诚说：“我们按照底薪加提成的方式，礼物打赏越多提成越高。”
郁霈大致明白。
赵诚说：“如果你签约我们公司，我们负责给你制定发展路线，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只需要站在镜头前就好。”
郁霈指尖一顿，抬头看他：“我能不露脸么？”
赵诚一愣，不露脸？
那岂不是暴殄天物了？就凭着这张脸往镜头前一站，哪怕不演什么才艺都能暴涨粉丝几百万，他居然还提出不露脸？
“如果不可以就算了。”郁霈合上合同，推回给他。
赵诚见他态度坚决完全不给半点儿商谈余地，权衡半晌，妥协道：“行，那就先不露脸，等你觉得能放开的时候再说，你再看看合同，没什么不满意的话就签约？”
郁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但直播时长他需要再讨论。
“我每天只能直播三个小时。”
赵诚呆滞几秒，“我们公司的主播都是直播八小时，你三个小时是不是有点太少了？这样的话很难推的。”
郁霈说：“唱八个小时我嗓子受不住，而且我要上课没有那么多时间。”
赵诚总觉得这人说话完全不是在商讨，活像是居高临下地跟他下命令，不由得皱了皱眉，合着他挖的可能不是个摇钱树，是自家祖坟。
“不用你连续唱，你就站在镜头前唱一会，跟粉丝闲聊也行，三个小时真的太少了，粉丝都还没来呢你就下播了这怎么行。”
郁霈不为所动。
赵诚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祖宗的人，虽然确实是他求着签约吧但也不能这么高贵冷艳，但看着这张脸他实在是舍不得放弃。
于是一咬牙，“行，就三个小时。”
郁霈点点头，赵诚觉得还没完，索性自己先开口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全都一口气说吧我能承受得住。”
郁霈说：“未免路上浪费时间，我希望可以在学校直播。”
赵诚血压蹭地一声，“……行。”
郁霈又就直播内容提了一系列要求，一番商讨下双方达成协议。
他签下名字将另外一份合同拿走，约定从下周一开始直播，这几天留给他购买设备。
郁霈在校门口正好遇见要出去的贺薇薇，四目相对，礼貌性颔首示意。
贺薇薇脚步一顿，眼底闪过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
中秋晚会那晚她家里有事要早走，正巧看到陆潮从校外回来。
她一方面知道陆潮对她没意思但一方面又免不了不甘心，陆潮家世好，和他在一起等于一步登天。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聪明漂亮成绩又好，值得更好的男生。
陆潮就是那个男生，可偏偏他对自己不屑一顾，对她这张脸也完全无动于衷，仿佛她和别的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陆潮朝着图书馆南侧走，路灯下坐着一个身着戏服的身影。
他没说几句忽然扯住那人的水袖往自己一拉，在她那个角度看过去像极了拥抱。
贺薇薇轻轻地咬了下牙，他到底比自己好在哪里？
“薇薇，你怎么走这么快呀？”乔菲追上来，拍了下她肩膀：“我一眨眼你就不见了，诶？你看谁呢？那不是郁霈吗？”
贺薇薇收回视线：“你认识他？”
乔菲笑起来：“现在学校谁不认识他呀，昨天还有几个文学系的女生去找他表白呢，不过没见着人。”
贺薇薇眉头紧锁，冷笑了声。
乔菲见他不太高兴，奇怪道：“你怎么了？你不喜欢他啊？”
贺薇薇收起表情，淡淡道：“没什么，走吧。”
郁霈拿着合同也没着急回宿舍，先去图书馆找了陈津，他在那儿打工，还有二十分钟就下班。
他等了一会，陈津一下班就小跑过来问他是不是有事。
郁霈把设备清单给他看，陈津了然，在某宝上帮他下了单，“三天差不多就可以到了，到时候我再帮你调试一下，告诉你怎么用。”
“多谢。”
“不谢不谢，我去当你第一个观众！对了你准备起个什么名字？”
郁霈：“嗯？”
陈津说：“很多人直播都不用真名，有的是不想别人查到太多资料，有的是单纯就是为了起个更好听的名字，你打算叫什么？”
郁霈大概明白，和出科起的艺名差不多。
片刻后。
他说：“群仙停鹤驭，玉佩摇空山，就叫小玉佩吧。”
陈津眼睛一亮：“好听！”

第25章 欣承霈泽（五）
晚饭郁霈跟陈津一起吃，回到寝室的时候几个人在激情澎湃地打游戏，听声音有些像是那天打过的枪战。
郁霈脚步停了一瞬，隔了一会才又往里走。
他也没说什么，拿起衣服进了卫生间，这才开始思量，他要直播就需要一个安静没有人打扰同时也不会打扰别人的地方，寝室恐怕不太妥当。
练功房好一些，但难保会有其他人。
上次他路过的那个废弃展览馆地处偏僻，但又没有路灯，他直播的时间定在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没有灯恐怕也不行。
郁霈擦着头发出来，见他们都不打游戏了有些奇怪，以往徐骁都是要打到熄灯的今天居然结束这么早。
不过也好，他实在不想听见枪声了。
郁霈给自己倒了杯开水，顺便往里丢了几颗胖大海。
“陆潮，学校有没有人烟稀少的地方？最好是大家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陆潮指尖一顿，“有，怎么？”
郁霈顿时心安，“你明天有空么？方不方便带我去？晚上八点左右，七点也可以，最好是天黑以后。”
？
陆潮盯着他恳切又认真的眼神，晚上八点带他去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还要天黑以后，他想干嘛？
徐骁听见声音，一探头：“什么什么？”
陆潮按住他脑袋往回一拧，“没你的事。”接着又看向郁霈：“可以是可以，拿什么跟我换？”
郁霈想到他那个所谓的“不便宜的出场费”，稍微算了算自己的余额，说：“我请你喝薄荷气泡水？”
陆潮其实以前也没多喜欢喝这玩意，但最近就觉得味道还不错，“行，明天我最后一节课七点半结束，你带着气泡水来教室找我，多加点冰块儿。”
郁霈有求于人，只好压下身段：“……行。”
周日郁霈没课，练完功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津教他怎么刷小视频，顺便复习一下打字，俩人面对面用微信聊了好半天。
赵诚那边动作极快，已经帮他注册好账号弄完所有前期工作，只等他开播了。
郁霈十分生疏地打下一个“好”字，发送。
陈津说：“对了，小视频网站我给你注册好账号了，顺便帮你弄了一下好友关注，你看一下饼干打孔员就是我。”
两人头对头玩了一下午手机，郁霈对手机这个东西再次刷新认知，兴味十足地下载了十几个app，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天都黑了。
郁霈连忙点了杯气泡水往外走，陈津迷惑地追上，“郁霈你着急忙慌的上哪儿去啊？”
-
教授准时下课，陆潮坐在椅子上没动。
徐斯沐奇怪地看这位顶级学霸一眼：“咋不走啊？还想上课呐？”
陆潮笑而不语。
“装什么深沉，快说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徐斯沐连连追问，被徐骁一把拖走，“小孩子不要问，很可怕。”
陆潮坐在教室里等了二十分钟，从一开始的淡定目送同学离去到心焦气躁再到频频看表，从再给他五分钟到十分钟，脑子里的原则线已经一退再退。
足足等到八点半，陆潮起身把教室灯一关。
郁霈根本没来。
他压着一身戾气下楼，出息了，敢耍他了。
郁霈拿到那杯气泡水刚出门手机就响了，又是个陌生电话。
从陆潮开始，他实在是被电话搞得精神紧张，每一次都没什么好事。
这次又不知道是什么，他接起来，一个还没过变声期的小孩劈头一句“哥”把他喊蒙了。
电话两端沉默三秒，郁霈试探性叫他：“弟弟？”
再次安静。
叫错了？
郁霈有些吃不准，捏着冰凉的杯子问他：“你找我有事？”
“我在派出所。”
郁霈心下一沉，飞速在脑子里整合了一下消息，有个陌生小孩叫他哥，还说自己在派出所，这意思是等着自己去捞人啊。
“你父母呢？”
小孩再次安静，隔了几秒说：“我离家出走的，他们不知道我在哪儿，我把人打伤了，警察叔叔说要家长来。”
郁霈这下明白了，犯了错不敢找父母找相对比较好应付的哥哥，也算人之常情，他虽然不是真的“哥”，但占了别人身体就为他承担一点责任吧。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朋友在派出所待着，只好叹了口气，把那杯冰凉的气泡水交给追上来的陈津，摆摆手示意送他喝了。
“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尽快到。”
郁霈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忙里偷闲打量了两眼，和过去相比整洁许多，院子里停着警车，有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来来去去。
手机响了一声。
他有些头疼，怎么还没完了。
那头的嗓音带着点儿轻嘲与凉薄，掺杂几分低笑极缓慢地碾进耳里：“小公主，我的气泡水你是去长白山天池里亲自挖冰块了吗？”
郁霈听是他，不觉放松了情绪：“……我在派出所，一会儿给你带回去。”
陆潮嗓音一沉，厉声质问：“再说一遍你在哪儿？”
郁霈说：“我有点事，回头再说。”
他着急进去捞人，但陆潮像是不打算放过他，语气低沉而严肃地问他在哪儿，“哪个区的？你跟人打架了？”
郁霈声线微冷：“别闹，我很快就回去。”
郁霈挂掉电话，进大厅随便拉住一个女警询问：“敢问是否有一个男孩儿打架进来？听声音大概十二三岁。”
女警上下一瞥见他簪挽长发愣了一秒，她刚从外面回来不了解情况，拉住另一个经过的男警察，“有没有小孩儿打架斗殴进来的？”
“有，刚带进去一会，有三个。”
女警回头问郁霈：“你找哪一个？”
郁霈说：“姓郁，我是他哥哥。”
“你先等着。”
郁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小孩叫郁颂安，离家出走到了附近，走路碰撞本是个小事，但他说话也没太客气，一来二去发生口角就这么打起来了。
三人都动了手但都没多严重，另外两个还是个派出所熟人，民警了解情况之后也希望大事化小所以尽力调解，争取互相道个歉了事。
郁霈松了口气，但他不太熟悉这个时代的流程，只好又问：“我能见见他么？”
“暂时还不行，你先来跟我办手续，处理完他就能走了。”民警朝他招了招手，边走边说：“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叛逆的时候，你回去告诉你们父母要好好管教，多注意小孩儿的心理情况，等闯了大祸就晚了。”
郁霈办完手续又等了一会，一个少年从里头走出来，见到他的第一眼仿佛没认出来。
女警见惯了这种情况，拍了拍他脑袋：“怎么？不敢面对你哥哥了？”
郁霈本来以为是个刺儿头，即便不是也高低也得叛逆出格染个头，没想到看起来清秀乖巧，文文静静。
“你们可以走了。”
郁霈把人领出门，打量了他一会问他：“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郁颂安吸了吸鼻子，“你真是我哥？”
郁霈：“……不然呢？”
“你变好看了。”
郁霈窒了一秒，再次问：“你为什么离家出走？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你父母会担心你。”
郁颂安闷头不语，他和郁霈其实不算亲近，明明是亲兄弟却疏远得活像陌生人。
郁霈不常回家就算回去看他的眼神也都带着冷淡和厌恶，他平时也挺怕这个哥哥。
这次要不是警察非要联系家人，他也不会找到郁霈，其实打电话的时候他也没抱希望郁霈真的会来。
“他们才不会担心我。”郁颂安闷闷道：“他们根本不是喜欢我这个人。”
郁霈微怔，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耳边就响起一道熟悉嗓音。
“安安！”
郁颂安肩背一抽，下意识绷紧了身子，然后低低垂下了眼，等人跑到跟前了才低眉顺眼地喊了声“妈妈”。
颂锦穿着优雅得体，头发丝毫没有因为匆忙跑来而有任何凌乱。
她一把抓着郁颂安左右检查，眼角眉梢全是焦急：“你鼻子的伤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打架？不是告诉我学校有竞赛要报名吗？”
郁颂安垂眼不语。
颂锦确认他没有其他的伤这才放心，总算看到旁边站的郁霈，描画精致的柳叶眉一皱，“你怎么在这儿？”
郁霈说：“他给我打电话，让……”
“你带他打架？”颂锦把郁颂安往身后一拉，死死地盯着郁霈，那眼神简直要把他戳出个窟窿，“你自己混账还不够你还要带坏安安？”
郁霈看着她极力压制脾气但还是有些失态的样子，忍了忍脾气，尽量冷静地解释：“他出了事，给我打电话来捞他，我刚到，他打架与我无关，你应该问的是他不是我。”
颂锦眸光如刀，“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冤枉你了？安安一直很乖从来不跟人打架，他和你也不亲近，为什么第一时间找你？”
郁霈眉梢动了动，实在是不想和她在这儿争论。
“既然你来了，那就把他接回家吧，我还有事先回学校了。”郁霈望了望天色，估摸着现在已经九点多了。
他不仅放了陆潮鸽子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估计气得不轻。
郁霈叹了口气转身欲走，被颂锦一把抓住手腕一耳光劈上右颊，“当年我就不应该把你带回来，早知道你是现在这样还不如就留你在宛平！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在……”
陆潮下车，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关车门的动作震山响。
司机哀嚎一声：“小伙子轻点儿啊！我今天刚提的新车，你别给我车门摔掉漆了！”
陆潮：“……对不住对不住，一会给你五星好评。”
“哟，还挺上道。”司机满意离去。
耳光并未落在脸上，郁霈反应极快地挡住攻势，推着她的手腕把力气卸了，同时仅有的一点儿耐性也消磨得一干二净。
郁霈看着那只养尊处优的手，蓦地想起当年那只枯瘦的大掌。
派出所门口灯光冷白，他盯着颂锦的眼睛，几乎一字一顿地把民警的话转述：“十二三岁的小孩最需要的是父母的关心和照顾，多关注他的心理健康，别等他酿成大祸。”
颂锦一怔，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顿时心血上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郁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锋利毫不留情：“他会打架，您要做的是反思自己是否不够认真，是否失职，为什么自己教出来的孩子会打架，不是么？”
他说话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清浅，甚至连眼神也看不出愤怒，但却字字如刀，戳得她哑口无言，呼吸急促。
颂锦怔了怔，不禁从心底飘出几分陌生感。
她见惯位高权重的人，也没少和他们打交道，但头一回从郁霈身上看到那种自上而下的冰冷凝视。
郁霈说完，朝她略微颔首：“告辞。”
颂锦再次发懵，他在劈头盖脸训斥完自己之后居然还能这么淡然地说出一句“告辞”？他到底知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第26章 欣承霈泽（六）
“你给我站住！”
颂锦从一开始还在勉力支撑着表情管理，但听完郁霈的话那点儿端庄直接崩碎了，怒气冲冲地说：“你是在指责我没教好你吗！”
“妈妈，算了吧。”郁颂安伸手扯了扯她的胳膊，小声说：“哥哥不是有意的，我以后不会再回家出走了，对不起。”
“你的事儿一会再说，等回家我再教训你！”颂锦现在要针对的是郁霈，两个月的时间不见，他更没教养了！
郁颂安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一个离家出走会产生这么大的后果，小心翼翼地看向郁霈却惊异地发现他并没有什么情绪。
“你不要想着带坏安安，他和你不一样。还有转专业的事情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做的。”
郁霈心底产生几分微妙的猜测，反而不急着走了，用比刚才还尖锐几分的话试探颂锦。
“他和我哪儿不一样？他乖巧听话学习好，我叛逆出格人品烂，他是你的骄傲，我是你的耻辱，你是这个意思么？”
颂锦脸色一变，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郁霈打蛇随棍上，又接着问她：“你这么急着过来，生怕他被我带坏了，你把他当宝贝儿子，那么敢问你把我当什么？难道我不是你亲生的么？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颂锦冷冷勾起唇角，明明是个笑但却只能看出满满的烦躁与厌恶：“我讨厌你？你自己做过什么值得别人喜欢你的事吗？”
郁霈眸色不改，对这句话毫无触动。
他现在只想借此知道更多讯息，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让我转专业？我学京剧对你有什么影响，你要这么强迫我改行，是觉得我丢人还是……”
“嗨嗨嗨，干嘛呢？”
一道倦懒嗓音陡然插入，郁霈话戛然一停。
陆潮从马路对面而来，肩宽腿长眉眼疏冷中含着几分散漫桀骜，径直走近看都没看别人一眼，直接抓住郁霈头发往后轻轻一扯。
“喂，我气泡水呢？”
郁霈哑然：“你怎么来了？”
陆潮松开手插回兜里，“我来找我的气泡水。”
郁霈有些无奈，他怎么……
陆潮回头看向对面的颂锦，十分不驯地抬了下下巴，“哟，碍着您派出所门口挑战法律了，您还打么？要打的话抓紧时间，不打的话人我带走了？”
陆潮握住郁霈手腕，不由分说转身。
郁霈懵了几秒，低头看了眼握在他腕骨上的手指，力道沉重不容挣扎，分明就是压抑着极大的怒意。
“我不是说尽快回去么？你过来干什么？”
陆潮把手往他眼前一杵，“几点了？”
郁霈闻到一股极其清淡的木质香，然后才看见表盘上指着九点多的指针。
“来念念，几点了。”
郁霈：“……九点二十七。”
颂锦从看到陆潮的那一刻起就认出来了，这人就是落霞集门口牵着郁霈的青年。
如果说当时她还怀疑两个人有什么猫腻的话，现在基本就可以确定了。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吊儿郎当但其实骨子里透着高傲与不可一世，一看就是绝顶家世才能养出来的矜贵。
而郁霈，刚才面对她时尖锐刻薄咄咄逼人，可自从陆潮出现，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牵走，连说出口的话都带着无形的纵容。
颂锦看着黏在一起的两只手，心底厌恶排山倒海而来，齿关咬合摩擦，连眼角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
“你是谁？我教训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家务事，你有没有家教！”
陆潮转过身，一下笑了：“您说这话我就不乐意了，您要是疼他爱他那我确实管不着您的家务事，但家暴的是您，言辞羞辱的也是您，不然这样吧……”
环视一圈，陆潮一扬声朝刚下班的民警说：“警察叔叔，家暴犯法不？”
民警突然被拖入战圈，还没明白前因后果就被丢来一个重磅炸弹，下意识说：“……当然，情节严重构成犯罪的话还要依法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你们谁被家暴了？”
“良好市民应当积极举报违法犯罪行为，我管的不是家务事是维护法律正义，您别误会。”陆潮礼貌看向颂锦，诚恳请示：“阿姨，我有时间，进去唠唠？”
颂锦被陆潮颠倒黑白的功夫气得眼前发黑，她什么时候家暴了？她那一耳光根本没有落到郁霈脸上！
民警狐疑地看着郁霈：“诶，你不是来捞弟弟的么，还没走呢？”说着又去看颂锦，颇有些意见，“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需要父母理解沟通，别一味地强压，还有啊，家暴不可取啊，你敢动手真得进去坐坐了听见没有？”
郁颂安打架的事并不光彩，如果再闹大对家里来说不是好事，颂锦压抑得眼睛几乎滴血，但也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恶气。
民警见她没有异议，心满意足地走了。
陆潮冲颂锦一笑，光明正大当着她的面儿重新牵着郁霈的手把人带走了。
夜色深沉两人都没说话，直到上了车郁霈才恍恍惚惚说了声：“原来现在叫家暴，还可以判刑了。”
陆潮心尖一刺，下意识朝他看过去，原来他这么长时间不说话是在想这个？
这么说他真的一直被家暴？
刚才他一下车就看到那一耳光，走近了才听见颂锦的恶言恶语，郁霈没什么表情，俨然就是习惯了她的羞辱打骂，还有那句冷静的觉得学京剧丢人。
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出这么自伤的话的？
他现在失忆，还不知道为什么被亲妈讨厌的情况下就又受到了伤害，现在已经很无助，但又不好意思跟人说。
陆潮心肝脾肺肾几乎都拧巴在一块儿，呼吸困难地抵了抵牙尖，看着车内郁霈光影明灭的侧脸，鬼使神差伸手握住他手腕。
“别想了。”
郁霈手背一热，茫然：“？”
陆潮不太擅长哄人，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才送出来：“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么不是，徐骁林垚那俩二逼还有徐斯沐他们，你笑一下他们都跟中彩票似的。”
郁霈懵然几秒，啊？
陆潮收回手，方向一转托住他后脑勺往自己大腿上一按，“不是属瞌睡虫的吗，睡觉，到学校喊你。”
郁霈脑袋抵着他的大腿，闷声说：“……谁是属瞌睡虫的，我不困。”
“不困也睡。”
郁霈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靠在他腿上闭上眼，安安静静在心里理了理今晚的前后经过，条分缕析的拆解线索。
郁颂安、十三岁、乖巧学生离家出走、颂锦……
陆潮听见平稳的呼吸声，低下头看见他睫毛漆黑卷翘，一头柔顺长发搭在他手腕和腿上，不由得抬起手拔掉簪子，让头发尽情散开。
车内音乐陡然切到一首节奏感极其强烈的dj舞曲，他像是吓了一跳，陆潮敲敲司机椅背示意他小点儿声。
司机抬手关掉，轻声打趣：“你还挺会照顾人，同学啊？”
陆潮指尖绕着头发，嫌弃道：“嗯，平时娇气得跟个小公主似的，一言不合还生气，答应别人送饮料还爽约，不仅爽约还送别人喝了。这种人要是去旅游，一准是那种上车就睡觉下车就拍照的站桩打卡型，师傅你见过这种人没有。”
司机师傅：“……”
-
名庭小区。
郁颂安下车跟在颂锦身后，鹌鹑似的一声不吭，进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很低地叫了一声：“爸爸。”
男人穿着规整的蓝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微白两鬓不仅没让他显出老态反而更添几分威严压迫。
“回来了？去哪儿了。”郁审之头也没抬，语气也稀松平常，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但郁颂安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我出去逛了一会。”郁颂安背着书包，站在郁审之跟前一动不动，心却忐忑的上蹿下跳。
“出去逛逛了，家里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人让你觉得压抑了？你觉得环境不好？还是对哪里不满。”
郁审之嗓音平静，眸光犀利地望向郁颂安，“你说出来，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郁颂安摇头：“没有，是我自己学习压力太大了，我想出去透透气，和家里没有关系，对不起我错了。”
郁审之点点头，“学习压力太大，是哪一科？”
郁颂安掐着掌心不答，他每一科都考得很好，几乎门门满分，整个年纪一骑绝尘的第一名，老师同学所有人眼里的完美学神。
房间寂静得落针可闻，三个人的呼吸声彼此交错。
颂锦坐下来，和郁审之各自占据沙发的两端。
郁颂安被那两道审判一样的眸光看得冷汗淋漓，压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爸爸妈妈你们别生气。”
郁审之表情声线一如往常，毫无起伏：“认错是为了下次不会再犯而不是为了让谁消气和逃避责任，你不会无缘无故离家出走，说出原因。”
郁颂安闷头不吭声。
这个家太压抑了，郁审之对他就像对待下属一样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让他交代离家出走原因活像为什么工作没有落实到位。
他有情绪有叛逆、想自由呼吸想大笑撒泼，而不是述职一样提出问题，再开会讨论解决问题。
他想要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温度的爸爸妈妈，不是要一对位高权重的领导，这些都没办法说出口，一旦开口就会面临更冰冷强大的压力。
他试过了，这次离家出走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跟他一直有联系？”一直没开口的颂锦问。
郁颂安一听就知道是谁，小心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出事的第一时间去联系他？你也想跟他一样跑去唱戏？还是你打算跟他一样去打架斗殴丢人现世！”
颂锦反复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发现还是做不到心平气和。
“安安，妈妈对你寄予厚望，实在不希望你学坏步你哥哥的后尘，你能明白妈妈的苦心吗？”
郁颂安憋了半天，小声含糊出一句：“哥哥不是那样，他其实是个好人，接我出来他没有骂我，还问我为什么离家出走说你……”
“他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联系他，手机给我。”颂锦伸出手，看他老老实实从兜里掏出手机才有些微放心。
“陈姨，给安安伤口上药，还有我下午炖的汤给他热一热。”
郁颂安一走，颂锦立刻着急地看向郁审之，“我今天又看到那个年轻人了，明摆着护郁霈那样简直简直……总之这件事得赶紧处理，我不希望夜长梦多。”
郁审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膝盖上敲，不知在想些什么。
颂锦看他不为所动，急道：“我不想再经历一遍那种事了，何况他现在是铁了心不肯转专业，以往他看见安安就烦，今天突然去见他安的什么心我们也不知道，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急。”
郁审之轻笑了声：“有什么好急的，十八九岁的孩子，由着他能翻出什么天儿去，转专业的事情我有打算你不用急，至于他愿意见安安，这是好事。”
“好事？他能干出什么好事，当年要不是他……”颂锦话一停，硬生生转了个方向：“总之这件事我觉得蹊跷。”
“行了，你就是太敏感了。”
-
两人回到学校已经十点多了。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陆潮心里充斥着无处宣泄的情绪，侧眸看了眼不远处树林里卿卿我我的学生，略微眯了眯眼。
大学没人管恋爱，有的人直接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开始牵手接吻搂搂抱抱，属实稀松平常，他也见过几次。
陆潮收起思绪，侧头看了眼一声不吭的郁霈找了个话头，“小公主，我气泡水呢。”
这是过不去了，郁霈也没反驳这个称呼，无奈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我明天给你买，买两杯可以了吗？陆大爷，要不要喂到你嘴里？”
陆潮心一热，这称呼徐骁他们都会叫，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几分绵软撒娇的意味，戳得人骨骼酥痒。
“你哄狗呢。”
郁霈收回手：“……冒昧了。”
陆潮还挺喜欢他偶尔的“冒昧”，像是从冰层之下渗透出来的一点火种，“你冒昧了就嘴上说说？上次摸我喉结还没跟你算账，况且我那是大度，不像有些人买个气泡水还带换人的。”
郁霈这才明白过来他今晚没完没了的气泡水是怎么回事了，再次无奈道：“行，我下次不给别人喝，行了吧？”
“你最好是。”陆潮就着夜色看了他一会，眸光落在凸起的喉结上，拿走簪子的同时按住他脑袋一转方向。
“哎你又拔……”郁霈头上一松，目光却一下子被树林里的场景吸引走。
两个依稀的影子热烈拥吻，难分难舍。
陆潮用簪子的另一头抵着郁霈的腰戳了戳，压低声音问他：“你想找的是这种地方？你也想学他们在这儿接吻？”
呼吸极近，郁霈耳朵尖被弄得发痒。
“问你呢。”陆潮催促，同时将簪子在他腰窝的敏感点上用力一碾。
郁霈腿险些软了，一把夺过簪子迅雷不及掩耳间抵在陆潮的喉结上，冷冰冰威胁道：“我想找个杀人分尸的地方，你再弄我腰，我就先拿你开刀。”
微红的眼睛让威胁都看起来像是撒娇，陆潮心一麻，别过眼抽走簪子轻嗤：“你分个屁的尸，你连个瓶盖都拧不动，你能拿动电锯吗？”

第27章 欣承霈泽（七）
平成大学是个百年老校，民国时作为学堂初建，后来多番扩建才成为了现在占地面积庞大的一流学府。
展览馆在实验室西北方，离教学楼图书馆等地非常远，办活动开展览也都很不方便，学校另外腾出一块地方建造了新的展览馆，久而久之这里就废弃了。
陆潮领人往前走，不经意往身侧瞥了眼，他找自己来这种地方是打算再表一次白？
如果他真说了，那应该怎么办？
他是绝对不可能喜欢郁霈的，真说的结果只有拒绝，可万一他要是哭了，是哄还是不哄？
啧。
男同就是烦。
陆潮这么想着，听见身后脚步声骤然停下，回头：“怎么不走了？”
郁霈略微蹙了蹙眉：“没有灯么？”
陆潮这才记起他怕黑，怕黑还找这种地方干什么？挑个没人的地方表不就完了，还讲什么氛围？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就算他想强来又打不过自己。
“你还……”陆潮刚开口猛地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警觉回头，当场倒抽了口凉气：“我去。”
展览馆背靠荒山，高林阔木郁郁葱葱，经常会有一些野生动物出没，上次还有一头四百多斤的野猪从山上冲下来，被保安连驱带赶弄回了山上。
从那以后装了护栏，也有保安定期巡查监管，但他没想到还有蛇。
陆潮眯了眯眼睛，不敢断定这蛇有没有毒，但咬一口也不是闹着玩儿，于是压低嗓音：“小公主，怕么？”
郁霈：“嗯？”
“没事儿，一会我想办法吸引它注意，你找机会走，给徐骁打电话或者喊保安来。”陆潮盯着蛇的眼睛不敢放大肢体动作，生怕它提前扑过来。
哪怕是有毒，他被咬一口送医院应该也来得及，郁霈不一样，这小公主娇气得打个架都能打发烧，咬一口还不得当场见阎王。
陆潮握住郁霈的手缓缓后退，将脚步声压得极低，却见那蛇猛地冲他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反身，严丝合缝抱住郁霈。
“陆潮，你松开。”郁霈动了下脖子，见他抱得更紧，不由得再挣扎了一下，“我看不到了。”
“看什么看，别动。”陆潮按住他脑袋往肩膀上压，沉声斥道：“让它咬一口是闹着玩儿的？”
“松手。”
预期的疼痛没有降临，陆潮心骤然抽紧，郁霈被咬了？！
他猛地松开手刚要去检查，一回头和那浑身瘫软了无生气的死蛇撞了个对脸，当场倒抽了口凉气。
夜色下，莹白修长的手捏着蛇的七寸。
？
陆潮懵然几秒，他刚才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这小公主是怎么在那一瞬间精准地掐住蛇的七寸的？
他开挂了？
陆潮还在恍神的功夫，郁霈已经捏着蛇走到墙角，蹲下身找了块挺尖锐的石头分别冲着头和三寸狠狠砸下去，确认死透了才将蛇扔回草丛。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全程面无表情，果决而利落。
陆潮这才发觉郁霈从见到蛇开始就没怕，丝毫没有普通人的慌张，甚至在他说跑的时候他都没应。
……这小公主，还是个冷血无情的小公主？
郁霈表情如常，站在路灯光线下无比平静地问陆潮：“还不走？一会说不定还会有蛇，我不救你第二次。”
陆潮：？
他救他？
开什么玩笑。
不过也是，他的确是救了自己，如果不是及时掐住了蛇，按照当时那姿势可能真的会被咬一口，那条蛇花纹瑰丽，一看就有毒。
郁霈转身离开，陆潮抬脚跟上，发觉他张着左手非常不自然。
“你受伤了？”
“没有。”
陆潮了然，嫌脏呢。
再往前走就是实验室，楼下有一个洗手池，陆潮握住他手腕带过去拧开水龙头发现他还是不动。
“……你还能再娇气点儿么。”陆潮拿过他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挤了点儿消毒洗手液仔仔细细地给每一根手指上涂抹。
郁霈手指细长，满是泡沫地被他拢在掌心里又软又嫩，陆潮忍不住将手指插进他指缝，细腻的触感与“咕啾咕啾”的泡沫声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他一直觉得这人娇气，小公主似的等人伺候，但抓蛇的一瞬间眼神冷淡凶戾判若两人。
蛇并不是什么常见物种，哪怕是他，骤然看到下意识的反应也是躲，但郁霈的第一反应是弄死，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这么干。
他说不救第二次，那意思就是说是为了他才不肯走的？
难以言表的暖流和酸涩自心底浮现，他没喜欢过人，不知道这种牺牲是什么心态，但他就没想过自己被蛇咬了会是什么下场？
陆潮扬眉瞥了乖乖让他洗手的郁霈一眼，这会儿倒是又恢复了平时的娇气，仿佛习惯了这种伺候，静静地张着五指让他清洗。
“刚才抓蛇的时候怎么不嫌脏？你这洁癖还是选择性的？还是说等着我伺候你呢。”
郁霈看他一眼，“我不抓，让它咬你？”
陆潮勾着他食指笑：“那蛇都让你砸烂了吧，上奈何桥都找不着路了，舍不得他咬我也不至于这么狠啊。”
郁霈：“死透了才能以绝后患。”
陆潮心想：乖乖，这么狠。
“你不怕蛇么？以前抓过这玩意？”陆潮状似无意地问，本也没想过郁霈会回答，没想到他应了，“嗯，蛇胆是药材。”
陆潮手指一顿，什么意思？
他抓蛇取胆卖钱？他穷到这个地步了？
今晚那个女人看起来养尊处优，腕上那个镯子虽然一般，但在普通家庭也算顶好的了，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像便宜货，郁霈却需要去抓蛇养活自己？
陆潮心上仿佛被人插了根生锈的锯子，一上一下扯得他五脏六腑都紧缩着疼起来，不敢想象在这样的年代居然还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从小不是没吃过苦，跟陆呈怀生活的那几年跟野战部队似的，但和郁霈一比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他和人分得这么清，还不顾危险救他，也是因为这样？
陆潮仔仔细细把他的两只手洗干净，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郁霈体温偏低，也比他稍微矮一些，被这么严丝合缝的抱着像是完完全全地窝在他怀里，比刚才洗手时更乖。
郁霈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那手劲儿又大又急，陆潮胸膛还又硬，撞得他胸口生疼。
两只手还在往下滴水，他怕弄湿陆潮衣服便没推开，却惊觉他在发抖。
“陆潮，你在害怕？”郁霈顿了顿，说：“没事了，那条蛇没有那么毒，咬一口也死不了，就算你被咬了我也会帮你吸出来。”
陆潮心说放屁，老子是担心你，怕你被咬死。
他从小饱受磨练，七岁那年差点儿一命归西，但他那会根本不怕，从来没有哪一刻像刚才一样感觉心都被吊起来了。
要是这小公主真让咬了，他……
陆潮咬了咬牙，沉声说：“你以后别特么冲到我前面，会抓蛇也不一定能次次抓准，听见没有？”
郁霈觉察出他在担心自己，斟酌片刻，“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我说让你以后遇着危险找我，往我身后躲好做你的娇气小公主，没让你分析完危险系数再上。”陆潮沉声说完，又补了一句：“别逼我揍你。”
郁霈轻轻喘了口气，感觉到勒着他的那两只手臂更紧了，如同钢条死死箍着他的后背，滚烫的呼吸落在他脖子上带来别样的酥麻。
他一直不希望和这些人有太多联系，但此时却忽然发现，他和陆潮在不经意之间已经有了难以分割的牵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确定会不会再次消失，如果真的走了，留给他们的只有伤害，想起上一世上台之前文思的背影和弟子们的眼泪，幽幽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希望任何人再因为自己的死亡而伤心了。
“陆潮，我真的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
陆潮猝然打断他，“你不喜欢转专业没人能让你转，哪怕是你爸妈也不行。”
郁霈被他抱得呼吸困难，艰难扬了扬头换气。
“你有这么大本事啊。”郁霈手晾干了，拍了拍他的后背提醒，“但是你能不能先松开我，我喘不过气了陆大爷。”
陆潮把他从怀里拉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夜色下的眼眸凌厉而幽深，似乎能直逼人的心底。
郁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回……”一开口就被他拽回去，落入一双含笑的眼。
郁霈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叫声爸爸，我给你在学校捐个楼，叫两声，我让那楼起你的名字，叫不叫？”陆潮捏捏他的手，催他：“叫哥也行，快点儿。”
郁霈憋了半天，十分诚恳：“……滚。”
陆潮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勾着他的手往回一拽，“走这边，在学校也能迷路，以后出门给你栓根绳，要不然套个牌，如有走失联系家属陆潮，哎你记清我电话了么？”
郁霈：“没记。”
“背一遍。”
“不背。”
“不背怎么知道你记没记清，赶紧的。”陆潮一把勾住他的腰往回一拽，威胁似的搁在腰侧要碰不碰，“我挠了啊。”
郁霈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刚才该让蛇把你咬死。”
-
周一郁霈有半天课。
先前购买的直播设备已经到了，陈津临时有事，给他找出取件码让他自己去取，回来再帮他调试。
郁霈记起还欠着的一杯气泡水，便先绕道去买了。
陆潮今天没课，中午在球场跟人打球，他过去的时候正好结束，他跟几个男生靠在球场边说话，随手接过陈约丢过去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他长得惹眼，在人群中永远是焦点。
郁霈拿着加冰的气泡水过去，从他手上抽走矿泉水替换，眸底闪着几分淡淡的笑意与揶揄，“需要喂吗？”
陈约瞪大眼，猛地一杵林垚：“什么情况？”
林垚一把捂住她的嘴，给徐骁使了个眼色直接把人拖走了，他怕陈约多待在这儿一会就得出事儿。
徐骁也傻了，抬手去杵徐斯沐：“啥意思？”
徐斯沐：“不造啊。”
陆潮也挺意外他真来了，昨天纠缠不放气泡水单纯就是因为他心里有气没地儿撒，总不能骂他不找自己帮忙让自己担心，更不能说他是因为听见了派出所怕他出事儿特地去找人。
“今天没去练功？”陆潮问。
“一会拿了快递再去。”
陆潮一回头，“徐骁，你是不是也有快递？”
徐骁懵逼两秒没拧过弯，好半天才会意：“啊？哦有有，咋了？”
“帮你拿。”
快递站在西门，五十几平的房子都堆得满满当当，货架上下塞满包裹，人群涌动无比拥挤。
“站着，我去找。”陆潮说。
郁霈有些却步但他总归不是文思，不能事事都吩咐他来办，于是踏过空隙往里走，按照取件码标识挨个寻找。
左侧一个娇小的女生正垫着脚抽快递箱，郁霈抬眸扫了眼，发觉上面那个大箱子摇摇欲坠，刚想出声提醒，那箱子陡然掉了下来。
这么大的箱子还是尖角下落，砸一下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他没顾上反应，下意识把那女生往身后一拽，那箱子径直往他肩膀上砸来，电光火石间一只手挡住纸箱，重重落在了地上。
“嘶。”陆潮手腕剧痛，一掌长的血痕一路划到手背，疼得快麻了。
他刚才抬头那一眼吓得肝胆俱裂，幸亏离得近挡住了，不然非给他砸扁了不可，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郁霈立即松开女生，匆忙抓过陆潮的手，“怎么样？”
陆潮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么着急，那点儿训斥也说不出口了，郁霈见他发呆，不自觉放沉了声音问他：“能动吗？”
郁霈把人拉出驿站，小心又认真地捏了下他的手腕骨，那个箱子很沉他不确定有没有伤到骨头。
“疼不疼？”
陆潮垂眸看着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本想说不疼，但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因为被他这么一捏，好像确实有点疼。
郁霈的指腹极软，体温也低，但按在他手腕上却像个小火炭。
陆潮嗓子微痒，脱口道：“你也知道我们这专业手有多重要，万一我残了恐怕得直接毕业，以后科研界就得少一个巨星，你负不负责？”
郁霈抬起头，陆潮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勾起唇角，又补了句：“问你呢，养不养我？毕竟我这残废也是因为救你。”
“好。”
如果他真的因为自己而残废，毁了原本该有的人生和事业，那他的确应该负责。
陆潮一窒，被这一个字撞晕了。
他伤的不重，只是被箱子的尖角划了一道，看着触目惊心其实只是外伤，也没舍得真让郁霈内疚，逗了几句就算了。
“没事，骗你呢。”
郁霈反复确认，“你真是骗我的？”
陆潮一笑，“不然呢，就那么一个破箱子还能真把我砸残了，逗你玩儿呢，来我看看是不是担心哭了？我看看眼睛红不红。”
郁霈捏着他的手，狠狠一掐。
陆潮当场倒抽了口凉气，眼前都黑了。
郁霈抱着快递一声不吭走在前头，陆潮追上去才发觉他在生气，而且气得不轻，估计是因为自己逗他给他吓着了。
“生气了？”
陆潮从他手上拿走快递盒，顺势勾了他肩膀一下：“真生气呢？心眼儿怎么这么小，逗两句就不高兴，笑笑。”
回宿舍处理伤口，陆潮就这么撑着下巴看坐在他身前的郁霈，鬼使神差抬手在他睫毛上拨了一下，弄的他眼睛一颤。
陆潮心也一颤，蓦地抽回手。
郁霈正低头绑纱布，略微躲了躲他的动作，“你别碰我眼睛，手这几天不要沾水，也不要拿重物免得伤口崩裂。”
陆潮又往他睫毛上拨了拨，凑近了压低声音笑问：“不拿重物我倒是能注意，不沾水怎么洗澡？小公主，给哥想想办法。”
郁霈走到阳台抽了只手套往他跟前一扔，略微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缓缓一笑，“潮哥，会不会？”
陆潮：“……”
操。
他发现了，郁霈叫他潮哥就跟掐他脖子一样。
两个字落在他平静的心湖里，如同投入一颗威力极大的炸弹，从最深处轰然爆炸接着在水面上涌起阵阵涟漪，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底下翻天覆地。
-
郁霈给陆潮处理完伤口手机就响了，赵诚和他确认直播时间。
展览馆附近虽然没灯，但和实验楼之间有一块空地，陈津帮他调试好设备发觉路灯落下来时自带柔光，氛围感绝佳。
“哇这角度好绝！”
“可惜你不愿意露脸，不然更绝！你还没开唱我就已经开始想给你砸钱了。”
郁霈喝了口温水稍微润了润嗓子，比约定的早了三分钟打开直播，镜头照出肩颈以下，朦胧轮廓下双臂修长指尖白皙。
直播间里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陈津。
【这是什么直播？】
【娱乐区？唱歌的吗还是跳舞的，主播手挺好看的诶。】
郁霈记起赵诚交代的话术，沉默片刻，尽力平静道：“欢迎宝贝们来到直播间，主播唱京剧，今天唱《红鬃烈马》中的一折《彩楼配》，讲的是王宝钏雪后游园，偶见乞丐心生怜悯，得知其薛平贵，欣赏其才华，王宝钏奉旨彩球招亲嘱咐他彩楼相候，宝贝们喜欢这出戏的话可以给主播点个关注。”
……
这什么造孽的开场白。
【哈哈哈主播是第一次直播吗？喊宝贝喊的好生硬哈哈哈，但是声音好好听，再喊一次就给你关注！】
【我百度回来了，主播是唱小生吗？花旦？还是青衣？感觉好复杂啊。】
郁霈缓缓启唇，嗓音袅袅如一把钩子扎进心底狠狠一提，细软勾魂，柔肠百结，就连灯光下的指尖都像在莹莹闪着光。
【我焯？这声音和刚才的主播真是同一个人？】
【妈耶惊了，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听见男生唱女角，就是听不懂呜呜，下次能准备个字幕吗。】
郁霈连唱两个多小时，最后嗓子都有点哑了，直播间里人不多但倒是挺活跃，纷纷心疼他歇一会儿，但到下播又开始依依不舍。
郁霈说：“每天晚上八点钟直播到十一点，喜欢的话明天可以再来。”
下播后陈津已经快痴呆了，比着拇指朝他跑过来，“你好厉害啊，比我们专业老师唱的还好，不对，比电视上的大师唱的还好！”
郁霈抹了把汗，喝了两口水润润略微干涩的嗓子，稍微收拾了器材准备回宿舍。
他对直播效果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能唱就很开心，况且赵诚说过刚开播可能不会有很多人，他也没太失望。
陈津却非常兴奋，一路喋喋不休恨不得扑他身上。
“还没几个观众呢，真有这么好？”郁霈轻笑。
陈津一个劲儿点头：“你需要助理吗？以后我给你当助理吧，免费！”
郁霈笑说：“好啊，不过免费可不行，给你开工资。”
两人有说有笑往前走，到图书馆附近时不小心撞到了从里头出来的梁钟，手里的咖啡撒了一地。
郁霈笑意一敛，略有些抱歉：“你没事吧？”
梁钟甩了甩通红的手，笑了下说：“没事，是我自己没看路，不过刚买的咖啡报销了，你要喝吗？不如一起去？”
郁霈顿了顿，说：“我赔你。”
梁钟笑着问陈津：“同学一起去吗？”
陈津回宿舍还有事，忙道：“不了不了，我晚上喝咖啡睡不着，先回去了，郁霈你的器材拿我那儿去吧，明天我带给你。”
郁霈点头。
梁钟今天戴了副眼镜，柔和了几分原本的棱角，也少了属于梁锦螽的阴冷，像个一身书卷气的斯文大学生。
“我听说你平时会来图书馆看书，最近几天都没看到你，在忙吗？”梁钟问。
“嗯，有点事。”郁霈点了一杯咖啡还给他，“你找我有事？”
梁钟笑了下，“没什么事，昨晚看你急匆匆出学校，叫你也没听见，没什么事吧？”
郁霈：“一点小事，多谢关心。”
梁钟端着咖啡和他一起出门，打趣似的说：“我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像看杀人犯，难道我跟哪个恐怖片里的人长得很像？”
郁霈：“……不是，你想多了。”
梁钟自嘲笑道：“其实还挺明显的，你跟我走在一起的时候不自觉就绷紧了身子，虽然在极力克制但我能看得出你很警觉，如果不是我们有仇，那一定是我这张脸有问题。”
郁霈有些头疼，不过也侧面证明了梁钟和梁锦螽确实是不一样的。
他看向梁钟的眼睛，很轻地吸了口气，在心里将两个人剥离。
“梁钟。”

第28章 欣承霈泽（八）
梁钟笑意温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对了，前几天我有个朋友拿到两张京剧大师毓祯演出的票临时有事去不了，我对这行也不是很熟悉，你要去看么？送给你。”
郁霈从陈津口中听过毓祯，被称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青衣，今年近六十岁了嗓音还十分清亮柔婉，堪称国嗓。
他的演出一票难求，这两张票应当非常珍贵。
他有些心动，想看看这个时代的京剧大师怎样表演，但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你留着自己看吧。”
梁钟也没强求，转而说：“那这样吧，我把它卖给你，反正我也听不懂留在我这儿是暴殄天物，你说呢？”
郁霈思忖片刻，还是觉得不妥。
梁钟说：“我卖给别人也是卖，给你还能体现它原本的价值，而且这几年毓先生的演出越来越少，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巡演了。”
迟疑良久，郁霈说：“那好，我跟你买，多少钱？”
梁钟摆了下手：“票还在我家里没带出来，这样吧，周六我在剧院门口等你，到时候你再把钱给我可以吗？”
郁霈略有斟酌，“好吧。”
陆潮手有伤，洗完澡也没画作业就那么坐在桌边刷了会视频。
十点多的时候徐骁和林垚回来了，看到那条新鲜伤口无比惊诧：“你不是跟郁霈去拿快递吗？怎么受伤了？”
陆潮说：“不小心。”
“不是因为我的快递吧？”徐骁看着就疼，抽着气说：“你咋不包一下？看着怪吓人的，我记得寝室有药啊你没找着？我帮你包一下？”
“不急。”
徐骁也没勉强，到一边拆快递去了。
陆潮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都这会儿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又去练功房了？他这么拼命是因为要赚钱养活自己？
如果他真缺钱，养养他也不是不行，虽然挺能吃。
“老陆，你想什么呢？嘴角都飞到天花板了。”林垚突然凑过来，被陆潮一巴掌扣住后脑勺按在桌上，连忙求饶挣脱。
陆潮收回手：“问你个事儿。”
林垚从桌上爬起来，揉着鼻子疑惑：“啥事儿啊？”
陆潮在心里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有一个朋友，他最近发现自己的另一个朋友很缺钱还缺爱，怎么才能在不让他发现的情况下，稍微照顾一下？”
林垚：“你说的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陆潮：“……”
林垚一屁股坐下来，老神在在说：“照顾那还不简单，找个由头请他吃饭，带他逛街，借着送其他人礼物的机会给他送一份，或者找个理由道谢，我追约约就是这么干的。”
陆潮若有所思。
林垚再次凑过来：“老陆，你说的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陆潮一巴掌把他拍远，默默在心里想这个办法的可行性，请他吃饭倒是可以，但学校食堂实在难吃，落霞集送过来就太刻意了。
周末带他回家洗个澡？
陆潮正想着，徐骁突然“嗷”了一声，翻身坐起来，跟被人点了笑穴似的弄得床咯吱咯吱乱颤。
“别发疯。”
“不是，哪个傻逼把郁霈的照片放校花投票区了，你们看。”
林垚接过手机，“我去哈哈哈，不过你还别说是真好看，他那扮相我到现在都觉得天仙下凡，选校花也实至名归。”
陆潮瞥了一眼，眸光也顿了顿。
林垚兴奋地把手机举到陆潮跟前：“老陆快看，这才刚放投票就比第二名足足高了七百多票，看来今年的校花稳是他了，我也去投一票，老陆一起来啊。”
陆潮淡淡收回视线，“没兴趣。”
郁霈回来时快熄灯了，徐骁两人都在床上，只有陆潮坐在桌边玩手机，走过去才发现他手上的纱布不翼而飞。
陆潮把手机反着往桌上一扣，抬了下受伤的右手面不改色道：“洗澡弄湿了。”
郁霈看上铺两个闲人，总有一个能包吧？
“他们不会。”
徐骁正想说话一下子被噎了回去，他怎么不会？明明是他不让自己给包好不好？
陆潮靠着椅子，抬手在他耳朵上拨了拨：“你还负不负责了？你别忘了我这手投保……”
“负负负，手伸出来。”郁霈无奈坐下，拿过药仔仔细细给他消毒上药，扎上纱布忽然想起手套，“我不是给你个手套么，你没戴？”
陆潮猛地欺近，两人睫毛几乎黏在一起，呼吸在鼻尖彼此纠缠，极近的嗓音如同耳语，“一只手也照样压得住你，怕……”
话音未落灯一下灭了。
郁霈呼吸微窒，别过头却猝不及防扫到他的脸。
徐骁晚上把窗帘拉了，此时寝室漆黑没有一丝光线，陆潮听见一瞬间沉重的呼吸，接着怀里一重。
郁霈一下子脱力扑在他身上，嘴唇压着他的耳朵，祈求一般破碎的语气又潮又热，“窗帘，陆潮……拉窗帘。”
陆潮耳朵一下子麻了，在极度的黑暗中咽了咽唾沫，一只手揽腰站起身，另一只手勾住窗帘“呼啦”一声扯开。
月光倾泻。
陆潮低头看到郁霈额角汗湿，嘴唇微微发抖，连按在他肩膀上的指尖都颤得不像话，但只缓了几秒就撑住他的肩膀站直。
“我去洗澡。”
陆潮惊讶他镇定下来的速度，又不由得想他为什么这么怕黑，人会害怕某一项事物都是有诱因的，他的诱因是什么？
徐骁探头下来，小声问：“咋了？”
陆潮说：“以后别拉窗帘，他有点怕黑。”
徐骁：“哦哦行，那他没事吧？”
陆潮往卫生间的方向瞥了眼，“没事，也别问他，就当不知道。”
郁霈洗完澡出来，徐骁终于顾上说话，“小鱼你看论坛没有？”
“没有，怎么了？”
“你看这个！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徐骁趴在床沿看他的表情，以为他会吓一跳，结果他只是略微抿唇抬头。
“这图是谁拍的？”
徐骁突然有点慌，他不会是生气吧？
郁霈说：“照片拍的不错，一会能发给我吗？”
徐骁松了口气：“可以可以，我马上……诶我没有你微信，加一下？”
林垚也立马探头：“我也要！我还没你微信呢！”
郁霈挨个儿加上好友，顺便点开徐骁发来的链接，猜测校花选举应该是平成大学一些不成文的玩法，大概就是选出一些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
他的名字后面是中秋晚会的照片，戏装隆重，风姿绰约。
杨贵妃……说是校花倒没什么问题。
他随手点进校草选区，陆潮票数一骑绝尘，靠在球场栏杆上连阳光都偏爱他几分，照得他眉目张扬身姿修长，确实很迷人。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女生喜欢他了。
“小鱼，周六你有事儿么？我和潮哥打算出去玩，你一起去啊？”徐骁说。
郁霈说：“不了，我有事。”
“周六也有事啊？”
“嗯，我跟梁钟有约。”
陆潮：？
-
郁霈直播一周下来，数据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有不到一千粉。
陈津天天苦着脸发愁：“怎么回事啊？你唱得这么好为什么就是不火？不应该啊，难道是公司没给认真推？”
郁霈倒没有他这么着急，仍旧每天练功。
陈津坐在一边纠结：“你怎么不急啊？而且你都不会跟粉丝要礼物，这样怎么行呢，我看别的主播都是主动要，而且很积极要关注。”
郁霈笑了笑：“还没到时候。”
陈津叹了口气：“也是，让你跟人要礼物我也觉得奇怪，那我再等等，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火到全世界都认识你。”
郁霈莞尔：“一定。”
“你手机响了。”陈津找了半天，捞过来递给他：“初粟，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郁霈接过来，一靠近耳边就听见少年欢呼雀跃的嗓音：“师父我昨天看到你直播了，我本来还在想这个名字和你好像，点进去才发现真的是你，虽然没露脸但是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郁霈：“……你怎么又叫我师父。”
初粟立刻不说话了，憋了半天才又开口：“那我叫你哥？你上次说来看我唱，你怎么不来啊？我天天等你。”
郁霈几乎能想象他耷拉脑袋的样子，无奈道：“你师兄呢？”
“他去考一个什么试了，在家也是骂我，还不如不在呢。”初粟抱怨半天，又说：“你这周来不来看我？”
“我今天就去看你。”郁霈说。
初粟懵了：“啊？”
“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顺便过去看你。”郁霈重复了一遍，初粟还是没明白，但嘴先一步应了：“好好好！那我在那公园等你啊。”
郁霈养嗓子的药用完了，下午约好了和梁钟在剧院见面，正好能抽时间见一见初粟也顺便再打听一下清河班的细节。
他到的时候初粟就盘腿坐在戏台子上，今天穿了件白色连帽衫配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又可爱，一见到他立刻站起来。
“哥。”
郁霈把路上买的点心放在戏台子上，“尝尝。”
初粟也没客气，直接拆开吃了满嘴的碎屑，边小声抱怨：“上次你说不收我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好几天没给你打电话。”
郁霈说：“拜师是很严肃的事情，我不能擅自收你，教不好会毁了你。”
初粟咬着糕点，看着挺乐天地笑了笑：“我知道，其实我找过很多师父啦，不过他们都不愿意收我，我学习也不好又没钱去上戏曲学校。”
郁霈看他一派天真无邪，其实碰了多少钉子只有自己知道，被人拒之门外的感觉想必不会太好受。
小小年纪就要备尝冷眼，其中酸楚可见一斑，尤其还有一个不许他学这个的师兄。
他苦苦纠缠也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没有办法了，自己是他最后一根稻草，抓不住，那他这辈子也没有多少机会能踏进这道门了。
良久。
郁霈问他：“你是真的喜欢这一行？”
初粟哑然，嘴里的糕点也掉了，“啊？原来你到现在根本不信我啊？”
郁霈不是不信，只是这一行苦，每个人都满身是伤，不是万不得已谁会把孩子送去学这个，即便是在现在这个时代，这一行也依旧苦。
“跟着我，我可能会把你往死里训，我先告诉你，我不是什么慈师，在我这里撒娇求饶都是没有用的，练不好要么受罚要么千百遍地给我练好，没有糊弄也不允许敷衍，更不允许哭。”
初粟似乎是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郁霈看着他，说：“你能做到么？”
初粟恍然几秒，立刻爬起来给他磕头：“师父。”
郁霈心猛地一坠，几秒后才扶住他肩膀说：“起来。”
他在心里轻叹了口气，自己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往前走，就又要养一个小孩，不仅要养还得负担起他的人生。
“你师兄什么时候回来，我跟他谈谈。”
提到师兄，初粟顿时有些恹了，“他说今天下午就回来，你会不会因为师兄不答应就不要我了啊？他不喜欢我做这一行。”
“我尽力。”郁霈看他吃东西，顿了顿又问：“上次我听你说清河班创立很早，是在哪一年你还知道么？”
初粟摇摇头，笑眯眯说：“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合适么？”
“没什么不合适的，师兄反正也打算都丢了，要不是我没钱我就直接买下来了，我以前偷偷看过，戏箱里的戏服头面都好漂亮！说不定你会喜欢呢。”
郁霈跟他一道儿回了清河班。
小院还是一如上次那样破旧，初粟领着他上了二层的小阁楼，到处烟尘弥漫活像一个不见天日的囚牢，每走一步都是尘封的灰烬。
郁霈掩住口鼻轻咳了两声。
初粟说：“这里很久没有人来了，秦叔不让来师兄也不让，我那次跑来被秦叔打得三天都没下来床，师兄还因为这个和秦叔大吵一架，也就是那天他气得进了医院查出有癌症。”
“你师兄对你好么？”
初粟说：“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很讨厌我。”
郁霈也没再多问，上了二楼的一瞬间恍惚得像是被人撞了一下，胸膛里急速震颤，不由自主往后踉跄一步。
初粟眼疾手快扶住他：“师父你怎么了？”
空气里微尘飘动，如同时光被尘封定格，木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双剑、刀枪剑戟，靠墙的两个大箱子，桌椅茶碗，无一不是当年模样。
这里和他曾经住过的天水班毫无二致。
郁霈心底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推开初粟的手缓慢往前走，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崩碎。
墙角的两个红木箱子罗曼灰尘，左侧箱子封条脱落，想必就是初粟当时偷看的那个，他蹲下身，很缓慢地揭开箱子。
红衫白裙，凤冠玉带。
这是……
郁霈指尖颤抖，摩挲着戏服隐蔽之处绣下的一个小小的郁字，有人在他死后把他曾经穿过的戏服和首饰全都收拢。
除了他死时的那一套，几乎全部都在，仔仔细细毫无破损，连颜色都没有褪掉半分，可见保养郑重。
他眼睛酸涩模糊几乎看不清手中物什，剧烈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呛得他呼吸困难，他早该想到，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清河班就是天水班。
郁霈搁下裙子往下翻找，掏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你怎么在这儿？”
秦修逾站在楼梯口，眸色冰凉地扫过两人，“初粟，你带他来的？我警告过你不准带他来你是不是忘了。”
初粟低着头不敢看他。
郁霈放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一眼摆设才看向秦修逾，“你是初粟的师兄？正好，我们谈谈，我也有些事情要问你。”
“没什么好问的，你走。”秦修逾把包朝初粟一扔，冷声命令：“滚去上学，再让我看到你唱这些东西我就打断你的腿。”
初粟立即去看郁霈。
郁霈说：“我已经收了他，虽然现在不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我总归要谈完了才能走。”
秦修逾长舒一口气，让初粟先走。
初粟欲言又止半天，抱着他的包下楼去了。
两项对峙，郁霈先开了口：“你认识我。”
这是个肯定句，秦修逾也没反驳。
郁霈又说：“上次你看我第一眼就不太对，但我没有多想，只是以为你不喜欢外人，其实你是不喜欢我这张脸。”
秦修逾长得冷淡，直勾勾看人时像把刀一样锋利：“对。”
“因为初粟？”
“不是。”
郁霈在心里揣摩片刻，说：“你应该很清楚不是我要收初粟，是他自己缠着我，今天他给我打电话又带我来这儿应该是看准了你不在。他在赌，也在拿这些东西投诚，赌你会早回来和我碰面，也赌我会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心动。”
这里头的东西万分珍贵，一针一线皆是手工，金线织就宝石镶嵌，任何一个懂行儿的人见了都会心动。
百年过去，这些东西虽然算不上文物，但也是世上仅此一件的稀有。
秦修逾眉头拧紧，显然是对这个说法非常不高兴，他是真的反感初粟学这一行。
其中的厌恶已经不是简单的排斥，而是带着隐隐的恨意。
郁霈说：“我本来以为他是求师无门才这么纠缠我，但看到这些东西再结合你的反应，我想他应该是觉得我和某个人长得很像。”
秦修逾猛地抬头，瞪视间郁霈心底的答案更加清晰了。
“这个人是郁兰桡，是么？”
“不是！”秦修逾反应极大，怒斥：“我不会让初粟拜你为师，这里的东西我会全部烧掉，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郁霈更加确信了，忍住了指尖的轻颤与亟欲勃发的酸涩，他透过重重尘埃看向秦修逾。
创办清河班的人是谁？文思？
秦修逾眸色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身侧的手都掐出了骨骼相碰的清脆响动。
郁霈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他无法解释自己就是郁兰桡本人，哪怕和他长得再像也只能挑起秦修逾的恨意，不能让他和盘托出。
“你怎么知道郁兰桡？”秦修逾问。
郁霈看着他，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你相信借尸还魂吗？”
秦修逾表情崩裂了一瞬，但到底没有开口骂他有病，看起来修养还不错。
郁霈说：“我家里人喜欢郁先生，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以表纪念。”
秦修逾忽然嘲讽一笑，“纪念。”
他一直紧绷的肩膀陡然垂下来，或许是为了初粟，他走到椅子边不顾灰尘坐下来，拿起一个青花瓷盖碗，很低地笑了声。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秦修逾不等回答，自顾道：“秦修逾，我爸爸叫秦之遇，师祖出科的艺名叫小似玉，这些名字全都是在纪念一个人。”
郁霈微怔，纪念的人是他。
“我承认，他为国牺牲英勇大义值得所有人敬仰，我敬佩他崇拜他但是……”秦修逾有些失态，顿了顿，压下嗓音又说：“我撑不起这一行。”
郁霈心头一凛。
秦修逾抹了把脸，仰起头笑了笑：“确实，你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我看到的第一眼真以为是他活了。”
郁霈明白他未必信自己和那个死的透透的郁兰桡有什么关系，也不是真的对他这个“陌生人”毫不设防坦诚相告，说这些无非是为了让他远离初粟。
“我爸死的那年我跟初粟差不多大，班子里的生旦龙套乐师全跑了，无非是觉得我守不住，确实，我也没本事守。”
秦修逾一顿，狠狠指向匾额，哑着嗓子说：“守着这个破戏班子有明天吗？我爸当年那么爱这一行，唱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连医药费都付不起。”
这一行自古以来就苦，下乡过省，一家一家一班一班的演，养不起班子解散的比比皆是，能像郁霈一样唱成角儿的少之又少。
即便是他，后来要养一个天水班也不容易。
清河班是谁创办的他暂时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为了天水班一脉不散，改名换姓历尽风霜坚持到如今。
正说着话，手机忽然响了。
郁霈顿了顿，接起来：“陆潮，有事么？”
“在哪儿呢？”
郁霈迟疑半秒，说：“找我有事？”
“手疼。”
“……”郁霈轻舒了口气，说：“我还在外面，一会儿回去给你包，你再忍一忍或者去医务室。”
“我在外面，给个地址过去找你。”
郁霈看了看秦修逾，估摸着等陆潮赶来也就该说完了，沉默几秒说：“好，你来恒安路，有个旧戏台子，你在那儿等我。”
挂掉电话，郁霈看向秦修逾：“若我能给初粟一口饭吃，你是否能尊重他的意思，让他留在这一行。”
秦修逾断然拒绝：“不可能。”
郁霈：“那你把它们烧了吧。”
“不行！”初粟立刻探头，他一直躲在楼梯口听着，听见这话才憋不住冒头：“不能烧！”
郁霈扫他一眼，初粟不敢看他，心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算计你的，你要是后悔了，也、也没问题。”
“你给我磕过头，我就不会不要你，除非你干了什么让我非得把你逐出师门的错。”郁霈收回视线，看向秦修逾，淡淡道：“清河班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你怎么处置是你的自由，不过他没收初粟，他的来去就和你无关。”
秦修逾猛地起身：“你敢。”
郁霈淡淡望向他，两项对峙，初粟拿他做赌，他也拿初粟做赌注。
如果要保住清河班，这是唯一的办法。

第29章 欣承霈泽（九）
空气中的微尘似乎都因紧绷的气氛漂浮更慢，光影斜照而来，三人的呼吸声彼此交错。
郁霈没有回头，背对着初粟问：“你怎么选？听你师兄的回去上学还是跟我走。”
“我……”初粟下意识瞥了眼师兄，不敢开口。
秦修逾眸色沉冷，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逼他做这种选择不觉得太无耻了吗，你利用他崇拜你来胁迫他，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郁霈：“我的确不算良善之人，但我只是逼他并没有强迫他，如果他不愿意选我我也做不了主，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
秦修逾不语。
他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一点也不想再回头看了。
什么京剧什么传承，他们只不过是纪念郁兰桡的工具，一个让他没有湮灭在历史洪流之中的媒介罢了。
他十五岁就带着初粟，吃够了苦也受够了穷，那种一分钱都要掰成两瓣儿花的日子他活够了。
四年前初粟生病，烧得浑身青紫不省人事，他到处求人但亲朋好友都知道清河班的状况，他走投无路只能把戏箱里一个凤冠拿去卖了。
那是父亲宁死也没想过动用的东西，比他生命还珍贵的遗物。
从那一刻秦修逾就知道，清河班在他手里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肖似郁兰桡的脸，说：“初粟我不会给你，清河班你要就拿走，这里的一切跟我无关。”
郁霈拿初粟做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所以提出交易，尽可能地在无法解释身份的当下进入清河班。
秦修逾根本没听就同意，郁霈反倒怔住了。
“尽快把东西搬走。”秦修逾说着，转身强行拉住初粟下楼。
初粟没敢挣扎，被拖下楼梯才扭动手臂叫他：“师兄，师兄！你干什么啊？清河班是秦叔留给你的，你……”
秦修逾冷冷地看着他：“你算计我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你长本事了，算计他收你，算计我放你，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东西现在他拿走了，你没有筹码去跟他谈条件了。”
初粟眼睛一下红了，带着哭腔道：“你这才是逼我！”
“我不逼你早死了！”
-
阁楼恢复静谧，郁霈听见楼下吵架的声音。
他知道秦修逾并不是拱手相让，清河班只剩他们俩，他不扛初粟就得扛，不如由他毁了清河班断了初粟的念想。
郁霈很低的叹了口气，看着尘封的箱子再次涌起酸楚。
他来晚了。
他活过来太晚了。
郁霈拿起木盒子，从箱子下翻出钥匙打开，里头是几张老旧的报纸，刊登他的演出讯息以及他死后的报道。
郁霈捻起报纸，瞳眸无法控制地颤了颤。
报纸下压着一个颇为残旧的小本子，像是日记。
——恩师，自您走后天水班覆灭，旧宅焚于火海，几位师兄弟们按您的交代各自藏身，只是班中学童年幼老师傅行动不便又被检举，五人以保恩师清名于当日自尽。
——我藏身于姜先生府上，幸得先生庇佑才得以保存恩师之遗物。
——三位师兄后投身革命，承恩师之遗志，扬恩师之风骨，偶有书信往来，寥寥数言已十分珍贵。
——我收养数名幼子，重新组建戏班定名为清河，一则应承天水，二则愿海晏河清您遗愿早成。
——山河破碎处处焦土，梁锦螽之流竟扶摇直上，清河班却难以维系。
——苏队长机毁人亡，我收养他的遗孤，不想他对京剧很有天分，出科时我给他起名小似玉，他真的很像您。
——我自知命不久矣，虚度五十年岁月一无所成，愧见恩师。
……
信纸残旧发黄，一开始生疏拙劣不成字体像是对照着描画的，短短数言写尽了他死后的一切。
郁霈一直想要知道这些，此时亲眼看了却又是剜心的痛。
文思腿脚不好是唱不了戏的，自己也没教过他，他无法想象他是怎样在那样危险的境遇下隐姓埋名撑起一个清河班。
他死前文思没哭，甚至没回头，原来一早打定了主意要让郁兰桡以另一种方式，长长久久地活着。
他更无法想象文思是怀着什么心情写下这些“日记”，只觉得平淡字句下字字泣血。
郁霈眼睛发红酸胀，一滴泪“啪嗒”落在指尖，又顺着指缝打湿纸张。
“对不起，我来晚了。”郁霈喃喃哽咽。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郁霈的思绪，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轻吸了口气调整情绪，但一开口还是露出破绽。
“哭了？”
郁霈将日记本放回去，盖好箱子起身说：“没有，嗓子有点不舒服，你到了？”
“嗯。”
“稍等，我马上过来。”
陆潮垂眸靠在戏台边玩手机，光影交错间郁霈有些恍惚，一步步走过去时，有种真切踏过时光洪流，从民国走到他身边的感觉。
郁霈站在原地隔着人潮看他，陆潮像是发现了，抬起头看了眼，随即把手机揣兜里迈步朝他走过来。
“眼睛怎么这么红？”陆潮抬手在他眼角蹭了蹭，蓦地想起派出所那晚，蹙眉道：“有人骂你了？我去看看。”
郁霈一把拉住他：“没有，风吹的。”
陆潮见他不想说也没多问，往他来的方向看了眼又收回视线，装作漫不经心般问：“你跟人有约，见完了？”
郁霈：“几点了？”
“十二点半。”
“那来得及。”郁霈松了口气，拿起他手看着伤口微微蹙眉：“你手怎么又疼了？这么点划伤不至于啊。”
陆潮：“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没认真包啊？而且怎么就这么点划伤了，这很严重好么，一说我这手背又开始疼了，我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郁霈下意识低头给他吹了吹伤口，很轻地捏了捏他的指骨试探，“这样疼不疼？”
陆潮指尖蓦地蜷了一下，郁霈当即蹙眉：“很疼？”
“……疼啊，我骨头是不是裂了？”
郁霈对各种各样的伤都很熟悉，就算伤到骨头也不至于不能愈合伤口，思忖半晌：“是不是药不对？你昨天给我的是什么药？”
“不知道啊。”陆潮看着他的睫毛，忍住撩拨的冲动，催他说：“你再摸摸试试？好像也没有那么疼，我不确定。”
郁霈也不敢掉以轻心，敛眉顺着指尖手背再到腕骨都捏了一遍，“有哪儿疼么？砸中的地方在手腕，你怎么会手背疼？”
陆潮哑然。
郁霈：“算了，走吧。”
“上哪儿？”
“药店，买点愈合伤口的药，免得你又乱给我药。”
陆潮单手插兜走在他旁边，走着走着发现他开始发呆，到人行道了还没停下来，眼疾手快伸手往回一扯，一辆直行的车从他面前疾驰而过。
“又不看路，活腻了？”陆潮沉声斥道。
郁霈这才回神，看着身旁的行人松了口气，他刚才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如果不是因为陆潮在等着他还想再多留一会。
陆潮刚才用的劲儿大，原本只是渗血的手腕伤口当场崩裂。
他往后藏了藏。
“陆潮。”郁霈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问：“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不会……”
陆潮等了一会他也没说会什么，轻嗤了声：“不会，你要是消失了我想都不会想你，隔天就给你忘了。”
郁霈眼瞳颤了颤，继而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下：“嗯，这样也好。”
陆潮看不惯他这么委屈的样子，活像是自己就要死了然后问他会不会伤心一样，这跟自己和亲妈掉水里救谁产房保大保小有什么区别？
他妈会游泳，他不会生孩子，有什么好选的。
绿灯亮起。
郁霈跟着人潮往前走，手腕被人一把攥住，滚烫的温度顺着腕骨传递。
他蓦地抬头，看见陆潮下颌弧线锋利流畅，薄唇微启间嗓音低沉：“到底想说什么，直接问，别吞吞吐吐的。”
郁霈呆愣，任由陆潮握着他手腕走过人行道，“你……”
“我怎么？”
郁霈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还是不要记得的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我希望你把我忘了。”
陆潮越发觉得不太对劲，松开手挪到他下巴上捏住一抬：“说实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妈又让你转专业了？”
郁霈：“没有。”
“没有你说这些。”陆潮拇指上移压在郁霈唇上，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又像宣告又像承诺，“有我在，没人能让你转专业，老实说，有没有人欺负你。”
郁霈想说话，被他的拇指硬生生压下去，只好又闭嘴。
陆潮摩挲着他的唇，压低声音说：“消失个屁，小公主，你不见了我把平洲翻过来也得把你挖出来。”
郁霈被这个狂肆桀骜的话弄得心尖一麻，盯着他漆黑的眼眉微微动了动嘴唇，恍惚间听见了自己心跳和耳侧的风声。
“陆……”他一开口，舌尖蹭到陆潮指腹。
陆潮指腹一湿，轻咳了声抽回手塞回兜里。
郁霈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刚才有一瞬间他是希望陆潮记得他的，谁把他忘了都好，至少得有一个人记得他来过。
“又发呆。”陆潮见他迟迟不说话又勾住肩膀把人往怀里一揽，“听明白没有？问你话呢，再不说话推出去砍了啊。”
郁霈把他手臂拨开，无奈又无语：“听明白了陛下。”
陆潮一笑：“哟，挺上道儿，喊声父皇听听。”
郁霈拨开他手臂，径直往前走：“不喊。”
“喊一句。”陆潮追上去，抬手扯了扯他头上的簪子，威胁又缠人：“就一句。”
“你再烦我不给你包手了。”

第30章 欣承霈泽（十）
附近有家药店，郁霈径直往中药区走。
陆潮听了半天，等药师包好付完钱了顺手拿过来，轻嗅了嗅顿时皱起鼻子：“你买这些玩意干什么？”
郁霈也不知听见没有，到西药区跟药师描述了一下陆潮的伤，取完药走到供人休息的桌边低头拆药盒。
“手给我。”
陆潮垂眸看着郁霈敛眉认真给他上药的样子，尖削的下巴半压在领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但说话气质却有一种老成古旧的做派，活像是个老学究。
生活拮据却又不占人便宜，父母偏袒也依旧把自己养了这么大，陆潮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有点儿不是滋味。
他不是个骄奢富二代，但不可否认确实生在了罗马，很难想如果是严致玉来养郁霈，会把他养得有多好，估计会是个骄矜清冷的天之骄子。
“一会你要回学校吗？”郁霈问。
陆潮：“怎么？”
郁霈说：“我一会要去见梁钟，你回去的话我想麻烦你把我的药带回去。”
陆潮拎起药抬脚走了，话里隐隐含着一丝嘲讽：“他有什么好见的，一看就不安好心，也就能骗骗你这种涉世不深的小公主。”
郁霈跟上去，发觉他好像对梁钟有些敌意，“你不喜欢梁钟？”
“怎么？你喜欢？”
郁霈一时也不好回答，只能绕过这个话题：“你不是和徐骁出来玩么？他人呢？”
“这就打算撵我走了？”陆潮轻嗤一声，嫌弃道：“他约了个网友见面，怂得找我壮胆，一碰头就嫌爸爸碍事，不孝子。”
郁霈惊讶：“真的？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没仔细看。”陆潮说完，抬手往他头上一压，“问你呢，是不是打算撵我走？你跟那姓梁的说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你别老是动手动脚。”郁霈拨开他的手，无奈说：“我要去看演出，你去不合适，况且你也没有票，总不能在门口等我。”
陆潮收回手，牙酸地在心里“啧”了声，合着他今天特地出来还特地换了根新簪子，就是为了跟那姓梁的去看个演出？
朝秦暮楚。
他才跟自己告白，这才俩月多就移情别恋了？那姓梁的有什么好的？有他有钱？有他帅？
开什么玩笑。
梁钟来得早，在剧场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他今天特地穿了件整洁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干净清爽。
郁霈掐点儿到，他一扬头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陆潮怎么也来了？
郁霈走近轻笑了下：“抱歉，临时有事来晚了。”
“不晚不晚，是我来早了。”梁钟笑了下，继而看向一旁的陆潮意有所指：“陆同学，好巧啊，你也来看演出吗？”
陆潮斜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不巧啊，我出来找他给我包手，为了救他受的伤，他总得为我负责。”
梁钟噎了噎，但面上仍旧保持笑意，“演出还有一会才能开始，我们不急，让郁霈先给你包手吧，不过他可能也不太专业，附近也有医院，不如……”
“挺专业的啊。”陆潮朝他伸出手，晃了下，“蝴蝶结扎得也挺少女。”
梁钟眸色再次僵了僵，脸上笑意有些挂不住了，陆潮这人流氓又混蛋，跟他玩心眼儿还是讲不要脸都没人是他对手，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可不想一不小心掉进坑里，摔得灰头土脸。
于是忽略他直接看向郁霈笑说：“我还是第一次来看这种演出，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一会儿还得麻烦提醒我。”
郁霈略一蹙眉：“你也要一起？”
梁钟笑了下：“是啊，这张票我挂出去很久都没有人买，可能京剧还是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热门吧，为了避免浪费我还是来看了，你不介意吧？”
他话语陈恳，看起来真让人挑不出半点儿毛病，况且票是他的，怎么处置是他的自由。
郁霈也只好说：“不介意。”
梁钟摸了摸鼻子，侧头看了眼正跟人说话的陆潮，收回视线说：“我上次给你写的那篇文章点击量不错，这次我想再写一篇关于京剧的文章，正好也取取经。”
“这张票原本售价688，给你个友情价288就可以了，其他的就当做你给我当老师的学费。”梁钟从口袋里拿出票，递出来。
郁霈看着票，刚一伸手就被握住了。
陆潮从他手上抽走票，指尖一转递给梁钟，“他有了。”
梁钟眉尖一蹙，却没伸手去接，隔了会才笑说：“陆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算霸道也不能不让别人去看演出，你救他弄伤手，总不能一天到晚霸占他。”
陆潮比他高出一些，居高临下地瞥了眼，“你在联想什么？”
梁钟一窒，“那你不让他拿我的票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么，他有了。”陆潮眼角眉梢全是轻嘲，略微抬脚走向梁钟，靠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确实霸道，我为他弄伤手，就是要一天到晚霸占他。”
梁钟指尖一紧，低声反呛：“你凭什么？”
陆潮低声一笑：“凭他喜欢我啊。”
梁钟哑口无言，陆潮直起身在梁钟肩上拍了拍，笑意盈盈道：“梁同学，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他真不需要。”
“陆潮，你……”郁霈才一开口，怀里就落进两张票，不由得惊了，“你哪儿来的？”
陆潮唇角微勾，笑了声：“买的。”
郁霈更惊讶了，这场演出一票难求，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提出跟梁钟买，陆潮对京剧没兴趣他是知道的，不可能提前去抢。
陆潮看他一脸茫然，朝他勾勾手指。
郁霈凑近过去。
陆潮压低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笑道：“叫声潮哥就告诉你。”
“……”郁霈耳朵一麻，额角的青筋忍不住抽动两下，接着皮笑肉不笑地把票往他怀里一扔，“不说拉倒。”
郁霈看向梁钟，略带歉意道：“抱歉，我用不上这张票了，不过我不会让你白跑一趟，我愿意原价买下来。”
梁钟视线在两人身上轮回几遍，眉头微微蹙紧。
陆潮恐同没有发觉，但他看的十分真切，郁霈对人一直冷淡疏离很有距离感，无论男女哪怕是室友徐骁也一样，但对陆潮却不一样。
他有着无意识的纵容和亲近。
陆潮拉他手他不反抗，靠他耳边说话也不躲避。
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票，执意要出钱买，却轻而易举地愿意接受陆潮的，他果然那么喜欢陆潮吗？
可是陆潮恐同，他做这些都是因为占有欲作祟罢了，一直喜欢自己追着自己跑的人转而和别人亲近，他受不了而已。
“郁霈，我……”
郁霈已经拿出手机，“我转给你方便么？”
梁钟到嘴边的话一下子散了，勉力笑了声：“不用了，这票本来放着也是放着，既然你用不上了我也不好收钱，你就当做我没有跟你提过吧。”
郁霈说：“改天我请你喝咖啡作为补偿。”
“好。”梁钟轻笑离去。
陆潮在旁边“啧”了声，喝什么咖啡，他还没有咖啡喝呢。
郁霈走了两步，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只好停下来叫他：“潮哥，你来不来？”
陆潮遥遥看着他，耳朵里有根弦一下子绷断了。
他跟上去，单手插在兜里一起进了剧院，这两张票足足敲了他十倍，小白眼儿狼也不知道说声谢谢。
剧场两侧有荧幕，上面标注了今天演出的曲目和一会的唱词，避免有新入坑的观众听不明白，影响了观剧效果。
今天要唱的是《玉堂春》，郁霈看着明亮整洁的舞台以及一侧的乐师鼓手，恍然想起在天水班时排练教学的时光。
那会儿他一个人养一个戏班子，虽然苦倒也开心。
现在的演出环境好了太多，座椅成排观众肃静，哪哪儿都好，又哪哪儿都不好。
如果天水班的人都能活到现在，亲眼见一见现在的时代，郁霈心里酸楚，很轻地压下一口气。
陆潮对京剧没什么兴趣，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单手撑着头看身旁的郁霈，他听的非常认真，眼都不眨地盯着台上，眼眸流转潋滟多情。
？
他怎么看个戏也这眼神？
他不光夸人的台词是批发的，连眼神也是批发的？
陆潮抵着舌尖转头看了眼台上，脑子里蓦然浮现中秋晚会那晚，郁霈穿一身红衫白裙，一双脚埋在裙子里，水袖搭在细白手腕上朝他拨扇轻笑。
他指尖微热，不动声色蜷了蜷，怀念起抓住那条柔软水袖的感觉。
郁霈左手搭在椅子上，指尖白皙柔软，连指腹都透着粉。
陆潮瞥了两眼，重又将视线挪回了那张脸上，实在受不了他那个活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到台上表白的眼神，一伸手罩住他眼睛，勾住脑袋往自己一拉。
郁霈从他掌下挣脱开，狠狠瞪了他一眼，无声警告他别闹。
陆潮心跳一下停了。
他双眸微红含着水汽，像是要哭了，眼尾如同被人狠狠揉过一样红，这眼神如同一把钢针扎进陆潮眼睛里，连带着心脏都一揪。
那一瞬间，陆潮觉得郁霈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得想办法摘下来。
郁霈怕他再影响自己听戏，索性抓住他的手按在膝盖上，陆潮心跳紊乱思绪纷杂，思考能力当场罢工。
他看着交叠的两只手，还有手背上冰凉但柔软的触感，总觉得剧场里的空调一瞬间坏了。
陆潮心底不受控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要是跟梁钟一块儿看戏，也用这眼神瞪他？也这么冲他撒娇？
他也这么牵梁钟的手？
陆潮磨了磨牙，觉得有必要好好教育一下他什么叫注意影响。

第31章 潮落有信（一）
演出结束，郁霈望着台上出神。
陆潮也没着急走，抬手往他眼睛上一捂，“还没看够？人早走干净了，还舍不得现在追上去要个签名还来得及。”
“签名？”
他还真要？
陆潮没好气地攥起他手直接把人带出了剧场，“人哪有空给你签名，赶紧走，我一天没吃饭了。”
落霞集也在附近，两人吃了饭已经快天黑了，郁霈想把戏箱带回学校，正好陆潮在这儿一人一个箱子也好搬。
他给初粟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到的时候大门倒是没锁，他推门进去看到了满墙的旧照片，大部分都是小似玉的演出照片，还有一部分是平时孩子们训练的抓拍。
郁霈走过尘封的一扇门，看到一张肖似苏队长的脸。
苏队长原名苏衡，本是京城老商行家的独子，为人刚正，最厌恶靡靡之音，自然对郁霈也深有成见。
后来苏家因故几乎灭门，他也重伤濒死，幸亏郁霈搭救才捡回一条命。
郁霈收留他在天水班住了一段时间，见他意志消沉越发颓废，直接将他拖到雪地里狠狠一甩，连同衣服盘缠丢在他脚边，让他有本事去图谋报国。
他一走四年杳无音讯，再回来时已经成为了人人敬仰的大队长。
郁霈站在人群里欣慰地笑了笑，匆匆一见他又离去，再后来就是永别，在那种乱世，能见一面也弥足珍贵。
郁霈抬手拂过照片墙，看到一张集体合照，坐在中间的就是老去的文思。
前尘在他眼前滚滚而过，如风吹过书册呼啦啦一通卷，来不及按住就已经到了最后一页，郁霈恍恍惚惚的想，结束了。
那个时代已经被清风压在了最底层，看着老去、逝去的文思，郁霈觉得自己和那个遥远的1926彻底断了。
戏要唱下去，他要活下去，在陌生的2023活下去，带着文思的思念与无数没能走到旗帜下的人，活下去。
“你看个照片也能看得这么深情？”陆潮在一边牙酸不已。
身后响起脚步声，两人一回头就看到了眼睛通红的初粟，朝郁霈委屈巴巴喊了声“师父”。
陆潮：？
郁霈转过身：“你师兄呢？”
“他说要我在你跟他之间选一个，我真的很喜欢这一行可也不想离开师兄，他生气走了，我上楼看过东西还在就猜你还会回来，所以在这儿等你。”
初粟低着头，活像一条淋湿的小狗。
“无妨，有我呢。”郁霈抬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陆潮有些牙酸，横插一句：“你不是要搬东西吗，再不搬我走了啊。”
郁霈收回交代初粟：“我把两个戏箱带走，其他的东西还留在这儿，暂时别动这房子里的任何东西，如果你师兄要处理就先告诉我，明白么？”
“嗯我知道了。”初粟亦步亦趋跟上楼，陆潮放慢脚步拽了他一把，差点把人从楼梯上撅下去。
郁霈听见声音回头：“陆潮，你别把他摔下去。”
“……”陆潮摆了下手，等人回过头了又压低声音问他：“小屁孩，哥哥问你点事儿，你怎么叫他师父？”
初粟心有余悸，看着眼前二五八万的拽哥冷哼一声，“我干嘛告诉你。”
“嘶，小屁孩不识好歹。”陆潮揪住他脖子，压低声音冲他低笑：“你不告诉我，我就把你这儿拆了，让你去公园跟蚊子亲嘴儿，跟蛇拥抱跟蜘蛛脸对脸。”
初粟被吓得脸白了一瞬，咬牙说：“这房子我们有证，你别想吓唬我。”
陆潮收回手，好整以暇问他：“你听过陆氏集团么？就是集医疗商业综合再生什么乱七八糟都有涉猎的那个公司。”
“干、干嘛？”
陆潮和善一笑：“我家的。”
初粟脸更白了。
“你这小破房子……”陆潮环视一圈，当场用豪横之气震慑住了未成年的初粟，“有证也没用，我有的是办法把你这儿变成废墟，你喜欢几号变，我可以让你挑个吉日。”
初粟下午才挨了一场骂，被这一吓当场认怂，“我听他唱得好就拜师了没有别的原因，你干嘛这么想知道，你和师父什么关系啊？”
陆潮松开手，看着郁霈的背影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但又一闪而逝。
“我们没关系，随口一问。”陆潮收回视线，思忖片刻又问他：“小孩儿，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他第一次来你这儿是什么时候？”
初粟想了想：“中秋那天，今天是第二次来。”
陆潮在心里反驳，不对，郁霈看那些照片的眼神跟看自家祖坟似的，要不是因为照片老旧他都能怀疑那里头有他心上人。
“你刚才说的师兄是什么人？也跟郁霈认识？关系很好？”
初粟摇摇头：“不是啊，也是第二次见，两人还因为我的事吵了一架。”
“因为你什么事吵架，你的抚养权？”陆潮看着眼前的小孩儿，磨着牙想郁霈刚才摸他脑袋的动作简直像是摸儿子。
“陆潮。”
陆潮思绪一断，迈步走过去，倦懒道：“干嘛？”
“我想把这两个箱子带回宿舍。”
陆潮低头一看，“你是打算让我搬这两个箱子？”
“一个，你搬不动么？”郁霈估算过，箱子虽然看起来大但其实没有那么沉，百来斤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陆潮弯腰试了下重量，搬倒是能搬得动，不过另一个他是打算自己搬？他这浑身没四两肉，风刮一刮都能散架的样子他能搬？
陆潮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言简意赅报出地址又低头问：“里头装的什么东西？”
“戏服。”
“戏服，嗯，送到平成大学。”陆潮把电话塞回口袋，掸掸手上的灰尘，“一会有人来搬。”
初粟看他要走，忙说：“师父，那我……”
郁霈说：“我一会还有事，明天早上八点你在这儿等我，别迟到。”
初粟猛点头。
陆潮瞥了一眼没说话，上了车也没吭声就那么撑着头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郁霈乐得清静，也没说话。
他现在不止要养自己还得养一个初粟，真接手了清河班以后还得养乐师生旦龙套一大帮子人，这不是一笔小开销。
郁霈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无论哪个时代赚钱都很难啊。
到学校快七点半了，郁霈给陆潮换了药重新包扎，倒了杯开水往里丢了两颗下午买的胖大海，又塞了几朵菊花。
一失手倒多了就顺手放进陆潮的杯子里，他这人平时就一副火气难消的样子，喝点菊花茶降降火也好。
陆潮回完消息一抬头，正好看到他侧着身往自己杯子里丢东西，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拿着杯子出门了。
？
徐骁约会回来，拎着一个小玩偶回来笑嘻嘻靠近，“你干嘛呢？杯子里有什么东西？”
陆潮瞥他一眼，“你这娃娃……”
徐骁“哦”一声：“我抓的，跟我对象一个人一个，怎么样可爱吧？”
陆潮：“见第一面就对象了？”
徐骁就不服气了，一屁股坐下来义正言辞：“第一眼怎么了，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人还有见第一面直接进民政局的呢，我这已经很克制了。”
“你那叫克制？你那叫没到法定结婚年龄。”陆潮视线从杯子里的菊花上移开，转去看徐骁：“我问你个问题，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发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好哪儿不对。”
“你问啊。”徐骁掏出手机准备和女朋友聊天，随口说：“不过你的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陆潮磨了磨牙，懒得反驳也懒得装了，直接问他：“你觉得郁霈喜不喜欢我？”
徐骁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手忙脚乱捡起来惊恐又茫然地看向他，一伸手按在脑门上：“哥你发烧啦？”
陆潮忍了忍，又忍了忍，“起开。”
徐骁思忖半秒谨慎询问：“你先告诉我，你俩打架没？吵架没？咦他人呢？你把他撵走了？”
“……他出去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徐骁歪着脑袋迷茫：“你为啥这么问啊？他不是跟你告白过吗？这还能有假？不过这段时间他还挺正常的，你就算恐同也别跟他计较了呗？”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跟自己告白是千真万确的，但若即若离也是真的，他就像一团隐逸群山之中的薄雾，难以琢磨。
连徐骁都看出来他这段时间和之前不一样。
陆潮蹙起眉头，说：“他失忆了。”
徐骁：“啊？”
“你就当不知道别往外传。”
徐骁先震惊接着又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段时间他不太对劲呢，原来是失忆了，但是我没看出来他有多不适应啊？真失忆了啊？”
这也是问题所在，别人失忆了都或多或少会慌张，会对未知恐慌，郁霈表面镇定心底其实不知道压着多少惊惧惶恐。
陆潮抵着舌尖，缓缓抽丝剥茧：“他会跟我撒娇、跟我回家洗澡睡觉，平时连个瓶盖都拧不开但为了救我不顾危险抓蛇，刚刚还偷偷在我杯子里放菊花。如果说这不是因为喜欢，谁能做得到。”
徐骁听得直愣，“是、是吧？不过抓蛇是啥事儿啊？”
陆潮把那天的事儿说了，徐骁恍惚几秒，有些怀疑地看向他：“哥，你确定他拧不开瓶盖吗？徒手捏死蛇诶，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陆潮瞥他一眼：“你说呢？”
“你知道，你一定知道。”徐骁缩了缩脑袋，在心里反驳：我觉得你现在就像一个被祸水迷了心智的暴君。
“那、那还有啥问题？”徐骁吃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小心翼翼问：“那你是想让他喜欢你，还是想让他不喜欢你啊？”
陆潮不知道，他恐同，是绝对接受不了和男人在一起亲亲抱抱的，他也完全无法想象郁霈赤着身子被压住发出难耐哭腔挣扎求饶的样子。
可如果说不希望郁霈喜欢他，就此远离再也不见，他又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郁霈现在对他来说就好像发动机里一颗不起眼的小螺丝钉，没多重要，但如果不在就无法运作。
陆潮拧起眉头有些烦躁，他好好一个男人干嘛要当gay，找……
思绪一顿。
他脑海浮现郁霈跟女生牵手拥抱，用那种多情眼神看对方轻笑的画面，然后就发现自己更烦了。
郁霈根本不适合跟人干这种事情。
“你觉得他看别人的眼神跟看我有什么区别？”
徐骁没在意过，“不知道啊？可能有？不过我听人说他们唱戏的尤其是唱花旦的看狗的眼神都深情，你……呃，你咋了？”
陆潮面无表情地捡起杯子，“没事。”
“哥你到底咋想的？虽然我跟你打赌，但我其实还是尊重你想法不是想撺掇你弯的意思，毕竟现在这社会对同性相处还是挺有偏见的。好吧我承认，我确实被郁霈那张脸迷昏头了。”
“但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勉强对吧，他喜欢你，但你恐同这也没办法，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头。”
陆潮：“所以呢？”
徐骁摸了摸下巴，老神在在评价：“所以你现在这样，我觉得你动心了。”
陆潮断然反驳：“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徐骁搁下手机，面对着陆潮双手捧住他的脸，缓缓靠近就差鼻尖相对亲上去。
四目相对两秒，陆潮抬起手。
——啪。
“艹你打我干啥！”徐骁嗷一声差点跳起来，虽然不疼但也吓了一跳。
陆潮往椅背后一靠：“有话说话。”
徐骁“哦”了声，接着说：“我刚刚靠近你你打我，那要是郁霈这么靠近你你打不打他？”
陆潮轻嗤一声：“那小公主没碰一下就要撂脾气，打一下还不得气上三年？”
徐骁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哥，你错了。郁霈没脾气啊，你见过他跟我和三土撒过脾气吗？他连褚思文都不计较，他在你跟前发脾气那还不是你惯的。”
陆潮：“少造谣，我什么时候惯过他了？”
徐骁嘴角抽了抽，那还不叫惯？都快当祖宗了，真要是惯那得成什么样？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带他回家洗澡？”
“学校停水停电不是告诉你了？”
“停水有公共浴室啊，而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那房子在哪儿，你带他过去洗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跟你告过白，可能会对你纠缠不休？”
陆潮淡淡：“那房子我不住，你知道它干嘛？我家里地址你不知道？”
徐骁觉得也对，但转念一想：“那我要去你家住，你宁愿让我去住总统套房都不让我去？”
“就两张床，你打算跟我睡还是跟他睡？”
徐骁心说我哪儿敢跟他睡，我也不敢跟您睡，我就想睡个沙发您老还骗我沙发有水。
“那我再问你啊。”徐骁轻咳一声，当场献祭徐斯沐：“如果是他跟你撒娇，让你拧瓶盖还要去你家里洗澡，你乐不乐意？”
陆潮：“？”
徐骁立刻说：“你看，你接受不了吧？”
陆潮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所以呢？”
“所以，你惨啦。”徐骁一本正经地叹气，但眼角眉梢都是幸灾乐祸的笑：“你坠入爱河啦，承认吧，你心动了。”
陆潮皱眉不语。
徐骁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劝他：“你要是不喜欢他你干嘛要关心他喜不喜欢你？你照常无视他不就行了？反正他喜欢谁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要求他喜欢谁，那不就是你的占有欲吗？”徐骁顿了顿，打量着他的脸色，又说：“你还在意他看别人的眼神，那不就是希望他看你跟看别人不一样吗？”
“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独一无二，你想在他心里当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陆潮指尖一顿，抬眸看他一派稀奇：“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徐骁把手机转向他，嘿嘿一笑：“前段时间为了网恋恶补的爱情三十六计，探讨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与需求，下载量好几万呢。我也是看了这个才敢赌我家宝贝喜欢我的，你要不要？我发链接给你啊，怎么样我刚才说的对不对？”
陆潮：“……”
他手机响了，他拿起来扫了眼又按灭，抬手在徐骁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走了。”
“干嘛去啊？不是要杀人灭口吧？”
陆潮皮笑肉不笑地朝他弯了下唇角，“不是说我动心了吗？给他搬嫁妆。”
-
晚上下了小雨，郁霈只好把直播地点改到室内。
天气冷了一些，他在外面加了件蓝色开衫，更衬得肤白腰细，陈津一见他眼睛就亮了，直夸好看。
郁霈探头看了眼，笑说：“你看什么呢？”
陈津朝他扬了扬手，“刷到一个戏腔视频，官方推的一个话题挑战，有很多博主在跟拍还有奖金，你要不要试一下？”
戏腔和京剧是两码事，但曲调简单更容易。
陈津撑着下巴说：“你要不要用京剧的方式唱一下？说不定可以火。”
郁霈瞥他一眼，当场揭穿：“你确定不是你想听我唱么？”
“……”陈津一愣，当即嘿嘿笑起来：“那你满足一下我的愿望呗？顺便造福一下全人类，正好你的账号也可以运营一下嘛，要是有奖金何乐而不为呢。”
郁霈觉得有理，跟着哼了两遍又在心里融合了一下，缓缓抬手张口，玉润袅娜的戏腔流泻，指尖如兰。
陈津再次看痴了，“我还不知道用京剧唱戏腔这么好听，我保证这条一定会火，我一会发给你啊！”
郁霈看时间差不多了，莞尔道：“一会再夸，先直播。”
陈津连忙连上直播，郁霈看直播间已经有人来了，喝了口水和他们打招呼：“晚上好，嗯，今天下雨了所以改在室内播。”
“今天唱《天女散花》，讲的是西天如来佛祖讲经说法，得知弟子维摩诘在毗耶离城染病……天女手提花篮见维摩诘正在讲学，便将鲜花散去，飘落弟子满身的故事。”
郁霈将梗概讲了一遍，又和弹幕说：“嗯，以后有字幕了，能听懂。”
【这出戏我知道！戏腔配合舞蹈动作特别好看！玉佩老婆今天也会跳吗？搓手期待！！！】
【连续看了一周直播了，上头！小玉佩妈妈爱你！】
【这次真&#183;神仙下凡了吗？我已经可以想象老婆跳舞腰有多软了，手机什么时候开放触摸功能啊，急。】
郁霈哽了下，继太太老婆宝贝之后，妈妈也来了？
陈津疯狂给他使眼色。
郁霈喝了两口水润润嗓子，在弹幕一片哀嚎声中缓缓开口，清雅的嗓子瞬间将弹幕压下去，又挑起更大波澜。
“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有善财和龙女站立两厢。”郁霈双手合十姿态庄重，唱至下一句时双脚交替独立，姿态轻盈灵动，神性与娇俏之间流转自然。
他手握绸带随唱词翩跹，唱到“菩提树檐匐花千枝掩映”时两条绸带如波纹缓缓而落。
嗓音袅袅清脆，郁霈长得瘦，身段柔软又灵巧，碎步转身，指尖兰花一把细腰，陈津在一边看着感觉魂儿都要被勾走了。
【啊啊啊！！！好好看！这个彩绸居然没有棍子就硬是用双手舞出来的吗？】
【啊刚才老婆双手合十那个动作好有神性，爱死我了，还有那个彩绸真的像柳枝撒甘露，原来天女散花是写实派，真的好像在撒花瓣！】
【这真的是个小主播，不是什么大神出来体验生活的吧？】
【楼上的姐妹我作证，我是他第一个观众，第一天直播玉佩喊宝贝都喊的特别生疏，特别可爱哈哈哈。】
郁霈连续唱了两个多小时，嗓子有些受不住了，喝了口水和他们聊天。
“嗯，暂时还没到露脸的时候。”郁霈看到几条猜测长相的弹幕，笑了下：“嗯，长得丑，怕吓跑你们。”
陈津：“……”
郁霈笑意盈盈，微微沙哑的嗓音比平时听起来更勾人，粉丝有的心疼有的表白，他看着觉得挺可爱。
直播间的环境比百年前的戏台下要好许多，郁霈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关系和善意。
“不早了，你们该睡了，明天见。”郁霈抬手切断直播，很轻地舒了口气。
陈津看他一脸疲惫，心疼之余也忍不住笑了下：“郁霈我发现一件事，你今晚好像心情很好，中彩票啦？”
郁霈：“嗯？”
“你今晚笑变多了，也不对，好像最近笑也变多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陈津挠了挠头，“就是我觉得跟我在医院看到你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郁霈一怔：“怎么？”
“就是我那天还有之后跟你说话总觉得你有点冷淡，虽然也会笑但就是觉得有距离，现在就觉得没那么有距离感，你还教我怎么唱。”
郁霈前几天见他练霸王别姬怎么也唱不好其中一句便出言指导，顺便给他搭了几句。
想到这儿，他轻笑一声，抬手在陈津额头上虚虚点了下，莞尔唱道：“如此，妾妃出丑了……”
郁霈眼波流转，细腻柔软的唱腔千娇百媚，这么一声他从骨头到神经都麻了，耳朵根猝然红透，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话。
陆潮一推开门就听见这句咿呀勾人的细嗓，手里的伞“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妾什么玩意？
郁霈含情脉脉地跟这小胎记同学唱什么妾什么妃，合着天天大半夜不回宿舍，忙得到处找不着人是在这儿约会来了。
他上次说“唱给你一个人听啊，那不是便宜你了”，合着唱给陈津听就不是便宜了？他的喜欢确实不是批发的。
他这是发给别人的时候顺手、不对，还没发给他。
“唱什么妾呢，我也听听？”陆潮勾起笑，也没捡伞就这么靠在门边双手环胸往里看，“谁的妾？”

第32章 潮落有信（二）
郁霈回过头，脸上笑意顿收，意外道：“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没事儿，怎么不唱了，我打扰你们了？”陆潮笑意凉薄，眼角眉梢全是冷嘲，看的陈津冷汗淋漓。
“那、那个……我先收拾东西。”陈津总觉得陆潮看自己的眼神略带杀气，胆战心惊地拿下手机给郁霈。
陆潮：“别啊，当我不存在啊，不方便的话那我先走给你们腾个地儿？”
“你们聊、聊吧，我先回宿舍了。”陈津扛起器材飞速溜了，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壮着胆子在陆潮不远处问郁霈：“视频我一会发给你啊，你会发吗？”
郁霈：“我问别人就好。”
陈津点点头，这才离去。
陆潮还靠着门边，看郁霈清淡的表情与眼神，心底越发不是滋味，含着几分轻嘲冲他笑：“哟，我来的不巧了？耽误你们了。”
郁霈在喝水，余光扫了眼他脚边的伞，“外面还在下雨么？”
“下。”陆潮说完，又道：“下次我再晚来一会儿？”
郁霈咽下两口水，歪头往窗外看了看发现雨势比刚才更大了，“你是来接我的？”
“吃多了出来溜达溜达。”陆潮垂眸轻嗤，“什么妾妃大王还得拍个视频纪念。”
没完没了了？
郁霈被他语气里的酸味呛得神经痛，他现在这样活像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拧紧杯盖朝他招招手：“你来。”
“干嘛？”
郁霈搁下杯子，捻起兰花指朝他微微抬眼，睫毛极其缓慢地往上似乎将无形的空气撩起浅浅波纹，眼波流转之间风情万种。
深秋冷雨泠泠敲窗，室内暖风熏醉。
郁霈站在炽白的光影下却平白让人觉得周遭云霞灿烂，腕花柔婉一转遮住半张侧脸，艳艳神态娇羞靡靡，连脚尖都轻缓得像踩在莲台之上。
“哎哟小情郎你莫愁……”郁霈嗓音娇娆，眼神慢得活像扯出根根蛛丝，绵密地兜头罩下来，“此生只为你挽红袖……”
陆潮眸光一紧，骤然听见山川崩碎。
这歌徐骁刷视频时他听过一耳朵，没什么太大感觉，但从他口中吐出来像是仔细含过，裹上糖霜揉化奶油，再仔仔细细地从舌尖卷出来。
郁霈只唱了一句便停，拎起杯子走向他，“陛下，这样够不够？”
陆潮眸子闪了闪，稍微觉得舒服一点，“还行吧，不过这是单唱给我一个人的还是……”
郁霈说：“陈津说想听我就随便学了一句，唱得好不好？”
陆潮：？
他不光先唱给陈津还得发给全网？
陆潮弯腰捡起伞，轻嗤了声：“我以为这小情郎是单给我一个人的，原来又是批发的，小公主，你是个八爪鱼吧？”
郁霈：“……”
陆潮拎着伞转身下楼，心底波澜起伏，说实话他听郁霈凝眸瞥眼叫他“小情郎”的时候确实有一些心热，但这不代表就是喜欢。
只要是正常男人，谁被他那种眼神勾一下都会心动，陈津耳朵都红烧起来了，难道他那个也叫喜欢？
嘶。
陆潮脚步一停，拧起眉头，陈津喜欢郁霈？
郁霈探出头，外头风雨交加，不由得拢紧衣服，“怎么这么大的雨。”
陆潮看他娇气那样，把外套脱了往他身上一扔，“冷还不穿衣服，只图漂亮不要健康。”
“不用。”郁霈看他里头只有一件短袖，忙道：“我不冷。”
陆潮已经撑伞走到雨里，朝他伸手：“快点儿。”
郁霈只好穿上他的外套，鼻尖弥漫进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味，和他张扬桀骜的性子不太像。
他想起中秋晚会那晚，陆潮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正经又禁欲。
两人的脚步声湮灭在雨里，走动间肩与肩相碰。
陆潮侧眸看了眼极近的肩膀与手臂，又看向纤细的指尖，刚才朝他勾动的那一下像是平白生出了钩子，一下子扎进他的眼睛里。
雨丝绵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思维窄成了一条线，数字与线条无法联系，不能像对待设计图纸那样一步步精密演算，反复修改。
陆潮前二十年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成绩好、家世好长得也好，无论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但在郁霈身上却头一次感觉到无处着力。
他一方面不喜欢男人，甚至厌恶对自己有想法的同性恋，但另一方面又不希望郁霈从此消失，他不确定这个算不算动心。
沉吟片刻，他决定试一试。
陆潮伸出手，勾住身侧指尖，却扑了个空。
郁霈垂着眼睛走神，半个身子都要湿了还没注意，陆潮一把勾住他肩膀把人拉回来，斥道：“我发现你毛病是真多，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郁霈回过神，呛道：“那你这么喜欢给人当爸爸，怎么不去生个孩子？”
陆潮一怔随即又笑起来，把人往怀里一拉，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宣告：“我对给别人当爸爸没有兴趣，我就想当你爸爸，叫一声？”
雨声重重砸在伞面，夜色下陆潮单手撑伞笑意幽深，郁霈看了他两秒，把杯子往他怀里一扔，“叫你祖宗。”
陆潮看着他微愠的表情心情大好，他动心个屁，他就想当郁霈爸爸。
郁霈让他噎得不轻，没好气地把人一推快步迈进雨幕不理他了。
陆潮拽住手腕往回一拉，把伞整个儿杵在他头顶，一边掸他头上的水一边斥道：“跑什么，淋湿了发烧谁带你去医院。”
-
“还不睡，看什么呢？”
严致玉拢了下肩头的丝质披肩，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刚刚发现了一个宝贝，戏唱得特别好，身段儿也好，唱腔真是绝。”
陆承业走过来帮她合上电脑，靠在办公桌边笑：“发现宝贝了怎么还不高兴？”
严致玉有些来气，“我给他砸了五万多块的礼物他都没跟我说声谢谢，总不能是嫌少吧？还是我不懂他们圈子的规矩？明天问问Anna。”
“哟，这么不识好歹，那下次不给他砸了。”
严致玉：“那怎么行，宝贝唱得好骄傲也是应该的，人古代捧角儿不都这样么，下次我试试再多砸点儿？十万够不够？好像少了点儿，五十万？”
陆承业：“……”
严致玉一看时间，“哎哟，十一点了，我明天还得出趟差，上回那个跟政府合作的那个项目我得亲自过去看看。”
陆承业：“郁书记牵线的那个？你忙了半年多了。”
严致玉“嗯”了声：“这项目不赚钱，纯拉关系交公粮的，陆氏做得大自然也得给他们几分薄面，况且这个项目合作了也算是双方的一道桥，彼此信任也好行事。”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生气，“陆潮这死孩子，上次宴会我还打算介绍他跟郁书记认识，哪怕不接我的班多有点儿人脉也是好的，结果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承业笑了笑：“他喜欢搞科研就由他去吧。”
严致玉没好气道：“阳奉阴违的东西，上次告诉我给我找儿媳妇儿去，结果我一打听，他带个男同学吃饭去了。”
“不急，他才多大，以后自然能给你找到儿媳妇儿。”
严致玉嗤一声：“谁家好人能看上他？”
-
郁霈的两个箱子堆在宿舍里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回头跟正在收伞的陆潮道谢。
徐骁从床上冒头邀功：“小鱼还有我，我也帮你搬了一个箱子。”
郁霈莞尔笑应：“嗯，也谢谢你，我明天请你们吃饭。”
陆潮看他那个平均分配的笑意就来气，把伞一搁，“赶紧洗澡去，谢什么谢。”
晚上风大，陆潮虽然将大部分的伞面罩在他头上但还是不免被刮湿了，他有点发冷，也没客气直接拿了衣服进了卫生间。
陆潮顶着一身湿意坐在椅子上，徐骁从床上探头下来，小声问：“怎么样？他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徐骁奇怪：“你去接他不是打算告白啊？”
“告什么白。”陆潮往椅子上一靠，闲散道：“我对跟他谈恋爱没兴趣，我试过了，没弯，记住了？”
徐骁躺回床上茫然，请吃饭带洗澡，一看下雨拿伞去接，比随叫随到还主动，除了接吻上床之外谈恋爱能干的事儿全干了，但对谈恋爱没兴趣？
他不是告白失败了吧？
郁霈洗完澡出来，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迫不及待蹲到自己箱子跟前，撕掉封条发现里头还有一柄他用过的琵琶更惊喜了。
他随意拨了几个音，铮铮清亮一如往昔。
徐骁一下坐直，“我去，小鱼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
徐骁兴奋倾身，扒着床沿催他：“那你弹一个听听？”
郁霈心情也好，握着琵琶走到椅子边满足他这个愿望，“说吧，你想听什么？只弹一首当谢谢你帮我搬东西。”
“可以可以，你会什么就弹什么。”
郁霈想了想，“长门怨可以么？”
“可以可以。”徐骁搓搓手嘿嘿半天，“不过长门怨是什么？跟孤儿怨有什么关系吗？”
陆潮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嫌弃道：“陈阿娇知道吗，你个学渣，就这还听，你能听懂么你。”
徐骁不服：“那我们小鱼都答应了，你不乐意干啥？”
“你们？”
徐骁立即缩回脑袋：“大家的。”
郁霈垂眸拨弦，琴音如泣如诉勾人心弦，陆潮慢条斯理喝水，余光不经意往身侧一瞥。
长发微垂搭在手腕上，指尖细白修长，拨的似乎不是琴弦而是人的心脏，陆潮恍然想起郁霈摸他喉结的感觉。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去洗澡。”
郁霈弹完一曲，将琵琶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放起来便上了床，刚躺下就熄灯了。
“小鱼，这周六晚上我们准备去爬山，你要不要去？”徐骁翻过身，兴冲冲道：“听说还有流星雨，早上日出云海也特别好看。”
郁霈有些心动，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
-
约好八点钟，初粟七点半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穿着件清爽的白卫衣一派少年气。
“这么早，吃饭了么？”郁霈问。
“还没呢。”初粟看到郁霈手里拎着的早餐眼都亮了，立刻伸手去拿，“谢谢师父。”
“先别谢，我看看你资质。”郁霈把早餐往桌上一搁，走到练功场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从嗓子开始。”
初粟刚准备开始，郁霈抬手打断，“戒方呢？”
“……”初粟打了个哆嗦，“师父要用那个啊？不是现在都不用了吗？要不然我们也走一走温柔教学？”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去拿。”
初粟咚咚跑进屋里找出一根师祖用过的戒方，小心翼翼递给郁霈，他是听过戒方打死人的故事的，不由得有些紧张。
郁霈把戒方搁在一边，淡淡说：“表现好自然不会挨打，开始吧。”
初粟哆哆嗦嗦咽了口唾沫，从喊嗓到身形再到各种各样的功力全都被检验了一遍，汗把衣服全湿透了，整个院子里都充斥着他的惨叫声。
郁霈没动用戒方，仅凭眼神就快把初粟吓死了。
“手伸出来。”
初粟脸都白了，哽着呼吸小声喊他：“师、师父……”
郁霈握着戒方，叹了口气在他掌心上轻拍了下：“你也就嗓子还能过关，其他地方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不过也好在你嗓子不错，其他的都能再练，起来吧。”
初粟火速从地上爬起来，这才真切感受到他说自己不是什么慈师是什么意思，他严格起来，身上那股子压迫力简直能把人活活吓死。
“吃饭吧，一会从基础教你。”郁霈搁下戒方，转头看了看，“有水么？”
初粟顾不上擦汗，飞速跑去找了瓶矿泉水回来递给郁霈，等了几秒他没接，“师父？”
郁霈一怔，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忍不住自嘲似的翘了翘唇角，他大概真是被陆潮给养成习惯了。
练功场只有一张椅子，初粟就坐在地上吃早餐，仰头看郁霈说：“师父，你不是学青衣的吗？怎么连老生也能教？”
郁霈说：“怀疑师父？”
“不是不是。”初粟咽下嘴里的蟹黄包子，连忙道：“我就是好奇，有很多人一辈子学一种戏都学不好，你这么年轻居然能教两种。”
郁霈垂眼笑了声。
他们那时候不像现在甚至可以一个人一个师父，一个师父从生旦净末丑一套教过去，甚至连乐师也能指教一二。
“赶紧吃，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认真练，有不懂的及时问我，按我教的来，别乱练把自己弄伤。周末我过来验收成绩，做的不好就准备好受罚，听懂了么？”
初粟嘴里的包子突然不香了。
郁霈陪了初粟练了一上午，看他累得像条小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也不忍心了，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笑说：“这就不行了？”
初粟有气无力的喘着气。
郁霈说：“戏曲功夫是一天不能落下的，以后你可能浑身都会有伤，膝盖腰腿胳膊甚至手，每到阴天雪天就会疼得睡不着。”
初粟知道苦，以往他偷师学艺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很刻苦了，没想到跟他的教学一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给你一次离开我这儿的机会。”郁霈半蹲在他身前，瞧着他稚气未脱的脸有些不忍。
这一行进来容易走下去难，秦修逾的担忧不无道理，看在他父亲的坚持也得尊重他的意思。
初粟一骨碌爬起来，“我不后悔！”
郁霈抬手把他鼻尖上的灰蹭掉，笑着反问：“当真？”
“当真。”
“行，你这周就照我今天教你的这些练着，我下周过来看你。”郁霈看初粟累得不行也没让他起来，自己到了公交站台等车。
直播已经一个月了，郁霈给赵诚打了电话询问工资。
他接得很快，声音里藏着些兴奋和意外：“工资的事儿你先别急，你昨晚光是礼物就有七万多知道吗？其中一个粉丝就给你砸了五万，我看了直播回放，你怎么也没感谢人一下？”
郁霈：“感谢？”
赵诚：“如果有人给你送礼物，你要及时说谢谢谁谁送的什么东西，这样他们下次才会有动力继续送啊，你不说他们失望下次就不送了，你得知道怎么讨好粉丝。”
郁大先生沉默，他上一世就不会讨好人，一身清冷傲骨到死也没折半分，这一世居然要开始讨好粉丝了。
赵诚掩盖不住喜悦喋喋不休：“下次有这种榜一大哥记得多说点儿好听的，哦对了，我看你还发了一个小视频？”
郁霈：“不妥么？”
“妥，那可太妥了，现在转发收藏已经几十万了，到处都在搜小玉佩是谁，连热搜上全都是你，今晚直播时长加加，六个小时吧，这样收益高一点。”
郁霈说：“不行。”
赵诚见他油盐不进，“你别跟钱过不去啊，多播三个小时你知道会有多少收益吗？十一点到两点这段时间才是黄金时段。”
郁霈说：“只播三小时。”
赵诚劝不动他，悻悻道：“随便你吧，别人趁着火了都趁热打铁多多直播，你倒好，死犟三个小时，直播这行可不兴饥饿营销。”
车到站了，郁霈说：“车来了，我先挂了。”
赵诚狠狠捶了下桌子，他怎么就遇上这么个刀枪不入的，只播三个小时粉丝屁股还没坐热就结束了上哪儿有礼物。
昨天那个一口气砸了五万的榜一大哥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还能天天有这种瞎猫？
不过他也是真惊喜，京剧现在什么热度大家一清二楚，他签郁霈也完全不是因为那什么京剧。
现在年轻人的口味和审美偏向于快节奏的视觉感觉冲击，他挑上郁霈就是看上那张脸，就他长那样，不用开口，往那儿一站都能吸粉。
他实在没想到只播三个小时郁霈都能撕开一条路，要是连唱八小时那还不礼物满天飞？
赵诚越想越亏。
-
周六要去爬山，徐骁吵着要借天文望远镜看流星雨，陆潮正好也要回去拿点衣服，便答应了。
严致玉正好到家，看到他就嘲讽：“哟，走错门了？”
陆潮：“……”
严致玉把包往他怀里一丢，踩着高跟鞋在前头讥诮：“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一晚吧，看看条件，住的不舒服就打个尖。”
严致玉回头瞪他一眼：“你还挑起来了？说吧，今天回来干什么的？”
“看望空巢老人，尽尽孝心？”
严致玉：“呵呵。”
陆潮跟进去把她的包随手一放，蹲下身捞起漂亮的小布偶猫撸了两把，“宝贝儿，想我没有，来喵两声听听。”
小布偶十分高傲地一扭头，跳下去跑了。
陆潮：“啧。”
哪个物种的小公主都这德行。
陆潮吃完饭打算在家住一晚，以安慰严致玉久不见他的思念，结果还没吃完她就急匆匆说：“陈姐，你快把我的电脑拿来，哎呀都超过半个多小时啦，你也不提醒我。”
陈姐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笑道：“你还怨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看了呢。”
陆潮看严致玉笑眯眯接过电脑，轻嗤道：“看什么玩意这么着急，你有新儿子了？”
严致玉头也没抬，“你不回学校了？赶紧吃，吃完快滚。”
陆潮：？
严致玉打开直播间，端着甜汤笑眯眯看着直播间里的小玉佩，歪着头一个劲儿夸：“哎哟，这身段儿真好，嗓音真不错。”
陆潮听见咿咿呀呀的戏腔，夹了一筷子排骨送进嘴里，再次嗤道：“就这？”
唱得还没那小公主好。
严致玉猛地一拍桌子，双眸恶狠狠瞪过来但嗓音却十分温柔：“宝贝安静吃饭，把嘴给妈妈闭上，再吵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听见没有？”
陆潮：“……”
严致玉收回视线，一抬手：“盛碗汤。”
陆潮老实接过来，余光往她按着鼠标的手瞥了几眼，“严女士，您网瘾迟到了？五十多了才开始追星？”
“老娘今年四十一，生你有什么用，连你老妈几岁也记不清。”严致玉随口嫌弃，接着笑眯眯点了几下，“还是宝贝好。”
陆潮看她笑得一脸母爱，嗤笑：“宝什么……”
“谢谢小玉佩的妈咪送来的一百个火箭，破费了。”
陆潮手一顿，碗直接掉在了桌上。
小玉佩？
郁霈？？
“哎呀，死孩子盛个汤也能把碗打了。”严致玉刚一开口，电脑就被他一把按住转走，再一抬头看到他眼神都变了。
“怎么？不是对京剧没兴趣吗，让你听一句跟要了命似的。”
陆潮双眸紧紧盯着屏幕，这身段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手上自动记起搂住那把腰的感觉，铺天盖地的弹幕盖住大半身形。
他没露脸，但已经不用露脸了。

第33章 潮落有信（三）
这人就是烧成灰，陆潮也认识。
他转过身连拖带绊弄倒俩椅子，一路乒乓上了楼，气得严致玉在后头直骂：“兔崽子到哪儿都听动静，平时看着稳重高冷跟条大尾巴狼似的，扭头就变脸。”
陆潮顾不上反驳，回房间掏出手机就准备拨号，按出去的一瞬间却停了，他现在在直播应该接不了电话。
退出拨号界面，微信群蹦出校花校草选举结果，他只扫了一眼懒得参与，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道感谢嗓音。
鬼使神差地，陆潮点进他惯常拿来看游戏直播的平台，输入小玉佩。
屏幕上顿时浮现他的身影。
他在室外直播，隐约能看到远处山丘轮廓。
陆潮稍微判断方向，察觉这是实验室和展览馆附近那块儿空地，所以他上次找自己去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不是为了表白，是为了找直播环境？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那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陆潮思绪不知不觉被细腻嗓音拉走，屏幕上青年身段纤细指尖灵巧，斜靠倾身一步一步脚底生莲，仿佛真的靠在栏杆边上看鸳鸯戏水。
一双手里空荡荡的，陆潮却分明觉得那双手握着扇子缓缓朝他展开，轻轻抬眸，眼底情思欲语还休。
陆潮斜靠在椅子上，捏着手机忽然想起下雨那晚，他瘦得没二两肉但抱在怀里腰却软得像条蛇。
他耳边似乎还能记起帮他压腿时的感觉，两条腿分得极开，弄出无法想象的姿势，湿汗与喘息一同窜入脑海。
郁霈身侧放着一个木架，上面用瘦金体写了今天唱的曲目和唱词，弹幕发大水似的一股脑往上涌，勉强能分辨出夸唱得好的身段好的，更有甚者夸字写得好的。
郁霈唱了两个多小时，留下半小时歇嗓子和闲聊。
“谢谢大家的礼物，太破费了，喜欢听就好。”
“明天晚上不播了，嗯，后天会的，后天唱什么啊？你们猜猜看。”
“谢谢老公送来的火箭。”
陆潮：？
什么玩意？直播喊什么老公？
他定睛一看，送礼物的那个ID就叫老公，明显是为了占他便宜取的，他翻了翻礼物榜，十个里有七个都是他亲戚。
小玉佩的妈咪，这个他认识，楼下他老妈，还算比较正常。
下面这些小玉佩的老公、小玉佩的老婆、小玉佩的宝贝、小玉佩的亲亲老公、宝贝老公、心肝儿大宝贝都是些什么玩意？
“谢谢小玉佩的亲亲老公送来的游艇……”
“谢谢小玉佩的心肝儿大宝贝……”
陆潮听得头疼，手速飞快打字：这都什么ID，几块钱就想当他老公占他便宜？
此话一出，弹幕铺天盖地朝他吐口水。
小玉佩的亲亲老公：这ID怎么了？我家宝贝的便宜为什么不能占，你酸啦？
小玉佩的老婆：就是，你这ID就好听？不说了游戏开了，什么辣鸡直男ID，看到这么多人喜欢宝贝你嫉妒？你有本事你也开直播？
小玉佩的心肝儿大宝贝：宝贝不理这种酸狗，爱你！
陆潮“嘶”了声，抵着牙尖开始打字：我酸什么酸，你知道他喜欢谁么就在这儿当他老公，一个个的没点数。
陆潮只有一只手，弹幕还有cd，他很快就被弹幕大军压下去，获得了这场弹幕斗智斗勇的绝对性失败。
他气得牙根儿痒痒，听郁霈一会一句老公一会一句宝贝感谢个不停，头更疼了，磨着牙直接把直播关了。
他今晚就不应该打开这个直播找罪受。
陆潮把手机一扔，躺床上翻来覆去半个多小时也没睡着，越想越烦直接给郁霈拨了个电话去，结果响了两遍都没人接。
他更烦了。
徐骁给他发来微信：校草，上分不？
陆潮：不上。
徐骁：你在家不打游戏要干啥？你妈妈又让你参加那什么晚宴？豪门少爷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天天卖身卖笑。
陆潮：……爬。
徐骁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寝室无比空虚，按着语音幽幽道：“垚子出去约会，小鱼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你也不在，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陆潮：“寂寞找你网恋对象。”
徐骁小声比比：“你怎么火气这么大？谁惹着你了？还是说我打扰你什么了？”
陆潮翻了个身，闭着眼淡淡说：“打扰我睡觉了。”
徐骁当场笑起来：“那有啥，你梦里又没有北野老师，搞不好全是飞行器设计图，打扰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
陆潮：“你说呢。”
徐骁惊骇：“不会真有北野老师吧？”
“滚。”
手机响铃他猛地睁开眼，看到闪烁的小公主三个字，手比脑子快了一步划过接听。
微哑嗓音从听筒传来，“陆潮，有事吗？”
陆潮发觉他每次都这个开场白，怎么非得有事才能找他？
郁霈刚回寝室正在喝水，很轻的吞咽声从听筒里清晰传来，带着火苗似的顺着网线烧到他的喉头，让他也有点渴。
“你下次能……”话到舌尖一下子顿住，陆潮及时掐住话头，他这么说不就等于去看他直播了么？
“嗯？什么？”
陆潮说：“你下次能不能及时接电话。”
“我刚刚跟陈津去吃了宵夜，没听到手机响，你找我有事么？”
陆潮舔着犬牙，语气却装的无比疏淡：“哦，没事，就问问你徐骁在不在宿舍，我找他有事儿。”
郁霈开的免提，徐骁在上铺发出了灵魂问号。
“他在，你给他电话吧。”郁霈放下杯子起身，“我要洗澡了，挂了吧。”
陆潮：“………………行。”
翌日一早。
严致玉正打电话，看陆潮扛着天文望远镜出来意外两秒，又笑说：“这个项目能够成功启动全靠郁书记您的牵线，这个自然，启动仪式的日期您来决定，看您行程。”
又客套一会，严致玉搁下手机扫他一眼：“你拿这个干什么？”
陆潮：“同学借了去看星星。”
“哟，还挺浪漫，男的女的？”严致玉搅了搅粥，回头问：“陈姐，你上次从老家带来的泡菜还有么？”
陈姐说：“我以为你不爱吃只带了一点点，后天我侄子结婚，我回去顺便再带一点来？”
严致玉惋惜地叹了口气，又笑说：“多带点。”
“对了，下个月有个慈善活动，你跟我一块儿去。”严致玉抬手敲了敲桌子，“听见没有？还有，不许给我中途溜走，不然我把你皮扒了。”
陆潮头都没抬：“不去，谁家科学家天天卖身卖笑。”
“……”严致玉让他噎住，抓起一个勺子朝他扔过去，“兔崽子。”
陆潮接住放在桌上，一扯纸巾擦完嘴扛起望远镜：“走了。”
严致玉转身叮咛：“听见没，下个月给我老实到场，不然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听见没有！”
陆潮往身后摆了摆手：“知道了。”
这次爬山一共九个人，七个是学校登山社的成员，林垚和郁霈两人算是编外人员。
暂定下午开始，先乘车到半山腰再徒步往上爬，旸山海拔七百多米，共有三个主峰，凌秀峰是绝佳的日出观测点，几人便决定把目的地定在那里。
“上面有个民宿可以租电子烧烤炉和帐篷，我们晚上就住那儿，明天一早再下山。”徐骁收拾完背包，回头看郁霈两手空空，“你东西呢？”
陆潮正好进门，“他也去？”
“对啊，我们那晚说好的，我忘了告诉你了？”
郁霈：“不方便么？那我不去了。”
陆潮上下瞥他一眼：“你能爬上去吗？不会走到半路要人背你上去吧？”
郁霈“哦”了声，淡淡说：“不用，不缺那点儿力气。”
陆潮轻嗤一声，不缺那一点儿，缺的不止那一点。
徐骁看时间差不多了，催他说：“小鱼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差不多得走了。”
“不用收了，一个人爬山都费劲，再背个包，走三步就得找人背上去。”陆潮拿出背包往里丢了几样东西，又随手从徐骁桌上拿了几个包装点心塞进去。
末了，他从床边拿下外套丢给郁霈，“走了。”
郁霈本来也不爱干重活儿，乐得清闲跟着一块儿下了楼，到车上他才发现贺薇薇居然也在。
霍听月朝郁霈招手，“坐这儿坐这儿！”
郁霈刚一抬脚就被人从后面抓着肩膀硬生生按进另一个座位，接着背包往他怀里一丢，“拿着。”
郁霈隔着陆潮和过道跟霍听月打招呼，“霍小姐。”
“哎呀你别叫得这么生疏啦，你叫我月月就好啦。”霍听月捂着脸，笑眯眯说：“你这么叫我总觉得像叫什么民国留洋大小姐。”
陆潮轻嗤一声：“然后告诉你爸他不是穷小子？”
霍听月戳中要害，气得直跺脚但苦于隔着过道只能横着眼睛请人帮忙：“郁霈你快帮我打他一下，给我撕烂他这张破嘴！”
郁霈微怔，随即笑了笑，“上次我给你的资料有用么？”
霍听月：“有有有，我才发了三话就有很多人催更了，不过最近太忙了还没画第四话，等我画完了给你看啊。”
“好。”
车是临时租的，司机确定全到了就开始前往旸山。
陆潮发觉郁霈一直在看霍听月，伸手在人眼睛上一遮，压低声音靠在他耳边：“你能别用这种眼神看她么？她有男朋友。”
郁霈耳朵发麻，拉下他的手便撞入深邃眼眸。
“你们说什么呢？”陈约扭过头来分郁霈小零食，见他们说悄悄话也好奇，“我也听听。”
郁霈没接：“多谢陈小姐好意，您留着自己吃吧。”
陈约把脸一垮：“好冷淡的称呼哦。”
郁霈淡淡轻笑，那种不用明说自然而然的疏离感看的陆潮通体舒畅，就应该这么冷淡，看谁都冷淡，别一天到晚含情脉脉的。
陈约也没强求，扭头跟林垚一起看剧去了。
车程两个半小时，司机将他们送到半山腰便离开了。
郁霈抬头看了眼巍峨山巅，虽然已经深秋快入冬了，但山上的树木还是郁郁葱葱遮天蔽日，顶峰上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建筑，大概就是徐骁说的民宿。
“好高啊，我看着就觉得腿酸了。”陈约靠在林垚肩上，一只手搭在眼睛上往山顶看，“这得多久能爬到，天黑能到吗？”
陆潮听见关键词，突然想起郁霈怕黑。
山路上虽然有灯，但相比较来说还是太暗淡看，手电筒的灯光不知道能不能行。
他侧头看了眼，郁霈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于是摘掉墨镜往他眼睛鼻梁上一罩，“小心走路，爬不动了就早点说，别死撑。”
郁霈：“……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娇弱的风一刮就跑了。”
陆潮一抬眼：“你不是？”
徐骁跟徐斯沐跑得最快，誓死捍卫老徐家的尊严，周珂紧随其后，林垚和陈约手牵手活像约会，时不时还得拍张照。
霍听月也想拍照，但碍于在场全是直男拍照只好放弃，好在贺薇薇主动提出帮忙，她跟贺薇薇不熟，但能搭个伴也挺好的。
“哎呀，谢谢你啊。”
贺薇薇恬静轻笑：“不客气。”
徐骁三人领先一大截，坐在台阶上扬手往山下招呼，“快点儿啊，行不行啊你们，爬得这么慢。”
嗓音在空旷的山道上无比清晰，郁霈抬头望着日光下的热烈张扬的青年们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是他在以前想也不敢想的。
郁霈抹掉额头细汗，微微喘了两口粗气，接着一滴水溅到手背上。
陆潮握着瓶矿泉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了。
郁霈接过来喝了两口冲散燥热和干涩，又将水瓶还给他，“谢谢你。”
“你的谢谢就是口头敷衍？”陆潮拧好瓶盖丢回包里，垂眸扫他一眼，“你上辈子是开超市的，除了批发就是零售。”
郁霈：“那你要怎么谢，背你上山？”
“小公主。”陆潮走近一步，勾着唇角轻嘲：“我怕压哭你。”
郁霈：“你压不哭。”
陆潮一挑眉，抬手勾住他头发往自己轻轻一拽：“要是压哭了怎么办？叫我一声爸爸？求我从你身上下来？”
头上微痛，郁霈本能往他走近一步，微抬下颌按照他嘲讽人的表情扔回一句，“你能压哭我就叫你爸爸，求你从我身上下去，但如果压不哭……”
“怎么？”
“你叫我祖宗。”
贺薇薇给霍听月拍完照，再次回头往下看了眼，见郁霈几乎严丝合缝靠在陆潮怀里，不由自主攥紧了手机。
霍听月见她发呆，跳到她跟前拿过手机，“哎呀薇薇你拍的真好看，这个地方背景也好看，我给你拍一张。”
贺薇薇收回视线，温婉一笑：“谢谢你月月。”
几个女生体力偏弱，走走停停歇的时间比爬的时间更长，天快黑了也才爬到一半。
郁霈从天黑开始走得也慢，陆潮发觉他呼吸比平时重一点也不太规律，但不能确定是怕黑还是累的，等他喝完水索性直接问：“怕不怕？”
“不要紧，有手电的光。”郁霈克制着对黑暗的恐惧不想多说，尽量调整呼吸频率。
陆潮把手电筒塞到他手里，另一只手握住他手腕，两人的呼吸声在略微吵闹的山道上悄悄交错。
爬到山顶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都累得手指头都不想抬，徐骁还生龙活虎地在研究天文望远镜。
“潮哥，这个怎么弄？”
陆潮起身走过去刚帮他弄好，徐斯沐就领着一脸歉疚的民宿老板回来了。
“真是不好意思，烧烤的东西我倒是能租，食材也准备好了，不过露营的话有点麻烦，昨天有一队来团建的客人，把帐篷烧坏了两个，现在不够了。”
“坏了？”
“不够？”
“那咋办？”
众人下意识去看陆潮。
他抬了下眼，“帐篷不够就住你店里，还有几个房间？”
老板有些为难：“房间都住满了，都是之前预约的客人，实在是不好意思，你看你们能不能……挤一挤？”
陆潮：“你一口气说完。”
老板忙道：“还有四个帐篷，三个双人的，一个三人的。”
徐骁比划着：“三个女生住三人的，我跟垚子，徐斯沐跟周珂，潮哥跟……呃……小鱼要不跟我住？”
郁霈没意见：“可以。”
陆潮回头瞥了眼，没说话。
老板见这帮学生都挺好说话更不好意思了，“真是对不住，烧烤炉的租金我就给大家免了，还给大家赠送两份饮料，谢谢包涵。”
大家都饿了，原本要看流星雨的也都抛脑后，不多时就弥漫起烧烤香气。
郁霈走到天文望远镜前，惊讶发现星光近的仿佛触手可及，不由得回头去问陆潮：“这是什么？”
“天文望远镜。”陆潮走近单手搁在他肩膀上，发现他眼底闪烁光芒，比星星还亮，“看上哪个星星了？送你一个？”
郁霈震惊，还能送星星？
陆潮勾唇莞尔，郁霈立刻说：“不叫。”
“……没让你叫爸爸，瞧你吓的。”陆潮笑着把人往后一揽，低头看了眼最亮的那颗星，“这颗叫摇光星，距离你大概100多年。”
郁霈没听明白。
“你怎么跟徐骁那个学渣似的。”陆潮揽着他的腰把人带回天文望远镜的镜头前，退后半步漫不经心和他解释：“有些星星离地球很远，发出光芒来到地球得经过几百上千光年，意思就是说你看到的这颗摇光星，从它发出第一束光到你看见，至少走了一百多年了，明白了么？”
郁霈定定看着那颗明亮的星星。
意思就是说，它开始发光时他还活着，仰头就能“看到”这颗还未发光的星星。
郁霈手腕一热，五指被人温柔又强硬地撑开，一直冷白修长的手托着他往上，接着反手包裹，“现在它是你的了。”
郁霈愣了愣，看着被包在掌心里的手，很轻地笑了下。
陆潮抽回手，清了下嗓子说：“这个送不了，命名过了。”
郁霈朝他摊开掌心，在星光下朝他莞尔一笑：“送了，在这儿。”
他笑得很浅淡，眼底流转着比星河还漂亮的光芒，周遭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陆潮忽然有一种他也是从百年前来的荒唐感。
清冷沉静，斯文淡漠，活像一个旧时代古板冷淡但又刚烈倨傲的老学究，走过漫漫长河，到了他身边。
“潮哥，你们还吃不吃啊？”徐骁举着鸡翅招呼，俨然忘了特地要求陆潮回家给他拿天文望远镜的事儿。
陆潮在郁霈肩膀拍了把，“走了。”
徐骁烤东西的技术非常好，忙前忙后给大家烤了一整晚自己才顾上吃，预告的流星雨没来，山上倒是非常冷。
霍听月穿的少，冻得直哆嗦：“先弄帐篷吧。”
徐斯沐正好吃饱了，把手机一塞：“我跟周珂去吧。”
老板带了两个员工过来一起帮忙，很快就把帐篷装好了，几人纷纷钻进帐篷里不出来了。
郁霈和陆潮都不是特别饿，随便吃了一点。
徐骁刚把垫子毯子铺好，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哪儿不干净不整齐，就怕郁霈一会儿来住得不习惯，结果拉链一拉。
“潮哥？”
“找林垚去。”
徐骁：“啊？”
陆潮一勾手指，“你，找林垚去。”
徐骁茫然半晌，抱着枕头大骇：“我去找林垚那小鱼咋办？他住哪儿？你总不能让他睡外面吧？父皇你好狠的心啊。”
“……赶紧滚。”
徐骁连滚带爬起来，看到他身后的郁霈这才后知后觉，“你要跟小鱼睡？”
陆潮眉角一跳，“……你能把话说完整吗？什么叫我要跟他睡，是他嫌你打呼磨牙流口水懂么。”
徐骁“嗷”一声：“小鱼你嫌弃我。”
郁霈茫然，他什么时候嫌弃了。
“行了，赶紧进去，一会儿又发烧了。”陆潮从徐骁手上拿过枕头往里一丢，给郁霈使了个眼色，“你想跟他睡？”
“……那还是跟你睡吧。”
徐骁流不流口水他不知道，打呼噜确实有点吵。
“小鱼你这个选择好伤人。”徐骁呜呜两声跑去找林垚了，留下无语的陆潮在原地动了动嘴角，“智障。”
陆潮去跟老板要了个热水袋，回来时郁霈正盘腿坐着跟人发消息，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显得清隽又乖巧，他顿了顿，迈步进来。
手上一重，郁霈怔愣片刻：“给我的？”
“不然呢？”陆潮坐下来，顺手在他手上握了握，“你是个冰块儿成精了吧？把热水袋抱着，凉了找我换。”
郁霈抱着热水袋继续玩手机，陆潮等了十多分钟他还没完没了，一抬手拿过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哪儿来这么大网瘾，睡觉。”
“我还没说完，你先还给我。”
“说什么说，明天早上再说。”陆潮一抬手隔开郁霈，他半跪起身，被这么一挥骤然失去着力径直趴下来，下巴直接磕在陆潮胸口。
两人同时闷闷“嗯”了一声。
呼吸交叠，郁霈率先反应过来，推着他的肩膀缓缓起身，长发因为这个姿势自上而下散了陆潮一颈窝，撑住肩膀的手腕细得引人掌握。
陆潮恍惚片刻，扶着他的腰打算把人拉下去，却忘了他极度怕痒。
郁霈嗓子眼儿里溢出一声极似呻/吟的“别弄”，陆潮被这反应弄得手骤然一紧，直接掐住了他的腰，逼出一声更低的喘气以及哆嗦似的闪躲。
他睫毛微颤，撑住他肩膀的手都抖了。
陆潮脑子里有根弦一下子断了，鬼使神差攥住郁霈的腰，用拇指狠狠揉了一下。

第34章 潮落有信（四）
郁霈腰细又软，被这么一揉像是被掐住了七寸，哆嗦着脱力跌下来。
两人严丝合缝叠在一起。
陆潮脑子短路了几秒钟，等他回过神时脖子已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
郁霈坐在他身上，右手掐着他的脖子左手按着他的胸口，用微红但冷冰冰的双眸瞪他：“欠收拾？”
窒息感袭来，被人掐住咽喉的感觉很不好但陆潮偏偏没反抗，反倒勾起唇角，“手劲儿还挺大，把我当蛇呢？”
“你还不如蛇。”郁霈收紧手指，感觉到指尖下骨骼的硬度以及狂跳的脉搏，没好气道：“我拧不开瓶盖，但能拧断你脖子，你信不信？”
“试试？”
郁霈一愣，接着腰两侧一紧，下一秒天旋地转，腰被人死死压住，两只手也被分别按在两边。
陆潮被空气呛得咳了两声，握着两手坐在他身上，嗓音低哑带笑俯下来，“拧断我脖子，你想拿什么拧？拧得断我叫……嘶。”
郁霈抓住陆潮的手，屈膝往他背上一踢，接着扭住他的左手旋身一转。
两人再次掉了个儿。
陆潮险些背过气去，看着死死压在他胸口的膝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从小跟在陆呈怀身边，被他按军人的模式训练，不论是打架还是打球都没输过。
虽然他对郁霈没多防备，但力气和体能都在那儿摆着，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被反擒了？
陆潮从未被人压在下面过，更没被人这么抵过。
不知怎的，他觉得抿唇压在他身上的郁霈有一种成熟的、冰冷强悍到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气质，不温柔、不妥协宽容，是碰一下就会见血的锋利。
神经末梢被一颗几不可察的火星子点燃，让他每一个细胞都兴奋起来。
他好像在旷野中得到一件稀释珍宝，周遭空无一人，只有他。
陆潮看着坐在他身上，长发凌散微微气喘的郁霈，从心底生出几分陌生又莫名的掌控欲。
“小公主，练过？”
“没有。”郁霈松开手，从他身上下来理了理微微凌乱的领口，轻瞥了他一眼：“教训你还需要练过？”
“嘲讽谁呢，我那是让着你，谁都跟你似的下死手。”
陆潮抬手给他拨了下头发，顺势往腰扫了眼，“腰疼不疼？我刚才掐得重不重？”
郁霈抱着热水袋躺下，闭着眼睛淡淡说：“疼，你自裁谢罪吧。”
陆潮一乐，在他旁边躺下来手机就响了。
徐骁紧张兮兮地发消息来问他怎么了，咋还打起来了，要不要换一下之类的。
陆潮：合理运动，有助睡眠。
徐骁：你运动你的，你折腾我们小鱼干嘛？我都听见他骂你了！你老实说，是不是趁机会欺负他了？我就说你跟我换帐篷没安好心！
陆潮：他不仅骂我他还坐我身上掐我脖子，腿搁我胸口差点没把我压死，我折腾他？
徐骁稍微脑补了一下，猛地坐起身骇然打字：哥，你再说一遍你俩干啥？他干啥？啊？
陆潮：他作累了要睡觉了，明天再说。
徐骁抓耳挠腮：别明天啊，现在说，歪？
陆潮把手机一塞，扯过被子盖郁霈身上，看他抱着热水袋蜷缩着往另一边就好笑，一伸手把人往后一捞。
“跑这么远干什么，我还能趁你睡着怎么你？”
郁霈怕冷，被他一捞立即感觉到身后体温，他转过身看到陆潮略微倾身掖被子也没再动，就这么抱着热水袋和他挤一张被子。
陆潮伸手摸了摸他，“你这手热水袋也捂不热，你属冰块的？”
郁霈反手贴在热水袋上，没答反问：“你下午说霍小姐的穷小子是什么意思？是他男朋友？”
他还是第一次打听别人的私事，陆潮有些吃味地瞥他一眼：“你好奇她干什么？”
“霍小姐很可爱。”
陆潮把他往被子里一按，闭上眼慢条斯理说：“她家跟我家算世交，几代单传到她爸这辈就剩这一个掌上明珠，宠得跟个眼珠子似的生怕让哪个抽烟喝酒烫头的黄毛拐跑了。”
郁霈：“然后呢？”
“她高中那会喜欢隔壁班一男的，就是现在医学系那个封巽，跟个冰块成精似的，平时除了上课就是待实验室要么出去做家教，总之见不着人，跟你差不多。”
郁霈：“……我怎么见不着人了，你别牵三挂四。”
陆潮朝他笑了声：“我找你哪次找着了？不是跟这个在一块就是跟那个在一起，下次你直接给我弄个app算了，我先预约，你有空了再见我你觉得合适不？”
郁霈：“……你继续说霍小姐。”
陆潮单手搁在脑后垫着，说：“封巽从小父母双亡在姑姑家长大，高中靠奖金大学靠奖学金，总之穷得只剩下一身傲骨。人我不熟，他对有钱人有偏见。”
郁霈想了想陆潮的有钱程度，那封巽确实很难喜欢他。
“霍听月追了他一年多总算把人追到手，本来她高中毕业就该出国，但死活不愿意非得跟封巽来平成大学，跟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差点儿断绝关系。”
郁霈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这个时代还是有门户之见。
“叹什么气，感同身受了？”陆潮侧身支着头看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严致玉瞧见他了，会不会反对，会不会嫌他穷。
“哎，问你个问题。”陆潮抬手撩走他脸颊上一束头发，“我……如果是你对象家里嫌你穷，你会怎么做？”
郁霈上一世从未考虑过男女之事，若有霍小姐这样家庭的女子与他相许自然十分可贵，但在那种乱世其实还是分开的好。
“你呢？”
陆潮躺回去，漫不经心道：“我妈胳膊肘天生就是往外长的，天天巴不得我给她找个能继承她亿万家产的儿媳妇儿，我爸就更不用说，浪漫当饭吃，脑子里除了我妈就是他的画，根本没别人，谁跟我结婚绝对没有婆媳问题。”
郁霈有些惊讶：“你家是你母亲做生意么？她一定是非常优秀的女子。”
陆潮忍不住笑了声，要是严致玉听见她这素未谋面的宝贝这么夸自己，还不得开心地把平洲给他买了。
“你想知道？”
“不叫。”郁霈转过身：“爱说不说。”
陆潮把人捞回来，横眉道：“乱掀什么，白给你捂热了。”
他把人按在被子里，试了试热水袋还烫，这才又说：“我妈跟我爸算一见钟情吧，那会儿我外公要让她去商业联姻，她不乐意，就在大学里薅到我爸直接去领证。结婚前她连我爸叫什么都不知道，在民政局里当场问的，那工作人员就差以为我爸让她绑架了。”
郁霈惊讶：“那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几点了还不睡觉，下次再听。”陆潮抽回手垫在脑后，闭眼。
郁霈好奇但也不好追问，只能咽下话头，就着外头微弱的光线偏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青年。
他双目紧闭，睫毛漆黑覆盖下来，鼻梁轮廓挺拔，微抿的唇很容易让人想到平时勾着点轻嘲笑意的样子。
他性子张扬却不尖锐跋扈，看似燥烈没耐心但其实非常会照顾人，能养出这样的性子想必父母是十分恩爱的。
郁霈伸出手在他睫毛上碰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手轻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陆潮睁开眼，他刚才就察觉这人一直在偷看他，摸眼睛那一下他差点没忍住睁眼。
帐篷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朦胧昏暗下他的睡颜乖巧温和，和刚才掐着他脖子的锋利模样判若两人。
他看了一会，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冲着郁霈的睡脸拍了张照片。
陆潮心火难消毫无睡意，给徐骁发了条消息：1。
徐骁：？
陆潮把刚拍的照片发过去。
徐骁：？？
陆潮沉默半晌：算了，睡了。
徐骁：？？？
陆潮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闭上眼睛听着耳侧平稳的呼吸，更难受了。
他从来没跟人同床共枕过，尤其还是个男的。
-
郁霈生物钟非常准，四点半准时睁开眼，看到睁着眼的陆潮有些意外：“你也醒了？”
“……”他就直接没睡。
陆潮头疼地坐起来，“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日出还得一个小时。”
“你嗓子怎么这么哑？没睡好？”
郁霈找到自己簪子咬在嘴里，理了理凌乱的长发盘起来，看他一脸嘲讽的盯着自己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
“我发现你不光是娇气，你还会讹人。”
郁霈：？
陆潮本以为他睡觉乖巧老实，毕竟在寝室里也没听见打呼噜说梦话。
昨晚他才发现这人表面看着淡漠疏离，其实黏人得跟个汤圆成精似的。
他睡觉抱人，还会掀被子。
他这一夜都没消停，除了让他抱着就剩给他盖被子，连个眼都没时间闭。
有一瞬间陆潮都觉得他是不是装睡故意讹他来着。
“我胳膊都快让你压废了。”陆潮套上外套，拉开帐篷先出去了。
天还没亮，郁霈坐在石头上等日出。
陆潮把换了水的热水袋放他手里，丢过来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顺势坐在他旁边将吸管插进塑封层。
“哪儿来的？”
“跟民宿里买的。”陆潮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长舒了口气：“赶紧吃。”
郁霈慢条斯理吃完天也亮了，眼前云海翻腾日光璨璨，金色光线从云层穿透几乎触手可及。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风景，不由得感慨：“好看。”
陆潮没心情接话，扫了眼他背影就开始出神。
昨晚上一夜没睡，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念头，搅得他心烦气躁。
徐骁引经据典信誓旦旦说他动心了，还问他如果是徐斯沐或是别人他能不能接受。
他稍微代入了一下，答案是否定的。
昨晚夜深人静，他低头靠近郁霈，鼻尖相贴时感觉到温热平缓的呼吸。
他盯着微抿的嘴唇看了许久，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亲下去。
陆潮骇然回神。
他可能……真的喜欢男的？
陆潮想了半夜也没想明白，焦灼又烦躁地喘了两口气，在就此远离和接受郁霈之间反复撕扯。
理智与感性一拖一拽，简直要将他踹成傻逼。
他对恋爱这事儿一直没太大兴趣，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画两张作业磨两块铁皮，以后进航天中心的心劲都比搞对象大。
“小公主。”陆潮扬声。
郁霈转过头，逆着光，身后云蒸霞蔚。
“……算了，看你的日出。”
快八点的时候徐骁终于醒了，从帐篷里探出脑袋：“我去，天怎么这么亮了？我的日出我的云海……”
陆潮瞥他一眼：“你再睡一觉可以看明天的日出。”
徐骁从帐篷里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你们都看到日出了啊？”
霍听月跟贺薇薇在拍照，闻言回头冲他笑：“对啊，不过也就抓住了尾巴，郁霈跟陆潮起得早看了全程，他都不叫我们。”
陆潮语气淡淡：“找封巽叫你。”
霍听月乐得不行：“陆潮你该不是读过男德吧。”
陈约跟林垚吃完早餐回来，见他们在聊天也凑过来：“笑什么呢？哎哟月月你拍的真好看，给我也拍一张。”
“来来。”
十点多下山，到市区已经快十二点了。
郁霈让司机把他放下，徐骁忙问：“你要干嘛去？”
“有点事。”郁霈说。
陆潮起身，郁霈连忙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们先回学校。”
他话还没说完陆潮已经下车了。
“你跟过来做什么？不是没睡好么？不如现在回去补个觉。”
“我跟你去不合适？”陆潮问。
“不是……”
“不是就行了。”
郁霈只好把他一并带到清河班，初粟在练功场上满头是汗，深秋的天穿着薄薄的短袖，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初粟。”
“师父！”
初粟收了枪跑下来冲他笑：“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一上午了。”
郁霈抬手给他抹了下汗，“有点事，你练得怎么样？”
陆潮怎么看那只手怎么不顺眼，忍了忍没插话。
“我觉得还可以。”初粟一手攥着枪，另一手亲昵地抱住郁霈苦着脸诉苦：“就是太累了，我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这几天都睡不好。”
郁霈说：“睡不好啊？”
“嗯。”
“不要急，以后睡不好的日子还多着呢。”
初粟脸更苦了，撇着嘴哀嚎：“我要改行了，好苦啊，这个功我是一天也练不下去了。”
郁霈倏地看他：“你再说一遍。”
初粟被吓了一跳，小声说：“我说着玩的。”
郁霈眸色疏冷：“我问过你，你是不是真爱这一行，我也给过你后悔的机会，但我应该没告诉你有反复后悔的机会。”
培养一个角儿不容易，无论是生旦还是净末丑，只要站在台上就是花了千百倍功夫的。
他收初粟是怜悯他求师无门，反复斟酌才下的决定，轻易说放弃简直戳了郁霈的逆鳞。
“这一行除了吃苦还要耐得住寂寞，传承不光承戏也承信念，只有一条正路，没有捷径也没有偏门，你真想放弃，现在有最后一次选择机会。”
初粟被他吓得不轻，方才身上冒的汗现在直发冷。
“我不是要放弃，就是随口一说，下次再也不乱说了。”
郁霈仿佛还没消气，面若冰霜走到椅子边坐下，“把我上周教你的拿出来，做得不好你也不用选了。”
初粟胆战心惊地咽了咽唾沫，攥了攥发麻的手指准备交作业。
陆潮靠在一边，思维不自觉飘远。
他一直觉得郁霈像团迷雾，现在却忽然有一种雾散一角的错觉，好像这个才是真正的他，像座孤岛隔着一片冰冷的海，难以触及。
陆潮有些望着郁霈的身影，所以那些温和纵容……
“陆潮，陆潮？”
陆潮回过神，“怎么？”
“走了。”
陆潮回头看了眼初粟，又收回视线跟他一块出门，“那小孩快让你训哭了，这么狠心？”
郁霈说：“不狠教不出好学生。”
陆潮咂摸半天：“我怎么觉得你对我也这样，一会好一会坏，若即若离跟训狗似的，你是不是这意思。”
郁霈没应声，陆潮把人往回一拽，“问你话呢。”
郁霈拨开他手，淡淡说：“你不是。”
“怎么？”
“他不敢跟我顶嘴。”
-
郁霈晚上要直播，吃完晚饭就出门了。
半路上手机响了，距离上次他接到郁颂安的电话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有事么？”
郁颂安小声说：“哥。”
郁霈：“你又跟人打架了？”
“不是。”郁颂安沉默一会，嗓音里有些歉疚也有些惧怕：“那天妈妈把我手机收走了，今天刚刚给我，对不起哥哥，那天我不知道妈妈会那么快过来。”
郁霈对他没有亲情自然也没有触动，思及时间紧迫也顾不上闲聊。
“我一会还有事，你直接说来意，如果需要我帮忙就直说。”
郁颂安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在怪我？”
郁霈：“没有。”
颂锦强势霸道且蛮不讲理，从她的语气里也能听出郁颂安是头一次离家出走。
他看着乖巧，能干出这种事多半是因为生活在她的阴影之下而产生的叛逆。
郁颂安半信半疑，“真的吗？我这周考试考了第一名，总分也比之前高了二十分。”
郁霈：“那很好。”
两端沉默良久。
郁颂安仿佛是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说：“你不高兴吗？”
“你高兴么？”郁霈问他。
郁颂安从来没听过这种话，顿时委屈地眼睛发酸，“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仔细想想，离家出走和打架解决不了问题。”郁霈看到陈津，顿了顿说：“我一会还有事，晚一点再给你打回去。”
“你是要直播吗？”
“嗯。”
郁颂安有些急，但声音还是不大：“妈妈不太喜欢你直播，昨晚她刷到你发的那个视频气得把杯子都摔了。”
郁霈脚步一顿，“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很生气，可能……”
郁霈听明白了，他是来通风报信的，“做什么是我自己的决定，别人是否生气左右不了我，多谢你提醒，我有数了。”
他一向不爱过问别人，但对面这个便宜弟弟简直像一条淋湿的小狗，不停冲他哆嗦，活像是不摸一下就要死掉了。
沉吟片刻，他说：“你的人生也只能自己走，别人给你规划什么都与你无关，你要选择自己想要的路去走，明白么？”
郁颂安没回答，却问他：“哥哥，你和外公唱的是一样的吗？”
“外公？”
郁颂安：“听说外公一直在住院，我问过妈妈一次她不肯说还骂了我一顿，她……不喜欢你是不是因为你和外公都唱京剧？”

第35章 潮落有信（五）
“你没见过外公？”
郁颂安：“没有，我只认识爷爷这边的亲戚，哥哥今年过年你会回家吗？”
陈津一直在招手，郁霈顾不上和他多聊，况且他们也不算他的亲人，过不过年其实没有必要。
“再说吧。”
郁霈挂掉电话，边走边在心里斟酌，颂这个姓不太常见，打听起来也相对容易。
如果知道他的身份，那就很容易推敲颂锦的心态了。
“陈津，你知道有姓颂的京剧演员么？”
陈津正在摆弄镜头，随口说：“你打听这个干嘛呀？”
“问问。”
陈津觉得耳熟但又记不起什么时候听过，掏出手机说：“我给你查查啊，哪个字啊？”
郁霈说：“顺颂时祺的颂。”
陈津茫然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哪个颂，输进搜索框还没按就抬头：“你找颂因程？那我知道，听说是个很厉害的老生演员。”
郁霈：“听说？”
“对，他都退圈几十年了，听说是还没毕业就进剧团，他跟林让君的合作场场爆满，称得上是剧团里两根台柱子，总之前途一片光明，那时候毓祯大师都只能屈居第二呢。”
郁霈：“后来呢。”
“林让君跟颂因程师出同门，大学一起读剧团也一起进，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都说他们比亲兄弟的感情还要好。不过后来林让君突然从剧团出走，还赔了一大笔钱。”
“为什么？”
陈津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因为内部矛盾还是理念不合什么的，总之演出当天他当天没上台，剧团团长都出来赔礼道歉了，还闹得挺轰动。”
郁霈略微沉吟，戏台上能有一个合作无间的搭档是十分不易的。
林让君为什么突然出走，是为了名？在这儿他有，为了利，在这儿也有。
“他跟颂因程起了冲突？”
“不知道呀，不过不久之后颂因程也从剧团走了，还把在大学的职务给辞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上过台。你要是不提起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两个人了，不过我还听过一个小道消息，不保真。”
小道消息往往也都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郁霈：“你说。”
陈津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我听人说，林让君在演出上出了意外瘫痪了，为了保住名声才说退出剧团。”
郁霈一时想不透，但总觉得颂因程的离开和林让君出走脱不了关系。
“罢了，先直播吧。”
-
陆潮晚上有节课，上完已经快八点了。
徐骁和林垚叫他一块儿去打球，陆潮回去也没事便答应，半道儿上被一个女生堵住，脸颊绯红冲他直结巴。
“……同学，你能把舌头捋顺了再说话么。”
女生“咕咚”咽了声唾沫，好不容易才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能不能给我个微信？我……”
“不能。”陆潮抬脚便走。
“不是，我不要你的。”女生一急，在他身后喊：“我想问你是不是跟郁霈住一起，我想要他的微信。”
陆潮倏地回头：“什么东西？”
女生紧张得呼吸急促，攥着手机跑过来急道：“我很喜欢郁霈，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我每次去京剧系他都不在，所以……”
“所以。”陆潮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打算跟我要郁霈的联系方式？”
女生立刻点头，脸红羞涩地冲他祈祷：“可以吗？”
可以么。
陆潮简直要喘不上气了，勾着点笑反问她：“同学，你这是让我给你俩牵红线当红娘呢，你看我长得像那个乐于助人的丘比特不？”
还牵线，他自己都没有郁霈的微信。
女生睁眼说瞎话，一口咬定：“像！”
陆潮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像什么像，他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眼神一暗，一脸神采化为沮丧：“真的？是谁啊？”
“我……”陆潮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看着女生说：“我不好直说，总之非常优秀长得还好看身材还好，他爱的要死要活，你就别想找丘比特了，回去好好上课回馈社会，这样才能报答学校和父母对你的教育。不要总想着谈恋爱，也不要把自己变成别人的附属品，多想想自身价值。”
女生点头。
陆潮十分满意，飘然离去。
女生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恍惚反应过来被这大尾巴狼一通胡扯淡的装逼诓了，在后头气得直跺脚。
徐骁杵杵他肩膀，贱兮兮笑：“父皇，刚才是不是想说小鱼喜欢的人是你来着？”
陆潮单手插兜步履散漫，闻言漫不经心瞥他一眼：“这不是事实？”
“老实说，酸不酸？”
陆潮：“酸什么酸，上大学是干什么的，学知识还是让你谈恋爱的？”
“你说的也对，不过……”徐骁仰头想了一会，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对了昨晚你俩到底干啥了？哥，恐同应该抱不了男人睡觉吧？”
陆潮脚步一停，严肃纠正他：“不是我抱他，是他自己往我怀里钻，分清主次。”
他说着忽然一怔。
虽说是郁霈往他怀里钻，但他完全可以把人推开，但他不仅没有动过推开的念头甚至还给他盖了一夜的被子，连胳膊让他睡麻了都没动弹一下。
徐骁抓耳挠腮：“你昨晚给我发那照片到底什么意思？弄得我半夜都没睡好。”
林垚也插话：“我作证，因为他翻来覆去弄得我也睡不着，你要是不告诉他，我觉得他今晚还睡不着。”
陆潮重新迈步：“那正好，省得呼噜吵我睡不着。”
“做个人好吗？歪？”
陆潮有段时间没打球了，酣畅淋漓打了三个多小时连胸口的窒闷都散了不少，连平时觉得黏在身上的汗渍都变得舒畅。
久违的尖叫声响彻耳畔。
他长舒了口气，双手往后撑着栏杆。
陈约今天有事来得晚，没带水，跑过来挽着林垚的胳膊给他擦汗，没说两句两人就牵着手走了。
其他人也吆喝着去买饮料。
陆潮靠在栏杆边没动，看着慢慢散去的人群出神，来看他打球的人不少，带着水来的也不少，但他一向不接有目的性的水。
他也不觉得那瓶水能有多浪漫，没有它还能渴死了？
但此时他忽然觉得有个人在这儿看他打球，等他胜利，奖励一瓶水，然后满心满眼爱意地给他擦汗。
……好像也不错。
郁霈回到宿舍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久违的清净让他觉得非常自在。
天冷了，他先把衣服洗了才去洗澡，出来时和进门的人撞了个对脸，往后一仰又被人揽住腰拽回去。
“你属狐狸的？走个路也脚滑。”陆潮反手关上门，手贴着柔软的腰和湿漉漉的长发，上下瞥他一眼：“身上怎么这么冷？”
郁霈：“热水好像出问题了。”
陆潮迷惑半秒，声音陡然拔高：“你刚洗的是冷水澡？”
“嗯。”
还嗯？陆潮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你说得对，你确实不娇弱，你勇得能跟腊月里的冬泳队大爷一块下河，你知道今天几度吗？”
郁霈：“还好，不算太冷。”
“还不冷，你这手拿去都能当冰箱使。”陆潮扯下自己挂着的厚外套往他身上一搭，“去坐着。”
郁霈其实真没觉得有那么冷，当年哪有这么多热水，冬天洗澡比这个刺骨多了。
陆潮找出几乎没用过的吹风筒，腾出一只手插上插座，试了试温度合适才放他头上，没好气地嘀咕了句：“谁养你谁遭罪。”
郁霈转过身，“我自己来。”
“老实坐着，我还能把你头发薅了？”
陆潮划拉他头发，柔软的头发从指缝里穿过，莫名想起给他洗手那晚，挣开他的五指时指根相交的触感柔滑。
思绪逐渐不受控制越飘越远，又记起某天早上被他吵醒，一转头看到他背对着自己挽头发。
半裸的背，一扫而过的长发，还有那颗血珠一样的红痣。
昨晚掐住他腰时有个念头一闪而逝，此时骤然回流，如一颗火星重入旷野，在他无意间燎原。
陆潮想：他想听郁霈哭，想让他在自己手上软着腰哭。
他想看那个身体无法克制的颤抖，用淡漠好听的嗓音和他求饶，用勾人的嗓音叫他住手，把他整个人连同声音都染上糜艳欲色。
“嘶。”郁霈倒吸了口凉气。
陆潮回过神，发现自己想得入神，无意识拽着他一束头发把人薅的被迫仰头。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略显苍白的嘴唇。
陆潮松开手，语气略有些僵硬道：“我注意点儿。”
郁霈头发长，好不容易才吹干。
陆潮把吹风筒电线随意一缠扔回去，顺手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喝了赶紧上床，半夜要是发烧就喊我，别死撑。”
郁霈捧着杯子忍不住笑了下，“陆潮，你真的只有二十岁么？”
陆潮想骂他两句但实在是狠不下心，只能硬生生咽了这口气用语气撑起最后一分逼格。
“不像？”
郁霈眼尾微叠，单手撑着下巴冲他笑：“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当别人爸爸。”
陆潮自觉表情端得高冷又霸气，被他托腮那么一笑直接崩了。
他也懒得继续装，斜睨一眼：“怎么？你准备……”
“不准备，我该睡了。”郁霈面无表情放下杯子，脱掉外套还给他，顺手拿过一颗粉色水果糖放他手上。
“谢谢你帮我吹头发。”
陆潮看着这颜色，又感觉这重量，发觉他最近对自己是越来越敷衍了。
以前还会给他许诺个愿望，再不济也还有一杯薄荷气泡水，现在直接缩减成一颗水果糖了？
“你这谢礼……”
郁霈盘腿坐在床上，微微低下头朝他勾了勾手指，等人靠近了才说：“这是你一个人的，不是批发的。”
他低头下来，长发顺势垂落，蜻蜓点水似的拂过陆潮的脸。
寝室门“嘎吱”一声。
徐骁拎着宵夜进来：“我回……诶？你俩干嘛呢？”

第36章 潮落有信（六）
陆潮一口气陡然散了，后退一步把那个粉色糖块丢在床上，“我去洗澡。”
冰凉的水将他难以抑制的心火浇灭，出来时已经熄灯了。
徐骁冲进卫生间就惨叫，“靠靠靠怎么是冷水！”
陆潮爬上床发现郁霈已经睡着了，“属瞌睡虫的睡这么快。”
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发现体温正常才放心躺下，一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郁霈。
耳畔呼吸平稳，丝丝缕缕勾起他刚消下去的燥热。
他身体正常生理知识健全，对郁霈的产生欲望的那一刻，他就是再傻逼也知道这不对劲。
他可能真的喜欢上郁霈了。
虽然是个男人、虽然看着娇气又难养，但也确确实实是个男人。
陆潮心绪纷杂，给徐骁发了条消息：1。
徐骁刚哆哆嗦嗦洗完冷水澡爬上床，秒回：说真的，你给我数字我就觉得你又想耍我，不想回，但又想看你想怎么耍我。
陆潮：……
徐骁：难道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哭泣。
陆潮：我觉得。
徐骁：你再耍我我真不认你这个爹了，我要跟你绝交三天，一个月不抄你作业以示愤怒，你最好相信我的决心。
陆潮打打删删，反反复复斟酌了无数遍终于敲下去：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他了。
徐骁：谁？
陆潮：……你说呢。
徐骁猛地坐起身，一声“我靠”说完又立刻躺下去，飞快打字：感天动地我的爹，你这葫芦嘴终于锯下来了，你都把他当祖宗宠了你才发觉自己喜欢他。说真的，我都怀疑你俩哪天把床上了你还在坚信自己是直男。
陆潮：？
徐骁手速完全跟不上脑子，蒙头在被子里一口气发了三条语音。
陆潮点了转文字，鲁做泥发现胶己爱伊个，宁喏人夜亨刀做泥，瓦返哎时宁刀烧亲是腻，鲁早担宁有事瓦利晚弟仔返哎啦。
？什么加密通话。
陆潮：普通话不标准，打字。
徐骁不服：我怎么不标准？我们潮汕话是全世界最标准的普通话，不信你出去问问！
陆潮：睡了。
徐骁立刻妥协，老老实实打字：别睡别睡！你咋发现自己喜欢他的？你俩晚上干嘛了？我回来那会你俩是不是亲上了？你早说你俩有事儿我就晚回来了。
陆潮：没亲。
他忍住了。
徐骁：哥我认真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不行？
陆潮：？
徐骁火速改口：我意思是说，你打算咋办？
陆潮还不知道，他现在还只是发现自己对郁霈心动，这和接受自己其实是个同性恋、和他交往是两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
徐骁在那儿畅想半天，发觉他一直没回，试探性地叫了句：“潮哥，你睡着了？”
“没有。”
徐骁“哦”了声继续打字：那你啥打算啊？都到这时候了你不会还打算当直男始乱终弃吧？我们可怜的小鱼真是白喜欢你了。
陆潮：我什么时候要始乱终弃了？
徐骁：那你打算啥时候当着全校的面对他表白？你说跪着给他穿鞋穿袜子还算数不？哦对还有飞机，我啥时候能摸，我准备好了，父皇寒假方便否？
-
翌日一早。
郁霈照常四点半起床去练功，去吃早饭时看到陆潮也往食堂去便叫了他一声，发觉他脖子上有湿漉漉的汗渍。
“你在晨练？”
陆潮随手撩了把微湿的头发，低喘着气扫他一眼：“什么晨练，说得跟公园老大爷一样，我这叫晨跑，用词严谨点儿。”
郁霈莞尔：“是，陆大爷。”
陆潮眉峰挑高，一抬手把他往怀里一勾，右手握住郁霈的手强行撑开五指往腹部一按，“说谁大爷呢，大爷有我这身材？你摸摸这腹肌是老大爷有的水准？”
郁霈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掌被迫贴上滚烫坚硬的腹部肌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与力量，在他呼吸间，顶着他的掌心一动一动。
霸道强硬，不容拒绝。
以往在科班时周遭都是男人，夏天闷热时有很多师兄弟都会光膀子，他不可避免会看到，但却没这么碰过。
郁霈不自觉捏了一把，差点没把陆潮捏岔气。
“摸上瘾了你还。”陆潮轻咳一声把人拉开，一偏头，发现郁霈耳朵根也有点红。
啧，摸他一下就害羞成这样，亲一下还不得脖子都红了？
陆潮想了一会，成功把自己哄得心情大好，伸手垂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声问：“你有腹肌没？”
郁霈转身，淡淡警告他：“没有，别摸我腰。”
陆潮本来只是调侃一句，他这么一说，反倒来了兴致，一把拽着人的手腕拉回来，在寂静无人的校园中，直接把手透过毛衣下摆按在了他肚子上。
郁霈呼吸一窒，小半个腹部就这么贴着他滚烫的掌心。
陆潮拇指忍不住在他腹部摩挲两下，隔着薄薄的棉麻布料似乎能感觉到软嫩平坦的小腹，但摸着摸着他就察觉出有些不同。
他一直觉得郁霈瘦，浑身没四两肉，上次帮他压腿的时候朦朦胧胧看过一截纤白柔韧的腰线，却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一层触感绝佳的薄肌。
“嘶……”陆潮右手一痛，当场回神。
郁霈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双手环胸，活像是个冷不可攀白孔雀，用下巴扔出一句：“摸上瘾了你还？”
原模原样的一句话丢回来，陆潮一下笑了，“你这记仇的功夫是跟谁学的，惯的你。”
郁霈懒得理他，迈步往食堂去。
陆潮揉了揉右手腕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杯新鲜的薄荷气泡水里，不停地浮出泡沫，密集地堆在嗓子口。
他捻了捻指尖，有些眷恋刚刚的柔软小腹。
郁霈早餐只要了一个烧麦和一份紫薯粥，陆潮看了半天，心说喂猫呢。
“就吃这点儿？”
郁霈咬了口烧麦，抬眸瞥他一眼，“我吃得多你要管，吃得少你怎么还要管？到底我难养还是你挑刺？”
“……难养又不是养不起，需要你省这仨瓜俩枣的。”
陆潮往他碟子里放了两只虾饺，见他咬了一口就皱眉，立刻抽了张纸朝他伸手，“坏了？赶紧吐了。”
郁霈做不出吐在他手上的事，艰难地咽下去才轻蹙眉：“有胡椒，还有笋。”
“你还能再挑食一点儿么？西蓝花不吃胡椒不吃连笋你也不吃，还怨我说你难养？”
陆潮夹回那一只半虾饺三两口送下肚，实在是没尝出多少胡椒味。
郁霈一门心思喝粥，陆潮在心里想了想，就算难养也养得起，什么山珍海味找不着，鱼子酱都能给他一天三顿拌饭。
吃完饭，陆潮随口问：“一会干嘛去？”
“练功。”
陆潮看他一天到晚都跟长在练功房了似的，又想起那个形影不离的陈津，顿时有些冒酸气。
“一会要我给你压腿么？这次出场费给你算便宜点儿。”
郁霈：“你自己主动提的，没有谢礼。”
“你是算盘珠子成的精？”陆潮上下瞥他一眼，一抬手拔簪子拔了。
他喜欢看郁霈把头发散下来的样子，温柔又乖巧，和簪着头发时的清冷禁欲不同，散发时总有几分软热的欲感，让人很想搂着腰亲一口。
“你怎么又拔我簪子。”郁霈伸手去拿，被他一抬手避过。
陆潮垂眸看着他，脑海里冒出一个画面来，于是把簪子贴在他唇上，“咬着。”
郁霈一抬手抽走簪子。
“瞧不起我？上次谁求着我帮他弄头发的？过了河就拆桥，谁教你的？”
郁霈三两下将头发拢好，用实际行动表示了对他的嫌弃。
“……”
郁霈之前拍的那个视频一夜涨粉三百多万，顺便还拿了个话题挑战的第一名，小玉佩三个字上了平台热搜，评论区里全是催更。
合同规定他个人名下的所有账号合约期内归属公司所有，但可以让他自己运营，郁霈也打算再发一条。
“陆潮，你有什么想听的歌吗？”
“怎么？要唱给我听？”
陆潮想到昨晚那个属于他一个人的糖，心说他要给谢礼还这么拐弯抹角的，忍着笑在心里仔仔细细筛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你喜欢什么就唱什么。”
郁霈沉吟片刻，“游园惊梦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人正好到窗口，风将他一束头发扬起来落在陆潮手腕上，微凉柔软的发丝让他一下子想到那晚灯下的水袖。
陆潮：“嗯。”
“那一会麻烦你帮我录一下视频。”
？
陆潮脚步一顿，眼角笑意寸寸崩碎，合着这又是批发的？
郁霈见他不走了，回过头来看他：“不方便吗？”
陆潮：“方便，当然方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我还能要求你唱给我一个人听？”
-
陈主任打算找郁霈说点事，还没出门手机就响了。
他看着来电就心悸，赶忙接起来：“是不是医院那边出什么事了？”
颂锦没打算和他客套，开门见山道：“你安排一下，我要给郁霈转专业。”
陈主任松了口气，“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不光是我，哪怕是校长也不能擅自决定一个学生的去留，我想你还是跟郁霈商量过了再做决定。”
陈主任说完，见颂锦没有接话，又道：“他最近很刻苦，几乎每天都在练功房，课也是一节不落。他之所以这么认真我想也一定是因为知错了，又是真喜欢这一行，你何不尊重他的意思？”
颂锦当场冷笑：“尊重？你跟我谈尊重，你真的知道什么叫尊重就应该让他转专业，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主任：“我能想什么，我只是尽我一个老师的本分。”
“本分？你知道什么叫本分吗？”颂锦语气尖冷，毫不留情朝他的痛处戳了一刀，“你无非就是因为大学倒嗓没上过台，把你们的遗憾寄托在他身上罢了。”
这辈子没上过台是他的遗憾也是伤口，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不会难受，没想到还是有点酸涩。
“行，你既然提到你们，那你应该也知道颂老有多爱这一行。”
“他也有多恨这一行！”颂锦打断他，语气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高高在上：“他们什么下场你一清二楚，难道你希望郁霈将来也重走他们的老路？”
陈主任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颂老那件事和京剧本身没有关系，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
颂锦直接将电话挂了。
陈主任让她噎得不轻，心肺郁结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合照。
上面有十一岁的他还有七岁的颂锦，以及意气风发的颂因程和温柔儒雅的林让君。
那时候他刚刚拜进颂因程门下和他学老生，算是他半个养子，颂锦对这一行没有兴趣，经常笑他们三个戏痴。
他是怎么都想不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更想不到和颂锦之间的关系会这么势同水火。

第37章 潮落有信（七）
陈主任坐了一会，拿起手机想给郁霈打个电话，但想了还是起身。
这段时间他一般都在练功。
他上去的时候恰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十分压抑的像是哭腔的嗓音。
他没多想，练功疼哭的比比皆是，但在推门的一瞬间听见里头喊“陆潮你轻点”，按在门上的手当场成了个鸡爪。
？？？
“刚才还让我使劲儿，现在又要轻点儿，你怎么这么难伺候，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
“我让你重没让你突然重，你别掰我腿，你别整个人压我身上。”
陈主任听里头那嗓音一个隐含哭腔一个低沉含笑，想要敲门的手收收放放难以抉择。
他憋了好一会，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叩叩叩。
郁霈听见声音，抬起无力的手在他背后拍了拍，轻喘了几口气提醒他：“有人敲门。”
陆潮松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本想说门没锁，但看着郁霈头发凌乱.眼尾微红领口微敞的样子，一时又住了口。
他一抬手，在郁霈眼角揉了下：“把头发弄好，我去开门。”
郁霈拢好头发，找到水喝了两口润润嗓子，陆潮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老是不听他使唤，弄得他浑身难受。
陆潮拉开门，看着一脸菜色的陈主任有点惊讶但顿时又笑了声：“有事儿？”
“没事儿就不能来了？你在这儿干嘛？”
“……”陆潮噎了噎，来时候吃枪药了？
陈主任瞥他一眼，知道他是学校的活招牌还是财神爷，脚下这教学楼还是他亲妈捐的。
他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你一航天系的学霸不去研究宇宙飞船跑京剧系来干什么？你也想改行？”
陆潮勾着眉角当场嗤了声：“谁说我是研究宇宙飞船的？飞行器设计制造跟造飞船是两个活儿好么，您不能因为我学霸就逮着我一人薅吧？不管是航天中心还是科研所，哪儿都得多招俩韭菜充实大棚。”
陈主任哑口无言，“……”
陆潮看他一脸火气活像是自家大白菜让猪拱了似的，自己这条件拱一下郁霈怎么了？
再说了，那明显是郁霈这颗大白菜先动的手，他顶多算心智不坚。
“您不是让我好好对他的么？我现在乐于助人您还不乐意？不然我揍他一顿给您消消气？”
“？”陈主任噎得说不出话，索性直接去看郁霈。
他坦然喝水，两人衣冠整洁，这才发觉是自己想多了。
陈主任又回过头，往陆潮咬牙切齿地补上后半句：“我是怕你们打起来，你们能好好处就行了。”
郁霈：“陈主任，找我有事？”
“有一点，不是什么大事。”陈主任想了想，说：“你跟我出来一下，我跟你细说。”
郁霈还没说话，陆潮先回来把外套往他身上一搭，“在屋里说。”
外头风大，郁霈也没坚持，跟他说：“我有个东西要给霍小姐，你帮我告诉她晚上六点在图书馆门口等我。”
陆潮点头出去了。
陈主任看着陆潮离去的背影略微蹙了蹙眉，片刻后又收回视线：“你最近练功怎么样？辛不辛苦？”
“辛苦。”
陈主任略显错愕，随即笑呵呵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不辛苦。”
“不苦上不了台。”
郁霈眸色清淡，坐在椅子上肩背挺拔显出几分超出年龄的端庄自持。
他品咂出些高高在上的禁欲感，这在一个刚十九岁的青年人身上有些稀奇，但又不让人觉得突兀。
“陈主任？”
陈主任笑笑掩饰走神，“是啊不苦上不了台，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这一行多伤多病，千万别像林老一样年纪轻轻就一身伤痛。”
郁霈：“林老？”
“对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两件事，一件是我听你妈妈说想给你转专业，我不妨明白告诉你，以你的成绩想转专业恐怕很难。”
陈主任顿了顿，十分委婉地说：“你的英语……”
郁霈深有同感。
他上了几个月的课，无论是剧目赏析还是行当身训都游刃有余，但英语他是真的毫无办法。
他上一世就对那些趾高气扬的洋人没好脸色，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要学他们的话.考他们的试卷，简直“罄竹难书”。
陈主任想起颂锦那些话，有些欲言又止：“上次你在中秋晚会上的演出我看了，无论是嗓音还是身段都非常完美。我不怕你说我吹，我觉得比林老当年的巅峰时期更好，如果改行……”
郁霈：“我不打算改。”
陈主任意料之内又意料之外，忧心道：“你妈妈性子强势，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你想好怎么说服她了么？”
郁霈察觉他和颂锦关系匪浅，应该可以趁机打听出几分内幕。
于是斟酌着以退为进：“她之所以这么讨厌我，都是因为外公那件事，我知道。”
陈主任顿时叹了口气：“你也不是故意的，林老受伤的事谁也没法提前预料，况且她……不是讨厌你，她是讨厌你外公和京剧。”
郁霈听得一头雾水，却无端从他的脸上品出了几分惋惜。
他想了想，再次往陷阱里加了半捆草：“如果不是我，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我听她的话改专业的话，不知道她是不是会高兴一些。”
陈主任被他这个略带沮丧的柔软嗓音掐住七寸，脱口就说：“无论怎么样，你千万不能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有那一次就足够了。”
郁霈错愕：？
“总之你外公的事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也恨了这么多年。你既然真喜欢这一行就别让林老失望，他真的很疼你，为了你他……”陈主任说着说着又不肯说了，只顾着叹气。
这件事就好像一个尘封的魔盒，谁都不想去碰，也不想多谈，说开了不仅徒增伤感还有可能会二次伤害。
郁霈从这个简短的对话中勉强得出了几个关键要点，但不等他多想，陈主任又开了口：“我来找你还有第二件事，平洲京剧团最近有一个送戏下乡的活动，由平洲电视台和戏曲协会联合举办，我这儿有一个推荐额，你想不想去？”
郁霈：“去多久？”
“算上来回得一周，条件可能也会艰苦一些，你愿意的话我就给你推上去了。”他说着，停顿了下，又说：“在宛平。”
宛平？
郁霈觉得有些熟悉，仔仔细细过了一遍记忆，有了答案。
“好，我去。”
陈主任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起身准备离开，到门口时又回过头：“你跟陆潮……”
“怎么？”
陈主任看郁霈一脸淡然毫不心虚，连眼神也没半点变化，看来刚才真是他想多了。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沉吟片刻委婉试探：“陆潮那张脸长得好，性子虽说桀骜不驯了点儿，但也确实挺受人喜欢。”
郁霈没悟出他为什么突然夸陆潮，但确实中肯。
于是，那副清冷淡漠的嗓音回应：“赤诚热烈，如星如火。”
陆潮帮郁霈压腿压得自己一身热汗，刚出去时觉得冷风一吹挺舒服。
半个小时过去别说燥热了，整个人冻得像个会喘气的僵尸。
他想：这要是郁霈，非给冻哭不可。
里头聊个没完没了，陆潮就那么靠在门口任由思绪乱飘。
突然听见郁霈这么一句温缓柔软的告白，他猛地站直身子，心当场在胸腔里蹦了个迪。
他胆子也太大了，当着系主任的面给他真情告白？
“你继续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陈主任一拉开门就看到靠在墙边笑得跟发春一样的陆潮，顿时皱眉，“你怎么还在？”
陆潮莫名其妙：“不然我该去哪儿？”
陈主任：“……”
他刚试探了，郁霈对陆潮确实没有半点儿意思，那眼神清白的活像能即刻入党，况且陆潮恐同人尽皆知，这两人就是天塌了也绝不可能搞在一起。
“行了，我走了，你们好好相处别打架。”
陆潮扫了眼陈主任的背影，进了门就开始磨牙：“他什么意思？一会是问我为什么在这一会交代别打架，怎么我脸上写了我要揍你？”
郁霈面色淡淡：“你打不过我。”
“我那是舍不得揍你懂么，你还顺杆儿爬上了，刚才就应该让你出去挨冻，不识好歹。”陆潮拎着他胳膊抬起来，“我真对你下狠手，你一个星期都别想从床上爬起来。”
郁霈回头看他，近零下的天气他就穿了个单薄的黑色连帽衫，微敞的领口越发衬得肤色冷白脖颈修长，微垂的单眼皮都像透着凉气。
他冻得不轻，连嘴唇都微微泛白。
如果不是他主动出去那刚才挨冻的还真是自己，郁霈轻轻地眯了下眼。
“这么冷啊？”
“你说呢？我把你扔出……”陆潮话一顿，见他朝自己伸手有些没拧过弯，“干嘛？还得抱你？”
郁霈走近两步，展开双手握住他冰冷的指尖，温暖柔软，严丝合缝。
陆潮：？
“给你个热水袋。”郁霈包着他的手，想起他上楼前说的那句“一个人”，微微歪头弯了弯眼睛：“嗯，也是给你一个人的。”
陆潮一哽，像是被人按着脑袋塞进火山口，看着拢住他的细白双手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后一句砸得头昏眼花。
郁霈体温不高，他有时候都怀疑这人是不是个冰块成的精，但此时他却觉得心口要被烫焦了，呲呲啦啦往外冒浓烟。
他有些迟钝地想，这人撩他的功夫是越来越见长了。
僵硬的指尖慢慢回温，清晰地感受到体温像血液流进他的血管，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
他挪开视线，却猝不及防望见白皙的颈窝，隐约可见浅青色的血管裹在若隐若现的领口里，越发诱人深入。
陆潮喉咙难耐地滚了滚，低声叫他：“热水袋。”
“嗯？”
“你怎么不热啊。”

第38章 潮落有信（八）
陆潮指尖发麻，迫不及待想要试试他颈窝的温度。
郁霈长得清瘦看着也冷冷淡淡的，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朵安静的高岭之花，但只要一和他撒娇或是勾他的时候，却又莫名染上几分绵软糜艳的欲。
“我……”
“挑三拣四。”郁霈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把陆潮滚烫躁动的神经呼啦一下冷却了。
同时手机一响。
陆潮没好气的接起来：“有事儿？”
另一头茫然的徐骁：“啊？不是你说让我中午给你带饭回来的吗，我等你快二十分钟了，您老还回不回来了？”
“……马上。”陆潮挂掉电话，那股子火气也消了大半，拿过外套看向一脸淡漠的郁霈：“走了。”
下午风更大了，郁霈衣服单薄，总觉得骨头里都透风。
直播的工资已经发过来了，他给初粟打了一半，剩下的买了几件衣服也所剩无几了，好在他花销不大倒也能度日。
陈主任刚才欲言又止，但已经足够他分析出大量的讯息，首先颂锦厌恶京剧也厌恶颂因程，其中的因果关系必然是从颂因程开始。
一个人恨自己的父母，原因不外乎暴力、忽视以及控制。
譬如他的父亲之于他，秦之遇之于秦修逾，颂锦之于郁颂安。
陈主任话里还有另一个线索，“郁霈”曾经自我伤害却导致林让君受伤，以及他们关系匪浅。
这次活动他大概率是上不了台的，不管陈主任推荐他去宛平是什么心态或什么目的，他都得去一趟。
“又走神。”陆潮抬手把人往怀里一揽，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我说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盘算什么，背三十六计呢？”
郁霈看他笑意招摇，不由得想他这样出生在富贵乡里的矜贵少爷，有父母疼爱和绝对的权利金钱，恐怕也不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
他不愿把这些私事讲给他听，便顺着话闲扯：“是呢是呢，背三十六计。”
“背到哪一条了？”陆潮笑问。
“兵强者，攻其将；将智者，伐其情。将弱兵颓，其势自萎。利用御寇，顺相保也。”郁霈一推他肩膀，迈步先走了。
陆潮听得一愣一愣，他虽然学霸但也没霸到这个程度，于是落后两步掏手机偷摸搜索，接着就傻了。
——美人计。
“………………”陆潮嘴角动了动，在心里憋出一个字。
徐骁带饭看到隔壁窗口出了入冬三件套，其他两个已经被抢光了，探着脑袋打仗似的抢了最后两串糖葫芦。
他猜郁霈应该爱吃，整整齐齐摆在他桌上跟上供似的，一等他吃完饭就催：“小鱼你快尝尝，一会儿糖就化了。”
郁霈没见过这么多花样，倒是见过用山楂串的，插在靶子上沿街卖。
他小时候没吃过长大了也没兴趣再吃，但拗不过徐骁的眼神还是咬了一口。
微凉的果肉和冰脆糖衣融合在一起化了一嘴的清甜，滋味倒是很不错。
“好吃吗好吃吗？”
郁霈咽下口中的草莓，看他一脸殷切便将糖葫芦递回去，“还不错，你要吃么？”
陆潮筷子一顿，看向伸出的手，缓缓：？
他怎么什么都跟人分？刚才还跟他说美人计，现在就开始给徐骁端水，他上辈子是个店小二投胎的？
陆潮咬碎一颗花生碎，冷飕飕说：“一个破糖葫芦也分，你自己吃。”
“就是就是。”徐骁哪敢说自己要吃，疯狂摆手求生：“我刚才已经吃过了，哦对这周有个电影上了，你跟潮哥看不？”
“不了。”
陆潮：？
郁霈将糖葫芦搁在一边，问徐骁：“我要去宛平一趟，一周才能回来，我想麻烦你下课的时候帮我拿一下快递，可以么？”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陆潮吃个饭的功夫，两人聊得你来我往简直把他当个会喘气的雕塑。
他视线在郁霈莞尔轻笑的脸上绕来绕去，咳了几声提醒，但对方全然视而不见。
？
陆潮终于忍无可忍把筷子一放，用力咳了一声。
郁霈回头，眼角笑意一收：“你嗓子不舒服？”
“……”陆潮心说：我心肝脾肺肾都不舒服。
-
郁霈出发日期在周三，和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个学花旦的女同学何婉思，人如其名长相温婉，性子也很活泼。
郁霈和她交情不深，只是课后有过几次点头之交。
航班在下午两点，共一个半小时航程。
郁霈和她要先前往市区跟京剧团的老师们汇合，再乘坐大巴一起出发。
梁钟居然也在。
他今天穿着件白色的外套，配上细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雅斯文，一身书卷气。
“郁霈。”
郁霈和他颔首，“你也去？”
梁钟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平板，笑意盈盈道：“我算是采风，过去做记录写稿子。”
领队是个年逾五十的男人，锃亮的光头在阳光下熠熠泛光，一张嗓门无比洪亮。
“你们三个是平成大学的学生是吧？这次活动由我带队，任何事情都得听我安排，不要擅自离队明白吗？”
梁钟：“好的老师。”
郁霈不动声色将人群打量一遍，这次活动算上他们三个一共十七人。
郁霈偏过眼神，正好和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视线相碰，顿了顿礼貌一颔首，对方直接把眼神收了回去。
何婉思谦恭端笑和他们打招呼，换来几个不咸不淡的“嗯”，拘束的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郁霈旁边不吭声了。
“老师们，我们准备出发了。”
上了车，梁钟却没邀请同坐，反而自己戴着耳机在看窗外。
大巴上空余位置很多，郁霈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何婉思跟过来，双手合十看着他眼巴巴祈求：“漂亮校花，我跟你坐一块你介不介意？”
郁霈自动省略这个称呼，动了动唇角：“……不介意。”
-
郁霈不在的第一晚，陆潮诡异的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精神亢奋，少了那股子清清淡淡的沐浴露和平稳呼吸跟断了药似的。
半小时不到，他从枕头底下掏了无数遍手机，新消息不少，没一条他想看的。
落地了也不知道报个平安？
他本想打电话过去，但又觉得确实太惯着了，于是发了条短信，结果石沉大海，显示了个已阅就没下文了。
什么意思？已读不回？
他熬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个乌青的眼圈和生人勿近的煞气进教室。
“哟，校草昨晚没睡好啊？”
陆潮没心思跟他玩笑，一摆手把人推开，“一边玩去。”
“这一脸欲求不满的火气，陆大爷你昨晚让人塞火药桶里了？来，消消火，请你喝饮料，我刚刮出来的新品，你尝尝怎么样。”
陆潮接过来喝了口，“一般，没薄荷气泡水好喝。”
“……你大爷。”
一上午的专业课上完，徐骁去帮郁霈拿快递，终于发现他的异常，杵了杵他肩膀笑：“父皇，才一晚上不见就想小鱼啦？”
陆潮斜睨一眼：“想什么想，少编排。”
“别嘴硬，想人家就直说。昨天晚上他还跟我说那儿条件贼拉差，连个单人卫生间都没有，还得上公共厕所去，那声音一听就难受。”
陆潮脚步一停，“？”
“干嘛？”徐骁大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这眼神看我？”
“昨晚……”
徐骁挺了挺胸膛，一脸的伟光正：“昨晚我那不是睡不着么，就想着关心一下远走他乡的小鱼，怎么样，我这室友做的到位吧？”
“……”
合着不搭理自己，倒是跟徐骁聊得挺开心？
“我本来想千里送温暖，但他跟我说那地址根本送不了外卖，太惨了。”徐骁无比心痛地谴责了一遍派送范围。
陆潮磨着牙把肝火压了压，又压了压，但徐骁明显是不打算善罢甘休，明目张胆地拨火。
“心疼不？父皇。”
陆潮眼神淡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
饿死他得了。
徐骁懵逼半晌，跟上他脚步不知怎么咂摸出他平静表象下的酸劲儿，醍醐灌顶“啊”了一声：“不会是昨晚他没理你吧？”
陆潮终于把牙齿磨上了，“起开。”
徐骁自从认识陆潮以来这人就是德智体美劳各个方面都顶尖的男神，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由得笑得前仰后合。
陆潮看了他一会，皮笑肉不笑反问：“笑够没有？”
徐骁快岔气了，死死生生一来二去，憋得肩膀直颤。
“吃醋就大胆说出来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哈哈哈，喜欢人家还不承认，弯怎么了？gay也有春天。”
陆潮：“……爬。”
徐骁终于忍住笑，用力咳了两声稳住情绪，跟在冷飕飕的他旁边继续念叨：“不过小鱼为啥不理你？按道理说他应该秒回你消息啊。”
陆潮没应声，他怎么知道？他还想问呢。
“让我神探徐洛克帮你分析一下啊。”徐骁推理半天，一惊一乍“啊！”了声，吓得陆潮险些一跟头栽倒。
“别犯病。”
徐骁表情严肃，缓缓朝他拎起快递袋：“哥，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他走之前交代我帮他拿快递，他都没找你。”
“那又怎么了。”
“还怎么了，他为什么不使唤你？”徐骁算命似的，一脸深沉地摇头，“这个问题很大，要慌啊。”
陆潮一手插兜，走在校园里无比闲适：“他看你长得像个苦力，而我……”
片刻。
“他心疼我。”
徐骁：“………………？”
陆潮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他走之前也没特地跟自己依依惜别，更没交代什么，昨天走的时候甚至没等他送一送。
他眼里还有自己没有？
“你不觉得他对你好像太有距离感了吗哥？你知道这证明什么吗？”
陆潮面无表情：“没觉得，不知道。”
他又不是傻逼，不用徐骁提也老早就发现了。
郁霈对他就像训狗，近的时候卯尽浑身力气勾引他，让人想把他拽怀里肆意欺凌一番，但有时候他又疏离得像点头之交。
“哥，想啥呢？”
陆潮沉吟片刻，说：“你也发现他对我时冷时热，忽远忽近了？”
徐骁：“啊？我没有啊，我就是觉得他不使唤你来使唤我有点怪。”
陆潮：“……我还是对你智商太过高估了。”
“咋了咋了？你是不是察觉出什么了？展开说说？”徐骁探头靠近，一副等吃瓜的表情，“你是不是发现他移情别恋了？是谁是谁？”
“移什么情，这学校你还能翻出一个比我还帅的？”陆潮嗤了声，抬手拨开徐骁的脸，一字一顿道：“没那可能。”
“那时远时近啥意思？”徐骁茫然。
陆潮停下脚步，重新看向他的眼睛：“近，就是喜欢，远，就是训……总之这是他欲擒故纵的小手段，所以……”
徐骁被这个等式搞懵逼了，目瞪口呆地憋了半天：“哥，所以你是个恋爱脑吧？”

第39章 潮落有信（九）
郁霈第一次坐飞机，登机前看着庞然大物不由自主晃了晃神，想起当年从机身里迈出来的苏队长。
文思说他战死，想来死前也未见过这样先进的飞机，他们匆匆见过的那一面，相互祝愿四海清平国土安定，不成想先后身死。
郁霈仰起头，虚虚地“抚摸”了一下这架飞机，眼睛慢慢红了。
“国产大飞机C919，漂亮么？”一道极低的男嗓扫过，沉得像是能在人心底压出共鸣。
郁霈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短发男人拎着工具箱经过，猜测他是跟自己说话，便轻点了点头。
何婉思在前面催促他上机，郁霈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面善，“我们是不是见过？”
陆炼一笑：“可能吧，你该上机了小朋友，机长等你起飞呢。”
郁霈位置靠窗，跟着指导扣好安全带便看向窗外，起飞时他耳朵“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慌了。
四周人姿态平静，他在巨大的耳鸣声中生出不安，他的耳朵出问题了？如果他聋了那还怎么上台！
他揉着耳朵，张了张口试图找出失聪的原因，结果却像是掀开了堵住耳朵的开关，他又能听见了？
几分钟后听力恢复正常，他揉了揉仍有些不适的耳朵，慢慢皱紧了眉。
宽大的机翼隔开云絮缓缓爬升，将巨大的建筑变成一个个黑点，然后掩埋在云层之下。
郁霈伸出手，隔着舷窗抚摸云层。
不知道当年苏队长看到的情形是否也是这样，略过云层看着满目疮痍片片焦土，无声之中听见同胞哭嚎呐喊。
郁霈视线模糊，恍惚间像是有一只手抚平腐朽破败，揭过新的一页画出浓墨重彩，他轻轻舒了口气，却觉得有些反胃。
胸口像是塞了一团煮沸了的棉花不停的往上顶，郁霈揉着头靠窗闭目养神，忍耐着一股股的眩晕干呕，一落地就吐得天昏地暗。
领队郑科让他吓得不轻，自带着大喇叭问他：“你晕机怎么不早说？”
郁霈接过何婉思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稍微舒服了一些，朝郑科虚弱的笑了笑：“我不妨事，别耽误要紧工作，走吧。”
送戏下乡的重点在下乡，队伍安排在了宛平的一个县城里，当地没有连锁酒店更没有星级宾馆，只有一些卫生条件十分糊弄的民宿。
好在房源充裕也为了大家能够休息好，每个人都有单独房间。
他睡了一下午，晚上七点多爬起来洗了个澡，吃完饭又晕乎乎回来吐了，接着就迷迷糊糊再次陷入沉睡。
他有些水土不服，难受一整夜都没能睡着，陆潮给他发了条消息问有没有落地吃了什么，他打字不熟练也没有力气，点了个已读就算告知。
徐骁话多，缠着他发了好一会语音。
次日十点钟就要演第一场，准备工作繁复又耗时，七点半就得到。
郁霈是没有资格上场的，郑科本想让他去后台给老师们打下手，但看他一脸惨白又打消了念头，别忙没帮上还添乱。
他咕哝着：“这娇气的样儿。”
今天唱《樊江关》，是个热闹又考功底的刀马旦戏，趟马吹打，舞打精妙相辅相成。
郁霈眸光落在戏箱里的七星额子上，靠在门边出了一会神，手机又响了一声。
他拿出来看是陆潮的短信。
——出息了，学会已读不回了？
郁霈怔了怔，往棚子里化妆的老师们看了眼，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出去。
叶崇文今天演“薛金莲”，和唱“樊梨花”的卫秀一起在简陋到四面漏风的简易棚里化妆，今天演出不仅不在室内甚至没有戏台，只在广场上两道门。
卫秀余光瞥见郁霈出去，压低声音凑近叶崇文：“叶老师你刚瞧着那小孩儿没有，昨天我没注意看，今天顶头一个对脸，是真漂亮。”
叶崇文正在勾眼，没吭声。
卫秀一边打底色一边神游感怀，“这一行我还没见过有他这么漂亮的，就是当年的小似玉也没这么一张脸，气质倒是有些像，总有那么点倨傲清冷的劲儿。要是不说还真觉得像师徒。”
叶崇文慢条斯理地吊眉勒头，闻言嗤道：“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关键是能唱还得身体好，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能唱几句。”
卫秀倒也认同，坐个飞机他都能把自己坐掉半条命，确实也太娇了点儿。
叶崇文手上动作不停，等人过来梳扎的空闲里又侧头瞥了眼不远处的郁霈，“能上台再说吧，现在的学生有几个肯吃苦的？说不好毕业就改行了。”
郁霈担心陆潮有事，打字他不太利索，便找了个四下无人的空地直接打电话。
他秒接，但又不开口。
郁霈：“陆潮？”
隔了几秒，一道凉薄嗓音万分纠结似的“嗯”了一声。
“你给我发消息是有什么事么？”
陆潮一听他这个句式就想磨牙，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林垚跑？一天到晚抱着个手机跟陈约聊废话，俩人能因为一张图笑半小时，怎么到他这儿非得有事儿才能联系。
“哦没什么事，就告诉你我晚上得回家一趟。”陆潮心说：知道什么叫报告行程不？学着点儿。
郁霈一头雾水，本想问他回家跟自己说做什么，自己又不在学校，但想着他特地说怕是有缘故，便：“嗯，你父母找你么？”
陆潮：“就是那什么破慈善晚宴，一堆人搁那儿阿谀奉承互相扯淡，闲着没事儿再拿点破玩意出来拍卖捐款。”
郁霈能想象到他的烦躁，估摸着一晚上都要生人勿近，“一定要去么？”
“嗯，这些活动一般都借我妈名头，你说谁家科学家一天到晚活的像个卖笑的，一晚上下来老子脸都要笑僵了，我再特么笑几天那业务熟练得都能直接下海了。”
郁霈听他语气烦闷，莞尔笑了声：“是么？”
陆潮被他一笑，淤积了一晚上的阴霾一下子散了，计划好的给他点教训十分没出息地变了味儿，“徐骁说你那条件不好？想不想……”
郁霈：“嗯？”
陆潮话在舌尖卷了卷，最终把“想不想我”改成了：“想不想念我家的独立卫浴？”
“嗯，想。”郁霈嗓音柔软，糖霜似的裹进耳里让陆潮当场一句“我操”噎在心口，差点儿昏过去。
“你回来再带你去洗澡，这回给你请一个价值两个亿的搓澡师傅。”陆潮滚了滚喉咙，含着点笑问他：“要不要哥给你搓背？”
郁霈叹了口气，“太贵了，要不起。”
陆潮心都要让他揉出水了，别说搓个澡了，他现在就是说让他当场买个机票赶宛平去给他搓他都不带迟疑的。
“给你打个折。”
郁霈似笑非笑，语气挺轻松地拒绝了他：“那也不要。”
“？你还拿乔上了，哥这辈子没伺候过人也没给人搓过澡好么，第一次给你还不乐意了，你知道我这手将来是干什么的么，不识好歹，给你个机会重新回答。”
陆潮顿了顿，语带双关问他：“老实说，想不想要我？”
郁霈听他快冒火了，忍笑说：“要你要你，行了吧？”
陆潮仿佛听不懂话一样沉默了好一会，呼吸乱得跟让猫挠过的毛线球似的，然后“呼”一声散去，“小公主，我真觉得你想弄死我。”
梁钟在不远处招手，郁霈给个回应，掐着秒和陆潮说：“我有点事。”
陆潮：“去吧。”
电话却没挂，陆潮心潮澎湃，十分艰难地端着几分高冷逼格，反问：“怎么，舍不得挂了？”
郁霈：“没事，挂了。”
切断电话，郁霈把手机塞兜里有些冷地搓了搓手，他刚才其实想说让陆潮给他发张照片来看看，他还挺喜欢陆潮穿正装的样子。
像一头被禁欲表象束缚住的狼，稍不注意就会释放野蛮而凶狠的獠牙。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社区居民，有些自带板凳等待剧目开始，郁霈往回走时有个小孩儿甜甜叫他“姐姐”。
郁霈脚步一顿，蹲下身说：“小朋友，哥哥。”
小豆丁眨巴眨巴眼睛，胆怯又大胆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哥哥你头发好长，不是只有姐姐才会留长头发吗？”
年轻女人一把将小朋友捞起来，略带歉疚道：“真是不好意思啊老师，他还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郁霈淡淡轻笑：“不要紧。”
小豆丁挣脱女人的胳膊下去，郁霈回头看了眼梁钟，思忖片刻问她：“敢问您是本地人士么？”
“算是，怎么了？”
“我也是宛平人，我外公也唱京剧，叫颂因程，您认识么？”
女人“诶呀”一声：“你说颂先生呀，这里老一辈儿的人都认识他的，我没见过你呀，你长得跟颂先生不太像呢。”
郁霈不动声色：“嗯，是不太像，我也有很多年没回来了，这儿地方变得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女人抱孩子累了，把小豆丁放下让他跟别的孩子一起玩，挺热情地抬手一指，“这几年整修扩建了许多，不过你家还没变，你从那儿过去就能看到你家的两层小楼了。”
郁霈颔首轻笑：“多谢你。”
“不谢不谢。”女人笑着夸了他一会，略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听说颂先生当年可厉害呢，可惜退圈太早了，他现在住宛平的时间不多，也就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我听说他爱人一直在住院，现在怎么样啦？”
郁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想了想，轻声说：“已经好多了，多谢您关心，那我不打扰您听戏了，告辞。”
女人笑了笑：“嗯。”
郁霈朝梁钟走，没等他靠近你就被急匆匆的何婉思撞了一个踉跄，下意识抬手扶住她：“怎么了？火烧眉毛了？”
何婉思一脸焦急，看着黑压压的等着听戏的人群，压低声音靠在他耳边说：“出大事儿了，叶老师临上台突然失声，唱不了了。”

第40章 潮落有信（十）
这次活动由平洲电视台拍摄播出，摄影师已经架好了设备只等拍摄，临时出了这样的事郑科也急得团团转。
十二月的天直冒热汗，他压低声音问叶崇文：“怎么样叶老师，您还有哪儿不舒服？怎么突然不能唱了，先去医院看看？”
老旦“柳迎春”和卫秀饰演的“樊梨花”已经上台，现在临时换戏也来不及了，每一声戏腔都像是他的催命符。
叶崇文拧着眉头，昨天来之前他打了一针激素针，判断应该是没问题的，没想到到了这儿水土不服直接失声了。
“叶老师，要不然您上台，我们找个人在后头替唱，怎么也得先把这出戏唱完了才成。”郑科抹着汗小心翼翼说，“总不能让观众白等着。”
说完，郑科冷不丁想起这薛金莲是个花旦应工，送戏下乡不比在剧场演出，今天来的人里头没有一个人能替！
完了。
郑科看着外黑压压的观众和架好的录像机，简直要昏过去，忽然耳边响起一道小心翼翼的嗓音，“老师，郁霈会唱，不然让他试试？”
郑科惊喜扭头险些把脖子闪了，但看见站在一旁清清净净的郁霈却突然泄了气，他年纪这么轻，还是个学生能唱多好？
这一行不光看天分更看资历，他才学几年就敢替声，唱不好不要紧，毁了叶崇文的名声才是一等大事，谁敢冒这个险？
何况叶崇文脾气暴躁，为人倨傲眼高于顶，更不可能让他去替。
郑科摆手，重重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让你上台还不如临时换戏，演砸了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何婉思这才觉得自己刚才有多冲动，居然敢让郁霈去替大师，忙说：“对不起老师，是我考虑不周。”
一时间整个后台如同战场。
叶崇文眉头拧得死紧，咬牙道：“今天是事故是我考虑不周，我去跟观众道歉，想办法换一出戏。”
郑科立刻否决：“现在换也来不及了，上午咱们只演一场《樊江关》，其他剧目的演员也没开始化妆，哪怕是现在加紧时间也得一个小时开外才能开锣，总不能让观众枯等一个小时。”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郁霈侧头看向广场，沉吟半秒，说：“叶老师，我可以帮你。”
叶崇文正在火头上，一转身，含着轻蔑的吊梢眼扫向郁霈：“就你？我还没到让你救场的地步，真是大言不惭。”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朝他看去，鄙夷、震惊、质疑，无数道眸光如同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梁钟看着叶崇文的表情，低声劝道：“郁霈，别逞能，这不是你能撑的场合，咱们这次来是学习的，别跟叶老师顶撞。”
郁霈没应，看向叶崇文：“就我。”
不卑不亢的两个字，没有辩解也没有游说，莫名让人听出几分自信，叶崇文冷笑一声：“你师傅是谁？说这么大的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我看就是你师傅到这儿来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现在的小孩儿越来越大胆了。”
“是啊，我们那会儿……”
郑科后背都湿透了，拧眉说：“行了别添……”
“双膝跌跪泪涟涟，尊称嫂嫂你听我言……”郁霈缓缓开口，只唱一句，整个后台瞬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这嗓子这唱腔？！
叶崇文一把抓住郁霈的手，头顶翎子一颤，“你再唱一句！”
郁霈定定看着他，眸光里明晃晃写着：要么让我帮你，要么砸了这场戏，你自己选。
四目相对，两相对峙，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边惊讶郁霈居然唱的这么好，一边惊骇他胆子这么大，敢这么跟叶崇文刚的人还是头一个。
锣鼓声渐寂，来不及了！
叶崇文一甩扎靠转身：“上！”
郑科顾不上许多，立刻塞给郁霈一个调试好的话筒，求爷爷告奶奶似的双手合十：这小祖宗一定得唱好啊。
“薛金莲”上场。
郁霈深深吸了口气吐出来，揉细了嗓音，泄出一丝勾人心弦的娇憨甜靡之声。
“为父修书到关前，晓谕长子薛丁山……”
后台寂静无声，郑科屏气凝神只觉得这嗓子比叶崇文还好，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是郁霈扮上了会有多惊艳。
梁钟看向微垂眼睫的郁霈，这是他第二次听他唱戏，不同于上一次娇媚幽怨的杨贵妃，这次的薛金莲娇憨又胡闹，嗓音里满是令人心痒难耐的撒娇撒泼。
心跳得极快，好像连嗓子都发干，掐着平板的手掌沁出细汗。
他眸光死死地盯着郁霈，极力克制着想要将他拥进怀里的欲望，呼吸难耐地转过头重重喘了口气。
有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这人和照片上男人合二为一了。
不光是那张脸，连神情几乎都一模一样，像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清冷刚烈。
前几天他听说郁霈会来，求着姑父叶崇文给他一个名额，他又找老师请假跟过来。
梁钟再次瞥向郁霈，凭借这段时间的观察以及对郁霈过往的探索，他越发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连唱两个小时，郑科彻底对这个“小孩”服气了，郁霈简直把那个仗着父母宠爱到处撒娇顽劣冲动让人恨得牙根儿痒痒却又舍不得责骂的薛金莲唱活了。
听他唱到“双膝跌地泪涟涟”时就差膝盖一软给他跪下，再一听她撒娇求饶时又乖得让人疼，简直让人又气又爱。
外头反响极好，时不时爆发的掌声和喝彩让郁霈有一瞬的恍惚。
虽然站在后台，但他也确实唱的酣畅淋漓，他后背出了汗，轻轻舒了口气将话筒还给呆若木鸡的郑科。
“我唱的还好么？”
郑科简直要哭了，关掉话筒说：“好，真好！唱得真是极好！”
一出戏罢，叶崇文从台上下来，眼底神色转了几转走到郁霈跟前由衷道：“我跟你道歉。”
众人全都围过来，先前的鄙夷轻蔑全都成了赞誉，郁霈在七嘴八舌的夸奖下略略颔首：“叶老师太客气了。”
叶崇文先前那点偏见烟消云散，略有些尴尬道：“今天这事故都因为我太自负，幸好有你救场，你唱得不错……比我好。”
卫秀也是一身的汗，心有余悸地冲叶崇文直笑：“我刚才听见他声音的时候都吓死了，差点儿把词儿都忘了，你呀，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这么赌了。”
“郑老师，外头有不少观众想找几位老师签名。”
郑科询问了几位老师的意思，回头说：“行，我去安排，电视台的人呢？我去安排今天的演出先别播了。”
叶崇文：“播，就按今天录的播。”
郑科思忖片刻，也笑了：“行，叶老师愿意那还有什么不成的。”
叶崇文几人出去给粉丝签名，一时间后台只剩郁霈和梁钟两人。
后者长长松了口气，“你真是吓死我了，不过唱的是真好，居然把叶老师都给折服了，他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看不上任何人的，你刚才怕不怕？”
郁霈莞尔轻笑：“怕什么？”
“紧张？难道你根本没想过唱不好么？”梁钟说着，忽然一笑：“这么看来是我白担心你了，我还在想着要是唱砸了，我该怎么帮你求情。”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温热的矿泉水递过去，温声笑说：“我找人温过的，你润润嗓子再说话。”
郁霈接过来微微用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多虑了。”
梁钟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刚刚平复的那点儿躁动就再次苏醒，一想到刚才他用那种娇柔甜糯的嗓音撒娇，他几乎按捺不住。
“郁霈，我听说宛平是个古镇，你晚上没事的话……”
郁霈：“我有事。”
梁钟面上笑意僵了一瞬，顿了顿又说：“我知道咱们之间还不是特别熟，我就是看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逛逛。”
郁霈下午想去看看颂因程的家，顺便打听一下他的旧事，这些事有梁钟在很不方便。
“我真的有事。”
梁钟听着他微微发哑的嗓音，冷风拂在脸上稍微冷却了几分心动燥热，抿了抿唇道：“那好吧，不过下午我请你吃个饭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郁霈：“郑老师不是说要一起吃饭么？来之前交代不许轻易掉队离席，你忘了？”
“只是吃个饭他应该不会介意，况且你现在简直是他的心肝宝贝，别说是吃个饭了，哪怕你说出去蹦个迪他都会答应。”
郁霈轻蹙眉头，虽然没说话，但梁钟分明从那阵沉默中读出了拒绝的意味。
他能跟陆潮去吃饭，还能跟陆潮在大庭广众之下手牵手，嘴上说着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但却可以心安理得接受陆潮的施舍？
他就这么喜欢陆潮？甚至不在乎他恐同，就这么心甘情愿的待在他身边？
“你就这么不愿意么？”梁钟嗓音里掺杂着几分晦涩不明的失落与不甘，紧跟着又说：“你说不讨厌我，可是你做的件件事都在拒绝我，就算是我做错了什么，我也应该做一个明白鬼，你跟何婉思说话都比和我亲切，难道我还不如她么？”
郁霈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像是带着几分迫切焦躁，还有难耐的隐忍，与之前的玉树临风截然不同。
梁钟垂下眼，很悲凉地叹了口气：“我朋友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也不多，能偶尔跟你说句话我都觉得很高兴，如果你觉得这也是越界，那就算了。”
郁霈看他简直要哭了，微微蹙了蹙眉：“梁钟，我不是要拒绝你。”
梁钟眼睛一亮，立刻又抬起头来：“那你是答应了？”

第41章 明月共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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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给我老实待着，敢提前走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听见没有？”严致玉冷冷警告一旁吊儿郎当的陆潮，见他一个劲低头玩手机便冲他脚踝踢了一脚。
陆潮把手机往西装裤里一丢，倦懒回应：“成，照下海的标准卖笑。”
严致玉：“……”
虽说是慈善晚宴，但其实也就是连接裙带关系以及社交攀附的名利场，顺便做点慈善回馈社会。
陆潮对这些玩意没兴趣，但主办人是严致玉，他偶尔也得当个孝顺儿子安抚一下老母亲。
红毯开幕一系列枯燥乏味的环节结束，陆潮看着珠光宝气的宴会厅有些烦，打算找个地方清净一下顺便给郁霈打个电话。
那小公主没半点良心，根本不会主动找他。
“小陆，严总叫你呢。”助理过来轻声提醒，“郁书记一会过来了。”
陆潮抬眸，严致玉一身深蓝色手工定制旗袍配低调的珍珠项链十分优雅，只有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手镯稍微暴露富贵。
她正跟新城域的董事长霍建业说话，也就是霍听月的父亲，两家从上一辈就交好，陆潮和霍听月一起长大，霍建业还曾动过联姻的想法。
后来因为陆潮和陆家都没那意思，他才惋惜地打消了念头。
平日见他都是一副休闲打扮只觉得眉目清俊，此时西装革履，头发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极深邃的眉眼，才觉得高冷得体英俊逼人。
陆潮礼貌颔首：“霍伯父。”
霍建业笑应：“真是不敢当了。”
严致玉和他相互客套了一会，等助理凑过来说了句什么她才微微一笑：“霍总，我先失陪一下。”
陆潮跟在严致玉旁边，略微低头，在人声鼎沸中含着笑问：“严总，敢问我还得接几个客？我赶时间。”
严致玉也微笑看着人群，不仔细听根本不知道她说的是：“给老娘待着，一会跟郁书记打完招呼就入座，有个小拍卖会，十二点之前你敢走我拆了你的骨头。”
陆潮：“……我是灰姑娘？还得等十二点。”
严致玉眼神一偏，无缝切换笑意：“哎呀郁书记，您和夫人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陆潮一抬头，笑意当场顿住。
怎么是她？
颂锦也是一愣，一股血气当场冲到天灵盖，恐慌仇恨暴躁各种情绪在心底疯长，几乎要将她撕得粉碎。
怎么会是他？！
那个跟郁霈不清不楚的男人怎么会是他！
两人视线相撞，在客套声中暗潮汹涌，直到严致玉的声音响起：“这是我儿子陆潮。”
陆潮思维碎了两秒，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冲两人端出一副矜持优雅的笑，“郁书记、夫人好。”
严致玉有些意外地瞥了眼，这大尾巴狼一瞬间把刺儿收得这么好？平时让他打个招呼跟下海似的，这回倒是真有几分豪门少爷的矜贵感了。
颂锦脸上表情青青白白，手包掐住无数道克制的凹痕，下颌肌肉不住地抽动，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挤出一点笑。
“陆少爷真是一表人才。”颂锦咬着牙，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
严致玉笑了声：“哎哟您真是过奖了。”
郁审之穿着低调的中山装，斯文儒雅看不出情绪，和严致玉讨论上次的项目又顺便问及下一阶段规划。
不外乎商业带动经济的同时反馈平洲，共建良性循环之类的商业互吹，陆潮懒得听，不动声色打量着两人。
两人穿着在这个名利场算得上简朴，但绝不贫穷，所以为什么那样对郁霈？
偏心？
陆潮看着颂锦，笑意里藏着几分讥诮：“您怎么这眼神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您有仇呢，您说是吧？”
颂锦倏地收回视线，却没应声。
陆潮觉得无趣，懒得再开口，好在拍卖会快开始了，他找到地方坐下来掏出手机想给郁霈发条消息，但想了想还是放下。
严致玉过来，喝了口水轻舒一口气。
“怎么？你认识郁审之？”严致玉斜睨他一眼，“别跟我装，我是你老妈，你看他俩来的第一眼我就察觉不对。”
陆潮淡淡：“我怎么不对？”
严致玉低声轻嘲：“你一向不爱搭理人，高冷得二五八万似的，破天荒盯着他俩那么久还跟他夫人说话，中什么邪了？”
沉吟片刻，陆潮略微侧头靠向严致玉，“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你指哪方面？”
“家庭。”
严致玉：“那我能了解多少，你妈又不是小报记者。郁书记为人清廉，刚正不阿，当年还是你谢叔的顶头上司，不过那件事之后他也退伍了。有个儿子今年好像在上初中，成绩不错，年年都能拿我设的那个奖学金。”
“一个儿子？”陆潮问。
严致玉见他眉头紧锁，怪道：“不然还有几个？”
陆潮没答话，看向郁书记夫妇的方向微微皱起眉。
他们根本没把郁霈当儿子？
陆潮蓦地感觉心口抽了一下，丝丝缕缕的酸疼弥漫着几乎将他淹没，每一根骨骼都在叫嚣着现在就赶到宛平去，把他揉进怀里抱一抱，亲一亲。
虽然他总说郁霈难养、娇气，但事实上他比谁都好养，坚强又独立，什么都藏在心里，有苦也自己咽下去。
“上哪儿去？”严致玉一把拦住他。
陆潮低下头，靠在她耳边说：“给你找儿媳妇。”
严致玉被他骗多了，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赶紧滚。”
颂锦的眼神一直在陆潮身上，一见他起身就立刻拽了拽郁审之的袖子，低声说：“审之，就是他，就是陆潮啊。”
郁审之眸色淡淡，看着拍卖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什么就是他，你从刚才就一直魂不守舍，注意影响。”
颂锦哪还顾得上守舍，她还能笑得出来能安稳坐在这儿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天我不是跟你说有人在派……”颂锦压低声音，看了看身侧的人，见没人注意她又轻道：“安安出事儿那晚，我不是说有人牵郁霈的手么，就是他，中秋连家都不回就是跟他一起出去吃饭，大庭广众搂搂抱抱。”
郁审之眸光一滞，倏地看向颂锦，眼底有了几分松动：“你确定？”
颂锦急道：“我还能撒谎吗！”
郁审之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紧了紧，郁霈谈恋爱他不担心，哪怕是个男人也无所谓，由着他也翻不出天去，所以他一直觉得颂锦是因为当年的事小题大做。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如果他谈恋爱的对象是陆潮那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他不止是个男人，他还是严致玉的儿子。
“怎么办？我看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不准连……”
颂锦说不下去，厌恶地皱起眉低声说：“你一定得想想办法，就算不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为了安安你也得想想办法啊，总不能让他把安安也毁了……”
郁审之淡淡制止了她的话，“我知道了，别的回去再说。”
他侧眸用余光瞥了眼严致玉，比起自己，她这样身份的人应该更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陆潮没来得及换衣服，从宴会厅出来拦了辆车直奔机场。
他晚上什么也没吃就喝了半杯酒，被出租车四处漂移的车技晃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在候机楼里直犯恶心。
他点着手机，想着郁霈看到他应该会惊喜地跑过来，就觉得晃死了值。
“陆潮？”
陆潮正想得出神，被人一叫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一身机长制服清矜冷淡的谢落尘，立即站起来：“谢叔。”
谢落尘看他一身剪裁良好的黑色西装皮鞋，蓝钻袖扣搭银色腕表，整个儿一高冷精英，险些没有认出来。
“去哪儿？”
陆潮说：“宛平，您这是落地还是起飞？”
谢落尘说：“刚落地，几点的航班？”
话音刚落机场广播就在提醒登机，陆潮想起郁审之，刚想跟他打听就听见身后一声低笑，紧接着一个手臂就朝谢落尘探过去。
“哟宝贝儿。”
“起开，别弄脏我衣服。”谢落尘眉目冷淡，斜扫一眼，“手收回去。”
陆炼“啧”了声，揶揄起一旁的陆潮：“哟，穿得跟结婚似的，追个人有必要这么骚么？还有你这，今天周几你没课了？”
陆潮不答反问：“你看见他了？没吓着他吧？”
陆炼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没好气道：“……陆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护短的玩意，赶紧登机去，丢人东西。”
谢落尘斜了陆炼一眼：“下班了？”
陆炼顾不上一身似有若无的机油味儿，勾住清冷禁欲的谢落尘冲他一眨眼：“机场的班下了，你的还没上，航花儿，回家加个夜班？”
谢落尘推开他的手往卫生间走，淡淡道：“不加，我累了要睡觉倒时差。”
“你睡你的，不耽误。”陆炼把人往卫生间隔间里一按，抵在隔间门上咬住他后颈低声问：“三天不见了想不想我？”
“你属狗的？”谢落尘被他咬疼，轻斥一声：“我要方便，放开。”
“我帮你。”陆炼含住他耳朵，右手挪到他的制服拉链，强迫他转过身面对一尘不染的马桶，凑近他耳廓吹了口气。
隔间狭窄，陆炼掐准了谢落尘想揍他也施展不开，肆无忌惮地咬他颈窝，“航花儿，碰一下就这么y……”
谢落尘极度压抑的嗓音在隔间里溢出来，“陆炼，你今晚睡书房！”
-
陆潮落地已经十二点了，宛平比平洲的气温足足低了将近十度。
他一出航站楼就冻得打了个哆嗦，看着夜色勾勾唇角笑：“
司机笑说：“哟，结婚呐？”
陆潮嗤笑：“新娘子跑了，电话也不知道往家打一个，出了门就跟放了的风筝似的，我这追人呢，劳驾您开快点儿。”
司机骇然，随即一脸严肃道：“你放心，我保证半小时之内给你送到！”
地方还算好找，司机掺杂着怜悯与鼓励的眼神，果真在半个小时之内就送到，临下车还给陆潮加油打气：“加油小伙子，你长得挺帅的，多说点好话哄哄你老婆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陆潮：“……”
陆潮呼出一口冷气，敲敲前台打听：“您这儿有个送戏下乡的团么？”
“有啊，怎么啦？”
陆潮说：“那个最漂亮的哥哥住哪间房？”
前台让他的形容惊了一惊，还没见过这么打听人的，刚想笑，随即想到郁霈，“哦你说他呀，他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陆潮一抬手，快一点钟了。
“他大半夜上哪儿？”
“不知道呀，跟一个男……”前台眸光一瞥，“哎他们回来了。”

第42章 明月共潮（二）
陆潮一回头，眼尾笑意当场凝在脸上。
郁霈跟梁钟并肩从外头回来，上台阶时不小心绊了一跤，梁钟眼疾手快将他扶住，眼角眉梢全是温柔笑意。
一天两夜整整38个小时，半个消息不给他发，跟人玩到半夜才回来。
乐不思蜀了？
陆潮磨了磨牙，靠在前台等郁霈发现他，如果跑过来扑他怀里跟他解释，他就暂且原谅他五分钟、不，三分钟。
梁钟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轻笑：“没想到宛平这么冷，早知道我应该多带点衣服，看你出去的急也没顾上。”
郁霈把衣服还给他，“是我没顾上，多谢你。”
“没事没事，我体质好一般不怎么感冒，你昨天就水土不服吐了两次，注意点的好，叶老师今天都回平洲了。”
两人边说边往电梯走，完全没有注意到靠着前台一脸压抑冷燥的陆潮。
前台小姑娘压低声音：“喂帅哥，你真认识他们？”
陆潮站直身子，凉凉一声：“同学，问个路。”
郁霈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怔，回头看到一身正装斜倚大理石台面的陆潮，眼角眉梢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怎么来了？”
陆潮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心说你最好赶紧过来。
梁钟察觉出陆潮压抑表象下的汹涌，那眉梢里简直能拧出醋汁子，略略笑了笑：“陆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陆潮目不斜视：“没问你，一边玩去。”
梁钟让他噎了一下，看他眼底神色冷得几乎结冰也没再去自找不快，转而和郁霈道：“他找你应该有事，那我先上去了，明天见。”
郁霈将外套还给他，“好。”
陆潮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互动和亲昵语气简直要把牙咬碎了，“别明天了，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我不赶时间。”
“我不急，你们先聊。”梁钟拿过外套匆匆离去。
陆潮收回视线冷嗤一声。
小姑娘趴在台面上笑嘻嘻跟郁霈说：“小老师，这帅哥等你一晚上啦。”
“没等，顺路看看。”
郁霈看他穿着正经，手表袖扣一应俱全，虽然头发微微凌乱但还是能看出几分高冷刻薄的矜贵感，这才记起他说晚上有个慈善晚宴。
“你过来找我吗？是不是有什么事？”
陆潮低垂眉眼，心说我不找你难道来这破地方体验生活吗？但开口却说：“能有什么事，我准备开发宛平，把这儿改成度假村。”
小姑娘凑过来：“真的呀？要拆迁吗？”
陆潮：“假的。”
小姑娘被他耍了，没趣地回去继续打盹了。
郁霈看他一直低头玩手机也不抬头，“你弄什么呢？”
“买机票。”
“现在买机票？”郁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要走了？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找我，真是顺路啊？”
陆潮让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气得头疼，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来这破地方不找你难道是旅游？半夜十二点的机票我顺个瘠薄的路。”
郁霈心一跳，莫名有了一个念头：“我跟梁钟出去你不高兴？”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你爱跟谁出去跟谁出去我还能管你。”陆潮压了压半天的酸劲儿还是冒了上来，明早见，见个瘠薄。
郁霈心里有数了，片刻道：“走吧。”
“走哪儿，不走。”陆潮头都不抬，摆明了要在这儿僵持。
“行吧，那我自己回去睡觉了。”郁霈走了几步没听见后头有脚步声跟上来，又回头看他：“陆潮，你再不来我就要锁门了。”
陆潮心里咕嘟嘟的酸泡破了一个，好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行，先原谅他一分钟。
民宿的床不是特别大，勉强够睡两个人。
“你一会跟我睡？”郁霈进门按灯，一开口就被人按在了墙上，在黑暗中清晰听见门锁和他的呼吸声。
陆潮低着头逼近他，一手捏着下颌一手掐着他的腰质问：“你跟梁钟……”
郁霈怕黑，伸手去摸灯开关，又被抓着手按在墙上，低哑的嗓音靠在耳边补了剩下半句：“大半夜出去干什么了？”
两人呼吸交缠，陆潮压抑了一晚上的心疼心软吃味搅和在一起，迫使他低下头想要去找郁霈的唇，打开那儿，占有那儿，逼他坦诚相告。
“你先放开我。”
郁霈呼吸急促，被按住的手微微发抖，陆潮一口气陡然散了，放开他手的同时打开灯，轻嗤道：“怕黑还半夜出门，给你能耐的。”
郁霈感觉到他身上的冷意，捏着他的那只手跟冰块儿似的，也嗤道：“这么冷的天你就穿这么点，给你能耐的。”
陆潮往墙边一靠，抬抬下巴问他：“怎么？没被哥帅迷糊？”
“没有。”
“啧，嘴硬是吧？今晚不知道多少人想跟我要微信，我这脸往娱乐圈一摆也是男神好么，给你一个人看便宜你了，想不想拍张照给你当屏保？”
“不想。”
郁霈看他孔雀开屏似的抖自己无形的尾羽就想笑，不可否认，在这儿的两天他都没这么放松过。
面对长得极似梁锦螽的梁钟，他下意识就要绷紧全身的弦。
面对眼高于顶满是蔑视但又因为他一唱而改观的老师，他都觉得很陌生，甚至下意识客气疏离。
陆潮不一样，他就像一个可靠的港湾。
虽然总是固执地认为他娇气，擅自照顾他管着他惯着他，一会儿要做他爹一会儿又要做他哥，但他真的很好。
郁霈微微歪头看陆潮，忽然想到了文思。
他被自己救下来之后就执意要报恩，要伺候他，陆潮也总伺候他，但和文思却又不一样，他张扬嚣张，不恭敬也不谨微，甚至还很“小心眼”。
什么都得争一个“独属”，既霸道野蛮又热烈温柔。
郁霈不由得在心里想，他像一棵冠幅庞大的树，让自己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有了一个乘凉栖息的地方。
虽然他总想和这个时代的人保持距离，不想亏欠不想亲近，可陆潮却一再打破这个规则。
陆潮正低头解那对价值上千万的蓝钻袖扣，一抬头被他这个黏软到几乎拉丝的眼神瞅得浑身毛孔都要张开了，喉咙口仿佛让人塞了一个火炭，烧得他口干舌燥。
“眼神收收，再看一会儿老子都让你扒光了。”
郁霈极缓慢地“嗯？”一声，细软嗓音配上眼神简直要把陆潮溺死在里头，不等人喘口气他又说：“你穿这个很好看。”
陆潮：？
屋里开了暖气，郁霈脱掉外套只留了一件薄毛衣，脸也被蒸得微粉，估计是因为太热还轻舔了下干燥的嘴唇。
室内温暖，暧昧气氛缓缓攀升。
陆潮一句“卧槽”噎在嗓子眼儿，不知道该先反应他喜欢自己穿正装还是先去摁着亲一口，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做出反应，等他反应过来时，郁霈已经被他按在床上了。
“你干嘛？”郁霈看着伏在自己上方眉头紧锁的陆潮，抬手轻拍了下他的额头：“夸你一句还不乐意？”
陆潮喉咙滚了滚，眼神在那一张一合的唇上挪移不开，望着那红嫩的舌尖他甚至生出了咬住它的想法。
他轻吸口气压下心底的想法，勾唇轻笑：“太敷衍了，先夸五千字的，我看看郁霈同学的文化水平过不过关。”
郁霈也笑：“嗯，下次一定。”
陆潮眉梢一抬，故意把手挪在他小腹上威胁：“夸不夸？不夸我可挠你痒痒了啊？”
郁霈抵死不从，“不夸。”
陆潮看着他因为躺在床上而微微凌乱的领口和头发，心痒难耐地将手搁在他的腰上，掐住了狠狠揉了一把。
“…………”郁霈猝不及防□□一声，直接把陆潮喊出反应了，手上一个没控制住，更狠地掐揉着脆弱的腰窝。
郁霈极度怕痒，挣扎着又笑又骂又哭，“陆潮，你放开我，别揉我腰……你松手……别挠了痒，你起来……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叫潮哥就松开你。”
郁霈被逼得没办法，颤着点儿哆嗦似的哭腔喊了声：“陆潮你混蛋！”
陆潮简直要让他叫Y了，下一秒就见他眉头一蹙，痛吟一声眼圈瞬间红透，吓得去摸他的头，“怎么了？哪儿疼？”
郁霈喘了口气，一抬脚在他小腿上狠狠踢了一脚，“滚。”
陆潮把人扶起来摸了摸，这才发觉是簪子硌着后脑了，才松了口气：“好了好了哥错了，不弄你了。”
郁霈双眼洇满水汽，气得抬手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虽然不重，但两人都愣了。
他别过头。
陆潮揽着他肩膀，抬手在他通红的耳朵上揉了两下，“生气了？没消气再打一巴掌，我不躲，这次重点儿。”
郁霈不搭理他。
“哎，脱衣服给你看。”
郁霈让他逗笑，“滚，谁要看你脱衣服。”
陆潮见他笑也放心了，嗤道：“不知道多少人想看我脱衣服好么，你还不乐意？我要是去下海绝对是头牌，花钱都看不到的那种明白么？”
郁霈转过头看他，面无表情道：“那你脱，脱得不好看就重脱。”
陆潮还真的当着他的面一点点解开袖扣随意往桌上一丢，接着腕表、西装、皮带……
“等会！”郁霈连忙开口，指着卫生间：“你去里面脱。”
陆潮眼皮一掀，心说这就害羞了，以后有的你害羞的时候。
郁霈等他进了卫生间才松了口气，脱掉毛衣裤子进了被窝，低头玩了一会手机练习打字，顺便看看账号评论。
上次陆潮帮他拍的那个视频又上了热搜，才三天就又涨了两百多万粉丝，甚至有人开始给他打电话说喜欢他。
郁霈慢吞吞回复了几条评论，突然看到一条新消息。
——虽然没露脸，但这个声音真的好像上次平成大学中秋晚会的郁霈啊，小玉佩，郁霈，我靠？不会真的是同一个人吧？有没有人来破个案！
——我去，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你等我再去搜一下郁霈的贵妃醉酒听一下，上次唱那个歌我还没听出来，这次的游园惊梦就觉得耳熟。
——什么什么？什么郁霈？小玉佩的本名吗？他还是个大学生？
梁钟回了房间，忽然想起郁霈晚上咳了一声，想起他前一晚吐过，又爬起来跟前台要了感冒冲剂回来想送给他。
到门口正好听见里头暧昧的哭腔与陆潮低哑的嗓音，手搁在门上足足十几秒才收回去。
他回到房间放下感冒药，咬紧牙关冲墙上狠狠砸了一拳，疼痛让他找回了几分理智，同时也让他察觉出自己的失态。
他深深喘了口气，不明白自己到底比陆潮差在哪儿，没他有钱？
他的钱又不是自己赚的，富二代罢了！
梁钟自认相貌不凡，从初中开始就收情书，大学更是年年拿奖学金还是学生会副主席，凭自己的本事在省级杂志发表文章，到底哪里不如陆潮！
不甘、愤懑交织在一起，梁钟胸腔憋胀无处发泄，陡然生出了几分恨意。
他自信以前从没有见过郁霈，但他脸上那股子疏离以及厌恶到底从何而来？他对自己好像有着与生俱来的排斥。
梁钟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背景是满挂戏服的房间，男人刚卸完妆还穿着单薄的白色内衣。
看向镜头的眼神骇然惊诧，尽管是黑白照片画质也很糟糕，却完全掩盖不去他身上那股清冷孤傲的气质。
郁兰桡。
梁钟指尖拂过照片蓦地放大了，对视一般让他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他愁闷地咬牙，低声喃喃：“郁兰桡。”
他从小就见过这张老照片，听奶奶讲起太爷当年如何迷恋一个早亡的大青衣，如何风华绝代如何冷傲刚烈，最后死在太爷手下人的枪下。
郁兰桡死后太爷想为他殓葬尸骨，但上头命令他将郁兰桡的头挂在城墙上示众，以作威慑，他没有办法只能照办，只能辗转为他留了个全尸。
当晚有人趁夜偷走郁兰桡的尸体，太爷奉命抓了天水班的学生与乐师，却没想到他们衷心至极，竟没问出郁兰桡的下落。
梁锦螽为了利益和向上爬的机会娶了苏家的小姐，却在婚后拼命蓄养各种花旦青衣，只要长得像的都往回带。
郁兰桡是梁家的忌讳，直到梁锦螽死后很多年梁钟才从奶奶口中得知那段往事，连带着她也不太喜欢唱京剧的女婿叶崇文。
梁钟不喜欢京剧，更厌恶那个祸国殃民的郁兰桡，如果不是他，梁锦螽也不可能因为苏家二小姐的恨意落得死无全尸。
他不是同性恋，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自毁前程，可在见到郁霈的第一眼，他却一瞬间明白了梁锦螽为什么那么疯魔。

第43章 明月共潮（三）
梁钟初见郁霈时并没有太多想法，他美归美却始终是个男人，他只是有些惊艳和意外，意外他长得居然那么像郁兰桡。
他没想到郁霈对他居然那么排斥，连自己和他打招呼都像是无比厌恶。
他对着那张脸，无法自制地生出了几分不甘，所以他刻意接近、不计尊严地纠缠，可他仍旧冷冷淡淡。
这种轻视反而催发了他的胜负欲和占有欲。
今天晚上十一点，他送叶崇文去机场回来，恰好看到郁霈下楼，找了个“担心”的借口执意跟上去。
郁霈居然信了这个理由，和他在广场逛了一会，可不料半途杀出一个陆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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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潮洗完澡出来见郁霈乖巧坐在床上玩手机，昏黄的灯光笼得他无比温柔，像是真的在床上等他。
陆潮有些心痒，压下亟欲勃发的欲望轻咳了声：“又玩手机，哪来这么大网瘾。”
郁霈抬头看他，却先看到了沟壑明显的腹肌以及雪白的浴巾，到舌尖的话顿时卡了一下，“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不然我怎么出来？”陆潮坐在床边，一抬手揪住他的下巴往自己一拽，“我来找你连个饭都没吃，你还指望我回家收拾行李？”
“你还没吃饭？”
陆潮掀开被子上床，冷呵一声：“我一整天就喝了半杯酒，你倒好，光顾着跟那姓梁的说话，连看都没看见我，怎么着，他比我好看？”
郁霈见他还不依不饶，无奈道：“你怎么那么小心眼，我一时没认出来，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算了？”
“那你想怎么办？”
陆潮把手往脑后一垫，懒懒道：“叫声潮哥就原谅你，我从机场出来差点儿没冻死，你跟人玩到半夜。”
“我没有跟他玩到半夜，下次……”
“还有下次？”
郁霈看他眼睛都要竖起来了，无奈道：“没有下次，我以后不跟他单独出去了，这样够不够？”
陆潮轻哼：“你最好是。”
郁霈实在累了，靠近他肩膀轻声询问：“潮哥，现在我们能睡了么？”
陆潮耳朵一热：“……睡吧。”
郁霈闭上眼，才两秒又睁开交代他：“你别关灯。”
陆潮：“嗯，放心睡。”
郁霈再次闭上眼，乱糟糟的脑子因为陆潮的呼吸和温度而有了稍微的安定。
晚上他直播结束去了老宅。
今天从那位女子口中得知颂因程在住院的“爱人”，再联合郁颂安说的外公在住院，他猜测颂因程的爱人多半是个男人。
如果他所料不差，那位爱人就是林让君，可同为男人是生不了孩子的。
要么是颂因程抛弃林让君与别人有了孩子，要么是他在和别人有了孩子的同时还和林让君在一起，不管哪一个，都足以让颂锦恨他一辈子了。
陈主任让他来这里，存的是什么心思？
郁霈一时理不清楚，便打算过去找人打听打听，谁知一下楼梁钟就跟了过来。
郁霈眼皮子渐沉，思维也迟缓下去。
陆潮半靠着枕头玩手机，听见身侧均匀的呼吸声，不经意低头瞥了眼，见他眉头微蹙便抬手在眉心揉了揉。
“睡着也不安稳，一天到晚都在操心什么。”
郁霈仿佛有所察觉，很轻地皱了皱眉但却没醒，陆潮收回手的同时在他眼角磨蹭了两下。
郁审之位高权重，颂锦养尊处优，穿戴得体去参加晚宴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个孩子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
别人在大学里挥霍日子，他在夹缝里抽时间直播卖艺。
陆潮越想越心疼，恨不得直接警告郁审之和颂锦，既然他们不要郁霈，那自己就带走了。
陆潮一瞥视线看到西装，想到严致玉晚上提到郁审之曾是谢落尘的上司，那他应该比较了解。
电话响了一会没人接，他才记起现在是半夜，谢落尘刚落地应该是睡了。
他准备挂断，几乎是同一时间谢落尘居然接了，“小陆有……有事么？”
陆潮端出一点礼貌与矜持，笑问：“有点事儿跟您打听，我还以为您睡了，没打扰您吧？”
“不、嗯……不打扰，你问。”
谢落尘嗓音嘶哑压抑，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陆潮刚想问怎么了，一阵窸窣之后另一道低哑嗓音传来，“他没空，明儿再说。”
陆潮懵逼两秒，憋了半天冲着听筒破口大骂，“陆炼你有病啊，这种时候你还让他接电话！”
电话瞬间挂断。
陆潮原本就毫无困意的脑子因为这个电话彻底活跃，再看看睡在旁边的郁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低着头，眼神从郁霈漆黑的睫毛到高挺鼻峰再到微微泛红的唇一路流连。
就这么看了几秒钟，陆潮骇然掀开被子，发现自己有一个地方正在慢慢苏醒。
他清楚地认识到，郁霈躺在他身边是一件多么折磨人的事，尤其是这人睡个觉极不老实。
郁霈爱抱人还会掀被子，睡衣被他蹭得凌乱，白皙锁骨和修长脖子毫不设防地展露在他眼前。
陆潮轻舔了舔牙尖，低声跟他说：“喂，你睡这么沉是真不怕我对你干点什么？”
室内暖气充足，郁霈不适地翻了个身，露出小半截儿白皙清瘦的腰线。
“你到底睡没睡着？”
陆潮额角青筋直跳，忍耐着陌生又强烈的欲/念，强迫自己闭着眼一把扯住他睡衣往下一拽，遮住引人遐想的细腰。
下一秒，郁霈整个人都攀了上来。
陆潮怀里一热，好死不死他曲起的膝盖正好蹭过他正昂扬失控的雷区。
他当场倒抽了口凉气，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你到底睡没睡着？”
郁霈无知无觉地窝在他怀里，鼻尖在他颈窝磨蹭，湿热的呼吸下蛊似的缠住他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神经。
陆潮觉得自己快要喘息的力气都没了，他抱着人甚至没法动弹。
他思绪迟缓，低下头看着乖巧柔软的郁霈，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在催促他。
他慢慢欺近，听着自己山崩地裂的心跳声，缓缓压上柔软的唇。
触感温热，呼吸交缠间他听见郁霈很轻地“嗯”了一声，雷击一般撤回身子，骇然发现自己居然亲了郁霈。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同性恋，可这一秒他却清楚的知道，后半辈子他都得当个同性恋了。
“小公主，你真牛逼。”陆潮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我都能让你掰弯。”
漫漫长夜，陆潮跑去冲了两遍冷水澡，成功的把自己冲感冒了。
郁霈一觉醒来已经快五点钟了。
他有些意外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明明昨天还一有风吹草动就醒。
陆潮还在睡，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天还没亮，他加快脚步往老宅去，一到门口就听见隔壁的大门开了，出来一个老态龙钟一步三喘的老头。
他下意识看过去，跟对方撞了个对眼。
老头似是有些意外，探着头望他：“你是小鱼儿？”
这又是哪个门子的新称呼，郁霈迟疑片刻，“您好。”
昨晚下了雪，地上一层薄白，郁霈怕他跌倒便给他搭了把手。
老头一把抓住他胳膊，买菜似的左右打量：“你真是小鱼儿？昨天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嘞。”
郁霈见他年迈，多少应该是明白内情的，于是说：“我回来拿点东西顺便看看外公，他不在家么？”
老头摆了摆手：“不在嘞，你来晚啦。”
郁霈昨晚一直有个猜测，但一直不敢确定，便试探着说：“我妈一直觉得对不起外公，这几年也没怎么回来过，让我回来看看他老人家身体还好不好。”
“这倒是，我得有十来年没见你妈妈到这儿来了，上次她过来还是十三四年前的事，说是领你进城里读书呢，对了，你读书怎么样呀？”
按这意思，他小时候是颂因程养大的？
“我现在在平成大学学京剧。”简单客套，郁霈又拉回话题：“小时候受着外公熏陶，老师说我功底还不错。”
老头皱了皱眉，似是有些难以启齿，郁霈连问了两句却不肯再往下说了。
郁霈看他这架势怕是知道不少，又道：“之前因为我的任性害得外公受伤，我一直都很过意不去，又怕他恨我所以也不敢回来。”
老头像是入了套，摇着头叹气：“虽然……但小林人品倒是极好的，温和礼貌还很谦逊呐，对邻里街坊永远都是笑呵呵的。现在听说只剩半口气，真是天意弄人。”
林？林让君？
他这话的意思是，自己学戏是林让君教的？
不对，颂锦恨颂因程也恨京剧，绝不可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交给他厌恶的两个人养到七八岁才带走。
老头浑浊的双眸闪了闪，似是回忆般惋惜：“他爱谁不好爱上个男人，两个男人这不是变态么，嗨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这……”
他话说一半，却把郁霈昨晚的推测完全推翻了。
“他们呀，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小颂虽说脾气不太好，可对小林那真是没得说，两人从小就一块学戏又一块进剧团。听说红的不得了，谁知道临了出了那种事，小林还让剧团给开除了。”
开除？
郁霈压着惊讶，不动声色和他一起叹气：“我妈也是这么说。”
“他们俩感情倒是很好，出了这么大的事，让人指着脊梁骨骂也没分开，后来还收养了你妈妈，一家三口过得……也还算安稳。”
郁霈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失神一瞬，颂锦是收养的？
不对，那天在派出所门口他清晰的感觉到颂锦的厌恶，甚至还强迫自己转专业。
这是哪门子的养女？
养成这样确实有一点匪夷所思。
“你妈妈还好吧？我听说你爸爸是个官儿呢，在哪当官儿呀？”老头满眼好奇。
郁霈不甚了解，不过他打听的差不多了，便打算告辞。
“他们都还好，一早打扰您了，既然我外公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老头摆摆手：“去吧去吧。”
郁霈走出几步，余光望了眼晨光里的老旧两层小楼。
快七点了，陆潮估计要醒了，找不到他大概率要追问。
这些事情不方便和外人讲，他叹了口气往回走。
雪后清晨空气清透，他却觉得心里堵了团湿棉花似的难以呼吸。
他来这里只是想弄清楚“郁霈”的过去，更方便他在这个时代生活，却没想到掀开的真相一角就让人这么难以消化。
他、颂因程、林让君、颂锦……
如果想要弄清所有真相，他还是应该去见一见当事人。

第44章 明月共潮（四）
陆潮一觉醒来头疼得简直要裂开。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叫了两声没人应，动了动被压了一晚上而酸痛的胳膊，一摸手机才七点。
“骨子里装发动机了？一天到晚闲不住。”陆潮套上衣服出门，当场打了个哆嗦。
梁钟也正好出来，陆潮懒得搭理，结果对方反倒先开了口。
“陆潮，仗着他喜欢你就这么肆无忌惮的作践他不觉得很无耻吗。”
陆潮脚步一停，凉凉甩了句：“管你吊事。”
梁钟：“你根本不尊重他！”
“我尊不尊重他需要你来判断？这位同学，谁给你的勇气让你觉得你有权利管我的事，我根本不认识你好么，你是不是戏太多了？”
梁钟：“我不是管你的事，我是心疼郁霈真心错付，他值得更喜欢他、更心疼他的人，而不是你！”
陆潮让他逗笑了，“说你两句你还喘上了，来，你给我说说他值得谁，你？”
梁钟：“我是心疼他。”
陆潮勾着笑逼近，低声说：“轮不到你，少给自己加戏，滚。”
“陆潮？”
陆潮一回头，瞬间换上一张吊儿郎当的皮，插着兜往郁霈走：“一大早去哪儿了？”
“出去逛逛，顺便给你带了早餐。”
“哟，这么乖。”
一顿饭还没吃完郑科就急匆匆来敲门，严肃质问郁霈为什么私自接待外人，万一出事谁能负责。
郁霈刚想开口，陆潮抬手一拦，“老师，是我没让他说，太晚了怕打扰您休息，有什么责任我自己负，您别说他。”
郑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只是一早起来就看到梁钟的消息有些后怕，看他说话态度都挺好也没再责备。
“既然这样那你一会就走，下不为例。”
郁霈下意识去看陆潮，不料他居然点头，“中午就走，上午没航班了总不能让我自己飞回去吧？”
郑科一想也是，“那行，你们吃饭吧。”
他一走郁霈就问：“你真的要走了？”
“怎么？舍不得我？”陆潮重感冒没什么胃口，把筷子一搁冲他勾勾手指，“不然我偷摸跟着，半夜翻墙来找你？给你当人形抱枕怎么样？一晚上收你五百不贵吧？”
郁霈面无表情：“……哦，那你还是走吧。”
陆潮把人往自己一拽：“你这翻脸不认人的功夫是从哪儿学的？我胳膊都让你枕废了，你连一点儿愧疚都没有，小白眼儿狼。”
郁霈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抬头摸上他额头：“你发烧了？”
“嗯，有点。”
“我跟郑老师说一声陪你去医院。”郁霈立即起身，被陆潮拽回来按在桌边，“不用，我回去再说。”
下乡团上午八点半就要走，陆潮拎着郁霈的行李送他下去坐车，看他一脸担心忍不住笑了下：“一点发烧死不了。”
郁霈心底闪过一丝疑虑，陆潮昨晚到底为什么来找他？
陆潮像是看出他的想法，等其他人都上车，一伸手捂住他眼睛，低头靠在耳边哑声轻笑：“别急，等你回去就告诉你。”
郁霈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他跟自己挥手突然有些怅然若失。
大巴一开远，手机立即响了一声。
陆潮：晚上没人抱着还能睡着么？
郁霈看着新加上的微信还有昨晚他强行要求的“潮哥”备注，忍不住翘起唇角，给他回了一个表情包。
因为有了叶崇文失声的前科，郑科一再小心照顾各位演员，接下来的几天行程都很顺利。
最后一站时，首日录制的视频在平洲电视台播出。
栏目将叶崇文因病失声郁霈替唱的花絮放了出来，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从郁霈到小玉佩再到绝美大青衣，一路霸榜热搜前十。
他在中秋晚会上的演出被扒出来，连直播和小视频平台也一并被顶上热门第一，从舔颜到粉唱腔身段，粉丝蹭蹭上涨。
陈津和初粟轮番来电，滋哇乱叫喊他“绝美大青衣”。
郁霈看了下小视频平台的评论区，铺天盖地的老婆老公宝贝兜头扑来。
诸如：生分了老婆，这么好看的脸居然不给看、老婆长发好美，宝贝阿妈爱你，唱的好棒！我就知道宝贝会火的！
此类评论层出不穷。
京剧协会甚至还蹭了这一波热度，好好地宣传了一下京剧文化。
郑科接到消息，剧团未来三个月的票全部售罄，公众号下面全是催加演的。
他从没见过这场面，更没想到那天一“赌”能带来这么大的效益。
如今京剧逐渐没落，除了毓祯那样的大师能场场爆满之外，私人剧团基本都是入不敷出，官方剧团虽有补助也一样拮据。
“小郁，以后有没有兴趣进京剧团？”郑科笑眯眯问，甚至做好了如果他点头自己就想办法让他破例进团的准备。
郁霈要扛清河班，委婉拒绝了他的好意。
郑科有些意外，暗自想：难道他想去的是国家大剧院？
郁霈手机响了，他略微颔首到一边去接。
陈主任估计也看到了热搜，笑呵呵恭喜他又交代不要骄傲。
郁霈猜测他更关心另一件事，便直接道：“我外公没回宛平。”
陈主任冷汗淋漓，干笑了声：“是吗。”
两边安静几秒。
陈主任清清嗓子缓解尴尬：“其实我也是希望你们能……林老身体越来越差了，前段时间他给我寄了几样东西，我猜他还是想见你的。”
郁霈没说话，陈主任以为他不愿意，忙又道：“当然，见不见你自己来决定，颂老跟你妈妈可能都不太希望你去，总之你自己考虑考虑。”
“他在哪家医院？”
陈主任：“平洲疗养院。”
郁霈挂掉电话，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恍惚觉得有什么要压下来了。
手机再次一震，他低头解锁。
陆潮发来一张图片。
平洲下了大雪，徐骁跟林垚在球场上互砸扔雪球。
陆潮：俩傻逼。
郁霈：“你没跟他们一起打？”
陆潮：“我像是那么幼稚的人么，晚上几点到，我去机场接你。”
郁霈：“十一点半落地。”
“行，别急着出航站楼，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郁霈想了想，说：“想吃烤红薯和糖炒栗子，再有个太平尖就更好了。”
陆潮直接拨了电话来，低笑揶揄：“宝贝儿，让你提没让你点菜，你要的还不少，要不要直接把落霞集给你搬过去？”
“不方便么，那算了。”
郁霈把手在脸上贴贴，呼了口冷气随口说：“燕城好冷。”
陆潮听这撒娇似的语气，只想现在飞过去把人搂怀里，而不是看俩智障砸雪球。
“晚上给你带烤红薯和糖炒栗子，揣怀里带着，保证是热的。”
郁霈提醒他：“还有太平尖茶呢？”
“带带带，都带行了吧，说你小公主还不乐意，娇得你。”
打完电话郁霈将手机塞回口袋，虽然还没吃到烤红薯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个爱当人家爸爸和哥的陆潮，好像还不错。
他抿唇笑笑，一回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梁钟，阴沉的眼神让他一瞬间想到梁锦螽。
“有事？”郁霈问。
他递了一杯热奶茶：“天冷，你喝了会舒服点儿，七分糖。”
郁霈：“不了，我要养嗓子不能吃太过甜的东西。”
梁钟明明记得他跟陆潮在一起时什么都吃，到他这儿就开始找借口？
郑科虽然把陆潮赶走，但他明白回到学校之后两人的距离会再次变远，这几天是他最后的机会。
“是么。”梁钟苦笑一声，收回手：“是陆潮不让你吃的吧？”
郁霈：“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很听陆潮的话么？上次的票他不让你拿你也不肯拿，你对他就那么言听计从？”
郁霈怔然。
梁钟越发逼近，隐约可见下颌肌肉抽动：“我到底比他差在哪里？为什么你宁愿没有结果的跟在他身边也不愿意看我一眼？”
郁霈不好和他解释因为他长得太像梁锦螽，虽然这都是前尘往事，但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个普通人。
没有人能够对以恩为名杀人，还把对方血淋淋的肢体部位放在自己跟前的人毫无芥蒂。
这张脸时时刻刻在提醒他，师傅、朋友、晚辈如何惨死。
他不说出口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梁钟，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明白告诉你。”郁霈抬眼望他，冷淡而疏离地宣告：“我确实不喜欢你，你的善意和纠缠都让我非常困扰。”
梁钟没想到他能说得那么直接，脸色瞬间一白：“为什么？”
“没有理由，我有权决定喜欢谁或是不喜欢谁，不是所有单方面的付出都得有回应，你的执着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这样你能理解了么？”
梁钟如遭雷击，这一刻郁霈冷得判若两人，活像之前的无奈淡漠都只是退让与伪装，这个不留情面的才是真的他。
“是因为陆潮吧！”梁钟一把掐住郁霈的肩膀，所有的忍耐在他的冷淡下瞬间崩碎。
他迫切的盯着郁霈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几分否认，可他能看到的只有冷淡。
“是因为你喜欢陆潮吧，可他恐同！你明知道他最厌恶同性恋，你这么倒贴他有什么意义！”
郁霈脑子一空，什么？
梁钟见他脸色瞬间煞白，突然有了几分报复后的快感，于是更狠地捅下一刀：“你跟他告白，说你喜欢他跟他睡觉，结果呢！”
郁霈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思考能力，思维迟缓地复述梁钟的话，“我喜欢……陆潮？”
他还跟陆潮告白过？
啊？

第45章 明月共潮（五）
“是因为他有钱？所以你明知道他恐同也要跟他上床？”
郁霈惊愕抬头，上……什么东西？
不是，他到底什么时候喜欢的陆潮？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用否认，我全都听见了，昨天晚上我给你找感冒药，而你呢，你在哭着求陆潮不要。”
梁钟忍下更锋利的字句，咬着牙沉声问他：“你就真的这么喜欢他？”
郁霈压着耐性，说：“你误会了，我跟陆潮只是朋友。”
“朋友？我看他根本不把你当朋友，你知道我是怎么得知你跟他告白，而他恐同的吗？”
郁霈皱起眉。
梁钟冷笑，“他自己不说谁会知道？宛平那天，他亲口告诉我你们……”
“好了你不用说了。”
郁霈听明白了，因为“他”跟陆潮表过白，所以顺理成章地以为他跟陆潮做那种事。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么个低贱的人？那这几天他还跟自己殷勤什么？
他觉得陆潮可以，自己也可以？把他当个玩笑还是玩物了？
郁霈觉得可笑，“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别绕圈子了，直说吧。”
梁钟见他竟不为所动，眼神更加阴暗。
“你清醒点吧，他根本看不上你，只是因为你这张脸想睡你罢了！你说我单方面付出，那他呢？他喜欢过你吗？你又不是单方面付出吗？”
句句冲击，郁霈连呼进胸腔的气都像是堵在了胸口。
他一时竟不知该先分析自己喜欢陆潮，还是先分析陆潮恐同。
“他给你点甜头，你就心甘情愿让他玩弄，而他呢？”
梁钟一口气说完，两人之间陷入微妙的安静。
“关你鸟事。”
梁钟被他骂得一愣，没想到他会说粗话。
“我跟陆潮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郁霈望向梁钟，语气冷淡：“从今天开始，别出现在我眼前。”
“你！”
郁霈看着这张极似梁锦螽的脸：“少管我的事，滚。”
“行，我等着看你后悔！”梁钟冷笑一声愤愤离去。
郁霈仰头望了望阴沉的天，只觉得胸口窒闷。
梁钟的话他虽不爱听但不能不放在心上，如果陆潮讨厌同性恋而“他”恰好和他表过白……
他刚到宿舍那会，陆潮对他处处有意见。
换个床单他不高兴，梳个头他不高兴，就连喘口气喝口水他都不高兴。
他一会不许自己在他旁边换衣服，一会让他换个地方梳头。
他那时候刚到这里，对一切既陌生又惶恐。
时代发展太快了，什么手机微信电脑快捷支付他统统不懂，连呼吸都怕和别人格格不入，怕别人发现他身体里老旧的灵魂。
他把陆潮当成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后辈，却没想过那时候他是“恶心”自己的。
柳敏给他打电话，他第一句问的是“死了吗”，没死就活埋了，不要这个“宝贝”了。
后来接孙乐的电话，陆潮也曾明确告知“我们不是朋友，你喝不喝酒跟我没关系，我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男朋友。”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一道道压着冷燥的低哑嗓音源源而来，走马灯似的流转播放，明白这应该就是梁钟说的恐同。
那他找陆潮帮忙，在他看来是否也和梁钟一般纠缠不休？
他都这么排斥梁钟了，那陆潮……
郁霈怔怔想着，忽然感觉到脸上一湿，抬手一摸发现下雪了。
他觉得有点冷，像是一叶浮萍被人丢在一片陌生的冰面之上，刚觉得自己可以扎根，却骇然发现这片水域对他排斥已久。
上一世他不是没听过有人蓄养戏伶，对此他十分恶心，坚决不许有人纠缠天水班弟子。
有一年他发现一个弟子为了钱甘愿与人私交，险些被他打断双腿。
他都这么厌恶了，遑论陆潮。
他能理解被同性惦记追求的恶心。
不过梁钟有一点说的不对，以他了解的陆潮不会玩弄谁，按他的性子只会无视。
后来他对自己态度稍有好转，是因为察觉出自己也许对他并无意图？
郁霈慢吞吞想，不管怎样，他都应该和陆潮保持距离。
他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颂锦恨“他”，颂因程大概也恨“他”，他恍惚之间有了种孤立无援的落寞。
郁霈仰起头，把所有情绪一口气咽下。
-
航班照例延误，陆潮十一点钟就在航站楼等着。
万一机长把客机当战斗机开，提前落地了呢。
这小公主最近越来越娇纵，要吃这个吃那个。
别的都好说，那太平尖茶是个列进非遗名单的金贵东西，既不能找保温杯装，这天气还不能喝凉的。
他专门找了个保温食盒把东西全塞里头，保证落地就能吃到热的。
陆潮百无聊赖等到快十二点终于有了航班信息，他勾着点笑，大胆设想郁霈看见他会不会高兴地跑过来。
一会让他抱自己一下，不然不给吃。
陆潮先把自己哄满意了，看着推着行李出来的人群，率先看到了郑科还有他身后脸色阴沉的梁钟。
他瞥了一眼，瞧见后头慢吞吞出来的郁霈，当即一笑：“你还能再磨蹭一会么，烤红薯都能砸核桃了。”
郁霈脚步一停，隔着航站楼的灯光看他。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配同色系的裤子和短靴，衬得整个人修长锋利。
微长的黑发微垂一缕在眼角，和那天西装革履不一样，是年轻人独有的张扬倦懒。
陆潮长得确实好看，无论从哪个方面评价都是绝佳，说他是校草当之无愧。
“发什么愣呢？”陆潮走过来接过他的箱子，“再看收费了啊。”
郁霈收回视线，在他接箱子时两人手指不经意一碰。
他触电似的抽回手，躲开了。
陆潮领人上车，打开食盒将烤红薯丢在他腿上，“尝尝还好不好吃，本来买了俩，被徐骁抢了一个。”
郁霈怔怔看着烤红薯没动手，反而看向他的脸，见他开始剥栗子，下意识说：“我自己来吧。”
“你那手能剥栗子？要么嫌疼要么嫌脏，我就没见过比你更难伺候的。”
郁霈微微蹙眉，轻舒了口气别过头看向窗外：“算了，我有点累了，你自己吃吧。”
“说你两句还有脾气了？绝食吓唬我呢？”
陆潮看他整个人恹恹的，“演出不顺利？还是那狗头老师骂你了？哪儿不舒服？转过来我看看。”
“不是，只是有点累。”郁霈避过他的手，把头搁在车窗上往外看。
微凉的玻璃贴着额头，郁霈看着外面的霓虹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陆潮脾气比他好，他忍不了梁钟，而他却可以忍自己，但现在他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再去索取，去纠缠。
学校离得远，陆潮把人带回家，看他脸色苍白，猜测是这段时间累着了。
他的床大，总比学校睡得舒服。
郁霈一下车就皱眉：“怎么是来你家？不是回学校吗？”
“挑三拣四，我家还配不上你了？”
“洗个澡睡觉。”陆潮靠在浴室门口问他：“要搓澡师傅么？五百一次，可以充卡，充一千打对折。”
郁霈：“不用。”
陆潮一把捞住他的腰往自己带，却被郁霈挣开往后闪躲。
陆潮知道他怕痒，忍笑“啧”了声：“不识好歹，我还能怎么你？难受的是我好么？”
郁霈想起上次来，陆潮轻嗤的一声“该担心的是我好么”。
原来如此。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能说出一句：“好，我知道了。”
快速冲完澡，他穿戴整齐尽量不让陆潮有所误会。
陆潮正靠在沙发上跟人发消息，语带笑意骂了声：“滚你的，说了没有，别瞎脑补。”
徐骁在那头滋哇乱叫：“那你咋不回来？我告诉你不要轻举妄动啊！不然我这娘家人跟你没完！”
陆潮抬头，把手机一丢：“哟，今天洗这么快。”
“……嗯，我先去睡了。”
陆潮起身去撩他头发结果他先迈一步，两人擦肩而过，到嘴边的话噎在嗓子眼儿硬生生拐成一个“行”。
-
郁霈失眠一夜，早上四点多起床。
陆潮还没醒，他走之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一周没见初粟，他也操心练功进展，回学校之前先去了一趟清河班。
初粟一大早就在练功，看见他来立刻跳下台子朝他跑过来，郁霈看他一瘸一拐的笑意顿收，“你腿怎么了？”
“前几天练前扑跪搓弄的，没事儿嘿嘿，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给你看看这几天的成果？”
郁霈脸色一寒，“看什么看，去坐着。”
初粟被他吓了一跳，老老实实低头不敢吭声。
“进来。”郁霈先进了屋，把带来的早餐扔在桌上，“脱裤子。”
初粟：“啊？师、师傅……你不会是想打我吧？”
“谁要打你了，我看看你膝盖。”郁霈有些头疼，现在的孩子怎么连话都听不明白。
“赶紧脱，算了不用脱了，你把裤腿拽起来。”
初粟连忙拽起裤腿，乌青发紫的膝盖像两团饱经折磨的烂肉，一碰就疼得直抽气。
郁霈额角青筋直跳，压着脾气问他：“几天了？”
“五、五天吧……”
“抹了药没有？”
“没，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郁霈一拍桌子，“你这双膝盖要是毁了，这辈子都上不了台了懂么！我让你刻苦是不许你懈怠，不是让你拼命。”
初粟遮上膝盖，眼眶微微发红。
郁霈一看他这双小狗眼头更疼了，这要是在以前早戒方伺候了，他还敢委屈？
“现在只是你，以后你还会有师弟师妹，如果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把命豁出去，还没等咱们上台班子就垮了，那我还拿什么回敬你师祖。”
初粟眨巴眨巴眼睛，“师傅你真的要扛清河班？”
“不然呢？”郁霈把早餐丢给他，“我看起来像开玩笑的？”
初粟立刻摇头，小心翼翼咬着包子说：“那我、我们会成为很厉害的班子吗？”
郁霈：“当然会。”
初粟嘿嘿直笑，连膝盖上的伤都要忘了，一蹦起来就被郁霈的眼神吓得半死，老老实实坐下吃饭。
“我给你的钱还有么？”郁霈问。
初粟忙说：“都在都在，我没花，您要用吗？”
郁霈愕然：“没花？”
初粟看着他的脸色，小声说：“我没敢花，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跟我非亲非故……万一哪天你后悔了我还得把钱还给你呢。”
“初粟，我们不是非亲非故，是要走一辈子的师徒。”
初粟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拼命压抑着哽咽说：“师兄以前对我也好，但是因为我想学戏他不要我了，我……我怕你也不要我。”
他父母不要他了，秦之遇去世后唯一的亲人就是秦修逾，但也因为学戏有了分歧。
郁霈能感同身受，他和初粟一样，每往前走一步就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人。
师傅、师兄、苏队长、天水班，甚至是现在的陆潮。
他只能独行。
“你师兄不会不要你。”郁霈抬手给他擦掉眼泪，“他是怕你苦，怕你重蹈覆辙，所以你更得向他证明你的选择没错。”
初粟很好哄，一会哭一会笑。
郁霈让他气得头疼，“这一门是要传承，可传承的根本是一代一代爱它的人，不是冷冰冰的戏本子。”
郁霈怕他听不懂，只能挑明：“受伤及时看医生休息，再有下次我就直接揍得你躺在床上起不来，听明白没有？”
初粟骇然点头。
“我说了养你就会养，给你钱就花。”郁霈斜他一眼，突然理解了陆潮总想当人爸爸的心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算你半个爸爸了吧？”
初粟：“……呃，算。”
“行了今天练点别的，其他的等膝盖好了再说，一会吃饱了我看看唱功有没有进步，没有的话也一样挨打，明白没有？”
初粟瑟瑟发抖，憋了半天小声嘟囔：“师父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凶，像个古代学堂的老师傅。”
郁霈冲他一笑：“那你想看看老师傅是怎么教徒弟的吗？”
郁霈成功把小朋友吓懵逼了，勉强获得短暂的清净。
手机响，他看着来电提示，思考两秒接起来：“陆潮，有事么？”
“……嗯，我看时间还早就没吵醒你，不是留了字条在餐桌上么？你没看到？”
“一会我自己回学校就好，你不用等我了。”
“不用，我还有事要处理。”
郁霈沉默片刻，将电话挂掉。
初粟咬着吸管看他：“谁呀？”
“吃你的饭。”
郁霈在清河班待了一上午，初粟很刻苦，作业交得还算不错。
“这几天先练嗓，有问题及时给我打电话，我有时间就过来。”
“好嘞师父再见。”
郁霈陪他吃完午饭才回学校，赵诚的电话立马就来了，催他今晚早点直播最好能多播一会，趁着这股东风多赚些钱也是好的。
郁霈：“嗯，我看情况。”
赵诚愕然：“你真愿意？”
“你不信就不播了。”
“哎信信信，那你预计几点钟能播？”
郁霈看看表，估测回到学校的时间，“四点左右。”
赵诚简直快乐开花了，签郁霈这段时间他过得跟过山车一样，本想着多个鸡蛋多盘菜，没想到他一天比一天惊喜。
照这么看来，他靠着郁霈这棵摇钱树年入百万不是问题。
郁霈靠着公交车窗发呆，到学校门口时险些错过，拖着箱子稍有些疲惫地往校门走，迎头就被人拦住。
“郁霈！！！”
“你回来啦？我看到热搜了你好厉害！”
郁霈被围得进退两难，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群有些怔愣。
“你们找我有事？”
“哎呀没事没事，就是觉得你唱的好棒。”
“能不能合个影，我这几天一直在听你的戏，我还关注了你的账号，你今天什么时候直播呀？”
“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郁霈我喜欢你！老婆！！！”
郁大先生本人再一次感受到了当年倍受追捧的感觉，只是群体年轻了一些。
他笑了笑，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才勉强脱身。
回到寝室，只有徐骁一个人在激情打游戏，听见声音也没回头：“谁啊？”
“我。”
“诶？小鱼你回来啦？”徐骁捧着手机回头，“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的，老陆呢？昨晚你俩不是住一起的吗？”
郁霈顿了顿，说：“嗯，我有事先回来了。”
“怎么样？老陆跟你说没？”徐骁一局游戏打完，扔掉手机好奇：“你俩现在……”
郁霈正收拾衣服，慢慢抬起头，“说什么？”
“哦没事。”徐骁把桌上新鲜的大樱桃往他推过去：“你吃这个，我上午刚买的特别甜，还有这个草莓也好吃。”
郁霈拿了一颗，入口果汁清甜。
“小鱼你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我快寂寞死了，潮哥一天到晚在实验室，垚子忙着闹分手，我都快长蘑菇了。”
郁霈：“……”
“诶你咋不笑，心情不好啊？”徐骁掏出手机扒拉半天，“给你看个迷惑新闻，保证你看了就想笑。”
郁霈探头一看，印尼一小哥想要一个肤白貌美听话安静且会做饭的妻子，灵机一动和电饭煲结婚。
“……？”郁霈笑了下。
徐骁总算满意了，等他转过身去找东西时火速给陆潮发消息：“哥你人呢？小鱼都回来了你还不回来，你别是心碎上吊去了吧？”
陆潮：“滚蛋，上个瘠薄吊。”
郁霈听见声音，微蹙了蹙眉把手上东西放下，拿起手机准备出门。
徐骁在后面喊：“诶？你才刚回来就出门啊？”
“嗯，我有点事。”
郁霈先去买了杯咖啡和几样点心，到了练功房给陈津打电话，“你方便么？我今天想早点直播。”
陈津立刻说：“方便方便，我在寝室刷视频呢，马上到哈！”
郁霈稍微活动了一下热热身开嗓，陈津二十分钟不到就来了，扛着器材探头：“郁霈我想死你了！这几天你不在我全靠你直播缓解思念。”
郁霈把咖啡点心给他，笑说：“是么。”
“当然啦，我以后是要做你经纪人的男人，哎呀你太客气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
郁霈思虑片刻，说：“陈津，其实我觉得你更适合做文丑。”
陈津一愣，“啊？”
“算了没什么，你吃东西吧。”
陈津咬着吸管追问：“你别说一半呀。”
郁霈打量着他的身形又配合先前对戏，说：“你的嗓子条件不算太好，唱老生很难有作为，但丑角不重唱，以念白和做工为主，你性子也跳脱，演这种插科打诨的滑稽角色会更得心应手。”
陈津捧着蛋糕，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郁霈说话非常直接，却不让人觉得反感，好像真的是个指点迷津的良师。
“郁霈，你给我一种古板老学究的感觉……”陈津小声比比。
郁霈微顿，“自然，这只是我个人见解，若有不妥你不必放在心上，当我没说便是。”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学老生很吃力，而且我也没信心以后能有剧团肯要我，我会好好考虑你的话。”
郁霈思量几秒，说：“你愿意跟我吗？”
“咳……咳咳……”陈津一口咖啡呛进气管，骇然抬头：“啥？”
“我有一个目前只有两个人的戏班，如果你不嫌弃，我想邀请你加入，工资我可以按照现在的标准付给你。”
陈津这下彻底懵逼了。
“你不嫌弃我啊？可是我还没想好改不改行，而且万一我改了之后也唱不好怎么办？那你不是赔死了？”
郁霈：“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你可以，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陈津当场改口：“老大！！！”
郁霈：“……？”
赵诚提前通知过，郁霈一开播粉丝数蹭蹭上涨，相比较一周前，现在直播间人数直逼十万。
既然已经暴露身份郁霈也没再遮脸，大大方方地站在了镜头前和粉丝聊了会天。
铺天盖地的“老婆”涌来，他笑了笑，挑拣着几条回复：“还想听樊江关么？今天不唱这个，今天唱游龙戏凤。”
陆潮到宿舍把外套一脱，“他人呢？”
徐骁撑着椅子回头：“走了，你在楼下没遇见人？”
“没有，他刚回来又去哪儿？骨子里装发动机了？一天到晚闲不住。”陆潮瞥了眼他桌子，连个茶杯都没动过，就这么急？
又去练功了？
徐骁蹭蹭他肩膀，“哥，昨晚怎么样？表白没？”
“没表。”
“这都不表？你是不是不行？昨天那条件，天时地利人和你居然能忍住？”徐骁缓缓举起拇指，再次向下，“我鄙视你。”
陆潮踹他一脚，“你懂个瘠薄。”
他昨晚倒是想说，不过看着郁霈累成那样他也实在是舍不得，不如先让他睡个好觉，谁知他倒好，一觉睡醒人跑了。
留个考科举似的文言文字条，谢他留宿，表示叨扰，自行离开，请他勿等，先回学校。
什么玩意？
陆潮看得头疼，这小公主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会高兴就黏人一会不高兴了当场失踪，谁给他惯的？
他想了想，哦，自己惯的。
手机跳出推送：你关注的主播[小玉佩]开播啦~
陆潮抬头看表，才四点多就直播？他不是一向八点才播？
又缺钱了？
郁霈连播了七个小时，唱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粉丝心疼得要命纷纷让他别唱了，陈津也给他打手势让他歇会儿。
“不妨事。”
郁霈接过陈津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他心里乱得很，只有唱这个才能让他摒弃一切杂念。
况且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陆潮，留在宿舍低头不见抬头见，在这儿待着也好。
这一下午唱完他舒服不少，慢吞吞喝着水和粉丝闲聊，十一点钟才下播。
陈津一边收拾器材，一边说：“郁霈你今天怎么播这么久啊？”
郁霈还没接话，一道轻嘲嗓音从门口传来，“还唱呢？嗓子不要了？”
陈津当场绷直身子，手上动作都加快了。
“我先走了！”
郁霈垂下眼，喝光杯子里的水，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和他说话才显得正常。
“装哑巴呢？”
郁霈：“不是，嗓子疼。”
“你还知道嗓子疼？我以为你嗓子是拿钻镶的，唱七个小时不消停。”陆潮咯咯磨牙，既心疼又生气。
他下午刚看到直播就被老师叫去，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项目。
项目需要保密，他去了至少得有仨月不能跟外界联系，他跟老师商讨了一个下午又顺便了解一下项目，回寝室都快十点了他居然还没回来。
再一看直播，他还在唱。
那嗓子都快哑了心里还没数。
“说你难养你还不乐意，你自己说说，谁能受得了你？”陆潮心说，除了我没人能养得起你惯得下你。
还不知足。
郁霈缓缓回过头，冬日冷风将他的长发吹起一束，他定定看了陆潮一会儿，心想：不用了，他先前不知道，以后他会尽量注意分寸。
陆潮被他这个眼神看的心惊又心悸。
郁霈眼睛长得本就好看，认真看人的时候那双眼里活像漾着涟漪，但此时这个眼神却像是无比伤感，还有许多难以分辨的情绪。
他反思了一下，刚才说得太重了？
难养又不是不养，又不是不让他做娇气小公主。
“不高兴了？我把话收回去？”
郁霈摇摇头，“没有，回宿舍吧，我有点冷了。”
陆潮迈步跟上，看他耳朵被风吹得微红就忍不住想去蹭蹭，谁知一抬手郁霈就下意识躲开。
“……吓着你了？”
“不是。”郁霈压下复杂难解的心绪，强行绕开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刚从老师那儿回来，看你没回宿舍顺便过来看看，这次没打扰你给那小胎记同学唱歌吧？”
郁霈轻吸一口气，低声说：“陆潮，我之前给你一个愿望，你想好了吗？”

第46章 明月共潮（六）
陆潮：“嗯？这么急着报恩。”
郁霈低了头，暗暗地想，得还清楚了才好划清界限。
“不是告诉你没想好么，怎么你的愿望兑换券还有保质期的？”
郁霈微抿了抿唇：“不是，总之你尽快想。”
陆潮抬手在他眼尾蹭了下，意有所指地笑：“行，过几天就告诉你，到时候可别不认账。”
“好。”
陆潮看他累得半死，回宿舍让他赶紧洗漱睡觉，自己靠着墙给林垚发消息取经。
陆潮：你追陈约的时候怎么表白的？
林垚幽幽地抬起头：哥，你问我这种话不觉得很伤人吗？我这几天在吃分手的苦。
陆潮：……
林垚：喜欢我的时候说我年轻弟弟真可爱，不爱了就说年轻弟弟真幼稚，说我不成熟太粘人，我不喜欢她我能黏她吗？啊？
林垚：我怎么了，我不就是问她周末去哪儿玩了吗，她就说我监视她管她了，她还不搭理我，说我烦，我吃醋怎么了？我不喜欢能吃醋吗。
林垚：再说了，我能有老陆你恋爱脑？我能有你会吃醋？我能有你黏人？人家郁霈怎么不嫌你？老陆郁霈嫌不嫌你啊？
陆潮：……别造谣，我哪里恋爱脑吃醋黏人了？
林垚：哦我忘了你俩还没在一起，你刚才想问我啥来着？
陆潮：……算了晚安。
他躺在床上自己琢磨，但脑子里完全没有关于恋爱表白的知识储备，于是打开搜索框即兴输入：怎么和同性表白？
先确定对方的感觉，这个不用想，他喜欢自己。
第二条，选择合适的时间地点，酝酿氛围成功率更高，比如生日、情人节。
他生日倒是很近，但情人节远了点，他等不了。
第三条，适当的方式，展现自己的魅力、邀请游戏营造氛围……
陆潮觉得这教程可以。
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招工，时薪5千。
徐骁：哥我不卖身啊，卖也行，再加点。
林垚：我卖。
陆潮：这个月18号我生日，你俩帮我布置一下场地，弄浪漫点儿。
徐骁：浪啥？我靠，你不是打算那天跟郁霈表白吧？
陆潮：不然呢？
徐骁：……我说你怎么迟迟不说，这就是有钱人吗？搞这仪式感，行.jpg
林垚当场忘了自己还在失恋，当即兴冲冲把群名改成了：为了陆爸爸脱单小分队，冲鸭！
徐骁忽然想起件事儿来，小声问：“今天老苏叫你过去干嘛啊？不是偷摸给你划期末重点吧？”
陆潮轻嗤：“我需要？”
“您不需要，但本学渣需要，共享一下？”
陆潮嫌弃道：“他说有个保密项目，得到那儿当仨月野人，没收一切电子设备，问我有没有兴趣。”
“啥时候去啊？”
“寒假之前。”
徐骁当场坐起来：“啊？那岂不是你新婚就要我们……”说着压了压声音，“小鱼守活寡啊？”
陆潮侧头看了眼沉睡的郁霈，现在守活寡的是他好么。
郁霈天天早出晚归见不着人影，他能说上话的时间还不如直播间的粉丝多。
四点半准时出门，晚上十一点半回来打仗似的洗个澡立马上床。
陆潮觉得自己跟他唱的那“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差不多了，有心训两句但一看那苍白的脸色又舍不得，一来二去只能自己憋着。
一连几天下去，他发现郁霈比先前更瘦了，好不容易给养出来的那点肉好像凭空消失了。
最近他直播是越来越拼命，几乎不停歇的唱，从镜头里都能看到他的异常。
以前直播还好，就他和那小胎记俩人。
现在倒好，全校都摸准了他直播的时间，晚上六点就开始到那儿抢位置，开演唱会似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就差摇旗呐喊了。
徐骁笑他这是爱上“绝美大青衣”的代价，郁霈是属于大家的，而他是喜欢他的五百万分之一。
陆潮有点吃味，磨着牙想：应该把他锁家里，唱给自己一个人听。
他让郁霈在寝室直播，既暖和还不用被围观，嫌吵就让徐骁跟林垚把嘴闭上，但他非说不想影响别人，执意要去外面。
他考虑得倒是周全。
陆潮把人一拽，压着醋劲儿问他：“你谁都能想到，想到我没？”
-
郁霈躲了陆潮几天，终于到了周四，他没课了。
他怕在寝室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照旧跑去练功房待了一上午，高强度的训练让他暂时把陆潮抛诸脑后。
陈津和老师商量改行当，老师有些意外他这个时候说改，一问才知道是郁霈提的建议，思来想去还真觉得他学文丑更合适。
改行当比打倒基础重头再学更难，他要改掉以往的经验和习惯，花更多的心思和努力。
郁霈教学严格，陈津莫名有些怕他，每次练完都大松一口气，躺在地上恨不得喊他“爹”。
郁霈莞尔，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一会请你吃糖醋排骨。”
陈津立即苦着脸：“吃不了一点，我一会要去医院看我爷爷，先记着？”
郁霈轻笑答应，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去吃饭，到楼梯口时听见熟悉的嗓音，他下意识停步等他们先过去。
谁知徐骁一探头：“小鱼你在这儿干嘛呢？去不去吃饭，一起？”
“不了，我一会要出去。”
“正好，我们一会也要出去。”徐骁脚被踩了一下，林垚立即接话：“你要去哪儿啊？潮哥好像没啥事儿，让他陪你呗。”
郁霈余光瞥了眼一直没说话的陆潮，“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了。”
陆潮眼神锋利，看得郁霈心头直跳，顿了顿又说：“那我不耽误你们了，告辞。”
人走远了，林垚：“老陆，你觉不觉得郁霈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他不一直这样？”
“……我恨你们这些恋爱脑，你不要小看一个失恋期的心碎男人的直觉好不？我觉得他最近好像在有意躲你，你是不是干啥让他不高兴的事儿了？”
陆潮在心里反思了一会，“别扯淡。”
林垚一想也是，陆潮就差给他又当爹又当哥了，恨不得捧手心里惯着。
徐骁幽幽道：“那个，他天天跟陈津黏在一块，不会变心喜欢别人去了吧？”
陆潮瞥他一眼：“不可能。”
郁霈在校门口等车，头发忽然被人一拽。
他回过头，看见勾着笑痕的桀骜脸庞，心头再一跳，“你怎么跟来了？”
“我东西呢？”陆潮伸手。
郁霈怔了怔，“什么东西？”
“我丢你那儿的俩袖扣，加起来一千多万，你带回来没？”
陆潮说的轻描淡写，郁霈听得心惊胆战，那俩小东西值一千多万？他就那么随随便便扔他桌上，万一他没带回来怎么办！
“你怎么不收好！”郁霈头一次有些急躁。
“留给你睹物思人的，看着它想我没？”陆潮抬手拨了拨他睫毛，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看他无措眨眼的样子。
徐骁说他变心，怎么可能？
郁霈仿佛突然被扎了一下，后退一步，在寒风中别过头：“我给你带回来了，下次不要乱扔，我不给你收第二次。”
“上车。”
到地方陆潮才知道他是去清河班，陪着郁霈待了一下午，看他严苛又温柔地教初粟，略有些吃味。
他怎么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哎。”
郁霈话一停，缓缓回头望他：“有事？”
“……没事。”陆潮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临走之前，他拎着初粟的脖子威胁：“小孩，别乱抱别人未来老婆听见没？再有下回腿给你打折。”
初粟被吓得脸一白，当场跟郁霈告状，被陆潮一把捂住嘴，“我跟他闹着玩儿呢，你忙你的。”
初粟防备又警惕地盯着他，小声说：“我师父才不喜欢你，你是男的。”
陆潮“嘶”了声：“男的怎么了？你这……”
“陆潮，你还走不走？”郁霈站在门口问。
“嗯，来了。”陆潮松开手朝他走去。
这一站上车的人奇多，他怕郁霈被挤着便小心把人护在怀里，却发现他姿势有些僵硬，还一直看向窗外发呆。
陆潮足足看了他一整个车程，郁霈连半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今天一整天，他好像都在有意回避自己。
林垚说的对，这人好像真的在躲他。
-
郁霈晚上七点开直播，五点就出门了。
陆潮靠着椅背出神，瞥见桌上的茶叶罐，那里头塞着他从家里顺出来的太平尖。
郁霈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动都没动过。
陆潮点着手机屏幕，鬼使神差又点进了郁霈的账号。
他上次发布视频还是在上周一，不知道在谁的帮助下拍了一个变装视频，身姿娇软眼神多情，从白色棉服摇身一变戏装隆重。
一抬眼间情意几乎溢出来。
陆潮蓦的想起那晚上他给自己唱的“小情郎”，试图和视频分辨出区别对待，连看十几遍，越看心越沉。
他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他们学戏的，看狗都深情。
陆潮豁然起身。
郁霈照旧在实验室后面直播，被一圈人簇拥，那双眼虽没有笑意但也一样温柔缱绻。
？
不端水，改雨露均沾了？
陆潮压下心底汹涌的酸味，耐心等着人群散去，谁知一抬手人就躲了。
“兔子成精了，跑什么？”
郁霈不动声色再让一步，从陆潮脸上别开视线，“我一会要直播。”
陆潮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下笑了，“行，忙吧，走了。”
郁霈默默松了口气。
陈津小声逼逼：“老大，陆潮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你俩吵架了啊？”
“没有，直播吧。”
郁霈连唱四个小时，嗓子撑不住吞口水都疼，筋疲力尽地回到宿舍，陆潮居然不在。
他蓦地松了口气。
徐骁听见声音回头，“你看啥呢？找潮哥啊？他在阳台打电话呢。”
郁霈：“我不找他。”
“哦，吃水果不？”
郁霈摇摇头，拿过睡衣进卫生间：“你吃吧，我嗓子疼吃不了。”
陆潮在阳台接电话，回头瞥了眼。
徐骁跑到卫生间门口看他洗漱，小声说：“是不是我们最近干啥了？”
“你怎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好像不太想跟我们说话，尤其是潮哥。”
郁霈手微微一停，垂眸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很忙。”
徐骁心说一定是陆潮不赶紧表白，人家伤心了，于是激情助攻：“那这周六潮哥生日你来玩啊，就咱们几个聚一聚。”
郁霈不明白他们几个天天见有什么好聚的，但还是婉拒：“你们玩吧，我那天要直播，代我跟他说一声生辰快乐。”
那怎么行，告白场地都装好了，他人不来跟谁告？
“你不去潮哥会伤心的。”
陆潮接完电话回来，劈头听见一句“我说了不去就不会去，你不要强人所难”，扭头去看林垚。
后者指指他手机。
林垚：哥，出大问题，他坚决不去你生日。
陆潮指尖一紧。
郁霈从卫生间出来，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不一会走到陆潮跟前：“手给我。”
陆潮看着他的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干什么？”
郁霈直接摊开手，那两枚手工定制的蓝钻袖扣静静躺着，在他雪白的掌心里光芒万丈。
“还给你，别再弄丢了。”
陆潮拿过来的一瞬间灯就熄了，只剩他床尾那个昏黄的小竹灯。
陆潮攥着袖扣，掌心里传来微微的刺痛，他看着郁霈微微蜷缩的背影，心底生出几分陌生的惶然。
“爹你罚站呢？”
陆潮回过神，把袖扣往抽屉一扔上床。
——徐骁，我问你个问题。
徐骁：啥问题？
陆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是郁霈到底有多喜欢他。
陆潮：你觉不觉得他对我忽远忽近。
徐骁茫然几秒：你上次不是问过了吗，其实我也没觉得忽远忽近，我觉得他对谁都那样，就是最近这几天特别冷。
徐骁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把陆潮砸得一个激灵，如果他对谁都那样，那他呢？
徐骁：你不是说那是你俩的小情趣吗？
陆潮先前确实觉得那是郁霈的小情趣小伎俩，但这段时间他发现不对。
陆潮：他有没有主动给你发过消息？
徐骁：爹，你别是在秀恩爱？
陆潮心里有了答案。
郁霈从来没有主动给徐骁发过消息，也没主动给他发过。
他甚至根本没主动找过自己，都是自己去接他下播，去宛平找人。
从上次的派出所，到这次的下乡演出，他从不主动说自己任何事。
陆潮脑子乱成一锅粥，先前他觉得郁霈对他更纵容，在他心里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可这一切都是没有经过验证的虚拟条件。
徐骁：是不是你之前让他滚，他不敢跟你太亲近，但是又喜欢你，所以在你看来就是忽远忽近？
“我什么时候让……”陆潮脱口而出，记起来了。
郁霈跟他表白的时候，他无比厌恶地把人按在床栏边，冷声警告：“欠操找别人，我对男人没兴趣，滚。”
他还记着这句话？
所以他这段时间的反常都是因为这个？
陆潮有些难以呼吸，那他是因为这句话以为自己讨厌他，从而对他心寒也不喜欢他了？
不对。
亲近的时候不是假的，但冷淡的样子也不像假的，陆潮头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如果这一切是基于郁霈和他表白过，他想当然的认为郁霈喜欢他，做什么都是有预谋的勾引，但抛弃这个前提……
郁霈吃东西也好、舔嘴唇也好，甚至挑食嫌脏拧不开瓶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他本能不太想接受这个答案，可这个声音越来越大。
陆潮觉得郁霈就像一个极难攻克的学术项目，做实验的时候哪个数字都对，一开始验证，哪哪儿都不对。

第47章 明月共潮（七）
陆潮一夜未眠，以郁霈为点，做了一整夜的实验。
早上四点半，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潮盯着一夜屋顶的眼珠子终于动了。
他看着郁霈下床、换衣服洗漱到桌边喝水，再到背对着他在桌边拢头发，全程完全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好像不一样，又好像又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陆潮起身下床，从身后拨了拨他头发：“小公主。”
郁霈在阳台挂毛巾，下意识“嗯？”一声，顿了顿：“有事么？”
“这么早出门，不冷？”
“还好。”
陆潮靠在阳台深深吸了两口气，十二月的平洲连空气都冷的像是结了冰碴子。
本来他是想周六再表白，至少郑重一点，后来徐骁说表白完就守活寡，他又想与其让他难过不如回来再说。
现在他等不了这么久了。
陆潮靠着栏杆，看着郁霈修长的双手再到淡漠的脸，装作不经意般试探，“我下周一要出去一趟，提前了。”
郁霈手指一顿，“嗯。”
“你不问我去哪儿？”陆潮强行压下心底突生的火气，一字一顿暗示：“去山里，跟一个要保密的项目。”
“是学校安排的么？那很好。”
陆潮懒得再拐弯抹角，直接说：“仨月不能跟外界联系，你想找我都找不着，到时候没人给你点七个菜也没人给你当枕头，不留我一下？”
“能学习是好事，你应该去。”
郁霈总觉得陆潮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意有所指，让他莫名有点心慌。
这段时间他发觉陆潮根本不讨厌他，反而非常黏人。
刚被梁钟点破这件事时关心则乱，可细究下来，陆潮对他的照顾简直无微不至。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态，更不敢多想，怕真如梁钟所说，陆潮因为他这张脸而动了情欲。
“抱歉，我要出……”郁霈一转身就掐住手腕硬生生抵在阳台栏杆上。
他惶然抬头，撞进陆潮满是压抑的暴躁的双眸。
“你放开……”
“听清楚，之前……”陆潮有些烦乱地皱了下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总之我也喜欢你。”
郁霈震惊抬头，本能张了张口，“啊？”
陆潮看他一脸茫然，无名火烧得更旺，恶狠狠抓着他细瘦的手腕警告：“玩儿我是吧？再装傻试试。”
郁霈仍旧呆滞，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也……喜欢我？”
也……是什么意思？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冷风从两人之间刮过。
郁霈别过头。
陆潮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排斥，心像是被人狠狠扯了一把。
他心里盘踞的火一下子灭了。
这道复杂难解的题终于明了，公式不对，代数也不对。
郁霈不是没那么喜欢他。
他是根本不喜欢他。
陆潮摒掉滞闷，掐着他的下颌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跟我告白，是耍我呢？嗯？”
郁霈眸光一缩，“抱歉，我……”
“别道歉，直接回答我，你一点儿也没有喜欢过我？”陆潮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个问题，微垂的眼锋利而脆弱。
“郁霈，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郁霈心被扎了一下，有细微的疼蔓延出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潮。
他一直是嚣张肆意的，成绩好家世好，众星捧月不知疾苦，眼里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倦懒，而此时却像是等待宣判的死囚。
郁霈和他四目相对，几乎被幽深的眼眸里的爱与渴望淹没。
他别过头：“是。”
大石落地，砸得陆潮头晕眼花。
他睫毛一敛，很低地笑了声。
郁霈微微动了动喉咙，“你放开我。”
“一会儿再放，等我把话说完。”陆潮还是捏着他的下颌，眸光沉沉地压下来：“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换个说法，我喜欢你。”
郁霈指尖一颤，“够了我……”
陆潮捂住他的嘴，霸道又强硬地接上剩下半句：“我喜欢你，我想追你，我想以后的几十年都惯着你。”
郁霈被迫听着，一个个字像是火炭强行塞进耳蜗，烫得他浑身战栗。
当年有人给他送花篮，有人为他花钱，却没人敢这样压着他表白。
那双眼里没有玩笑也没有觊觎，只有热烈而霸道的宣告。
郁霈猛地推开他，后退几步。
陆潮觉得他恶心的快要溢出来了，仿佛真正恐同的人是他。
这一刻他也明白了当初那句“欠操找别人”有多伤人。
“陆潮。”
“嗯，说。”
“今天的话我就当做没有听过。”郁霈轻吸了口气，推开他，微红着眼很艰难地开口：“以后不要再提，为了我们双方的体面，下不为例。”
“当没听过？”陆潮一把拽住他，“什么叫没听过？”
陆潮这辈子没喜欢过人也没跟人表白过，第一次就被人甩一脸体面。
他气极反笑，抓着郁霈的手再次把人按在栏杆上。
“你讨厌我？”
郁霈感觉他的手冰凉，问出来的话也带着凄凉。
他不想伤害陆潮，但他真的无法接受同性。
“抱歉。”
陆潮：“不用道歉，不喜欢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你之前跟我说有个愿望的事儿，还算数么？”
郁霈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说，如果他趁机要求自己和他在一起……
“少拿你的小心眼儿衡量我。”陆潮靠近他耳边，低低笑了声：“我真想要你，你以为自己反抗得了？”
郁霈：“你说。”
陆潮站直身子，抬手拨开吹到他脸上的长发：“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
郁霈断然拒绝：“不行，你换一个。”
“行，换一个是吧？”陆潮掐着他的腰把人抵在栏杆和自己怀中，思量片刻骤然低头。
郁霈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瞬间停了。
漆黑的阳台万籁俱寂。
陆潮的唇舌凶猛而霸道地侵占，用舌尖去顶他的唇缝，甚至咬住他的下唇迫使他张口。
濡湿的陌生触感瞬间夺走他所有的思考和应对能力，所有意识和感知全部汇聚到那一点上。
郁霈上一世端方清正，从没被人这样掐着腰肆意狠吻，浑身都在发抖。
片刻后，陆潮松开他，用指腹蹭去他唇上水泽。
郁霈回过神，未经反应的一耳光打在他右颊，掌心隐隐发麻。
陆潮躲都没躲，磨蹭着他的唇问：“恶不恶心？想不想杀了我？”
郁霈气得说不出话。
陆潮反倒笑了，“不想就是没那么讨厌，小公主，给我个机会让我追你。”
郁霈眼睛通红，嗓音却冷：“你的愿望达成了，我们两清。”
两清？
陆潮让他气笑了，别人用愿望要挟，他也答应？
郁霈胸膛起伏，哑声说：“我不喜欢男人，以后不要再说那种话，也不要……再这样，我不会客气。”
说完推开他快步离去，连徐骁和他说话也没听见。
徐骁头一次醒这么早，迷糊又茫然地看从外面回来的陆潮：“你俩起这么早干嘛？”
陆潮：“没你的事，继续睡。”
郁霈下楼练嗓晨跑，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吻，没带任何情欲，只是试探。
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郁霈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仰头望天，雪片落在眼睛里，他恍惚想到自己刚被卖进科班的那天。
“父亲”双手接过两枚银元，舔着一口黑牙跟班主点头哈腰，扭头给了他一耳光，命令他老实待着不许跑，以后科班就是他的家。
那时候他瘦弱，仅仅一耳光就鼻孔出血，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上一世他活的很紧，忙着活下去忙着学戏出科、养天水班。
他没有半分时间考虑感情，也从没有动过那个念头。
在那个乱世曾有人提出用黄金万两买他，他直接让文思原样扔出去。
郁霈抬手遮住眼睛，心里杂乱无章。
陆潮问他要“追求机会”的时候眼里不掺杂半分杂质，和梁钟拐弯抹角的暗示与被揭穿的恼羞成怒不同，他坦坦荡荡，说要他就是要他。
他没觉得恶心，只觉得心乱如麻。
好在他就要走了。
郁霈轻舒了口气，只要躲过这几天就行了，但下午他就知道了，世事不打算如他所愿。
他甚至觉得这世界在和他对着干。
因为他脚崴了。
上午练功走了一下神，脑子里闪过陆潮那一吻时脚腕同时传来钻心的痛。
陈津绕着他肿成馒头的脚腕担忧：“这怎么办啊？看起来好像很严重，不然直接去医院吧？”
“不必。”郁霈对这个有经验，笑了笑：“修养几天就好，现在还得养清河班呢。”
“那不行，还是去医务室吧。”
郁霈再想拒绝，忽然听见一声笑。
“干嘛呢？”
陈津对陆潮仿佛有着天然的恐惧，一口气全说了，连阻止的机会都没给郁霈。
“……”什么卖队友的内鬼。
“哪儿伤了？我看看。”陆潮走进来，蹲下身握住郁霈的脚搁在膝上，“怎么伤的？”
郁霈忍着疼抽回脚，“不小心。”
“先去医务室。”陆潮起身递给他一只手，见他不接也不急，慢条斯理笑了声：“扶着不要那我就抱了，你想选哪个？”
郁霈本想说有陈津，结果一开口人都不知道溜哪儿去了。
“我自己去就行了，不用麻烦你。”郁霈撑着地起身，结果一用力脚腕又是一疼，被陆潮一把捞进怀里。
“躲我呢？”
郁霈撑着他的肩膀别过头，“没有，我只是不需要。”
陆潮抬手拨了拨他睫毛，低声说：“早上吓着你了？没消气就再打一巴掌？我不躲。”
“打你能解决问题早打死你了。”
“嘟囔什么呢，大点儿声。”
郁霈一把推开他，烦躁道：“我说我自己能去医务室，你松开我！”

第48章 明月共潮（八）
医务室只有个老头，一见陆潮来就笑了，“哟，稀客。”
陆潮把人往椅子上一搁：“别兴奋，不是我要看病。”
老头看见郁霈的一瞬间就拨了拨眼镜片，“诶？”了声却没说什么，转而道：“脚扭了？把鞋袜脱了我看看。”
郁霈听着就要弯腰，被陆潮一把按住肩膀：“老实坐着，我来。”
他当即蹲下身，半屈膝蹲着轻手轻脚将郁霈的鞋子脱了放膝盖上，听见他抽气就又把动作放轻，很缓慢地脱掉袜子露出肿胀的脚踝。
“他这怎么肿这么厉害？没伤到骨头吧？”
“几天能好啊？”
“哎您老轻点儿成么他都哆嗦了。”
“您行不行？不行赶紧退休在家种菜得了。”
老头端正老花镜，稍微检查了一下就听陆潮在旁边医闹，忍无可忍从镜片上方瞪他：“你行你上！”
陆潮当即熄火。
郁霈额头渗出细汗，低声问：“大夫我的脚还好么？期末能不能好？”
“只是扭伤，没什么大问题，回去先冰敷消肿止疼，过两天再热敷，不太疼了就试试按摩实在疼就吃点药或者去医院，记住别做剧烈运动，多休息免得二次受伤留病根。”
郁霈放了心，期末之前能动就行。
陆潮给他穿上鞋，扶他起来时靠在耳边说：“这老头跟我爷爷是战友，那会儿在部队当军医，老了也闲不住跑这儿当校医来了。”
郁霈微讶，“你爷爷是军人？”
“想知道？”陆潮揽过他的腰，把手臂搭在肩膀上扶起来：“打算拿什么跟我换？”
郁霈：“……我不想知道。”
“嘴硬，你抽手干什么？”陆潮拽着他手，侧头警告：“再不老实抱你了啊。”
郁霈果然不动了。
他一只脚实在不方便，走走停停到宿舍弄得一身是汗，陆潮让他靠着墙站，帮他脱掉棉服挂起来。
郁霈不想再和他近距离接触，顺着床慢慢挪到了桌边。
宿舍门开了又关，他回头看了眼忍不住重重喘了口气，本来打算下午去初粟那儿的，现在也去不成了。
他给初粟打了电话，小朋友一听他受伤了立即要赶过来探望。
“不用，我下周去看你。”
初粟闷闷不乐：“我担心你嘛。”
郁霈：“不妨事，我已经拿了药，你好好练功，等寒假了我去清河班陪你。”
“你又不能每天都在这儿陪我。”初粟仍旧不高兴。
“能，寒假了我就天天去陪你，你要是不听话那我就不去了，你自己选一个？”
“听听听！”初粟高高兴兴把电话挂了。
郁霈刚挂掉电话陆潮就回来了，不知从哪儿弄回一袋子冰块，一口气全倒进盆里，又去拽了个毛巾回来。
郁霈立刻：“我自己来。”
“行，你自己来。”陆潮也没拦着他，就那么靠在椅子上冲他抬眉：“你来得了我就不碰你。”
上次在医院的冰敷记忆犹新，郁霈脚踝生疼连动都不想动，但被陆潮的眼神一盯，迫不得已伸手去拿冰块。
他的脚根本弯不了。
郁霈把毛巾放回盆里，“我的脚不要紧，休息几天就好。”
“好什么好，冷也怕疼也怕，明明娇气得跟什么似的还天天嘴硬。”陆潮拉近椅子，将他的脚抬起来放膝上，不由分说拿过毛巾贴上他脚腕。
郁霈下意识吸气往回缩，小腿就被陆潮握住强硬地拽了回去。
冰冷寒意顺着皮肤传递，将滚烫紧绷的疼痛镇压下去，陆潮手上动作极轻，丝毫没有额外附赠疼痛。
“小公主。”陆潮指尖抹去融化的水痕，抬头看他：“我问你个问题。”
郁霈垂眸不答。
陆潮拨正他的脚踝，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笑了下：“你听着也行，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你有喜欢的人么？”
“那就是没有，再问一个，你觉得我碰你你恶心么？”
郁霈还是没回答。
“嗯，不反驳那就是不恶心。”
郁霈被他的不要脸弄蒙了两秒，好赖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
陆潮甩了甩被冰得通红的手指，微微蹙眉搓了搓几乎麻木的血肉，然后又再次放进盆里拧冰冷的毛巾。
郁霈垂眼看着他，其实造成今天这种局面他要负很大责任。
他被文思伺候惯了，刚到这里来时哪哪儿都不适应。
陆潮强大可靠无所不能，又霸道强硬地照顾他，他承认自己贪图陆潮给的安全感。
也许就是这样，他让陆潮产生了自己“喜欢”他的错觉。
半晌，郁霈低声开口：“陆潮，我不适合你。”
“哪儿不适合？”
有一瞬间，郁霈想告诉他自己是来自1926的郁兰桡，并不是那个喜欢他的郁霈。
“如果我让你产生了误会，我向你道歉，总之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学校里有很多很好的女孩子喜欢你，贺小姐也很好，她既有气质又……”郁霈话一出口就发觉有些不妥，随即蹙眉不再说了。
“怎么不说了？”陆潮帮他擦完脚放下，把盆和毛巾送进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又问了一次：“继续说。”
郁霈垂眸不言，下一秒脖子就被人攥住抬了起来，正好对上陆潮满是怒意的冰冷眼神，“你敢再说一个字。”
他手上没用力，郁霈呼吸没有任何阻碍，但却感觉到了他死死压抑的暴怒。
“郁霈，我告诉你，我既然喜欢你那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你喜欢我也好不喜欢也罢，别想着把我往别人身边推，我脾气没你想得那么好。”
郁霈喉结顶着他的掌心滑动，却仍旧没开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压在了桌上。
陆潮强硬地挤进他双腿中间，一手掐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仍旧按着脖子。
脆弱的喉结被人用拇指轻轻压住，郁霈看着他的眼神，莫名产生几分不安，“是我失言，你先放开我。”
陆潮嗓音低哑隐含戾气，“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我就直接扒光了□□。”
郁霈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道低哑嗓音又说：“我可以慢慢追你，到你相信我是真喜欢你，也可以不碰你，但……”
陆潮抬起头，用拇指在他唇上缓缓磨蹭：“小公主，别把我的底线定得太高，我纵容你不是无条件纵容你，明白么？”
郁霈莫名想起梁钟那句话，“你想和我上床？”
陆潮简直让他气笑了，但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懒得再藏着掖着，直白地盯着他的眼睛剖露欲望。
“我确实想抱你亲你，很早之前就想掐着你的腰把你干到哭着向我求饶，我喜欢你想跟你上床，巴不得每天都抱你睡。但我更想惯着你，让你永远都那么娇气，懂我意思么？”
郁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哪怕现在陆潮拿着把枪抵着他脑门，他都能不卑不亢说一句“要杀便杀少废话”，可现在不一样，陆潮明明在逼他，却又比他更像个弱者。
他觉得自己被陆潮推进了一个满是沼泽的深渊，四周没有光线，他动一下就往下面陷一分。
除了死，没有任何的求生之道。
陆潮陆潮低下头用鼻尖抵住他的，然后一路下移挪到他颈窝里，轻轻咬了一口。
郁霈吃痛，本能抬手推他却因为这个姿势使不上力，反而让他压得更紧。
陆潮嗓音低哑，沉沉地顺着颈侧压进心里：“是你先跟我告白，招惹了我就得负责，如果你怨我伤你心可以尽情还回来，让我慢慢追你，好不好？”
“你先放开我。”
陆潮蹭着他的脖子，记起他失忆，他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还是补了一句：“你记不起喜欢我也没事，慢慢想。”
郁霈闭了闭眼，推开他的肩膀：“陆潮，我脚麻了，你先放开我。”
陆潮将他从桌上抱下来放回椅子上，门适时地开了。
徐骁龇牙咧嘴地跑进来，“小鱼你受伤了！我听陈津说你脚扭了，你怎么样？要不要进医院？”
林垚拎着份新鲜的猪蹄汤，热情表示：“吃啥补啥，我刷老陆的卡让食堂现炖的。”
“多谢关心，我的脚不妨事，汤你们喝吧。”郁霈话音一落，陆潮已经把汤放他跟前了，虽然没说话但他分明察觉那里的意思是——
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郁霈只好端起汤，但看着上面的葱花香菜本能蹙了蹙眉。
“拿来。”陆潮仔仔细细地挑走所有绿叶，重新放在他跟前，就在他以为要说什么的时候反而转身去打电话了。
郁霈松了口气。
“小鱼你脚受伤了晚上怎么直播啊？寝室里行吗？”
郁霈捧着碗，“不用，我能下楼。”
“你能下什么楼，在寝室播，徐骁让陈津把他设备送过来。”陆潮收起手机，遥遥瞥他手里的碗一眼，“赶紧喝。”
“你怎么跟他爹似的。”徐骁溜到阳台，努了努嘴小声问他：“哥，你现在啥打算？”
陆潮靠在栏杆边，“能有什么打算？追呗。”
徐骁仰头叹气，“果然众生是平等的，再牛逼的学霸校草也得吃爱情的苦，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种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真爱的挫败感？”
陆潮朝他斜了一眼，“挫什么挫，他早晚得再喜欢我。”
徐骁：“我就说你恋爱脑吧。”
郁霈最近改成了七点钟直播，因为脚受了伤只能坐着，先和弹幕解释了一遍，不出意外收获了一大片心疼。
徐骁和林垚俩人坐在对面安静如鸡，生怕吵到他。
郁霈不经意瞥了眼陆潮，他倒是在玩手机没抬头，不由得松了口气。
【老婆你在看谁？快看我！】
【老婆今天唱什么呀？能不能把上次那个樊江关再唱一遍，宝贝薛金莲可爱死了。】
这条弹幕一出，底下无数跟着刷屏的。
郁霈微弯了弯眼睛：“好，那就再唱一遍，不过我今天嗓子不太舒服只能唱一小段，待会儿给你们弹琵琶听好不好？”
他嗓音柔软隐含诱哄，弹幕齐刷刷说好。
陆潮没听过他现场唱，虽然翻过他的账号但那和近在咫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娇憨跋扈撒泼却又甜糯糯的嗓音瞬间掳走他的注意力。
郁霈唱了多久，他就盯了多久。
郁霈被看得如芒在背，险些唱错调，短短的三个小时直播却让他觉得有三年那么长，时间一到火速关了直播。
“你能不能不要盯着我看。”
陆潮坦然一笑：“也可以，不过有个条件，换不换？”
郁霈：“不换。”
陆潮也没继续说，起身把他拉起来：“上床睡觉，一会熄灯了。”
郁霈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又烦又闷。
陆潮就像一团无法拒绝的火焰，即便用尽全力阻挡，依然能顺着缝隙透出热度。
他必须得想个有效的办法，一个彻底断了他念想的办法。
郁霈睁着眼睛想了一夜。
翌日一早习惯性爬起来，脚上传来钝痛才记起脚伤请了假，不用去上课。
他又躺回床上。
寝室里徐骁和林垚的呼吸声交错，郁霈盯着看了一会，暗暗有了决定。
八点半，陆潮几人出门上课。
陈主任接到郁霈电话，无比意外反问：“换宿舍？为什么突然要换宿舍？是不是陆潮欺负你了？”
“不是。”郁霈看着空荡荡的寝室，很轻地舒了口气：“是我不想住在这儿了，不方便么？或者我能不能搬出校外去住？”
“按道理说大二是可以申请出去住，不过现在快期末了可能不太好办。”陈主任听他语气淡淡，一时也琢磨不清缘由。
“你老实说，是不是跟陆潮打架了？我找他谈谈？”
郁霈脱口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搬？我实话跟你说啊，你之前换过太多宿舍了，你们系可能没法住，其他系的空宿舍也不多，陆潮那儿是上学期唯一一个愿意留你的地方。”
郁霈陷入沉默。
陈主任思来想去，“那这样吧，我先跟你们辅导员谈谈，问问他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再告诉你，你先别着急。”
郁霈：“嗯，那麻烦您了。”
电话一挂，门立即被人推开。
陆潮手里拎着份早餐，手背上有着隐约的青筋，不难看出他正在憋火。
寝室静得落针可闻。
陆潮在门口听见了全程，压着嗓子的询问字字沉重：“你就这么烦我，看我一眼都觉得忍无可忍？非得搬出去才行？”
郁霈看着他的眼睛，“是。”
陆潮手一紧，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几乎要站不住。
他从来不知道仅仅一个字的杀伤力居然这么大，一个淡漠无情的眼神能把他所有的信心击溃。
“行。”陆潮意味不明地说了一个字。
郁霈有些于心不忍，陆潮的眼神藏了太多情绪，每一种都让他体会到心碎和心酸。
尽管他不喜欢男人，但将他的真心踩在地上还是有些心颤。
他轻吸了口气，说：“陆潮，我们不合适。”
“你说哪儿不合适，我听着。”陆潮关门进来，把早餐放在他手边，“先吃饭，边吃边说。”
郁霈下意识瞥了眼那份热腾腾的早餐，外卖盒上印着“落霞集”三个字，和在医院那晚一样，特地让人送来的。
他到舌尖的话哽住，轻咬了咬牙移开视线：“你家庭很好，有很强大温柔的父母，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喜欢我。”
陆潮：“继续说。”
郁霈觉得他丝毫不介意，他不知道现在这个社会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但看颂因程和林让君便知道。
“你不知道同性在一起会被人指指点点吗？你的父母能答应吗？”
陆潮一下笑了，“不如打电话问问我妈？”
郁霈一下子噎住了，见他像是真的要拿手机，气道：“陆潮！”
陆潮把手机一扔，勾着点笑说：“宝贝儿，喜欢你是我的事，别说我爸妈能答应，就是他们都反对也影响不了我喜欢你，他们能不能接受的问题留给我操心，你该操心的是好好考虑你喜不喜欢我，懂么。”
郁霈被这一句无法无天的话顶得哑口无言。
“说完了？那该我说了。”陆潮把勺子递给他，往粥碗示意，“你上次在医院吃的那个粥，我走这段时间他们会给你送三餐，脚不方便就让徐骁给你带上来。”
郁霈捏着勺子没动，只觉得他比以往那些土匪流氓更难缠，那些人无非是奸狡凶恶，可陆潮是捧着一颗真心让他随意践踏。
他实在下不去手。
“你喜欢我。”
郁霈才想开口就被陆潮打断：“至少你舍不得伤害我，你会考虑我爸妈就代表你在意我，如果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就不会为我考虑。”
郁霈怔然，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捧出来的那颗真心被他踩在地上千疮百孔，他居然还能淡然笑一笑，从夹缝中扣出一点点的关怀。
郁霈眼睛发酸，垂眸颤了颤眼睫。
“别操心那么多，本来就瘦的没二两肉再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更不长肉了，你就当有人疼你伺候你，心安理得接受我照顾你。”
陆潮抬手在他眼睫毛上碰了碰，“我今晚得回家一趟，明天早上直接出发，这三个月你好好想想，等我回来好不好？”
郁霈心里发堵，别过头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陆潮嗓音低哑，带着诱哄与温柔，“行了吃饭吧，我去上课。”
郁霈攥紧勺子看他走到门口了，脱口叫道：“陆潮。”
陆潮回过头：“嗯？”
话在舌尖滚了几滚，话在舌尖滚了几滚，郁霈实在是不忍心他这样，咬牙道：“我根本不是郁霈！”
“嗯？”
郁霈顾不上那么多，原本小心隐藏的秘密此刻被他拿来当作斩断两人牵绊的刀。
“我是郁兰桡，死在1926年的郁兰桡，根本不是你的室友郁霈。”
陆潮懵了懵，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郁霈咽了咽喉咙，他刚醒过来的时候怕别人发现异常，怕别人知道自己侵占了别人的身体，尤其怕陆潮。
他甚至连失忆也没敢坦白，他对这个时代太陌生了，撒了一个谎他不敢保证能用其他的慌圆回来，只能拒绝与人接近。
此时此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不能让陆潮这么不计伤害地追求他。
“你懂了吗，我根本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陆潮有一瞬间觉得他是在开玩笑，编了这么个故事来让他知难而退，但看他双眸微红，眼底洇着水汽连气息都带颤，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郁霈眸光定定，完全不像是臆想。
“你说你……”陆潮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死在1926年是什么意思？过于科幻的情节在脑海里成型，他皱起眉喃喃猜测：“你的意思是你……穿越？重生？”

第49章 明月共潮（九）
郁霈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总之他不是原来的郁霈。
“你懂了么？我跟你甚至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陆潮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烧断了，如果今天之前有人跟他说自己重生了或者穿越了，他一定当场嗤一声“神经病”，然后为他指路医学系。
但这句话是郁霈说的。
他脑子里所有无解的难题一下子有了答案，公式对了，代数对了，一座数据塔当场成型，所有的事都能解释得通了。
郁霈对他忽冷忽热不是因为失忆更不是要训狗还是钓他，是因为他害怕，他亲近他不是撩他是因为除了自己之外他没有别的更熟悉的人。
他在这个地方如同一根浮萍，陆潮心绪杂乱，只觉得每一个细胞都有自己的想法，拼了命的往他的脑子里撞。
他心在抖，手也在抖。
陆潮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发动机，浑身的血液都横冲直撞。
怪不得这段时间他觉得奇怪，这人会弹琵琶，抽烟喝酒蹦迪都不去，喝茶要喝太平尖，吃东西就差要鲍参翅肚，说起话来文绉绉。
这分明就是一个古代来的刻板老学究。
陆潮深吸了口气，看着双眼微红瞳眸颤动的郁霈，哑声问：“你说你叫什么？”
郁霈没回答。
陆潮咽了咽喉咙，抬手抬起郁霈的下颌定定看着他的眼睛：“郁兰桡？1926年的郁兰桡？真的不是为了拒绝我编出来的科幻小说？”
郁霈双眸发雾，清晰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他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陆潮看着他睫毛微湿，显出几分冰冷表象下的脆弱，他几乎要忍不住要去亲一亲，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问。
他心里虽然深信不疑但还是觉得太过玄幻，人死了，还能重生？
“你……”陆潮压着鼓噪的胸腔，低声问他：“怎么死的。”
郁霈猜测他不信，事已至此他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于是将死前之事缓缓道来，末了，深吸了口气，垂下眼睫。
陆潮从他短短的几句话之中，拼凑出一个清正端方的郁大先生，在那个乱世以一己之力护住整个天水班，毅然挺身为国捐躯，从容赴死。
怪不得那次徐骁缠着他打游戏，他却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发抖。
陆潮思维零零散散无比混沌，只有一个念头最清晰——
操，我喜欢了一个一百多年前的祖宗？
寝室静谧。
陆潮看着近在咫尺的郁霈，低声问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不怕了？”
“我不希望你错爱他人。”郁霈垂了垂眼睫，低声说：“你的一生，比我的秘密重要，我不能害了你。”
陆潮心脏几乎要融掉了，“错什么错。”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人不是你。”陆潮一抬手将他拥进怀里，在他挣扎时用狠了力气严丝合缝把人圈住，“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不是原来的郁霈。”
郁霈：“可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陆潮明白他这个从百年前来的“老古董”会有多守旧，也明白身在那种乱世会对同□□往有多排斥。
“听我说。”陆潮把人从怀里拽出来，一只手托着他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一字一顿叫他的名字：“郁兰桡。”
郁霈心脏一麻，像是被人从腰一下子戳到了心上。
“我喜欢你，想追你，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一下子接受我，但没关系，你继续做你的小公主。”
郁霈完全没有想到陆潮能这么固执，哪怕知道了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依旧心念不改。
“这件事只跟我一个人说，别随便告诉其他人了明白么？”陆潮觉得这老学究的心眼儿不知道点哪儿去了，沉声吓唬他：“小心他们把你抓去解剖做研究，听见没？”
郁霈怔然：“？”
陆潮看他一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别胡思乱想，也别整天想着护住所有人，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以后你就老实让我护着，做你的娇气小公主。”
郁霈原本就乱的心现在更乱，连抬个手的力气都没了。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没想到陆潮不仅没有被逼退反而更执着了。
他抬头，定定看着陆潮：“我不喜欢男人，这辈子我都不可能接受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对我好，你不觉得没有意义么？”
陆潮抬手在他唇上蹭了蹭，低笑道：“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宝贝打个赌怎么样？”
郁霈别过头，“……不赌。”
陆潮手机响了，他拿出来挂掉又接着响，连续三遍郁霈终于受不了了，“你能接一下么，吵死了。”
陆潮：“找死？”
那头的徐骁被骂得一头雾水，“你还上不上课了？这节是老苏的课，你不来月底还考不考试了？想感受一次挂科的感觉啊校草？”
陆潮：“学渣，哥月底本来也不考好么。”
徐骁：“……哦，忘了，你要去为学校争光了，告辞。”
挂掉电话，陆潮似笑非笑地看向郁霈也不说话，反而是郁霈先受不了了，别过头躲开他的眼神，又被掐着下颌拧回来。
郁霈一挣扎，当场抽了口凉气。
“……乱动什么。”陆潮把人抱起来放回椅子上，冷声交代：“我回来要是发现你脚留下病根就揍你，听见没有。”
郁霈实在是忍无可忍，“你能不能赶紧滚！”
陆潮收起手机放兜里，顺手摸了摸还算热的粥，这才把勺子放他手里放心离去，结果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步履生风回来。
郁霈茫然抬头看他，猝不及防被亲了一口。
他刚想骂人，陆潮又已经步履生风走了，气得他血压蹭蹭上涌，拔掉簪子朝他背影砸去。
陆潮接住簪子，捏在指尖冲他一转：“给我睹物思人？”
郁霈憋了半晌，“拿去自裁。”
宿舍门关上，郁霈松了口气在寝室呆坐，眸光落在角落的衣箱上，无比头疼地想如果文思还在就好了，直接把他打一顿扔出去。
他撑着沉重的头，重重叹了口气，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他急过头了，连基本的自保意识都忘了，今天还好是陆潮，如果换了一个人难保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郁霈心里乱糟糟的，把勺子往桌上一扔。
陆潮步履匆匆地下了楼，望着灰蒙蒙的天长舒了口气，把心里郁结的情绪一口气全部吐出去。
顶着冷风进了教室，正好踩点。
徐骁看他拎着根无比熟悉的竹叶簪来，忍不住问：“哥，你想啥呢？别是追不到人把自己憋成变态了吧？你偷人家簪子啊？”
陆潮压低声音，“你听过重生或者穿越没有？”
徐骁：“听过啊，小说里经常写。”
陆潮思量片刻，“你手伸过来。”
徐骁小心翼翼：“干嘛？”
陆潮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疼得他“嗷”一声跳起来，被苏教授狠狠瞪了一眼：“徐骁，不爱上我的课就滚出去！”
徐骁：“……对不起老师。”
陆潮捏着簪子，看着徐骁一脸的委屈确定刚才不是做梦。
他不喜欢自己，那他就慢慢追。
郁兰桡。
名字真好听，陆潮想。
他现在是所有人的郁霈，他一个人的郁兰桡。
-
“郁书记，怎么劳您大驾亲自打电话来。”
郁审之敲了敲桌面，笑道：“我听说平成大学有个京剧系，办的怎么样？”
校长吃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委婉试探：“这两年新设的专业，比航天是差了一些，不知您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恰好我儿子在你们学校学京剧，他身体不太好，我夫人很担心他吃不消，但也拗不过孩子，所以问问您，不打扰您吧？”
校长大概明白他的来意了，笑道：“孩子嘛总是比较任性一些，我儿子也是，瞒着我去报了一个什么超自然现象研究学，一天到晚神叨叨的。”
郁审之轻笑：“孩子还小，有些事情自己想不明白，但咱们做父母的总得给他们多操心一些，您说是么？”
两人互打了半天哑谜，校长终于进入正题，“冒昧问一句，令郎是……？”
郁审之笑了笑：“郁霈。”
颂锦早就等得不耐烦，一看他将电话挂了就立刻追问：“怎么样？他说什么了？能转吗？”
郁审之睨她一眼：“八九不离十，你就在这种小事上着急，我告诉过你不用操心，我自有打算。”
颂锦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看向次卧，压低声音说：“我不还是为了安安着想吗？他现在还小，你再过个几年就要退了，你的人脉关系一旦断了，那安安……”
郁审之不像颂锦那么沉不住气，他不担心郁霈转专业的事，他更担心的是他跟陆潮谈恋爱。
这件事不能轻率，一旦爆出来不仅帮不了安安，连他自己的仕途也会受影响。
“我会抽时间见他。”郁审之说着，问起颂锦：“我听说你让人跟踪他，拍了不少他跟陆潮在一起的照片，照片呢？”
颂锦：“在我手机里。”
郁审之：“发给我。”
“你想怎么做？”
郁审之笑了笑：“知道为什么叫借刀杀人么？这世上所有事情都会留下痕迹，只有别人动手，才能把自己完全摘除干净。”
与其让他来管教郁霈造成不可控的逆反，不如让严致玉来管教陆潮，她们这种豪门更注重形象，尤其是她，眼里根本揉不得沙子。
她绝对看不上郁霈。

第50章 明月共潮（十）
陆潮头一次上课心不在焉，光看苏教授在上面喋喋不休他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一下课立即赶回寝室，推门之前先掏手机左右照了照。
褚思文从后面探头：“骚啥呢？够帅了校草。”
陆潮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还用你说。”
褚思文想跟进去，险些撞门板上，抬脚踹门，“你大爷的又差点拍我鼻子。”
郁霈背对着门口，右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清苦药茶，从背影怎么看怎么清冷漂亮。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一头黑色长发没有挽起来，柔柔软软地搭在手腕上被室内暖气一蒸，透着股勾人亲近的潮热欲望。
陆潮缓缓走近，看他掌中揉着一片胭脂红，纤细指尖柔软如同碾碎的桃花瓣。
陆潮听见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
喉咙不自觉紧了紧，他很轻地舔了下唇角，忍不住幻想百年前的郁兰桡。
“这是什么？”
郁霈揉得认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仰。
陆潮眼疾手快把人捞回来，低声训斥：“脚伤了还不注意，腰也想伤？没个人管你就作。”
“小公主，我走三个月你不会把自己折腾死吧？”
郁霈双手都有胭脂不方便推开他，只能用双手的手腕抵住他的肩，“你先放开我。”
“说了再放，你这干嘛呢？”
郁霈没办法，只好跟他晾开手给他看：“我以往用过的胭脂，揉在眼睛上，让你去听我的戏你不去。”
“你没事揉它干嘛？脚还没好能上台？”
“不是，我试试还能不能用。”郁霈下午没事整理了一下自己头面，看到一些旧日用过的胭脂便拿了出来。
陆潮看着他细嫩的掌心，伸手抹了一点，在他眼尾一蹭。
郁霈下意识偏头，一条长长的红痕顺着眼皮染到太阳穴。
陆潮心痒，在心里飞快盘算，如果现在亲一口郁霈会不会反手给他一巴掌。
如果他掐着腰把人按在桌上亲一遍，打一巴掌、两巴掌也成。
“咳……”陆潮把人松开，端起茶喝了一口当即苦得皱眉，“你这里头泡黄连了？”
郁霈抽了湿巾缓慢擦拭眼角，稍微停顿，“辅导员已经给了我答复，下学期我可以搬到医学系去住，封巽他们寝室有空床。”
陆潮脸上笑意顿失。
郁霈垂下眼，语速轻慢补充：“这段时间蒙你照顾我很感激，我欠你的会尽量弥补。”
“郁兰桡。”
郁霈心尖一跳，这个称呼像一只力道极大的手，在他极度敏感的腰上狠狠一揉，让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抬起头，撞入陆潮幽深的眼，心尖又是一麻，接着被他捏住下颌硬生生抬起来。
“你想都别想。”
-
项目基地在甘州，陆潮上午出发，下午三点落地。
大巴从机场一路向西，越开越荒凉。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以前笑林垚守着手机跟傻逼一样等消息，现在他才懂等人回消息到底有多抓心挠肝。
恨不得一秒钟就点一次手机，生怕错过，更怕不回。
陆潮在心里“啧”了声，给郁霈打了个电话，毫无悬念地被拒。
下车上交手机，他默默在心里骂了句：小白眼儿狼。
基地宿舍两人一间，陆潮和一个年逾古稀的老教授申景文住一起，上楼时顺手帮他拎行李。
“教授您箱子里装石头了？这么沉。”
申景文拨了拨厚重的眼镜，眼底有明显的打量与赞赏：“他们说那个还在上大学的天才就是你吧？我看过你的论文，写的很不错，后辈力量真是不容小觑啊。”
陆潮受宠若惊：“我哪儿是天才，您才是时代楷模。”
“不必过谦，咱们的航天事业发展晚，起步条件也差，到现在成为世界航天大国靠得可不是我们这一个两个老家伙。”
陆潮明白他的意思：“是传承。”
申景文哈哈直笑：“小子，悟性不错啊，怪不得能拿这么多奖。”
陆潮也没再谦虚，郑重道：“一代人能做的事太少，接手前人留下的知识与经验，一代传一代才能真正强大。”
申景文叹息：“是啊，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科技发展得快，未来还是得靠你们。”
“那您等着看吧，我们成为航天第一强国的那天。”
这次项目人均年龄都在六十以上，只有陆潮一个二十出头，每天被各种前辈往脑子里塞知识，弄得他快过载了。
一天的“学习”结束，连去食堂都打飘。
陆潮端着统一的饭盒路过院子，看见几盆绿植，旁边蹲着一只胖墩墩的橘猫在舔爪子。
他走近了居然也没跑。
陆潮在柱子边坐下来，顺手从饭盒里夹了一小坨米饭放在它旁边，橘猫用爪子试探性地挠了挠，又嗅了嗅。
他莫名想起郁霈，吃饭也跟猫似的。
陆潮一只手撸猫，仰头喃喃自语：“小胖子，你说我们家小公主在干嘛呢，不知看见我留给他那袖扣没有。”
橘猫闷头啃米饭，陆潮“嘶”了声：“你都胖成这样了还吃，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白眼儿狼，白养你这么久。”
橘猫给千里之外的郁霈背了黑锅，平白挨了陆潮足足三分钟的教训，冲他“喵呜”一声，狠狠一撅屁股甩开他的手。
陆潮靠着柱子发呆，轻嘲：“估摸着也不会想我，你说他是不是没良心，他还不如你，你还知道喵两声。”
“喵呜……”
“你也觉得他没良心？我对他跟对祖宗似的，他喝口水我都得给他拧瓶盖，你说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胖橘觉得这是个傻子，撅撅屁股走了。
陆潮继续靠着柱子发呆。
“小陆，开会了。”几位老教授吃完饭回来，随口催促。
“我马上来。”陆潮回神，迅速扒完已经冷掉的饭菜。
起身前，用筷子在柱子上画了一条线。
三个月，92天。
-
陆潮走后的第二天郁霈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落霞集一天三顿风雨无阻地送餐，他本想拒绝，但徐骁和林垚非要蹭饭。
他拗不过，只好答应。
郁霈看着屏幕上停留在一周前的消息，几乎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大概是含着点轻嗤，但又装作不在意。
“小鱼你想啥呢？想潮哥啊？”
郁霈：“不是。”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真讨厌潮哥？”
郁霈不知怎么回答，便没出声。
徐骁自顾自说：“他恐同这事儿是真的，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恐同，连我跟垚子抱他肩膀都不行。高中那会儿他有个室友，趁他出去打球了就在他床上……那个。”
郁霈：“然后呢？”
“他连东西都不要了直接办走读，从那以后再也没住过校。”
徐骁说着，顿了顿：“你跟他告白那会儿他确实烦你，不过后来也是真喜欢你，我能担保他对你是认真的。就他那少爷脾气，不喜欢一个人的话他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郁霈没怀疑，他也经历过这个阶段，所以他才觉得自责。
“你是说，是我把他……”郁霈想了想那个新名词，“掰弯了？”
徐骁见他难以启齿，忍不住笑起来：“你是不是怀疑他因为你的脸喜欢你啊，当然也有一部分，不过我觉得更多还是因为你这个人。你都不知道，他从小就拽的跟天王老子似的，永远都是个镶钻的Bking，哪伺候过人。”
郁霈：“他跟你说的？”
“怎么可能，我自己猜的，他那包袱有五百吨重，人死了嘴还是硬的。”
郁霈：“……”
确实。
“其实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潮哥一个，我也不是劝你接受他或者谴责你把人掰弯了不负责什么的，我是真觉得你俩都挺好的。”
郁霈心念微动，无言看他。
徐骁笑了下：“反正你自己决定，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还是室友，你就别搬走了呗。”
郁霈其实也舍不得这几个得来不易的朋友，但是：“再说吧，我考虑考虑。”
“成。”徐骁点到为止也没继续说，开了个游戏直播开始吃饭。
郁霈性子沉静，甚少因为什么事动怒或者暴躁，可此刻心里却满是涟漪。
在他心湖里投下石子的人远在千里之外，却丝毫不影响烦人。
郁霈有些头疼，莫名又想到他捏着自己下颌说的那句“想都别想”，摆明了就是要纠缠他。
没有陆潮的寝室安静得出奇，虽然他话不多，更没有徐骁那么话唠，但他在的时候总喜欢诱着他说话，黏人又霸道。
郁霈心不在焉，拿过书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索性爬上床睡午觉。
床头挂着陆潮送他的小竹灯。
里头的灯球不能亮了，陆潮又买了一个新的可充电的给他替换。
吃饭、洗澡、送灯球、拧瓶盖、伺候洗手，甚至是抱他睡觉，千里迢迢赶去宛平。
他早应该想到陆潮不是爱照顾人，他是喜欢他。
那个张扬桀骜的性子最难管束，却又给了他足够的底线，恨不得把偏爱都写在脸上。
郁霈越发心烦意乱，丢开灯球转身闭眼，半梦半醒间梦到了天水班。
他睁不开眼，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稚嫩戏腔，循声靠近却又瞬间消失。
他迫切靠近却轰然听见枪声，震得他耳鸣失聪。
郁霈心慌不已，用尽全力睁开眼却只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天水班被烈火覆盖，他想上前可四肢如同被人禁锢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看着弟子们发出凄惨的哭叫和痛苦的哀鸣。
“师父……救我……”
“师父……”
郁霈心碎欲裂惶然惊醒，一抬手摸到脖子上的冷汗。
他撑着头坐起身，长发在身侧散落下来遮住清瘦单薄的肩膀，寝室明明开着暖气，他却莫名觉得很冷。
“你做噩梦了啊？”徐骁问。
郁霈抹了下额头：“嗯，几点了？”
“十二点半。”
才一个小时。
郁霈不敢再睡了，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半天：“转专业？”
徐骁抬起头。
“不可能，我说过不会转专业就是不可能转，他们能提供我的体检报告？”
郁霈冷笑一声，脸上覆了一层寒霜，嗓音里满是刻薄的冷利：“你让他们提供我的死亡报告吧，否则没有人可以左右我的决定。”
“您难办？”
“我想您是会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我没有必要体谅你的难处，选择什么专业是我的自由。”
郁霈说完，静静听了足足两分多钟，突然很轻地笑了声。
“既然如此，你开除我吧。”

第51章 孤舟抵潮（一）
郁霈说完，校长当即哑火把电话挂了。
他对这学生印象尤其深刻，一头及腰长发染得五颜六色，抽烟喝酒打耳钉戴项链糊纹身，外形极其辣眼，行事极其出格。
不说他，连学校党委书记见过他一身酒气的样子，甚至有一次还撞上了视察组，火冒三丈批评这种学生简直有辱校风。
他动过开除的念头，找陈光明谈过几次但他非说能劝好，还用人格当担保，他一时心软也就答应了，没想到他竟是郁书记的儿子。
这段时间网上的风声他有所耳闻，因为郁霈，学校的招生处电话都快让打爆了，原本无人问津的京剧系居然成了大热门。
每年高考后，每所高校都卯足了劲儿抢人，虽说学校有航天这个镇海石，但总不能只靠这一个。
他虽然不懂京剧，但凭郁霈现在火的程度也知道这放在旧时代那就是顶天了的大角儿。
平大的京剧系是个“草台班子”，连个教学楼都没有，还是借航天的旧教室勉强上课，如果能跟京剧学院分一杯羹那对平大简直是名垂千古的大革新。
校长幽幽叹了口气。
他跟郁审之共事过一段时间，虽然交情不深但也明白犯不着因为一个郁霈得罪郁审之，给自己的前途添堵。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郁霈居然能这么刚烈，连半点儿商讨的余地都没给他。
开除是不可能开除，至少不能明面上没有理由的开除，按照他现在的“流量”出去发个疯自己也一样完蛋。
校长长叹了口气，给陈光明打了个电话。
郁霈这边挂完电话在床上坐了一会，揉了揉钝痛的头，低声在心里骂了句：“道貌岸然的老杂毛。”
徐骁一下乐了：“小鱼你骂起人来真帅。”
郁霈抬头：“……你还在啊。”
“我可以不在。”
郁霈揭开被子艰难下床准备去洗个澡，被茶叶罐后头一闪而逝的光影晃了下眼，定睛一看居然是陆潮那枚蓝钻袖扣。
徐骁看他扒拉半天，“你找啥呢？”
郁霈摊开掌心：“你见到陆潮的另一个袖扣了吗？”
徐骁骇然起身帮他一起找：“我靠？丢了一个？完了完了那玩意几百万一个，把我丢了也不能把那玩意丢了。”
两人翻箱倒柜找了半个多小时一无所获，郁霈只好把剩下的这只收好，等他回来再说。
他忍了忍，没忍住：“败家玩意。”
徐骁又是一乐，“小鱼你信不信，你这么骂潮哥他更爱你，别说一袖扣，他家那亿万家产都能拱手给你。”
郁霈斜他一眼。
“我闭麦。”徐骁一扯拉链，心说这祖宗越来越凶了。
郁霈去卫生间洗澡，徐骁看着平静的聊天框又焦又愁，如果陆潮失联仨月回来发现郁霈人没了指定发疯。
他思来想去半晌，拿着手机出去了。
郁霈洗完澡出来寝室里空无一人，他正好有机会给郁颂安拨个电话，以往他不知真相也不在乎颂锦是否怨恨，可以不放在心上，但现在不同，她算计到自己头上，他就不能被动挨打。
郁颂安没接，隔了快半小时才回过来，嗓音依旧的怯懦：“哥哥，你找我有事吗？我刚才在上课。”
“你父母电话给我。”郁霈直截了当。
郁颂安愣了愣：“我父母不就是你父母吗，你怎么这么问啊哥哥？你没有他们电话了吗？”
郁霈：“嗯，发给我。”
郁颂安答应，挂电话之前小声问他：“哥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是不是爸爸妈妈又骂你了？”
郁霈对这个便宜弟弟没感情，也懒得客套：“别多想，这些跟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你是我哥哥呀。”郁颂安一急，还有了点哭腔：“你是不是又不喜欢我了？”
郁霈听着那头呜呜咽咽的嗓音，一揉额头：“不许哭！”
郁颂安当场憋住不敢吭声了，隔了一会又小声提醒：“哥哥，你别跟他们对着干了，你认认错好不好？让爸爸妈妈原谅你，只要你听他们的话他们会原谅你的。”
郁霈听得心梗，让他把号码发来就将电话挂了。
他懒得管郁家人的闲事，郁颂安是个被压迫的小鹌鹑也好是个乖巧小麻雀也罢，都跟他无关。
短信很快发来，还贴心的备注了哪个是妈妈哪个是爸爸。
郁霈不想跟颂锦沟通，直接拨了郁审之的电话，也没接。
这父子俩倒是如出一辙。
过了十分钟，郁霈再次拨过去，接倒是接了但却是秘书：“您好，书记还在开会，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郁霈，就说我有要事商讨，请他稍后回电。”
秘书应声，刚挂电话就见郁审之从会议大厅出来了，急匆匆走过去小声报告：“我听语气很严肃，怕是有要紧事。”
郁审之眸色稍凝，面上仍旧云淡风轻：“你去忙吧。”
郁审之面无表情，丝毫不意外郁霈会给他打电话，只想着这校长办事效率倒是很快。
“找我什么事，说吧。”
郁霈听着对方嗓音严肃低沉，带着不苟言笑的威严，倒也能明白为什么郁颂安这么胆小怯懦了。
“校长说您想让我转专业，不用通过他来给我施压了，直接跟我谈。”
郁审之怔了一秒，拿开手机看了眼这个没有备注的陌生电话，他还是第一次听郁霈这么有条理地说一句话。
不卑不亢，嗓音疏冷，和记忆里那个尖锐孤僻难以管教的少年完全对不上号。
“你觉得你有权利跟我谈什么？叛逆？对抗？这些都是小孩子才玩的把戏，你已经十八岁了，应该明白什么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郁霈听着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语气，但又不记得自己儿子到底几岁。
“郁书记我想您弄错了，我没有要跟你谈专业的事，我已经明确告知校长，除非开除，否则我不可能转专业。”
郁审之眉尖一收。
郁霈淡声开口：“我们谈个条件，如何？”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撒泼还是发疯，我让校长劝你转专业是给了你足够的面子，不要挑战我的耐性，郁霈。”郁审之轻声警告。
郁霈也不再跟他绕圈子，直接道：“您想让我转专业的目的我们都心知肚明，无非就是外公那件事成了两家的丑闻，您和……妈迫不及待遮掩，也是怕会影响自己的名声，因为我学京剧，你们怕旧事重提所以强行要求我放弃，是么？”
郁审之：“你想要挟我？”
郁霈轻笑：“不是要挟，是想跟您做个交易，当然，您不用急着答复我，我给您半个月时间考虑，我想您应该不是一个喜欢把话说死的人，而且……我对您还有其他利用价值，不是么？”
郁审之有些心惊，他从未和郁霈提过换专业之后的事，他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他对这个儿子很了解，遇事急躁没有心计除了撒泼就是以死要挟，所以他从未放在眼里，却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难道是陆潮教他的？
这个年轻人上次晚宴他见过一次，因为颂锦的忌惮和转述他也刻意留心，一身清贵骄矜虽然有些张扬沉不住气，但总归是严致玉的儿子。
那个女人的手段和城府连他都得忌惮几分，怎么可能会教出纯良的后代，果然还是小瞧陆潮了。
挂掉电话，郁审之双手撑着下颌沉吟几秒，给秘书拨了个电话。
秘书敲门进来，毕恭毕敬：“郁书记。”
郁审之思索再三，说：“帮我发一封匿名邮件。”
秘书虽有疑惑但老实点头：“您要现在发吗？”
“嗯。”郁审之等人走到门口又改了决定，“小李，先别发，再等我交代。”
小李：“好的书记。”
郁霈不意外郁审之的不配合，他本也就是想试探这人的态度，他和张牙舞爪的颂锦不一样，他不是纸老虎，是真老虎。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他也只能真的退学。
郁霈对大学的执念没有那么深，即便离开也能养活自己，但在这儿认识了不少朋友，譬如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子的徐骁，譬如单纯耐心的陈津，譬如爱恨分明又真诚坦白的林垚。
譬如……
他侧头看了看干净的、摆着航天模型的书桌，很轻地叹了口气，譬如明知自己不喜欢男人还非要追他、既要做他爹还要做他爹，还造谣说自己喜欢他的陆潮。
“叩叩。”
郁霈回神看向门口，褚思文探了颗脑袋进来：“恩公你干嘛呢？我买了份糖炒栗子你吃不吃？”
“……不了，你自己吃吧。”
褚思文不由分说进来，把热腾腾的一袋栗子放他桌上又扭头跑了。
郁霈：“……”
再譬如这个爱恨分明的愣头青。
他惋惜了一阵，环顾宿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有点眷恋这个陌生的时代了，因为这些纯粹的同学。
郁霈叹了口气，也许他跟这些人的缘分只有这么多吧。
他不再多想，起身出了门。
脚伤的这一个多星期都没去清河班，初粟非要过来看他，被他连拒绝带命令，总算是消停了。
他乘车过去，到清河班时初粟正在练新唱词。
郁霈听了一会，出声提点，“要掌握节奏，嗓子还不够沉气势就上不来。”
初粟猛一回头：“师父！你来啦？”
他穿得单薄又满头是汗，郁霈抬手给他擦了擦额头，“嗯，最近有没有懈怠？生疏了看我不打你。”
初粟嘿嘿一笑：“认真着呢。”
郁霈检查了他的功夫觉得还算有长进，有些恍惚地想，如果他的小弟子们长大了大概也是这么个模样。
“去歇会把衣服穿了，别着凉。”郁霈说着，上了楼。
初粟捞过外套穿上跟着他一起上去，嘀嘀咕咕在他旁边转悠，看他摆弄班子里的老物件就叽叽喳喳：“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组班子呀？”
郁霈让他烦得不行，“等你有点大师兄样子的时候，还有，谁准你上来的，滚下去念戏文去。”
初粟咚咚跑了。
郁霈总算清净了，楼上比上次来干净了许多，大概是初粟趁他不在打扫过一遍，连杯子里都洁白一片。
他站在窗口往下看，初粟正好仰头，朝他亮了个把式。
“……初粟。”
“师父我错了。”
郁霈沉默片刻，“过段时间我每天都来陪你，你说好不好？”
初粟当即笑开：“好啊好啊！！师父你要放寒假了吗？放多久呀？我们能一起住一个月吗？那我晚上就给你打扫房间！”
郁霈再次沉默，笑了笑：“不是，我可能不上学了。”
初粟直接愣了，战战兢兢问：“为什么啊？你成绩不是很好吗？是因为我吗？”
“不是，你接着练戏吧。”
郁霈不好和他解释，索性将窗户关上，看着老旧的清河班匾额轻舒了口气，这样也好。
这样就能彻底断了他和陆潮之间的牵扯。
-
一月中旬，陆陆续续开始期末考。
京剧系比其他系别要稍微晚一些，航天系最早，林垚考完就回家了，但徐骁非说郁霈一个人在学校寂寞，愣是陪了他半个多月才走。
郁霈猜测这几天校长就会找他讨论开除的事，果不其然，考试前一周，校长给郁霈打了电话，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平洲的一月奇冷无比，风仿佛带着刀子往脖子里灌。
郁霈拢紧围巾还是觉得冷，校园里除了被迫出来拿快递的学生就只剩勤勤恳恳铲雪的校工。
他搓了搓手捂在耳朵上，总算到了校长办公室。
他攥了攥僵硬的手指，屈指敲了两下，听见里头一声沙哑的“进来”。
校长办公室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瘦削精干一个肚大腰圆发量系数但同样严肃的两个男人。
好一个三堂会审。
郁霈一进来三人纷纷愣住，接着便是面面相觑：这是郁霈？
校长率先反应过来，“坐。”
郁霈也没客气，直接在三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静静等他们用什么方式审判他。
“郁霈啊，这两位想必你也不陌生了，党委的郑书记还有杨副校长，之所以叫你过来是因为你之前这个形象啊，确实是对学校产生了不太好的影响。”
校长说的冠冕堂皇，郁霈听得面不改色。
“当然了，每个学生都是我们学校的珍宝，我们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开除一个学生，谁也没有这个权利，但我这几天收到了几项举报，你来看看是否属实。”
郁霈起身走过去，看到他桌上放着几张打印下来的照片，有孙乐有李哥，还有他一头红发当街打架。
“当然了，有教无类是我们教育工作者的信念，但你也要理解我们学校领导班子的难处。”
郁霈一下笑了，幻听似的有两股笑意从耳里传来。
他一愣，回过头看到倚在门边的陆潮。
他双眸里满是血丝，但眼角却勾着倦懒张狂的笑意，嗓音沙哑：“少扯犊子，喜欢开除人是吧？来，把我一并开了。”

第52章 孤舟抵潮（二）
校长一抬头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怎么来了？
郁霈愕然起身，足足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陆潮，你怎么……”
陆潮没接腔，走进办公室就那么直勾勾地看向平城大学里职位最高的三个男人，挨个儿扫过：“怎么都不说话了？”
陆潮一向嚣张狂妄，单眼皮狭长单薄，不笑的时候有明晃晃的刻薄，整个人都笼罩着无法无天的疯劲儿。
郑书记略带诧异地看向校长，用眼神询问他陆潮怎么会来，他跟郁霈无亲无故为什么这么护犊子似的？
“陆潮，你人不在应该在甘州做项目，怎么擅自回来了？”
陆潮乖顺一笑：“回来看我们学校校长是怎么有教无类的，您觉得我不应该回来吗？那我再走？”
校长干笑两声，目光扫过一旁从刚来到现在第一次露出不同表情的郁霈，头一次恨起这些有钱人。
陆潮代表的不单单是个能给他们争门面的学霸，他还是平洲首富的独子，严致玉三个字的意义不仅仅是学生家长。
她还是学校的“金主爸爸”，那两座新教学楼、一个国内首屈一指的航天实验室，全是她捐的。
背后财富不说，权势更是不容小觑。
陆潮疯起来那可不是简简单单处理两个学生就能善了的，郑书记和杨副校长一起脸色沉重望向校长。
陆潮走近了，用三人才能听见的语气悄声说：“我相信，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是清廉公正恪守本职的，对吧？”
三人活像当场演出川剧变脸，倒不是心虚，只是人活着总能抓出一点错处，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毫无瑕疵，经得起发酵和舆论审判。
陆潮略微后退半步，歪歪头露出一个极度无辜的笑：“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但我同学不一样，他胆子也小不敢惹事儿，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任由欺负，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他共进退了。”
三人均磨了磨牙，郁霈胆子小不敢惹事儿？他就差把“老子就是王自信放光芒”刻脸上了。
郑书记坐不住，冷哼一声走人了。
郁霈在后头看着陆潮出神，他要走三个月，这才一个月怎么就回来了？来之前也没有任何征兆。
他像是特地赶回来的，从哪儿得知自己要被开除的？
陆潮背影挺拔，嗓音微哑却不容置疑，字字句句带着强硬霸道和与生俱来的矜贵，可退学不是说说。
尤其是他这个专业，一旦退学就等于就此断了事业，他怎么能耽误他的人生！
“陆潮，我的事跟你无关，你别掺和。”
陆潮没回头，一抬手制止他的话，接着朝校长笑了笑，矜持又有礼地笑问：“校长，您的决定呢？”
校长面色青青白白转换了足足三分钟，这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们从来也没有要开除任何一个学生，你们这些学生气性一个比一个大，说一句就拿开除威胁，我连谈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陆潮十分给面子地点头：“确实。”
校长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以后谨言慎行好好规束自身，都出去吧。”
陆潮满意一笑：“谢谢校长。”
谢，谢个鬼。
校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牙都要咬碎了，这狗屁富二代装得一副大尾巴狼，其实骨子里就是个没驯化的狼。
他有些头疼地跟杨副校长叹气：“你说这事儿办的。”
杨副校长也左右为难，低声说：“那郁书记那边？算了，你就照实说吧，总不能真因为一个郁霈得罪严致玉，何况咱能出的力都出了，面子也给了，做到这地步也仁至义尽了。”
校长长舒口气：“也只能这么办。”
他拿起电话拨通郁书记的私人号码，声情并茂地转述了事情经过，连声叹气表述无奈：“不是我不想帮这个忙，实在是我也无能为力。”
郁审之批阅文件的笔尖一顿，陆潮？
果然是他在背后捣鬼，他就说仅凭郁霈的脑子和心思是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看来他不应该再等了。
“好，我知道了。”
“那您忙，我这边还有会要开。”校长连忙将电话挂了，长舒一口气给自己和杨副校长倒了杯压惊茶。
楼梯空旷，脚步声显得尤其清脆。
陆潮一直没说话，下楼也像是完全不认识似的径直往校门走，郁霈只好叫住他：“陆潮。”
他停顿了下，却没有回头。
郁霈站在他身后，思索许久还是问：“你是为了此事特地赶回来的么？”
陆潮心说可不怎么着，徐骁那二愣子电话打不通消息也没人回，一着急直接买机票冲甘州去了，求了门卫大爷四个多小时都没让进。
陆潮出来吃饭，徐骁扯着嗓子冲他直挥手，“潮哥！”
陆潮这个把月跟门卫混得熟，虽然没让徐骁进，但也让俩人隔着门聊了几句。
他一得知这事儿立马就要去申请打电话，但想着电话里不一定能解决，让徐骁先回去，自己改道儿去申请回家。
申教授从没见过他这么沉不住气的样子，一托眼镜：“不行。”
陆潮把白大褂一脱，“那我退出总行了吧。”
“嘿你这孩子，什么事比前途还重要！”申教授让他气得不轻，吹胡子瞪眼问他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儿非要马不停蹄回去。
陆潮说：“他是第一顺位。”
申教授听他斩钉截铁的一句，虽然不理解年轻人的情爱但还是松口了，“这样，你把这三天的数据做完我就让你走。”
陆潮凝视了他片刻，捡起白大褂穿上。
他花了26个小时不眠不休做完了三天的数据，一口气没歇半点水没喝，上了飞机也没顾上闭眼，一落地直奔学校。
陆潮想了他一个多月天天辗转反侧，用各种超负荷的知识塞满脑子，过得跟人形机器人差不多，可在见着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浑身的骨骼都活络过来。
他倒好，不仅没有半点儿惊喜反而把眉头皱得跟树皮似的，薄情。
郁霈目光扫过陆潮紧绷的脊背，声音轻得要被风吹散了，“你不应该把自己牵扯进来，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
陆潮轻笑了声，往后一摆手：“走了。”
郁霈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怔愣着有一瞬间没说出话来，像是有一个尖锐的锥子从天而降扎在坚不可摧的冰面上。
撞出细碎的裂纹。
“他们不敢开除我，还指着我妈给他们捐设备。”陆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轻嗤一声：“开除怎么了，大不了回去继承亿万家产，我还能饿死了？”
郁霈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狭长双眸里满是血丝，眼下乌青地甚至有些凹陷，是连笑都藏不住的憔悴。
他知道陆潮为了赶回来一定付出了很大代价，这些话不过是掩饰的云淡风轻，他突然发现陆潮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很多。
他刚到办公室那句话虽然说的桀骜不驯，但后面每一个字都端得礼貌，当然有多少真礼貌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把一场风波湮灭于无形。
陆潮嘴角勾了勾，似是有些嘲讽：“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上次要搬走，这回又要怎么？”
叮咚的冰块、昏黄的灯球、滚烫的热水袋、雷打不动的送餐……一件件事都像是他无声的渗透，像那个从指缝里漏出的光线。
郁霈很轻地叹了口气，“你袖扣呢？”
陆潮没反应过来，脱口嗤道：“送得起么你，把你按斤称卖了都卖不出那底座的钱，还想拿钱砸我呢。也行，给我五个亿，我立马离开你。”
“陆潮，你再这样夹枪带棒地嘲讽我，我就真的要搬走了。”
陆潮眨了眨眼，仿佛一个生锈的机器人突然被人上了质量绝佳的润滑油，慢吞吞地开始运转。
接着眼睛一弯，笑了：“宝贝儿，不搬走了？”
郁霈不想看他傻乎乎的样子，转过身便走：“看在徐骁陪了我一个多星期的份上，也看在林垚买的糖葫芦的份儿上我勉强再住几天。”
陆潮心底闷气一扫而空，笑了半天见人都要走了，一把勾住他的腰拽回来，“没我点儿好处？老实说有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郁霈推开他的手，“没有，松手。”
陆潮趁机在他腰上捏了把，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嘴硬，其实心里不舍的要死，老实说，我不在的这一个月有没有想我想得睡不着觉？”
郁霈低头把脸埋在围巾里，很要笑不笑地勾了下嘴角，转而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被开除的？是徐骁？”
“哟，这你都知道，郁大先生在古代兼职算命？”
郁霈瞥他一眼：“徐骁非要留在学校陪我也是你安排的？这次又给他开了多少工资？”
陆潮朝他比了个数。
郁霈：“……败家玩意。”
陆潮听他这个语气心头就是一热，不等他回味完那道清冷嗓音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一会就走。”
郁霈破天荒的哽住了。
陆潮见他发愣，忍不住笑了下：“舍不得我啊？也行，我抽空陪你吃个饭再回去，大不了挨顿骂。我们优秀的霸道总裁预备役一般都具有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觉悟。”
美人淡然“哦”了声：“那你还是回去吧，我要江山。”
“真不要我陪？免费的，这样吧给你两百万你陪哥吃顿饭，怎么还油盐不进呢，三百万吧不能再……”陆潮嗓音戛然而止，心扑通一声险些从嘴里跳出来。
如果不是嘴唇被人按住了的话。
郁霈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柔软指腹压着他的唇，一双潋滟双眸微微掀起，“霸道总裁，一会吃个泡面行么？”
霸道总裁预备役呆滞几秒，点头。
临近寒假三个食堂关了两个，现在还过了饭点儿，只能退而求其次吃一口徐骁留下的泡面。
陆潮一向不吃这个，但经过郁霈的手一加工，却觉得这比山珍海味还香。
囫囵吞完，他恨不得连汤都一口气喝了。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暖气蒸腾。
陆潮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小别胜新婚”，侧头看着郁霈慢条斯理地吃泡面，右手撑着下巴、左手往他脖子手欠。
“别碰我脖子。”
陆潮手停在半空，悻悻收回来，“长后眼了。”
郁霈空出一只手摸出袖扣丢给他，咽下嘴里的面稍稍舔去唇上面汤，“另一只你放哪儿去了？”
“在家呢。”陆潮仍旧撑着下巴冲他笑：“这只留给你睹物思人，你给我根簪子，我总得留点儿什么给你。”
郁霈：“……你留了一肚子气给我还不够？”
陆潮看着他亮晶晶的唇，猝不及防凑过去亲了一下，顺势舔去他唇角的水泽，推开半寸细细品咂：“小公主，为什么你的比我好吃。”
郁霈呼吸一滞，当场掐住他脖子：“好不好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再亲我一下我就会掐死你。”
他手劲儿极大，陆潮都觉得自己骨骼让他捏在手心里了，可见气得不轻。
他也没反抗，就那么任由他掐。
就在他以为要窒息的时候，郁霈松开手，继续低头吃饭。
陆潮咳嗽两声，吃饱喝足困意也上来了，哑声说：“我快48小时没睡了，我睡会儿你四点钟叫我。”
郁霈筷子一顿，还未说话陆潮就已经起身上床了，但……
上的是他的床。
“你没有自己的床吗？”
陆潮坐在他床上捞着他的枕头，理所当然道：“我的床一个月没人整理，不干净，你知道上面有多少细菌么？”
郁霈：“……”
陆潮侧身撑头：“一起吗？我可以帮你暖床，免费的。”
郁霈咬牙切齿：“不、需、要！”
陆潮实在困得不行，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郁霈吃完饭收拾干净回来不由自主站在床边看他。
从睫毛到鼻梁再到嘴唇……
郁霈忍了忍，低声骂道：“混蛋玩意。”
室内寂静，郁霈手机忽地响起，陆潮像是被惊扰，浓黑的眉忽然皱了皱，眼皮子也微微动弹几下。
郁霈想也没想就一伸手按在他眼睛上，低声安抚：“没事，你继续睡。”
陆潮睫毛在他掌心刷过几下重新安静下来，郁霈拿起手机去阳台接电话，积雪融化又被新的覆盖形成厚厚的冰层。
他小心地踩上去关上门，将手机放到耳边：“你好。”
“小玉佩，还记得我吗？”一道爽朗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郁霈几乎是一瞬间就听出了是叶崇文。
“叶老师。”
“最近学习忙么？”
“不忙，您有话请直说。”郁霈后来才得知叶崇文是梁钟的姑父，一时摸不清他的来意便稍稍谨慎了些。
叶崇文笑了笑：“我这儿有个工作机会你想不想去？虽然舞台不大但报酬给得还算多，有十万。”
郁霈思量片刻，直截了当问他：“叶老师，我冒昧问一句，这个工作机会是您觉得我合适才给我，还是因为梁钟？”
叶崇文一怔，当场笑了：“小朋友，你说话一向这么直白么？”
郁霈：“不是直白，是清楚，我不希望因为我表述的不清楚而让别人误会。”
“放心吧，跟他无关。”叶崇文和郁霈虽然不太熟，但经过那两天的相处也知道他并不喜欢梁钟。
他倒是喜欢这个一是一二是二的疏冷性子，很有风骨，“那你怎么说？答应我可就跟对方回话了。”
郁霈：“好。”
这边，严致玉从外头回来，掸去肩上的雪进公司。
助理接住围巾手套跟上，空出一只手接了电话，片刻后：“严总，周年晚会节目单已经确定了，稍后给您过目？”
“拿来。”严致玉随手在平板上一划，指尖一顿：“小玉佩？”
助理“啊”了声：“本来我们是找了平洲京剧团的一位老师，后来他说这段时间嗓子不太好，就推荐了他，要换吗？”
严致玉：“不用，就他了。”
郁霈一通电话打完才记起冷，猛地打了个喷嚏，搓搓手回了宿舍。
陆潮已经醒了，揉着头不仅没有轻松那双眼反而更红了，郁霈有些心软：“你赶回来做什么，我自己能解决，不需要……”
陆潮松开手，居高临下看他。
郁霈仰头望着他的眼睛，想起他48小时没睡的过程想必更辛苦，又忍不住说：“我真的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娇气，我……”
陆潮倾身下来，压住他的唇。
一冷一热的呼吸交织，呼吸清晰可闻。
陆潮撑着床微微退回去半寸，认认真真看着郁霈的眼睛，仿佛要从他身上剥离出一个属于郁兰桡的灵魂。
“我知道，我知道你聪明、缜密、无坚不摧，在那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依旧清正端方，风骨凌绝。”
郁霈下意识动了动喉咙。
“我知道你刚到这里很不适应，但只要给你时间你就能活下来，没有我也能活得很好。”
“我知道你不娇气，你比任何人都强大坚韧，是我。”陆潮定定看着郁霈的眼睛，嗓音嘶哑地说：“是我不能没有你，我需要你，所以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好不好，留下来。”
﻿
他一声声说着留下来，深黑色的眼珠澄澈又幽深。
光线落在瞳眸里，点出一个小小的炫目的光点，恍惚间，郁霈觉得自己的心脏让人拨了一下。
上一世他一直是别人的依靠，天水班有他撑着，徒弟有他护着，甚至连死都是为了护住一片国土。
哪怕到了这一世也下意识要承担清河班，庇佑初粟，他有时候觉得护住所有人的意识已经刻进骨髓。
陆潮却固执地“认为”他娇气，哪怕他知道了自己真正身份，还是要挡在他身前。
郁霈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让他难以呼吸，怔愣片刻，别过头：“你该起床了，马上四点了。”
陆潮：“嗯。”
郁霈背对着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个新时代的年轻人热烈狂妄，不容拒绝地掀起他从未波动的心湖，执意要将他从那个腐朽沉闷的时代拽到这个绚烂世界。
陆潮只睡了两个小时，郁霈看他样子不太放心想送他到机场，被他以天冷还下雪为由被勒令老实在学校待着。
郁霈还想再说，被他猝不及防在耳朵上亲了一口，接着一个滚烫的“宝贝”送进耳里，“少让那些人叫你老婆，我不喜欢。”
“让你叫？”
陆潮帮他拢紧围巾，回头看了下四周没人，一抬手揽着他腰拉进怀里，抵着额头低声命令：“乖乖等我，别跟别人笑，也不许看别人超过三秒。”
“？”
陆潮：“我怕他们跟我一样想太多，把自己掰弯。”
郁霈从徐骁嘴里学了个新词，活学活用扔在他脸上：“放心吧，他们没有你这么恋爱脑，还有，我们只是室友，你越界了。”
陆潮：“……哎你去哪儿？”
郁霈拢紧自己的围巾，淡淡说：“去清河班看初粟。”
陆潮当场倒抽了口凉气，操，忘了还有一个小的。

第53章 孤舟抵潮（三）
两人分道扬镳，郁霈到清河班时初粟正在院子里堆雪人玩，旁边不知从哪儿招来一个小姑娘，俩人头对头研究用胡萝卜还是辣椒做鼻子。
郁霈：“……”
初粟抬头：“师父，你来啦！”
“好玩儿么？”
初粟有点局促，小声说：“今天下雪太冷了，我就……哦对了师父，这个是岑忧，住在隔壁，她也学过戏，以前还跟……”
郁霈：“不收。”
岑忧戴着顶小红帽，红棉服袖口有白绒滚边，带一双白色手套，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看见他立时站起身，略显拘束地冲他笑笑。
郁霈径直进了屋。
初粟小声跟岑忧说：“我师父比较严肃，也不是……那个要不然你先回家？”
岑忧乖乖点头：“哥哥再见。”
初粟拍拍身上的雪跑进屋，蹲在郁霈身边问：“师父，你怎么知道她想拜师啊？而且你怎么看都不看就不收，也许她跟我一样是好苗子呢？”
“师父给你来当？”郁霈斜他一眼：“还有，你觉得你是好苗子？你顶多是块顽石，前天交代你的戏练熟了？”
“还、还没……”初粟刚一低头，外头就有人敲门。
“师父我去开门！”
初粟出去没几秒就扯着嗓子嗷：“师父，有人找你！”
“请人进来。”
外头下大雪，郁霈在电烤扇上烘了烘手，十个手指在火光下透出明晰的温粉。
他侧头往外看，初粟领进一个两鬓霜白的老人，穿着厚重的黑色短羽绒棉袄围着深灰色的针织围巾，走起路来倒很沉稳。
郁霈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不知在什么地方见过。
“初粟去搬把椅子来。”郁霈起身招呼：“您找我？”
老人在清河班匾额上看了许久，一双因为年龄而浑浊的双眸打量过破败的厅堂，最终落在墙上的老照片上。
郁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颂因程？
初粟搬了椅子来，小声问他：“师父，要不要倒茶？但是家里没有茶叶，白开水行不行？”
郁霈：“不必了，回你房间去。”
颂因程眼底神色冰冷锋利，带着明晃晃的审视，郁霈一时捉摸不透他的来意，抬手指向椅子：“外公，请坐。”
颂因程：“你不用这么叫我，我不是你外公，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跟你续缘谈亲，我来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有时间，去一趟疗养院。”
“这不是您的真心话吧？”郁霈看着颂因程的脸，缓缓坐下来，“按您的表情来看，应该更希望我永远消失。”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从来也没有养过你和你妈。”颂因程说完就离去，仿佛只是来做这个传话筒。
他出门的一瞬间有风卷着雪吹进门里。
郁霈怕冷，只好又起身将门掩上，幽幽叹了口气：他本想从颂因程口中得知部分真相的，没想到这人走这么快。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清河班的？
“师父，他是谁呀？”初粟从房间弹出脑袋，“我能出来了不？”
“出来吧。”
初粟蹲在他旁边一起烤火，不一会儿门又响了，这次一个年轻女人领着岑忧又回来了，穿着稍嫌破旧的褪色棉袄，脚上一双雪地靴边缘已经十分毛糙。
郁霈抬眼看她，女人脸色蜡黄双眼凹陷，牵着岑忧的手没戴手套，有明显的劳作茧和皲裂。
“请进。”
女人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另一只手在棉袄下缘攥了攥，就在郁霈以为她准备开口时，却见她抬起两手开始比划。
郁霈微讶偏头，初粟小声：“师父，她不会说话。”
女人尴尬又局促地笑了笑，眼底全是灰溜溜的自卑，看着眼前这个比镜头里更高冷绝艳的郁霈，她连讨好的笑容都变得勉强。
初粟捂着嘴说：“岑忧的妈妈是聋哑人，她小时候爸爸给人开长途车出了意外双腿截肢了，他们家就靠她妈妈一个人摆摊赚钱。”
郁霈从她打扮能看出来，但他是要办的是戏班不是慈善机构。
“很抱歉，我很同情您的家庭但……”郁霈说着，不确定她能不能听懂，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不能收她。”
女人一下子泄了气，牵起岑忧的手准备离开，但走了几步就抿起抿嘴角似乎还是不肯放弃，又折返回头。
她眼睛通红，定定看着郁霈。
初粟忙说：“郑阿姨，我师父应该是觉得忧忧不太适合我们班子，要不您再等等，总有合适的老师。”
郁霈看着岑忧，现在和1926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卖进戏班子一则有口饭吃二则没得选。
在现在这个时代仅凭唱戏是很难养活自己的，她家这样艰苦的条件更不应该选择这条路，况且养一个徒弟变数太多了。
女人摘掉岑忧的手套，把她往前一推，双手再次比划了一遍。
岑忧被推得一个踉跄，脱口一句“听他言来自思忖”就唱劈了，真声扎扎实实喊出来，顿时就慌哭了。
初粟连忙安慰她，又去看郁霈，来来回回不敢说话。
郁霈眉眼清矜，看向女人：“天冷，您喝杯茶再回去？初粟，去倒杯茶来。”
女人明白他这是赶人，粗糙干瘦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低头牵着女儿的手走了。
初粟有些不以为然，“师父你为什么不要她啊，她们家那么可怜，你教她不就是多布置一点作业嘛。”
郁霈回头扫他一眼，“谁跟你说教个徒弟就是布置作业的，你当是翻花绳儿，你一句我一句就完了？”
初粟明白道理可还是觉得他不近人情，小声比比：“可她真的很想学，你连我都收了，她还是学青衣……”
郁霈眸光一寒，“她想学，想几天？一月？一年？你自己身上的毛长齐了么就敢往回揽，我还没教训你你反倒开始指责师父。你给我滚去练戏，今天练不熟就不用吃饭了。”
初粟头一次挨骂，顿时手足无措，战战兢兢抬头去看他，又被严厉的一嗓子吓得魂不附体。
“再有下次，你也一并滚蛋。”
“知道了，对不起师父。”初粟耷拉着脑袋走了。
郁霈重重叹气摇头，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东西。
下午雪停了，路上有环卫开着铲雪车清扫积雪，郁霈拢着围巾从路边的奶茶店买了杯热奶茶。
“诶你？你不是……”女店员指着他，惊讶地瞪大双眼。
店里人很多，郁霈不想被人围观，竖起食指在唇边一靠，“嘘。”
女店员脸一下涨红，被撩得五迷三道快昏过去了，结结巴巴问他：“您要要、要什么饮品呢？我们有、有新款的芋……”
郁霈微微弯眼：“芋泥抹茶四季春，三分糖。”
女店员红着脸，火速点单一指：“请扫这里。”
“谢谢。”郁霈取餐离开。
回到学校已经快六点了，宿舍里冷清得让他有些不适应，莫名又想起下午陆潮在这儿亲他那一下。
那双眼幽深凌厉，带着嚣张的侵略欲。
郁霈强行把他从脑子里丢出去，一回头又在桌上看到那枚蓝钻袖扣，顿时憋了口气，明知他现在玩不了手机还是发了条消息泄愤。
不料陆潮居然秒回：“宝贝儿，这才多久就想我了？”
郁霈一怔，紧接着电话就进来了。
他指尖在拒绝上停留了许久，终于还是挪到了接听，陆潮嗓音低哑含笑：“埋怨我不在家呢？一个人空虚寂寞冷了？”
郁霈：“我有暖气。”
“……郁大先生，您老浪漫过敏吗？”陆潮刚下飞机，一头钻进出租车里跟师傅报地址，边跟人抱怨：“师傅您评评理，谁家对象出差俩月想都不想的，有这说法吗？”
师傅立即化身情感判官，冲后头扬声：“姑娘，这就是你不对了啊。”
姑娘。
郁霈抵着牙尖，觉得这人再不治治就无法无天了。
他一声低笑，压软了嗓子：“潮哥，好冷啊。”说完立刻挂断电话，面无表情把手机一扔，换衣服准备直播去了。
那头的陆潮一脸呆滞，眨巴眨巴眼，傻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艹……
期末考要连续考三天，结束后就放寒假。
平城大学的寒假算长的，满打满算有接近一个半月，郁霈稍微估算了一下，他也就只能清净这一个寒假。
开学陆潮又要回来了，他有些头痛地叹了口气，把那枚价值连城的袖扣放进戏箱里，上了锁。
-
寒假第二天，也就是叶崇文介绍的演出当天。
晚会七点钟开始，郁霈开场戏，他得至少提前三个小时上妆，到会场时天还没黑，远远就看到布置隆重。
陈津小声说：“地方好大啊。”
严致玉的助理Anna领着两人去化妆间，路上不由自主多打量了两眼，心说怪不得严致玉特地交代，这个小玉佩长得确实漂亮。
人虽冷淡，却不削弱美貌，反而更吸引人。
“郁老师这是您的化妆间，需要化妆师帮您化妆吗？”
“不用，烦请您给我一壶热水和水盆。”
Anna不明所以：“热水？好的您稍等。”
陈津掏出几段老榆树皮用剪刀剪碎了，歪头看郁霈慢条斯理一步步打底色揉红，绯红眼尾艳红的唇，一笔笔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老大，我听说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个女人，据说二十多岁就接手公司了，特别厉害。”
郁霈正在勒头，疼得不想说话便抬了下眼作为敷衍，伸手接过处理好的片子细致贴上，左右看了看发现手法没有退步。
因是晚会，郁霈选了一折寓意教好的《麻姑献寿》，刚换完衣服门就响了，Anna提点：“郁老师要上台了。”
郁霈轻吸了口气，缓步上台。
本以为会是音响播放伴奏，却没想到主办方居然请了一整个乐队，他只惊讶一瞬就被清脆锣鼓声拉去注意力。
京胡悠扬缠绵，但众人都有些犯嘀咕，周年晚会居然挑了个京剧做开场。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严致玉望着台上娇娆纤细的“麻姑”莲步轻移手腕微转捏起兰花手，娇俏歪头时清亮袅娜的唱腔丝丝缕缕飘出来。
小玉佩身段娇娆纤细，小嗓绵软勾人心弦，双手合十微微下拜间端庄灵巧，尤其听见“饮一杯能增富命”时有人还下意识跟着喝了口酒。
艳丽戏服下露出白色裙摆一角，行动间春色荡漾，郁霈云手回收缓缓合十绽开笑意倾身下拜，“愿年年如此日不老长生。”
严致玉位置绝佳，还特地戴了副眼镜过来，看他笑眼矜持含蓄盈盈下拜，心都快揉化了，想也没想就从手上拔掉一只戒指丢到台上。
Anna魂都要掉了：“严总，那戒指上头是您上个月拍来的粉钻，一、一千多万！”
京胡声渐灭，Anna的声音也不算太小，郁霈下台前扎扎实实听见这一句，脚险些崴了。

第54章 孤舟抵潮（四）
回到化妆间。
郁霈被勒头的带子扯得太阳穴都疼，但掌心里的那枚戒指才让他更加恍惚，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这么大方。
“陈津。”郁霈思索片刻，说：“你去和人打听打听，今天的听众里头有一位穿着浅紫色西装的女士，问问她是何人，我想亲自向她致谢。”
陈津应声出去，接着门就被人敲响了，Anna探头进来：“郁老师您方便吗？”
“方便，您请直说。”
Anna松了口气，没想到他还挺好说话，“我们严总是个戏迷，就是刚刚冲台上扔戒指那位，她想见见您不知您愿不愿意？”
郁霈也没卸妆，就那么站起身：“您请带路。”
“哎不用不用。”Anna忙撤开身子，“严总说得尊重您，她亲自过来了。”
郁霈看向门口优雅高贵的女人，略微颔首：“您好。”
“呀，本人比台上更漂亮。”严致玉笑意盈盈，一摆手让Anna先走，“我聊一会儿就回去。”
郁霈：“……”
严致玉真是越看越喜欢，先前直播看了不少，扮上还是头一回，这腰这手这身段儿，如果说镜头里那个是淡然的高岭之花，那么这个就是娇俏乖软惹人疼惜。
严致玉强行端出一派稳重优雅，矜持地要了个合影，然后开始明知故问：“对了听说小郁老师是在平成大学读书？”
这事儿不是秘密，郁霈也没藏着掖着，记起陈津方才的唠叨里似乎有一句：严致玉的儿子也在平成大学。
他笑了笑客套：“我相信您儿子一定与您一样非常优秀。”
“嗨。”严致玉一摆手：“他呀，除了调皮就是捣蛋，从小到大那主意比他个头都高，长得一般般成绩也一般般扔人堆里巴拉半天都找不着，也不知将来能不能找到媳妇儿。”
郁霈：“……会有的。”
严致玉笑了笑：“小郁老师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
严致玉也没多问，笑说：“我还有事儿就不耽误你卸妆了，一会儿忙完去三楼餐厅吃了饭再走，我让Anna给你安排车。”
郁霈：“多谢。”
严致玉翩然离去，郁霈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索性没再多想，因为他头皮被扯得快裂开了。
每次卸妆拆片子拆胶布都是一场酷刑，郁霈长松了一口气，换回自己的衣服才觉得找回魂魄。
回到清河班已经快十点了，郁霈让司机在街口停车，他去买点药。
从药店出来时，余光瞥见在不远处摆摊的女人，摊位很小很旧，看着很有年头了，在雪堆旁边更显破败。
冬日深夜，街道上空荡荡的，但也不甘心这么早收摊回家。
他走过去要了一份山楂球，女人朝他笑了笑，往里头多放了一把山药豆，用手比划了半天。
郁霈没听懂，一道小心翼翼的少女嗓音从身侧冒出来：“我妈妈说这个山药豆很好吃，您尝尝喜欢的话下次可以再来。”
“多谢。”郁霈付款时多给了一份山药豆的钱，不由得望了灯下的女人一眼。
她穿的破旧但岑忧却干干净净，他有些动容，隔着摊位看她：“学戏对你们来说不是好选择。”
女人点点头，又比划着，“我知道，但忧忧喜欢学戏，我不要求她能回报我什么，我能养活自己和他爸爸，我想让她能跟正常家庭的孩子一样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而不是被我们拖累，造成一生的遗憾。”
郁霈看见女人眼角的泪痕，她似乎觉得失态，扭头抹了下眼角又回头和他笑：“我不是道德绑架您，是忧忧没那个福气。”
三人“说”着话，不知从哪儿跑来个醉汉，问了两遍价格见没人搭理自己便开骂，差点儿连摊位也一并踹翻。
岑忧被吓得躲到妈妈身边，醉汉挥拳相向，母女两人下意识抱在一起闭上双眼。
郁霈一把攥住他的手硬生生向后一折，脚尖猛地一扫男人瞬间躺在了雪地里，酒醒了大半，“你……你谁啊你！”
郁霈眸色冷淡，居高临下看着他：“不想死就滚。”
男人脑子混沌眼前重影，虽觉得郁霈年轻瘦弱但又觉得不太好惹，连滚带爬丢下一句“有种别走”溜了。
郁霈淡淡看向岑忧母女：“你们没事吧？”
岑母摇摇头，对他比了个谢谢，然后弯腰将雪泥里的山楂打扫了扔进垃圾桶，一滴眼泪在灯光下悄然坠落。
郁霈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每一颗山楂球都能压垮她脆弱的身躯，但刚才那男人的拳头都没打碎她保护女儿的勇气。
“岑忧，你真的喜欢这一行么？”郁霈问。
岑忧像是没听明白，愣了愣，点头。
“你唱一段给我听，唱你觉得自己唱的最好的。”郁霈在她跟前坐下来，拿出手机靠在桌上，示意开始。
岑忧比上次更紧张，但她隐约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于是连连深呼吸了好几遍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和他鞠了一躬。
纷纷雪夜，昏黄灯光下映照红衣少女脚跟触地放平脚掌踮起脚尖，缓缓慢慢前行，兰花手正好迎着光，腕花一绕行过石桥。
小嗓细软，指尖拨着无形的扇子一点一拍悠悠侧身，眼神缠绵流连。
——贵妃醉酒。
一小段唱完，岑忧脸都红了，在漫天雪地里很轻地喘着白气看郁霈：“我、我唱完了。”
郁霈：“你以前学过吗？”
岑忧小心点头：“学过三年，后来……没有钱就不学了，我在手机上看过老师教学，唱、唱得不好。”
岑忧和初粟不一样，她天分不高，这几句哪怕是在她这个年龄也只能算勉强过关。
郁霈望着她，“你知道进这行等于什么吗？”
岑忧轻轻点头，又摇头。
“等于你年纪轻轻就会有一身伤，如果倒嗓了那又等于白学，即便是学好了出师了也有可能养不活自己，你想过么？”
岑忧脸白了白，下意识去看母亲，见她朝自己笑，又回过头看郁霈：“我不怕，什么苦我都愿意吃。”
郁霈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明天早上到清河班来报道，迟到了可要受罚的。”郁霈走到摊位前，看岑母把他被打翻的山楂球原模原样又装了一份，拿起来笑了笑：“那这算拜师礼了。”
母女两人都安安静静的。
郁霈走出几步，忽然听见寂静夜里一声欢呼，以及响亮的：“师父好，师父再见！”
郁霈莞尔一笑。
一个徒弟是带，两个徒弟也是带，郁霈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收到手了他才知道什么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岑忧刻苦又努力，初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半个月教下来，初粟挨骂次数直线上升，嗷嗷喊他偏心。
郁霈畏寒，拢着厚围巾和热水袋靠在门边教学，抽空提醒：“初粟，你再去师妹那儿手欠我就抽你，一边儿练你的把子去。”
初粟立即跑了。
郁霈前两天把收岑忧那晚的视频发出去，评论区纷纷打听小姑娘是谁，灯光落雪里的“贵妃”甚至还掀起了一阵模仿热潮。
郁霈回复是新收的小徒弟，评论区再次炸锅，纷纷问他怎么才能拜师，以及“230个月大的宝宝还能拜师吗”。
郁霈抿唇笑了笑，回复：不能。
官方趁着热度开了一个#雪中戏#话题挑战，邀请郁霈当做发起人，帮助评点最后的冠军。
郁霈刷着手机，忽然看见一条嘲讽：收徒？自己翅膀还没硬就敢收徒了？人家毓祯大师都不敢到处收徒，现在的傻逼网红有张嘴就敢说。
这条评论下聚集了不少呼应。
——确实，唱得也很一般啊，比林祖差远了。
——不是，你们吃点好的吧，真没听过好东西就在这儿舔，搜一搜林祖的原声修复吧，比他唱得好多了。
郁霈点开最上面的那条，极缓慢地打字回复：嘴不用来说话，用来骂人？
瞬间ko。
临近年关，他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下来。
他打算给岑忧和初粟买件衣服，便给赵诚打了电话询问，他说最近年终财务忙不过来，要再等几天。
上次演出的酬金已经结清，郁霈手上还算宽裕便也没催得太急，抽时间给叶崇文买了份茶叶道谢，结账时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约没赴。
下午雪稍微小了一些，郁霈买了束花去疗养院。
推门前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唱腔，他搁在门上的手顿了顿，确定了那道声音是自己，才敲了两下门。
“请咳咳咳……请进。”
郁霈进门，打眼看到病床上那张病入膏肓的脸，瘦削、苍白，眼窝凹陷，活像是一具会呼吸的干尸。
郁霈还未开口，林让君眼睛就红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使不上力。
“我扶您。”郁霈将他扶起来靠着，思及颂因程的话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称呼他，便道：“抱歉，这么晚才来见您。”
林让君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郁霈，似乎想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隔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你能给我倒杯水吗？”
郁霈颔首，“稍等。”
林让君的眼神一直跟着郁霈，从他转身、弯腰、倒水，直到拿起杯子递给他，“水有些烫，您当心。”
他心里那团乌云散了一角。
“小陈给我发了你在学校演出的视频，唱得很好，比我年轻的时候要好太多了。”林让君的身体已被癌细胞彻底侵蚀，长久的化疗让他连喘口气都费劲。
郁霈看他脆弱不堪，也不忍心再刺激，“您多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郁霈。”林让君叫住他，接着便是一阵无休止的咳嗽，郁霈只好回来，“您先别激动，我再陪您一会。”
林让君苍白的脸咳出几分红润，整个人瘫倒在床上气若游丝。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有预感……”林让君看着窗外，伸出枯瘦的手指半晌又收回来，“我很快就要走了。”
郁霈心里五味杂陈，尽管和他没有感情也不免动容，“不会的，您放宽心，我刚才在外面遇到医生，他说您身体还好。”
“还好。”林让君蓦地笑了笑，眼底满是遗憾和不甘，但随即又化为一声叹息：“其实我也希望还好，能有一个北斗星君赐我长寿九十九。”
郁霈本也不太会安慰人，尤其还安慰一个将死之人。
思索片刻，他说：“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需要我帮您达成么？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可以适当为您完成。”
林让君定定看着郁霈，隔了一会忽然笑了：“你不是郁霈吧？或者说，你不是我的外孙郁霈。”

第55章 孤舟抵潮（五）
郁霈愕然，随后微垂着眼不置可否：“您累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见你么？”林让君眸光静静地看过来，似乎比刚才要好受一些。
郁霈隐约知道林让君现在这样和“自己”有关，但他看着完全不像是要算账的意思，一时便没说话。
“你外公一直不让我看你的消息，我问了他也不肯说，后来小陈来看我，告诉我你现在很乖很刻苦能继承我的衣钵，其实我知道你不是他。”
他说完一段话被迫歇气。
病房里无比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几不可察的发出噪音，郁霈沉吟良久，反问：“因为穿衣打扮？”
林让君闭了闭眼，很轻地叹了口气又睁开眼，“都不是，是眼神，我跟你外公说，他说我病糊涂了，这世界上哪有灵魂互换的事儿。”
郁霈：“外公说的不错。”
林让君艰难喘息了两口，压住一声咳嗽：“我知道这个说法匪夷所思很荒谬，但我养了他七年……从他出生的第二个月，到会爬、会走路、会说话，再到他跟我说要学戏，要我收他做徒弟，我说差辈儿了他非说要继承我的衣钵……”
郁霈看他眼角微微折出皱纹，心想他一定很爱“郁霈”，如果得知他死得悄无声息一定更难过。
“外公，我还是我。”郁霈说。
林让君像是抖了一下，接着很轻地笑了笑：“我说的是眼神，你和他不一样，你的眼里没有执念也没有情爱欲望，像层冰。”
郁霈微怔。
“我想见你就是想证实我的猜测，刚才从你进来到现在我已经有答案了，你虽然在安慰我，但你眼里只有冷淡与悲悯，你只是不希望我伤心、不希望我死，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戳中了郁霈的心。
“你不肯承认一定有你的苦衷我不会强迫你。”林让君长长舒了口气，似乎有些怀念地看着郁霈：“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外公？”
“外公。”
林让君眼泪倏然涌出，他抬手遮在眼睛上，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极似呜咽的声音，“好、好。”
“外公，您找我来还有别的事要交代我，是么？”
林让君拿开手，却摇了摇头。
“您但说无妨，我既然……”郁霈顿了顿，又说：“那您就是我的外公，您有什么愿望，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为您达成。”
林让君偏过头看郁霈，这张明明一样的脸，说出的话却截然不同。
这个郁霈冷淡端方，一举一动一字一语疏淡得体，完全不是那个后来尖锐孤僻，眼里总是充满恨意的小鱼儿。
“我快死了，我怕你外公一个人孤单又怕他跟我一起走，他这个人执拗了一辈子，做什么事都随心所欲不听人劝。”
郁霈虽然对同性/交往不以为然，但也不免为他们几十年的感情动容，“外公很爱您。”
林让君笑了笑，“你想听听吗？我跟他的事。”
“洗耳恭听。”
“我跟你外公是师兄弟，我父亲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花旦，收养了你外公也就是我师哥，那会儿我跟他总争谁才是师哥，他入门晚应当叫我师哥，后来他让着让着我觉得没意思，又叫他师哥。”
“他对我很好，我父亲不在以后我们俩就一块儿上学、工作，那时候我先喜欢他，觉得不好就躲着他，他不知道，还觉得我跟别人谈恋爱耽误练功，生了好大一顿气。”
郁霈看着林让君，觉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光，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青葱依旧风华仍在。
“后来我们先后进了剧团，搭档唱游龙戏凤，几乎场场座无虚席，那会儿最红的就是我们了，当年还有一个称号呢，叫颂君中兴。可惜……”
林让君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有人把我们的事捅了出来，世人对同性恋始终抱有偏见，而我们这一行也更苛刻一些，我不希望影响他的前途便提出辞职，谁知他后脚就冲团长甩了句不干了。”
“那会儿事儿闹得大，大学也因此把他辞退，那时候的网络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但也经不住人传人，那会儿我们连门都没法出。”
人言可畏，郁霈明白：“后来呢？”
林让君笑了笑：“后来我们回了宛平老家，他给一所小学教书，我给人写写剧本编点新戏，你听过春平记吗？那个就是我写的。”
郁霈赏析课学过，话到舌尖才明白，他用化名应该是因为怕被认出来。
“后来我想着这一门总不能从我们这儿断了，我就跟你外公商量着收养了你妈妈，那时候她又乖又聪慧，我去孤儿院的时候别人都怯怯的，就她胆子大，跟我攀谈告诉我她学了多少东西。”
林让君眸子颤了颤，良久才说：“虽然她对这一行没有兴趣，我有些失望不过也不要紧，毕竟后来你外公还收了小陈。”
郁霈心里的疑团逐渐解开，“陈主任让我去宛平，执意留我在大学，鼓励我上台，都是为了今天？”
林让君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事，“他……和你外公很像，都是个执念很重的人，你别怪他。”
郁霈：“后来呢？”
林让君：“后来你妈妈上了初中就不怎么回家了，除了学费生活费之外不愿意和我们交流，我本以为是青春期叛逆，她虽然是我们名义上的女儿但始终不是亲生的，我们也尽量不和她有过多接触，却没想到她在学校被霸凌。”
郁霈有过这猜想，没想到竟是真的。
“我想着要不断绝关系算了，但你外公气性大，觉得养了她这么多年养了个白眼儿狼出来，吵着吵着还动手打了她一耳光，这一耳光也算是把父女感情彻底打断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郁霈也不好评价孰是孰非，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她大学没毕业就有了你，哭着求我帮她照顾你，你外公不答应，指着门让她滚，但她毕竟是我养大的女儿，我总不能看着她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郁霈算是林让君和颂因程最后的慰藉，好在他是真的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咿咿呀呀学戏。
林让君很高兴，对这个宝贝小外孙几乎是倾囊相授，却没想到两人也仅仅只有几年的缘分，颂锦将他接走不许他再回来，颂因程气得将合照都砸了。
“后来我再见你，就是你考上大学之后，那会儿他性子已经变得乖张孤僻，你妈妈说你要跳楼，我赶过去的过程中出了车祸，你外公就把这件事归咎在了你头上。”
林让君笑了笑：“其实不是，是这场车祸让我查出了癌症，虽然也晚了但也总算让我多活了几年呢，不亏。”
郁霈串联起这个跨越了几十年的来龙去脉，看着眼前的林让君，从心底生出了几分敬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半分后悔，也没有丁点儿的恨，更没有心潮起伏和不甘愤懑，只有看淡生死的随和与眷恋。
郁霈：“他一定也很爱您，所以想在死之前见您最后一面。”
林让君勉强笑了笑：“可惜还是没能见到，我知道他是自责，可我真希望他能来见见我，我在这儿等了两年，我怎么会恨他怪他呢。”
郁霈不知说些什么，“抱歉。”
“我应该谢谢你，让我对着这张脸说出我憋了这些年的话，也谢谢你愿意听。”林让君眼底掺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别过头看向窗外：“这几天我总能看到我父亲的影子。”
郁霈听人说过，人死之前会看到已逝亲人，现在亲口听人说出来却觉得很悲凉，“您多休息，我改日再来看您。”
“去吧。”
郁霈走到门口听见他叫自己，回头看到他被阴影笼罩了一半的脸。
“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郁霈思忖半秒，心里有了一个答案：“您希望我不要冤冤相报？”
“不是。”林让君看着他，笑了笑说：“我本来不打算跟你说这些的，但我看你的眼神就觉得你很寂寞，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但想来在这里应当是很不适应的，外公送你六个字，既来之，则安之。”
郁霈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他明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外孙……
“没有执念也是一种执念。”林让君勉力笑了笑：“不妨看看身边的人，别总是一个人撑着，你总做别人的伞，偶尔也回头看看自己的港湾。”
郁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良久，很轻地点了下头：“好，我记住了。”
病房重归安静。
林让君昏昏睡睡多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回头发现是颂因程。
“师哥。”
颂因程将他扶起来，林让君发现郁霈带来的花进了垃圾桶，无奈叹了口气：“你怎么总这样，这件事和他又没有关系。”
颂因程冷笑一声：“和谁有关系？我养了两个白眼儿狼，我还得觉得是我自己的错？”
“你别总这么拗。”林让君叹了口气，半起身接过他端来的汤，长久的化疗让他没什么胃口，喝了一口就不喝了。
“你再多喝两口。”颂因程看着他几乎干瘪的脸和皮包骨的手，忍住了脾气，“我不跟你吵，你也别提他们。”
“我头发掉光了，是不是很丑啊？”林让君笑笑，自嘲似的：“那会儿勒头直想哭，想着哪天不用勒就好了，现在想勒头也勒不了了。”
颂因程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疼，避开他的眸光，背对着狠狠吸了口气，然后转过头故作轻松：“没有，依然很好看，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唱游龙戏凤。”
“那会儿有人往上头扔钱扔鸡鸭，现在上台只有扔臭鸡蛋了，还是我们小时候好，谁练得好了，父亲就带我们去买烤红薯，掰成两半我们两个分，你总给我大的那一半儿，冬天热腾腾的吃进嘴里，连胸腔都感觉烫着了。”
明明字句清淡，颂因程却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扎了一刀，连呼吸都十分艰难。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林让君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颂因程：“师哥，我死了以后你把我跟父亲葬一块，然后你好好活着，替我多吃几年烤红薯。”
颂因程眼睛酸涩，病床上的人逐渐模糊起来。
“他今天来跟你说什么了？我就说不应该让你见他，见一次你心情就差一次。”
林让君知道他不愿意相信“灵魂互换”这种说法，只能叹了口气：“师哥，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呢。”
-
郁霈出了疗养院已经快七点了。
平洲天黑的早，他拢紧围巾在路边等车。
其实他来这里只是想弄清楚“郁霈”的过去，更方便他在这个时代生活，却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他仰头看了看夜空，缓慢地舒了口气。
雪天路滑，公交足足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回到清河班，郁霈半张脸捂在围巾里往回走，一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个人。
挺拔修长，右腿微屈。
他正低头玩手机，像是在那儿等他很久了。
“陆潮？”
郁霈眯了眯眼，那人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歪头冲他冷嗤一声：“哪儿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还知道回家？”
“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积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陆潮逆着光缓慢走近，微微低头在他颈边嗅了嗅。
郁霈茫然别过头，“你在闻什么？”
陆潮站直身子，“闻闻有没有别人的味道。”
“……”郁霈额角抽了抽，忍着骂人的冲动冷静反问：“所以呢，你闻到什么了？”
“嗅觉冻住了，什么也没闻出来。”陆潮欺近，用他冰凉的手在郁霈的颈侧一擦，撩过软热肌肤。
郁霈冻得哆嗦了下，一缩脖子反倒把他的手夹在了脖子和肩膀中间，陆潮捧了一掌的细嫩软热，触电似的攥紧手，正好掐住了郁霈的脖子。
郁霈被迫仰头，微微蹙眉推开他：“你手冷，别摸我脖子。”
陆潮抽回手转而揽住他的腰，居高临下看着他卷翘的睫毛和潋滟的双眼，心里那点儿思念瞬间具象化。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动手动脚。”郁霈挣扎了下没挣开，拧眉道：“陆潮，你再这样我就动手了。”
陆潮掐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去拨他睫毛，“我抱自己男朋友怎么了？犯天条了？”
“……抱你男朋友不犯法，但我不是你男朋友。”郁霈眨了眨眼睛，忍无可忍：“陆潮你别弄我睫毛，说了很痒！”
陆潮低头一笑，“早晚都是，我先贷款抱抱，以后还你利息。”
郁霈被他恍了一瞬，“什么利息？”
陆潮低头含笑说了句什么，好整以暇发现怀里人的耳朵一点一点的红了。
下一秒他就被人拧着手向后绕了一圈，脚腕一疼，整个人躺在了雪地里。
郁霈冷冷丢下三个字：“做梦去。”

第56章 孤舟抵潮（六）
清河班既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白天就冷，晚上更难熬。
陆潮稍微打量了一圈残旧的房间，又看看单薄的被褥，微微皱眉：“你这段时间都住这儿？”
“嗯。”郁霈倒了杯热水给他，“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要三个月么？”
“你亲我一下就告诉你。”陆潮接过杯子，好整以暇冲他歪头笑，“换不换？问得多可以打折，要不要？”
郁霈额角跳了跳，强行压下情绪朝他俯下身。
灯下的眸光潋滟暧昧，室内冰冷的气温都像是被平白拔高几度。
郁霈居高临下，在两人鼻尖只剩半寸的时候停住，“打折？”
他伸出食指勾住陆潮下颌一抬，极其缓慢地一路下移到喉结。
陆潮被突如其来的撩弄的心跳加速，呼吸逐渐粗重，下意识跟着咽了口唾沫，却更清晰地感到压住他喉结的那根手指。
“我……”陆潮一开口就被人戳住胸口。
郁霈眼皮一合遮住暧昧，一瞬间恢复冷淡，“白送也不要，喝完水赶紧滚。”
陆潮浑身的热气被兜头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
他其实是真冷，字面意义上的冷。
这次项目十分顺利，比预计的提前了十几天，本来应该等开完庆功会，但他熬了两个多月实在等不及当晚就买了机票。
下飞机本打算回家，但想着先给郁霈个惊喜就过来了，谁知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陆潮：“我没地方去，收留我一晚呗？”
“三公里以内就有你家的酒店。”
“有钱也不能这么作，咱们富二代要有勤俭节约的优良品德。”陆潮心说他不回家还跑去住酒店，回家就得挨训。
“我要直播了你把嘴闭上。”
陆潮：“那我当你答应了。”
郁霈直播没有千挑万选的角度和柔和灯光，逮哪儿就在哪儿唱，但丝毫不减迷人。
陆潮靠在桌边喝水，看近在咫尺的他恍惚像是被拉到了一百年前的戏台下，高高在上难以企及的郁兰桡凤眼微吊，指尖如兰，靡靡唱腔里透着股绝无仅有的媚劲儿。
那时候一定很多人喜欢他。
他也有喜欢的人么？不知道有没有跟他一样的“混账”整天纠缠他，在被他冷淡推拒的时候执意纠缠？
陆潮在心里酿了半天醋，越想越磨牙。
他撑着下巴用眼神定定锁郁霈，从指尖到绕在唇上的头发丝，再到那仿佛一掐就断的细腰，莫名产生了一种想把他关起来的冲动。
郁霈嗓音微哑：“谢谢老公送的火箭，谢谢宝贝老公送的飞机、谢谢小玉佩的甜心老婆送的游艇……嗯，破费了。”
陆潮抵着牙尖越听头越疼，没完了还？再一看他眼神多情，看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他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什么叫“郁霈看狗都深情”，想起那段纠结又痛苦的自我掰弯旅程，头更疼了。
陆潮抬手看表，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出去洗漱，绕了半天也没看到浴室，正好初粟探头便问了句。
他拎着一壶热水回来时郁霈还没下播，陆潮蹙眉经过：“嗓子哑了还唱？赶紧下了明天再播，都散了。”
弹幕瞬间卡了一下，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刷屏。
——我靠，帅哥你谁？
——蛙趣蛙趣，这帅哥长得好有型，好酷一酷哥，我好爱这种冷脸Bking，道德在哪里联系方式在哪里！
——老婆他是谁？你的房间里为什么有陌生男人！我不允许你和其他人在一起！让我和你住！
郁霈也没想到陆潮能入镜，顿了顿，委婉回答：“我同学，好了，今天先播到这里，宝贝们明天见。”
关掉直播，郁霈去喝水，冷不防听见一声带着凉气和酸味儿的“同学？”接着就被人从后头攥住腰。
陆潮咬牙切齿，呼吸重重擦过郁霈的脖子，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低声问：“我只是你的同学吗？郁大先生。”
这个称呼带着强烈的情欲意味，比调侃的小公主更有指向性，他嗓音又低，叫得郁霈耳膜发痒。
“只是你的同学？”陆潮掐着他腰的手逐步收紧，呼吸像是带着锋利刀气，削过郁霈敏感脆弱的脖颈。
“不然呢？”郁霈被他严丝合缝地抵在桌子和怀中，完全挣扎不开，低声低声斥他：“陆潮，你松开我，我嗓子不舒服。”
“一会喂你喝。”陆潮不仅没松，反而直接握住郁霈的手向后一拽，用力咬了他颈窝一口，一股子疯劲儿舔上他的耳朵：“我真想把你锁家里，让你给我一个人唱。”
郁霈眉尖微动，接着就开始再次挣扎。
陆潮将他转过身，端过杯子抵在他的唇角微微倾斜，在他伸出手之前低声轻笑：“喂一口就给你，你敢抢我就喂你一整杯，自己选。”
郁霈知道他骨子里的野和疯，跟他对着干的后果一定不会比他给的选择更省心，于是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陆潮看他微微张唇含住杯沿，有种被强压住的乖，喉头不自觉发痒，硬是忍住亲他的冲动，将杯子还给他。
郁霈一口气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他怕冷，每晚上床之前都是一场莫大的考验。
洗漱完回来浑身发冷，轻轻咬了下牙掀开被子，进去才发觉被窝里暖烘烘的，正愣着就被陆潮一把拽进被子。
“磨蹭什么呢，好不容易给你焐热。”陆潮半倾身给他拢好被角，握住他手往自己一拽，“你冰块儿成精了冷成这样，我那儿常年没人住照样白交暖气费，你怎么不去？”
郁霈闷在被子里，“那是你的房子。”
“这是怪我没给你名分呢？行，过几天就带你回家。”陆潮低笑一声，把人往怀里拽了拽，“给你当热水袋有没有谢礼？比如……”
“不亲。”
陆潮一笑：“没让你亲，吓得你。”
郁霈把头又往被子里埋了埋，晚上回来风吹得他头疼，陆潮发觉他皱眉，抬手在他太阳穴两端捂了捂：“头疼？”
“嗯。”
“晚上去哪儿了？初粟说你下午就出去了。”陆潮低头看着郁霈，状似不经意问：“耽误到那么晚回来，还不接电话，谁这么重要？”
郁霈不太想和他说私事，“你帮我按按头，疼。”
陆潮低头看他，覆下的睫毛又黑又长，脸颊微微透着粉，睡衣领口露出一小片毫不设防的白皙肌肤，再配上这个语气……
“撒娇呢。”陆潮低下头挑起郁霈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还是钓我呢，这眼神儿嗔得快拉丝了，勾我呢？”
“我没勾……”郁霈解释不清，无奈叹了口气，翻身：“算了，睡觉吧。”
“说一句就撂脸，你管杀不管埋我还没说你。”陆潮把人转回来，手上不轻不重给他揉着额头，“娇得你。”
被子里温热，郁霈嗅到陆潮身上几不可察的木质香味，被烘得很好闻，他低头蹭了蹭发痒的鼻尖。
陆潮低下头想去找他的嘴唇，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郁霈闭着眼享受他的按摩，猫似的懒懒反驳：“我什么时候杀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造谣我。”
“你勾引完我还不负责，这不算？我本来一笔直的直男，现在都弯你手里了。”陆潮右手往被子里一伸，勾住郁霈的腰拉向自己，“宝贝儿，我问你个问题。”
郁霈没睁眼，但语气凉薄：“你把手拿开。”
“民国那会儿喜欢你的人多吗？”
郁霈睫毛一颤，没接腔。
“上次问你还没回答我，你结过婚吗？你跟人约过会吗？哎你们那会儿流行怎么约会？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郁霈被他烦得不行，一抬手按住他的唇强行制止他的话。
陆潮眨眨眼，轻轻舔了一下他掌心。
郁霈倏地抽回手又被握住拽回去，眼睁睁看着对方咬住他的指尖，整个人都禁不住麻了一瞬。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男的女的？比我好吗？”陆潮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儿，“你喜欢他们吗？”
他只要一想到郁霈曾经红透京城，是千万人追捧的红角儿就恨不得把那些喜欢他的人都拽出来挨个儿挖眼珠子。
“你告诉我，你喜欢过什么人吗？”陆潮碾着他的唇尖，心里猫抓似的烦乱，折磨他唇的动作也越发粗暴。
郁霈原本不想理他，但他越来越过火，于是一张口咬住他的拇指，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陆潮让他一个眼神瞪得心火直冒，拇指往里探压住他舌尖迫切追问，“你喜欢过什么人吗？你也用这个眼神瞪过别人吗？”
郁霈让他烦得不行，没好气地甩了句：“没有。”
陆潮通体舒畅，又手欠拿拇指去压他嘴唇，“这还差不多，哎我问你，你……那时候多大了？十七？十八？”
郁霈：“二十六。”
陆潮一愣，郁霈听他没动静了，抬起头用他惯用的语气轻嗤一声：“怎么？嫌我老了？”
“二十六。”陆潮略微歪头，郁霈警铃大作，当即捂住他的嘴强行拐了个话题：“我想喝水，你拿给我。”
陆潮起身倒了半杯水，执意要喂给他，郁霈为了不让他胡言乱语只好就着他手喝了。
“说说你是怎么……还有，你为什么怕枪声？还有，这个清河班跟你是什么关系？你认识的人？”
郁霈睫毛微微一抖，他知道以陆潮的心思程度早晚要发现这些，这段时间他只是被“爱情”迷昏头。
陆潮撑着头看他，他用手机搜过郁兰桡，却没有找到记载。
他有时候都觉得郁霈是不是编了个谎出来，让他知难而退。
“说一说？”陆潮挠着郁霈的腰，不动声色地从睡衣下面伸进去，找到他脊椎上那颗小痣蹭了蹭，感受着绝佳的触感。
郁霈拨开他的手，背过身说：“不早了，睡觉吧。”
陆潮看他实在不想说也没再逼问，来日方长，抬手把被子掖好才侧身躺下，支着头问他：“要不要枕头？”
郁霈没接话，但呼吸频率透露着清醒。
陆潮看着他的后颈，忍住了去咬一口的冲动，看他蜷缩着身子像只虾子，一伸手把人捞进怀里，“躲什么，又不碰你。”
郁霈闭着眼，感觉到放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滚烫，一如他的性格。
陆潮听着他呼吸逐渐趋于平稳，这才小心地凑过去在他后颈上亲了亲，捞过软热的身体按进怀里。
“……”
陆潮隐约听见一声咕哝，他凑近了一听，“文思，把他扔出去……”
文思？
文什么东西？

第57章 孤舟抵潮（七）
刚才还跟自己说没有喜欢的人，现在做梦就叫人名字了？还学会骗人了？
陆潮气得想把他弄醒，磨了半天牙还是一拢被子把人揽怀里，低头看着他瘦削苍白的脸开始自己生闷气。
“叫什么文思，叫陆潮，叫牛逼的潮哥。”
陆潮自己气够了，看着“家徒四壁”就开始走神。
他一向是把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还百般拒绝他的追求，不去自己那儿可以理解，但陆潮就是觉得烦闷懊恼。
郁霈经过风雨飘摇战火纷飞，还以一己之力护佑过很多人，短短二十六年人生一定过得非常苦、非常累。
陆潮心疼地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然后……
他发现自己有/反/应了。
操。
-
郁霈一觉睡到七点钟才醒，眯着眼轻轻打了个呵欠。
总觉得肚子上不太舒服，他动了动才察觉是只手，一抬头就看到双充满嘲讽的眼，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公主，我是不是得给你买张八百平大床？”
郁霈来了清河班头一次睡得沉稳，昨晚暖烘烘的感觉还在，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睡相可能又不好了。
“……我没要收留你。”
“啧，怪我非要给你当热水袋是吧？”陆潮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被子当场支起帐篷到处漏风。
“不教训你你不知道你潮哥的厉害。”陆潮按住郁霈双手抵在枕头上，另一只手去找他的腰：“我半个身子都让你睡麻了，你不光睡还蹭我，老子要不是定力强早让你憋出毛病了。”
郁霈怕痒闪躲，黑色长发凌乱铺在枕上，挣扎着抻直屈膝，双手在桎梏下绷出白痕。
他虽然能打，但到底病弱，跟常年锻炼的陆潮比还是差得远，真要是使了狠劲儿他一下子根本挣脱不开。
“你……你别挠我……陆、陆潮……”郁霈受痒生理性地笑起来，但拇指压在他腰上的力道重得他腰膝酸软使不上劲儿，骨头都麻了。
他不停挣动，后背都快出汗了。
“陆潮你再、这样我生气了……痒……你别动……松手……”郁霈不停喘气，断断续续骂他，不仅没挣脱反而感觉手上力道更重了。
陆潮指尖不知道在哪个穴位重重一揉，郁霈猛地泄出一声沉重的“啊”，接着眼睛就红了，生理性的眼泪蔓延眼尾。
陆潮手一停，却没松开他。
清晨阳光暖烘烘地照着郁霈的脸，头发乱糟糟的散着，眼尾虽然没碰过但透着股被蹂躏过的红痕，眼神迷离洇满水汽。
二十岁的身体率先一步做出反应。
陆潮咽了下喉咙，哑着嗓子低下头，幽深双眼里满是渴求：“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师父你……”
哐叽一声，门被推开了，初粟站在门口看着隆起的被子眨巴眨巴眼，陆潮愣了一秒，翻身坐起来的同时把郁霈盖好。
初粟木愣愣说：“呃……我……没看到你起床……”
郁霈一向早起，今天足足迟了快三个小时，他怕出什么问题就打算敲敲门，结果忘了这门有点坏了。
“没、没打扰什么吧？”
初粟虽然还小，但没见过猪肉也肯定在网上见过猪跑，郁霈有些头疼地坐起身，“没事，你先出去买点早餐，等师妹来了告诉她一声，我今天教她新戏文，让她等着。”
“哦好！”
经这一闹陆潮也冷静不少，但身体却没这么快消停，支棱棱地凸显渴望。
郁霈掀开被子换衣服，一伸手把头发拢在身前脱了睡衣，陆潮眼神灼热的从他的肩颈一路流连到明晰的脊椎，再到那粒红色的痣。
本就躁动的早晨更焦灼了。
“陆潮，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把你的手剁了。”郁霈背对着他冷冰冰说完，一件件穿上衬衫毛衣。
“……”
郁霈气狠了，穿完衣服都没看他一眼。
陆潮理亏，蹭了蹭鼻子朝他讨好：“看在昨晚给你当了一晚上热水袋的份儿上，原谅哥呗？”
“我让你留了？”
“没留，是我死乞白赖想留你这儿，够不够？”陆潮抬手在他眼睛上蹭了下，低头服软：“我昨晚家都没回就到你这儿来了，还冻了三个多小时，心疼我一下呗？”
郁霈别开他的手，“就该让你冻死。”
“冻死我你将来守寡？谁家宝贝有你这么心狠的？”陆潮说着，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人按在那个摇摇欲坠的破门上，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陆潮掐住他的腰，“我还没问你，文思是谁？”
郁霈一怔，“你怎么知道？”
陆潮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昨晚还跟我说没有喜欢的人，半夜做梦就开始喊，郁大先生，嘴不严啊。”
……原来是这样，郁霈松了口气。
“怎么不说话？理亏了？”陆潮磨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直接说呗，我又不是什么封建老古董，我还能不让你有过去？你就是结了婚生了孩子那有什么，大清都亡了，你就算结十次婚都是过去式了，我还能不允许？”
每一个字都从醋里浸泡过，听得人牙酸。
郁霈看他下颌肌肉抽紧，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字字重音，简直像是用刀削碎了嚼烂了吐出来的。
“说吧，文思是谁，我们二十一世纪的人，开明，根本不介意自己老婆有过几段过去。”
郁霈“哦”了声：“我儿子。”
…………………………？？？？
陆潮一口气噎住了。
郁霈拉开门出来，初粟和岑忧正蹲地上吃早餐。
他眉角再次跳了跳：“家里是没有桌子了么！再让我看到你们两个蹲地上吃饭就给我到外面雪地里蹲。”
俩人火速溜了。
陆潮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恹恹丢了句“走了”。
郁霈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那股气稍微散了散。
雪后阳光刺眼，陆潮稍微眯了眯眼，仰头：21世纪好男人，不跟死人骨头吃醋。
对，大度。
一套心理疏导做完，心平气和打上车还没坐稳屁股就听见感情充沛的一句：“感谢你特别邀请，来见证你的爱情……”
？
陆潮：“……？”
临近春节，到处都张灯结彩。
按照习俗除夕团聚，但陆呈怀嫌人多非要在自己那小院里过，严致玉亲自去了一趟，带回来半车大白菜。
除夕当天，陈姐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
严致玉闲着没事，叫她把面粉拿到客厅里来，然后陆潮就看她把那价值连城的波斯真丝地毯糟践的跟块抹布似的。
“严总，您过家家呢？”陆潮靠一边打游戏，抬眼时拿过一瓣橘子塞嘴里。
严致玉冷扫他一眼：“没大没小的东西，怎么跟你妈说话呢，陈姐，这个饺子皮它怎么粘不上啊？沾点儿水能行么？”
陈姐一抬头：“哎哟，您放着让我来成么？”
严致玉非要跟那饺子皮较劲，趁陈姐不注意用指头沾点水抹饺子皮上，不仅没粘上反而糊成一团。
“……这饺子皮怎么也不听话。”严致玉把面团一扔，扭头祸水东引：“跟你一样，不争气的东西。”
陆潮让她骂得一头雾水：“……关我什么事，我不说话也背锅？”
“你要是能找个对象来……”
陆潮更无语了：“我找个对象你就会包饺子了？”
严致玉：“……你没救了。”
陈姐在一边忍笑，看严致玉又拿起一块新的饺子皮往里抹馅儿，随口说：“太太，我听说做实业的苏家要跟赵家联姻？”
严致玉：“是啊，年初就结，前几天还派人往我那儿送请柬呢。”
陈姐笑着安慰她：“他还没咱家少爷长得好呢，你急什么？”
严致玉冷嘲一声：“这倒霉玩意也不知道将来能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回来，算了，别去祸害人好姑娘了，他打光棍吧。”
陆潮打游戏的手一停，眸光落在了春晚戏曲节目上，捏着橘子装作不经意问：“您想要个什么样的儿媳妇儿？”
严致玉头也没抬：“个高腿长，肤白貌美，漂亮乖巧，哎陈姐你看是不是这样？这饺子丑了点啊。”
陆潮稍微在心里对比了一下，很好，这不就是照着郁霈在形容？
严致玉从饺子皮上抽空抬眼，“把我手机拿过来。”
陆潮捞过去递给她，严致玉点开邮件，微眯了眯眼瞬间又瞪大，见鬼似的扭头直接把陆潮盯毛了。
“……干什么？我可没嗑药啊，你这一脸把我扭送警察局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陆潮。”严致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一扔，“宝贝儿子，什么时候的事儿？”
陆潮：“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什么时候弯的？”严致玉双目如电，死死盯着他，“你不是恐同的吗？”
陆潮觉得有必要跟她谈谈，虽然她能够平常心接受陆炼出柜但那毕竟只是亲戚。
如果是自己儿子，那得另当别论。
陆潮委婉试探：“我有个室友，就是你之前看直播那个小玉佩，我……”
严致玉根本没心思听他坦白，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在一起多久了？什么时候结婚？今年行吗？喜欢国内还是国外？对，该买婚房，哪个地段好呢？平成大学那附近房子太烂了，不如咱们自己盖一个，宝贝喜欢多少层？喜欢什么环境我去拍块地怎么样？哎呀我那天给的打赏是不是太少了……”
陆潮：“？”
严致玉饺子也不包了，拿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哎呀，真的真的我有儿媳妇儿了，嗨呀你不知道，可漂亮了，行你给我留意着啊。”
“对对，我也刚知道，哎呀死孩子瞒得死死的也不让家里知道，过完年请你喝茶啊，嗯嗯。”
“……严总。”陆潮好不容易抓到她挂电话的间隙，一把抢过手机：“不是，我什么时候有对象了？你别动那些商业联姻的心思啊！”
严致玉眯着眼睛直笑：“这门婚事我同意了，什么时候带回家？我得准备个见面礼，上次拍来的那个破碟子怎么样？”
陆潮实在受不了了，低头看了眼手机，“………………？”
匿名邮件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他牵着郁霈的手、抱着郁霈、甚至还有一张他在宛平的摸他脸的照片。
无一例外，全是偷拍。
严致玉嘴都快合不上了，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宝贝儿子，说说。”
“说什么？”
“说说你怎么把人哄到手的？”严致玉万分费解，“宝贝这么漂亮戏还这么好，他怎么看得上你的？”
陆潮一头问号：“我堂堂校草好么，平成大学顶级学霸，看上我是什么很难想象的事吗？”
严致玉看他一会，欲言又止：“你把你这装逼劲儿给我收收，气走我儿媳妇儿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陆潮头也不回走了。
严致玉打开小视频平台，点进她唯一的关注给陈姐看：“别包饺子了来看我儿媳妇儿，好不好看？乖不乖？我跟你说上次公司周年……”
陆潮不确定这图是谁拍的，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知道郁霈、自己还有严致玉的关系。
他心里有点不安，走到阳台给郁霈发了条消息。
——干嘛呢？
没人回。
不远处爆开一簇烟花，他微微蹙蹙眉，拨了个电话过去。
郁霈一早起床让初粟去买红纸，翻出墨砚写春联，觉得还算能拿得出手就让初粟给岑忧家里送了几对。
岑忧妈妈晚上送了一大碟饺子过来，郁霈觉得过意不去，让初粟买了点东西送过去。
正吃着，忽然有人敲门。
初粟跑过去开门，一下愣了。
“师兄。”

第58章 孤舟抵潮（八）
秦修逾抬头看他，很轻地咬了两下牙，把东西扔在他怀里扭头就走。
“师兄！”初粟连忙追上去，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你一个人在哪儿过年啊？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这里明明是他的家，“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你以后都不打算原谅我了吗？”
秦修逾背对着他，“这段时间我……”
“初粟一直很想你，你不介意的话就留下来吃个饭。”郁霈从屋里出来，淡淡道：“你认为呢？”
秦修逾回过头定定看着郁霈，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俊美，美得不像个凡人。
这段时间他不想看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小玉佩”的爆火，知道他确实有本事带着初粟。
郁霈隔着昏暗的院子与他对视，“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登台，你还是清河班的大师兄，不管你唱不唱，在不在这行，你都是秦老爷子的延续。”
秦修逾心头一动，动了动嘴唇：“不用了，我就是过来看初粟一眼，没打算跟你们吃年夜饭。”
初粟抱着怀里的袋子，落寞地垂下头：“师兄是不是还在怨我。”
郁霈拍拍他脑袋，“行了，回去吧，我给人回个电话。”
陆潮一接通就冲他磨牙，“又不接电话，忙着带儿子呢？”
“有事么？”
“没事，问你在干嘛？”
“吃饺子……拍照片做什么？”
陆潮：“证明你真在吃饺子，你现在学会骗人了，不得不防。”
郁霈没办法，只好给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一朵烟花恰好爆开照亮院子。
陆潮好像是满意了，“行了，挂了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儿。”
初粟已经把碗碟都收拾好了，岑忧探头进来找初粟一起出去看烟花。
郁霈坐在院子里，不禁又想起天水班那群小弟子，心头有些怅然。
手机又响了一声，一条未知短信。
——除夕快乐，小鱼儿。
郁霈怔了怔，回复：外公？
——这么敏锐啊，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林让君用词妥帖，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出温柔慈爱，郁霈不忍他大过年的伤心，便装作是他的外孙和他闲聊了一会。
——我有点累了，就不打扰你了，去玩儿吧。
郁霈：您好好休息。
这边刚消停，另一条消息又发过来了。
郁颂安：哥哥，新年快乐。
郁霈：……你也是。
郁颂安不像之前那么喋喋不休，发完这么一句就再没吭声了。
郁霈很轻地叹了口气准备回屋，一抬头看到门外一束光，一只修长的手掌托着一个小竹灯。
他迈步过去，毫无悬念地看到靠在墙边的陆潮，“你怎么来了？”
“带你玩儿去。”陆潮把灯往他怀里一丢，从脖子上解下围巾往他一缠拽着就走。
郁霈踉跄两步，陆潮脚步一停他惯性扑进对方怀里。
“一会再抱。”
郁霈攥着小竹灯，刚想转身就被他拉回去，一边整理围巾一边斥责：“急什么，小孩儿都比你有耐心，喜欢玩儿也不能不把衣服穿好啊。”
郁霈被他胡扯的功夫惊了一瞬，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他拽出两步了。
街市繁华，人头攒动。
陆潮不动声色牵住郁霈的手，“栓个绳，别走丢了。”
“不用，我已经认识路了。”郁霈挣开手，再次被陆潮扯回去，“没说你，给我栓个绳，我怕我长得太帅了让人拐走。”
郁霈：“……？”
郁霈晚上没吃多少东西，见着一个卖糖糕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想不想吃？叫一声潮哥，给你买糖糕。”
郁霈收回视线：“不想，不叫，不吃。”
“啧，恃宠而骄。”陆潮买了一小份糖糕塞他手里，“少吃点儿，留着肚子多逛逛。”
郁霈咬了口糖糕发现不仅不腻反而很清甜，粉渣黏在唇角，他一抬手发现还被人握着。
“你能松手么？没人要拐你。”
陆潮手不仅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一抬手勾起他下巴，指腹在他唇上轻轻一蹭，接着点在他唇缝上，缓缓低下头。
“宝贝儿，舔。”
郁霈别过头抽出手，头也没回。
一条街逛下来，陆潮再一次见识到了这个“小公主”的饭量，见什么都想吃，看什么都新奇。
“来这儿。”
郁霈看着人头攒动的店铺有些却步，被陆潮一把扯进去，被迫和他肩并肩往里走。
“你到底要买什么？”
陆潮拿过一个小凤冠挂坠，虽然小但是做的十分精致，流苏荡漾，珍珠乱颤。
“喜不喜欢？”
郁霈：“我自己买。”
“瞧不起人呢？你哥在这儿还能轮得到你自己付钱？”陆潮说着，随手扯过一条竹青色丝带一并付了钱。
郁霈捧着小凤冠爱不释手，陆潮忽然有些吃味，抢过来塞兜里。
新年倒计时快开始。
行人纷纷仰头往钟楼看，郁霈听见欢呼声里此起彼伏的愿望，下意识看向身侧。
陆潮在仰头许愿的人潮里低着头，认认真真往他手腕上系丝带。
“陆潮。”
“嗯？”
“你有什么愿望吗？”
陆潮收回手插兜，不答反问：“你呢？”
“有啊，希望四海清平海晏河清，希望故友都在，岁月宁静，希望京剧不灭，再登顶峰。”
他有很多愿望，很多已经实现也有很多再也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没有我吗？”
郁霈一怔，冲他笑了笑：“也有，希望你年年如此日，岁岁无忧，你呢？”
“哦，我的愿望比较朴素，希望你今晚去我家。”
郁霈：“…………”
郁大先生当晚在陆潮的强迫下被迫满足了他这个新年愿望，又在后半夜的时候被他强行叫醒，说他屋里暖气出问题了。
他实在困得厉害，又不会修暖气，迷迷糊糊就由着他钻进被窝。
翌日一早。
郁霈四点半起床，发觉腰上搭着一只手臂，轻手拿开准备起床忽然被人揽住腰按了回去。
陆潮睁着双残存困倦的眼冲他皱眉：“起这么早干什么？”
“不早了。”
陆潮低头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四点半，你这作息是按美国人来的吧？别这么变态，再睡一会儿。”
“你别弄我脖子，痒。”郁霈别开头，抬手推开他：“你再这样我以后不让你跟我一起住了啊。”
“以后？还打算继续跟我睡呢？”
郁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让我起来。”
“不让。”
“我数到三，再不起来我就动手了。”
“你当我是你那些小徒弟呢？还数数。”陆潮一下乐了，翻身起来之前一瞥眼看到枕边那条绿色丝带，顺手拿过来遮在他眼睛上。
郁霈伸手就去扯，被陆潮揽起腰迅速系紧。
“你干什么？”
陆潮按着肩膀把人摁在床上，看着头发散乱丝带遮眼的模样喉咙口不住发紧，不由得低下头凑近。
“陆潮，你敢亲我一下，这一年都别想让我理你。”
陆潮磨了磨牙：“狠死你算了。”
郁霈坐起身扯掉丝带，手机噼里啪啦一阵响。
徐骁前段时间把他拉进宿舍群，这会儿正在发红包，还疯狂艾特陆潮出来当散财童子。
陆潮：滚。
徐骁：大年初一火气干嘛这么大？
林垚：就素。
郁霈点开红包蹦出一个98.2，徐骁和林垚顿时懵逼了，一共一百他们俩加一起抢一块，剩下八毛给陆潮。
徐骁：焯！我不服这个手气！重新来！
林垚：我也不服！
郁霈转过头求助陆潮：“怎么发红包？”
陆潮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没好气道：“现在想起我来了？叫声爸爸就教你。”
“算了。”
陆潮一把把人拽回来靠在自己怀里，从后环抱似的揽住他，“求人就这点态度？老实点儿，谁家学生跟你似的一点儿不听话。”
郁霈：“学生？我怀疑你这老师心怀不轨。”
陆潮握着他的手指在微信上一步步教学，郁霈感觉到脊背上传来的震动，低沉嗓音在耳边不停环绕，伴随温热的呼吸像是在一下下顶着他的耳膜。
“郁兰桡。”
郁霈指尖一颤，耳廓湿热被人含住，“我确实心怀不轨。”
郁霈心尖麻了一瞬，连耳朵都有点抑制不住的发痒，一把推开他下床去了。
公寓暖气充足，郁霈只穿了一件衬衫。
两人洗漱完，陆潮顺手接过毛巾挂起来，“想吃点什么？”
“你会做？”
陆潮轻嗤一声：“这个世界还有我不会的东西？小瞧谁呢？我都怕你吃一口当场爱上我。”
郁霈：“上次的粥你会吗？”
陆潮虽然不常在这儿住，但阿姨雷打不动过来打扫换食材，他挑出食材，先给郁霈煮了一小杯牛奶垫垫肚子。
“我还以为你这种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郁霈捧着杯子轻笑，看着垂眸切菜的陆潮，发现他身上一点儿骄奢跋扈之气都没有。
他随和大方，细心，如果不说很难察觉出是首富的独子。
郁霈正出神，突然听见“啊”一声，接着就看到陆潮握着手，眉头紧锁咬紧牙关。
“切到手了？”郁霈吓了一跳，连忙丢下杯子过去，“怎么样？要不要紧？”
陆潮一直不说话，拼命忍耐到额角的青筋都鼓起来，郁霈心急如焚去抓他的手，“你给我看看，陆潮！”
陆潮死死握着手不松，看郁霈额头汗都出来了当即憋不住笑了，“骗你的。”
郁霈一愣，看着他干干净净完好无损的手，心“噗”地一声落在地上，然后便是汹涌而来的怒意。
“好玩吗？”
陆潮看他眼睛发红，雀跃的心沉了一半，“别气别气，我逗你呢，好了我知道错了。”
郁霈双眸不住地颤，一把甩开他的手。
陆潮心虚又心疼，拉过他肩膀服软：“我知错了下次不这样了，别气，要不你打我一巴掌？两巴掌也行，消消气。”
郁霈冷静下来，发觉自己刚才反应有些太大了，干巴巴道：“没人生你的气，随便你爱伤不伤，跟我没关系。”
“好好好，都随便我。”陆潮抬手在他眼睛上蹭了蹭，实在没想到他差点儿把人吓哭，内疚得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打一下消消气？”
郁霈让他逗笑，抽回手：“谁要打你。”
“不打也行，要不然我赔你一个吻？”陆潮凑近了要亲他眼睛，郁霈转过头避开，“一边去。”
陆潮折腾了他一早上，郁霈实在是提不起劲儿跟他斗智斗勇，一抬手按住他的唇，“我饿了，赶紧做饭。”
陆潮手一松。
郁霈回到他对面去坐着，看他切菜熟练刀工精湛，还是很好奇，陆潮像是察觉他的疑问，抬头瞥了眼。
“怎么？以为富二代都是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郁霈撑着下巴，“不是么？”
“你以前都是被人这么伺候的？”
郁霈：“嗯。”
？？
陆潮：“……那你确实不是小公主，你是小祖宗。”
“我一岁那会儿就跟我爷爷一块儿生活，他军人出身，干什么都要求军事化，我怀疑他养的鸡都得走正步，我能活下来都是上天眷顾。”
郁霈微讶：“你爸妈呢？”
“我爸浪漫主义诗人，到处去采风根本不在家，我妈那会儿刚接手公司不久也忙，俩人一年都见不上两面，等我妈想起她还有个儿子的时候我已经三岁多了，什么党章什么要义我倒背如流，往那儿一站就能入党。”
郁霈：“……”
“她有一天突然发现我差点儿让我爷爷养死了就紧急找了个保姆，结果没两天就让撵走了，老爷子看哪儿哪儿不惯，非说我妈请保姆是折磨他。”
郁霈张了张口：“……后来呢？”
“后来她估计觉得三岁就入党太早了，把我接回去请了个保姆照顾，那保姆还没我懂得多，这不白吃饭么。”
郁霈跟着他的话想象了下小陆潮，“……你小时候也这么拽吗？”
“什么拽，这叫逼格好么？”
郁霈面无表情：“哦，你继续说。”
“后来我妈觉得得留个人照顾我，不然那不成留守儿童了，她工作忙就让我爸在家带我，结果他那饭做的跟厨余垃圾差不多。”
“我妈一回家发现是我养我爸，给她气得指着我爸鼻子骂了俩小时。”陆潮揭开锅盖搅粥，回头冲他笑：“怎么样，听完了是不是觉得潮哥真牛逼？心动没？”
“没有。”
“这都不心动，你白长俩眼珠子，知道你有多少情敌不？不识好歹。”
郁霈看着他这么个洒脱不羁的性格，只觉得他妈妈应该是个雷厉风行很有见识的女人，不然也不能把他养这么好。
“小公主。”
“嗯？”
“想不想见见我妈？”陆潮朝他勾勾眼角，意有所指道：“说不定她很喜欢你，一高兴给你打赏个百八十万。”
郁霈眼睛一弯，忽地想起林让君。
他不能不为陆潮的父母考虑，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难保他的家人不是下一个颂锦，更何况他也并不喜欢陆潮。
“粥好了吗？”
陆潮关了火，把粥端上桌，盛了一碗眼巴巴等他评价：“好吃么？”
郁霈尝了一口，发觉比落霞集送的那个还好吃，再抬头去看他盈盈的笑意心头有些泛酸。
他为什么非要喜欢自己呢，就不怕被人指指点点么？
“陆潮，你……”
“嗯？”
“没事，吃饭吧。”
下午赵诚打电话来，“壳壳想跟你打pk，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帮你接了？”
郁霈不太懂，赵诚简单解释了一遍，他听着没什么问题便答应下来。
壳壳他也认识，是同公司的歌舞区博主，郁霈没来之前他算是公司的“一哥”，前段时间他还来直播间送过一个小礼物，为表礼尚往来郁霈也还了，只不过他不大爱社交，就没有更深的交情。
晚上直播时，壳壳热情和郁霈打招呼。
郁霈笑了笑：“你好。”
“我还有点紧张，现在你可是我们公司的一哥啦，一会儿要手下留情哦。”壳壳声线很温柔，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又乖又甜。
郁霈抿笑：“过奖了，你也很厉害。”
直播间人数越聚越多，郁霈不太喜欢和人要打赏，听着那边撒娇卖萌，自己则专注唱一折《嫦娥奔月》。
这出戏不同以往，是他上学期学的新戏，融合昆曲的歌舞特色对身段要求极高，唱腔凄清动人心弦。
一场pk打完，郁霈以压倒性的优势赢了。
壳壳笑了笑，没看出几分失落，“小玉佩你好厉害啊，你刚刚唱的真好，聊会儿天吗？”
郁霈嗓子不太舒服，淡淡回绝：“不了，我还有事。”
壳壳：“……好吧。”
一晚上直播下来，赵诚笑得合不拢嘴，翻着郁霈的礼物榜简直快昏过去了，他一开始没想到这一个pk能有这么大的收益。
郁霈果然是他的摇钱树。
助理凑过来看礼物榜，一个劲儿吹彩虹屁，把赵诚吹的快飘了，当场给他发了个红包助助兴。
助理喜滋滋领了，“不过他会不会解约啊？我听人说他前段时间去参加了陆氏的周年晚会，有十几万报酬呢。”
“怕什么，有本事他拿违约金，压死他。”
助理工作这么久也大概知道，公司根本不靠主播直播赚钱，靠的是解约费。
郁霈是个例外，他是真赚钱。
赵诚还正盘算着郁霈的电话就来了，劈头就问他：“我上个月的工资呢。”
赵诚微微皱眉：“不是跟你说了再等等么？我们公司这么多主播，难道还能跑了不成？我再帮你催催啊，别急。”
他心里也急，手下其他主播也在催工资，他比谁都上火，但公司不开口他能有什么办法。
郁霈冷笑一声：“赵诚，你这是跟我耍流氓呢。”
“什么叫耍流氓，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前几个月的工资一分没少发给你吧，现在年后正忙，财务也没上班。”
郁霈：“既然这样，你等财务上班了再找我。”
赵诚看着挂掉的手机，“不是，跟我发什么脾气呢？觉得自己火了就牛逼了？一破主播，有两个金主就了不起了？”
助理缩缩脑袋，小声说：“赵哥，咱们公司是不是出事儿了啊？拖这么久工资，我的也没发呢。”
赵诚斜他一眼：“少胡扯。”
郁霈挂完电话，站在阳台边出了会神。
他对直播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原本能唱能赚钱他是开心的，但现在他却觉得有些厌烦。
直播占用了他大量的时间，可不直播又没钱。
“想什么呢？”
郁霈收拢思绪，笑了笑：“没什么。”
陆潮能察觉出他有事儿瞒着自己，这人一向是这样，把什么事情都藏心里不跟别人说，哪怕对他再好都觉得走不进他心里。
“睡觉了。”
郁霈在陆潮那儿住到了初三才回清河班，陈津提前回了平洲，非要过来看看自己以后的工作单位。
吃完晚饭他有些奇怪：“老大你今天不直播啦？”
“嗯，不太想播了。”郁霈让初粟给他收拾间屋子出来，领他过去。
陈津说：“你想解约吗？”
郁霈当时选这条路也是因为没办法了，现在他适应时代也能接到活儿，自然不太想继续了。
“其实我觉得你早该解约了，就你那合同简直就是黑工嘛，而且还签那么长时间，他们肯定是欺负你不懂，你都不知道你那榜一给你砸了多少钱，足足上百万了，但你还是拿的固定工资，抽成给你抽的差不多为零了。”
郁霈心里也清楚。
“太亏了，每天唱那么久一个月就给你几千，为什么平白给他们打工啊。”
郁霈：“我有数，你不用操心。”
回了房间，郁霈先给霍听月拨了个电话，简单打听了一下关于解约的流程和可能性，以及从法律层面的胜算。
连续两天没直播，赵诚自己等不及了，给他打了一半工资过来，表示只要听话，公司不会亏待他。
郁霈：“我要解约，谈谈条件吧。”
赵诚被他劈头一句砸懵了，“啊？解约？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郁霈：“我应该帮你和公司赚了不少钱，合同里也没有规定我不能提解约不是么。”
“不是你说解约就解约？你找好下家了？你可别忘了你签了多少年，行啊，你解，付违约金吧，两个亿。”
郁霈被这个天文数字震了震，把他切片卖了也不可能卖出两个亿。
赵诚知道他什么反应，有恃无恐地劝他：“你听我的，老老实实直播，提解约对你没好处，你白纸黑字签的合同有法律效力的。”
“那法庭见。”
“哎你……你真这么执意要解？这样，当面谈，你有什么条件我们再商量着来，这周六八点我在落霞集等你。”
郁霈考虑一会，答应下来。
周六是初八，岑忧跟妈妈回去探亲，他也给初粟放了一天假。
郁霈八点钟到了落霞集，陆潮正好发了个消息来问他在做什么，他顿了顿，回复：在给初粟上课。
经理认识郁霈，笑着迎上来：“您来吃饭吗？”
“见个朋友。”郁霈略微颔首。
他找到包间打算速战速决，赵诚已经在里头等着了，旁边坐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哟来啦，快坐。”赵诚放下杯子朝他招呼，“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副经理陈玖。”
陈玖笑着伸出手，“你好。”
郁霈看都没看，开门见山：“直说吧。”
陈玖悻悻收回手，赵诚看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心里也有些烦。
“那个郁霈啊，今天呢……”
郁霈眉目一掀，“少废话。”
赵诚一噎，脸也黑了。
陈玖倒是觉得郁霈挺不错，刚烈、清冷、锋利，带着股难以征服的孤傲干净劲儿，也越发让人心痒难耐。
前几天赵诚找他商讨合约调整，他本来没放心上，一个小主播而已。
公司也不怕他解约，不说解不了，就算能解那也是一大笔违约金。
“别这么紧张。”陈玖起身绕到郁霈身侧，指尖按在桌上微微倾身：“你无非是想改合约，可以，你提。”
“我想你搞错了，我不是在拿乔。”郁霈一侧身，避开了陈玖的靠近，“如果你们没有要谈的意思，恕我不奉陪。”
“谈也可以。”陈玖一伸手拦住他，“你把这个喝了，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喝了我们就能谈，我先喝一杯表达我的诚意。”
郁霈看着眼前酒杯，他不是没经过非要喝酒的场面，比这难缠的他也对付过。
他抬手一饮而尽，搁下酒杯。
陈玖站起身，绕着桌子回到自己位置边，“有魄力，既然这样那我就明白告诉你，想解约不是问题……”
赵诚在一边听得心急如焚，解约？
郁霈解约他喝西北风去？
“陈经理……”
“哎别急。”陈玖朝他甩了个视线，眯起细缝似的眼睛重新望向郁霈：“你陪我一晚上，我就让你谈解约的事情，怎么样？”
郁霈眉目一寒，腾地一下站起身。
“你之前那个合同我也可以给你改，按五五开抽成，这在我们公司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陈玖盯着郁霈，胜券在握地靠着椅背：“不然你拿得出两个亿，我现在就能放你走。”
“陪你是吧？”郁霈冷笑，看见着桌上那瓶白酒在心里稍微掂量了一下是不是趁手。
门忽然被人踹开了。
陆潮一脸阴沉地走进来，在赵诚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拎着陈玖的领子把人按在桌上，抄过郁霈想拎的那瓶酒冲着桌子就砸过去。
“陆潮！”郁霈脱口叫他。
包间酒香四溢。
赵诚惊叫往后退了好几步，浓烈的白酒味呛满所有人的鼻尖，熏得人理智全无，最疯的那个此时拿着呲牙咧嘴的酒瓶底子抵在陈玖脸上。
“潜规则是吧？”陆潮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陪你一晚是吧？老子阉了你让你去医院陪一晚？”
陈玖酒劲儿一下散了，昏沉的脑袋此刻无比清明，连那点儿遐思都抛得一干二净，两只眼睛死盯着酒瓶不敢动弹。
“不是，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儿。”陈玖战战兢兢看着他，色厉内荏道：“我警、警告你别乱来啊，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报警。”
“报，我也想看看潜规则犯不犯法。”陆潮抬起头，朝赵诚看了眼：“你，把那没拆的酒拿一瓶过来，我陪这哥喝。”
赵诚不敢不动，还真的拿了一瓶过去。
“拆开。”
赵诚没见过这样的疯子，一时不太敢动，陆潮没了耐心，“不拆一会躺在这儿的就是你，你想替他？”
赵诚赶忙拆了递给他，陆潮扔了瓶底子，接过崭新的一瓶酒就要往陈玖嘴里灌。
郁霈觉得陆潮此刻整个人都拢着一层戾气，他喉咙口还残留着呛辣，微微压着嗓子叫他：“陆潮，住手。”

第59章 孤舟抵潮（九）
陆潮抬起头，“住手？行。”
他丢掉酒瓶，一身戾气地走回来攥住郁霈的手就往外走，到楼下连经理和他打招呼也一声没吭，直接把人往车里一塞。
郁霈手腕一直被他掐着，铁箍一样又热又紧。
短暂的车程结束，陆潮又拽着人上了楼，力道粗重得活像是硬生生把人拖上去的。
郁霈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清晰感觉到他身上弥漫的怒意。
“陆潮，你先松开我。”
郁霈刚一开口，陆潮就将门一脚踹上，直接把他抵在玄关柜上，整张脸沉得山雨欲来，“我问你在哪儿，你告诉我在给初粟上课，你在落霞集给初粟上课？”
郁霈：“我……”
“我问过初粟，他说你今天给他放假没上过一分钟的课。”陆潮语气冷厉，根本没打算让他狡辩：“你之所以不告诉我，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是吧？”
郁霈：“你……”
“在你心里，醒来是好的，活着是好的，但别人是别人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不连累别人不影响别人，你只想做你那个民国时期的郁大先生，根本不打算做这个世界的郁霈。”
郁霈瞳眸一缩。
陆潮掐着他的腰把人放在柜子上坐着，自己则挤进他腿间，完全切断了他所有挣扎的可能。
“别拿你那套老观念来评判这个时代，你才醒几天，你认识这时代多少？这帮人能玩的花样比你想象的更恶心，幸亏那傻逼不敢给你下药，不然你醒的地方就是酒店，你能耐啊！”
郁霈被他字里行间的怒气震了震。
陆潮气得手都发抖，冷冷嗤笑：“你敢喝那杯酒你能处理任何事，天塌了你都能帮人顶着，我是不是还得夸你啊！啊？”
郁霈头一次觉得发慌，这样的陆潮有和平时截然不同的狠劲儿，似乎撕掉了伪装，露出獠牙和利爪，要将他也一并撕碎，扯出郁兰桡的灵魂。
“我心里有数，而且那个餐厅是你……”
“不用我瞎操心是吧，哪怕有危险也是你自己的事儿，你死哪儿也跟我无关是吧？”陆潮冷冷笑着，拧着郁霈的手迫使他抬头，“你这心够冷的。”
郁霈从不跟任何人求助，把边界感画得明明白白。
“郁霈，你有没有哪一瞬间想找我帮忙，想依靠我，我在你心里和徐骁他们有没有不同。”
“是不是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回那个破民国，你头也不回就走了？”
郁霈让他震得说不出话，这在陆潮眼里无异于默认。
他凉凉笑了笑，松开手：“行，算我傻逼。”
郁霈心寸寸收紧，窒息感从上而下地笼罩，看着陆潮往客厅走的背影又垂眸望向自己手腕上的掐痕。
“陆潮。”郁霈坐在玄关柜上没下来，遥遥看着他很轻地开口：“我父亲是个烟鬼。”
陆潮心一跳，回过头有一瞬间没理解过来。
郁霈交握双手，深吸了口气缓缓从头开始讲述，字句平静嗓音淡到几不可察，偏偏陆潮却听得几乎窒息。
这些过往比他想象得更惨烈，他没办法想象郁霈在冰天雪地里偷抢被人打到半死也没办法想象被亲生父亲殴打虐待变卖，又怎样在心狠手辣的师傅手底下长那么大，哪怕能有一席之地，但戏子在那个年代也始终被人轻贱。
他不是不想依靠别人，他是不能。
天水班都在他的庇护之下，一旦他软弱了那别人就会轻视践踏，只有他足够强大才能为别人遮风避雨。
陆潮重重呼出一口气，心里揪痛得厉害。
“上次问你死活不开口，现在为什么跟我说？为了安抚我？给个甜枣？”
郁霈动了动酸麻的脚，微微蹙眉。
“那些都过去了，你向前看。”陆潮欺近了，抬手去摸郁霈的眼睛，“我知道你没能救得了所有人心里有愧疚，他们一定不怪你，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别把自己困在过去。”
郁霈感觉无形中有一只手，硬要把他从那个腐朽的1926拽出来，他看着亮光里的那只手，忽然有些心动。
“我警告你，这次就看在你人生地不熟的份儿上饶了你，下次你再撒谎去跟人私下见面，我就打个金笼子给你关家里金屋藏娇。”
郁霈瞥他一眼，“金屋藏娇不是这么用的。”
“你还娇？那时候一天给你一顿饭，你哄我高兴了就赏你点儿不高兴就饿你三天，看你还听不听话。”
郁霈垂着眼不说话。
“问你呢，听不听话？”陆潮作势要往郁霈腰上去，“你说实话，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郁霈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没说话。
“你就是个爱情骗子，撩完人拍拍屁股扭头就走也……”陆潮正说着，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立即扬声：“老爷子又进医院？这次又跟谁吵架了？行，我一会来。”
陆潮把手机一丢，抱下郁霈进客厅随即把人压沙发上交代，“我去医院一趟，你老实待着等我回来，哪儿也别去听见没？”
郁霈挣扎了下，立即被按回去，“干嘛去？”
郁霈要去卫生间，推拒间忽然发觉一处异样，等他明白是什么时耳朵寸寸蔓延红痕，干巴巴说：“你……你先起来。”
“哎别动，再蹭一会我可没法儿负责了啊。”陆潮发觉他耳朵根子通红，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脖子上亲了亲，“我回来还有话问你，你老实待着等我，我给你点份餐，你吃完我就回来了。”
郁霈不敢再动，僵硬地看着他。
陆潮在他脖子上揉了两下，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溜进房间，出来时继续叮嘱：“千万别趁我不在溜了啊，敢跑就揍你。”
郁霈爬起来理了理头发，不想搭理他。
“老实待着啊，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郁霈头疼不已。
他不胜酒力，晚上这一通折腾他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门开了又关。
郁霈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出神，指尖不由自主地摸上脖子，那儿仿佛还残留着呼吸湿热。
年初八，窗外还有人放烟花。
他走到阳台去看，脑海中不断浮现陆潮的话，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悄无声息地融化。
远处霓虹连绵，和百年前截然不同。
郁霈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许他真的应该忘掉过去，向前、向他看。
陆潮到了医院才知道老爷子这次是真住院，不过好在发现的及时没什么大问题，只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我能有什么问题，别听医生吓唬。”
陆承业无奈：“行，医生没您懂，您行您自己治？”
陆呈怀剜他一眼，“你们都来干嘛？赶紧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别因为这么点小事耽误正经工作。”
陆潮往墙边一靠，“觉悟很高嘛老头，组织给你加一分。”
陆呈怀捞起枕头朝他扔过去：“……快滚。”
“那行，爸您休息我就先走了啊。”严致玉使了个眼色，等陆潮跟出来才说：“晚上急匆匆上哪儿去了？”
“给你追儿媳妇儿去了。”
严致玉斜睨他一眼：“什么时候追到手？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买大白菜呢说到就到，我想今晚他乐意么？”陆潮轻嗤一声，插兜走了。
那小白眼儿狼，说不定得耗到他八十岁。
陆潮回去的路上有些惆怅，看着表想，按郁霈那性子估计早溜了。
他推门前一愣，灯亮着？
心一瞬间提起来，开门就发现郁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微微蜷缩着身子像是很没有安全感。
毛毯有一大半掉在地上，他拿着遥控器，电视里咿咿呀呀唱京剧。
他放轻动作过去，郁霈一下醒了，睡眼惺忪地望着他，“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么听话啊？”
郁霈打了个呵欠：“你不是说走了就揍我吗。”
陆潮忍不住一笑，“吓唬你也信，我哪儿舍得，你看什么呢？”
“凤还巢。”郁霈有些困倦，强撑着眼皮子问他：“你爷爷情况怎么样？”
“他没事儿，我妈问题比较大。”
郁霈瞌睡醒了大半：“你妈妈怎么了？”
陆潮在他头上拍了把，随口打趣：“她就指着我给她找个儿媳妇儿继承家产，你把他儿子掰弯了她现在梦碎了，你不赔她一个说得过去？”
郁霈盯着他看了一会，说：“嗯，赔。”
“我告诉你也就是我惯着你，换个……等会儿？”陆潮一愣，捏着他的下颌往自己拽，“你说什么？”
陆潮觉得自己可能是气出幻觉了，脑子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他屏气凝神，努力甩干净所有杂音。
“你刚说什么？”
郁霈拨开他的手：“我脚麻了，让我先起来。”
陆潮低头看他一眼，不由分说把人按在沙发上：“再说一遍。”
郁霈被他压在下面，扭头说：“你才几岁耳朵就聋了。”
陆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天一晚上他这心脏跟乘过山车似的，一下子吊高一下子狠狠摔下去，他没心肌梗塞已经是体质过人了。
“再不说挠你痒了。”陆潮出言吓唬，手却没动。
郁霈与他四目相对，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往下一扯，唇角印上他的眼睛。
陆潮一下子傻了，整个人都差点摔他身上，好不容易稳住伏在他上方，满脑子都是他该不是有心脏病吧？
“赔完了。”郁霈推开他起来，被一股蛮力强行压回去。
陆潮嗓子眼儿都烧干了，连咽了两次唾沫：“我亲亲你，好不好？”
“不好，你别乱……”郁霈话音未落就被人咬住嘴唇，以一个侵略般的力度无情肆虐。
两只手被压在头顶，郁霈吓了一跳本能想要去踹他，膝盖刚一顶起来就被镇压，修长有力的年轻躯体严丝合缝地压下来。
陆潮咬着他的唇，哑声提醒，“把嘴张开。”
郁霈抵死不从拼命挣扎，双手却被按得越来越紧，湿热的舌一下下□□他的唇缝，手腕也被一下下揉按碾压。
郁霈虽然被他偷亲过几次，但那也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松，从来没经受过这种山雨欲来的进犯，四肢像过电一样酥麻，指尖瘫软发颤，不自觉溢出一丝轻吟。
陆潮像是一条找准机会的蛇，立即钻进尘封多年的洞穴，四处游弋横冲直撞，翻箱倒柜找他的冬眠之所。
“陆、陆潮……”郁霈惶乱不已，屈起膝盖软绵绵踹了他一脚，接着就被人强行顶在两边，再一屈膝直接环住了他的腰。
“郁大先生，这么主动啊。”陆潮略一偏头，靠近他耳边含住耳垂往里喘气，“别急。”
“你别……嗯这么叫我……”郁霈仰起脖子，绷出修长弧线，拧着眉低喘：“好了你别亲了……别咬我脖子……我有事跟你说，你先放开……放……”
陆潮从他脖子离开，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今天先饶了你，又要坦白什么？”
“我想喝水。”
“……行，等着。”陆潮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顺便洗了一碟草莓回来往他嘴里喂了一颗：“一嘴酒味，欠教育。”
郁霈咽下口中的草莓，仰起头往后躲了躲：“你别喂了，说正事儿，我打算跟公司解约。”
陆潮手一顿：“你今天去落霞集就是准备谈这个？怎么突然不想播了？不是有很多粉丝喜欢你么。”
“直播太浪费时间了，况且公司一直拖欠工资……”郁霈顿了顿，说：“我还是想在台上唱。”
“你想去剧团？”陆潮抬手去撩他头发，顺手在后颈捏了捏。
郁霈由着他捏，摇了摇头说：“我想自己办戏班，自己挑小孩儿亲手培养，那些想学戏没办法学的，我想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你还想给每个人一个家？你是个海王吧。”陆潮牙酸地啧了声，勾住他的腰往自己一扯：“还有，你这事业挺烧钱啊，你知道养一个戏班子需要多大的开支么？”
郁霈自然知道。
“我给你指条明路，要不要？”陆潮好整以暇冲他笑。
郁霈拿起一颗草莓塞他嘴里：“你是什么昏君吗这么会裂帛碎玉，我可能会把你的钱花光，你不怕我骗你？”
“感情你都骗了，钱算什么。”陆潮握住他手咬着指尖蛊惑，“身体骗不骗？”
郁霈面无表情地抽回手：“不骗。”
-
平成大学开学晚，各院系过了元宵才陆续返校。
郁霈执意要解约，翻出合同跟陆潮研究了一下，接着他就被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这种卖身契他也敢签。
陆潮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敲着他的脑门骂了句“小古董”，两人商讨之下，觉得按照郁霈这个赚钱能力对方肯定不会放人，还是得诉诸法律。
连续三天没直播，网上各种猜测纷纷四起。
郁霈正准备通知赵诚，那头他就上了热搜，有个营销号神通广大地扒出他以往的照片。
评论仿佛在狂欢。
——我靠，直播端得跟个高岭之花一样，背地里玩这么花啊？果然网红没有一个好东西，全是垃圾。
——艹好恶心，亏我之前那么喜欢他，我还给他花了好多钱，现在就跟吃了苍蝇一样。
——这是郁霈？跟他直播的时候区别好大啊，不扒还真不知道他这么会玩啊。
——卧槽？滤镜碎了，我喜欢了一个什么玩意啊？
——他一直播就突然火了，不会是有什么后台吧？那么多唱京剧的都默默无闻，就他最会营销炒作。
——平成大学不是校风严谨吗？咋还有这种学生啊？学校也不管管吗？@平成大学官方。
初粟小心翼翼地看郁霈：“师父……”
“行了我知道了。”郁霈把手机还给他，沉声交代：“我这几天过不来你们自己练着，这件事跟你们无关不要多想也别掺和，明白没有？”
两人齐刷刷点头。
不多时，郁霈手机疯狂响。
陈津、徐骁、林垚……一些他熟悉的和不太熟悉的同学纷纷打电话来，甚至还有林让君。
他一个都没接，先回了学校。
学校里的人对郁霈都很熟悉，也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并没有太意外。
林垚看见微博一个劲发愁：“是不是应该想点啥办法？明星啥的一般不都会发个声明吗？要不郁霈你也发一个？”
徐骁觉得不行，“潮哥呢？”
“主任叫走了，好像是要评什么奖。”林垚凑近了去看郁霈：“要不然我们找文学院那些文笔好的写一个？还是找法律系的？”
徐骁惆怅：“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小鱼？我怎么觉得像是在搞你啊，是不是你同行嫉妒啥的？”
郁霈不太肯定，便摇了摇头。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
郁霈去阳台接，赵诚语气凝重：“郁霈，你看到热搜没有？”
郁霈淡声说：“你觉得呢？”
“公司都愿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知足？”赵诚语重心长劝他：“你也别上火，这种爆火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骂你的人越多心疼你的人就越会给你花钱。”
“你觉得这是好事？”
“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我知道你火了翅膀硬了，可你也不能忘本是不是？我带你出来，你总得给我留条活路吧。”
郁霈：“你从我身上捞的还不够么？”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啊，什么叫捞，我就是一主播经纪人，我拿我工资没坑你一分钱吧，你自己想想我帮没帮你争取，别人每天播八个小时你三个小时，这还不够？我对你仁至义尽了吧？”
郁霈：“所以呢？”
“郁霈你已经停播一周了，按照合同你得赔钱懂吗？我告诉你啊，你今天播也得播不播也得播，合同规定……”
郁霈直接把电话挂了。
陆潮回宿舍，看郁霈在阳台接电话，徐骁跟林垚头对头激情玩手机，挨个儿后脑勺拍了把：“爸爸回来了也不知道接一下？”
“爹，出大问题。”徐骁扭头机关枪似的逼逼：“俺们家小鱼被人骂了，你赶紧想点儿办法。”
“什么你家小鱼，懂点儿分寸好么。”陆潮夺过手机，顿时上不来气了。
徐骁心急如焚：“咋办啊？我跟垚子刚张嘴就被打成水军了，现在我俩也挨骂。”
郁霈接完电话回来，陆潮把手机扔给徐骁，“行了你俩别费劲了，这事儿我来解决。”
郁霈被他那晚吓出阴影，一把拽住陆潮胳膊，“你打算怎么办？别瞒我。”
“我还能把他们薅出来揍一顿？”陆潮嗤笑一声：“我倒是想，把这帮没脑子的傻逼全弄死也是造福社会。”
郁霈心里烦乱，他虽不介意这些恶言但毫无触动是不可能的。
陆潮似乎察觉出他的想法，一伸手将他拽到身前，郁霈吓了一跳，身后就是徐骁和林垚他赶忙挣扎往后退，又被掐住腰按回怀里。
“这不是你做的，你没道理承担这个罪名，记着我之前跟你说的，有事儿想想我，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陆潮松开他，拿出手机就开始拨电话，吊儿郎当地笑了声：“找你帮忙，不然还能怎么着？”
郁霈看着陆潮的背影，轻轻地攥了攥指尖。
这人平时什么都让着他，惯着他，但一旦触碰到底线就变得霸道不容置疑，郁霈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也许，他就是陆潮的底线。
徐骁跟人骂累了，扭头过来问：“能不能把他们全都封号了？爹你的钞能力好不好使？”
“当然，不然赚钱是干什么用的？”陆潮瞥他一眼，“撒着玩儿？”
徐骁：“……”
陆潮连续拨了几个电话，接着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起身把郁霈往阳台一带，顺手关上门。
“害不害怕？”陆潮揉了揉郁霈手腕，低声跟他解释：“这个时代网络比较发达，法律有时候也没法监管，所以有很多人肆意发泄。”
郁霈大致明白。
“他们说什么你不用管，我会想办法解决。”
郁霈知道他在安抚自己，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没有特别伤心，这些人只是骂我而已，当年还有人拿枪指着我的头让我滚呢。”
“我知道你很强大，心态也好，是我怕自己能力不够，照顾不好你。”陆潮低下头，埋头在郁霈颈窝里，“我舍不得。”
郁霈颈窝一热心尖也一热，他从没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又毫无保留的保护过，也没被这么热烈又“不知边界”的追求过。
如果说那个霸道的陆潮让他头疼，那这个示弱的陆潮就像一个被雨淋湿的大狗，让他除了抱抱毫无办法。
郁霈缓慢地抬手在他后背拍了拍，“别担心，我……”顿了顿，改口说：“我相信你能护住我。”
“潮哥快来！”
陆潮听见声音，松开郁霈往宿舍看，徐骁一个劲儿跟他挥手。
“这就是钞能力吗？”徐骁瘫在椅子上，看着微博热搜上的腥风血雨整个人都虚了。
郁霈跟过来，“你用了什么办法？”
陆潮眼角眉梢全是张扬：“不就是喜欢找营销号搞事吗？我请不起营销号？开什么玩笑。”
郁霈看完热搜，沉默了。
陆潮的脑回路跟正常人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他从没想过把这事儿强压下去，更没打算去自证什么。
他偏要用同样的办法碾压回去。
林垚奇怪：“老陆，你怎么知道这办法有用啊？”
郁霈也好奇，陆潮莫名其妙：“还有看过郁霈唱戏能忍住不喜欢他的？”
徐骁喃喃：“这就是恋爱脑吗。”
陆潮斜他一眼，无语解释：“我是凭他在中秋晚会那一唱的圈粉程度相信他有这本事。”
徐骁：“对不起，我侮辱您了。”
陆潮十倍百倍的营销号砸下去，热搜被洗过一遍。
一如他所料，郁霈的扮相唱腔圈粉无数，吃瓜群众纷纷表示大清亡了，甚至有人觉得会蹦迪的郁霈更迷人了。
徐骁望天感慨：“有钱真好啊。”
林垚也感慨：“有脑子也真好啊，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和他们对骂，然后被封号。”
陆潮看风向差不多了，又拨了个电话出去。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搞一个人，找到那个最先发黑料的人，什么职业素养，营销号也有职业素养？别瘠薄跟我开玩笑。”
“我让你去杀人放火了？砸钱会么？砸到他说实话，查不到的真相就是钱不够多。”陆潮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不好意思，我还真就钱多。”
郁霈沉吟片刻，找出那只粉钻戒指，“这个给你做报酬够么？”
“你能有……”陆潮眼神一斜，“我去。”
他匆匆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拿过戒指端详了好一会儿，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玩意你哪儿来的？”
“前段时间演出有个观众打赏的。”
“什么观众这么……”陆潮脑袋上那股子迷茫陡然散了。
等会儿，这不是他老妈的戒指吗？俩人这么早就见过了？
“不够吗？”郁霈微微蹙眉，他记得那个助理说价值千万。
徐骁凑过来，“诶？这啥粉玻璃啊？还挺闪。”
陆潮斜他一眼：“什么玻璃，这是粉钻好么，这玩意一千多万。”
徐骁眨巴眨巴眼睛，“我靠，小鱼你也是个富二代？”
“钱不用你操心，这么点事儿能花几条蚊子腿。”陆潮把戒指丢给郁霈，“收着吧，以后当嫁妆。”
郁霈手机号被人扒出来，不断有电话打进来，陆潮帮他关机才算清净。
学校频繁被艾特，校长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他头疼地看着热搜，上次要不是陆潮横插一杠子也早就把郁霈开除了，既能给郁书记一个面子，也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事。
官博负责人一直在问他怎么处理，他也想问怎么处理，开除他，陆潮得发疯，不开除，他自己发疯。
思来想去决定冷处理，让他们先吵去，闹不大就是没问题。
-
郁审之也听说了热搜，和别人吃瓜好奇不一样，他只觉得这是“天助我也”。
他挑了除夕让人发匿名邮件给严致玉，她现在应该在管教陆潮，再加上这个郁霈这些过往，她一定更厌恶。
郁审之沉吟几秒，纾尊降贵给郁霈拨了个电话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郁审之挂掉电话，原本还有一些疑虑的心彻底平静了，到底还是那个沉不住气的小孩。
没有了陆潮，他就是个断线风筝，根本掀不起风浪。
郁霈半个月没直播，陆潮也不让他上网，每天上下课都黏着他一块儿去吃饭。
徐骁打趣他的恋爱脑进化了，现在是“粘人精”。
陆潮也不介意，懒懒朝他踹一脚：“老子乐意，滚。”
郁霈本来也不大用手机，但问题是陆潮开始占用他的练功时间，嘴上说着帮他压腿陪他练功，事实上见缝插针动手动脚。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说那个“赔”。
严致玉年后一直在忙，等她闲下来想看看郁霈直播才知道网上那事儿，一个电话打给陆潮，劈头就问：“我宝贝呢？”
陆潮刚洗完澡出来，往身侧看了眼：“边上。”
“事儿处理的不错，还算有点脑子，我还以为你这破烂性子得冲上去跟人对骂呢。”
陆潮：“我学霸好么。”
“学霸，小宝贝伤心没？”严致玉说着说着就开始心疼：“没事儿多哄哄，不会就去网上搜，啊。”
“……我俩月没回家也没见你这么担心，他是你亲儿子？”
严致玉好笑：“你能出什么事儿？”
“就他能出事儿？”
“呸呸呸，乌鸦嘴，行了他没事儿就行，我开会呢啊，挂了。”
陆潮看着火速挂断的通话有些无语，这到底是谁亲妈？
他平时找人都得先找助理，问问她有没有空，她倒好，开会间隙都得往外拧个胳膊肘。
“啧。”陆潮勾住郁霈头发轻轻往自己一拽，“哎我现在是你债主，是不是得给我点利息？”
郁霈看了眼正吃宵夜的徐骁，小声提醒他：“别闹。”
“没闹，说正经的呢，上床说。”陆潮松开他，随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下，“赶紧的，我有要紧话问你。”
郁霈慢条斯理喝完茶，看他坐自己床上就有点头疼。
“你能不能回自己床上？”
徐骁一抬头，眨巴眨巴眼睛给了一个“我懂”的眼神，扭头换了个方向继续吃饭。
陆潮：“我说正经事儿，你思想能健康点儿么。”
徐骁：“哦。”
陆潮还没开口先看到郁霈腿上的淤青，“哪儿来的？”
“练功不小心摔的。”郁霈怕他又动手动脚，先扯过被子盖上，“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们公司有没有一个叫陈玖的？我找到爆料人了，说是陈玖让他去的，我估摸着不是嫉妒就是解约，总之搞臭你，这都是惯用手段。”
郁霈：“……就是你那天灌酒那个。”
“…………”陆潮憋了半天，“我当时就应该弄死这傻逼。”
郁霈沉默片刻：“仅此而已？”
陆潮勾住他头发往自己扯了扯，“你以为还有多大的仇？这位古董同学，人和人之间的恶意就是这么简单，不一定要深仇大恨。正好你也要解约，连他一并告了？你婆婆公司养着国内顶尖的律师团，找她帮个忙？”
郁霈自动忽略称呼，点了点头：“嗯，告吧。”
“哟？这次怎么不客气了？天天嘴硬得跟蚌壳似的说要自己处理，今天软了？”
郁霈淡淡垂眼：“没道理被人害到脸上了还要以德报怨，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是菩萨转世。”
“哎既然软了，那叫声潮哥听听？”
郁霈盯着陆潮看了几秒钟，像是有些僵硬，陆潮知道他古板清正脸皮薄也就是随口一说，不至于在宿舍里乱来。
他准备起身，突然被一股蛮力一推，后脑勺猛地撞墙上。
“我……”陆潮唇上一热，脑子瞬间宕机，“操？”

第60章 孤舟抵潮（十）
郁霈一碰即松，无情抬手一指隔壁，“晚安。”
陆潮魂魄还没归位，看着背对的徐骁和稀烂的地理环境硬生生磨碎了牙，无可奈何骂了句：“你个……混蛋玩意。”
徐骁听见咬牙切齿，茫然回头：“你俩咋还吵架了？”
陆潮压着火气起身：“没你事。”
“？”
陆潮恋恋不舍躺回床上，抬手缕了一束头发绕在指尖给严致玉的助理打电话，让她安排律师尽早见面，省得夜长梦多。
挂完电话，郁霈已经睡着了，蜷缩着身子看起来没什么安全感。
陆潮又再刷了会微博，发现该封号的已经封了，放心之余却发现表白多起来了。
有人自发弄了个超话，一张接一张神形兼备的同人图不顾他死活地产出，光明正大喊老婆。
喊什么喊，他还没喊呢，轮得到他们。
陆潮气得头疼把手机一塞睡觉了。
严致玉做事雷厉风行，翌日一早八点钟律师就已经到学校了，郁霈跟陆潮上午都没课便拿着合同过去见他。
“你们好，我叫沈明谨。”
郁霈将合同放下来，大致把签约细节和这半年的直播过程以及前几天的风波说了，“我想问问有多大的几率能够顺利解约。”
沈明谨仔仔细细看完合同，双手交叉十分严谨：“实不相瞒，如果想要不拿违约金解约的可能性，为零。”
这份合约写的非常严谨，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漏洞。
“另外不止是您的直播账号归属公司所有，就连您短视频平台的账号也都一并属于公司，简单来说，公司更想赚的是你的违约金，你怎么会签这个？”
陆潮心知郁霈那会儿刚到这儿什么都不懂，没让拐卖已经算谨慎了，于是插话：“那这事儿就没办法了？”
“我回去再研究一下合同，据我所知很多直播公司并不是特别正规，能签这种合约的也多半经不起查，放心吧。”沈明谨顿了顿，有些无奈地传达了一句非常霸气的宣言：“严总说，解不了约就把他们弄倒闭，老板没了矛盾自然就没了。”
郁霈无言以对。
“我先回去，三天之内给你们答复。”沈明谨带走合同，留下一张名片让他们有问题随时询问。
郁霈噎了半晌，幽幽看向陆潮：“我好像知道你这个野蛮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了。”
陆潮双手环胸往椅背后一靠，端出一个极度装逼的：“呵，天凉了，让他们破产吧。”
郁霈：“……”
初春天气很好，校园里有些花草早早发了芽，郁霈心情也很好。
航天系有一个飞行器比赛，徐骁跟林垚已经在操场上摩拳擦掌，看到跟在陆潮身旁的郁霈迷了迷眼。
微风暖阳，郁霈穿着件浅绿色薄棉服配白衬衫，长发松松挽着，整个人活像是春日里的一株青柳。
“嗷，校花儿。”
郁霈歪头轻笑，“久等了。”
陆潮在边上轻嗤一声：“校什么花，一边儿去，拖后腿我把你脑袋拧掉。”
这次比赛是宿舍团体赛，他们三个一组，第一名可以获得一张参加全国遥控飞行器大赛的直通门票。
郁霈作为编外人员对各种花里胡哨的项目不太懂，只觉得阳光下的陆潮倦懒自信、肆意迷人。
陆潮作为队长去抽签，郁霈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当观众，看他微微垂眸给林垚徐骁讲解线路策略和攻击方案。
郁霈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一回头却没发现人，再一转个方向和陈津脸对脸。
“老大。”陈津笑眯眯坐在他旁边，兴奋道：“今年的青京赛开始报名了，你要不要去拿个奖！”
郁霈心说这奖是大白菜么，说拿就拿，“青京赛是什么？”
“哦就是选拔青年京剧演员的比赛，由央妈跟戏协联合主办含金量很高的，我这种水平连海选都过不了，现在国家大剧院的大佬基本都是青京赛出来的。”
郁霈：“也许我也过不了。”
“不可能！”陈津一摆手，摩拳擦掌撺掇：“说不定你去了还能给我们班子抓几个人才回来呢，我等不及咱们清河班开锣了。”
郁霈让他弄得也有些热血澎湃，不由得笑：“嗯，怎么报名？”
“录一段视频由学校提交给评委打分的同时网络播出投票，晋级后去线下参加选拔，最后一轮就得去京城会场比了。”
郁霈颔首，又叫住他：“有少年比赛么？”
“有，不过得等青京赛结束，差不多要六月了，你想给初粟和岑忧报名啊？那我到时候提醒你？”
“好，你再帮我打听打听哪儿有置办行头的地方。”
身为师父，他得给这俩人置办一套。
陆潮抽空一瞥，见他和陈津有说有笑便眯了眯眼。
徐骁发觉他说着说着住口了，跟着视线一瞄顿时感叹：“哥，你是个醋精吧？人说句话你也吃醋。”
陆潮收回视线，“爬。”
徐骁刚想开口，被迎头砸过来的不明物体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接住要比赛的飞行器，气得直磨牙。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陆潮扫了眼陈津雀跃的背影，“你给他吃兴奋剂了？”
郁霈朝他勾勾手指，等陆潮靠近了才歪头笑：“嗯，不告诉你。”
“嘶，欠揍。”
郁霈托腮看着远处的学生们和试飞的飞行器，偏头看陆潮：“你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我还以为你要继承家业。”
陆潮双腿岔开懒懒散散靠在台阶上，微微仰头绷着肩膀，“你知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吗？”
郁霈轻轻摇头，想起他说的那个1926年才开始亮起第一束光的星星，心里像是被什么碰撞了一下。
“太空重力、黑洞爆发、航天探测，运载火箭……”陆潮微微抬起手遮挡住光线，轻声说：“以前没有的、做不到的技术，我都想把它变成现实，也许有一天，我能解释你为什么……”
郁霈侧头：“嗯？”
“来到我身边。”
郁霈莫名被他撩了一下，微风拂过耳朵，他将头发挽到耳后漫不经心压下唇角：“早知道是来你身边那我……”
“你怎么？”陆潮抬手将他抓到身边给了个威胁眼神，“想好了说，敢说我不爱听的试试？”
郁霈让他拽得一个踉跄，右手撑住台阶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却不言语，憋得陆潮不上不下，偷摸在他手上捏了捏。
“赶紧的。”
郁霈莞尔一笑，撑着台阶起身，“加油比赛，忙完了到宿舍来找我，到时候再告诉你。”
-
年后事多，严致玉忙得脚不沾地。
沈明谨回了公司简洁转述顺便将合同递给她，严致玉粗略翻完把合同一甩，“这是合同？这比卖身契还不要脸。”
沈明谨看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还有一件事，您儿子把这家公司的副经理陈玖给教训了，没真动手，但估摸着吓得不轻所以才搞了黑热搜这一出泄愤。”
严致玉眼都没抬：“吓死他也赔得起，还有呢？”
“起因是陈玖骚扰郁霈，以陪他一晚做交换解约……”沈明谨还没说完就被严致玉打断，“陪他祖宗十八代，把这个人连同这个破公司还有那个经纪人一起告，办完了你们整个部门奖金翻倍，办不好你们一起卷铺盖走人。”
沈明谨：“……明白。”
严致玉气不打一处来，合着这段时间她打赏的钱全养这帮周扒皮了，郁霈累死累活唱了半年就拿了两捆豆芽菜？
这要是传出去她一世英名都没了，陆潮这个没用的东西也不知道早点儿告诉她。
严致玉越想越气，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等会儿，陆潮这会儿都还没追上人呢。
那晚邮件谁发的？那还是她的私人邮箱，虽不至于多私密但也不至于当垃圾桶说发就发。
她光顾着高兴，把这茬儿都忘了。
严致玉按下内线找Anna进来，交代她查一遍这个邮件来源，“你说这人给我爆料是什么意思？”
Anna也想不通：“总不能是庆祝您有儿媳妇儿了吧？要是这样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发，还是说他想以此勒索？”
严致玉莫名其妙：“勒索？他勒索我什么？讹我胶卷钱吗？”
“……严总，我想您可能需要熟悉一下社会舆论，同性恋还是要被人戴有色眼镜的，前段时间出柜那明星直接让封杀了。”
严致玉“哦”了声：“老娘乐意，他管得着么。”
-
陆潮毫无悬念地拿到了种子名额，把器材一扔径直往宿舍楼走。
徐骁在他身后喊：“不是说好去食堂吃火锅庆祝吗？你上哪儿？”
林垚一勾他脖子：“莫问，单身狗。”
陆潮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满脑子都是他走之前那句“到时候再告诉你”，差点儿输给501那帮弟弟。
他怀疑郁霈上辈子不是个唱戏的，是卖鱼钩的。
寝室里有咿咿呀呀的绵长嗓音，勾得人心弦直跳，陆潮恍惚有种这扇门其实是个时光之门的错觉。
推开门。
郁霈一句词唱完没再开口，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不知在做什么，一头长发垂在身后衬得腰更细，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陆潮在门口看了一会，莫名幻想百年前的郁兰桡，褪去艳丽戏服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淡漠沉静，不近情欲。
“干嘛呢？”陆潮走近，在郁霈回头的一瞬间呼吸猝然一窒。
那双微勾的凤眼吊梢似的扬起，绯红的胭脂将眼窝眼尾揉得透红，平添了几分妩媚。
郁霈一抬下颌：“你把那个给我揉了。”
陆潮心猿意马，指腹按向郁霈的眼尾，“怎么揉？”
“哎，不是让你揉我。”郁霈连忙躲开，别开他的手指指旁边的榆树皮：“你弄点开水泡了再揉。”
陆潮不舍地收回手，揉了一会儿就被那黏糊糊的触感弄得直恶心，嫌恶地拎起来：“这什么玩意，抹你身上的？”
郁霈正在勾眼，闻言斜睨：“那个是榆树皮，粘液拿来给片子定形，你好好弄别偷懒。”
陆潮被这“媚眼”抛得眼热，低头问他：“白使唤人？不给点儿甜头？”
“一会儿给你。”郁霈垂眼用指腹沾了点油彩在唇上缓慢揉开，给微张的唇揉得殷红。
陆潮收回视线，没一会又不自觉去看他，见他往脑袋上缠东西，皱眉苦脸上刑似的。
“疼？”
“嗯。”
郁霈迅速勒完头长舒了口气，从他手上接过片子刮平打弯贴上额头，梳扎完拿起一枚水钻发钗，指尖蓦地顿了顿。
这些都是他当年用过的，没想到还有机会再次穿上。
郁霈短促喘气抬头把那堆头面首饰挨个儿戴上，回眸起身极其缓慢地脱衣服解裤子。
陆潮心一跳，立即按住他手：“干嘛呢！？让你给甜头没让你卖身。”
郁霈莫名其妙：“谁要给你卖身了？我要换衣服，你转过去。”

第61章 霈来以叙（一）
“还得转过去？你上公共浴室跟人一块儿洗澡的时候都让人转过去？”
陆潮扬起眉梢，上下一打量，“我又不是没看过，再说了，以后咱俩上床我也转过去？”
“我跟人洗澡又不……算了我去卫生间。”
“……行了我转过去，赶紧脱。”陆潮转身，听着身后的窸窣响动，不自觉地在脑海里编排出一副完整画面。
细腰、长腿，鲜红的小痣。
……
郁霈这次唱程雪娥，立领对襟褶子穿起来很简单不需要帮忙，换完随手整理了裙摆水袖。
“陆潮。”
“干嘛，你……”陆潮轻嗤一声，一转身被布条子撞了下下巴。
郁霈手腕一甩，陆潮下意识伸手，水袖落在他掌心。
郁霈歪头笑，一寸一寸向后退，水袖就一寸一寸在陆潮手中被扯走。
他下意识攥紧最后那一点儿，却被人先一步抽回。
心猛地宕了下。
郁霈收起水袖叠在手腕，勾指往陆潮微微一点。
“你看狗也这眼神？”陆潮有前车之鉴，一想到人心如止水，是自己脑补掰弯就隐隐不爽。
“不是。”郁霈微微倾身靠近陆潮，低声压在他耳边：“我只看你这个眼神。”
？？？
陆潮再回过神，郁霈已经到阳台了，低头整理水袖随口吩咐：“你来帮我录个视频。”
他被撩得五迷三道，灌了一大杯水才勉强冷静。
“陆潮你手别抖，拍不好我就白唱了。”
“……没抖。”陆潮舔着牙尖，心道老子都让你撩废了，没硬都是好的，手还不让抖。
他深吸了两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如止水，但问题是面前这个人是娇娆婀娜一脸清媚的郁霈，谁能冷静得下来？
他又不是和尚。
和尚也不行，神仙都不行。
陆潮把这辈子最痛苦最艰难的记忆都翻出来连想三遍，“开始吧。”
郁霈看他一会，微微颔首。
莲步轻移裙摆一点，兰手微叠，郁霈幽幽开口：“堂前遵父命，屏后看才郎，适才奉了爹爹之命，前来偷觑穆郎……”
行步之间，微微侧身抬手半遮侧脸，灵动双眼微微从“缝隙”中轻瞥，作似偷看。
陆潮从镜头里看他，一举一动一侧身一眼神，灵动羞赧，娇俏活泼。
“不要在此停留，倘被大娘姐姐看见，说我轻薄，我且回房去吧……”嗓音一落，郁霈悠悠转身缓步前行。
细腰扭动，身段又软又娇，嫩柳似的。
陆潮看得心热气躁，简直想抓住那腰狠狠掐紧揉按，现在他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喊他老婆了，他也想。
视频拍完，陆潮像是洗了一场澡。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在郁霈伸手索要时一把拽住水袖往自己一扯，嗓音哑得不像话，“这就是你说的甜头？”
郁霈也流了汗，头皮勒得紧不太舒服，抬手扇风，“不是，我要去参加一个比赛，这个是参赛视频。”
陆潮心凉半截，掐他的腰咬牙切齿：“所以这又是给全世界的？我还特么是个工具人？”
郁霈回去卸妆，小心翼翼撕掉胶带脱了戏服，从镜子里看陆潮一脸不高兴。
他擦干净脸，抬手往陆潮勾勾手指：“你来。”
“不来。”
“真不来？那我去找陈津交视频了，晚上我要跟他一块儿吃饭，还有这周末我要给初粟岑忧上课，不回来住了。”
陆潮：“？”
郁霈拽住他领子往自己一拉，一颗草莓按在他唇上，“这是给你一个人的。”
陆潮垂眸看着鲜红的草莓，咬住的同时握住郁霈的腰把按桌上，动作过大撞得桌上杯子一通乱颤。
“就这？糊弄谁呢？当我三岁小孩儿？”
“不要？下次不给了。”
“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甜头。”
陆潮俯身，右手绕过郁霈后腰逐渐下移到了一处挺翘起伏，清晰察觉郁霈整个人一僵，瞳眸不由自主的缩颤。
手腕被攥住，郁霈嗓音干涩：“别动。”
陆潮抽回手，倾身咬着他的脖子抱怨：“下次再敢撩我我就……”
郁霈下意识挣扎了两下，按着桌沿的手指微微打颤。
手机适时响了，郁霈陡然松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让我起来。”
陆潮纹丝不动，一抬手拿过手机，划过接听放在他耳边，轻声命令，“就这么接。”
郁霈侧头看了备注，有些不大习惯地开口：“外公。”
林让君还是那样，病入膏肓气喘咳嗽，说一个字就停几秒钟，断断续续非常痛苦。
“我看……看到热搜，你还、还好么？是不是很需要钱？”
郁霈：“已经在处理了，我不缺钱，您养好身子要紧，不用为我操心。”
“你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林让君嗓音嘶哑，带着些叹息。
郁霈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郁霈”在关心，便顺着话：“不会，您关心我我很高兴，改日我去看您。”
“好，好。”
电话挂掉，郁霈腰酸不已，“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起来？”
陆潮看他嘴唇殷红，想凑过去亲亲又怕他不乐意，只能用拇指在上面蹭蹭过干瘾。
郁霈让他揉得又疼又痒，别开手要起来却使不上力，“你揉够没有？”
“不够，受不了就咬我。”
郁霈盯着他看了两秒，还真的咬上去。
陆潮疼得头皮都麻了，也不躲，吸着气逗他：“让你咬你还真咬。”
“嘶……宝贝儿，咬死你老公了，松点儿。”
徐骁拎着给郁霈带的下午茶上楼，哼着歌一攥门把，当即愣住。
？
蛤？
-
在严致玉的压迫下，律师团办事效率极快。
沈明谨牵头分工明确，针对合同内容做出方案同时提交丝听娱乐对于主播的压榨证据以及合法性质疑。
赵诚反复联系郁霈但电话死活不通，偏偏陆潮还跟学校门卫交代他会对学校不利，不让他进去。
他焦头烂额，着实是没想到郁霈能这么决绝。
赵诚看着回到一哥之位趾高气扬的壳壳就来气，郁霈在的时候他就是个弟弟，现在居然也开始给他撂脸。
陈玖更是烦躁，老板劈头盖脸骂了他一个多小时，让他滚蛋的同时也找了律师准备告他让他赔偿公司损失。
严致玉听完报告，嗤笑一声：“他还想发声明道歉？谁缺他这个破道歉，他还有这个闲心那就是没到走投无路，帮丝听娱乐一把。”
沈明谨明白，陈玖才是解决丝听娱乐最关键一环。
Anna进来送文件，和沈明谨擦肩而过，“严总，邮件的来源已经查到了，ip就在平洲，用户叫李峰，是……”
“怎么？”
“是郁书记的秘书。”
严致玉签字的手一顿，抬起头：“郁书记？郁审之？”
Anna点头：“他为什么跟您爆料这个？难道真的想以此为由敲诈一笔？要不要我跟郁书记说一声？”
“先别。”严致玉签完字把文件递给Anna，“上次那个项目进展不错，过几天我有个会要去省里开，到时候我跟他当面谈。”
Anna接过文件离开，严致玉却觉得不对劲，上次那个慈善晚宴陆潮跟他打听过郁审之，当时她没放心上。
据她所知，郁审之只有一个儿子，那小孩儿乖软可爱她还见过，从没听过还有一个郁霈。
私生子？
严致玉思量片刻，拨了内线交代Anna：“你帮我查查郁霈的生平，从他出生开始查，仔细点儿，尽快。”
她跟郁审之不算特别熟，只有过几次政府项目的合作往来，再多一点也就是他曾任职空军大队，退伍从政一路青云直上。
郁霈今年十九，那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应该还在空军大队。
除开生意，她不爱和政界的人有过多来往。
严致玉给陆潮拨了个电话，劈头就问：“郁霈他爸是郁审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不告诉我？”
陆潮侧头看了眼旁边写剧本的郁霈，伸手在他脖子上揉了揉，漫不经心回应：“就上回那慈善晚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是大事儿？你那脑子是个恋爱脑？”严致玉有些头疼，不知道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来。
她嗓门儿提高，郁霈抬头：“怎么了？”
“没你事儿，你继续写你的戏本子。”陆潮不想让他听，随手给他嘴里塞了颗樱桃，起身到阳台去接。
“别告诉我您还想棒打鸳鸯，别学霍家那一套啊。”
“鸳鸯？我有棍子我先敲死你，生你还不如生块五花肉，拿去烤了也是网红菜。”
严致玉气得脑仁疼，歇了口气问他：“那天晚上我记得你呛颂锦了？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陆潮回头望了眼，不好跟她解释郁霈其实不是郁霈，是个来自1926的大红角儿郁兰桡。
只能隐晦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爸妈非常讨厌他学京剧，一直希望他转专业，本来我打算跟谢叔打听，他嗯……不太方便。”
严致玉：“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陆潮沉默几秒，话赶话索性也直说了：“妈，我喜欢他，不管他爸妈是谁，那跟我没关系。总之我这辈子只要他一个，您不答应也成，那我打光棍。”
“你这是威胁你老娘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生活费断了。”
陆潮坦然回答：“那也行，我吃软饭。”
“……”严致玉噎了噎，“他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东西。”
“因为帅吧？”
严致玉“啪”一声把电话挂了，揉着额头头疼，如果郁霈真是郁审之的儿子，那她以后势必得跟他做亲家。
他不喜欢郁霈，那这亲家多半也相处不来。

第62章 霈来以叙（二）
陆潮挂完电话在外头站了一会，严致玉骂他那句像一颗钉子，扎在他的心坎上。
他隔着玻璃看垂眸写剧本的郁霈，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此时也好奇郁霈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好看？他比自己好看多了。
钱？他根本不在意那玩意。
他之前觉得这人浑身都是秘密，现在知道了他从哪儿来、以前做什么，扛了多少事后不仅没觉得亲近，反而像是离他更远了。
严致玉和陆承业很少插手他的选择，前二十年的人生顺风顺水，但总在郁霈身上有种无处着力的挫败感。
从上次他说“赔”之后像是接受他了，偶尔也主动撩他一下，可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还是如影随形。
陆潮有一种他随时会离开的惶然，人生中头一次，他有了不自信。
郁霈正写东西，忽然被人严丝合缝抱在怀里，极轻的嗓音从耳边传来，“你喜欢我吗？有多喜欢。”
郁霈手一顿，“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潮蹭了蹭他颈窝：“没事，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也想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郁霈不知如何开口，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的陆潮，也不知道具体喜欢他什么，也许是那股子自信倦懒，也许是赤诚热烈，但这没法作为衡量标准。
这些东西许多人皆有，并不稀奇。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你别管，你就说一句喜欢我，看着我的眼睛说。”陆潮咬着他的脖子，把手按在他腰上，“你不说我就挠你痒痒了。”
郁霈骇然，死死握住他手腕挣扎：“别闹，我剧本还没写完。”
“你真的……”陆潮说着，忽然松开手：“算了，你继续写，我打会游戏。”
陆潮点着手机却没开游戏，余光瞥了眼波澜不惊的郁霈，忽然发现这段时间以来他好像在演独角戏。
掰弯的是他，被撩的五迷三道的也是他。
郁霈却始终清淡如雪，只有亲他、弄他腰的时候会有一些气恼。
他喜欢自己吗？
陆潮在心里反问，那个“赔”字他到底是在什么情绪下说的，是觉得亏欠他、他爸妈？还是感激他这几次的援手？
郁霈不爱欠人人情，又善于自困，别人给他一点好处就得还回去，先前给他愿望，现在说“赔”，他明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还是去捞郁颂安、喊别人外公。
明明之前一直很排斥男人，也百般拒绝他的追求，怎么突然间就愿意了？
不对，不止那晚，就连现在他亲郁霈都能感觉到他的不适应，要么就是想尽办法闪躲岔开话题。
他该不是真的拿自己来还人情吧？
——叩叩。
陆潮头也没回：“进。”
徐骁探头进来先瞄了眼，发现两人各自坐在桌边才松了口气，“你俩干嘛呢？背着兄弟学习可不行啊？”
郁霈正好写完一小段，回头看他一头汗忍不住笑了下：“你怎么进来还敲门？”
“讲文明树新风，出入敲门，做礼貌小徐。”徐骁往陆潮瞥了眼，心说还不是因为你俩搞对象，我怕进门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这活爹挖眼。
陆潮冷呵一声：“你的讲文明树新风能不能先从吃完饭收拾垃圾开始？”
“好的爹。”
郁霈手机震动，他顺势瞥了眼。
参赛视频正式由青京赛发布，郁霈首条发布，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拥有上千转发，他没用自己的名字，在填表时选择用了小玉佩。
——老婆老婆！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到的绝美唱腔吗？
——你一票我一票，老婆今天就出道！
——如果这是小玉佩，那他就不是你老婆，这是我老婆！
——老公什么时候开始直播！我已经等得花都谢了，你都不知道我把你之前的视频盘成什么样了，救救孩子。
——老婆开个微博吧，我要做你第一个粉丝。
郁霈问过沈明谨，微博账户不在公司所属范围，便偏过头问陆潮：“你会开微博吗？”
“会，但……”陆潮刚一开口忽然想起他刚来那天，垂眸看着递过来的手机，朝他勾了勾手指。
“做什么？”
陆潮拿过手机打了两个字把屏幕一转，郁霈下意识念出来，“老公？”
“……”徐骁一跟头栽床柱上，疼得呲牙咧嘴，“校花校草你俩搞对象能注意点儿人不？这儿还有个无辜的单身狗。”
陆潮心满意足低头注册微博，留下一脸牙根儿痒痒的郁霈。
“起个什么ID？”陆潮抬头看他眉目稍沉有苦难言的表情，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郁兰桡？”
郁霈摇头，郁兰桡是过去式了。
虽然史书没有关于他的记载，但难保不会有人知道，况且陆潮说得对，他不应该把自己困在过去。
“那郁霈？”
郁霈想了想：“小玉佩吧。”
注册完，陆潮随手转发了青京赛那条微博，“需要我教你怎么玩么？”
“好。”
“好什么好，白教你？不给老师交学费？”陆潮撑着下巴看他，“不接受赊账跟白嫖。”
郁霈拿过手机：“我自学。”
网络评选为期一个月，下一阶段要去线下比，比赛前三天郁霈抽时间又去了一趟平洲疗养院。
林让君精神比先前更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圈皮包骨，躺在床上看视频都似乎感觉不到生气。
郁霈放下花，“您今天精神很好。”
林让君见他来恍惚了一瞬，“小鱼儿……是你啊，今天不忙吗？”
“嗯。”
林让君起不来身，勉力笑了笑：“我看了你比赛的视频，唱得很好，一定能拿奖，到时候要带过来给我看看啊。”
“一定。”郁霈看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不免有些不忍，“我打算办个戏班，等您好了过来当师傅，帮我教弟子。”
林让君笑意一顿，戏班？现在几乎没有私人戏班了，他怎么有这打算？
“这条路会很难走，你想过吗？”
郁霈笑了笑：“难走也要有人走，京剧走了这么多年从起头就是难的，但无论是炮火还是贫穷都走过来了。”
林让君心头微动，“好啊，等我好了就去你那儿做师傅，可不许反悔。”
郁霈看他精神不好便起身告辞，到校门口时接到沈明谨的电话，一如他估计的那样，丝听娱乐根本经不起查，解约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不仅如此，他的短视频账号拿回来的同时还有了一大笔赔偿。
郁霈道谢，“辛苦您了。”
沈明谨笑了笑：“应该的，何况严总说办不到就卷铺盖走人，不过托您的福，我们团队这个月奖金不错。”
郁霈在心里叹气，他好像又欠了陆潮很多，这下是真的还不清了。
“沈律师，麻烦您代我向严总致谢。”
“好。”
四月中旬，寒意褪尽。
郁霈准备买杯茶，听见球场躁动便下意识看了眼。
他找了个边角位置坐下来，看着长臂伸展抛球入框的陆潮，恍惚发现他到这儿已经快一年了。
球场一如往常热烈，郁霈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正好拍到掀起衣服擦汗，腰腹紧实，沟壑深深。
嗯，性感。
陆潮一场球打得酣畅淋漓，喘着气往回走，猝不及防被徐骁杵了下胳膊，“校花，快看，他在那儿偷拍你呢。”
“校什么……”陆潮随意一瞥，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郁霈，记忆瞬间重合，蝉鸣声陡然响起。
他遥遥看了眼，迈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郁霈：“你在这儿偷拍我呢？”
“嗯。”郁霈仰起头，逆着光冲他弯弯眼角：“不给拍吗？”
“拍什么了给我看看。”陆潮坐下来，看着半杯茶喉咙有些干痒，却没伸手去拿。
“别人家对象过来看球都带水，你的呢？”陆潮略微欺近，指尖按在杯子上低声暗示：“小公主，想点办法哄哄你对象？”
郁霈低头看了他的茉莉绿茶，轻声抱怨：“这个茶不好喝，下次……”
陆潮撤回身，起身迈步的一瞬间手指被人握住，体温偏低，柔软细腻。
他回过头。
郁霈略微歪头冲他轻轻一笑，“嗯，薄荷气泡水好不好？”
陆潮一声“卧槽”噎在嗓子眼儿，看着那只纤细的手握住叮咚作响的气泡水，嫩绿薄荷叶在里头载浮载沉。
他觉得不管郁霈到底喜不喜欢他，哪怕就是报恩，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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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下选拔在平洲文化馆举行。
郁霈带了戏服和头面过去，一进门就看到叶崇文也在，这才知道平洲剧团连年入不敷出要裁去部分演员，他也在其中。
“唉，现在京剧没人听了，青京赛的海选标准都下调了。”叶崇文叹着气，以他的年龄还来参加这个比赛着实有些汗颜。
郁霈宽慰他几句，“您嗓子很好，不唱可惜了。”
“可惜，哪还有什么可惜，现在大家都没饭吃，说不定哪天我也得改行了。”想到这里，叶崇文不由得有些伤感。
“不过以你的票数和能力，今年的金奖多半是非你莫属，说不定你还能成为史上第一个以学生身份进入国家剧团的天才。”
郁霈：“我不打算进国家剧团。”
叶崇文大惊：“你说真的？上次老郑说你看不上平洲剧团我还意外怎么连国家剧团你也看不上，我看你还收了个徒弟，你想当老师？”
“我想自己办戏班。”
“你自己办戏班？你疯了吗？你是真不知道现在戏曲行业有多难走吗？我这种人都得面临裁员，有国家补贴都走不下去你还想办私人戏班？”
郁霈笑了笑：“我知道，京剧现在没落了，但您明知道很苦很难，还是坚持不肯放弃不就恰恰证明了这一行的动人之处。”
“动人能怎么样？走不下去。”
郁霈知道他顾虑什么，语气疏淡却力重千斤：“我相信京剧还有大放异彩的一天，当年有同光十三绝，今后我不敢说能重塑巅峰，但我想试试。”
叶崇文让他镇住，一时没能说出话。
“叶老师，我有一个冒昧的邀约，如果您……”郁霈顿了顿，说：“我想邀请您来清河班，不知您是否愿意。”
这要是在以前，有个十八九岁的小孩儿挖他从平洲剧团跳槽，他高低得让人撒泡尿照照自己，但这是郁霈，他居然真的有点心动。
“你能发得出我工资吗？”
郁霈一笑：“也许会让您喝西北风呢。”
叶崇文一笑，“行，我考虑考虑。”
郁霈隐约发觉有人在看他，不经意回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四目相对时他冲自己笑了笑。
郁霈不动声色打量了他几眼，“你认识我？”
“我想现在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你。”年轻男人缓步走近，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小生组的选手，肖听。”

第63章 霈来以叙（三）
郁霈对肖听有印象，本次海选小生组第一，个高腿长眉眼风流，扮相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潇洒意味。
“你好。”郁霈伸出手与他松松一握。
肖听收手，站在他身侧礼貌询问：“我方便叫你小玉佩吗？”
“嗯。”
“你的凤还巢唱得真好，我一直在想幸好跟你不是同一组，不然我连过来比赛的信心都没了。”
郁霈：“你唱得也很好。”
“那我可当你这是肯定而不是客套。”肖听笑意如风，又和旁边的叶崇文打招呼。
叶崇文性子清高又有点年岁资历上的包袱，不太爱和陌生人打招呼，简简单单点了个头就不再言语。
肖听也不介意，按着自己拉杆箱的扶手略一点头：“那我先去准备了，一会见。”
郁霈颔首，也前往临时化妆间。
这次比赛各组分开，青衣组的化妆间在尽头，郁霈进去时里头的嘈杂断了一秒，无数道探究眼神齐刷刷冲他扫过来。
他的爆火到黑料再到解约闹得轰轰烈烈，尤其是这次网络评选他和第二名的票数足足差了四百多万。
这些选手都是学校和各大剧团里千挑万选出来的，骨子里都有些骄傲，看向他的眼神也不自觉带着审视和似有若无的敌意。
郁霈不爱和人交流，找了个空闲位置就开始上妆。
化妆间内无比嘈杂，几个人凑在一起边上妆边小声嘀咕：“你看过他直播没有啊？”
“看过啊，上了好几次热搜能不看吗，不过我真没听出他是哪一派，行腔好奇怪，还有有些字的发音也从没听过，这样也能入选，真不是靠粉丝多吗？”
“我也听不出来。”
“网络评选本来就不正规，凭着粉丝多有什么用，评委又不吃这套，不过我总觉得戏协好像很偏爱他，发布都把他放在第一个。”
“为了流量吧，毕竟他是咱们这届最大的网红，拿他来炒作一下热度，谁让咱们京剧没落了呢，再不炒炒真没人听了。”
郁霈听见议论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上妆，不经意往那边瞥了眼。
议论声顿时散了。
“……我去，他那眼神好冷。”
“我怎么莫名有点怕他，靠，他跟我爹似的。”
郁霈起身换戏服，今天唱虞姬，衣服比程雪娥稍微难穿一些，他用牙咬住系带一步步穿好理了袖口。
这还是他醒过来之后第一次唱虞姬，镜子里这张脸和百年前别无二致，郁霈抬手虚虚划过，很轻地闭了下眼。
“你学的是哪家哪派的戏？”
郁霈睁眼，从镜子里瞥了眼身后已经上妆的男生，又敛眉理剑穗。
对方估计是嫌他不开口，讥诮道：“你学小似玉？知不知道什么叫画虎不成反类犬，那种大师也是你能学的？”
郁霈耷着眼皮，语气冷淡：“我认识你么？”
“什么意思？”
“我们并不相识，你到我面前来说我学谁，你不觉得很莫名其妙么？”
众人哄笑。
“你……”男人脸上挂不住，隔着油彩都能感觉到窘迫尴尬，干巴巴反呛：“别以为粉丝多就厉害。”
郁霈莫名其妙：“粉丝当然厉害，不然呢？”
男人又被他这个淡淡的语气怼得哑口无言，瞥见他身上的戏服，转而讥讽：“你就穿这个来？连身像样的行头也买不起？”
郁霈垂眸扫了眼，他以往穿的戏服价值万金不方便拿到这儿来奔波，便跟系里借了一套。
“买不起。”郁霈抬头望他，淡淡反问：“还有吗？”
“1-10号选手该上场了。”小助理探头进来提醒，结束了这场没有烽烟的战争。
郁霈是10号，也是这个化妆间里最后一个上场的，他握着剑站在一边不发一语，等叫到他了才回过神。
众人比完了都没走，纷纷站在门口等他开唱。
评委对郁霈非常感兴趣，他个子高身段也好，一把纤腰细得不盈一握，偏偏眼神还好，流转之间有千丝万缕的情意。
他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这是虞姬，嗓音凄凄袅袅，眼神哀戚动人，一柄剑舞得既有力道又足够柔婉。
“这身段软而不虚，既有英气又娇艳惹怜。”评委段绪侧头和人低声夸赞，“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像虞姬的虞姬，不是我吹，就是当年的小似玉都差了点儿神韵。”
“真是把悲痛绝望演得绝了，这举止形态真是没的说。”
门口的几个人也看呆，和其他人明显的表演不一样，郁霈好像就是虞姬本人，而这里也似乎不是比赛现场而是行军大帐。
他此刻面对的不是评委，而是西楚霸王。
郁霈嗓音凄然，铿锵又凄厉：“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嗓音一落，郁霈长剑一横，所有情绪戛然而止。
众人下意识屏息。
段绪下意识说了声：“好！唱得好，实力真是不可小觑，我冒昧问一句你有师父吗？平成大学的水准应该教不出你这种学生。”
郁霈微顿，笑了笑：“我师傅已经去世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不然我还真想见见他。”段绪惋惜落座。
郁霈成为今天第一个接近满分的选手，缺的那点分数是因为段绪表示，想看他之后更加精彩的表演。
“加油，我在总决赛现场等你。”
郁霈笑了笑，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竞争对手”们，略微颔首，“借过。”
众人都有些尴尬，他们身处这行，自然懂郁霈刚刚那段表演的含金量。
什么派系，郁霈本身就是一个派系，从行腔到身段甚至是眼神，竟没有人能够代替。
郁霈卸完妆，将戏服整整齐齐叠起来放回行李箱。
“我刚才在门口听见别人议论你。”肖听拿了杯温开水放在桌上，“润润嗓子，我看你没带杯子过来。”
“多谢。”郁霈却没伸手去拿，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肖听不由得打量他，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你不好奇别人在议论你什么吗？”
郁霈扶起箱子，淡淡：“没那个必要。”
“……嗯，你这个心态倒是值得学习。”肖听靠在桌沿，话在舌尖斟酌再三，刻意绕了个圈子：“下一阶段的比赛就得是双人演出了，你有人选了吗？”
郁霈抬头看他，“你想跟我一组？”
肖听准备好的话当场卡住，木然半天：“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你这么坦荡我突然不知道怎么接了，平心而论你唱得很好，是我的最佳选择，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你的最佳选择。况且跟你合作有好有坏，我也很担忧。”
郁霈明白他的顾虑：“你怕被我压制？既然如此你选其他人也好，免得因为我耽误你的前途。”
“你说话一向这么直白吗？”肖听有些无奈，“我总觉得你看上去不像个十九岁的学生，你像个二十九岁的心理医生。”
郁霈笑了笑没答话。
陆潮上完课过来接人，手里拎了杯常温的茉莉乌龙茶，一推门就看到他侧身笑意盈盈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那眼神下一秒就要滴水了。
那男人也侧身站着，肩背挺拔，比郁霈稍微高出半个头。
“我决定还是赌一把，也许我们能合作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戏。我自己有了几个备选，一个断桥一个天女散花都很好，你有兴趣的话那我们加个微信，方便练戏？”
郁霈对肖听印象不错，进退有度说话也有分寸，他在这次的比赛里除了叶崇文不认识其他人，而他和叶崇文都是青衣，合作范围太窄。
“也好。”郁霈拿出手机给他加了微信。
肖听给他写了备注，收起手机：“我现在在给一个京剧培训机构做老师，你什么时候方便联系我都可以。”
陆潮眯了眯眼，遥遥咳一声：“喂。”
肖听回头，看着一脸火气的陆潮莫名有种自己是不是在哪儿得罪过他的错觉。
“你是……”肖听顺着他视线回过头看郁霈：“你认识的？”
郁霈略微迟疑，笑了笑：“嗯，我同学。”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改天见。”肖听走到门口停下来，和陆潮轻轻点头。
陆潮眉目未偏，靠在门口抵着牙尖一言不发。
郁霈拉起箱子朝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找同学，不然干什么。”陆潮把茶往他怀里一丢，顺手接过箱子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想，同学？老子是你同学？
“我有这么见不得人？”陆潮把人一拽，死死抵在自己怀里问他：“好好想想我到底是谁？”
郁霈让他吓了一跳，连忙去看门口：“别闹，一会儿有人来看见了不好解释，松手。”
陆潮听见外面说话声，迫于无奈只能松开手，装作不经意问：“那人谁？”
“小生组的演员，叫肖听。”郁霈抽出吸管往杯子里扎，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我没想到你们这个时代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嗓子，温润如玉，清朗风流，堪当大才。”
陆潮：“他有这么好？”
“嗯。”
郁霈嗓子发涩，自从上次那杯酒之后陆潮就不许他喝别人给的东西。
肖听给的水他没敢碰，怕这个“爹”知道了不高兴。
他喝了口茶，微微皱眉松口：“不好喝。”
陆潮“嘶”一声：“你还挑起来了，真以为奶茶店里能拿几万块一两的茶给你泡？你以为人人都是我，这么惯你。”
郁霈一门心思喝茶，刚写完妆的脸有些微微泛红，垂着眼含吸管，喉结随着吞咽一动一动。
陆潮有了切切实实的危机感。
郁霈在唱戏这行太迷人了，今天还是一个稍微有点红的学生，不用多久他就会成为一个国粹大师。
现在他还不认识太多人，可总有一天他会认识无数志同道合的像是肖听这样的人，才这么一想，陆潮牙都要酸倒了。
“小公主。”
郁霈一听他这个称呼就知道大事不妙，每次这么叫他不是嘲讽就是调侃，他防备地看向陆潮，却无意中扎了陆潮一下。
他略一蹙眉，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我以前一直没问过你，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郁霈捧着杯子，仔细认真地想了想：“温柔有礼进退有度，知书达理志同道合，坚定不移从一而终。”
陆潮越听心越凉，这里头除了最后那俩之外，哪哪儿都和他根本不沾边，所以这人还真是来报恩的？
“那我呢？”
郁霈微微偏头看他，足足打量了半分多钟，看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开始浮现不耐、烦躁和气恼的时候，微微弯了弯唇角。
陆潮哪哪儿都不合格，但他是陆潮，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陆潮。
他经历过山河败落，也独自舔舐过腐朽沉疴，一觉醒来穿梭百年，也只见过这么一个热烈无双的陆潮。
“你。”郁霈语速缓慢，把杯子放在他唇边：“你下次买个好喝一点的茶，这个真的很难喝，你尝尝。”
陆潮垂眸看了眼吸管，上面水渍明显，他顿了顿张口含住，实在是没喝出哪儿难喝，他这嘴现在让自己养得刁成这德行了？
郁霈收回手，咬着吸管轻轻含住，“间接接吻的感觉好吗？”
陆潮：“……？”

第64章 霈来以叙（四）
陆潮被这几个字撞得眼冒金星，一口闷气散了大半，但面上仍旧端得一副漫不经心：“还行吧，没什么感觉。”
出租车在跟前停下，司机探头热情邀请：“帅哥，走吗？”
“走。”陆潮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大楼，“你……他爸妈最近又找你没有？”
郁霈没反应过来，“谁？”
陆潮抬手在他手腕上敲了敲，“我后来见过他们一次，就那慈善晚宴上，他爸爸一派内敛倒是看不出什么，但颂锦对我有很大敌意。”
陆潮看了郁霈两眼，他知道这人一向是有事埋心里，他也没自信到觉得他能一下子改掉这习惯依赖自己，只能慢慢来。
昨天严致玉说那匿名邮件是郁审之的秘书发的，他猜测多半是郁审之授意，目的大概就是让严致玉知道她儿子是个弯的。
上次退学事件他知道管不了郁霈，所以想从严致玉这边着手，成功了还好说，如果不成功的话，他估计还要再想办法。
他本以为是上次派出所门口结了梁子，合着根本是觉得自己觊觎她儿子？
“她没有找你麻烦？”
“最近没有，也许是觉得改变不了我的想法便放弃了。”郁霈快把这件事给忘了，听他提起又忍不住交代：“你下次别那么冲动，万一校长真把你开除了怎么办？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
陆潮一言不发，郁霈被他看得发毛，又补充道：“我知道你父母很好，但我不能连他们也亏欠，我已经……”
“好还，这还不简单。”陆潮一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一拉，在狭小的空间内压低声音靠近：“明天跟我回家，再咬一口。”
郁霈起初没听懂，茫然抬起头看着那只带着薄茧的拇指在唇缝上碾压，蓦地回过味儿来。
“……做梦。”
-
郁霈不用直播之后时间多下来，练功时间也从三个小时加到了四个半小时。
他最近比赛势头正猛，学校趁热打铁把他中秋晚会那个扮相贴在了学校的校友墙上。
不仅如此，校长为了今年能多招一些京剧专业学生甚至弄了一堵校园墙，把那些“校园风云人物”全贴上头显摆。
——红底。
徐骁指着俩人照片直笑：“校花校草，你看这像不像你俩结婚照？哈哈哈草，校长搞这个的时候一定不知道你俩一对儿。”
陆潮单手插兜没搭腔，侧头去看郁霈，见他一脸的不忍直视，抬手把他勾到怀里，“哎校花，结婚照拍这个？”
郁霈推开他手臂，面无表情：“不拍。”
拜校长所赐，练功房每天人满为患，除了本专业就全是其他系来围观郁霈要合照签名以及看他练功的。
郁霈实在受不了，权衡之下决定在寝室外的阳台练。
网购了两张宽大的泡沫垫子，想了想又顺手买了个床帘，今天刚到。
“上哪儿去？”陆潮把人捞回来，顺手把他埋进领口的一束头发理出来，见缝插针地在锁骨上摸了一把。
郁霈脖子一痒，本能泛起一层小疙瘩。
“拿快递。”
徐骁一听，立马抬手合十：“哥我也有个快递，你帮我一块儿拿了呗，徐斯沐喊我打球，我先走一步！”
陆潮：“滚吧。”
快递站人多，陆潮怕郁霈挤着便没让他进去，拎了两个包装诡异的东西出来，“你买的是个木乃伊？”
“毯子。”郁霈伸手要接，却没够着。
陆潮：“伸什么手，拿得动么你，还有你那手，剥个橘子都嫌脏，睡觉得抱吃东西得喂，一天天的娇贵得跟豌豆公主似的，一边去。”
郁霈让他这一通说蒙了。
他确实不喜欢剥水果，弄的又黏又湿还有颜色，但他什么时候吃东西要喂了？
“不是你非要喂我吗，还有我到底哪里娇贵了，你能不能别总造我谣。前天你四处跟人说我喜欢你喜欢的要死我还没跟你算账。”
陆潮脚步微顿，逼近他：“那你说，你喜不喜欢我？”
前天陆潮跟计算机系的人打球，郁霈上午有课，课后记起他上次酸不溜秋说别人对象都送水，他懒得绕路，就拎着自己那没喝完的半瓶纯净水过去了。
他到的时候球打完了，陆潮靠在栏杆上跟徐斯沐他们说话。
初春，阳光温和。
陆潮眉眼英俊张扬，简单的黑色连帽衫衬得肤色越发冷白，湿漉漉的微长黑发有一簇垂在额角，整个人都像是草木繁盛的写意画。
郁霈欣赏了一会，觉得改日可以画一画，只是不知他笔法有没有生疏。
他走近了，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陆潮一脸张扬地跟徐斯沐装大尾巴狼：“开什么玩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喜欢的要死好么。”
徐斯沐啧啧嫌弃：“校花喜欢你喜欢的要死？众所周知，他们学戏的看狗都深情，你在他眼里搞不好和一条狗……哎错了错了，哥哥哥别踹，爹……”
陆潮横着眼，一把掐住徐斯沐的脖子和善微笑：“我觉得你的认知森*晚*整*理系统可能产生问题了，哥来给你重塑一下三观。首先，他喜欢我，其次，他……”
陆潮一抬头，看到不远处的郁霈，眼睛顿时一弯朝他走过去。
郁霈把半瓶水往他怀里一扔，他还以为是赢球了。
思及此，郁霈淡淡扫了一眼：“不喜欢。”
陆潮：“啧，嘴硬是吧？明明喜欢我喜欢的要死，多大人了还不好意思，喊声哥来听听，赶紧的。”
快递包得严严实实，郁霈拿了剪刀去拆，第一下没划开。
陆潮拿过剪刀，语带嫌弃：“还说不娇气？连个塑料袋你都划不开，拿着。”
郁霈接过剪刀放在桌上，撑着下巴看陆潮利落撕开快递包装。
冷白小臂绷出肌肉线条，指尖微紧，手背青筋明晰，好看。
“放哪儿？”
郁霈回过神，“阳台，你铺开我看看。”
陆潮拎着塑料毯子过去，在拖洗干净的瓷砖上铺开，发现长了一截，顺手折了一下，严丝合缝地抵着瓷砖角压平。
“你弄这个干什么？”陆潮瞥了眼头顶的衣服：“接水？”
“练功，练功房里最近人很多。”
郁霈往回走，脱鞋爬上床，踩上第二节栏杆就听陆潮问他：“大白天上床干什么？”
“你把快递拆了递给我。”郁霈坐下来，指了指地上那个完整的包裹，“我买的床帘。”
陆潮瞥了一眼，随即笑起来：“郁大先生，买这个是防我呢？”
“不然呢？”
陆潮把快递拆了，取出里头的支架钢管和几片布递给他，好整以暇地环胸看他毫无头绪，悠悠卖乖：“需要帮忙么？喊声哥，我给你装。”
郁霈实在拿这个没办法，只好朝他勾勾手。
陆潮靠着桌子轻嗤：“唤狗呢，不去，还有你这玩意既然防我，还让我给你装？想得美你。”
“那我等徐骁回来。”郁霈盘腿坐直身子，长发垂下一束怎么看怎么勾人。
陆潮舔了舔牙尖，一抬下颌：“到我床上去。”
郁霈单手撑床半跪起身，陆潮被他这个爬起来的姿势弄得眼一晃，那挺翘的臀和修长的腿来来回回在脑子里循环。
“……你能别这么爬吗？”
郁霈莫名其妙：“那我怎么爬？”
“……算了随你。”陆潮脱鞋上床，屈膝坐下，垂眼扫了几秒说明书，三下五除二把那几根棍子组装完毕。
郁霈坐在旁边，发现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无比听话。
“陆潮你怎么什么都会。”郁霈想起上次他帮自己装被子，撑着手在栏杆上冲他弯弯眼睛：“好棒啊潮哥。”
陆潮差点一钢管杵眼睛里，侧头看着郁霈撑着下颌笑意盈盈，端出几分“一般般吧”的表情：“这有什么，我会的东西比这多了去了。”
陆潮把床帘装好，抽了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你手上怎么有个疤？”郁霈问。
陆潮瞥了眼，扔掉纸巾朝他勾手：“进来告诉你。”
郁霈迈步过去刚蹲下，陆潮立刻把帘子一拉，反手将他按在了床上，居高临下地朝他亮出犬牙。
“防我？你防得住么？”陆潮一只手掐着郁霈的肩膀，郁霈下意识挣扎，被他双腿压住膝盖。
床太小，不够两人施展，一来一去郁霈就被锁得动弹不得。
郁霈微微气喘，被他攥住双手压在头顶，强行摆出一个臣服姿态。
“拿这玩意防我，郁大先生，天真了点儿啊。”陆潮喘着粗气，“嗯？怎么不反抗了？”
郁霈头发凌乱，喘着气在枕头上蹭了蹭发痒的额角。
陆潮看他眯眼莫名有些心热，强行把手压在他掌心里揉，“我给你装床帘，不给我点儿好处？”
郁霈气喘吁吁，殷红嘴唇一张一合：“不给。”
“不给那我就自己拿了。”陆潮说完便低下头，强势地占据那抹柔软的唇，肆意舔舐啃咬。
郁霈下意识躲，一偏头颈侧便是一热。
陆潮一下下舔着他颈部，那种连血管都仿佛被硬生生抽出来肆意摩挲的感觉让郁霈几乎战栗。
他本能攥住陆潮手腕，“陆潮，你……别舔……”
郁霈气息不稳，指尖都使不上劲儿，潮湿濡热的感觉像是一条毒性凶猛的蛇，缠得他窒息慌乱。
“别……陆潮……”郁霈嗓音带颤，试图扭头躲开他的舔舐，但随即又被人捏住下颌转过来，那双幽深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指尖按在唇上轻轻摩挲。
“张嘴。”陆潮看他唇缝紧闭，勾起笑凑近他耳边：“张嘴我就不亲你，选一个。”
郁霈蹙眉盯着他，他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张嘴……
陆潮也不急，就这么一下下地蹭着他的唇，看他一脸隐忍，最后迫于无奈屈从微微张口。
郁霈和平时截然不同，那股子清冷融化成诱人的欲望气息，被迫屈从的乖巧激起人心底的掌控欲。
陆潮心一热，指尖顺着唇缝按进去，压着他的唇舌拨弄。
“怎么这么听话了？”陆潮低下头，咬着郁霈的耳朵低声委屈：“这么讨厌我亲你啊？我好伤心啊郁大先生。”
郁霈心尖一麻。
陆潮声音很低，贴着耳朵像是呢喃又像是呓语，和他平时招摇的Bking画风完全不一样，像是条脆弱的小狗。
“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你讨厌我吗？”陆潮贴着郁霈的耳朵，含住耳垂一声声问他：“郁兰桡，你喜欢我吗？”
郁霈品出几分可怜兮兮，心头微软，“我……”
一张口才发觉他手指还在自己嘴里作乱，那点儿心软顿时烟消云散。
以往有谁想靠近他都是异想天开，更别提把他压这儿肆意亲吻，还把手伸进他嘴里作妖，他还委屈？
郁霈被他玩得舌尖发麻，重重咬了一口怒斥：“你把手从我嘴里拿出去！”

第65章 霈来以叙（五）
门锁咔哒一声。
郁霈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就要起身。
陆潮抽出手，极缓慢地在郁霈唇上蹭，在徐骁嘀咕“怎么没人”时俯下身低声提醒：“别出声。”
隐蔽的刺激充斥着狭小的空间，郁霈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只手在唇上肆意流连。
徐骁抽椅子开电脑，啪地一声扣开可乐罐，呼朋引伴找人打游戏。
“郁大先生怎么这么乖啊？”陆潮看郁霈因为有外人在紧张得指尖发硬，连呼吸都可以放慢了，不由得好笑。
郁霈给他的感觉一直是强大内敛无坚不摧，只有在情欲这件事上像个小孩儿，每次只要他亲得狠一点儿他就受不了，现在这种一墙之隔的危机感更让他可爱的要命。
陆潮像是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作恶因子瞬间萌发，故意靠近了吓他：“你说我要是现在亲你徐骁会不会发现？你说他敢不敢掀帘子？”
郁霈用眼神威胁：你敢！
“试试？”陆潮一手扯住他衣服下摆，指尖顺着衬衫找到细软的腰。
郁霈最怕痒，呼吸顿时乱了。
他用力掐住陆潮的手，又怕动静闹得太大惊动徐骁，只能咬紧牙关忍耐。
“把嘴张开。”陆潮低声提醒。
郁霈抿唇不从，腰上一重陡然泄出一丝轻吟，他头皮顿时麻了，外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也突兀一停。
徐骁发现了？
与此同时，陆潮低头封缄，给他比手指更具侵略的掠夺。
外面起风了，吹得玻璃门哐当乱晃，徐骁起身把隔绝阳台的玻璃门关了，片刻后键盘声再次响起。
床帘只有一层布，能遮去光线却遮不掉任何声音，徐骁求救的惨叫声和键盘声彼此交叠，带来更加强烈的冲击，那种随时会被发现的感觉简直像是抵着脖子的一柄剑。
郁霈此时就像被掐中了七寸的蛇。
他虽然是成年男人，但无论上一世还是现在都清心寡欲，几乎很少思及此处，陌生的感觉让他觉得慌乱无着，偏偏陆潮还不满足，一步步将他逼到绝境。
郁霈忍无可忍，狠狠咬了一口。
口腔弥漫一丝血气，陆潮闷闷“嗯”了一声，生生受了这一下，看着郁霈被欺负狠了的赤红双眼，连睫毛都有着几分水汽，心火烧得更盛。
混合着血腥气的纠缠燥烈而强硬，狭小的一方天地里呼吸交织，在极亲近的室友眼皮子底下进行一场暧昧交易，郁霈觉得自己疯了。
……
陆潮抽出手，理了理郁霈被弄乱的衣服，低声凑近：“生气了？”
郁霈不想理他。
陆潮知道玩过火了，轻手将人搂进怀里，“你咬也咬了，怎么还跟人生气呢？你白嫖我，还不许我自己讨好处？”
郁霈狠狠瞪他一眼，陆潮低笑，舔着他的耳垂用气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眼神瞪我的时候我有多想把你扒光了C……”
郁霈微笑一下，明明没有说一个字，但陆潮分明读出了一句：你再说我就废了你。
“……早晚的事。”
郁霈脊背发潮，这个寂静无声的亲吻让他身心俱软，陡然一放松也有些倦意，徐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游戏。
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嘴唇一定红透了，再配上洇红双眼和凌乱头发，傻子也知道他跟陆潮在里面干了什么。
郁霈也不想搭理陆潮，索性闭眼假寐。
陆潮撑着胳膊看他，手欠地在他睫毛上拨弄，起初还睁眼剜自己后来慢慢习惯就颤两下睫毛以示烦躁，最后居然还睡着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
……属瞌睡虫的吧，这么能睡。
陆潮在心里想。
寝室床偏窄，睡一个人还可以，两个人就有些拥挤了。
陆潮侧着身看郁霈，指尖从眼角描摹到嘴唇，余光一闪，瞥了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一条来自肖听的消息。
——玉佩老师，我明天上午临时有事，下午过去好么？
陆潮指尖一顿。
好个屁。
椅子滑动。
“我出去拿个外卖，你们等我回来再排啊。”徐骁说完匆匆离去。
门咔哒一声。
陆潮起身活动了下肩背，悠悠掀开帘子下床，徐骁飞奔回来时看见他在寝室不由得惊讶：“我靠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咋没看到你？”
“我一直在寝室好么。”陆潮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倒了杯郁霈没喝完的茶润润嗓子，“在卫生间，你那耳朵是摆设？”
“……靠，我说怎么感觉你俩鞋都在人不在，等会儿？”徐骁左右瞄瞄，“小鱼呢？他也在卫生间，你俩干、干啥？”
“思想能健康点吗？”陆潮搁下杯子，脸不红气不喘一指床：“他在睡觉，小点儿动静。”
“我不健康？”徐骁一边掀外卖盒，一边诚恳鄙视：“你比我的思想不要脸多了吧？上次你不还让人在寝室给你……总之，你少欺负我们小鱼。”
陆潮搁下杯子，咂摸半天：“这太平尖比五块一杯的茉莉花茶强在哪儿？”
徐骁无比怀疑：“哥你真是富二代吗？”
陆潮眼皮一合：“富二代怎么了？富二代就不用勤俭节约了？你以为每个富二代每天都喝几万块一两的茶叶？”
“啊？不、不是吗？”
陆潮：“当然不是，富二代不爱喝茶叶，比如我。”
“……你有病吧。”
陆潮心情舒畅，跷着腿靠在一边玩手机。
徐骁凑近了一看，当场瞪大眼睛：“我靠，又拿奖了？你也上课我也上课，怎么你的论文能拿奖？我难道上的是假课吗？”
陆潮笑意倦懒：“这位同学，你怀疑一下脑子都比怀疑课强。”
徐骁习以为常，陆潮对航天的热爱高于他们所有人，不光是为了文凭学位，他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
意识、天分，无可比拟。
“潮哥，你从来没想过继承家业吗？”徐骁不免好奇，“到航天部门当工程师的魅力比亿万家产还大啊？人电视剧里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你看都不看一眼这合适吗。”
陆潮头都没抬，“少看点偶像剧，有职业经理人还可以聘请高冷总裁去打理亿万家产，就比如金融系那些学霸，以后都是给我打工的。”
徐骁：“………………？”
陆潮抬头扫他一眼：“你以为霸道总裁都是自己干活的？”
“不、不然呢？”
陆潮收回视线：“想象力还挺丰富。”
郁霈睡了三个多小时，醒来天快黑了，床头那盏小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了，盈盈亮着昏黄光线。
他抬手拿在手上，猜测是陆潮担心他怕黑放进来的。
——勉强原谅他一分钟。
郁霈掀开帘子下床见寝室没人，昏暗的光线有些寂静的荒凉，他坐在床沿往窗外看了一会。
远处山峦隐晦，他蓦地想起小时候。
他刚被卖进戏班子时有个没落士族的师兄，对他特别好，教他写字画画，后来郁霈帮他拿回了卖身契，送他去了国外念书。
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郁霈想，有时候任何人的缘分可能就只是一瞬之间，离别就是永别，他送走了太多人，一个也没留住。
郁霈垂眼，收起逐渐飘远的思绪。
下床洗脸，回来给肖听回了消息确认明天下午见，随手拿过琵琶擦了擦弦。
他有一段时间没直播了，粉丝在微博下嗷嗷待哺，但他暂时不想唱。
陈津最近推荐他一首戏腔歌，平台正好也有一个挑战活动，他便将手机架起来，对焦按下录制。
郁霈试弹了几下，确认弦音无差才调整指法轻扫慢挑。
-
陆潮下午有节课，晚上七点才上完。
发小杨桉为在课上连续打了十几遍电话，他忍了半天才没把人拉黑，一下课给他拨过去没好气骂道：“你催命呢，我手机都让你打没电了。”
杨桉为一乐：“□□没震麻？”
陆潮懒得接他的黄腔，“滚你大爷，有什么事儿直说，我有事儿。”
“你能有什么事儿，我回国了，明天出来喝酒啊？”杨桉为去年被家里强行送出国上学，为此深恶痛绝：“我特么憋死了。”
“你现在回国干什么？你家破产了需要你回来要饭？”陆潮随手指了个甜点，略微点头跟人示意，又接上：“爸爸没钱施舍你。”
“谁要你钱了，你来个人。”
“人更不行了，别做梦。”
“你现在怎么守身如玉跟个和尚似的，你出家了？”
“出什么家，少扯淡。”陆潮接过甜点又顺便拿了一份新鲜水果一并结账了带回去，“你自己玩，挂了。”
杨桉为熟悉陆潮，这人是他们这个富二代圈子里的异类，虽然帅但洁身自好清规戒律，追他的人排半个平洲，但他只对航天模型感兴趣。
他们在泥巴的时候陆潮就在研究无人机，他们学会做纨绔的时候这人直接考到平成大学研究航天飞机去了。
“哥们，你不是真的要为了科研奉献一生吧？”
陆潮看着手里的水果，轻笑，还有个郁霈呢。
“你笑什么？说真的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出来玩一会儿呗，你又没对象，家里也不管你怕什么。”
陆潮：“谁说我没对象。”
“我靠？你什么时候有的对象？谁啊？这世界上还有人能入得了你的眼？你找的该不是个机器人吧？”
陆潮语气闲散，悠悠道：“我对象，你把这地球翻过来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好看的，脾气又好人也聪明。”
杨桉为：“……我怎么觉得一年多没见，你成个恋爱脑了？”
陆潮思虑片刻，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见面跟你说。”
“说什么啊？”
“说我对象有多好。”
杨桉为眉角一抽：“……你有病吧。”
-
周六。
郁霈一早就到了清河班，岑忧正在练功。
她比想象中还要刻苦，加上郁霈教得仔细，身段行腔已经有了端庄的青衣仪态。
“云手再软一点。”郁霈用戒方抵着她的手抬起来，“眼神太木了，别直勾勾地转，头也不能转得这么快，行云流水，你这是瀑布。”
岑忧认认真真点头。
“四功五法手眼身步，上了台少一样都不行，从今天开始多一个小时练眼。”
岑忧艰难举着手，气喘吁吁想活动酸痛的肩膀，被戒方轻敲了一下脑袋顿时不敢动了，小心翼翼地盯着郁霈。
初粟在一边玩手机，不服道：“师父你打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对师妹就这么温柔，你偏心，你重女轻男。”
郁霈扫他一眼：“再喊偏心我就把你每天的训练时间加到九个小时，还有，谁准你在台子上玩手机的。”
初粟顿时熄火。
“买新衣服了？”郁霈斜他一眼，微微蹙眉：“你在做什么？”
初粟火速揣起手机：“没做什么！”
郁霈也没多问，眯眼瞧了瞧他：“你师兄最近找你没有？”
初粟下意识紧张起来：“没、没有，怎么了吗？是不是师兄找你了？他跟您说什么了？”
郁霈：“没有。”
初粟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打量郁霈两眼，见确实没有异样才松了口气。
“那我练功去了。”
郁霈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口茶撑着下颌看着两人，恍惚觉得回到了天水班。
“岑忧初粟，六月份有个少年组京剧比赛，我想送你们去，你们有什么想法么？”郁霈虽有了打算，但也要问徒弟们的意愿。
初粟立马跳下台子，“我去我去！比赛有钱吗？能成名吗？”
“……一天到晚想成名，先把心给我收了，练不好我再教训你。”
郁霈斥他两句，视线一转去看一直沉默的岑忧，语气温缓：“怎么了？”
岑忧抿了抿唇，小心翼翼说：“师父，我没有钱的。”
郁霈“嗯？”了声，看她双手揪着衣服下摆局促又小心地咬住嘴唇，瞬间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
“你是我的徒弟，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去，不用告诉我你有没有钱。”
岑忧倏地抬头，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师父，“可是……”
师父就像神仙一样，给了她希望。
那一袋不值钱的山楂球是她梦寐以求的天梯，这段时间的教育和教学让她觉得师父也许真的是神仙转世。
“可是……”岑忧抿抿唇，想起自己的家庭有些难以启齿：“我已经占了很多便宜了，不能再让您为我操心。”
郁霈：“学戏先学做人，修艺先修本心，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但你要记得，我为你花心思是因为你是我徒弟，往后你要在戏台上回报我的不止如此。”
岑忧虽然不能全部理解，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她一定会回报师父的！
郁霈望着两个徒弟，语气清淡但字字郑重：“我希望你们在这条路走得顺遂，在我能护着你们的时候无忧无虑，但若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们了，遇着坎坷磨难了，我希望你们也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和心态。”
“走正路，行正事，不忘初心。”郁霈眸光扫过一高一矮两个小弟子，将他当年的话略作修改又说了一遍：“我希望等我老了，回过头能以你们两个为骄傲，你们不后悔拜师，我也不后悔收了你们，你们明白吗？”
两人齐齐点头：“明白，师父。”
郁霈略微点头，他其实不爱教徒弟，不止要传艺更要传心，还要养得好，其中所花的心思并不比教戏少。
“岑忧，你过来。”
岑忧小跑过来，规规矩矩站在跟前：“师父。”
郁霈说：“以你目前的水平来说已经及格了，但你性子太内向，这样上台是不成的。”
岑忧轻轻点头。
“不要怕别人眼光，你父母对你很好，有爱有善意比很多人都要健全，有人攻击你是他们思维缺失，懂么？”
岑忧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眼睛本能泛酸。
“我帮你准备一套行头，你初赛的时候唱贵妃醉酒，不过我有个要求，海选第一名能做到吗？”
岑忧用力点头：“能！”

第66章 霈来以叙（六）
“去练功吧。”郁霈低头看了眼时间，猜测肖听快来了。
昨晚两人敲定了比赛曲目，他海选时唱的《凤还巢》寓意好辞藻也不错。
肖听相貌斯文身段风流，演“穆居易”也能体现出他的临风倜傥，不至于被自己完全压制。
郁霈正想着，肖听就来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肖听带了些下午茶，笑意盈盈放在石桌上，“玉佩老师久等了，这个就算我的赔礼，希望不会让你觉得我敷衍怠惰。”
“无妨。”郁霈起身迎上，莞尔笑道：“比预计的还早了半小时。”
肖听往岑忧瞥了一眼，见她脚尖轻点缓步行动，不由得赞许：“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小徒弟吗？身段很好啊，已经有几分你的神韵了。”
郁霈轻笑：“还可以。”
肖听打量院子，虽然看着老旧但四处收拾得非常干净，水缸里种满莲叶，角落花草繁盛迎风摇摇，到处都透着清幽古朴。
郁霈本想带肖听上楼但转念一想岑忧和初粟两人演霸王别姬总缺了些灵魂，便问：“肖老师介不介意给我的学生上节课？”
“当然不介意。”
郁霈朝初粟跟岑忧招手：“你们仔细看着。”
两人还没有亲眼见过郁霈唱，齐刷刷点头。
郁霈侧身迈出小半步，虽没有换上戏服，但指尖微动却分明有一个无形的水袖搭在手腕，柔婉端庄中略显气恼。
肖听一敛袖，行礼开腔：“休将岳父来抱怨，都是下官的理不端，那夜独坐在书馆……”
肖听嗓音清朗，声声解释愧然赔礼：“她道说小姐来相见，下官不察信她言。”
郁霈半坐在椅子上，抬手理袖端庄反驳：“先前有人到书馆，你就该先对我父言，奴家生来非下贱，我岂肯私自进花园……”
郁霈双手挽转，指尖如兰竖起食指微微一指：“由心来把青丝剪。”
岑忧目不转睛盯着郁霈，从眼神到手再到嗓音，完全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到哪儿去，满脑子都是“师父好厉害”。
郁霈双手合掌，眼神一敛，一句“焚香念佛就也安然”唱罢水袖一甩，娇嗔含怒剜了一眼，娇娇活泼又气鼓鼓的程雪娥情态毕现。
岑忧心脏“扑通”一声，分明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水袖砸在了心窝上。
肖听立即行礼道歉，“夫人不必寻短见，为丈夫罚跪地平川，夫人一笑才算免。”说着撩袍双膝跪地，悠悠叫了一声：“夫人、夫人哪~”
郁霈偏头不语，由着他跪，起身迈了两步，指尖虚虚一指肖听，“思前想后柔肠百转……”
“夫人、饶恕下官吧……”
“无奈何向前用手搀。”郁霈兰花手拢着水袖，含羞带笑甩开水袖俯身搀扶，眼底娇态与甜糯嗓音糅合。
不止岑忧看得痴了，就连肖听也晃了半天神。
虽然在视频里看过无数次，但真正与他对戏的冲击力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肖听心窝发热发胀，不自然地别过视线。
他和郁霈对戏的压力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勾得五迷三道，连唱词都险些忘了，幸好这不是比赛现场。
“郁霈，我能这么叫你吗？”
郁霈笑意浅淡：“当然。”
-
“严总，具体资料都发到您邮箱了。”Anna放下文件，有些欲言又止：“有点儿复杂，您自己看。”
严致玉随手翻开，本想着能有多复杂，谁知一翻开就惊了。
郁霈从小被林让君和颂因程这对同性爱人养大，林颂两人因为流言离开剧团，收养颂锦但关系不睦甚少见面，郁霈三年前试图自杀还差点儿闹上新闻，最后不知怎么又反悔没死，接着林让君癌症入院。
郁霈在那之前就叛逆出格，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喝酒蹦迪泡吧打架一个不落，简直是烂泥坑里的石头，又尖又硬。
郁审之和颂锦这种视名声和前途为命的人，不肯承认有这样的儿子也不稀奇，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耻辱。
严致玉沉吟片刻，问Anna：“属实吗？”
“八九不离十。”
严致玉有些犯嘀咕，他见到的郁霈清正端方，气质冷然，一举一动优雅又内敛，唱起戏来勾魂摄魄，和这个资料里的判若两人。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陆潮虽然没脑子，但也不至于被这种人骗，他恐同这么多年被硬生生掰弯，还跟自己说“只要他”，被迷成这死样，能是个骗子么？
严致玉思索良久，拿起电话跟Anna说：“你先出去。”
Anna点头，“十分钟后您有个会，我去准备。”
严致玉顿了顿，又将电话放下。
陆潮有一年多没见杨桉为，这玩意叫了五六个发小一块连缠带灌了大半瓶酒。
他虽然不怎么喝酒，但酒量其实还行，趁着机会找杨桉为打听了一下郁审之，结果这二傻子根本不知道他老子有什么社交圈。
他一顿酒白喝。
九点钟散场，杨桉为一群人换地方再找乐子去了，陆潮带着酒劲儿靠在墙上给郁霈打电话。
他没接。
陆潮头晕眼花直犯恶心，揣回手机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才勉强找回几分清醒，上车时司机问他上哪儿，他想了半天才说出个清河班。
陆潮走路打旋，揉着头慢吞吞往旧巷子里走，隐约看到门口不断交叠的两个身影，用力晃了晃脑袋。
郁霈送肖听离开，约好明天上午再过来对戏。
他和肖听出奇的合拍，甚至动了想邀请他到清河班来的念头，但想了想叶崇文的处境还是打消冲动。
陆潮眸光不聚焦，昏昏沉沉地看着郁霈，总觉得他在笑。
他觉得那男的眼熟，却想不起是谁，但心里有个清晰的念头，想把他从郁霈跟前扯开扔得远远的。
郁霈目送他离开转身回去，猝不及防被人从后头一搂，冲天的酒气顺着呼吸将他严丝合缝包裹。
他吓了一跳，立时想起上次那个醉汉，以为他来报复便下意识抬肘攻击。
他下手毫不留情，这一击如果是正面铁定会把骨头打断，身后男人也立即闷哼一声，却没松手。
郁霈毛孔直竖，拧住那只手便是一个劈砍，接着却发现那只手指骨分明，酒气中残存几分木质香气。
他一回头，瞬间被人捏住下巴抬起头亲上来。
郁霈反手一劈抬脚便踹，冷厉狠斥：“哪儿来的醉汉，我要你的命。”
对方脊背撞墙发出沉重的痛吟，郁霈掸掸衣服准备离开，眸光一滞，下意识接住下跌的身子：“陆潮，怎么是你？”
“好凶啊。”陆潮酒气浓重，凑近了亲他的脖子：“手疼，腿也疼，你跟谁学的谋杀亲夫？”
郁霈刚才下手重，这要是别人早已经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不由得心有余悸：“……你怎么不出声，先进来我看看你伤着没有，怎么喝这么多酒，你去哪儿了？”
陆潮不愿意走，搂着他的腰把人抵在清河班外头的墙上：“不进，你亲我一口我再进去。”
郁霈由着他抱，给他亲了一会发现这人没完没了，被迫抬头闪躲他不断的舔舐：“够了没有？陆潮你别再舔我脖子……轻点，再闹我就把你扔在门口……”
陆潮充耳不闻，一门心思折腾他的脖子。
郁霈发现他对自己的脖子特别痴迷，恨不得把他一口口吃下去，清河班门口虽然没人但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亲热。
他被舔得没法，只好掐住脖子把人往后一推。
陆潮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靠在墙上，把手搭在郁霈肩上，用拇指蹭他的耳朵，岑忧开门恰好望见两人暧昧的姿势，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眨眼。
岑忧抿了抿唇，乖乖喊：“师爹。”
“？”郁霈倏地扭头去看陆潮。
陆潮俯下身在岑忧头上拍了拍，冲她眨眨眼：“回家吧，明天早上过来吃饭，你师父请你吃好吃的。”
岑忧笑：“师爹再见，师父再见。”
郁霈略微颔首：“去吧。”
陆潮在后头跟进清河班，猝不及防被人掐住了脖子按在门上，“岑忧叫你什么？”
陆潮也不反抗，就这么任由他掐，抬手勾了勾他手腕调戏：“叫点好听的我就告诉你，比如你上次叫过的……”
“不说算了，你回学校住吧。”郁霈说完转身进门，到房间倒了杯温水，一转头就被拉到腿上坐着，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把杯子摔了你喝什森*晚*整*理么？”
“一会再喝。”陆潮紧紧抱住他，低哑嗓音说：“岑忧比初粟听话多了。”
郁霈坐在他腿上，感觉他手不规矩地扯自己衬衫，忍了忍，随便他闹，转而问他：“早上我见到岑忧妈妈，她跟我道谢，你做什么了？”
“我的宝贝真聪明。”陆潮一门心思去拽衬衫，漫不经心道：“我有个朋友做假肢工程研发，虽然不一定能下地行走，日常生活应该是没问题。至于她妈妈问题也不大，装个人工耳蜗应该还是能听见的，你不是想让她亲耳听见女儿上台么？”
郁霈其实并未想过，他不知道现代科技已经发展成这样了，那只是他内心的一个幻想罢了。
他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锋利眉眼和微微泛红的眼尾，忽然有些心热，眼前人心细如尘又善良，做了这么多却没有到他跟前来邀功显摆，也没让岑忧说。
他不是那种因为有钱就随意施舍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懂尊重，郁霈心软不已，捧着陆潮的下巴抬起来，头一次主动地、心甘情愿地落下一吻。
陆潮酒意上涌，混沌失序。
-
翌日一早。
陆潮头疼欲裂，膝盖和手臂也隐隐酸痛。
翻身起来揉着头看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在清河班，虽然没断片儿但也混混沌沌记不清楚了。
他摸手机一看，已经九点了。
外头有郁霈的糯糯戏腔，陆潮轻笑推开窗户探头准备叫人，一看到台上两人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
他和那男的抱一起是什么意思？
“干嘛呢？”陆潮扬声，强行分开了两人。
肖听立即回头，看到窗口那张阴沉暴躁的脸，不由得怔了片刻，随即又笑：“同学，我们是不是吵到你了？”
我们？
陆潮眯着眼看郁霈，咬着字眼问他：“你们、干嘛呢？”
郁霈推开肖听站直身子，望向一脸不悦的陆潮，知道他有起床气便放轻了声音：“我们在练下周比赛的曲目，你觉得吵的话先回学校，我晚上再回学校，你跟徐骁他们一块儿吃饭不用等我。”
陆潮抵了抵牙尖，昨晚的记忆陡然浮现心头，没来由得酸倒了牙，再一想到上次他当着自己的面告诉肖听自己是同学，更生气了。
“不急，我看看你们练什么，我也算观众，我先筛选筛选你们行不行。”
陆潮穿上昨晚的衣服出来，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继续啊，怎么不唱了，我刚才好像听谁叫夫人来着。”

第67章 霈来以叙（七）
郁霈这才发现他是吃醋，但碍于肖听和初粟岑忧都在场，他总不能光明正大哄人，当着未成年小孩儿的面说他俩的关系。
“陆潮，你又听不懂，别闹。”郁霈给了个眼神暗示，这看在陆潮眼里反而成了无情的拒绝和疏远。
他听不懂，肖听能听得懂，还能陪他唱。
陆潮被宿醉头疼和窒闷压得喘不过气，他想现在就去扯开郁霈的手，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男朋友，但这是郁霈的事业，是他上一世到现在都坚守的阵地。
不仅是肖听，以后也许会有更多人和他对戏，可他就是嫉妒，酸胀的情绪几乎将他撕开，他就是想让郁霈不要对任何人露出那种情意绵绵的眼神。
他就想让郁霈只对他一个人眼波潋滟。
陆潮从来没有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种感觉，梁钟不足为惧，徐骁林垚都是直男，唯有这个志同道合的肖听让他觉得浑身不适。
郁霈防备警惕，对任何人都留一分警觉，但头一次见肖听就赞不绝口，甚至还带他来清河班对戏。
陆潮直勾勾看着郁霈，察觉出他眼底的欲言又止和暗示，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低低笑了声：“行，不闹。”
岑忧看陆潮快步离去，小声问初粟：“师兄，师爹是不是不高兴啦？”
初粟也小声：“别问。”
陆潮出了门越发窒闷，他不知道这股子无名火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看不透郁霈的心，也许是天平两端不对等的倾斜。
陆潮性子热烈，喜欢和不喜欢都毫不掩饰，恐同时断然拒绝喜欢了就立刻告白，像一团燎原的火，但郁霈不一样，他像一团柔软的雾。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一世的经历让他总是保留三分，不让人看出他真正情绪，还是真的没那么喜欢他。
郁霈顾虑多，这个要考虑那个也要考虑，心里好像有着操心不完的事。
陆潮心烦意乱，抬手拦车：“平成大学。”
肖听自然也看得出陆潮写在脸上的不高兴和敌意，甚至看见他路过时微微紧绷青筋的左手，分明就是在忍耐着什么。
初次见面他没多想，这次要是还不多想那也白活二十五年了。
陆潮对郁霈有着强烈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但……肖听侧头看了眼郁霈，他微蹙眉头看不出情绪，只是眼神停留在门口。
他呢？
他喜欢陆潮么？
-
郁霈知道陆潮不高兴，加上他和肖听合作熟练也没练得太久，下午四点钟就回了学校。
中午他发了两条消息过去，陆潮一一回了。
郁霈清楚他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但还是买了份晚餐带回去，路过岑母的摊位，和她买了一份糖雪球。
岑母戴着陆潮赞助的人工耳蜗，刚能听见声音还很不适应，说话也不利索：“不、不要……钱的……”
郁霈执意付钱，顺便把准备送岑忧参赛的事说了，她眼睛倏然一红，豆大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手忙脚乱抹眼睛又哭又笑。
她说话不利索，索性用手比划。
郁霈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会，你一定能亲耳听见她在戏台上唱给你听，等开班，我给你留一个最好的位置。”
岑母笑着流泪：“谢谢您。”
郁霈回到寝室，见陆潮一个人在宿舍画作业便问了句：“徐骁跟林垚呢？”
“不知道。”陆潮头也没抬。
郁霈看了半天的后脑勺知道他还没消气，便将晚餐放在桌上：“你吃饭没有？初粟说这个很好吃，还有这个是岑忧妈妈卖的糖雪球，我吃过，味道不错。”
陆潮搁下笔，侧头看他一眼：“这是讨好我呢？”
郁霈一怔，随即弯腰冲他笑：“是啊，吃不吃这套？”
“当我三岁小孩儿呢，我能连这个也吃醋？”陆潮取出晚餐吃了两口，看郁霈捏着一颗糖雪球送进自己嘴里，憋了半天：“这就没了？”
郁霈撑着下巴，眼睛晶亮亮的瞧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呀，陆三岁。”
陆潮看了他一会，嗤笑一声：“开什么玩笑，我不可能吃醋，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可能脚踩两条船，你人都是我的，我有什么必要吃醋。再说了，那男的有我帅？有我对你好？我有必要跟这种不如我的人吃醋？”
郁霈见他嘴硬忍不住勾起唇角，徐骁说的没错，他果然有五百吨重的包袱，话都酸成这样了硬是说没吃醋。
他抬手，在那张硬挺英俊的脸上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一一点过，一歪头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真不吃醋？”
陆潮端得一派大度宽容：“嗤，我怎么可能干那种幼稚的事，喜欢一个人就得信任他、尊重他的事业，难道我能让你以后只唱给我一个人听，把你关在家里谁也不见吗？”
即便他真的想。
郁霈收回手若有所思，也许他真的想错了？
陆潮性子好，惯着他让着他，虽然他不太想承认但陆潮确实像个老父亲一样把他当宝贝宠。
“那好吧。”郁霈起身抽掉簪子放在桌上，“我去洗澡。”
“赶紧去，别耽误我写作业。”陆潮一副坦然，等人真进了卫生间他简直要把笔捏烂了。
他就应该承认自己酸得要死，就应该告诉郁霈自己想亲他抱他扒光了按在床上弄他、听他受不了，逼他求饶。
陆潮想归想，但他不想只在那种时候察觉出郁霈有几分人情味，他想在郁霈清醒的时候看到他眼里汹涌的爱意。
手机叮咚一声。
陆潮收回思绪拿起来看了眼，严致玉让他这周末抽时间回去一趟。
陆潮：有事？
严致玉当场一个电话拨来，劈头就说：“现在得有事儿才能找你了？要不要先给你打个申请？给我仔细想想周六什么日子。”
陆潮在脑子里掰扯半天，着实没想起来。
“你外公过寿。”严致玉牙根儿痒痒，骂完就把电话挂了。
郁霈洗完澡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把前襟弄湿一片，微敞开的领口锁骨凹陷，皮肤白皙泛粉无比诱人。
“你跟谁打电话呢？”
陆潮把手机一丢，“你婆婆。”
郁霈擦头发的手一顿，“有什么事么？”
“没事，我外公这周末生日，让我回去一趟。”陆潮接过毛巾给他擦头发，顺手占了点便宜：“带你见家长，去不去？”
“不去。”郁霈抽过毛巾自己擦，瞥了眼日历说：“我这周六也得去比赛，来回得住两天，顺利的话下次就是去京城了。”
陆潮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端得一派冷淡：“还跟他一起唱？”
“嗯。”
陆潮表面云淡风轻，心里翻江倒海，开什么玩笑，他们一块儿住两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还得一块儿情意绵绵你侬我侬。
这跟踩在他头上蹦迪有什么区别。
于是郁霈走的那天，陆潮执意把人送到机场，恨不得当场买机票和他一块儿过去。
“你能别这么粘人吗？”郁霈从他手上接过行李箱，从口袋里摸出糖，“你把手给我。”
陆潮正不高兴，不情不愿地摊开掌心给他。
郁霈数了两颗糖放在他掌心里，又从头上拔掉竹叶簪一并放在上面，“一天吃一个，等你吃完我就回来了，回来帮我挽头发。”
黑发如瀑，郁霈笑意撩人。
陆潮猛地攥紧簪子，大庭广众之下将他扯进怀里，压抑着声音说：“别把这一套用在别人身上，听见没有？”
郁霈本能想挣扎，但动了两下肩膀没挣脱就由着陆潮了，左右抱一下也证明不了什么，航站楼门口有不少人依依惜别。
“陆潮，你要抱我到什么时候？别人都在看我了。”
其实郁霈属实多虑，他头发长，虽然个头高但身子纤细修长，陆潮个子又高，把他严丝合缝抱在怀里时一下也很难分清性别。
陆潮不舍松手，把糖和簪子一并塞进口袋，耳提面命反复交代：“除了练戏比赛不许和他有太多交集，不许用你那个眼神看他，也不许你跟他笑，更不许让他进你房间听见没？”
“……”
郁霈过了安检，在登机口看到肖听。
两人同一个航班但座位相差较远，落地时一并前往酒店，比赛方不包食宿，这些都得他们自己解决。
这次航班的机长十分生猛，直上直下的起飞方式弄得郁霈晕机十分严重，办完入住饭也没吃就躺下了。
晚上肖听过来敲门叫他出去吃饭顺道儿逛逛，郁霈实在是没什么精神便拒绝了他的邀请。
他爬起来洗了个澡，还是不太能提得起劲儿，晕晕乎乎趴在床上，听见手机响，摸起来接了放在耳边。
“你好。”
“不舒服？”
郁霈一睁眼，看着来电提示又放回去，怕陆潮担心更怕他当场买机票飞过来，便撑着点精神隐瞒：“不是，有点困了。”
“你属瞌睡虫的，一天到晚不是困就是在困的路上。”陆潮揶揄两声，看着堪比名利场的寿宴现场，侧过身轻声逗他：“小公主，一个人睡得着么？”
郁霈半撑着身子起来，气声绕在陆潮耳里像极了喘息，还没等他回味完另一句黏软嗓音简直把他从头劈到脚。
郁霈说：“睡不着，有点想你。”
电话骤然挂断，几秒钟后视频电话响起，郁霈理了理头发坐起来靠在床头接听，看见那边眉眼英俊的男生不由得恍了一秒钟。
陆潮穿着黑色连帽衫，耳朵上挂着一只耳机，衬得脖颈修长冷白，一派禁欲高冷，如果抛开笑意的话……
“看迷了？”
郁霈：“还行吧。”
“什么还行，老实说。”
郁霈莞尔轻笑：“丰神俊朗，倜傥风流，好看。”
“这不是批发的吧？”陆潮勾着点笑靠在柱子边，懒懒散散道：“我又是第几个听见这个台词的？”
“陆潮。”郁霈语气放慢，无奈叹气：“那你要怎么样啊。”
陆潮回头看了眼，在人声鼎沸中压低声音，“要你给我……”最后那个字他是用口型说出来的。
郁霈茫然几秒，骤然把电话挂了。
这次比赛因为郁霈的名气热度空前，赛事举办方临时修改播出方式，铤而走险选了现场直播，现场评委打分及网络投票同时进行。
化妆间人多，郁霈换完衣服就和肖听一起去了等候区。
这次和初赛不一样，现场请了许多观众，正在排队进场，一见他出来立刻尖叫呐喊，此起彼伏的“小玉佩我爱你”“老婆”“宝贝”几乎掀翻屋顶。
其他选手纷纷羡慕，肖听也似笑非笑调侃：“我有点担心一会比赛会不会有人往台上砸鸡蛋，毕竟我算是他们的情敌，还冤枉了你。”
郁霈跟粉丝们摆摆手，抬手靠在唇边：“嘘。”
粉丝们立刻噤声，红着脸疯狂冲着他点头。
郁霈热度高，为了保持直播热度和在线率，赛事组临时将他调整到了压轴。
戏台比初赛正规很多也华丽很多，上台前，肖听伸手帮郁霈理了一下略微翘起的几根头发，低声说：“我听说下次比赛要提前过来彩排，方便灯光特效及时调整。”
郁霈不习惯别人靠近，不动声色退了半步，“嗯，上台吧。”
肖听收回手，笑着拱手：“夫人，请。”

第68章 霈来以叙（八）
现场大部分都是没亲眼见过听过郁霈唱的，好奇感拉满，他上台之前观众席窃窃私语猜测不断，等锣鼓声响起，瞬间寂静。
红色立领对襟女褶穿在他身上单薄纤细，行腔娇俏糯糯略带气恼，大屏幕上投影出微微瞥过的埋怨白眼，娇得人心痒。
水袖一甩，如钩子扫人心弦。
不止“穆居易”，谁看他这么委屈又娇气的埋怨都想给他跪下赔礼。
一曲唱罢，郁霈松手起身，额头和后背沁出不少细汗。
主持人握着话筒慷慨激情：“恭喜两位夺得我们今天比赛场外热度第一，足足拿到了全网的5857238票！接下来请看评委打分！”
肖听迅速转身看向大屏幕，惊讶得合不拢嘴。
在这个京剧没落的时代，他完全没料到能有这么多投票，更没想到跟郁霈合作一场戏居然有这样惊人的效果。
现场评委比主持人还要激动，尤其是段绪，握着话筒热泪盈眶：“说实在的，我很惊讶，看到票数的第一眼我以为网络数据出错了。”
“我没想到京剧还有这么热闹的一天，我们这一行苦、难、冷，练功苦、卖票难，门庭冷。小玉佩、肖听，你们两个不止给了我们一个惊喜，还给了我们一个希望，我在你们身上能看出热爱、信仰。”
郁霈上台前其实有一点担心，不知是因为陆潮养他养得精细还是他自己身体原因，每到一个陌生地方就水土不服，加上昨天晕机，后半夜他就开始发烧。
上吐下泻半夜都没睡安稳，好在温度不算太高，早上就退烧了。
“恭喜你们。”
郁霈在现场如雷的掌声中略微鞠躬下台，带着妆还看不出什么，一等卸妆肖听才发现他脸色苍白，“你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郁霈摇摇昏沉的头：“不用，已经退烧了。”
“你脸色看起来很差，我真是粗心连这都没发现。”肖听起身去倒了杯热水，顺手去摸他额头：“你先喝了，我去问问主办方有没有备药。”
郁霈下意识避开这个稍显亲昵的动作，婉言谢绝：“我昨天吃过药了，不碍事。”
肖听忧心忡忡，清俊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也能不碍事？”
“我真的不要紧。”郁霈拿起皮筋随手将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丸子，偏头：“我靠嗓子吃饭，心里有数。”
他执意拒绝肖听也不好说什么，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察觉得出郁霈对人的距离感，清冷持重，温和疏淡，很像清河班牌匾那三个字的古旧风骨。
不过郁霈病成还唱得这么好，他一点儿没发现不妥，估计不止是他全网都没发现，这人也太能扛了。
没来由的，肖听有些钦佩。
航班在晚上六点，九点钟落地平洲。
陆潮八点四十就在航站楼外等着，垂眸玩手机时不时瞥一眼航班信息，随手点到郁霈超话，看到有人剪辑他的演出直播。
他兴味盎然点进去，指尖倏然一紧。
——夫人，请。
郁霈含笑歪头，撩着水袖欣然上台，两人身着红色戏服，俨然一对即将进洞房的璧人。
？
陆潮攥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毕现。
他就这么应了？啊？当自己死了？
“小玉佩好美，我还是第一次听京剧！没想到现场这么震撼，比在手机里要好看多了，小玉佩我的新老公！”
“他跟肖听也好配啊！台上郎才女貌台下清冷温柔磕死我了。”
“有姐妹弄超话了，听雨cp还有人产粮，快去看。”
陆潮憋着股火，看谁都不顺眼，杨桉为来电乐呵呵问他：“陆少爷，晚上出来喝酒啊，我给你请仨人陪酒。”
陆潮：“陪你大爷，你死酒缸里得了。”
杨桉为让他骂得一头雾水：“你吃枪药了？洁身自好就自己洁你骂我干啥？你对象在你旁边呢？我说你那祖宗也别惯的太狠了，小心他给你找异性兄弟。”
“滚你大爷，他敢。”陆潮啪一声把电话挂了，双手插兜冷笑着在心里想，郁霈要是敢给他找异性兄弟，他就把人按床上弄死，让他这辈子都下不了床。
郁霈取了行李出来，一打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面色不善的陆潮，冷着一张脸不像是来接他更像是来讨命的。
“肖老师下周清河班见。”郁霈侧头跟正打电话的肖听指了指陆潮，笑道：“我先走了。”
肖听指指手机，略微点头摆手算作回应。
郁霈脚步轻快，拉着箱子走到陆潮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眉眼冰冷，一声冷笑：“舍得回来了？”
郁霈一怔，随即想到他的黏人，无奈道：“比赛都结束了我不回来去哪儿啊？对了，你看我比赛了吗？”
陆潮脸色更冷，他还敢提？不看比赛还不知道他跟人夫人娘子卿卿我我，他倒好，先发制人？
“怎么？你是想让我看还是不想让我看？”
郁霈含着一点笑，“不是特别想。”
这次他带病，发挥得不是特别好，而且他更希望陆潮能够亲眼看到他穿上戏服登台唱满完整一出。
他想让陆潮亲眼见一见“郁兰桡”。
陆潮忍着戾气，勾起冷笑步步逼近，抓住他的手臂往自己一拽，轻声反问：“你是让我惯坏了，还是觉得我没底线？”
郁霈病还没好，刚下飞机头也昏昏沉沉的直犯恶心，没细想他的话，将头搁在他肩膀上轻轻抱怨：“潮哥，嗓子疼。”
陆潮憋到嗓子眼儿的火气和阴戾瞬间烟消云散，顿了顿，抬手在他背上一托：“生病了？”
“浑身都疼，骨头酸。”郁霈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轻嗅了嗅他身上的木质香水味，“昨晚发烧了，两个机长都旱地拔葱飞得我头晕，耳朵也疼。”
陆潮准备了一肚子的教训当场化于无形，抬手在他额头上试了体温，“没事不烧了，昨晚怎么不说？”
郁霈闭着眼睛缓解一阵大似一阵的头昏脑涨，懒懒道：“怕你担心，更怕你会当场飞过去，昨晚你外公生日，作为外孙你怎能失约。”
陆潮哑然，自己确实也干得出这种事。
他气散了大半，一下下揉着郁霈耳朵轻嘲：“还说自己不娇气，一离开我眼皮子就生病，没有我你能活得下去么你？现在先饶了你，等晚上再教训你。”
“陆潮。”郁霈头发微垂蹭得额头痒，他动了动，轻声说：“可是我为什么要离开你啊。”
陆潮瞬间失语。
“大庭广众的，说什么呢。”陆潮勉力压下心头悸动和不断上扬的唇角，艰难端出严肃正经：“少撒娇。”
余光瞥见肖听，酸气当场回笼，刻意扬声：“仗着我疼你就没边儿，谁家宝贝有你这么会折腾人的？”
郁霈吃的苦多，平时训练也免不了受伤，上次宛平也水土不服，但不知为什么这次显得无比难熬。
“我什么时候撒娇了。”郁霈直起身反驳，他这个位置正好背对肖听，没发现他脚步一顿。
陆潮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勾住郁霈的腰往自己一带，“还没撒娇？一下飞机就要抱，两天不见黏人得跟块儿糖糕似的。”
郁霈怕人发觉不妥，推开他：“我没有要抱，我只是借你的肩膀靠一靠。”
陆潮揉着他脖子，低声问他：“小公主，你老实说，自己黏不黏人？”
郁霈让他揉得脖子发麻，“黏，我比你黏人多了行了吧？你别揉我脖子。”
陆潮瞥见肖听离去，心情大好地收回视线，完全忘了自己以前有多嫌弃这种幼稚招数，现在他只觉得在情敌面前宣誓主权只有一个字：爽。
司机在外面等待，陆潮放好行李上车：“平成大学。”
郁霈正打呵欠，忙道：“师傅，不去大学，先去清河路。”
“又去清河班？你不舒服还去做什么？那俩小孩儿这么听话，还用得着你这样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儿子。”
郁霈往窗外看了眼，“我养他们一天就得负责一天，何况我也不是白操心，你也说了他们很听话，应该的，我多上心一些，他们就能早一些出师。总有一天，初粟跟岑忧是要从我手里接过清河班这个担子的。”
陆潮握住他冰凉的手，勾住他十指相扣：“你打算办戏班了？钱够了？”
“不够，我想把那个戒指卖了。”郁霈想了想又觉得辜负了那位女士的心意，思来想去还是留在手上，“我想找个靠谱的直播平台，偶尔播几天。”
“不是不喜欢唱么？”
郁霈摇摇头，“没办法呀，我不唱哪有钱，难道真的跟你借吗？”
“跟我借怎么了？我养不起你？”陆潮一按他掌心，眼底全是威胁。
“不要。”郁霈抽出手，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在心里想：我不能欠你那么多，现在已经很不公平了。
况且，他也不希望自己和陆潮的关系扯上金钱。
他需要钱可以自己想办法，总不能因为陆潮强大可靠就处处依赖他的帮忙，何况他的钱也不能全算自己的，是他父母的。
他更不能亏欠。
到清河班已经快要下午三点了，郁霈买了两份清淡的下午茶，准备奖励两个乖巧的小徒弟。
大门反常紧闭，郁霈有些狐疑，一走近就听见秦修逾低冷严苛的嗓音。
“你不是最想要家的吗？现在你妈妈回来找你，你还不肯走？难道这个破戏就这么值得你留恋？”
“你不是没见过我爸怎么死的，你也不是没吃过苦，你真觉得有将来？别天真了，他唱得好不过是因为那张脸罢了！你以为网上的人是喜欢他的戏？都是狗屁，他们是喜欢那张脸！”
“没有他那张脸，你以为还有人听？那么多唱京剧的，火了吗？只有他一个人火了证明什么？证明他的火和京剧毫无关系。”
“我问你，他那些粉丝里有几个人能听得懂京剧的？不过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而已！你不要傻了，我比你懂京剧，它就是个古旧老派该被时代淘汰的东西！”
秦修逾情绪激动，隔着院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初粟嗓门稍微小一些，带着些纠结和怯弱：“我又没说不去，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我不能说走就走。”
“考虑，还需要考虑多久？”秦修逾气极。
他知道郁霈无论多忙，每周都会抽两天时间过来教初粟和岑忧，也知道他对郁霈的崇拜。
他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找到初粟的亲生母亲，总不能前功尽弃，“上次过年我就跟你说过，你妈妈现在没有孩子，跟她走立刻就能办移民，无论你以后想干什么都可以，你觉得亏欠他你大可以想办法补偿。”
初粟垂头低声说：“可是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他道别。”
陆潮稍微一整合，懂了这师兄弟在计划什么，下意识去看郁霈，刚想出言安慰就见他一抬脚，硬生生把门踹开了。
？
乖乖。
郁霈站在门口，冷冷看向初粟：“不必了。”
初粟大骇，下意识抬头看向郁霈，脱口道：“师父，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郁霈眼尾微垂，看着初粟身上崭新的衣服和鞋，无比失望地在心里冷笑，原来上次过年他们就在商量这件事。
他花尽心思教了一年，教出来一个不告而别的好徒弟。
初粟下意识后退一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父，冰冷、锋利、严苛，活像是换了一个人。
陆潮没开口，静静看着郁霈的侧脸有些心疼，刚才在车上他还说过以后要把清河班交给这两个小徒弟，没想到扭头他就被徒弟“卖”了。

第69章 霈来以叙（九）
“师父。”初粟骇然抬头，呐呐反问：“您……您怎么今天就来了。”
郁霈走进院子，脚步缓慢地停在初粟跟前，“我收你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你背一遍。”
初粟被他吓住，嗫嚅道：“您说……这一行除了吃苦还要耐得住寂寞，择一行终老，火尽薪传。”
郁霈平静问他：“你要走吗？”
初粟快哭了，但又不知如何解释他不是要抛弃师父。
“我……我不知道。”
即将六月的天，听见这个回答，郁霈只觉得冷得心寒。
“我比你更清楚这一行有多苦，所以给过你不止一次机会离开，我问你能不能坚持下来，你说能，你信誓旦旦说能。”
初粟把头埋得更低。
秦修逾挡在他身前，“你别骂他，是我不许他留下来，你想撒火就骂我。”
“你算什么东西，我教训徒弟还轮不到你插嘴。”郁霈冷扫他一眼，冰冷锋利傲骨霜寒，“明白了就把嘴给我闭上。”
陆潮看着郁霈的背影静默不语，听见这句话时心尖一动，豁然想到当年的“郁兰桡”，也许就是这么孤冷高不可攀。
他忍不住想，郁霈是不是只对他撒过娇。
秦修逾尝惯了冷眼，被郁霈这一骂顿时恼怒挥拳。
陆潮反应极快，一抬手挡住他，倦懒瞥眼：“哎，让你闭嘴怎么还不听话呢，没到你插嘴的时候，一会给你机会发言，别急。”
“你又是谁？关你什么事！”
郁霈看都没看秦修逾，眸光再次转向初粟：“我拒绝过你，你缠了我将近一个月，甚至不惜拿你师兄和这个戏班子来算计我收你。我收了，你现在说走就走，你觉得我有可能放你？”
初粟眼眶通红，小声说：“师父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真的很不想离开你，可是……”
他之所以考虑了将近半年就是因为郁霈对他真的很好，比师兄都要好。
他几乎从来不骂自己，哪怕教学严，也只是嘴上严苛，那柄戒方从没在自己身上用过。
他给自己生活费，虽然年龄相差不多，但真的像父亲一样养着他、教育他。
可是……他真的很想尝尝有妈妈的感觉。
“师父，我不是不喜欢京剧我也不是想放弃，我只是……”初粟嗓音哽咽，小声嗫嚅：“我只是想要个家……”
“想要家？”郁霈像是听见笑话，“你拜我为师的时候怎么不想要家？现在说你想要一个家，我白教你？”
“初粟，你觉得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我养你教你，是为了你跟我说你其实想要一个家的？”
初粟听他一句句刻薄无情的反问，着急解释：“我不是、不是现在就走，我还在考虑！”
“你要破坏他好不容易要拥有的家吗？”秦修逾怕初粟被他吓住继而反悔，冲郁霈怒吼出声：“你只是教他几天戏而已，凭什么强留他！”
郁霈回头看向秦修逾，眸色冷凝嘴角下压，“而已？你们谋算多久了？一周？一个月？”
秦修逾胸口剧烈起伏：“他森*晚*整*理又没有卖给你，是走是留是他的自由，你教他一年，想要钱尽管提，我们可以补偿给你。”
“钱？”郁霈骤然笑了：“行，你们打算拿多少钱来出师。”
秦修逾听他这么爽快倒是一愣，随即讥笑：“我以为你有多清高，原来只是觉得自己一年的心血白费，你想要清河班是吧？”
初粟连忙制止秦修逾：“师兄你别说了，师父不是那种人，他……”
“如果不是看在你师祖的份儿上……”郁霈环视一圈，眸光最终落在秦修逾的脸上：“这个破戏班子，我砸十个都赔得起。”
郁霈缓步走近，拨开陆潮的手，没拨动，抬头朝他摇了摇头：“不妨事。”
陆潮迟疑片刻，收回手静静站在他身后。
郁霈站在秦修逾跟前，淡淡道：“清河班的风骨你半点儿也没学到，你吃过苦，受过罪，你卖了这个破戏班子都可以，而不是满腹仇恨的敌视京剧这一行。”
郁霈从未要求谁守着他的遗物，秦修逾活不下去的时候大可以将他那些东西全卖了。
只要秉持本心，无论学不学京剧都无妨。
“你托不起清河班，你也救不了京剧。”秦修逾别过头，似哭似笑地抹了把脸：“你去打听打听每年多少私人剧团倒闭，吃国家补贴的剧团也在裁员，你凭什么！”
“凭我。”
“你？”秦修逾觉得可笑，“被粉丝吹几句你还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大青衣？别做梦了！”
郁霈一掀眼皮，看向秦修逾一字一顿，说：“两年之内，我不仅要让清河班鸣锣开鼓，我还要它全国皆知。”
四目相对，暗潮汹涌。
初粟完全没有想到郁霈会对他的离开这么生气，他性子冷淡很少有情绪，所以更没料到他会这么舍不得自己。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低着头哽咽道歉：“对不起师父，我知道错了。”
郁霈带病，身体几乎撑不住这么大的冲击和怒气，下颌肌肉微微抽动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上楼，老旧的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踩着有种即将倒塌的错觉。
二楼收拾整洁，无论他来不来，初粟每天都会上来打扫。
初粟虽然偶有心浮气躁想出名想上台，但还算听话，每个学戏的人都想成为红角儿，其实无伤大雅。
他当年也无数次梦想过成为全京城最红的角儿，一堂戏，满堂彩。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个小徒弟在跟前，让他有机会把自己的行腔技巧传递出去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他教初粟的同时，初粟也给了他温暖。
岑忧虽乖，但太过内向，初粟此前虽也有些自卑，但在他教养之下逐渐外向活泼。
两人的霸王别姬配合不错，他有信心能拿奖，更有心将他们培养成为比“郁兰桡”还要出色的京剧大师。
郁霈撑着沉重的头，昏昏沉沉地闭了闭眼。
病气席卷，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恶心，接着脖子一热，熟悉的木质香气漫进鼻尖，郁霈转头靠在他腰上。
陆潮站着，将他搂进怀里。
二楼寂静无声，陆潮一手揽着他另一手在他脖子上揉了揉：“难受？”
“嗯。”
陆潮幻想过“郁兰桡”的风华和凌绝风骨，但真看见了却只觉得心疼。
他宁愿只看着郁霈拧不开瓶盖，一口气吃巨贵的七个菜，当个嫌这嫌那的豌豆公主。
“有点发烧，去医院？”陆潮抬手揉着他的太阳穴，低声说：“怕打针就吃点药，回头让落霞集给你做份粥。”
郁霈抵着额头不语，他自小无母，父亲暴力无情师傅严格狠辣，科班弟子在他眼里只是一件件能否上台的商品。
他不需要爱，更不需要所谓的温情，但能够理解初粟想要家、渴望母爱的心情。
京剧传承固然重要，但是秦修逾说的也没错，他没有卖身契也没有权利留下初粟、强行改变别人的人生。
京剧太苦太难，还有如影随形的穷困。
郁霈抬起头，轻舒了口气借着陆潮的手站起来，“下楼吧。”
初粟守在楼梯下，他心里纠结犯难，几乎要被选择撕成两半。
师兄说他有了家之后依然可以学京剧，无论是当事业还是爱好都可以，如果选择了郁霈就没有家了。
初粟起初相信以自己的能力是可以学好京剧的，以前没有郁霈的时候也过来了，最多……最多多花一点时间。
可现在亲眼见到郁霈，他却觉得这个念头无比可笑。
郁霈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初粟小声叫他：“师父，你别生气，我……”
“下去说。”郁霈一步步迈下楼梯，吩咐初粟：“去找纸笔来。”
初粟立刻跑走，郁霈看着仍旧站在院中的秦修逾，面无表情地坐在石桌边朝他伸手：“请坐。”
秦修逾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他想搞什么鬼，但还是坐下来，总之今天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不可能再放手。
“我劝你别白费心机，我不可能把初粟给你，当时不可能现在依然不可能，我养他的时间比你久，我比你更清楚他需要什么。”
“你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郁霈淡淡反问：“师兄弟？朋友？”
秦修逾双掌按在桌上，腾地一下起身逼近郁霈，眸光冷厉地警告：“你强行留他，我可以告你。”
“随你。”
秦修逾重新坐下来，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不明白，京剧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么着迷！”
初粟已经找来了纸笔，规规矩矩放在桌上，他不敢坐下，只能战战兢兢看向郁霈。
郁霈拿起笔，慢条斯理书写。
初粟定睛一看他写的居然是瘦金体，笔锋很像清河班匾额但更锋利，不由得有些奇怪，但没等他想明白，郁霈已经搁下笔。
“初粟，我收过你，也得有个正式的出师礼。”郁霈从兜里取出一个样式古旧的怀表放在桌上，“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我的徒弟了，为师……望你前路平顺、自珍自重，珍惜光阴、不负初心。”
这枚怀表是他曾经的心爱之物，也是他的“遗物”，被文思妥帖收在戏箱里，他修好之后就一直带着。
初粟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块，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师父……”
郁霈没再看他，反而将纸推到秦修逾跟前：“清河班交给我总得有个证据，你签了字，这三个字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至于这个房子，你开个价，我会安排人跟你做交接。”
秦修逾怔怔发愣，完全没想到郁霈居然会放人，也没想到他连这破房子都要买下，这破败到销声匿迹的清河班对他来说就这么重要？
“你认真的？”
郁霈搁在桌上的手攥了攥，他一直不想依靠陆潮，却总要麻烦他，“陆潮，烦请你再找一次沈律师，请他有空跟秦先生商讨过户细节。”
秦修逾抬手拿笔，初粟却突然神经质地一个机灵将笔抢了过去，“不行，师兄你不能签！我不走了，我决定不走了！”
初粟攥着笔急切求郁霈：“师父，我不走了，我……”
“初粟，你已经不是我徒弟了，不用再叫我师父。”郁霈抬头，不带半分感情地看着他：“现在不是你反悔就作数，是我不会再要你了，明白么？”
初粟手一松，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秦修逾紧紧握着笔，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院落，重重签下名字，倏然别过头。
郁霈收起字据起身，“走吧。”

第70章 霈来以叙（十）
初粟下意识追上去，却被秦修逾硬生生扯住手臂拽了回来，“他已经不要你了！”
初粟呆立当场，明明是他先在妈妈和师父之间游移，可郁霈真的满足了他的愿望他又觉得像是被人抛弃一样。
“师兄，我是不是做错了。”初粟像抓住救生浮木一样抓住秦修逾的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明明师父对我那么好，我还辜负他不听他的话。”
“不是。”秦修逾揽住他肩膀，轻拍了拍这个由他养大的小孩，低声说：“你没做错什么，他以后还会有很多徒弟，有很多喜欢崇拜他的人。”
初粟还是觉得难过，“可是……”
“没什么可是，如果你以后想他了可以随时找他的视频去看。”秦修逾看了看桌上的怀表以及那支普通的圆珠笔，顿了顿：“他愿意放你走，一定也是希望你能和你妈妈在一起，你不要多想。”
“会吗？”
“会，不然他为什么送你怀表。”秦修逾拍拍他肩膀，“去收拾东西吧。”
初粟迟疑着：“我能不能再住几天？”
秦修逾提醒：“你妈妈在等你，她最多后天就要走了。”
初粟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衣服之外只有不方便带走的日常用品。
那套粗糙的戏服是他自己买的二手处理货，另一套刺绣精致挺括华丽，是郁霈给他置办的。
他和岑忧一人一套，他唱西楚霸王项羽，岑忧唱虞姬。
初粟摸着戏服又想哭，一偏头看到桌上没用完的药，还有一个针脚不太好的膝套，是郁霈亲手给他做的。
他先前没有注意到，现在越想越觉得郁霈在他身上花了很多未曾明说的心思，懊悔瞬间压过了他对家的渴望。
初粟吸吸鼻子，将那些东西放回原处。
秦修逾站在门边看他收拾东西，单薄清瘦的少年鼻音浓重。
他从来没见过初粟这么爱哭，就连自己逼他在郁霈和自己之间做选择，他也没哭成这样。
他知道自己没那么重要，那唯一能与郁霈和京剧抗衡的只有初粟渴望的母爱。
初粟还小，他没吃过京剧的苦，只看到了郁霈在网上的风生水起就天真的对京剧抱有期待。
起初他也纠结过、拉扯过，一旦初粟出国可能就是永别，但只要他能过得好，不用承受困苦潦倒，他做什么都愿意。
“师兄，我收拾完了。”
秦修逾回过神，帮他拉过箱子率先出了门。
岑忧站在门外，“师兄，你要走了吗？你还回来吗？”
初粟当场红了眼，却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只能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唱霸王别姬了。”
岑忧抿了抿唇，轻声说：“你走了师父会很伤心的，你能不能不走？”
初粟不敢告诉她师父已经不要他了，只能捏着拳头强压住颤抖的喉头，勉力笑了笑：“我……我会回来看你的，忧忧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照顾师父，他……他爱生病，你别跟我一样惹他生气。”
岑忧知道自己挽留不住他，也没再纠缠，接过清河班的钥匙，给两人让出一条离开的路。
清河班安静得连树叶晃动的声音都很吵，岑忧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和练功台忍不住掉眼泪，用力仰起头才勉强憋回去。
以后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了。
岑忧扶起椅子，认认真真练嗓、抖袖……
-
郁霈出了清河班就一直没说话，陆潮把他带回家量了体温，找了两颗退烧药放在桌上等水开。
“还难过？”陆潮点完餐把手机扔在桌上，“实在气不过，我找人教训他们一顿怎么样？保证不留痕迹。”
“人各有志，我只是失望他不该瞒我。”郁霈摇了摇头，忽然叹了口气：“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错了，文思……你还记得么？”
陆潮捋过他垂下来的头发，不咸不淡一瞥眼：“记得，你说你没结过婚也没对象，收养的？”
“嗯。”郁霈从头到尾将收养文思的经过说了，又将清河班的前世今生也和盘托出，垂着眼睫很低沉地说：“也许我真的对不起文思，小似玉、秦之遇再到秦修逾，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在纪念我，也许我真的绑缚了他们的人生。”
如果不是他，秦之遇也不至于守着清河班穷困潦倒至死，秦修逾也不至于因此记恨。
“文思一直活在我的阴影之下，他到底都没有摆脱我义子这个身份。”
“不是。”陆潮捧起他的脸，一字一顿地否定他的说法：“不是这样。”
郁霈有些茫然。
陆潮说：“他不是活在你的阴影里，是靠着你给他那几年的爱走过漫长的余生，是你给了他活下去的信念。”
郁霈心念微动，喉咙也动了动。
陆潮低下头，在他眼睛上亲了亲：“名字只是一个名字，他们纪念的不是你，是你的风骨。你也不是阴影，是明灯，照亮他们的明灯。”
郁霈睫毛微颤，像是被他点中了胸腔里最软的一处。
陆潮倒了水，连同退烧药一并给他，郁霈吃完靠在沙发上犯困。
陆潮从冰箱里翻出冰块，把人揽在怀里给他物理降温，看郁霈猫似的往他怀里蹭，便抬手勾起他下巴，用冰凉的拇指揉他的嘴角。
“嘴张开。”陆潮说完见他不听，拣了个冰块往他脖子里一丢，把人冻得骇然睁眼。
陆潮顺势把左手拇指和食指勾进他嘴里，冰块从衬衫领子掉到胸口，冰凉地贴着皮肤带起阵阵战栗。
陆潮隔着衬衫按住冰块肆意在他胸膛揉按滑动，弄得他整个前胸水淋淋的，白衬衫一块块透明水泽。
冰块在陆潮的操纵下像一条冰冷的蛇肆意游弋，从锁骨一路游到肚脐，又蜿蜒回左边胸口刻意刺激。
“你能不能别……”郁霈才一张口，反而放任了陆潮的手指在他口中兴风作浪，双向刺激同步在他身上肆虐。
陆潮抽回手，把指尖唾液全部蹭在他唇上，指尖一勾取走冰块扔回盆里，低头抵着他的额头说：“看在你生病的份儿上，今天先饶了你。”
郁霈困倦又疲惫，懒懒问他：“我到底又做错什么了你要饶我？”
陆潮把人压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视频挨个儿翻旧账：“夫人？他这夫人叫得挺甜啊，你也答应的挺顺口啊？来，解释解释。”
郁霈：“……”
“解释不了了？”陆潮指尖一划，将屏幕转给他看：“来，好好回忆一下你当时在笑什么，嗯？”
肖听嗓音清亮，一声声重复“夫人请”，落在郁霈耳里简直像串魔音。
陆潮似笑非笑跟他算账，他觉得头皮有点发麻，“我……”
——啪。
郁霈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惊骇地看着陆潮差点儿掉魂，他打自己干什么？
“听雨cp，挺甜啊？”陆潮说一句，一巴掌拍在他腰迹，“我宣布肖听和小玉佩就是全世界最配的？天选小情人？嗯？”
郁霈还没理明白，但看他再次扬起的手，连忙反问：“我什么时候应他了？”
“你是没应，但你笑了。”
陆潮抬起手再次打了一巴掌，“笑也不行，我能允许你跟他一起唱戏已经是我最大的忍耐限度了明白吗？”
郁霈的腰让他打得又热又麻，惊骇发觉这人的酸味又上了一个等级，“那你要我怎么样？让你锁在家里，只给你一个人唱吗？”
陆潮没回答，反而问他：“疼不疼？”
“你打自己试试？”郁霈剜他一眼，看他又要抬手连忙道：“陆潮你再打我就生气了啊。”
“真疼？”
郁霈终于妥协，“不疼，就是……”
羞耻感比较强烈。
陆潮看他一脸的难以启齿，忍着笑抚上他的腰边揉边说：“郁大先生，约法三章怎么样？”
“不约。”
陆潮也不管他约不约，直接了当道：“以后跟他保持距离，少对他笑，也别对他太好，再让我听见他叫你夫人，我就……”
郁霈心猛地一跳，陆潮贴着他的耳朵低声宣告：“干哭你。”
这三个字直白而粗野，比那一巴掌更令人羞耻，郁霈下意识挣扎但立刻被镇压。
陆潮抬起头：“我还没说完，这次饶了你，再有下次我打的地方就是你的……这儿。”
指尖一点，五指倏然攥住软肉，郁霈本能踹他一脚：“你能不能别这么爱吃醋，我跟肖听又没什么，人家也不一定喜欢男人。”
“这不是吃醋，这叫捍卫所有权。”陆潮倦懒纠正，发觉掌下的软肉触感出奇的好，忍不住勾起唇角说：“小公主，你想挨打吗？”
郁霈备受刺激，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陆潮追着问他：“说，你想吗？”
“不想。”
陆潮含着笑循序渐进，边揉着那团手感绝佳的肉边问：“那你以后还跟他笑吗？还跟他夫人来郎君去吗？”
郁霈忍无可忍，“不笑，不喊，别揉了。”
陆潮满意一笑，收回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约定最后一章，郁霈经过这丧权的一系列“压迫”，发现他对这人大概是太纵容了。
“约够了吗？够了就从我身上下去。”郁霈推他一把，没推动，“门铃响了，去开门。”
“你的粥，他找不到人就会放门口，不急，实在不懂事明天就把他开了。”
陆潮不紧不慢，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逼迫：“你亲我一下就起来。”
郁霈刚割过一大片主权给他，恶狠狠瞪了一眼，“你下不下去？”
门铃还在没完没了地响，陆潮只好起身去开门。
郁霈松了口气，坐起来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头发，找了半天才在地上发现自己的簪子。
陆潮一开门，当场吓了一跳：“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你这芝麻大点儿的地方还能藏什么宝贝？我稀罕？”严致玉把包往他怀里一扔，剜他一眼：“当门神呢？”
陆潮堵着门，“您有事儿我们出去说，家里没收拾。”
严致玉一听就知道他扯淡，他那洁癖得毛病随他爹随得一模一样，还能允许家里没收拾？
“你在家里嗑药了？”
“……您能想我点儿好吗，我嗑什么药。”陆潮无语半晌，看着严致玉实在没有走的意思，总不能让自己亲妈在门口和自己说话，只好说：“郁霈在这儿。”
严致玉脚步一顿，“谁？”
郁霈刚捡起簪子，一抬头和严致玉撞了个对脸，瞬间愣住。
“哎哟，我来得巧了。”严致玉笑眯眯走近，打眼看到郁霈白衬衫前襟湿漉漉的，眼睛洇满水汽眼尾绯红，当场停住脚步朝陆潮一勾手指。
“儿子，老妈打扰你了？”
陆潮单手插兜：“您说呢。”
严致玉心想：早知道晚点儿来了。
郁霈骇然看着严致玉和陆潮，本就昏沉的脑子彻底乱了，直到那道倦懒低沉的嗓音给他介绍，他心里那块石头毫无悬念地落了地。
……果然。
那个脾气、那个砸钱方式，如出一辙。

第71章 情知在霈（一）
两相对视，气氛简直要凝固。
郁霈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陆潮影响得脑子也坏了，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婆媳见面分外尴尬”。
幸亏陆潮还算有眼力见，十分生硬地打破僵持，“妈，他胆子小，你别这么盯着他。”
严致玉：“？”
郁霈：“？”
陆潮面不改色一揉郁霈脑袋，低声提醒：“头发弄好。”
郁霈回过神，火速将头发挽起来。
严致玉尽量装作视而不见，优雅坐下来。
门铃又响了。
陆潮取了外卖招呼两人吃饭。
严致玉扫了眼，无比嫌弃：“就吃这个？你家里破产了？小郁你想吃什么，管他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咱们让他现做。”
郁霈：“……”
严致玉觉得郁霈气色比前段时间稍微差了一些，侧头埋怨陆潮：“你怎么照顾人的？都瘦成这样了也看不出来，要你有什么用。”
陆潮：“……”
严致玉一眼扫到桌上的退烧药，顿时又骂：“你就给病人吃粥？”
陆潮顾不上挨骂，看郁霈反应迟钝地站在那儿，火速认错争取把话题扯自己身上：“我明天就给他弄鲍参翅肚，我亲自下海捞，他要星星我都去摘着给他玩儿够不够？”
郁霈有些头痛，他实在是不太擅长和人交往，尤其是这样的“长辈”。
严致玉大概也说够了，手一挥让两人先吃饭。
郁霈哪儿吃得下去，才动了两下勺子就放下了。
陆潮大声说：“怎么就吃这么点儿啊，实在不行咱把厨子砍了吧。”
“……”
郁霈抽出纸巾擦擦嘴，一抬头正好又撞上严致玉的眼神，心道：你妈妈这么盯着我，我就是有胃口也吃不下啊。
严致玉轻咳一声，淡淡支使：“陆潮，你去楼下买俩茶叶蛋来。”
陆潮抬手看表：“这会儿吃什么茶叶蛋？”
严致玉忍了忍，和善微笑：“我想跟他单独聊会儿，你滚下楼待五分钟再上来，明白了吗？”
陆潮还想再说什么，郁霈先开了口：“你去吧，我想吃。”
“……行。”陆潮走了两步，扭头跟严致玉交代：“妈你别审犯人啊，他还病着呢。”
严致玉嘴角抽了抽，“滚。”
陆潮一步三回头离开，严致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骂了句：“我还能怎么他，来，你现在先把头发数了，少一根我赔给你好不好？没出息的东西。”
门咔哒一声关上。
严致玉头疼地重重吐了口气。
郁霈收回视线看向严致玉，她看起来很年轻，既优雅又端庄。
“时间不多，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严致玉望着郁霈的眼睛，没给任何缓冲的余地，“你喜欢陆潮吗？”
郁霈悚然抬头。
严致玉：“你跟陆潮认识多久了？他破毛病多，平时没欺负你吧？”
郁霈说：“一年了。”
“我跟他爸结婚早，有了他之后我也没顾上，好在他家祖坟冒青烟，还算人模狗样的长大了，不过那脾气是拧不过来了，除非塞炉子里重造一遍。”
郁霈沉默几秒：“……陆潮很好。”
严致玉幽幽叹了口气，感慨道：“你不知道，那上初中高中那会儿多少人追他，阿姨给他收拾书包那情书都能拿去植树造林，他一个也看不上，整天就捣鼓他那飞行器发动机，我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郁霈木然地张了张口：“不、不至于。”
严致玉一摆手，愤然道：“我心说不喜欢女的男的也行啊，谁家好人二十一了才情窦初开，我二十一都生他了。”
郁霈嗓子发干，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耐心听她说话。
“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咳……咳咳咳……”郁霈猛地呛了一口。
严致玉“哎哟”一声：“别害羞啊，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跟他爸有经验。”
经验，什么经验啊？
郁霈觉得自己现在不仅头疼，他还茫然。
“上次见你也没多聊，不知道你父母是做什么的？陆潮这脾气烂长得也一般，也不知能不能讨你父母欢心。”
郁霈捏着杯子的手一顿，笑了笑：“不会，陆潮很好。”
“也还行吧，长得还算过得去。”
严致玉眯眼笑着，伸出精致漂亮的手一一盘算：“前段时间我托人留了个风水宝地，挑个良辰吉日就能奠基动土，你们结婚想去哪儿？国内怕是不行了，国外得挑个风景好的……”
郁霈慢吞吞在心里松了口气，严致玉看着是不反对他们在一起，这样挺……
“等、等等，结婚？我们目前还……”
严致玉顿时怒了：“他不会是想始乱终弃吧？你们都……别怕啊宝贝，他敢这样我把他皮扒了炖汤。”
郁霈彻底麻了，摆烂地想：随便吧，扒了也行。
严致玉从婚房到婚礼从礼服到鲜花，如果不是因为俩人全是男的她可能连孩子上哪个学校都想明白了。
“嗯。”
“好。”
“行。”
郁霈一个激灵：“阿、阿姨，养老院……有点早了。”
严致玉“哎”一摆手：“怎么早了，我跟他爸就他一个孩子，等我俩都死了你俩没孩子那不没人照顾了吗，早点盖个养老院咱们慢慢挑合适的员工，不然将来遇到那种无良护工，他们会打你的，还不给你饭吃。”
郁霈无奈提醒她：“可您现在挑，等我俩进养老院的年纪人家也该进养老院了。”
“说的也是，那过段时间再挑。”
严致玉收起念头，笑眯眯道：“你戏这么好，学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吧？你父母舍得吗？”
郁霈察觉出严致玉的试探，搁下杯子缓缓道：“陆潮学航天也很苦，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难处，您管着这么大的公司，想必其中辛苦也难以言喻。”
楼下根本没有卖茶叶蛋的，陆潮进便利店随便扒拉堆零食，接了个电话一耽误，来回用了二十多分钟。
他一开门，只看到郁霈背对着他收拾茶具，把零食往桌上一扔，“我妈呢？”
“走了。”
“怎么就走了？”陆潮奇怪，凑过去顺手把茶具一丢，把人拉起来：“她跟你说什么了？没骂你吧？”
郁霈现在脑子还嗡嗡的，“没有。”
“我想也是，她大概只能骂我是个没出息的东西，顺便再说我长得不行身材一般脑子不好，能找着对象都是祖坟冒烟。”
郁霈宽慰他：“不全对，你至少身材很好。”
“就身材很好？我长得不好看？智商不行？”陆潮一掐他腰往自己按，低声说：“还有，我一己之力拉高男性平均线好么？要不要摸摸？”
郁霈默然看他。
陆潮蹭着他的腰，面不改色换了个话题：“你俩到底谈什么了？”
郁霈生无可恋地叹气：“你妈想盖个养老院。”
陆潮一头雾水：“盖养老院干嘛？家里住不下他俩了？老爷子还没去养老院呢，我家真要破产了？”
“不是，你妈说要把咱俩送进去。”
陆潮：“……………………？”
-
严致玉一上车就把包一丢，长长叹了口气，“完了。”
陆承业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她这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怎么上去谈个事儿还谈绝望了？
“怎么了？陆潮跟你吵架了？”
“吵架？”严致玉一瞥眼，冷冷道：“就他那破性子不用吵架都能把我气得去见他奶奶，我上去见着郁霈了，俩人正在家里……总之你儿子铁板钉钉真弯了，你家绝后了。”
陆承业怔然，晃了半天才讷讷道：“也、也行？陆炼跟小谢那回已经打完预防针了，我能……能承受，而且你不是很喜欢那小孩儿么，还完什么？”
严致玉费解道：“你说他这脑子随谁长了？”
陆承业有种被骂了的错觉。
“我刚才试探郁霈，人也二十岁你儿子也二……算了他就是二，他比人还大一岁半，就知道跟我叫唤别欺负他媳妇儿。”
陆承业勉强捧哏：“这不挺好么？”
“好是好，他就是个恋爱脑。”严致玉揉了揉额头，满腹纠结无从纾解：“就我这谈判水平和挖坑技术以及缜密到堪比摄像头的眼力，那郁霈愣是回答的滴水不漏。你儿子在他手心里连块橡皮泥都不如，那智商那反应能力还有那不动声色的心态，玩你儿子跟玩条狗似的。”
陆承业：“……”
“他要是骗你儿子，能把他裤衩子都骗走。”
陆承业：“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他跟父母关系如何我是半点儿也没弄明白，连他跟谁学的京剧我都没问出来，四两拨千斤就把我糊弄了。”
严致玉叹气认命，既痛心又庆幸：“咱家总算有第二个脑子了。”
陆承业：“……我这智商也没低于水平线吧？怎么说我当年也算文院学霸。”
严致玉扫他一眼：“你？你有脑子，那陆潮随谁？你有脑子能见我第一面就跟我闪婚？”
陆承业：“……行。”
“开车。”严致玉支使完，靠在椅背上满眼是笑：“不过郁霈长得是真漂亮，那小身段儿，那眼神儿别说你儿子，就是我也想把这公司都卖了给他，你说他怎么看上你儿子的？”
陆承业专注开车，抽空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不是不喜欢郁审之那两口子么？”
严致玉嗤了一声，“我不喜欢？这还能轮得到我不喜欢？我要真棒打鸳鸯你儿子当场就能跟人私奔给我演一出红鬃烈马苦守寒窑十八年你信不信？”
陆承业沉默住了。
“你说这郁审之能看上陆潮吗？”严致玉也犯愁，上次她去省里开会本想借着机会试探郁审之，谁承想他借口找得比翻书还快。
今晚她过来，本想问问陆潮郁霈这人到底怎么样，没想到直接撞见当事人。
陆承业攥着方向盘，淡淡道：“看不上就看不上，孩子们的事情，难道他还能把郁霈抓回家关着？”
严致玉叹气：“大不了咱聘礼多给点儿，唉，得亏是我有钱啊。”
-
陆潮洗完澡回房，路过郁霈门口时脚步一顿，推开门发现他就坐在床上咔吧咔吧吃薯片。
“偷东西吃呢森*晚*整*理？”
郁霈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回房间时看到购物袋就随手拎了一罐牛奶两袋薯片。
床沿一陷，郁霈奇怪看他：“你上我床干什么？”
陆潮自动自发掀开被子进去，理所当然道：“你婆婆都见过了，聘礼也收了，接下来……”
“谁收你家聘礼了？”郁霈让他一套歪理绕得头晕，咽下嘴里的薯片冲他踹了一脚，“你……”
陆潮握住他脚往自己一拽，郁霈当场跌在床上，眼睁睁看自己左脚腕被他拽着拉高，并且毫不介意在踝骨上亲了一口。
？？？
陆潮松开脚腕凑近了要去亲他，却被郁霈无情挥开。
“这薯片有什么好吃的，你让我亲一口，我现在让人给你送花胶炖排骨，放你脸那么大的花胶。”
郁霈往他嘴里塞了一片薯片，面无表情：“我脸那么大的花胶留着给你补补肾吧。”

第72章 情知在霈（二）
“开什么玩笑，我需要补肾？我看你是不知道我的厉害。”
陆潮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不由分说低下头，抵着鼻尖一下下磨蹭。
郁霈被迫仰头看他，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抚弄。
“怎么样？”
郁霈别过头，又被人捏着下巴转回来，漆黑长发绕在白皙的脖颈上，像一道道黑色的绳捆绑喉结。
“什么怎么样？”
“按照我们家的规矩今晚就是良辰吉日，你要是觉得不够，那我找人给你做个八抬大轿。”
“？”
“你非得三媒六聘也成，按你们民国那会儿的规矩得送什么？”
郁霈仰头喘气，“什么也不送，按我的规矩现在我要睡觉。”
“大晚上睡什么觉，一会给你时间睡。”
陆潮说着低下头去咬他脖子，顺着喉结一下下舔，“你实在不好意思也行，先缓缓，今晚让我……”
“晚上不睡觉什么时候睡？”郁霈挣扎着昂起头，喉结瞬间被咬住。
一向清正不屈的郁大先生仰着脖子，人生中第一次屈服，百忙之中抽空提醒他：“你不是说今晚先饶我么？你家的规矩是说话不算话？别……别舔了……别咬……”
“舔也不让咬也不让，你怎么那么难伺候啊？小公主，你还需要玻璃鞋？”
“谁让你伺候了，陆潮你到底是去洗澡还是打鸡血了？”
郁霈挣扎无果，被他严丝合缝地压在床上，双手压在头顶动弹不得只好抬起脚去踹他，不断拧动试图找到合适的角度反抗。
陆潮清晰察觉出他的意图，直接用双腿别住他强行撑在两侧，低头冲他笑：“别白费力气，你说点好的求我饶了你，怎么样？”
郁霈一番反抗没起效反倒把自己弄得一身薄汗，耳朵眼尾全是红痕，额角的头发黏着皮肤。
“不怎么样，你消停点儿，我没力气了。”
陆潮心热难耐，凑近了去舔他的鼻尖，“没力气正好，我有，再说谁家对象舍得让宝贝儿在这时候花力气。”
“陆潮，我还在生病，你是禽兽吗！”郁霈屈膝闪躲，一来二去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顿时僵住了，“你……你给我下去！”
郁霈病着的样子比平时更诱人，眼尾绯红，双眸含雾，活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一遍。
陆潮舔着他的鼻尖一路下移，到了嘴唇张口含住，含含糊糊地催他张口，“不下，让我亲一会儿，听话啊。”
郁霈扭过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语速飞快提醒他：“我生病了，会传染给你！改天……改天再亲。”
“我不介意，传染给我，来。”陆潮捏住他下巴往自己一转，霸道亲下来一下下用舌尖顶他的唇缝。
郁霈被掐着下颌高高抬起来，喘息声全数被压在他口中，别说现在是发烧了，他觉得自己就是得瘟疫了陆潮都照亲不误。
“你……唔……陆潮你……”郁霈穿着陆潮的睡衣，宽大的下摆很容易就放任他真正的主人进门，温热指尖搁在他小腹上轻轻一按，顿时激起他全身的战栗。
“别……真的不……唔……”
陆潮今晚比以往更热烈，手指攥着他的腰一点点揉，弄得郁霈喘息断断续续，软着腰艰难抵抗侵袭。
“我有正事跟你说，你先……”郁霈好不容易获得呼吸权，见他又要低头，用力抽回手挡住他的唇，喘着粗气说：“真的有正事，说完……”
郁霈一咬牙，虚与委蛇：“说完再亲。”
“亲完再说。”陆潮亲着他的掌心，别回头咬他耳朵，“我不进去就在外面，郁大先生听听话，好不好，就两下。”
郁霈来不及思考他这个两下是怎么个两下，当即拒绝：“不行你……”
“别总说我不行，你这是造谣，我给你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空调声嗡嗡细碎，郁霈脑子里也“嗡”的一声，当场掀翻按住后颈。
郁霈闷在枕头里，还没等他转过身就感觉一个温热的怀抱压了过来。
“别怕，今天不怎么你，我没准备东西。”
郁霈完全没觉得放松，“今天不……你能先拿开再说这句话吗？”
“拿开什么？说清楚我就拿走。”陆潮嗓音低哑含笑，一声声质问他：“我需不需要补肾？嗯？”
“……”
“摸摸。”
“不摸，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从我身上起来，我喘不过气了。”郁霈闷声，抬手撑着枕头想起来，却被人再次压回去，“陆潮！”
“喘得过，我相信你。”陆潮从后往前圈住郁霈，好似完全没有听出他的恼怒，依旧咬着他的后颈肉：“你知道发动机的工作原理吗？”
郁霈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知道发动机的工作原理？”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病糊涂了，不然为什么要在这儿听他说发动机原理，明明相比较发动机他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个毁灭性武器解决陆潮。
陆潮哑声扯淡：“突然熄火会影响发动机性能，对引擎也有损害，你现在不在乎，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郁霈根本挣扎不脱，脸被迫抵着枕头感觉他越蹭越重，从山峦到山丘缝隙，甚至还有往里碾的意图。
陆潮嗓音嘶哑：“正确做法应该是好好养护，保持它良好的性能，这样你以后……”
“性能不行我就换一个。”郁霈生无可恋地打断他，冷冷道：“你再不从我身上下去，我就让你的发动机当场报废。”
“换？你想换谁？”陆潮活像是被塞了个炮仗的仓鼠，当场愤怒地把人掰过来，恶狠狠望着他的眼睛：“说，你还想换谁？肖听？又要圈你的听雨cp了？”
他只要一想到会有除了他之外的人看到郁霈这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模样就恨不得把他囚禁起来撕碎了。
郁霈本想说换个乖的、不会把他带病压在床上乱蹭更不会一天到晚泡在醋缸里的，但他很清楚这绝对不能说。
只要这么说，那今晚绝不是“蹭蹭”就能了结的。
他真的提不起劲儿了，他想睡觉，于是躺平了面无表情：“没要换，谁也不要就要你，打死都不换，行了吧？我说了肖听不是……哎……”
陆潮恶狠狠道：“不许提他。”
郁霈百忙之中开始怀疑陆潮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戏曲一窍不通，他这个川剧变脸分明演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他顾不上分析，此时此刻他的危机还是迫在眉睫。
“你到时候什么时候才从我身上下去？”郁霈话音未落，再次被人按住了双手，接着腿就被强行拢紧。
郁霈突然觉得他说了肖听两个字之后，陆潮彻底疯了。
“你别戳……我肚子。”
“知道了知道了。”陆潮嘴上答应，实际行动分毫不改。
郁霈忍无可忍，一抬脚把人踹下了床，“知道了就自己冷静去。”
……
半小时后，陆潮再次洗干净澡回来。
郁霈已经睡着了，他神清气爽地上了床把人往怀里一捞，先肆无忌惮地亲了两口，感觉到他睫毛微颤，呓语似的动了动嘴唇。
“陆潮，你给我……滚远点……”
陆潮嘴角勾起，给他测了体温发现没再发烧，这才一掀被子拢进怀里，睡觉。
郁霈睡得昏昏沉沉，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陆潮看着他微长的睫毛和鼻尖，再到被他亲红了的唇角，忍不住又要想蹭他两下。
他忍住冲动，关掉一盏台灯。
房间温度适宜，他低头看了两眼，拿起遥控器当场调到了19度，空调功率瞬间提高。
郁霈就下意识往他怀里钻。
陆潮心满意足把人抱怀里，勾着眼角想：嘴上硬的很，身体还不是很诚实地抱我。
冷风吹得他毫无睡意，半小时过去了还十分清醒，陆潮索性就低头看郁霈安静的睡颜，今天他妈妈过来纯属意外，也不知吓坏他没有。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没让他因为初粟的离开过于难过。
他重情重义一诺千金，对于初粟的游移不定他其实成全多过寒心。
初粟年纪还小又很怕他，如果他真的恐吓威逼那一定能留住他，他会那么决绝，其实也是在替初粟拿走属于他这边的天平砝码。
他不希望成为别人不得已的牵绊。
陆潮心疼地想，他帮初粟下定决心、成全秦修逾、接过清河班，每一条路每一个选择都是在为别人而考虑，唯独没想过自己会不会难过。
“你能自私点儿么？学会依靠我，学着让别人帮你分担，别总一个人挡在所有人面前。”
-
翌日一早。
郁霈醒来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睁开眼一看才发觉胸口横着一只修长的手臂，而他就枕着对方的另一只手。
他把那只手拿开，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发觉他也醒了，“你家里没有第二张床了？万一你妈妈今天又过来怎么办？”
陆潮吸了吸像是凝固的鼻腔，一抬手把人拉回来按床上，“她不来，我妈昨天过来应该是有事，遇上你了没来得及说，我回头打个电话问问，我猜是因为你要过户的事儿，小问题。”
“你嗓子怎么了？”郁霈一愣，就那么由着他按在怀里，嘴唇就势“亲”上他的锁骨，眉角忍不住抽了抽：“你能不能松开我，我这样怎么说话。”
“一大早就亲我啊？”陆潮含笑把人从怀里拽出来，鼻音浓重：“别亲锁骨啊，亲这儿，来。”
“过户的钱我再想办法给你，等沈律师和秦修逾商讨结束我……”郁霈话音一停，看他微微努起的嘴，被迫停住了话茬，“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我在跟你讨论钱的问题。”
“认真啊，怎么不认真。”
郁霈实在是讨论不下去了，听他嘶哑的嗓子和鼻音，无奈道：“我昨天就告诉你我发烧了。”
陆潮昨晚想占人便宜，把空调一路从25度调整到19，吹了一整夜的冷风，脸不红气不喘把锅扣在郁霈头上。
“那怎么办，你再亲我一口补偿一下？我这病怎么说也是因为你得的，你负不负责？”
“不负。”
“那我自己讨债。”陆潮把被子一掀，当场压在他身上，将拱起的被子活动得四处漏风。
“唔……陆潮你……你怎么又……”
“每个健全的男人早上都会，免得你又说我不行，我先行给你看看。”
“你别……嗯……”
陆潮在黑漆漆的被子里找到郁霈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郁大先生，你怎么也……嘶，别咬，轻点儿。”
郁霈让他闹了一早上，起床时手脚酸软浑身薄汗，洗漱时恨不得把毛巾抽他脸上。
“你看，把病毒传给我之后气色好多了，这脸多红润。”
“你让我压着亲一早上你脸也红。”郁霈气得把毛巾一扔，谁知陆潮接过去就笑了，“行啊，来，亲两早上也行。”
郁霈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做梦去吧。”
周一两人都有课，赶到学校时恰好踩着点进教室。
陈津有几天没见到郁霈，兴奋地朝他招手：“老大你比赛我看了好多遍，肖听也好厉害，你俩配合真的好牛。”
郁霈喝了口陆潮硬塞给他的牛奶，无比疲倦地“嗯”了声，整堂课他都上得心不在焉。
不过专业课老师也觉得自己没什么能教他的了，也没管他。
上午课结束，郁霈跟陈津一块去食堂吃饭，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他回过头发现是霍听月。
“好几天没见你了，大明星。”
郁霈笑了笑：“霍小姐。”
霍听月冲他一叉腰，郁霈顿了顿，改口：“月月。”
霍听月终于满意，弯着眼睛笑说：“我的漫画要出书了，等我拿到了之后给你送一个签名版，不过我有一个小小小小的请求，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
霍听月双手合十，说：“我想让你帮我写个推荐语，你写字漂亮而且也是这个漫画的指导老师，我想在漫画里谢谢你，可不可以呀？”
郁霈顿了顿：“可以。”
“哎呀谢谢你！爱你校花！”霍听月长舒一口气，。
本来她觉得郁霈总有种让人不太敢直视的距离感，还在担心冒犯，但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郁霈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怎么了？”
霍听月“唔”了声，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要好说话一点，嗯……有人情味一点了。”
郁霈：“……你最好不是在骂我。”
霍听月火速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比之前看起来，哎呀怎么说呢，就是没那么难以亲近了，哎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
郁霈笑了笑：“没生气，我开玩笑的。”

第73章 情知在霈（三）
青京赛决赛在京城举办，只有一周的准备时间。
郁霈课不算多便跟学校请了假，为免来回奔波打算直接住在清河班，走之前边收拾东西边思考到底怎么和陆潮商量。
以他那个醋精脾气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超过三天以上，更何况他还是跟肖听一块配戏。
郁霈想了一下午，一条条否定下来他觉得自己要抑郁了，一回头，猝然看到了拎着果茶回宿舍的陆潮。
四目相对，他把先斩后奏这个选项也默默划掉，改成了：“陆潮，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说。”
郁霈思忖良久，先晓之以理：“我马上就得去比赛了，这次决赛对我很重要，我想拿这个奖。”
“嗯。”
“岑忧这几天也得海选，她年龄小又内向，我得陪着她再多给她上上课。”郁霈铺垫良久，看他眉目淡然，深吸一口气：“我想这一周都住在清河班不回来了，来回奔波太折腾了。”
果茶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
陆潮嘴角缓慢浮起一丝笑意，郁霈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被他掐住腰按在桌上。
“不回来了？”
郁霈：“……肖听只白天过去，晚上我还是一个人住。”
“我什么时候提肖听了？”陆潮眸光定定黏在郁霈脸上，抓着他的手眉目下压几乎贴紧，“此地无银三百两啊，郁大先生。”
“……”郁霈让他反将一军，默然片刻：“我不是怕你吃醋吗，你一天到晚腌在醋缸里，我不说清楚你会以为我跟人出去偷情。”
陆潮凝视着他，低声轻笑：“哟，很了解我啊。”
郁霈头痛不已，心说：你都那样了我还能不了解？
两人互相凝视了许久，就在郁霈想要叹气认命，打算每天多花几个小时的时候，陆潮忽然送开了手，“行，去吧。”
？
郁霈一愣：“什么？”
“答应你了，再问就反悔了。”陆潮低头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碰了碰，立马松开退回去，像是看出郁霈的想法，“我们约法三章过，你要是犯了那我就得罚你了，下次就不是蹭蹭的事儿了。”
郁霈噎了噎：“我什么时候跟你约好了，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你没反驳就是答应了。”陆潮往椅子上一坐，抬手丢给他一份文件，“看了没问题就签字。”
“这什么？”郁霈拿起来一翻，当场又愣了，“直播合同？”
“你不是说想找个合适的公司签直播么？”陆潮跟严致玉提了一嘴，本以为还得等一段时间，没想到居然有个现成的。
“我是想，不过得找个靠谱的，最好能知根知底免得再发生上次的事情。”
“靠谱，这合同就是走个形式，你直播收益百分之百给你，没有签约条件，随时解约，想播就播不想播三年不播也行。”
“这公司老板的作风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像是你的脾气……”郁霈手一顿，骇然抬头：“你别告诉我这个公司老板是你妈妈吧？”
陆潮歪头一笑：“不然呢？”
郁霈木然着脸：“………………哦。”
郁霈签了字把合同还给他，陆潮随手往桌上一丢，“这公司是几年前收购的一个娱乐公司旗下的小公司，不赚钱也就没人管，上次那事儿之后我妈见你久不直播就把这公司稍微整合了一下想签你，没想到你成她儿媳妇儿了，这哪舍得你出去卖艺。”
郁霈：“……好了你不用说了。”
陆潮把人往怀里一拽，“是不是很感动？”
“嗯感动。”郁霈逐渐习惯了这母子俩的行为，十分淡定地抓住他的手：“但你能别趁机往我肚子上摸吗？”
“你都感动了，不报答她一下？”
“怎么报答？”
“比如亲他儿子一下。”陆潮当即抬手把人往桌上一按，主动覆盖下来。
郁霈离开学校已经是快六点的事了，陆潮本要送他去但碍于有节课实在走不开，只能依依不舍地给他复述了一遍约法三章。
郁霈左耳进右耳出，总算清净了。
他到清河班时天刚刚黑，推门之前他下意识停了停，胸口不由自主缩颤几下泛起几分酸涩，几秒后重重呼出一口气推开门。
练功台上空无一人。
以往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无踪，他进房间时本能往初粟那儿扫了眼，门扉紧闭，悄无声息。
他将包放下来，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初粟：师父，我今晚要走了，对不起。
郁霈看着屏幕，片刻后将短信划掉，锁屏。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忽然想起了他和秦修逾说的两年之内不仅要鸣鼓开锣还要全国皆知，幽幽叹了口气。
头痛。
次日四点半，郁霈准时醒来，没想到五点钟岑忧就来了。
“师父早！”
郁霈奇怪：“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岑忧穿着宽松的练功服，很腼腆地笑了笑：“我努力一点您就不用那么操心了，这次海选我一定拿第一。”
郁霈看得出她是想安慰自己，没点破笑道：“行，拿第一师父就给你再做一套新戏服，这次想要什么？”
岑忧认真想了想：“要薛金莲可以吗？”
“可以。”
九点钟时肖听也来了，两人约好要唱《彩楼配》，这出戏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灯光特效更没有甜蜜磕cp的噱头，纯考验行腔技法唱功。
肖听摘下眼镜揉额角，装模作样叹气道：“玉佩老师我悟了，你才是我参加这个比赛最难的难关。”
“你唱不了？那换一出。”
肖听：“……开个玩笑。”
两人磨合一遍便日上三竿，肖听抹了把汗，奇怪道：“怎么一直没见初粟？他平时叽叽喳喳早喊累要吃东西了，出去了？”
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郁霈照实说了。
肖听张了张口，那张斯文清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震惊。
良久后。
“这一行的人来来去去也很正常，我也有很多学生学着学着就不来了，京剧……这一行投入大回报小，也难怪。”
郁霈喝了口水，淡淡反问：“你呢？”
肖听有些意外他居然会主动打听自己的事，长长叹了口气说：“我是被迫学的，我祖父外祖父到我爸妈都是学京剧的，我小时候挺排斥的，但家里硬压着没办法，后来学着学着就发觉挺有意思的。”
郁霈：“你想过改行吗？”
“想过啊，怎么没想过，我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三个半小时都想改行。”肖听仰头看着毒辣的日头，敛下眉眼轻轻一笑：“但每当真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就觉得，还能再坚持坚持，万一……万一有一天就又有希望了呢。”
郁霈攥着瓶子，一个念头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会的。”
肖听靠着桌子喝水，眸光在郁霈脸上打量了一会：“你呢？你也是被家里强迫学的？还是天生就喜欢这一行？”
“我，也算是被迫吧。”郁霈笑了笑，“不唱就没饭吃。”
肖听看着阳光下的郁霈，眼角眉梢全是勾人的温柔，不上妆时尽管一头长发却没有丝毫女气，恍若谪仙一般的清冷十分迷人。
他心尖微动，轻咳了一声收回视线，眼底却绕着他眼尾微叠的笑意。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青京赛结束我们多半是能进国家剧团的，迈进这个门槛这辈子算是不愁了，凭你的能力，过几年怕是能当个最年轻的团长。”
肖听再次侧过头，视线在郁霈唇上停留两秒，“郁霈，头发。”
郁霈回头，疑惑两秒拨开头发，“我不打算进国家剧团。”
“啊？你是认真的？我上次听你跟叶老师说不打算还以为你是谦虚。”肖听站直身子，先看见了岑忧又看见了她身后的“清河班”三个字，脑海中浮现一个不太真切的猜测，讷讷道：“你不会是要自己办戏班吧？”
郁霈：“是。”
“你疯了？你知道现在京剧是什么大环境吗？你就是把自己的钱全贴进去也不一定能办得起来。”
郁霈回过头看他，阳光下的狭长双眼波光潋滟，“肖听，京剧如果只能存在于依附扶持的国家剧团，在那个方寸之地存活，那它和束之高阁有什么区别？”
肖听像从未听过这样振聋发聩的说法，一是愣住。
“京剧能走多远的根本是观众，如果他们连听都没机会听，怎么会有机会喜欢。”
走下来，扎根，开花。
肖听脑海里冒出这个顺序。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国家剧团就是最高目标，是他们每个京剧人都想进的殿堂，但却没想到郁霈想的从来不是个人，而是京剧的未来。
肖听心里有个冲动又确切的想法，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像是搁下一块石头，“不知郁老板肯不肯要一个新员工？”
郁霈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我也就是一说，兴许真的会赔到血本无归呢。”
“与其做一个束之高阁的大师，不如跟你一起做个开天辟地的孤胆勇士，还是说你嫌弃我水平不够？”
郁霈与他相视许久，笑道：“行，收了。”
六月十七少年组比赛正式启动。
岑忧表现比她那次雪夜拜师强了许多，郁霈给岑忧起了一个新名字叫小蒹葭。
“涤虑洗心名利少，闲攀蓼穗蒹葭草，为师不希望你困囿名利。望你永远记得学戏的初心，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岑忧乖乖点头：“记住了师父。”
郁霈帮她把视频投递上去，顺便用自己微博转发一遍。
评论纷纷被“小蒹葭”圈粉。
——小徒弟好可爱！唱的好棒好好听！
——投了投了！我宣布这就是我的宝贝女鹅了，蒹葭小宝贝亲亲！
——480个月大的宝贝还能拜师吗？我也想跟玉佩老婆学戏，是谁羡慕了我不说。
郁霈刷了会评论准备关掉，突然看到下面有些人质疑他为徒弟拉票有作弊和走后门的嫌疑。
——小玉佩本身就有热度了吧，这样不会对其他选手不公平吗？
——太明显了吧？装都不装了？这是打算师徒俩包揽冠军吗？小玉佩到底是不是谁家的太子爷过来走个程序的啊？
——现在的比赛都这样了吗？说好的公平公正公开呢？这种拉票方式不违反规则？真是世袭制了？
郁霈点着屏幕回复：作为师父为徒弟拉票不是应尽的义务？我转发，影响你不喜欢我和她了么？你给我投票了么？
评论立即秒回：不喜欢就不能说了？不给你投票连质疑的权利都没有？你影响我了我还不能说？别太离谱了太子。
郁霈觉得好笑，撑着下巴给他回复：哦，我影响你什么了？
足足十分钟，对方没回。
郁霈明天就要出发去京城，猜测陆潮今晚得过来缠他，便等着他一块出去吃晚饭。
他下午闲着没事摊开纸写了一会，看着外头枝叶摇晃间光影交错，从窗台落在他手腕上，不由得有些感慨。
他以前幻想过新时代，但没想过会是这样富足安稳，更没想过还有一个陆潮。
他很幸运，何其幸运。
郁霈抽出一张纸，饱蘸墨汁在砚台上碾顺笔锋，看着平整玉白的宣纸，手腕微垂缓缓勾勒。
时光既往，山河汤汤，得与你逢，我心甚欢。
郁霈收笔，打量一会觉得写得还可以，不由得笑了笑，在右下角落款时顺便画了一个靠在飞行器上的醋缸。
微风拂过，墨水很快干透，郁霈刚把纸拿起来陆潮就来了，靠着楼梯口笑：“给我写情书呢？”
郁霈随手把纸压在最下面，淡淡瞥他一眼：“你情书都能拿去植树造林了，还缺我一个？”
“谁造谣我，我什么时候收人情书了。”
郁霈：“你妈妈。”
“……别人硬塞那能算吗？我看都没看过。”陆潮凑过来，从后抱住他，另一只手握着他连同毛笔一笔一画写：“郁霈爱陆……”
郁霈把他手拍开：“别闹，哪有自己给自己写情书的？”
陆潮在他脖子上蹭蹭：“一周没见了想不想我？”
“不想，我清静的很。”
“嘴硬，半夜没我抱你睡不着觉吧？来我看看是不是瘦了。”
陆潮说着就往郁霈腰上掐，觉得他腰好像是细了一点。
郁霈被他困在怀里，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也不敢太扭动，“别闹了。”
“没闹，给你检查身体呢，你写你的别分心。”
别分心？
他现在连笔都拿不稳了好么，郁霈觉得不能再放纵下去了，于是一转身，把笔横着咬住一推他肩膀。
陆潮一时不防被他推到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在自己身前和桌子之间蹲下，微垂的头发散在他腿间。
郁霈伸手按住他的皮带，另一只手拉起他T恤下缘寸寸卷起，“咬着。”
陆潮有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理智觉得郁霈不可能主动，除非他疯了，但感性觉得郁霈可能真疯了。
他愣愣咬住布料，屏息凝神看着那只细瘦修长的手指贴着他紧实的腹肌，指尖轻轻下划，猛地用力一点。
他差点儿当场竖旗。
肌肉绷得坚硬如石，陆潮甚至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汇聚到一起，眼看着那个长发柔顺的脑袋压近，喉咙口简直要烧起来。
他不会真要给自己……
陆潮脑子飞速运转，从他会不会到他能不能吃得下再到他自己能不能受得了来回交错，最终汇聚成一句：我操。
腹肌一凉，接着就是绵绵密密的麻和痒，陆潮定睛回神，脑子再次短路了。
？
郁霈握着毛笔，以那个极度暧昧的姿势慢条斯理地写了两个字，然后施施然起身把笔往笔架上一搁。
陆潮看着腹肌上一团墨迹，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儿里，“你刚刚就为了写个字？”
郁霈一抬眉稍：“不然呢？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陆潮憋得半死，总不能承认自己误会他想给自己……只好悻悻磨牙：“没什么，看出来你要写字了，随口问问。”

第74章 情知在霈（四）
青京赛热度空前，主办方尝到了直播的甜头决定延续赛制。
陆潮担心郁霈又水土不服，不仅要求他去自家的酒店住，甚至还要安排个医生全程陪护。
“……我是去比赛，不是去省亲，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陆潮理所当然，掏出手机就要拨号：“怎么不用，万一再发烧怎么办？我好不容易养出来二两肉你出趟门就作掉三斤，白给你补了。”
郁霈看他像是要来真的，哭笑不得拿过手机：“我这次保证不生病，你老实在学校待着，乖一点，我回来告诉你一个你想听很久的秘密。”
陆潮轻嗤：“你能有什么秘密？还能是你看到我就一见钟情？”
郁霈：“回来就告诉你。”
“回什么来，现在说。”陆潮执意问他，但无论挠痒还是威逼利诱愣是没撬开他的嘴。
郁霈不动声色将刚才写的字收起来，“森*晚*整*理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陆潮看都没看那纸，冷哼一声：“你敢，你不回来我掘地三尺也得把你挖出来。”
晚上睡前，陆潮一把将人揽在怀里：“约法三章还记不记得？背一遍。”
郁霈已经很习惯他美其名曰先预习但强制执行的同床共枕，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说：“不记得。”
“把你老公的话当耳旁风是吧？”陆潮一翻身压在他身上，恶狠狠道：“欠教育，我再跟你说一遍，你……”
“陆潮，如果我亲你一下你能不能安静睡觉？”
“你不许跟那个肖……嗯？”陆潮怀疑自己幻听，“你再说一遍？”
郁霈抬起双手，勾住陆潮的脖子往自己一拉，在他反客为主之前抬手捂住他的嘴，“让我睡觉。”
“想得……”
郁霈仰躺着看陆潮，慢吞吞补了一句：“你要不要抱我睡？”
陆潮：“……行，睡吧。”
-
郁霈落地就被粉丝围得水泄不通，他按着箱子踉跄几步，看着乌泱乌泱的人群和印着他照片的名牌有些头痛。
“老婆！！！”
郁霈循声回头，那小姑娘立刻不说话了，但这两个字活像个开关，直接撬开了此起彼伏的呐喊。
郁霈头都快裂了，“不要影响其他旅客，赶紧散了。”
粉丝七嘴八舌表白，郁霈三叉神经隐隐跳动，“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姑娘的样子，叫什么老婆，不许叫了。”
他不斥还好，一教训完铺天盖地的老婆几乎掀翻穹顶，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啊啊啊老婆突然好daddy！！！”
郁霈循声望向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说的就是你，从刚才开始就你嗓门最大，收着点儿，那边的旅客都看你呢。”
小姑娘脸颊一红，当场捂住嘴。
郁霈在人群里艰难“蠕动”，手机相机怼着他脸疯狂拍照录像，等他和肖听出航站楼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
肖听长长舒了口气，无限忧虑道：“现在就这么多粉丝来接你，等清河班办起来了恐怕你连门都出不了了。”
郁霈劫后余生，一摸头发发现簪子不知道被谁抽走了，又好笑又好气，“如果回回都这样那还是不出门的好。”
“郁老师您好，我是陈波，来接您二位到酒店的司机。”
肖听回头，下意识拨了下眼镜：“主办方这么豪气的吗？拿劳斯莱斯接人。”
郁霈有预感这车不是主办方派来的，等陈波拿过他的行李，毕恭毕敬打开车门再提醒车里有刚泡好的太平尖茶他就明白了。
陆潮。
郁霈尽量自然地上车，等到酒店才知道陆潮的兴师动众远不止如此，他也并不完全是为了他身体，更为了方便把他跟肖听分开。
因为他住顶楼的顶级套房，肖听住五楼普通大床房。
肖听捏着房卡这才明白幕后主使，推了推他的细边银框眼镜幽幽叹气：“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不过还好，至少没在门口立一个我和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郁霈：“……”
两人办完入住陆潮就收到了消息，当即拨了个电话过去：“晕机没有？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郁霈无比头痛：“你怎么把肖听安排得那么远。”
“哪儿远了？才隔了三十几层，他不乐意那还有地下室。”
郁霈懒得跟他计较，无奈叹气：“你怎么这么爱吃醋啊。”
“吃醋怎么了，这是每个……”陆潮勾唇，笑意突然凝在嘴角：“等会？你从来没吃过醋？”
郁霈正在烧水，闻言淡淡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看见对象跟人说句话都冒酸水。”
陆潮怔了怔，他从来没吃过自己的醋？
“你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一点不舒服？”
“没有啊。”
“一点点、也没有？”陆潮磨着牙，一字一顿：“真的不生气？”
郁霈研究半天水壶，往茶杯里倒了点茶叶等水开，“我为什么要不舒服，陆潮你家酒店的水壶怎么还要刷卡。”
陆潮听他漫不经心的语气有些不是滋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郁霈好像确实从来不管他，不过问他的去向、不关心他的私生活，甚至不好奇他任何事。
除了偶尔的撩拨，陆潮从郁霈身上看不到一点关于情感的波动。
他不会吃醋也不会嫉妒，更没有一般人对另一半的占有欲。
那对他来说，自己到底算什么？
一个陌生时代不堪烦扰的室友？一个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对象？
他觉得以郁霈的性子不会是后者，他一定是喜欢自己的，可喜欢多少才能让他这么大度？一分？两分？还是十分。
他很想再问一次郁霈你喜欢我吗？你真喜欢我吗？
话到舌尖，他怕郁霈不回答又怕他回答。
“醋都不吃，郁大先生这么大度啊。”陆潮冷嗖嗖笑了两声，“我是不是还得跟你学学？”
郁霈垂眸倒水，“算了，你学不会。有人敲门，应该是肖听来找我，我先挂了啊。”
通话骤然切断，陆潮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郁霈说过的理想型，温柔有礼进退有度，知书达理志同道合……这不就是肖听？
他的理想型是肖听？
-
比赛地点在京城文化馆，郁霈看着矗立在水泥森林里熟悉又陌生的古旧建筑，真真切切有了隔世的认知。
建筑依旧，郁霈闭上眼还能回忆起当年，他在这里学过戏、上过台，在这里红透在这里死去。
钟楼塔铃迎风碰撞，腐朽破败的记忆覆土生花，郁霈遥遥看着鲜红旗帜迎着烈日微风，安静又庄重。
肖听见他停下，退回两步顺着他的视线梭巡：“你看什么呢？”
郁霈：“看红旗。”
旗帜迎风荡漾，郁霈心里那个关于海晏河清山河安稳的愿望此时此刻真正具象化，每一下卷动都吹走他心里一寸阴霾。
烈日骄阳红旗鲜艳，郁霈抬手虚虚的“抚摸”一遍，高兴之余又无限惋惜地想可惜太多人死在了遗憾里。
郁霈收回视线，“走吧。”
文化馆布置隆重，广场上摆满参赛选手们的照片，郁霈热度最高名气也最大，被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比赛厅内人声鼎沸，郁霈一进去突然静了两秒，无数道眼神齐刷刷扫过来。
有些热情的选手甚至跑到郁霈跟前来要联系方式，“你唱得好棒，我也看了你们平洲赛区的直播，不愧是天选大青衣！”
“我也看了！说真的我看到一半的时候就想弃赛了，比不了完全比不了，我甚至想问问你收不收徒弟。”
郁霈：“……过誉了，你们唱得也很好。”
“真的呀？你不会是哄我的吧？我觉得你可能根本不认识我。”
郁霈略微眯了眯眼，勾起一点克制而淡漠的笑意：“苏雯，你唱的薛湘灵神形兼备行腔也流畅，我很喜欢。”
苏雯脸颊微热，莫名有种被撩到了的感觉，“你真认识我啊？”
郁霈：“风采绝伦，见之不忘。”
苏雯这下确定自己真的被撩到了，不等她说话，立刻有人追问：“那我呢？小玉佩你记不记得我？”
“还有我！”
“我呢我呢！”
郁霈嗓音疏淡，不急不缓一一应对。
肖听被挤出人群外，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怔，他这是自信还是大度？
他就不怕指点了别人，自己拿奖的几率就小一分？
人群越聚越多，从一开始的互相打量各自防备到真心实意请求郁霈指点、索要联系方式，他好像有种令人臣服的魔力。
肖听背靠柱子看众星捧月的清瘦身影，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狭隘，他不是有魔力，他是凭自己的本事圈粉所有人。
这个年轻的未来班主，可能比他想象得更有魅力。
-
比赛当天是周六。
不仅全网直播，就连多家电视台也临时调出档期转播。
郁霈将自己从前穿过的戏服头面带了过来。
肖听看他眼窝揉红描眉勾眼，在人来人往的嘈杂化妆间里安静染唇敷粉，不像焦急准备上台的选手，更像是个名动天下的角儿，艳绝无双骄矜持重。
郁霈略微抬眸，肖听心跳忽然乱了半拍，一偏头看到修长如梅骨的手指弯起片子、捻过水钻凤钗，慢条斯理戴上沉重精致的凤冠。
肖听不动声色缓了口气，移开视线。
比赛从后台准备开始拍，主办方交代多给郁霈镜头，摄像师尽职尽责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此时的直播间里弹幕飞快。
——老婆好美！我还是第一次见戏曲怎么化妆的，那个缠头发的叫什么？感觉好痛，原来吊眼是真的吊上去不是画的，辛苦了！
——小玉佩的凤冠好漂亮啊，看起来像个老物件，戏服上面的花纹好精致，不会全是手工绣出来的吧？
——老婆腰好细，是谁心动了！
——这戏服好美，搞不好真是金银线绣出来的老古董，小玉佩是什么天仙下凡，能不能把绣球扔给我！
郁霈换完戏服随手理了理水袖，见摄像师在拍他便勾勾唇角，兰花指交叠，略微歪头一笑，摄像师都差点没扛稳相机。
——我靠我靠老婆笑起来好勾人，我昏迷了！
——啊啊啊小玉佩迷死我了，一边想嫁给肖听一边想嫁给小玉佩，一边又想我们仨过好这神仙日子，我要被迷成智障了。
——我举报，是小玉佩这个眼神先动的手！
肖听再一次被他的扮相惊艳，粉丝说的天选大青衣丝毫不夸张，既端庄又含着几分清媚，和上次扮的程雪娥截然不同。
郁霈还不知道镜头外的热烈讨论，今天的比赛将他放在了第一场，化完妆稍作准备就要上台了，他在入场门轻吸了口气微微闭眼，再睁开。
京胡悠扬，郁霈迈步上场。
脚跟脚心再到脚掌缓慢点地，双手拢着水袖缓慢前行至舞台站定，珠钗晃得灯光一闪一闪，还没开嗓就响起掌声。
“在堂前辞别了二老爹娘，但愿得婚姻遂奴想。”郁霈嗓音甜润，身段娇软端庄，行步之间恍若三日春柳。
“彩球打中平贵郎……”郁霈指尖掩在水袖中微微一指，眼波流转隐含娇俏又克制的期待羞喜。
兰花指随手腕微微一转，“叫丫鬟带路彩楼上。”
镜头切近，那双吊梢眼脉脉含情，水袖轻灵一甩，现场随即爆发出热烈掌声。
郁霈腰肢柔软，背身甩开水袖又缓缓收起。
“手扶着栏杆看端详……”郁霈微微垂眼，挽起水袖略作打量，“尽是王孙公子样，倒叫奴含羞带愧意彷徨。”
水袖伴着嗓音轻展，挡住袅袅娇羞，眉眼甜嗓撩得人心驰神摇。
郁霈一出戏唱完几乎浑身湿透，主持人适时上台推进流程。
今天的评委除了段绪之外他都没见过，但意外的是居然有毓祯。
左侧评委沈春秋拿起话筒，清清嗓子说：“你的行腔很稳，扮相身段也都不错。只是我到现在也没有听出你是哪个派系的，京剧讲究流派正统，你这种野路子唱法，我不是很明白怎么入围的决赛。”
段绪从初赛就很喜欢郁霈，立即给他打抱不平：“沈老师的话我不认可，当年徽班进京也没有要求必须是什么流派才能开锣，按您的说法非得有一个流派那当年叶祖创派也是野路子了？”
沈春秋转头反驳：“他今天唱的是彩楼配不是自编戏，他在网上直播我也看过，简直不堪入耳，这种人多了京剧的根就断了。”
两人争论不休，郁霈静静站在台上无比默然，心想：我登台的时候你们祖宗还在玩泥巴，我断京剧的根？扯淡。
段绪不服，斥道：“直播怎么了？直播平台是个媒介，从小玉佩开始京剧的热度高了多少票多卖了多少，这不比我们喊多少口号都好？”
主持人怕两人真吵起来，于是将话题抛给了一旁德高望重的毓祯：“两位评委老师说的都有道理，不如请毓老师再给我们点评几句。”
毓祯拿起话筒，盯着郁霈看了足足十几秒才开口：“无论是技巧、唱腔在我这里看来毫无缺点，至于流派，你的运腔不仅不新反而十分古旧，应该是我们没听过的正宗京剧，我冒昧问一句，你认识小似玉吗？”
郁霈微怔，接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隐晦回答：“有一些渊源。”
毓祯打量了他一会，但没接着往下问，“我给你99.9分，剩下的零点一分是我对你以后的期待。”
五个评委分别打分，去掉段绪的最高和沈春秋的最低，意外的是另外两个评委打了和毓祯一样的分数。
郁霈最终拿到了青京赛目前为止99.9最高分。

第75章 情知在霈（五）
郁霈下场回到化妆间立刻被人团团围住，有提前恭喜他拿奖的也有紧张不安的，他一一安抚了才勉强脱身。
陆潮跟徐骁他们也看了直播，甚至在群里发红包提前庆祝。
郁霈点了红包：还没确定呢，也许有人比我分数更高。
徐骁：不可能！
陆潮发了私聊来，郁霈点开语音放在耳边：“有没有不舒服？”
郁霈耳朵微热，不方便给他回语音，便打了字：还好。
陆潮直接拨了电话来，郁霈想了想还是起身到外面去接，“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想你了。”
郁霈顿了顿，随即弯了唇角：“你怎么这么黏人啊潮哥，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那个嫌守着手机随叫随到陪人逛街心烦不如打球的你呢？”
“你想不想我？”
郁霈抿唇沉默片刻，一个“想”字刚要出口便看到肖听朝他招手，“肖听在叫我，我晚上给你回电话。”
陆潮当场抽了口凉气，“不许去，离他远点儿，不然我今晚就把他的房间换成地下室。”
“你乖啊。”郁霈温声哄他，放软嗓音说：“我明天就回去了，你乖乖在学校等我，回去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郁霈挂掉电话，拎着戏服裙摆往肖听走，“怎么了？”
“毓祯大师的助理过来找你，说是颁奖之后你先别走，他有话想问问你。”
肖听有些狐疑地在郁霈脸上梭巡，“他点评的时候说你唱腔很古旧，是真正正宗的京剧，你跟谁学的？”
郁霈头立刻大了，很想说‘我不是唱腔古旧我人也旧，清河班还是我儿子创办的’，但他不能说。
借尸还魂这件事太过离奇，他真说了搞不好被当成精神病。
肖听今天总是走神，他也不是第一次见郁霈扮上，但总觉得今天不太一样。
“肖听，准备上台了。”
郁霈如蒙大赦，立即摆手：“快去，争取拿个奖放在我们清河班。”
肖听：“我努力。”
比赛人数众多，从早上八点钟开始直到全部比完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好在比分实时排名，结束便会公布名次。
所有选手一起上台，最先公布的是青衣组排名。
“第十六届青年京剧演员大赛所有选手至此已经全部比拼结束。”主持人握着话筒激情澎湃：“让我们恭喜青衣组的金奖得主，小玉佩！！！”
郁霈在掌声之中走上舞台中央，伴随着从天而降的彩带从毓祯手上接过奖杯与鲜花。
他从醒来，到重新走到舞台走了一年，这个奖杯不仅代表一项荣誉更代表着他重新穿回戏服踏上戏台。
这条跨越一百年的路，他终于重新站稳。
郁霈握着话筒看向台下的观众们，一字一顿缓慢说：“很荣幸，我能拿到这个奖。京剧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能够延续的文化，这个奖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奖，是无数人坚守之下亘古不灭的灯芯。”
现场再次爆发出如雷掌声，在宽敞的比赛厅内久久不散。
郁霈捧着奖杯鲜花，略有些惋惜地想可惜只有他一个人了，苏衡、文思……所有人都不在了。
肖听拿到小生组银奖，遗憾地叹气：“让你失望了。”
郁霈笑了笑：“不失望，已经很厉害了。”
京剧这行人外有人，肖听毕竟也不是郁霈这种天赋型选手，即便输也输得心服口服。
“晚上有个庆功宴，你还去吗？”
郁霈不太想去，正想问肖听的意思就见毓祯朝他走来，礼貌性点头：“毓老师。”
毓祯双眸炯炯盯着郁霈，太像了，扮上的样子简直太像了，如果不说，他会以为是恩师小似玉活过来了。
郁霈让他看得发毛，暗自猜测不会又是什么仇人吧？
“毓老师？”
毓祯猛地反应过来，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你扮上实在像我恩师小似玉，一时有些失态希望你不要介意。”
毓祯是小似玉的徒弟？
等一等，毓祯，毓……这个名字该不会也是拿来纪念自己的？
郁霈：“不要紧的。”
“今晚的庆功宴不知你肯不肯赏脸出席。”毓祯幽幽叹气，有些怀念地说：“实不相瞒你的行腔像极了我恩师，我还想再跟你聊聊。”
郁霈不好拒绝，只能点头。
-
颂锦出差一回来就看到同事们聚在一起嘀咕什么。
“唱得真好，我以前还真没认真听过京剧。”
“我也是，春晚播到这儿我都得换台，你还别说真要是静下心来听一折还真上头……哎颂姐你回来啦？快来看。”
颂锦微笑走近，“看什么？”
“我们说京剧呢。”陈萍将手机一转，屏幕上赫然是青京赛直播，“这小孩唱得是真好，我一个对京剧半点不了解的人都爱得不行。”
“对对，你看这身段这气质，现在全网最火的就是他了。”
“我本来不喜欢京剧，但他的比赛我都反复看了好几遍，我还拿我老公的手机给他投过票，就等着他拿奖了。”
颂锦整个人一震。
“小玉佩真是漂亮，我儿子要是有小玉佩一半争气我就……哎？我记得颂姐你儿子好像就叫郁霈……”陈萍回忆半天，恍然惊道：“他不会是你儿子吧？”
“不是！”颂锦笑意顿收，冷冰冰看向几个人：“我对京剧没兴趣，我儿子也不会学这种东西！”
陈萍见他突然动怒，莫名道：“不是就不是呗，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抱歉。”颂锦生硬道歉，拎着包扭头进了办公室反锁上门，立刻拿出手机搜索郁霈的名字。
#小玉佩青衣组金奖#
#小玉佩彩楼配#
照片里漫天的丝带随风飞舞，郁霈一身隆重戏服捧着奖杯，身段纤细笑眼微弯，炽烈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拢出一层光晕。
颂锦不停刷着微博，发现郁霈比她想象中更火，再这样下去那些“旧账”一定会被翻出来！
她心慌意乱，心脏几乎要拧成一团，抖着手自虐般在搜索框里输入自己的名字，输入颂因程与林让君的名字。
搜索结果空空如也，颂锦松了口气但关手机的一刻突然站起来。
——爆料！郁霈早有同性恋人！
人潮如织的机场里，郁霈乖乖站着任由陆潮给他簪完发靠近耳朵说悄悄话，几秒钟后，郁霈抬手一推他，剜眼一瞪。
陆潮莞尔低笑，又靠近说了什么，这次郁霈没有推他反而偏头在他耳边也说了什么，接着陆潮笑意一顿，一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把。
画面拍的很糊，背景里也全是旅客和机场播报，反而让两人之间的互动充满暧昧和无限遐思。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人是我们学校的陆潮，航天系的学霸，家里贼拉有钱成绩还好，他俩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同校友举手，上学期就看到他们出双入对了，还住同一个寝室！
——我去？真是弯的啊？
——？？？我喜欢了这么久的老婆原来是别人老婆？不过我这情敌长得也好帅，我上次在直播里看到的时候还磕过……有一种梦碎了但又没完全碎的心酸。
——不是吧？他还真有对象啊？还是男的？好恶心。
——怪不得小玉佩这么刚，还三天两头在微博怼人，原来男朋友家里有权有势啊，我就说他一定有金主捧吧，不然不可能突然爆火。
——是不是他们这种唱戏的人都喜欢男人啊，我吃过一个瓜，那个退隐好久的林让君好像也是喜欢男的。
一张张图如淬了毒的针扎进颂锦眼睛里，尤其是突然出现的林让君三个字，瞬间在她心里发酵出难以遏制的慌乱。
她低估了郁霈，再这样放任下去一切都完了！
不行，她绝对不能允许别人旧事重提，她一定要想办法解决郁霈！
颂锦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暴躁，拨通了郁审之的电话：“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郁霈拿了青京赛金奖。”
郁审之还在燕城视察，闻言手一顿，让秘书先离去才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你不是告诉我他翻不起风浪吗？现在他不仅拿了金奖微博上还有他跟陆潮在一起的证据！你不是说严致玉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儿子和男人在一起的吗！”
颂锦六神无主地绕着办公室踱步，将一盆绿萝拽得一地残叶：“现在怎么办！有人还提到……再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把那件事翻出来！”
郁审之扫了眼同事，低声说：“只是拿个奖，你先别急，等我回去再说。”
“只是拿个奖？现在就有人翻那件事了，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同性恋的女儿，我们儿子也是同性恋！你难道也想被人知道你儿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行了我知道了，我会处理。”郁审之挂掉电话，听见不远处关于城市规划和民生建设的讨论，略微皱起眉。
颂锦虽然沉不住气，但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郁霈喜欢男人还是喜欢什么他不关心，但这件事被眼前这些人甚至是政敌们知道一定会拿来大做文章。
郁审之的儿子是个同性恋，这对他来说是个灭顶的丑闻。
郁审之朝秘书招手，等他走近了才低声交代：“去把青京赛有关的新闻都撤了，尤其关于郁霈跟陆潮两个人的信息全都屏蔽。”
秘书：“明白。”
颂锦越想越不安，一遍遍输入林让君和颂因程的名字，一遍遍刷新有没有关于他们的爆料。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兜头罩下来，被欺凌、被辱骂孤立的过往像一根根烧红的铁丝，不停往颂锦心里扎，微博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抽在她脸上的手。
她不能让人旧事重提，绝不。
颂锦抓起手机出门，一路上将车开得飞快，险些剐蹭到一同等红灯的公交。
严氏大楼安保严密，外来车辆不允许进入，颂锦还保有最后一丝理智，没有撞断升降杆。
“我找严总，麻烦你让我进去。”
保安看她神情恍惚，谨慎道：“很抱歉我不能让你进，公司规定外来车辆一律不许进入公司。”
“我叫颂锦……”颂锦微微咬了咬牙，到底没说出那两个字来，“或者你给严总的秘书打个电话通报，她认识我。”
保安左右为难，正好瞥见严致玉的车从外面回来，立即小跑到她车窗边，“严总，有个叫颂锦的女士找您，我看她表情不太对劲，要不要让她离开？”
严致玉有些意外她居然会来找自己，“不用，放她进去。”
颂锦停稳车就看到严致玉，疾步到她面前劈头就问：“你知不知道你儿子跟郁霈在一起？”
“知道。”严致玉侧头示意Anna先走，端出几分笑意看颂锦：“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聊聊，也没时间，我助理泡的咖啡还不错，尝一尝？”
“不必了，我不是来跟你喝咖啡的。”颂锦快崩溃了，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压着嗓子问她：“他们闹上热搜了你知不知道？”
严致玉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有钱也搞不定丈母娘啊。
“热搜我还真不知道，你先消消气，孩子不懂事我回头教育他，热搜我一会也让助理安排人撤了，都是小事儿别烦心，啊。”
颂锦：“回头教育？你觉得教育教育就完了？”
“不行我再揍他一顿，死孩子心里没点儿数。”严致玉连连赔笑，“或者你说怎么解决，我都听你的，让陆潮给你磕个头赔礼也成。”
“你都听我的？”
“嗯，听。”
“让他们分了。”
“嗯行，分……”严致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是，郁太太是这样啊，现在这个社会对同性爱人确实是严苛了一些，很多人也无法理解这个群体……”
“不用理解，既然孩子不懂事，那做父母的应该替他们做好决定。”
严致玉觉得这亲家有点难搞，“孩子的事情孩子自己决定，其实我觉得只要喜欢性别也没什么关系嘛，何必棒打鸳鸯呢。”
“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颂锦见她丝毫不慌不恼，好像完全不在意陆潮喜欢谁，世界上居然有她这样的母亲，甘心让自己的儿子做同性恋。
“你就不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吗？你就不担心你和家人被别人非议吗？”
“非议就非议，还能影响我赚钱了？”严致玉脱口而出，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不太好，又改口：“亲家啊，陆潮喜欢郁霈这事儿我确实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也没法替他说什么，但我能看得出郁霈也是喜欢陆潮的，孩子们的事儿我们做父母的也……”
“喜欢？他们才多大就知道什么叫喜欢？喜欢就能去伤害别人了？喜欢就能随意做这种恶心下贱的事了？”颂锦猛地打断严致玉的话，一抬手指着她的脸质问：“你安得什么心！”
严致玉险些让她一指头戳眼睛里，轻吸了口气忍了，继续赔笑缓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哪怕不相信陆潮也得信郁霈，他还能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么，你说对吧？”
“别给我嬉皮笑脸，你现在管好你的儿子让他们分手！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肮脏的新闻！”颂锦胸膛剧烈起伏，哑声命令：“立刻！”
严致玉也烦了，“郁太太，你别一口一个恶心肮脏，我儿子长得帅成绩好，性格爽朗会照顾人，喜欢个男人就是下贱了？开什么玩笑。”
“你儿子好还会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怎么了？喜欢男人就低人一等了？别说喜欢男人了，他就是喜欢一条狗我都觉得他照样优秀。”严致玉勾起眉梢，抬手一招：“保安，送郁太太出去。”
“严致玉！你不管好你的儿子你会后悔的！”颂锦咬牙怒吼，额角的青筋几乎爆裂，一把挥开保安再次冲到严致玉跟前，“你一定会后悔的！”
严致玉眼疾手快握住她手腕往保安一推，使了个眼色。
保安手背上立即被她抓出两道血痕，“这位女士，您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严致玉看着发指眦裂的颂锦，耐着性子说：“我可以管陆潮，但这得是郁霈不喜欢他的情况下。他们彼此相爱，真心相许，我没有权利拆散他们。”

第76章 情知在霈（六）
“你疯了，你们都疯了。”颂锦狠狠甩开保安的手，拉开车门离去。
路上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对她指指点点，每一次鸣笛都像一把刀插进她的心里，她不停的擦拭手掌、手臂，完全擦不干净身上的脏水与腐臭。
“恶心死了，她爸爸是同性恋，她肯定也是变态。”
“别跟她走太近，你就不怕她也是同性恋？”
“把她的东西扔出去，脏死了，喂你离我远点，我可不想被同性恋惦记，你跟一对同性恋生活在一起恶不恶心啊？”
“哈哈哈把她的头塞到马桶里，反正同性恋不就是玩屁股吗？你有没有见过你两个爸爸上床啊？”
颂锦掐着方向盘的手绷出青筋，口腔里满是淋漓的血气，鼻尖还能清晰地闻到污水的恶臭，梦魇一般纠缠着她。
这些年京剧没落，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提起来了，没想到郁霈竟然有本事将它再次拉回人前，甚至还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巅峰。
颂锦开着车漫无目的乱走，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疗养院，她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当时一口气付了十年的费用就算还了他们的恩。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戴上帽子眼镜进了大门，刻意压低声音询问林让君的病房，进门前她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心再次一抽。
她重重喘了口气，推开门。
林让君正在看郁霈比赛的重播，虚弱地哄一脸不悦的颂因程：“师哥你不要总是这样啊，郁霈真的很……小锦？”
颂锦：“你别这么叫我。”
“你来做什么？”颂因森*晚*整*理程立即站起来。
林让君眼角落寞地耷拉几分，很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勉强笑笑拉住颂因程的手：“师哥，别这么剑拔弩张，她来应该是有事情要说，坐吧。”
颂锦摘掉帽子墨镜，颂因程立即冷笑：“你很怕别人认出你吗？既然这样你还来干什么？”
“你们以为我想来吗？”颂锦红着眼睛质问：“为什么你们总是不肯放过我，你们到底想把我害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阳光透过医院的白纱帘落在林让君脸上，平添了几分温柔。
颂锦看着两人交叠的双手，越发觉得恨意滔天，连攥紧在身侧的手都微微发抖。
爸爸两个字像个开关，撬开肮脏的大门，从里头伸出无数罪恶的手试图将她拽回那段求死不能的过往。
林让君知道他们见了面就要吵架，他时间不多，这段时间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自己的体力和精力在流失。
“师哥……你先……先出去，我想跟小锦说会话。”
颂因程断然拒绝，但看着他极度虚弱的表情还是心软了，走过颂锦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我警告你最好不要惹他生气。”
病房里只剩两人，颂锦看着这个几乎面目全非的“爸爸”，只觉得厌恶感节节攀升，恨不得他根本没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咱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十八年？十九年？”林让君勉力笑了笑，有些怀念地想第一天见到颂锦的时候，她在孤儿院里，那么乖，那么聪慧。
“太久了……记不清了，不过见你的第一天还记得很清楚，你穿着统一的白裙子，虽然很旧了，但你还会在上面绣一朵小红花。”
“那也是我最后悔的一天。”
林让君笑意一僵，“你还是这么恨我，我就要死了，你的恨意应该可以放下了。”
颂锦掐着掌心冷笑：“你死了，你死有什么用？能让他们忘掉那件事吗，能让我受过的伤害不存在吗？”
林让君不自觉的打了个颤，歉疚又悲凉地笑了声：“是我们对不住你，如果我知道……”
颂锦：“当然是你们的错，你知道这么多年我经历了什么吗？因为你们我被人指着鼻子骂恶心，说我是同性恋的女儿。”
“你知道被人按在洗拖把的水桶里窒息的感觉吗？你知道被人堵在学校厕所里脱光衣服羞辱的痛苦吗？你知道被所有人孤立、嘲笑，甚至是原本属于我的奖状奖金都被别人夺走的感觉吗？”
林让君手指蓦然掐紧：“什么？”
颂锦赤红双眸冷冷盯着他错愕的脸，咬着牙泄恨：“我努力学习、考试可到最后都是竹篮打水，每当我觉得自己能撕掉这个标签的时候，你们就像阴影一样缠着我，把我所有的东西全都夺走！你还记得你去学校找我那次吧？我被室友锁在门外待了一晚上，她们嫌我脏，把我的东西都扔出宿舍。”
“她们嫌我脏，嫌我是同性恋的女儿！几十年了，整整几十年我每天活得小心翼翼，有人拍我肩膀、跟我打招呼我都怕会有一耳光抽过来，我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罪人在世人眼光里勉强生存，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因为你！因为你们！”
林让君张了张口，他知道颂锦恨他也知道大致原因，却没想到这么恨他，更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你明知道你们当时在承担什么，为什么还要收养我？”
“颂锦！”颂因程从医生那儿回来，听见吵架声，猛地推开门：“你的意思是我们养你还养出仇来了？不是我们，你现在还在孤儿院里！”
“我宁愿在孤儿院里！被霸凌那段时间我宁愿死！你们懂被全世界孤立、欺压的感觉吗？”
“我不懂？我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时候你还没出生，难道我就不活了？”
“活？你们能承受，所以要我也来承受吗？”颂锦冷冷笑了一声：“你们两个自私是你们的事，为什么要来害我？你们明知道自己见不得人，为什么把我牵扯进来！你知道我每天过的是什么生活吗？我担惊受怕，生怕别人记起来我有一对同性恋父亲！”
“你！”颂因程高高抬手，却在离颂锦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了。
“还要打我么？也是，你也不是没打过我，当年不就是骂我白眼狼然后打我吗？”
颂因程咬着牙，脸上肌肉抽动，“你未婚先孕，哭着回来求我们给你养儿子的时候，又想过我们是你的父亲了？”
“那是你们欠我的！”
颂因程心血翻涌，一掌就要劈下去。
“师哥别、别动手……”林让君猛地坐起身，接着脱力躺回去，拼命地喘着气，几乎痉挛一般抓紧床单。
“别打她……”
颂因程收回手，快步走到病床前：“我知道，知道，你别激动。”
“你们害过我一次，还想害我多少次？郁霈现在也跟你们一样喜欢男人，你们满意了？”颂锦崩溃地捂着脸，嗓音低哑凄厉：“我又要被人指指点点羞辱，说我是同性恋养的，还养出一个同性恋，现在你们满意了？”
林让君愕然，郁霈喜欢男人？
他艰难地抓住颂因程的手借力，顾不上对郁霈的承诺，争分夺秒想要交代：“郁霈他不是你的……”
颂锦摔门离去，切断了林让君还未说完的话。
林让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厥过去。
“小林！”颂因程拼命按铃，一边抓着他的手：“小林你醒醒！”
颂锦埋头靠向方向盘，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滚。
她没有办法原谅这对父亲也没有办法放任郁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她用了这么多年才走到今天，为什么每次在她觉得安稳的时候又要推她进深渊。
为什么都在逼她，所有人都在逼她。
颂锦回到家，刚停稳车就遇上一个邻居买完菜回来，笑眯眯打招呼：“哎呀郁太太，我看到你儿子拿奖啦，真了不起。”
颂锦按电梯的手一顿，忍住了发作的冲动，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小郁以前那个样子，没想到戏唱得这么好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京剧世家呢。”邻居说着说着便自然地拐上了另一个经典话题：“小郁今年有二十岁了吧？有没有交往对象啦？”
颂锦沉默不答。
“哎哟你不知道，隔壁那个陈太太的儿子都三十九岁啦还没对象呢，听说他喜欢男人呢。”
颂锦：“郁霈不会喜欢男人！”
邻居让她吓了一跳，讷讷道：“你、你怎么这么神经啊？我也没说小郁喜欢男人，算了算了你心情不好我们改天再聊吧。”
颂锦头疼欲裂，她现在觉得自己活像被扒光了游街，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辱骂。
回到家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身心俱疲地坐下来。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滚动尘封的记忆，几乎要将她逼疯，隐约间她甚至听见了咿咿呀呀的京剧声，她烦躁地抓起一个东西就要砸，却忽然发现不是幻觉。
“看这位公子神清骨俊，气概非凡，我爹爹的眼力果然不差。”
“哎呀呀，好个俊秀的书生……”
郁颂安反复刷郁霈的比赛视频，完全不敢想象镜头里这个娇媚绝美的“大青衣”居然是他哥哥。
他只知道哥哥学戏，但却没亲眼见过，更不知道居然唱得那么好。
前段时间晚自习课间，他的后桌同学们聚在一起看热搜七嘴八舌议论“小玉佩，郁颂安回过头，礼貌询问：“同学，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手机？”
郁颂安成绩好长得也好看，尤其受女同学欢迎。
“给你。”女同学托着腮，兴奋问他：“你也喜欢京剧吗？”
郁颂安记忆里的哥哥一直都是阴冷尖锐的，看着他时总带着无法形容的恨、恶意还有排斥。
颂锦管他管得严，不许他有娱乐活动不许看电视，他太寂寞了，小心翼翼地想跟哥哥玩，但每次都会被吓退。
他五岁那年颂锦出差，他饿极了踩着凳子想去做饭差点儿把家里烧了，还是郁霈回来拧上煤气灭了火，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郁颂安既害怕又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郁霈的教训下抽抽噎噎交代自己饿了一天。
郁霈嘴上骂他饿死活该，最好赶紧死掉，但最后还是带他出去吃了饭。
吃完饭郁霈把他扔回家，勒令他不许告诉别人，否则就打死他。
这一直是郁颂安心里的一个小秘密，他一直觉得哥哥虽然恨他，但一定还是有一点点喜欢他，不然他放任自己死就好了。
后来颂锦回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脱口就骂郁霈造反，郁霈冷笑一声，没对呛但摔门离去。
郁颂安小心翼翼招供，颂锦咒骂戛然而止，紧张兮兮地抓过他检查有没有哪儿受伤。
他一直觉得颂锦很讨厌哥哥，但他有时候又很羡慕哥哥，即便不被他们喜欢却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
郁颂安看得入神，连开门声都没有听见，直到一声尖锐的质问，他才慌张起身，看着近在咫尺满脸怒意的颂锦，脸唰的一下白了。
“妈、妈妈。”
颂锦双眼充血，指着仍在播放的京剧片段问：“你在干什么？”
“我……对不起妈妈，我不该玩手机。”郁颂安垂头道歉，连忙去关手机，却被颂锦抢先一步夺走，“我问你在干什么！”
“谁允许你听这个的？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允许你听这种东西！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颂锦瞳眸急速颤动，一声声咿呀嗓音如同魔音灌进耳里，刺得她肝胆俱焚。
“你现在大了，不听话了是吧！你……”颂锦按灭手机的一瞬间看到了小玉佩三个字，当即僵住。
“你们还有联系？”颂锦狠狠瞪着郁颂安，见他不开口便自己打开短信。
——哥哥，新年快乐OVO。
——你也是。
——哥哥，你唱得好好听，我同学都很喜欢你QUQ。
——谢谢。
——哥哥，我看到你收徒弟了，好厉害呀，我也想跟你学京剧QAQ。
——想好再说。
——哦，哥哥真好看OWO。
——……
“你想学京剧？你想跟他学京剧？”颂锦把手机狠狠摔向地面，脆弱的电子设备当场倒霉地承担所有怒火。
郁颂安吓得双眼一合，她从来没见过颂锦这么疯狂的样子，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尖锐地朝他竖起浑身的毛发。
“妈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长久的严格管控强压之下，郁颂安下意识道歉。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颂锦完全听不进话，翻涌的气血几乎将她淹没。
她就知道郁霈没安好心，上次那么做明显就是为了报复她，他要把对自己的恨意全都报复在安安身上！
郁颂安看着她青白转换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妈妈，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京剧，哥哥唱得很好听，他现在也……”
“住口！”
颂锦气得眼前发黑，喉咙口都蔓出血气：“你学京剧？你知道我跟你爸爸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你居然想去学那种东西！你想跟他们一样？”
“那不是东西，京剧是我们独有的文化遗产。”郁颂安忍不住争辩。
不仅为了京剧也为了郁霈，他头一次鼓起勇气顶撞颂锦，“哥哥说，那是值得我们付出生命去传承的艺术。”
“你给我住口！”颂锦气疯了，一耳光狠狠甩在郁颂安右颊上，“你别跟我谈什么艺术，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艺术，我跟你爸爸培养你这么多年，为了让你以后的路走的更平顺甚至连他的路也一并铺了，你现在跟我谈艺术？那种下贱的艺术？”
郁颂安被打蒙了，脑子里嗡嗡的。
颂锦眼睛血红，歇斯底里地怒斥：“我跟你爸爸为了你的路想尽办法，如果不是为了你，他有什么资格。”
郁颂安听得糊里糊涂，嗫嗫反问：“妈妈你的意思是，你想让哥哥转专业是为了……我？你怕爸爸退休之后帮不了我，用哥哥做我的垫脚石吗？”
郁颂安眼睛酸涩，泪珠子就要掉下来了，握起拳哭腔浓重地诘问：“可是哥哥也有他自己的人生啊，他有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做我的牺牲品啊。”
“他的人生？和男……”颂锦嗓音戛然而止，拧了拧眉冷声说：“我警告你，你最好把这个念头给我收回去。”
“那我呢？”郁颂安想起郁霈很久之前跟他说的一句话，让他想想自己想要什么，当时他不知道，也不敢想，现在他想明白了。
“我也不想从政，我根本不喜欢和人你来我往，互相博弈，我讨厌那种虚伪客套。”郁颂安憋了很久，说出来觉得如释重负。
每次逢年过节就有很多人上门送礼，甚至有人会堵在他放学的路上往他的书包里塞钱，那里头的政治利益他不懂，但他真的很烦。
颂锦和郁审之两人根本没有爱，他只看到了利益和政治下无法断绝的牵绊。
每年过年他趴在窗口看着别人放烟花、和爸妈撒娇要红包，他都觉得羡慕。
他从来没有过红包，也没撒过娇，他有时候觉得这两人不是他的父母，而是严苛的班主任，不，班主任都更加和颜悦色。
颂锦对他像是有报复性的照顾，可那种关心根本就是控制和她自以为是的弥补，根本不是爱。
他也不是真的想学戏，他只是觉得好听，很仰慕哥哥。
颂锦气得心脏一阵阵抽疼，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花了大心思一点一点教育出来的孩子竟然这么不争气，居然这么自甘堕落。
“你太让我失望了。”颂锦颤抖着手，“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白眼狼，我白养你了，等你爸爸回来你跟他谈。”
郁颂安一凛，寒意顿时席卷。
他怕郁审之。
“你从今天开始就在这儿反思，直到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出来。”颂锦猛地甩上门，吓得郁颂安哆嗦了下。
门关上，隔断光线。
郁颂安默默蹲下身捡起寿终正寝的手机，听见外面杯盘碗碟摔烂的响动，蜷在床边抱紧膝盖闷头掉泪。
郁审之一回到家就看到到处狼藉，不由得蹙起眉：“你发什么疯，又跟郁霈吵架了？赶紧收拾了。”
“你到底有没有解决办法？到底要拖多久？”
郁审之将公文包往桌上一扔，脱掉外套挂起来，“你急什么？这是一天能解决的问题？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沉不住气，就算你现在把他关起来又能怎么样？总有一天他还得出去，难道你把他掐死？”
“我不急？我再不急你儿子就要被拐走学京剧了！”
“学京剧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颂锦指着郁颂安的门：“郁霈不知勾了他多久，现在安安不想学习一门心思想去学京剧。”
“什么时候的事？”
“早就开始了，恐怕上次的离家出走也是他教唆的！”
“叫安安出来，我亲自问他。”郁审之越过一地狼藉到了客厅，皱眉道：“你收拾收拾，把家里摔得像什么样子。”
颂锦憋着股气把碎片收拾了，阴沉着脸去叫郁颂安。
热搜已经撤得七七八八，但郁审之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想真正压下这件事不能靠发疯，最好断了郁霈唱京剧的路。
网络新闻只有三天的时效性，新鲜消息足够多就不会有人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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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定在晚上八点。
毓祯不知为何多喝了几杯，拉着郁霈的手就开始诉衷肠：“我恩师死得惨呀，当时我在国外演出都没赶得及回来，他对我很好，文思师祖虽然严苛但对我也很照顾，可惜我才刚有一点点成就他就不在了。”
郁霈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文思和小似玉，不由得认真起来，毓祯老泪纵横和他碰杯，“你怎么不喝啊？”
郁霈看他老小孩似的撒泼，勉为其难喝了一杯，没想到从这开始一杯接一杯灌得他头晕眼花。
助理看毓祯醉得不行了，小声跟郁霈说：“不好意思啊郁老师，毓老平时不这样的……”
郁霈脑子里也昏沉，慢吞吞地想，平时也这样还得了？
助理勉强把毓祯扶走了，郁霈酒量不算差但架不住被灌得多，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他拿出来眯眼看了看。
陆潮：干嘛呢？
郁霈打了个克制的酒嗝，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喝酒也怕他担心，便说：在酒店，准备睡了。
陆潮此时正坐在他的房间里，面对着落地窗外的繁华夜景，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他在房间？那自己现在是跟谁说话？
陆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磨着牙想，撒谎的功夫越来越见长了。
欠教育，看来自己不给他点儿厉害瞧瞧他是真以为自己惯他惯得没底线了？
宴会结束，郁霈和肖听一起回酒店。
郁霈醉意朦胧脚下发软，肖听搀扶着他上楼，“小心点儿。”
“不、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郁霈推开他的手，盈盈醉眼在夜色下亮晶晶的。
陆潮开门的手一顿。
肖听嗓音温和柔软，带着些纵容的笑意：“你还能走？刚才上楼差点栽电梯里去，要不是我扶着你现在你就该进医院了。”
“我有数。”郁霈嗓音含糊，带着平时没有的娇劲儿，活像撒娇一样叫肖听的名字，“回去我们就要组清河班，唱不好我可不要你了啊。”
“行我一定好好唱，你房卡呢？”
郁霈喘了口气，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我自己能行，你走吧。”
“真的能行？不用我送你进去？”
送个瘠薄，陆潮磨着牙想。
“不用。”郁霈打开房门，回头跟肖听摆了摆手：“明天见。”
郁霈关上房门摩挲着去找开关，恍惚记得自己早上离开时拉开窗帘了，怎么现在这么黑？
他酒意上头，昏沉地提不起劲儿。
“开关在……啊！”郁霈腰猛地被人搂住，吓得当场叫出声，拼命挣扎着反抗：“你是谁？放开我！”
身后人不说话，腰间的那只手强硬得像两道铁箍死死箍紧他的腰，将他硬生生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你活腻了吗！”郁霈用尽全力抵抗，语气冷厉尖锐：“再不松手我会让你这辈子都用不了它。”
郁霈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连思维都变得迟缓，只觉得身后的人呼吸沉重，严丝合缝地将他笼罩在怀里和墙壁之间。
反应力和体能都被酒精麻痹，身后那团滚烫的呼吸落在他脖子上，带起一阵酥麻而恐怖的战栗。
郁霈抬手反击，却被人轻松握住手腕压在身后，对方惩罚他似的咬住后脖颈，另一只手则顺着他的衣服下摆往里伸。
“住手！”郁霈拼命挣扎，仰着头躲避的同时曲起右手肘狠狠向后一撞，当即听见对方一声沉重的闷哼。
“你敢碰我，我不会放过你。”郁霈脑子虽然清醒了一些可身体照样发软，艰难地咬着舌尖保持清醒。
对方似乎笑了一声，硬生生握住他两只手反剪，顺着脖子便亲下来，齿尖甚至衔咬住血管附近的血肉。
“跟男人喝酒到半夜才回来。”男人嗓音低哑，气声带着压抑的怒意，“欠操……”
被人侵犯的危机感让郁霈后背瞬间汗湿，不顾手腕被人死死钳住，忍着手臂拧断的危机硬生生转过身与他正面相抗。
“找死。”郁霈猛地抽出手，浑身杀意地握拳冲着阴影里的男人砸去。
陆潮惊了一瞬，按着他脖子低声开口：“是我。”
郁霈似乎没反应过来，呼吸声无比沉重，像是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
他用尽全力再次挥了一拳，被人稳稳接住的同时耳朵一热。
湿热的唇贴住耳廓带来强烈的战栗，温热呼吸卷着敏感的耳垂一下下舔舐，“是我，别怕，宝贝儿别怕。”
“陆潮？”郁霈在黑暗中眯了眯眼，勉强能够看出一丁点熟悉的轮廓。
“你唔……！”

第77章 情知在霈（七）
郁霈艰难地仰起头获得一分喘息之机，争分夺秒地制止他：“别闹，让我先开灯。”
“不开。”陆潮不由分说握住郁霈的手，按在了近在咫尺的开关旁边，咬着他的脖子闻到浓烈的酒味。
“约法三章你是不是忘了？”陆潮低声问他，嗓音里带着几分几不可察的委屈。
“我……”郁霈整个人被按在墙上，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
他实在没料到陆潮会来，也早该知道他不会那么听话，乖乖在学校等他。
郁霈原本就湿漉漉的后背更加毛躁，被咬住的脖颈像是连神经都被拽出来。
“陆潮，别……”郁霈推着他的肩膀，艰难开口：“我刚喝了酒，你让我……”
一个别字和一个推拒在陆潮的眼里像极了排斥，郁霈微重的呼吸和酒味牵动他的理智，脑海失控地响起他叫肖听的语气。
他也会和别人撒娇，还约好办戏班，携手同行。
陆潮心底无名的火气瞬间蔓延，他无法忍受再听见任何拒绝的字句，更不能想郁霈和肖听的交流。
他咬着郁霈的脖子，迫切地问：“你喜欢我吗？你真的喜欢我吗？”
郁霈一怔，刚想回答唇就被堵住，带着惩罚性的凶猛与□□，强硬地顶开唇缝却没有停留，反而去找他的喉结、锁骨。
郁霈意乱情迷，酒后极其敏锐的感官像是放大了无数倍，陆潮的每一次触碰都像碾碎骨骼，逼出他艰难的喘息。
“陆潮，我……”
“你别回答。”陆潮抬手捂住他的嘴，一下下亲他的眼睛和鼻尖，“现在别回答，我不想听。”
“你一会要听，一会又不要……”郁霈喘了两口气，还没说完就感觉腰上一紧，整个人瞬间腾空。
郁霈下意识揽住陆潮的肩膀，“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
郁霈心猛地一颤，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按在了餐桌上。
“陆潮不行。”郁霈下意识挣扎，他从未和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刻，本能地拒绝推开他的肩膀，“你别乱来。”
“我不行吗？是我就不行吗？”陆潮闷声问他。
陆潮严丝合缝压下来，郁霈在头晕，可却觉得喝醉酒的人是陆潮，他勉强安抚这头疯狂的狮子，“我跟肖听……”
陆潮低下头解他的扣子，低哑嗓音全是狂妄和无所畏惧的疯，“我不想听见他的名字。”
郁霈无奈撑住他肩膀：“我跟他只是你别脱我……”
腰下一凉，郁霈下意识住了口。
陆潮掐着他的双手，仰起头来：“温柔有礼志同道合？”
“什么？”郁霈就像一条等待解剖的青蛙被迫张开四肢，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问你。”陆潮揉着他的掌心，低声问：“我碰你让你难受吗？我让你觉得难以忍受吗？”
“不是……”郁霈活过二十六年，一向清心寡欲不近情/爱，又习惯于算计好所有的事才会出手，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全由冲动支配的情绪。
陆潮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失控，让他没有办法用理性对待。
譬如此刻，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说就又被捏住了下颌。
这个吻比以往任意一次都要强烈，“陆唔……陆……”
就在郁霈以为自己会窒息的时候陆潮抬起了手，将唾液全部涂抹在他的唇上。
“恶心吗？”
不恶心，他从不觉得陆潮碰他会恶心，郁霈只是觉得陌生，未知的慌乱。
陆潮看他脸色红润睫毛湿漉漉的，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碰到他额角的汗。
“试试？”
“不试。”
郁霈在这种事上不热衷，几乎将禁欲两个字具象化，只有被逼狠了的时候才会让那层坚不可摧的冰面碎出一点纹路，暴露几分世俗。
郁霈瞪他那一眼，含春带媚，陆潮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要一起爆炸了。
神经上的火星子到处飞溅，瞬间燎原。
“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打我一顿，你想打我吗？”
郁霈在黑夜里听觉十分灵敏，两人的呼吸声交错，陆潮像是真的在等他动手。
郁霈不想打他，想掐死他。
陆潮低头靠近他颈窝：“我想要你，郁兰桡。”
郁霈握住他的手强行撑着起来：“陆潮，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种事不是随便做做，你要考虑清楚后果。”
“我很清楚。”陆潮低下头蹭着他的额头，语气温柔：“我也没打算随便，你要不要我？”
郁霈一直没开口，凉飕飕的空调风顺着小腿一路吹到他的脊背。
陆潮这次不是说说也不是嘴上占点便宜，是实打实地准备践行。
郁霈这会才发觉陆潮之前的那些只是和他闹着玩，发一发自己的闷气，再胡搅蛮缠地占点便宜，现在才是真正的占有欲。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郁霈能察觉出他的醋劲儿和隐忍的闷气，别过头，“我不答应你就放弃吗？你有这么听话吗？”
陆潮俯下身抱住他，想问他之前说的赔是在报恩吗，如果没有这些帮忙、保护，如果他先认识肖听，那他还会喜欢自己吗？
“这次房间里有东西，薄荷和草莓味儿的，你喜欢哪一种？”
……
陌生的痛席卷，郁霈脑子有一瞬间的空洞，本能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两条长腿瞬间绷直，像一条脱水的鱼被陡然扔进了通电的鱼缸。
“陆潮……”郁霈无意识的叫他的名字。
陆潮低下头一下下地亲他，“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受伤。”
郁霈觉得自己的意识在寸寸崩裂、粉碎。
“陆潮你和我不一样，你要考虑你的家人，你还有……”
郁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意识好像集中在了一点，又想根本不聚焦。
这种感觉和酒醉不一样，又胜似酒醉，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思考能力。
陆潮一下下在亲他的眼睑，低哑嗓音像是在哄他，但远得难以分辨，隐约觉得像是：“别哭，乖……”
郁霈意识涣散又勉强聚集，但在他的探寻之下再次涣散，无数遍的重复之下他终于爆发出短促的喘息。
“你喜不喜欢我？”陆潮每送一下手指就要问一次。
郁霈像一条窒息的鲸鱼，拼命地向上跃，终于找到机会，“我在清河班给你……”
陆潮低下头，叫他：“郁兰桡，你说喜欢我，你喜欢陆潮。”
这个名字只有陆潮知道，也只有他会这样叫，像是真正贴近了他的灵魂。
郁霈完全不知道这种事是这样的感觉。
陆潮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问：“你喜欢我吗？”
郁霈哑着嗓子骂他：“你个……蠢货，你的脑子到底怎么考上的大学。”
“买的。”
陆潮觉得再静谧的数据都无法衡量此刻，仿佛灵魂都被人抽出来。
他看到自己的汗水滴在郁霈眼睛里，仿佛投入荒原的一颗火种，将他仅存的一丝克制烧成了灰烬。
“拿……拿出去……”郁霈抓紧他的手臂，眼皮红得像是破碎的桃花瓣。
“一会就拿，乖。”
郁霈像一头年幼的困兽，被凶恶的猎人抓进陷阱，每一次觉得不能再往前了，下一次事实就会打碎他的认知。
尤其是陆潮把他抱起来走向落地窗时，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溺毙在浪潮里。
郁霈按着冰冷的玻璃，勉力睁开双眼。
窗外灯火通明，隐约还能看到对面高楼的窗户，那种暴露于人前的慌乱险些将他击溃。
“换、换个地方，别在这里。”
郁霈每一次低头都觉得渺小的车辆里都会有人探出头，看着他在这里沉湎情/爱。
“不换。”陆潮从后咬着他的耳垂，“郁大先生，把眼睛睁开。”
郁霈血液直冲脑门，陆潮每说一个字便会楔一次，他甚至看得见肚子的弧度。
郁霈长得瘦，肩胛弧线清晰，哆嗦时连蝴蝶骨都一扇一扇。
长发凌乱散落黏在湿漉漉的背上，脆弱又有韧劲儿。
他在落地窗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埋头压在他肩上的陆潮。
郁霈闭了闭眼，清晰的察觉有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壁正在土崩瓦解。
陆潮亲手打碎壁垒，将他从那个废墟里拽出来，泼上颜色。
“陆潮。”
陆潮咬着他的耳朵一声声说：“郁兰桡，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说你喜欢我，好不好，说一次，说你喜欢我，最喜欢我，只喜欢我。”
郁霈向后攥着他的手臂，在汹涌的浪潮中被撞碎了嗓音，“我喜欢……”
最后一个字被硬生生撞成了哭腔，郁霈眼前一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死死抓着陆潮的手臂。
郁霈在欲海载浮载沉，像一叶孤舟只能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可这个浮木却一遍遍将他压进浪潮汹涌的海底，又在他即将窒息时硬生生拖出来。
他好像浑身都湿透了，拧一拧都是淋漓的水森*晚*整*理。
陆潮爱极了郁霈这个样子，褪去清冷，融化疏离，用那张殷红的唇溢出一声声破碎气息。
“再说一遍好不好，再说一遍。”
郁霈被他扣着脸颊被迫仰头，在他手指的不断骚扰之下重复：“我……我喜欢你……”
“喜欢谁？”
“陆唔……陆潮……”
陆潮终于听见这一句，浑身上下的神经血管都在一瞬间爆裂，烟花一般连绵不绝，让他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于是再次逼问。
郁霈不知自己回答了多少次，只记得自己像是被驯化出了条件反射。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郁霈眼前发黑，陡然晕了过去，昏迷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给了他一巴掌。
“你混蛋……”
“好好好，我混蛋。”陆潮抱着人进卫生间，仔仔细细给他清理。
郁霈那句喜欢还萦绕在耳里，让他每想一次就要笑一次，恨不得拿录音机将他录下来。
他以前不知道喜欢是什么，谈恋爱有什么好的，但自从和郁霈在一起他就觉得哪怕什么也不干都是好的。
他看着郁霈在就很高兴，被他骂一句训一句高兴，怎么都高兴。
陆潮给他洗干净，看着指痕忍不住低头亲了下。
“再来一次，好不好？”陆潮蹲在浴缸边缘，撑着下巴轻声宣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郁霈像是有所感应，几乎同时醒来，恍惚了一瞬就立即被他拉去所有注意力。
浴室里开了灯，炽烈的光线让他和陆潮避无可避的对上视线。
他清晰的看到陆潮肩上的抓痕，既羞耻又羞赧地闪开视线。
陆潮低下头亲他，诱哄道：“你求个饶，我就考虑放过你。”
郁霈别过头，无力地冲他踹了一脚，“做梦去吧。”
水花四溅，陆潮握住他的脚踝，“不求那就是不想让我放过你，听你的。”
陆潮故意曲解他的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郁霈真的有点怕了，颤着嗓子压出一句：“……求、求你。”
“求我什么？说清楚。”
郁霈几乎要咬碎牙齿，“求你……饶了我……”
“可我只说了考虑没说一定放过你，太天真了郁大先生。”
陆潮笑着，一抬手拉高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
郁霈一僵，无比羞耻地打着颤：“你别、别……”
浴室里水声哗啦不绝，吵得人耳膜发痒。
郁霈忍无可忍，哑着嗓子骂他：“够了，你自己……想办法去！”
陆潮毫不在意地亲着他的掌心，补上一句：“要只喜欢我一个人，听见没有？”
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陆潮觉得他受不住更多，硬是忍住了，把人洗干净抱回床上，自己回了浴室。
回来时郁霈已经睡着了，他顺势把人搂进怀里低头看着，心满意足地亲了一口。
郁霈闭眼昏睡。
陆潮抬手拨了拨他的睫毛，不由自主地想，这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真奇妙，他能从民国走到自己身边。
他真的喜欢自己。
郁霈半夜从昏昏沉沉里醒来，浑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拆开过，记忆一股脑涌上来，他偏头看了看沉睡的陆潮，很轻地眨了下眼。
郁霈拿开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缓慢地起身套上衣服，走到窗边坐下来看着窗外依旧流光溢彩的霓虹。
他将头靠在窗户上，不由自主地出神。
陆潮和他不一样，他没经历过被迫折腰的无奈也没有颠沛流离的痛苦，做什么事都随心所欲热烈狂妄。
他喜欢陆潮，可也怕陆潮变成下一个颂因程。
他希望陆潮永远都是那个张扬桀骜的高冷学霸，是众星捧月的豪门少爷，可私心里也庆幸过重活一次能遇上陆潮。
他可以为了陆潮去死，却不知道怎么保护陆潮不受任何伤害。
陆潮惊醒，下意识摸了摸床边，“郁兰桡？”
他环视一圈，看到靠坐在玻璃旁的郁霈，立即爬起来，“你坐那儿干嘛呢？”
郁霈回过头，被人搂进怀里。
陆潮在他耳朵上亲了亲，“难不难受？”
郁霈：“不妨事。”
“难受就说，老说什么不妨事。”陆潮说着就要去扯他的衣服，被郁霈一把按住，手腕骨上还有他昨晚留下的淤青。
郁霈皮肤薄，捏得重了就会留指痕。
陆潮有些心疼，握起手腕亲了亲：“你想不想打我？”
郁霈：“想。”
“那你打，我不动。”陆潮握住他手腕在脸上拍了拍，顺势将人抱进怀里亲了一遍，“但你下次别跟他出去喝酒，也别骗我。”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
“没有那个必要。”
郁霈：“不是，是怕你担心。”
“但你撒谎，万一出了事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郁霈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去洗漱吧，一会就要回去了。”
“不去，你亲我一下就去。”
郁霈抽回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指尖抵着他脑门说：“你不去我就自己走了，赶紧去。”
“一起。”陆潮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伸手一抱放在了盥洗台旁，“来，我伺候你洗漱。”
郁霈勉强提起精神，“你的伺候还包括往我衣服里伸手，往我嘴里伸手伸舌头吗？”
陆潮理所当然：“我就是这么伺候人的，这是我们家规矩，我洗过手了不脏，来，把嘴张开。”
郁霈艰难跳下盥洗台，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两人一道回平洲，肖听还有事要留两天。
林让君发了消息让郁霈回去之后见他一面，郁霈答应下来，明令陆潮不许跟着，他实在是想清静一会。
到了疗养院，医生护士纷纷和他打招呼。
郁霈有些吃惊，后来才知道这次比赛轰动极大，又陪几个人拍了照签了名才进病房。
林让君躺在病床上，精神比前段时间差了一些，但见他来还是勉力笑了笑：“你怎么每次来都带花。”
郁霈：“您看着心情会好一些。”
林让君略微眯了眯眼，从他脖子上看出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痕，怪不得颂锦会到他这儿来发疯。
“你有交往的对象了？”
郁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迟疑片刻：“嗯。”
“男孩子吧？”林让君笑了笑，靠着枕头问他：“你喜欢他吗？”
郁霈迟疑了更久，“喜欢。”
“喜欢就好。”林让君看得出他的迟疑，也看得出他眼底的克制压抑，“你有顾虑？”
郁霈垂眼，面对着这个老人他不自觉放下心防：“嗯，我不怕别人指点，也不怕别人非议，但……”
林让君斟酌片刻说：“你别怪我多嘴，还记不记得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跟你说的话？”
郁霈回忆两秒，说：“不要总想着做别人的伞。”
林让君没继续说，反而开始讲自己：“我跟师哥活了这么些年，被人指点过、骂过，不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也没怕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郁霈轻轻摇头。
林让君知道他不明白，“你的心里只有保护别人，你不希望陆潮为你受伤，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做别人的伞的同时也是在拒绝别人的保护。”
郁霈心头微震，他想保护陆潮不对么。
“你这样的保护，其实也是在伤害他。”林让君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幽幽叹了口气：“他想要的是你，还是别人公平的眼光？或者换位思考，如果他为了你的名声放弃你，你能理解他不怨他吗？”
郁霈：“为什么要怨他？”
林让君：“？”
林让君差点儿让他噎死，现在才知道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克制更会压抑自己的感情。
“你愿意为他去死吗？”
郁霈毫不迟疑点头。
林让君再次沉默了，让他去死毫不犹豫说个喜欢沉默三秒，“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想做他伞的同时，他也想做你的港湾，别让保护变成伤害。”
郁霈心念涌动，“嗯，我记住了。”
林让君：“我今天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因为我……我们的事让你……他妈妈受了很多伤，现在她情绪非常不稳定，我怕她伤害你。”
郁霈：“好，我心里有数，多谢您的提醒。”
林让君点点头，“你的戏班怎么样了？还缺乐师吗？”
“缺。”
“我有两个人选，虽然年龄大了一些但人都很可靠，做这一行，肯吃苦有恒心最重要。”
郁霈：“您还病着，就不用为我操心了。”
“操不了多久的心了，何况我还有个私心。”林让君叹了口气看向房门，“等我死了以后，如果颂老愿意去你那儿，你能收留他吗？”
郁霈微怔，“可以。”
林让君笑了笑，“好。”
林让君体力不济，郁霈也没和他聊多久，出了疗养院便思忖着应该给郁审之去个电话，虽然他没办法解释借尸还魂，但总能以郁霈的身份和他谈判。
既然颂锦仇视他，那断绝关系立下字据她总能满意了吧。
他取出手机，却先一步收到了郁颂安的短信。
——哥哥，我离家出走迷路了，你能不能来找我？
郁霈虽然对郁颂安比较冷淡，但这小孩儿却真心把他当哥哥，上次打架进派出所不敢告诉颂锦，这次恐怕也是。
——地址。
郁颂安很快发了过来。
一下车郁霈就发现那儿荒凉得像个乱葬岗，到处都是被开发了一半的乱石土坡，放眼望去毫无人烟。
郁霈怀疑郁颂安是不是说错地址了，拿手机准备再问，隐约觉得身后有人靠近，回过头的一瞬间眼前一黑。
沉重的一下重击砸得他头骨都要裂了，郁霈看着十几个人高马大，握着棍子朝他团团围住的男人们，心脏不自觉发沉。
郁颂安骗他？
郁霈强撑着眩晕，但昨晚消耗的体力和被陆潮折腾的酸痛让他完全提不起劲。
他掐着掌心，试图找机会离开。
对方人多势众不能硬碰硬，郁霈躲过袭击握住对方的手腕狠狠一拧，棍子当即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余光瞥见挥来的钢管下意识闪开。
郁霈抓住其中一个男人，用他的身体挡住攻击，同时抬脚一踹撞倒对面的男人，眼疾手快捡起木棍向后狠狠一砸。
“你们是谁？”
男人握着木棍看向郁霈：“别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劝你不要反抗，我可不会管你的死活。”
郁霈忍着手腕裂开的剧痛，冷笑：“凭你也配？”
“上。”
郁霈比对方冲过来更快，扭头抓住一个男人的手狠狠向下一折，撕心裂肺的响动当场响彻废石场。
他出手狠，尽管十几个男人围着他一时也没能靠近，但双拳难敌四手，他膝盖一软跪下去的一瞬间后脑一疼，当即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他浑身上下都疼得像是被千刀万剐，连胸腔腹腔里都像是被撕扯着疼，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呛人的塑胶味。
郁霈眯了眯眼，勉强聚焦。
他手被人反绑在身后，双脚也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狭小的空间内堆满了建筑器材和工具。
“你终于醒了。”颂锦从阴影里走出来，全无上次见过的优雅端庄，她没化妆也没挽头发，看起来憔悴了不止十岁。
郁霈坐在地上，仰起头看她走近，“那些人是你找来的？你假借郁颂安的名义约我到这儿来，就为了绑架我？”
“对，不然你会来吗！”颂锦双眸充血，蹲下身摸着他的脸一声声说：“你都这么大了，这么久没看到你都这么大了。”
郁霈别过头躲开她的触碰。
“不要跟男人在一起，听话，啊。”
郁霈察觉出她的神经，蹙眉道：“你连郁颂安都利用？”
颂锦不回答，蹲在郁霈跟前说：“也别再唱京剧了，它会害了你。”
“不可能。”
“那我就毁了你的手，毁了你的嗓子。”颂锦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把刀来，直抵着郁霈的鼻尖发抖。
郁霈看着寒光凛冽的刀尖，上面照映出他的倒影，他却先想到了陆潮。
如果是以往，他一定宁折不弯，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妥协，但这一刻他忽然不想死了，他想再见见陆潮。
他想为了陆潮再多活十年、二十年、上百年……
有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陆潮总是问他“你喜不喜欢我”，他以前觉得意会即可，不必说得太过明确。
陆潮一直照顾他宠着他，让他忘记了他其实还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他有着桀骜的少年气，有烈性张扬的浓烈爱意和藏不住想要对全世界炫耀的骄矜意气。
郁霈不在乎那些嘴上的喜欢，对爱情的需求也不高，他历经沧桑走过破碎，却忽略了陆潮需要的那句明确的“我喜欢你”。
郁霈呼吸之间胸腔剧痛，看向颂锦淡淡说：“我可以不唱京剧，但我要知道理由，你凭什么要求我，你生了我，养过我吗？”
颂锦冷笑一声：“我生你，我根本没生过你！是你爸爸搞大了别人的肚子生了你！如果不是为了……”
郁霈愕然，他不是颂锦亲生的？
颂锦察觉失言，陡然起身：“你在这儿好好反思，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颂锦丢下刀，离去时将大门锁上。
郁霈靠在建材上勉强喘了两口气，放松下来的同时不自觉想颂锦那句话的意思，既然他不是颂锦生的，为什么让林让君去养？
她和郁审之之间有什么？
郁霈浑身都疼，被陆潮折腾过的地方更难以忽视，陆潮……他想到这个名字心不由得再次颤了颤。
天一寸寸黑下去，郁霈腹腔的疼痛几乎无法忍耐，连喘口气都像刀割。
死亡的威胁随着黑暗一起降临，郁霈艰难挣扎了两下发觉手腕的绳越来越紧，手机被颂锦拿走了，不过就算在身上也没机会用。
郁霈环视一圈，除了大门就只剩一个只能容纳篮球的气窗。
他和颂锦交流不多但也明白她对“郁霈”的厌恶，但没想到她会这么疯魔，甚至不惜铤而走险绑架。
-
陆潮在寝室玩了会手机，一遍遍打开郁霈的微信框。
他昨晚弄得太狠了，气得郁霈下了飞机也不理他，还勒令他今天不许到清河班去。
陆潮昨晚吃得心满意足，硬是忍了一晚上没去讨嫌。
“潮哥，你发什么春呢。”徐骁探头过来，“你对着作业也能发/情？”
“滚蛋。”陆潮把手机往桌上随意一丢，心情极好地在徐骁头上搓了一把：“暑假到我家去玩那水陆两栖飞机。”
徐骁：“真的！”
“骗你干嘛？”陆潮勾着嘴角笑，随手收拾了东西上床，“睡了。”
“这么早？你不是要去梦里见我们小鱼吧？”
陆潮轻嗤一声：“我还需要去梦里？我现在给他发个消息，他立马秒回好么，保证当场喊潮哥说爱我。”
“你发，赌五毛。”
“……”陆潮骑虎难下，掂量着手机发了条：“干嘛呢？”
足足三分钟过去消息石沉大海，徐骁在一边乐：“你看看，不行了吧，我们小鱼高贵冷艳能说喜欢你？”
“他昨晚……”陆潮把手机一塞：“你个单身狗懂个瘠薄。”
陆潮连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他忽然有些紧张，郁霈不会是不想理他了吧？
昨晚他玩的太过火了，郁霈不想要他了？
他这人性子清冷又禁欲，昨晚被他逼成那样生气也正常，陆潮心虚又心热地想：下次还敢。
他硬生生忍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早餐到了清河班。
“你师父呢？”
“师爹。”岑忧乖巧跑过来，摇摇头说：“不知道呀，师父说好昨晚再帮我指导一遍，但是我等到晚上也没来，今天我要比赛，他还说好送我去的。”
陆潮忽然有点不安，郁霈不理他情有可原，但清河班跟岑忧在他心里重于一切，不可能不管她。
“给你师父打电话。”
岑忧掏出手机拨号，这次显示关机。
陆潮心彻底沉了，郁霈做事不会这样没有交代，他一向缜密稳妥，绝对是出事了。
“我找人送你去比赛，你等着。”陆潮交代两句，给霍听月打了电话让她赶紧来，在她吱哇乱叫的为什么里直接挂了，又给肖听打电话。
肖听：“没有啊，他没找我，你吃醋也要讲讲道理。”
陆潮顾不上闲聊，挂电话前听见他说：“郁霈那么喜欢你你还乱吃醋，你就仗着他纵容你，我可要为我们班主鸣不平了啊。”
陆潮：“什么？”
肖听总算找着机会喷回去，“他都跟我说你是他男朋友了，你是个醋缸吧。”
陆潮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原来郁霈跟别人承认过自己是他男朋友？他以为的不喜欢、报恩，其实是他无声的纵容？
他怎么忘了，郁霈和他不一样，他是一个来自民国的老古板，他一向内敛，怎么会把喜欢、爱挂在嘴上。
陆潮脑子纷乱，完全没办法思考这些，把电话一挂到处找人。
“找，想办法找！”
“什么叫不好找？调监控，把从机场开始能查的监控都给我翻一遍，会给钱吗？办不到就是钱不够多，我让你帮我省钱了？”
陆潮把自己能想到的人脉全都找了一遍，甚至给严致玉打了个电话，被她劈头骂了句：“对象丢了把你急的，你能有点出息吗？”
“他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一定是出事了。”
严致玉听他斩钉截铁也有点担忧，立即拨内线安排Anna，“找，想尽一切办法把郁霈找到，把平洲掘地三尺也把人找到。”
Anna：“好的严总。”
陆潮怀疑是郁审之和颂锦但又不能确定，于是先到了疗养院找到林让君，从他口中得知郁霈确实来过，还得知了他那句“愿意为他去死”。
陆潮眼睛都要红了，死死咬着牙转身下楼。
你敢。
郁兰桡，你敢做那种屁事儿老子弄死你。
陆潮边想边又祈求，郁兰桡，你千万别乱想。
郁霈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他对这个世界很陌生，除了演出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京城，陆潮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郁霈昏睡了一会，醒来时天已经全部黑了。
他腹腔里疼得快麻了，清晰地感觉到五脏六腑拧在一起，看来颂锦真的很怕他逃走。
郁霈嗓子干涩，艰难地动了动喉咙低低咳嗽，带起无法忍受的疼痛，下意识蜷缩了下。
他忽然有些好笑，上一世没被人绑架过，这一世反而被绑在废弃厂房里。
郁霈昏昏沉沉，艰难挪动了下脚尖，试图将近在咫尺的刀子勾过来。
“哗啦”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郁霈下意识眯了下眼，看到熹微的晨光，隐约判断自己被关了超过十七个小时。
男人似乎只是为了判断他还在不在，郁霈哑着嗓子开口：“能给我杯水么？”
男人笑了声：“你还以为自己在这儿度假呢？还要水。”
郁霈也不是真的要水，他需要一个人来保持清醒更需要判断出颂锦的目的。
“你绑架我，目的应该不是为了让我死吧？颂锦交代你要弄死我？如果我死了，算在你头上还是她头上？”
男人一想也是，他们老大答应了赚这个钱，但他可没打算背人命，绑架和杀人那可是两个概念。
“你等着。”男人拎了瓶水回来，走到郁霈跟前突然停下来，防备地盯着他：“你别耍花招啊。”
“我能耍什么花招，我都被你们绑在这儿了。”郁霈嘴唇干燥，很轻的笑了下，“或者你把水倒到我嘴里。”
男人拧开瓶盖，往他嘴里倒了点水，看他呛了一口下意识停住。
“就你一个人守着我？你行么？”郁霈轻咳一声，压抑着腹腔里的疼，喘了半天气才又开口，“你不怕我逃出去？”
男人下意识看向他被捆绑的手，见没有松开的迹象才松了口气。
郁霈看得出这个人没有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应该是个突破口。
他很低的笑了声，长发垂下来，显得有些脆弱。
“你怕什么，我逃不了。”
男人冷哼一声：“你敢耍花样我就宰了你，反正到时候一埋谁也不知道。”
郁霈靠在建材上，脊背被硌得很疼但也同时保持了清醒，“颂锦打算杀了我？她不敢。”
“她说了，如果你不听话，那就把你关到死。”男人说着，居高临下盯着郁霈：“你真喜欢男人？”
郁霈下意识一惊，好在男人看他的眼神并没有觊觎，只有明晃晃的探究。
“是啊。”郁霈笑了声：“你没见过喜欢男人的男人吗？”
男人让他问懵了一瞬，有些尴尬的直起身：“怪不得她要关你，喜欢男人多恶心。”
郁霈：“郁审之呢？”
男人惊愕：“郁审之？你说那个书记？他是你什么人？”
郁霈见他表情错愕，显然是不知道郁审之的，便撑着气力说：“我爸爸，书记绑架自己的儿子，你拿这个又可以去勒索他一笔了。”
男人惊骇又防备地看着郁霈，觉得他也疯了，哪有人让别人去勒索自己爸爸的？
“你家真乱。”
郁霈没了力气，软软靠在建材上喘气，微微闭上眼：“你出去吧。”
男人一愣，他使唤自己呢？
他有心想踹一脚，但看他细皮嫩肉的又没下得去脚，想了想在他踝骨上踢了一脚，“少命令老子。”
郁霈没睁眼，混混沌沌地睡过去。
他有些发烧，脑子里像塞了一把火炭，迟钝地想：颂锦让他别唱京剧无非是因为林让君喜欢男人，让他分手……
郁霈沉沉昏过去。
陆潮足足找了十七个小时，把能用到的人脉全用了，郁霈好像人间蒸发了。
他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陆潮有一瞬间想起他曾经问过的“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不会忘记我”。
徐骁和林垚也发动朋友寻找，看陆潮几乎快疯了，干巴巴地安慰：“没事的，小鱼他一定不会有事儿。”
陆潮查遍公交和出租车，终于找到了郁霈的去向，他头发长长得也漂亮，很容易留下记忆。
出租车司机确切道：“去了新景区，在一个旧厂房附近下了车。”
“你确定？”徐骁立即掏出照片给他看：“是这个吗？”
“哎呀我认识，小玉佩嘛，我还看了他的比赛，刚刚拿奖的那个是吧？”
“他去新景区干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看他表情淡淡的不太着急，可能也没什么大事，怎么啦？小玉佩不见啦？”
徐骁看他一脸八卦，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潮已经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他也立马跟上：“潮哥你先别急，有去向就行。”
陆潮把车开得飞快，徐骁险些从车窗里被甩出去。
郁霈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彻底烧迷糊了，头疼得几乎撕裂。
他一睁眼，脸上顿时被浇了一瓶水。
颂锦面容憔悴地站在他跟前，比昨天看起来更老几分，连眼底都全是红血丝。
看来昨晚不止自己没睡好。
郁霈勉强换了个姿势，颂锦立即防备地命令：“你别乱动！”
郁霈依言停下，就着这个姿势仰头看她：“您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还是说您打算永远关着我？”
颂锦看着他脸颊和眼睛烧得通红，居高临下地问：“你知错了吗？”
郁霈没有昨天那么急了，淡淡道：“你敢杀了我吗？郁审之的仕途，亲生儿子郁颂安的人生，你要亲手毁了他们，自己再给我偿命吗？”
颂锦当然不想，但如果又要遭受那些暴力，她宁愿郁霈没有活过。
“你也是我亲生的。”颂锦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几乎蹦出钢针，“谁说你不是我亲生的。”
郁霈笑了声，没揭穿这句话。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愿不愿意跟陆潮分手？”
郁霈冲她低低一笑，“我嘴上告诉你我愿意，你信么？”
“我当然不信。”颂锦一抬手抓住郁霈的领子狠狠一拽，“你想耍什么花样。”
郁霈脸色瞬间煞白，疼得几乎断气，勉强地动了动嘴唇，“我能耍什么花样，让我给他发条消息告诉他我们分手，如何？”
颂锦觉得他不可能这么听话，他一定是在耍诡计。
“我用你的手机，发语音总行吧，你也不用解开我的手。”
郁霈脸上毫无血色，看着也没有威慑力，颂锦迟疑许久，掏出手机问他：“号码。”
郁霈背给她，颂锦输入后把手机靠在他嘴边，“说。”
郁霈轻喘了口气，哑声说：“陆潮，我们分手吧，我还是觉得我妈妈说的对，男人不应该和男人在一起，我和我妈妈在一起，你也不用找我了。”
郁霈说完往后依靠，抬起眉梢静静看颂锦，赌她会把这条短信发出去。
她只要发出去，陆潮一定能察觉不妥，他没指望陆潮来救，但总得留个后手。
颂锦觉得没什么问题，将短信发送。
郁霈喘着粗气，双眼发雾嗓子也干涩，“你这么恨我，除了我不是你亲生的之外，你更恨得是外公，既然如此，你何不跟他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你以为断绝关系就能泯灭掉我受的伤吗？”
颂锦冷笑着，俯下身再次抓住郁霈的领子：“你们永远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如果你经历过，你会比我更恨。”
“不会。”郁霈定定看着她，轻轻一笑：“你真可怜，你在伤害这个世界唯一爱你的人。”
“住口。”颂锦一耳光抽到郁霈脸上，颤抖着手指他：“少来教训我。”
郁霈舔了舔唇角，“我跟陆潮结束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我会给你办退学手续，我会安排你出国，时候到了自然会让你出去。”
郁霈：“你这么怕我？是因为别人会因为我而联想到京剧，从而提起林让君，是么？”
“郁审之是怕我影响他的仕途，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京剧就算没有我，还会有其他人，你想掩盖的秘密都会公诸于世。”
“住口住口！”颂锦不想和他交流，他太聪明了，也太可恨。
颂锦狠狠将郁霈掼在铁架子上，愤而离去。
郁霈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知道她的目的就好。
他试探着动了动手臂，一活动四肢百骸都疼，他硬生生忍住剧痛，猛得扯了一下。
冷汗瞬间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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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潮收到短信的一瞬间，险些将车开到石坑里，如果之前还是怀疑，现在他可以确定郁霈是真出事了。
他也许会提分手，但绝不会叫颂锦妈妈，他说和她在一起，是被她囚禁了？
陆潮立即让人定位，徐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潮，他一直都是沉稳恣意、游刃有余的，这一刻的他好像被人抽掉了主心骨。
“潮哥你先别急，我觉得小鱼这么聪明一定没事，他说不定在想办法周旋呢。”
陆潮：“他那么娇气，怎么可能没事！”
徐骁虽然也很着急，但还是小声逼逼：“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娇气。”
他明明可以徒手抓蛇，还可以给人装胳膊，他哪里娇气。
新景区非常大，按照出租车司机说的位置，陆潮发现了一枚簪子。
他险些跪在地上，捡起簪子脸色都变了，无头苍蝇似的满山乱找。
徐骁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大声喊：“大哥，你有没有……”
男人拔腿就跑，徐骁懵了：“跑啥啊？”
陆潮脱口：“追上他。”
“啊？哦。”徐骁下意识追上去，陆潮猜测郁霈就在附近，但这里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
他攥着簪子，隐约听见一丝微弱的动静，拨开木丛一看，郁霈赫然躺在里面。
他浑身是伤，脸颊肿得可怕。
陆潮几乎要昏过去，双手颤抖地抱起人，“郁兰桡，你醒醒。”
郁霈无知无觉，如果不是还有呼吸起伏他险些要以为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陆潮抱起人喊了一声，“徐骁。”
徐骁没追上人，立即跑回来看他怀里半死不活的郁霈也吓了一跳，“他……”
陆潮把人往车里一塞，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医院，一落地就被推进抢救室。
柳敏认识陆潮，一把拽住他：“哎你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陆潮没心情回答，死盯着抢救中三个字。
那个地方是开发了一半废弃了的厂区，以他的谨慎怎么会到那儿去？
颂锦想做什么？
陆潮完全集中不了精神思考，连坐下他都觉得不安，只能像雕像一样站着。
徐骁站在一边不敢吭声，林垚也不敢多问，就那么陪他一森*晚*整*理起做雕像。
抢救室的门开了，陆潮不顾麻木的腿立即上前：“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眉头紧锁道：“他身上有多处被钝器击打的外伤，这些都不要紧，内伤比较严重，还有一只胳膊有明显的脱臼过再接上的痕迹。已经抢救回来了但还没渡过危险期，先观察吧。”
陆潮险些跌在地上，被人从后头扶了一把。
严致玉：“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郁霈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看不出一点儿生气，陆潮第一次主动听话没去骚扰他，就让他陷入了这样的危险。
如果不是他昨晚执意要他，也许……也许他能反抗、也许不会受伤。
自责几乎要将陆潮灭顶，他想，也许是自己害了郁霈，他不该吃醋、不该动气更不应该冲动要他。
他其实明知道郁霈对他纵容，他明知道郁霈对他和别人不一样……
陆承业拍拍陆潮肩膀：“没事的，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徐骁和林垚怕在这儿打扰，默默走了。
护士看陆潮不肯松手，提醒道：“麻烦家属先冷静一些，我们要送他去病房。”
陆潮不想松，他有种松开了郁霈就永远不会回来的预感。
陆承业掰开他的手，沉声道：“陆潮，听医生的，把手松开。”
陆潮被迫松手，直起身看着他了无生气地被推进ICU。
郁霈在ICU住了三天，陆潮不眠不休了三天，眼睛熬得几乎往下滴血。
严致玉看得心疼，恨不得把能用的药全塞郁霈嘴里，但他什么都吃不了。
他像个瓷娃娃躺在病床上，严致玉问了医生无数遍，“不是说几个小时就能醒吗？这都三天了怎么还不醒？”
医生也有些无奈：“我们能用的药已经用了，一是他伤得太重，二是病人的求生意识不够强烈，也会造成长时间的昏迷。”
陆潮听见求生意识不够强烈时险些栽下去，他不想醒了？
他想回去了？
医院规定每天有几分钟的时间可以探视，陆潮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叫他名字。
“你是不是怪我？你先醒过来，打我骂我都成，以后我不会跟你吃醋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严致玉在外头心疼的快要心梗了，这三天她也熬得心脏突突的。
陆承业揽过她肩膀，低声安慰：“别担心，医生不是说脱离危险期了吗，迟早会醒的。”
严致玉重重叹气，“可怜孩子，到底是谁下这么重的手，给我告他、告到他……”
“颂锦。”陆潮行ICU里出来，哑着嗓子说：“郁霈想过办法通知我是颂锦绑架他。”
“颂锦？”严致玉气得爆了句粗口，“我就说她不可能善罢甘休，原来她说不动我拆散你们就跑去折磨自己儿子了？这居然是亲妈能干出来的事。”
陆承业拍拍她的背：“消消气，咱们想办法解决问题。”
“解决？当然要解决，我不弄死她我就不叫严致玉。”
严致玉一股邪火蹭蹭地烧，当场给颂锦打了个电话劈头就骂：“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颂锦还在打点让郁霈退学的事，莫名其妙道：“你什么意思？”
严致玉：“我什么意思？你找我谈判我不答应你就拿郁霈开刀是吧？这孩子你不要我要！”
严致玉气得也不管是不是在医院，叉着腰说：“你嫌弃，你恶心，你觉得丢人，可他是我儿子的宝贝，是我和他爸想视如己出的宝贝，你可以弃如敝履，但你凭什么去伤害别人的珍宝。”
颂锦还不知道郁霈已经出来了，拧眉道：“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严致玉简直要让她气笑了，“我已经找到郁霈了，我告诉你……”
严致玉话没说完，手机就被人抽走。
陆潮握着手机，冷冰冰道：“他根本不是你儿子，你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我要你百倍的还回来。”
颂锦豁然起身，汗流浃体地质问：“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就算他不是……你又凭什么？”
“凭我是陆潮，凭严氏，我磕得起。”陆潮说完把电话挂了。
护士看这仨人，小声提醒：“那个，不要喧哗？”
陆承业作为唯一还拥有理智的人，礼貌点头：“抱歉，我们会注意。”
严致玉还在气头上，一偏头看向陆潮：“儿子，你说他不是颂锦儿子是什么意思？”
陆潮靠着墙壁，颓然又憔悴地靠着墙壁，低声将郁霈的身世讲了。
严致玉和陆承业双双沉默。
借、借尸还魂？穿越？
乖乖？
严致玉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我儿子喜欢了个祖宗？真有本事啊。
陆潮看着静静躺着的郁霈，喃喃说：“妈，他会不会又穿越回去了？他……还能回来吗？”
严致玉斩钉截铁：“能，他彩礼都收了，凭什么不给我当儿媳妇。”
陆潮默不作声，也许他就是因为不愿意当你儿媳妇才不回来。
严致玉从未见过陆潮这样失魂落魄这么颓然，像是没了精气神。
他从小就张扬桀骜，反骨加包袱有五百吨重，别人撒尿和泥的年纪他已经在玩模型了。
别人上小学，他都能自己捣鼓出一个飞行器还帮着破了个连环大案，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拽王bking。
严致玉抬手，抱住自己这个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儿子，“陆潮，妈妈跟你保证，他能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
郁霈昏昏沉沉地做着梦，觉得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他听不真切。
浑身都疼，骨骼都像是被打碎了又捏合，脆弱的连他的呼吸都承受不住。
天阴沉得厉害。
郁霈仰头看着天，又看向破败疮痍的土地，以及熟悉的古朴宅邸。
到处都静悄悄的，郁霈推开宅子大门，看到正在认真练戏的小弟子，和一旁擦拭弓弦的老师傅。
他们一见到他顿时站起来，“郁先生。”
郁霈眼眶瞬间湿润：“我回来了，你们……都还好吗？”
“我们……我们都好。”老师傅笑着落泪，郁霈坐下来看着小弟子围上来一一和他讲这段时间有多认真，学了多少戏。
“嗯，乖。”郁霈笑了笑，摸摸小弟子的脑袋，“我有些累，让为师先休息一会。”
“好呀好呀。”
郁霈走进熟悉的房间，摸了摸陈设径直走向床榻，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翌日一早，他又被叽叽喳喳的嗓音叫醒，推开窗户看到小弟子们在一起分东西吃。
他起身，披了件长衫出来，“吃什么呢？”
“花生，师父要吃吗？”小弟子摊开掌心递给他，小小的掌心里躺着一个干瘪的小花生。
郁霈拿走剥开，“嗯，不好吃啊，改日师父给你们买更好吃的糖炒栗子，还有烤红薯。”
“谢谢师父！”
郁霈隐约闪过一道思绪，像是有人捧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在等他。
那人笑得张扬，却始终看不见脸，郁霈有些头疼得揉了揉。
“先生不舒服？”
郁霈摇了摇头，看着老师傅擦拭弓弦，接过来拉了一小段。
“先生手艺还是这么好。”老师傅乐呵呵直笑：“如果您来教学，一定教得更好。”
郁霈轻笑：“您教得好。”
“先生累了。”
郁霈撑着下巴，肩上长衫滑落几分，“不累，能护着你们就不累。”
“师父，师哥欺负我，他非说我娇气不肯吃苦，他还说我砸不动核桃。”
郁霈笑着摸摸他的头：“不听师哥的，小时一点儿也不娇气。”
“你不娇气你拧不开瓶盖？”郁霈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句话，他一怔，却没抓住。
他好像忘了什么……
郁霈仔细回忆，越想抓住越抓不住，那个原本就虚无缥缈的轮廓像是一股青烟即将弥散。
日出日落，郁霈在天水班过了三天，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人，什么事。
“师父师父你什么时候走呀？”
“先生你该走了。”
郁霈看向围在他身边的小弟子，莫名又茫然：“我去哪儿？”
他们不回答，一个劲地催促他离开。
“你快走呀。”
“师父你快走吧。”
“先生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这里不是你该生活的地方，去吧，去替我们看看那个没有战乱的世界。”
郁霈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陡然跌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
他突地睁开眼，闻到了呛鼻的消毒水气味。
郁霈恍惚了一阵，看着雪白的墙壁和顶灯，感觉到手上覆盖的体温，以及身侧浅浅的呼吸声。
郁霈偏过头，看到漆黑的头发、高挺的鼻梁。
他动了动手指，陆潮一下子醒了，用赤红的双眸盯着他，活像是刚塞进了灵魂的娃娃，呆滞又古怪。
“陆潮。”郁霈咽了咽唾沫，缓解胸腔里的疼痛，“你把耳朵靠过来，我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陆潮陡然打了个激灵，眼角眉梢立即笑开，又像是哭，“那什么，岑忧这次比赛赢了，我让霍听月送她去了，你手臂没事儿，你接得很好，以后不会影响唱戏，清河班的手续也……”
“陆潮，你确定要一直说，不听我想说什么吗？”
陆潮眼睛一下红了，回过头抹了一把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回来靠近他，“说什么？你最重要的不就是……”
郁霈说：“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第78章 情知在霈（八）
陆潮觉得自己的神经元每一个节点都被埋上了高效炸/药，一个接一个连绵不绝地爆炸，将他仅有的一点理智炸得粉碎。
他猛地起身，拉开门出去了。
病房门被摔得震天响，连玻璃都在疯狂颤动。
郁霈迷茫了一秒，腹腔里的疼痛已经好多了，虽然还丝丝缕缕地刺痛，但不算特别难熬。
他微微闭上眼，半睡半醒的三天还历历在目，他却有一种真正与过去道了别的感觉。
他记起那三天忘记了的人，是陆潮。
病房门被人推开，郁霈睁开眼看到医生和护士一起进来。
“你总算醒了。”
郁霈看向一脸笑意的中年男医生：“辛苦您了。”
“不辛苦，这是我们的职责，不过你那对象三天没睡了，你可把他吓坏了。”医生边说边给他做检查，“你身体弱，恢复起来可能比较慢，这段时间要忌口也不要剧烈运动。”
“嗯。”
医生就喜欢他这种配合的病人，笑着说：“该交代的我已经都交代过你对象了，你听他的就行了，休息吧。”
郁霈目送医生出去，睁着眼看病房里的时钟足足五分钟陆潮才从门口进来，额角的头发湿漉漉的。
郁霈有些错愕，他去哭了？
陆潮深吸了口气：“没哭，洗把脸。”
郁霈知道他包袱重也没揭穿他，很虚弱地朝他弯弯眼尾：“你先给我倒杯水，扶我起来坐着，躺得腰不舒服。”
“不行，医生说你得躺着休息。”陆潮把病床稍微升高一点弧度，在杯子里插了根吸管递给他，“慢点儿。”
郁霈喝了半杯，吐出吸管。
陆潮沉默得和平时判若两人，郁霈看得出他眼底的自责，“你没有什么要问我吗？我以为你应该很想见到我醒过来。”
“对不起。”陆潮握着杯子的手绷出青筋，嗓音又低又哑，“我不该强迫你，如果不是我执意去京城找你又要你，以你的能力不会受伤。”
郁霈虽然能猜出来，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心酸，于是笑道：“陆潮，我虽然不像你想得那么娇气，但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强，就算没有那晚的事我也做不到一打十，你再这么自责下去我会以为你要和我分手了。”
陆潮倏地抬头看他，半晌憋出一句：“想得美你。”
郁霈看着陆潮满是血丝的眼睛，心底有些抽痛，不用问也知道这三天对他来说有多煎熬。
以前他觉得陆潮骄矜恣意爽朗大方，此时才发现他其实有个致命弱点。
这个弱点就是郁兰桡。
“陆潮，我没有怪你。”郁霈生性内敛，有些话宁死不肯说，但现在却觉得要明确告诉他：“如果我不愿意，没有人能强迫我，我会愿意，因为那是你，是你跟我要。”
陆潮心尖发麻，握住他的手埋头在掌心里。
你要，我就给你。
“哎呀，我来的不巧啦。”严致玉一推开门就看到两人手掌交叠互诉衷肠，当即捂眼，“我先出去一会儿再来。”
“阿姨。”郁霈抽出手，朝她笑了笑：“很抱歉，又给您添麻烦了。”
“嗨说什么麻不麻烦的，都是一家人别说两家话。”严致玉支使陆承业把粥放桌上，自己左右打量郁霈苍白的脸色：“哎这个ICU真不是个人躺的地方，你看看就睡三天人瘦了一大圈。”
郁霈实在不太习惯她的热切慈爱，勉强勾勾唇角算作回应。
严致玉看他这个克制内敛的笑，忽然想起他是个来自民国为国牺牲的老祖宗，当场肃然起敬，“您真是1900年出生的呀？”
严致玉说着居然用上了“您”字，郁霈顾不上反应，骇然看向陆潮，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陆潮轻咳一声：“一家人还藏什么秘密，我银行卡密码一会全告诉你。”
“……”他不想知道陆潮的银行卡密码，他只想知道他还说了什么。
严致玉盯着郁霈看了许久，从一开始她就觉得郁霈身上有种不同于他年龄的成熟端方，没想到还真是个大角儿。
陆潮到底靠什么把人追到手的？
郁霈：“阿姨您坐。”
严致玉立即摆手：“嗨不坐不坐，我跟他爸站着也成。”
郁霈：“您吃水果么？”
“嗨不吃不吃，我们都吃了饭才来的，不饿不饿。”
郁霈有些头疼，陆承业还好一些，话不怎么多，但严致玉这个优雅又局促的肃然敬畏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怀疑自己现在不是个人，而是个会喘气的牌位。
陆潮看郁霈快受不了了，先一步说：“妈，他又不是我真祖宗，您之前当他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他才刚醒您别吓着他。”
“要你护短了？”严致玉剜他一眼，懒得理他这个恋爱脑，一眼扫过郁霈颈侧还未消散的吻痕，下意识抽了口凉气。
“你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医生说你体内多个脏器受伤，到底怎么回事？”
郁霈轻喘了口气，还未开口手上就一重，他先看向被紧紧握住的右手又看向陆潮，从那双眼里读出了：不想说可以不说，没事儿。
“不要紧。”郁霈朝他点了下头，眸光无比郑重地看向严致玉和陆承业，“叔叔，阿姨，请恕我无法起身。”
严致玉：“？”
陆承业：“？”
郁霈在心里想了几遍措辞，诚恳又真挚地说：“我与陆潮相许本违伦理，但我心匪石他亦如席。”
顿了顿，郁霈又说：“我愿以此生为聘，白头鸿笺，请你们放心把他交给我。”
严致玉：“？”
陆承业：“？”
陆潮：“？”
严致玉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理解，但想一想也不是不能同意：“啊？你想娶陆潮啊？成。”
陆潮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还是对自己父母有愧疚，想必颂锦给他的冲击不小，所以放下身段这么郑重地跟他父母摊牌。
郁霈说完这两句，思忖几秒，才开始进入正题：“颂锦的父亲是对同性爱人，她从小因此受过许多伤害，于是将责任归咎于京剧，我与陆潮在一起刺激了她过往的记忆，所以她找人绑/架我，希望我能屈服。”
陆潮指尖一紧。
严致玉脑子还停留在那个白头鸿笺上，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绑架你？你身上的伤是被她打的？”
“不是，是绑架的人，我大概记得长相，如果警方需要我可以画下来。”
郁霈嗓音清淡，条分缕析地剖开真相。
严致玉听完简直要气炸了，“居然有这样不讲理的父母，他绑架你还利用自己小儿子？她自己受了伤难道就要伤害自己的孩子来舔舐伤口吗？”
郁霈却没有她这么激愤，只是淡淡陈述：“同性恋对于他们来说应当是个无法承受的丑闻，所以我的存在是个威胁。”
从转专业、退学再到绑架，步步升级。
“你放心，他就是天皇老子我也跟他死磕到底。”严致玉一拨头发，冷嗤：“敢欺负我儿媳妇儿。”
郁霈：“……”
陆承业忽然开口：“颂锦既然派人看着你，你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你的胳膊是怎么脱臼的，也是他们打的？”
郁霈沉默片刻，“我自己卸的。”
他虽然给陆潮发了消息但也不能坐以待毙，颂锦现在情绪失控没有多想，但不确定什么时候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必须趁她松懈的这段时间出去。
郁霈硬生生把自己的左胳膊卸了，解开绳结再接回去。
陆潮倏地站起身，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严致玉也倒抽了口气，他对自己这么狠？硬生生把自己胳膊给卸了？
乖乖，陆潮到底喜欢了个什么活祖宗。
陆承业看陆潮有话要说，叫上严致玉一起出去了。
郁霈察觉陆潮胸膛起伏，垂下眼睫往自己的左手臂瞟了一眼。
其实当时在那种情况下他真没觉得有多疼，腹腔的疼痛比手臂严重多了，况且昏迷了三天该疼的日子也过去了，真不需要多心疼。
“陆潮，其实没有多疼，我知道怎么弄不会伤到自己。”
陆潮眼睛赤红，“你知道个屁！”
郁霈被他骂得一怔，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酥酥的温暖，他没被人这么教训过，满含爱意的斥责是比拥抱还要热烈的温度。
“陆潮，我饿了。”
陆潮憋着股劲儿，愣是把训斥忍了回去。
他端起粥吹凉，迎上郁霈的眸光，把勺子往他唇上一靠，“郁大先生你好厉害啊，又会卸胳膊还会逞强，还会饿？”
郁霈：“……我下次等你来救我这样总行了吗？”
“你还有下次？”陆潮用勺子点他的嘴唇：“张嘴。”
郁霈吃了小半碗粥，下意识伸舌一舔唇上的粥渍。
陆潮本想给他擦嘴，看见这个动作下意识把手收了回来，扭头把粥碗和勺子收拾了一起扔进垃圾桶，破天荒没有下一步动作，规矩得活像个固守清规的正人君子。
昏睡三天，郁霈体力不行精力倒是还可以，就那么看着陆潮。
他眼里红得像要滴血，眼窝凹陷眼下乌青，一看就是熬了很久。
他衣服倒是换得干干净净，有他熟悉的清淡的木质香味，白衬衫穿在他身上还是那么好看，不仔细打量，依旧是那个拽哥校草。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陆潮尽量无视他的视线，但他直勾勾连眼睛都不眨实在很难忽视，“觉得我丑了配不上你了？”
“不是，更帅了。”郁霈略微歪头，朝他发出邀约：“我想睡一会儿，你要不要过来陪我？”
陆潮微微一僵。
“你不想来的话那就去睡沙发，我看着也挺宽敞。”郁霈瞥了眼，又说：“实在睡不惯就先回家，我自己没问题。”
“你可以什么可以。”陆潮当场反驳，“上次离开我眼皮子让人灌酒，这次离开我眼皮子让人绑架，要不是那出租车司机记性好，我差点跟你演梁祝了。”
郁霈嘴角轻轻一翘。
“还笑。”
郁霈发现自己很喜欢看他絮絮叨叨教训人的样子，“潮哥，你真的只有二十一岁吗？你真的比老父亲还会操心。”
陆潮朝他一瞥眼：“怎么？你想喊我爸爸？”
“哦，不想。”
陆潮去卫生间端了水回来放在凳子上，郁霈看他拧干毛巾往自己弯腰，下意识抽了口气。
他不是要给自己擦身吧？
陆潮无端看懂了他的意思，理所当然反问：“你昏迷这几天我不给你擦谁给你擦？家里有钱也不能那么浪费，你以为请一个护工便宜啊？伸手。”
郁霈：“我现在醒了，而且我只是有点内伤不是瘫痪，我自己能擦。”
陆潮把毛巾放在他不太利索的左手上，“来，擦。”
郁霈：“我一会儿再……”
“你一什么一，你有哪儿是我没见过的，你老公伺候你一下怎么了？”陆潮抽回毛巾，仔仔细细一根根擦拭手指。
“你实在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当我护工，一次一万块，日结。”
郁霈被他的狮子大开口吞懵了，摊开五指“哦”了声：“有钱也不能这么浪费，何况我没钱，要命一条你拿走吧。”
陆潮手一顿，当场按在他脑门上：“开玩笑都学会了，脑子烧糊涂了？”
郁霈：“……”
“还有。”陆潮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捏住郁霈的下颌轻轻一抬，“娶我？”
郁霈笑意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
郁霈心里闪过无数个答案，但都一一被他压下去，只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郁霈眼底波光潋滟，笑意流转：“嗯，我想娶你，你愿不愿意？”
陆潮眼热，别过头低嗤一声：“娶得起么你。”
-
郁霈在医院里又住了一个多星期，要不是医生确定以及肯定他能走能动了，陆潮还想让他继续躺着。
郁霈：“我是受了内伤又不是坐月子，还得再养一个月？”
陆潮上下打量了足足半分钟，“这一个星期你也没少喝排骨汤啊，使唤我的时候比坐月子还娇气。”
郁霈：“……”
期间徐骁和林垚一起来探望，带了一堆他吃不了的烧烤炸串，弄得满病房全是孜然辣椒味儿。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俩人斯哈斯哈，慢条斯理喝自己的白开水。
郁霈不是那种物欲很强的人，也不怎么爱吃烧烤炸串，但看他们俩这样却觉得很温暖。
他们是自己得来不易的朋友。
徐骁吸着气凑过来：“小鱼你不馋吗？我看人探病带这个都馋得不行啊，你怎么回事？”
郁霈看着两个二货，面无表情提醒：“陆潮还有二十分钟回来，你们快点吃，被他发现了我不帮你们求情。”
徐骁：“我靠。”
林垚：“我去？”
俩人在陆潮回来之前火速吃完收拾干净，顺便打开窗户通风，并在他回来之前溜了。
岑忧也要过来看他，被郁霈勒令在清河班好好待着才放下念头。
肖听也来过一次，还带了一束花一个果篮，忧心忡忡问他情况。
陆潮稀奇地没吃醋，甚至还招呼他坐，调好床位就自己到外面去打电话，等两人聊完了才回来。
郁霈奇怪地打量他半天，这完全不像是陆潮会做出来的事。
按照他的了解，陆潮应该见缝插针地吃醋，然后在他身上加倍讨回来。
至少会亲两下，到他受不了了才会恶狠狠命令他不许和肖听笑、少见他。
诡异的是，他从陆潮脸上看不出半点儿不悦，正常的无比反常。
他也被人借身还魂了？
出院当天严致玉也要来，还要给郁霈安排五个保镖时刻保护。
陆潮当即拒绝：“安排什么保镖，您别瞎掺和，他受不了有人随时随地跟着他，有我就行了。”
严致玉想想也是，又开始盘算：“对了儿子，你结婚要多少嫁妆？”
“？”
陆潮回清河班给郁霈拿了衣服，回来先去办了出院手续。
郁霈身上有些伤疤还没褪，在他白皙的身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陆潮既心疼又自责，伸出指尖缓慢摸索，“我去得太晚了。”
“不晚。”郁霈笑了笑，刚拿起衣服就被人接过去，愣了几秒钟，伸手。
陆潮帮他穿上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垂着眼一声不吭扣上扣子。
郁霈看他要去拿裤子，连忙道：“我自己穿就行了，我伤没事了，真的不疼，我没有那么脆弱，你……”
陆潮抬眸看他，郁霈与他相视几秒，被迫妥协。
“算了你穿吧。”
那只手仔仔细细帮他穿了裤子扣上皮带，甚至于蹲下身，半跪着给他套上袜子。
那只修长的手攥住他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从这个角度，郁霈能看到他黑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郁霈觉得，陆潮说他娇气可能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穿戴整齐，陆潮进卫生间洗了个手，回来无比熟练地把郁霈头发挽好。
两人先回清河班。
岑忧一见他回来就哭了，红着眼睛喊“师父”，问他：“你身体好了吗？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师爹说你受伤了。”
“已经没事了，师爹吓唬你呢。”郁霈抬手摸摸她脑袋，有些感动这个小徒弟的乖巧。
“明天早上的比赛准备的怎么样了？”
岑忧无比坚定：“我可以拿第一。”
郁霈欣慰地笑了笑，“行，去练功吧，明天我教你怎么上妆。”
岑忧小跑走了，不多时就响起幽幽细细的嗓音。
郁霈进了房间发现里头从衣柜到床焕然一新，回头一看陆潮：“你弄的？什么时候？”
“你去京城那几天。”
郁霈看着那个至少能睡四个人的床，慢吞吞问他：“你该不是打算暑假都住在这儿吧？”
陆潮换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但现在他却说：“没有，你睡相太差了，我怕床太小你会滚地上，再说了，买个小床别人会以为我家破产了。”
郁霈纠正：“我睡觉不滚。”
陆潮认真地看着他，也纠正：“那是因为我抱着你才没滚，没我抱你你肯定会滚。”
“少造谣。”郁霈推开他的肩膀要走，结果脚底一绊一下子跌到床上，陆潮要去拉他却被他拽下去，双手撑在他身侧才勉强稳住。
四目相对，郁霈心脏不自觉失衡一瞬。
呼吸近在咫尺，陆潮眼底闪过几分克制的火苗，几乎要顺着空气烧到他的心里，郁霈下意识屏住呼吸。
陆潮撑着手臂起身，顺手将他拉起来：“晚上想吃什么？”
郁霈：“……”
岑忧在外面敲门，脆生生提醒：“师父，外面有两个爷爷要找你。”
“请他们先坐，我马上来。”郁霈稍微理了理头发，跟陆潮说：“我谈完了跟你出去吃饭，你到二楼的桌子上找一张纸，压在白纸下面了。”

第79章 情知在霈（九）
陆潮顺手把郁霈的簪子摆正，也没问什么纸就直接去了。
二楼的房间摆设板正而古旧，无论从装修还是格局都完全是民国时期的书房。
陆潮推开窗让阳光照进来，然后才走到靠窗的书桌前。
陆潮看着被风吹起的纸张弧度，蓦地闪过虚无的画面，也许从前郁兰桡就是这么坐在窗前写字，穿着他钟爱的青色长衫，举手投足禁欲端方。
干涸的墨条压着宣纸，用瘦金体写的一首定风波，笔锋凌厉又潇洒。
“让我欣赏字来了？”陆潮勾勾嘴角，揭开下一张时笑意顿时僵在嘴角，阳光落在漆黑的墨上无比晃眼。
——时光既往，山河汤汤，得于你逢，我心甚欢。
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醋缸。
陆潮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撞了一下，牛顿摆似的不断撞击失衡撞击。
那天他上来看到郁霈随手把一张纸压在下面却没多想。
其实他早就把爱意写在这里，只是他不知道。
陆潮一直觉得自己喜欢郁霈很多，惯着他宠着他毫无底线地把心都掏给他，他甚至做过以郁霈这种性格的人也许永远不会像自己喜欢他一样喜欢自己的觉悟。
现在他却觉得郁霈的喜欢也许更深刻。
薄如蝉翼的纸像有千斤重，压得陆潮心口窒闷，他早应该知道以郁霈的性格，肯让他亲让他抱就是最明显的偏爱。
他却做出那种事。
陆潮将纸叠好夹在书里，站在窗口居高临下看和人谈事的郁霈，嗓音清淡温和谦恭。
他粉丝说得对，郁霈是天仙。
院子里两人是林让君介绍来的乐师，徐振和楼业，两人因为剧团解散被迫失业改行，但却一直没放下这门手艺。
两人对郁霈早有耳闻，乍一见他还有些紧张，双手接过郁霈倒的茶，略有些局促的对视一眼。
“我们两个都有二十年没登过台了，您真的肯要啊？”
“是啊是啊，您这么优秀还这么年轻，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才是，我们俩都快五十了您真不嫌弃吗？林老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
“虽然二位是外公介绍来的，但我不是给他面子，一样要听听功力如何。”郁霈点点桌面，扬声道：“忧忧去楼上跟师……陆潮一起森*晚*整*理把京胡和那把阮拿来。”
“嗳！”岑忧小跑去了。
盛夏的院子里有咕啾咕啾的鸟叫，空气明明潮湿闷热，但徐振看着眼前年轻的男人却莫名觉得飘过几分沁润的凉意。
郁霈说：“年龄对我来说不重要，我更看重的是您二位对京剧的坚守，我不敢保证将来如何辉煌，但请您放心，只要我在一天清河班就不会散。”
嗓音虽轻却振聋发聩，徐振和楼业都不自觉红了眼眶，在所有人都追名逐利的现在，刚拿了奖热搜傍身的郁霈心里想的居然是他们普通人的坚守。
“何况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兴许你们听完就不愿意留下来了。”郁霈笑了笑，端起杯子朝二人微微一点。
二人连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潮跟岑忧一起下来，将两把乐器放在石桌上便站在郁霈身后，望着他的竹叶簪出神。
两人都有些紧张，不过功力非常扎实，郁霈说：“您用得还顺手的话，将来就用这把。”
徐振震惊：“这是老物件吧！太贵重了。”
郁霈笑了笑：“物不在贵重，能用就好。”
徐振小心翼翼将京胡放下，跟他说话也不自觉放得无比敬重：“您刚才说什么不情之请，请说。”
“我办戏班不仅是要演出，也想给一些想学戏但没时间的孩子一个渠道，若二位愿意，我想请您担任器乐师傅。”
“当然当然！”
“这没问题！”
郁霈又和两人谈了薪资细节，送走他们时已经五点半了。
岑忧回家吃晚饭，院子里只剩郁霈和陆潮，他转过身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潮，微微笑着仰起头：“找到了吗？”
陆潮：“嗯。”
“那现在满意了吗？”郁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眼底笑意温软，“醋缸。”
陆潮没接话，郁霈放下茶杯准备和他去吃饭，谁知一站起来就被人握住双手压在了石桌上，“哎做什么？”
陆潮垂着头看他，眼神幽深得像深夜的海。
郁霈腰抵着坚硬的石板，下意识看向半敞的清河班大门，耳边是咕啾鸟鸣和细微摇叶的风声，以及他心跳的声音。
陆潮喉结长得很明显，皮肤冷白，滚动时性感得头皮发麻。
曾有人在校园论坛开贴，评选什么脸手腰腿各个部位的投票，在喉结和手这个环节陆潮一骑绝尘毫无对手。
门外有脚步、鸣笛和理发店噪音污染一样的DJ歌声。
郁霈觉得他不是把自己压在了石桌上，是压在了清河班外的路上，压着他掌心的拇指坚硬，又缓慢地插进指缝稳稳扣住。
陆潮微微俯身，锋利的单眼皮和黑长的睫毛根根可见，带着浅淡木质香的呼吸和清爽的肥皂水气味一起混入鼻尖。
阳光刺眼，白云软絮天色晴蓝，映入眼帘的树叶苍翠油绿生机勃勃，郁霈被他压在身下，却觉得盛夏两个字的具象形容只有两个字。
陆潮。
他像是夏日里杯壁沁雾，冰块叮咚的薄荷气泡水。
郁霈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掌心出汗，不自觉动了动手指，暂时放下端庄自持，“你要……”
陆潮松开手，搂着腰把他拉起来顺手揉了两下，“走了吃饭去。”
——亲就快点。
郁霈半句话噎在嗓子眼儿里，看着他的背影，迷茫地化成了一句“啊？”
“………………”郁霈忘了望天，心想：确实，他是夏天的气泡水，高冷，但便宜。
落霞集离得不算远，陆潮怕郁霈身体还没好透便打了车过去。
郁霈还没坐过地铁，拽拽他的手：“要不然坐个地铁去？你坐过吗？”
“？”陆潮脸上闪过半秒的诧异，随即勾住他肩膀：“小公主，有钱人也不是哈利波特能骑着扫帚飞，我不坐地铁坐什么？皇帝也不拿金斧头砍柴，我们一般也吃大米饭。”
郁霈：“徐骁不是说你有很多豪车么？还有个水陆两栖飞机。”
“你想坐么？明天去我家玩？”陆潮不动声色捏捏他的腰，压低声音靠在耳边：“我家的猫会弹钢琴还会蹦迪，你要不要去看看？”
郁霈不敢置信：“真的？”
“当然是假的，又不是猫精，它只会挠烂地毯。”陆潮低笑说：“这只是我骗你来我家的借口，上不上当？”
郁霈推开他，面无表情往前走：“不上。”
两人一起进了地铁口，恰逢周五的下班高峰，郁霈彻底见识了平洲的人流量，遥望着长队陷入了沉思。
“好多人啊。”
队伍拥挤，进了车厢别说座位连个站的地方都很难找，郁霈正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建议，腰上一紧被人捞进了怀里。
陆潮用身体给他在拥挤的人潮里隔绝出一个小小的岛，他长得高，单手按在他身后的车厢上低头时，郁霈想起林让君说的“港湾”。
郁霈抬起右手，在人潮中揽住他的腰。
陆潮按在车厢上的手指猛地一蜷，单薄的眼皮微垂下来，用炽烈幽深的眼神在他脸上梭巡两秒。
郁霈感觉到他一瞬间腰部肌肉的僵硬，也用眼神回望。
两人都没说话，却分明用眼神在拥挤的人潮之中、众目睽睽之下，用眼神接了一个绵长而克制的吻。
郁霈心口发热，先顶不住别过了头。
陆潮看他耳朵一寸寸变红，用空着的那只手在他耳垂上揉了揉，敛下眼皮的同时轻轻咽了下喉咙。
地铁一共三站路，郁霈出了地铁口才觉得四肢能放开活动。
陆潮看他难受得像是刚从壳里放出来，抬手掐着他的后脖颈揉了两下，“郁大先生，下次还想坐地铁吗？”
郁霈淡笑朝他勾手，等陆潮靠近了才说：“跟你一起坐的话，还想。”
陆潮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吊到了嗓子眼儿，隔了两秒才回过神，轻咳一声：“把我当城墙使呢？能耐的你。”
“不是，是当……”郁霈笑着否认，拿过他的手在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陆潮看了半天勉强分辨出字形。
他被吊到嗓子眼儿的心停跳了。
“少钓我，哥不吃这套。”陆潮轻嗤一声，但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上扬，攥着仍旧发痒的掌心，仿佛还能感觉到他指尖划过的触感。
到了餐厅，陆潮摊开菜单：“鲍参翅肚捡最贵的上。”
经理脸上写满了“啊？”，见鬼似的看向老板又看郁霈，“那、那个，鲍参胶肚倒是有，但鱼翅违反了野生动物保护法，咱店遵纪守法上不了啊老板。”
陆潮：“这是个形容词明白么？让你捡贵的上不是让你每一个都上。”
经理松了口气：“哦。”
郁霈陷入了沉思。
“不用理他。”郁霈摊开菜单点了几道，看向经理：“就这些好了，顺便上一个苦丁茶，给他降火。”
“……好、好的，请您稍等。”
经理将门关上，郁霈无语地看向翘着嘴角哼歌的陆潮，更无语了：“陆潮，我是给你写了字，不是给你打的兴奋剂，还有，你不是不吃这套么？”
经理先进来送了壶茶，郁霈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吹吹热气。
“我觉得偶尔吃一口甜枣也不是不行，不过你那种写手上的……”陆潮侧过身，拿过郁霈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五官瞬间拧在了一起。
操。
他艰难地将半口茶咽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被黄连腌过一遍，“这什么玩意？”
郁霈接过茶杯，毫不在意地在他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苦丁茶，清热解毒消痈散火，还可以治疗痔疮，二十五一斤物美价廉。”
陆潮噎了半天，“我没有痔疮！”
郁霈放下杯子，淡淡道：“没关系，你有我也不嫌弃。”
“……？”陆潮拿过杯子往桌上一搁，郑重重复：“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痔疮，你……”
话音未落门就开了，服务员进来上菜，眼神满带隐晦的探究与惋惜，陆潮额角的青筋无法抑制地跳了一下。
郁霈忍着笑，等服务员全出去了才拍拍他的肩膀，在他即将炸毛的前一秒弯下眼睛，“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就行了。”
陆潮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社死，五百吨重的包袱碎了一地。
郁霈听见身侧磨牙的声音，忍着笑夹起一片秋葵递到他嘴边，“来，补肾填精，美容养颜。”
陆潮盯着翠绿的秋葵看了两秒，低头衔走。
郁霈收回筷子，扭头的一瞬间被人拽回去，呼吸欺近，半片秋葵不由分说被喂进了嘴里。
“来，补。”

第80章 情知在霈（十）
郁霈被反将一军，被迫咽下秋葵。
陆潮拿起筷子泄愤似的连续喂了五六片秋葵，郁霈一口没咽下去另一口就续进来，满嘴里都是秋葵味儿。
“行唔……”郁霈被迫吞进一口，还没等咀嚼唇上又是一凉，“我唔……”
他别过头艰难把秋葵咽下去，握着陆潮的手飞快道：“别喂了，我有正经事跟你说，我唔……我真吃不下了，聊聊颂锦。”
陆潮手一顿，表情瞬间沉下去：“吃完再聊。”
郁霈扫了秋葵一眼，见他没有继续夹才松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除了我谁还能受得了你啊。”
陆潮筷子上的虾仁“啪叽”掉回盘子里，心脏都要被这声软腻的撒娇揉碎了，他压着不停翘起的嘴唇，低头喝了口苦丁茶。
他想，他确实需要降火。
一顿饭吃完，郁霈看时间还早就提议在附近逛逛，上次卖小竹灯的女孩儿还在，一见他就笑起来：“呀，真是你呀！我在微博看到你拿奖还以为认错人呢！”
郁霈笑笑，拿起一枚小竹灯问她：“这个多少钱？”
“哎呀不要钱的，送你好啦。”
郁霈举起两个不同的款式回头去问陆潮，昏黄的光线顺着缝隙落在他脸上，陆潮有一瞬间的恍神，接着指了指他左手：“这个好看。”
“好。”郁霈放下另一只，“付钱吧。”
陆潮扫了码，单手插兜走在他旁边：“怎么？我是你的付款码？”
郁霈笑而不语，陆潮瞥他两眼，拿过那个造型简单的小圆球竹灯，想起上次他也是这么爱不释手，不由得奇怪：“这有什么好玩的？你这么大人了还喜欢玩这个？”
“你懂什么，别给我弄坏了。”郁霈拿回来捧在掌心里，它并没有多好玩，但这是他来到这儿第一次逛街，第一次收到礼物。
“到前面坐会。”陆潮怕他累着，牵着人到露天咖啡厅的一角，侧头看了眼郁霈，“你想怎么做？”
“嗯？”
“颂锦。”陆潮侧头看着他，沉吟几秒：“你住院的所有资料都留存了，送你去新景区的司机我也找到了，人证物证都在，你想怎么做？”
郁霈微微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很轻地笑了笑：“陆潮，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清高，我也是个普通人。”
陆潮偏头看他，郁霈转过身和他四目相对：“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按照陆潮的想法，弄死她都不够还郁霈的伤，但郁霈这个人道德感极强，责任感又重，徐骁对他好一点儿都得还，他怕郁霈心软。
郁霈忽然低低地开了口：“我差一点儿就见不到你了。”
-
“什么？你绑架郁霈？还让他逃了？”郁审之腾地一下站起身，嗓音骤然拔高：“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颂锦让他吓了一跳，当即捂着眼：“十天了。”
颂锦这十天里提心吊胆，从郁霈逃走的那一刻她就没睡好过，她万万没有想到他都伤成那样了居然还能耍花招。
她以为用自己的手机就没事了，却根本没想到这根本是他的计划，用自己的手机给陆潮通风报信。
“十天了你才说？”郁审之血气直冲脑门，按着额头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双眸几乎崩裂，“你是不是疯了！啊？绑架，你知道绑架是什么罪名吗？”
颂锦当然知道，不然她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书记办公室找他。
郁审之攥紧手无力地捶了两下空气，用力吸了两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的暴躁，将语气稳住：“你为什么绑架他，怎么绑的？绑哪儿去了？”
“新景区那块废弃厂房，我想着那里不开发也没人去，我还让人看着他了，没想到这样他还是能逃走。”颂锦越想越恨，“一定是看他的人心软，被他迷惑了！同性恋都是这样，狡诈阴险！”
郁审之顾不上郁霈到底会不会迷惑人，也不在乎他是不是狡诈阴险，现在问题在于他跑了。
“你绑架他做什么？你恨他你把他关在家里，你把他弄老家哪儿都行你绑他到新景区干什么？你还让人看着他！”
郁审之简直要气疯了，“你他妈有没有脑子！万一传出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你懂不懂！”
颂锦仰起头，“我能有什么办法，除了让他消失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呢？你又为我做过什么，你总说别急别急，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考虑你的感受？我要是不考虑你的感受早就跟你离婚了！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疑神疑鬼自找麻烦！”
“我疑神疑鬼？我自找麻烦？我做这种事不是为了你为了安安的将来吗？你现在指责我自找麻烦？”
郁审之心脏突突地跳，捏了捏额头强行冷静下来：“行了，现在不是吵这种事的时候，郁霈那边怎么样？”
颂锦坐下来，低低地喘了口气，她托人到医院打听过，郁霈在ICU躺了三天，原本以为是救不回来了。
只要郁霈不醒一切都好说，颂锦放了心，觉得问题应该是不大了，可偏偏他醒了。
“他没死。”
“我不是问你他死没死，我问你他怎么说，你别忘了他身后还有个严致玉。”郁审之头疼欲裂，简直要被颂锦气出脑溢血，“你现在打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颂锦拨号出去，郁霈那边接得倒是很快。
他拨开陆潮的手暗示他别闹，“有事直说，我很忙。”边按住他揉自己腰的手，“我也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郁审之暗自缓了两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稍微正常且和蔼一些，“我听你妈妈说你住院了，现在怎么样了？”
郁霈一怔，莫名其妙道：“您也学会拐弯抹角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绕这么远的圈子，直说吧。”
郁审之手背青筋鼓起，努力压下心底的怒意，“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你妈妈绑架你的事我刚刚才知道，她固然有错，但我想你应该也明白她曾经吃过多少苦，一时想不开情有可原，好在你身体没事。”
郁霈当场笑了，“郁书记，我以为以你这个年纪不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郁审之一时不知道该气他笑还是气他的嘲讽，脸色青青白白转了半天，“你妈妈可以向你赔礼，我也可以补偿你。”
郁霈说：“我不恨她。”
郁审之开了免提，发现颂锦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郁霈话锋一转：“我以后还可以继续唱戏么？”
“不行！”颂锦厉声拒绝，郁审之却没说话，这是个死结，郁霈只要登台那矛盾就一定会再出现，可不让他登台就没有谈的机会。
思索片刻，郁审之说：“如果你答应你妈妈去国外，我会给你安排好学校房子和车以及一笔足够你生活五十年以上的钱，你大可以去享受生活，何必非要吃苦唱戏。”
郁霈一下笑了，颂锦立即问他：“你笑什么！你唱京剧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你最好……”
郁霈：“我已经提交了诉讼，有罪还是无罪都由法院来判决，那笔钱您留着自个儿打官司，我不缺这点钱。”
颂锦当场跌回椅子，一把抢过手机刚想说话发现已经挂了。
郁霈刚挂掉电话就被人拉起来放腿上坐着，下意识看了眼门口：“岑忧刚走，你先去把门关了。”
陆潮捏着他的腰，“不缺这点钱？现在口气这么大了？”
“我觉得郁哎你别捏我腰，痒……”郁霈闪躲两下领口就乱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线条，和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去的一小缕长发。
陆潮伸手勾出来，顺手在锁骨上揉了一把，瞬间蹭红了。
郁霈不由得缩了下肩膀，看他垂着眼一门心思揉他锁骨也就由着去了，“刚才的电话你觉得有没有什么问题？”
“嗯，据我所知他们两个都没有额外收入，郁审之祖上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他那句五十年以上，即便省吃俭用也至少得七八百万，他哪儿来的钱。”
郁霈：“还有呢？”
“要么是他骗你，要么就经不起查，我估计他也是没办法了，颂锦跟他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不会影响他的仕途，只要进去了就会影响下一代，所以他大概率是要保她的。”
郁霈垂眼看着陆潮，本以为他没听，没想到不仅听了还分析出这么多，看来他的脑子只要不吃醋的时候还是很好用的。
“不用担心，有我呢。”
陆潮看着绯红的锁骨忍不住在上面咬了一口，郁霈下意识吸了口凉气，仰起脖子时发簪滑落，下意识伸手去抓又被他捞回去。
“我簪子掉了。”
“一会捡。”陆潮双手掐着他的腰，重重在他锁骨上舔吻啃咬，逼得郁霈仰头向后弯出弧度。
“你轻点儿咬……岑忧？”郁霈下意识绷紧身子，用力推了陆潮一把，轻咳一声看向大门口的岑忧：“你怎么又回来了？”
岑忧捧着小盆，讷讷说：“妈妈让我送凉糕来给师父师爹吃。”
郁霈狠狠剜了陆潮一眼，从他身上下来理了理凌乱的领口和头发，强行压下尴尬准备到门口去，被陆潮拽了把，“我去拿。”
岑忧年纪小，脸颊红红地小声喊：“师爹对不起，我忘记敲门了。”
“没事你师父没生气。”陆潮半蹲下身，压低声音说：“我去京城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岑忧用力点头，“都准备好了。”
“行，回家吧。”

第81章 霖霈春夏（一）
郁霈捡起簪子拢好头发，看陆潮锁上门，端着一小盆凉糕回来，“你跟她说什么呢？又忽悠她叫你师爹？”
“我还用忽悠？她那是心悦诚服觉得我俩天生一对，来张嘴。”陆潮挖了一小块凉糕递到他嘴边。
“留着明天吃吧，我没胃口了。”郁霈起身进卫生间洗漱，“过几天考完试我想抽时间直播。”
陆潮把凉糕塞自己嘴里，“你身体能行？”
“我少唱一个小时应该不要紧，你妈妈给我的戒指不能卖，我总得想办法赚点钱，否则……”郁霈顿了顿，把耽误肖听这句话咽了回去。
“我给你出个赚钱的注意，保证安全可靠。”陆潮望着他的背影，舔了舔牙尖，十分谨慎地想了想措辞：“知道民间借贷么？”
“陆潮。”郁霈正在解衬衫扣子，无奈回过头看他：“我是民国来的，不是秦国来的，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发了霉还很易碎的老古董。”
“你比古董还娇气。”陆潮走近，接替他把衬衫扣子一一解了，“我教你个办法，咱俩去跟我妈借钱，给她打个欠条，等清河班盈利了再一点点儿还给她，连本带利，这样你不欠她的，她也不亏。”
“你打的什么算盘？还有，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我能打什么算盘，我这是给你想办法，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呢。”陆潮略有些心虚地轻呵一声，勾住他的衬衫，“洗澡不脱衣服怎么洗？”
“我自己会洗，你出去。”
陆潮手指拨开他衬衫，用拇指指尖在左侧蹭了一下，“现在给你搓澡免费。”
郁霈让他揉得一声短促的闷哼，那一处当场红了。
“倒贴也不要。”
郁霈虽然和他做过那件事，昏迷醒来之后也被他伺候过洗澡，但那都是迫不得已，此时清醒健康，他仍有些不好意思。
“真不要？”
“不要，你……哎！”郁霈一个不防，被他揽着腰带进了浴室。
这儿老旧又逼仄，站郁霈一个还好，多一个人高马大的陆潮直接塞满，两人几乎要面对面站着才能活动。
郁霈一个恍神的功夫已经被他扒得一干二净，但眼前的陆潮还是白衬衫黑色长裤，一派清隽高冷……的假象。
“你这样我怎么洗澡。”郁霈妥协，看他拿起淋浴头往一旁试水温时不由得有些羞窘。
“郁兰桡。”陆潮拢起他头发，将花洒搁在他锁骨上冲刷，在满室的热气中问他：“以前有人伺候你洗澡吗？”
郁霈：“没有人伺候我洗澡，也没有人看过我身体，就你一个，上辈子到这辈子就你一个，满意吗？”
陆潮当场翻旧账：“去年中秋，你连续在公共浴室洗了三天。”
郁霈把这茬儿忘了，顿时哑然。
“如果你连这个都要算，我刚进科班那会儿师兄弟们十几个人一块儿洗澡，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我了。”
郁霈试图晓之以理，但这行为完全更像是投案自首，当即把眼前的醋缸判官淹了个半死。
“郁、兰、桡。”
郁霈脊背贴在冰凉的瓷砖上，温热水流把两个人都浇得湿淋淋的，带来冰火两重天似的刺激。
“陆潮，等、等一下！”
“我让你坦白，没让你给我数人。”陆潮捏着他的手腕抵在墙上，一只手从他的脖子开始，寸寸逼供。
“有人摸过这儿没有？”陆潮说完，幽深眼神落在郁霈眼睛里，严苛制定坦白规则：“搓澡也算，故意碰的都算。”
“……有。”那时候他跟师兄弟一块儿洗澡生活，难免会有肢体接触，但他觉得这么解释陆潮也不会高兴到哪儿去。
果不其然，陆潮指尖下移，碰到锁骨：“那有没有人碰这儿？”
郁霈生无可恋：“有。”
“有。”陆潮握住他的手把人换了个方向，整个人贴向瓷砖，而他手指继续下移，“这样呢？郁兰桡，有人这么捏过你吗？”
“还有这儿。”
“这儿。”
郁霈被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顿，最后腿软地靠在他身上由着他伺候洗完一遍澡。
陆潮抱着他回房间时也懒得反抗了。
郁霈坐在床上背对着让他吹头发，一通弄完也快十点了。
陆潮给卧室装了空调，怕他着凉就给调到了26度。
郁霈趁着他出去晾衣服的间隙靠在床上看律师发来的消息，但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
手机叮咚一声。
徐骁在宿舍群里艾特陆潮：爹，游戏，带带。
林垚紧跟其后复制。
郁霈：他在晾衣服。
徐骁激动地发了一串乱码，郁霈没看明白，过了几秒他又戳了私聊：小鱼，潮哥给你穿过鞋吗？
郁霈：怎么了？
徐骁：我靠，不是真的穿了吧？
郁霈：……嗯。
徐骁震惊之余，无比感慨陆潮是个真男人：你喝酒从医院回来那次，我跟潮哥打赌，他说要是能喜欢你，伺候你穿衣服穿鞋跪着穿都行，他跪过吗？
郁霈沉默几秒：……打赌？
徐骁：那什么，我先去打游戏了哈，别跟潮哥说我出现过！
郁霈回头从窗户里看了眼晾衣服的陆潮，身姿修长做事利落，无论走到哪儿永远是人群焦点，是顶尖学霸，更是耀眼校草。
很多人都见过陆潮嚣张嘲讽别人的样子、游刃有余夺冠的样子，但只有他一个人见过甘心伺候毫无怨言的样子。
郁霈撑着下颌在古旧的雕花窗户上，倾身向外，泠泠清淡的嗓音伴着栀子香气，被微潮的夏日晚风送到陆潮耳里。
“陆潮。”
他回过头，看到笑意温软，长发如瀑的清冷慵懒面庞。
“怎么了？”陆潮下意识恍了一下神，有种“郁兰桡”穿越时光在叫他的错觉。
郁霈撑着下巴看他，略微歪头：“你过来。”
“马上。”陆潮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完，甩着潮湿的手走到窗边，隔着窗微微倾身：“怎么了？”
郁霈半倾身，一只手压着窗户，另一只手拽住他的领子朝自己轻轻一拽，给了一个栀子花味的吻。
两人一里一外，呼吸交错，寂静无声。
郁霈移开唇，眼尾微微叠出一点笑痕：“辛苦费，日结。”
陆潮眨了半天眼才回过神，心脏跟着窗户一起，“嘭”地一声颤了下，他推开门进来看到郁霈半躺在床上，心脏又颤了一下。
“睡觉了。”郁霈也有点耳热，轻咳了一声别过头躺进被子里，等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时下意识紧张了下。
他微微闭了下眼，在心里吸了口气，却发现那只手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将他从后面严丝合缝地圈在怀里。
郁霈话到舌尖有些问不出口，于是松了口气。
他们两个虽然足够亲密，但他对欲/望并不特别热衷渴求。
郁霈禁欲习惯了，陆潮性子张扬热烈，喜欢就是要亲近，吃醋就要占有，他能理解也愿意配合。
“陆潮，如果你……”郁霈说了一半，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总觉得这么说像是在邀请他。
陆潮感觉得到他的僵硬，知道郁霈的第一次回忆不够美好，他既没经验又还是在吃醋、他醉酒的情况下进行。
郁霈松气的时候他指尖再次无法控制地一紧，在身后咬了咬郁霈的脖子，低声说：“别怕，我不碰你。”
郁霈一怔，刚想说他不是不愿意，就听陆潮低哑的嗓音又补充了一句：“我没在你这儿准备过东西，睡吧，你明天要送岑忧去比赛。”
郁霈转过身，枕着陆潮的胳膊，用一个极度依赖的姿势把头半埋在他怀里。
-
翌日一早，郁霈醒来时已经快七点了。
他以前从不睡懒觉，但自从跟陆潮在一起之后起得越来越晚，他胸/前发痒，下意识伸手挠了下，但掀衣服时又硬生生停住。
陆潮也醒了，看他一脸窘迫的表情，当即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疼？我看看。”
“不是。”
“别嘴硬，是不是我昨天咬得太重了？”陆潮执意掀开他睡衣，三下五除二解了一颗扣子，露出昨晚咬过的地方。
郁霈颤了颤睫毛，忽然又是一热，倏地睁眼骇道：“你怎么又……”
陆潮低头含住。
“你管这个叫看看？”郁霈哑着嗓子问，指尖下意识抓紧床单。
“不叫，叫举一反三。”
盛夏的风摇碎了光影，顺着窗棂落在凌乱的床单上，细微的树叶响动声中，一丝短促而清媚的“啊”悄然飘出。
早上九点，郁霈换完衣服看着颈下明显的吻痕，生无可恋地藏好。
陆潮已经先回学校了，郁霈带着岑忧前往平洲大剧院参加比赛。
“紧张么？”郁霈问。
岑忧小脸微微发白，轻轻点头：“我听说这次人很多，现场还有观众打分，我怕他们不喜欢我。”
郁霈：“不要去想别人是否喜欢你。”
岑忧似懂非懂，郁霈又说：“戏是你，你也是戏，穿上戏服你就是那个角色，只要你自己认为唱得满意，他们喜不喜欢都不重要。”
岑忧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你也不要紧。”郁霈浅浅一笑：“只要我满意，清河班就永远有你一席之地，别怕，师父护着你。”
岑忧差点儿哭出来，倔强地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好了下车。”
郁霈第二次来这里，轻车熟路地带着岑忧到了化妆间，当即被人围住要合影和签名，甚至还有当场想要拜师的。
郁霈礼貌回绝：“我已经有了一个徒弟了，你们会有更好的师父。”
比赛时间紧凑，人群逐渐散了。
郁霈亲自给岑忧上妆，低声交代：“一会儿上台不要紧张，专注唱，我会一直在后台等你。”
岑忧心里有了底气，看着近在咫尺的修长手指，小声问：“师父你以后……只有我一个徒弟了吗？可能她们比我有天分，唱得更好。”
“嗯，只有你。”郁霈放下眉笔，略微打量两眼，说：“别人唱得好不好跟我无关，有没有天分我也不关心，你是我徒弟，森*晚*整*理我只需要操心你能不能让我满意。”
岑忧感觉自己又要哭了，怕弄花了妆拼命忍住酸呛，小声说：“师父……”
郁霈给她上完妆，岑忧到帘子后面去换衣服，不一会一个婉约娇俏的“小贵妃”赫然出现，他稍微打量一会，点点头。
岑忧：“师父，我像你吗？”
郁霈伸手将一条流苏理顺，笑了笑：“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更好看，站着别动我给你拍张照片。”
岑忧挽着水袖，浅笑看向镜头。
郁霈收起手机，工作人员便推门进来提醒：“016号小蒹葭准备上台了。”

第82章 霖霈春夏（二）
郁霈推开化妆间的门让岑忧先出去，陪她一路走到比赛厅的上场门。
“去吧。”
岑忧深吸一口气，点头上场。
她今天唱《贵妃醉酒》，穿的是师父为他准备的那套量身定做的手工戏服，妆也是郁霈亲手画的。
岑忧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一想到师父就在入场门后面看着自己陪着自己，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郁霈静静看着她，岑忧天分不算很高但十分刻苦，又聪慧，短短半年的时间已经有些他的影子了。
杨贵妃的娇艳幽怨唱的凄凄哀哀，饮酒时的三个卧鱼做的流畅又漂亮，醉酒之态娇憨，身段也柔软情炽。
这出戏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非常难，从喜到忧到恨再到酒醉的放纵，感情转折十分浓烈，对身段的要求也极高。
郁霈为她选这出戏，一则希望她能一举拿到晋级票，二则也是希望岑忧能彻底找到自信。
今天这出戏唱完，她才会明白自己比这里所有人都优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郁霈等岑忧唱完才拿出手机，是严致玉帮忙找的陈律师。
——您好郁先生，颂女士的律师希望能够私下和解，表示一切赔偿都可以谈，也愿意赔礼道歉，您还是坚持走法律程序吗？
郁霈：不用谈了，我不打算和解。
陈律师：好的，我明白了，今天您有空吗？有一些程序我们需要去配合，方便的话我一个小时后过来接您？
郁霈：好，我在清河路等你。
-
临近期末，陆潮上午只有一节课，上完他回了趟家。
陆承业在楼下收拾桌子，那个价值高昂的手工花瓶碎得拼都拼不起来，陆潮一勾眼角十分稀奇：“您跟我妈吵架了？”
陆承业瞥他一眼，淡淡道：“你回来干什么？”
陆潮这话从小到大都快听起茧子了，“我还是不是你俩亲生的了？我回自己家还得问为什么？”
陆承业将花瓶碎片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写上“危险物品”贴好，“公司出事了，上次跟政府合作的那个项目因为有违规被紧急叫停，如果事情属实，那砸进去的资金就血本无归了。”
陆潮眉尖一蹙，“什么？”
“你妈在楼上打电话问情况。”陆承业抬眸看他，眼底有着几分几不可察的责备与埋怨。
“是因为郁霈？”陆潮心里一下子就有数了，“郁审之要保颂锦，他知道管不了我和郁霈所以拿严氏开刀？逼我妈妥协？”
陆承业没回答，项目已经在收尾阶段，现在出了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没有证据证明是刻意陷害，除了吃了这个闷亏谁也没办法。
“现在卡着项目无法进行，时间一久拖成烂尾，资金没法回笼很容易产生缺口，银行的钱还不上别的项目也会受影响，就算最后能挺过来也得大伤元气。”
陆潮虽然对做生意没兴趣，但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郁审之和颂锦不一样，他明白他们之间真正的矛盾点，做事也更狠。
他在用严氏逼严致玉，从而让陆潮在亲情与爱情之间做选择，无论他选择谁，郁霈最终都会妥协。
即便他不妥协，没有了陆潮的帮忙他也打不了官司。
这个一石二鸟的计划，郁审之稳操胜券。
陆承业心疼妻子，在他的世界里严致玉永远是排第一位的，陆潮比任何人都清楚。
生他的时候严致玉疼了七八个小时，陆承业在手术室陪产，生出来看都没看这儿子一眼，满心满眼顾着妻子，月子里事事亲力亲为，一等严致玉出院他就马不停蹄去做了结扎手术。
陆潮心里一沉：“爸，我不会跟郁霈分开，我要他，就算是死我都要他。”
“你考虑过……”
“我知道我自己要什么，我知道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妈和公司，我明白我这样选择很自私，但是……”陆潮着急打断陆承业的话，镇定又坚决地说：“我爱他。”
陆承业微怔，他和陆潮之间说是父子其实更像君子之交，陆潮从小就聪明，做什么都有分寸，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他无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主意，把先斩后奏四个字运用得炉火纯青，这还是头一次在他面前展露感情。
陆承业其实欣赏大于反对，陆潮永远游刃有余，虽然耀眼矜贵但也少了几分浪漫温柔。
郁霈倒是教会了他怎么做一个会害怕会委屈会受挫折的普通人。
陆承业沉吟几秒，“你爱他，那你的妈妈呢？你不爱她？”
陆潮静默不语。
陆承业也静静地看着他，就在他以为陆潮反悔之前，陆潮说：“我可以换专业，也可以退学回来帮……”
“退什么学。”严致玉从楼上下来，眼底还有着没消散的戾气，劈头斥道：“造你的火箭去，怎么就轮得到你退学了。”
陆潮望向她。
严致玉揉了揉酸痛的额头，坐在沙发上：“一个个踢皮球打太极，气得我头疼。”
陆承业站在沙发后给她揉太阳穴，严致玉看向陆潮：“你跟郁霈俩人好好追求你们的梦想，公司有我，轮不到你们操心，再说了，我遵纪守法，项目都是按程序走的，我违规？我能怎么违规，我就不信他还能给我扣个莫须有罪名出来？”
陆潮拧起眉头，很清楚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严致玉一抬眼皮就知道陆潮在想什么，“行了这事儿别告诉你那宝贝，免得他因为自责咽了这口气还好说，万一不跟你好了，那我才是赔了儿媳又折兵，官司你们照常打，严氏倒不了。”
陆潮深吸了一口气，嗓音略微有些发颤：“妈，您对郁霈……”
“我活了四十多年了，连这点儿看人的本事都没有不是白活了？郁霈好不好我能分辨不出来？再说，我儿子喜欢，管他好不好我都得护着。”
陆潮嗓子发紧，没能说出话。
严致玉扬眉：“你不是跟颂锦放狠话，说你有严氏磕得起么？你老娘现在就给你死磕的底气。”
陆潮将窒闷的气吐出来，心底有了个念头，“妈，既然郁审之想釜底抽薪针对严氏，那么……”
严致玉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臭小子，有点儿脑子啊，随我。”
-
岑忧毫无悬念的拿到了一张晋级决赛的票，一脸兴奋地蹦蹦跳跳到郁霈跟前，完全没有一点儿青衣的端庄。
郁霈也没骂她，笑着说：“唱得好，晚上给你庆功，让师爹付钱。”
岑忧喜滋滋去卸妆了，旁边的女孩儿拍拍她肩膀凑过来：“小蒹葭你上热搜啦，快看，拍的好漂亮。”
岑忧探头一看，是刚才郁霈带着她上场时被人录的一段视频。
郁霈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搭配黑色长裤，身姿修长风流，长发微挽一派清冷，领着的岑忧戏装华丽浓妆娇艳，一高一矮，一艳一冷，仿佛有一种时空交错的倒乱感。
视频最后一段是郁霈微微俯身为她整理凤冠，低声笑着说了什么，然后目送她进了上场门。
“小蒹葭，你怎么认识的小玉佩呀？他为什么肯收你啊？我好羡慕你。”女孩儿看着她的戏服，忍不住又说：“你的戏服也好漂亮，我还是借得旧的呢。”
岑忧回头看了眼郁霈，很轻地笑了下，“嗯，师父对我很好。”
郁霈将岑忧送回家，岑母和岑父一直在路口等着，东张西望看着每一辆车，等他们一回来立刻迎上来。
岑忧立即跑到妈妈怀里，“妈妈我拿到晋级票了，师父也说我唱得很好。”
岑母摸摸女儿的脸颊，抬头看郁霈：“郁先生，让您操心了，您和陆先生帮了我们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
“不操心，你们把岑忧教育得很好。”郁霈朝两人笑了笑，“陆潮帮你们是因为你们值得，不要有心理负担。”
“您……您和陆先生都是好人。”岑父语气哽咽，他出意外这几年看妻子越来越辛苦，甚至动了“死”的念头，没想到来了两个“神仙”，不仅满足了忧忧的愿望还救了他。
“那我就替陆潮接受你们的谢意，你们先回去，晚上去给岑忧庆功。”
陈律师提前半小时到，郁霈和他们道别上了车。
陈律师说：“原告也需要配合调查，这是正常程序，您不要怕，照实说就可以了。”
郁霈：“我明白。”
“你的病例和当时抢救的过程都有证据，司机和袭击你的人也都愿意作证，按照法律规定，非法拘禁和以暴力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会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郁霈略略沉吟几秒，没出声。
到了派出所，郁霈立马就被人认出来，一个女警围着他打量，“你不是上次来捞弟弟的那个……郁、郁霈吗？”
“嗯。”郁霈略微颔首打了招呼。
“郁霈你跟我来。”
郁霈颔首跟上，身后立即响起很小的议论：“他妈妈非法拘禁？那上次他弟弟离家出走不会也是因为他妈妈吧？”
“他爸爸还是郁书记，这下有好戏看了。”
年轻的警察已经知道了大致的事情经过，但从郁霈口中听见同性爱人四个字时，还是惊诧地抬起头，怎么都想象不出他这么漂亮的男人居然会喜欢男人。
“你妈妈是因为你喜欢男人才绑架你？你有没有想过同性恋的感情是不合法的，也无法受婚姻保护。”
郁霈察觉出他的打量与不认同，淡淡道：“我和他的婚姻不合法，但我爱他不违法，不是么？”
男人心猛地震了一下，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刚才的话很不妥，轻咳了一声将话题拉回去：“你说把自己的胳膊卸了从囚禁的仓库里……”
漫长的问讯结束，郁霈出来时略微朝两位警察颔首：“辛苦了。”
那警察莫名有种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错觉，和同事对视一眼：“我怎么觉得他不像是来配合调查，更像是来下凡的？”
“……净胡扯。”
陈律师在外头等待，郁霈出来找了半圈第一眼先看到了陆潮，他就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眉尖紧蹙生人勿近。
郁霈走过去，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摸你……”陆潮猛地抬头，高冷凶戾的表情僵了一瞬，无缝换成温柔笑意：“出来了，累不累？”
“还好。”郁霈回头看陈律师，用眼神问他自己能不能先走了，得到肯定答案才回头看陆潮：“你来接我吗？”
“嗯。”陆潮回完消息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他的手，“带你去吃饭，我刚从家里出来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那先别吃了，晚上我想给岑忧庆功。”
两人边说边走，自然而坦荡，完全没发觉身后各种各样的眼神。
出大门时，颂锦正好下车，一看到他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接着快步走来：“他们问你什么了？你跟他们都说了什么？”
十几天不见，颂锦憔悴了足有二十岁，连发根甚至都开始泛白。
陆潮一伸手将郁霈护在身后，高冷而锋利地眼神落在颂锦脸上，“他说了什么你不是很清楚么？”

第83章 霖霈春夏（三）
颂锦僵硬地站在原地，嘴角默默地抽动了几下，“郁霈，我没想到你这么狠，我养你这么多年，你能这样对我。”
陆潮冷笑一声：“你养他？”
“陆潮。”郁霈按住他肩膀，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来，接着走到颂锦跟前站定。
他想帮真正的郁霈问她一句话，“您爱过我，照顾过我，有哪怕一瞬当我是您的儿子吗？”
颂锦眼皮一跳，“我……”
“您说过，我不是您的儿子，那么生我之恩我无需报答，养育之恩也无非是金钱而已，您说个价，我尽数奉还。”
颂锦看着无比平静的郁霈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他清正从容，淡漠疏冷，与她记忆里截然不同。
律师适时接话：“郁霈，这件事可大可小，你妈妈就算是一时糊涂，她愿意给你道歉，你何必要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呢？”
郁霈淡淡看向律师，“没有轮到你说话的时候。”
律师怔然：“你什么意思？”
郁霈：“我说，我没问你不需要你来回答，明白了么？”
律师一时哑口无言。
“我言尽于此，您好自为之。”郁霈没再多话转身离去。
颂锦望着他的背影用力咬了咬牙，强忍着泪水攥紧拳头，“那你想怎么样？逼死我吗？”
郁霈脚步微顿，回过头看她：“没有人要逼死你，是你自己在逼自己。”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们才会满意？”颂锦嗓音哽咽，来之前律师劝她好好跟郁霈道歉，争取博得原谅撤诉、出具谅解书，那一切都还好商量。
一旦真的开庭审判，那一切都完了。
颂锦寄希望于郁霈能够看在养育之恩的份儿上，却没想到他心冷到这个地步。
“他们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是这样，是不是只有逼死我你们才会放过我。”
郁霈很怜悯地笑了声：“你根本不懂。”
颂锦确实不懂，她甚至于听不懂郁霈说的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真的执意要告我，要把我送进牢里才罢休吗？”
律师再次接话，语重心长劝道：“你外公年纪大了还有癌症，你忍心让他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看着自己女儿进牢里吗？你忍心让……”
郁霈莫名地看向他：“坐牢而已，又不是枪决。”
律师：“……？？？”
陆潮没忍住笑了声，他本来憋了满肚子的戾气，听见这句道德绑架简直要气笑了。
律师彻底懵了，他没见过这么出招的，“可失去人身自由是很痛苦的，她既然知道错了就应该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口头忏悔，我怎知是否知错？”郁霈无比失望地看向律师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离去。
律师总觉得那眼神里写着：有这样无能的讼棍，真是世风日下。
“……走吧。”
证据确凿，颂锦被依法拘留。
律师给郁审之打电话报告，“郁霈态度非常坚决，执意要走法律程序，我想私下和解的可能性为零，还有就是……”
郁审之捏了捏额头，“别吞吞吐吐，有话就直说，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差的。”
律师吸了口气，低声说：“我听见有人议论，说郁霈不是您亲生的，颂女士之所以虐待他是因为偏见，如果这件事属实那事情可能就……”
“这是谣言！”郁审之厉声打断，“郁霈就是我和颂锦的儿子！”
律师被吓了一跳，听着那头沉重的呼吸声，压低声音说：“庭外和解这条路行不通的话，您看是否……”
“他会想明白的。”郁审之胜券在握，嗓音恢复淡定：“我这里有郁霈的精神鉴定报告，他有一定程度的躁郁症，你应该明白怎么证明这一切是误会，是么？”
律师敏锐察觉出他的暗示，“当然当然，书记您请放心。”
郁审之挂掉电话，用力搓了把脸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的桌上放着他和颂锦以及郁颂安的照片，一家三楼其乐融融，每个看到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其幸福的家庭。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头，微微闭上眼睛。
那年他还没退伍，临时有个任务让他去配合处理，当时他还年轻又没什么城府，被人设计下药。
他当时以为是从事那种行业的女人便也没放在心上，至于案子他只是暗地里放了一环，事后再没有联系也没有人发现任何不妥。
他没想到的是，一年后他到燕城大学出席一个项目开幕仪式，途中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有个孩子，并且人就在校门口。
他觉得可笑至极，当即斥责。
对方精确说出日期地点甚至是他身上某一处特征，他才恍惚记起有这么个人，也同时发现那女孩儿并不是那个行业的人，而是一个曾经被他帮助过、很仰慕他的学生。
她怀了孕之后怕影响他的事业，不敢也不忍心说出他的身份，继而被养父母赶了出来，后来养父母实在舍不得便选择了原谅，但最后还是出了意外双双离世。
郁审之根本不记得所谓的恩，他听得心惊肉跳，低声问她：“为什么不打掉？有了孩子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打掉？你想拿孩子勒索我？我警告你……”
对方笑了下：“见面再说吧。”
“我现在不方便，你先回去等我，一周之内我会见你。”
郁审之心浮气躁，勉强将她打发了，谁承想一回头就看到了负责迎接他的女学生，也就是颂锦。
她笑得无害，“我不会说出去的，请您放心，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也可以帮您。”
颂锦当时长得非常漂亮，白皙高挑，长发及肩一身白裙，郁审之看向这年轻女孩儿：“你能帮我什么？”
颂锦挽起耳边碎发，天真又勇敢地说：“我做你孩子的妈妈，你娶我，我帮你解决并且隐瞒这件事怎么样？”
郁审之觉得可笑，没想到在他还在想办法怎么解决她和孩子时，颂锦已经办到了。
她抱着孩子约他在学校外很远的咖啡厅二楼见面，一脸单纯又无辜地朝他推了一张纸，上面是一张字迹娟秀的遗书。
郁审之读完，心突然一沉：“她死了？”
“也许吧。”颂锦抱着怀里的孩子，轻轻笑了下：“她早就生了病，不然也不会来找你养你们的孩子，她说谢谢你以前帮过她，她后悔有这个孩子也后悔认识你，你救了她也毁了她。”
郁审之倏然抓紧纸条，半晌却说：“那就好。”
死了就好。
“她挺有骨气的，不要你一分钱也不要你帮忙。”颂锦抱着孩子望向他，语气清淡得像是一阵风：“这个孩子我会请人帮您照顾，希望您也能实现自己的诺言。”
郁审之当时不知道颂锦为什么帮忙，并且执意要和自己结婚。
后来才明白她有两个父亲，她急于利用自己的身份摆脱霸凌与轻视。
他和颂锦互相利用，互相牵制。
郁审之看着安安静静的手机和电话，打了内线给秘书：“严氏现在怎么样，严致玉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严氏现在风平浪静，好像还不知道项目暂停的事一样，要不要我去查查？”
“不用。”
郁审之撑着下颌，他倒是低估了严致玉这个女人。
没想到她这么有魄力、这么能沉得住气，拼着百年基业一朝覆灭也要护着郁霈。
她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外人值得吗？
郁审之无比头疼，发现无论是严致玉还是郁霈，一个比一个难缠，更重要的还有一个疯起来无法控制的颂锦。
如果不是她，根本不可能闹到现在这个地步，郁霈也不会这么决绝。
这几天他严令颂锦任何话都不要说，去配合调查半个字都不要开口，一切交给他来处理。
只要严致玉先屈服，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和耗，只要不开庭就不会有问题。
可现在传出郁霈不是颂锦亲生的流言，不管是谁说出来的都不要紧，他知道颂锦保不住了。
现在要做的是断臂求生让事情到此为止，而不是引火上身与她沉沦。
“叩叩。”
郁审之收回思绪，嗓音冷淡：“进来。”
李秘书身后跟着两个男人，看清来人时郁审之下意识站起身。
不等他问，对方便先开了口：“郁书记，有人举报你收受贿赂，跟我们走一趟吧。”
-
岑忧的庆功宴在落霞集办，吃完饭陆潮安排车把他们一家送回去，自己则带着郁霈回学校。
徐骁跟林垚打球还没回来，郁霈先洗了澡，回来时陆潮还在桌边玩手机。
“同学，我能站在这儿擦个头发吗？”
陆潮手上落了一滴水，抬头看他穿着被洇湿了一小片的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的肌肤，怎么看怎么勾人。
“不能，因为……”陆潮一伸手把人拽到腿上，指尖从他衬衫的下摆伸进去，按在肚子上低声补上下半句：“很欠/操。”
郁霈耳朵一热，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见我第一眼不是说对男人没兴趣么？操/我做什么？”
他甚少说这种荤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不仅不显得粗鄙，陆潮听起来反而还有种撒娇般的勾引意味。
“想让我当着全校的面儿给你表白？”
郁霈倚靠在床栏上，认真想了想：“好啊，最好再跪下来伺候我穿衣服穿鞋，然后……哎你干嘛？”
“谁告诉你的？”陆潮起身将他压在床栏上，一只手挑高他下巴，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腰，“徐骁？”
郁霈不答反笑，一只手搁在陆潮的脖子上，学着他的玩法用指尖蹭了蹭血管处，“我换床单你一脸烦躁说我喘，为什么？”
陆潮让他摸得筋骨酥麻，喉咙发紧，刚想低头就被那只柔软的手按住嘴唇。
郁霈微微仰头，带着娇气的命令：“好好回答问题。”
陆潮舔了舔他的掌心，舌尖蹭得他又湿又痒，郁霈被迫缩回手指，又被他抓住了咬住指尖一一亲吻。
手指的触觉更加灵敏，尤其是在盛夏的宿舍里，夜风从窗户吹进来，身后是室友们凌乱的床，他总有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晴的羞耻感。
“痒。”郁霈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陆潮那么喜欢亲他，恨不得从头发丝亲到脚尖，既情/色又缠绵，像是用呼吸、唾液，将两人融为一体。
陆潮起初亲人的时候没什么技巧，但现在好像逐渐掌握了某种“邪术”，每次都能弄得他腰肢酸软呼吸难耐，像是仅用一张嘴就能侵犯得他无处可逃。
他生性禁欲，本应该很排斥，可偏偏他很喜欢这样腻歪的亲吻，喜欢他用舌尖将他一寸寸占有。
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否则陆潮会更加变本加厉。
“别亲了，我还没有问完。”郁霈及时抽出手，点在他鼻尖上：“再这样我生气了啊。”
陆潮知道他不可能生气，有恃无恐地又啄了一下，“要听实话？”
郁霈点头，心说无非就是恐同。
“因为我差点儿被你喘……”陆潮把最后两个字贴着他的耳朵说出来，带着笑，“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郁霈张了张口，懵了几秒，陆潮像一个举一反三的好学生，自动开始为他解释。
“你站柜子边换衣服，我看着你的腰和那个红痣也是这样，还有你舔嘴唇、压腿、擦头发，看着我轻喘……”
“？”郁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在你眼里，我干什么都是勾引你？我又没死，不用喘气吗？”
陆潮那会儿真是那样想的，现在回想起来像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普信死直男。
他当时甚至想的是：他为什么对我舔嘴唇擦头发，还那么喘气？不就是想勾引我？
他为什么找我拧瓶盖，为什么不找别人？他为什么不故意疏远别人？还不是欲擒故纵？
“……”
郁霈无语凝噎，“你就是这么把自己掰弯的？”
陆潮：“……”
郁霈一下没忍住，被陆潮掐着腰威胁了半天才勉强忍住笑，“好了好了别挠我痒，我不笑了……不笑了……真不笑哎痒……陆潮……”
郁霈让他弄得腰软，连连求饶，陆潮掐着他的腰冷冷问：“知错没有？”
“嗯？”郁霈忍住笑，捏住他的下巴凑近，无比缓慢地问他，“如果当时我亲你一下你是不是弯得更快？”
陆潮试想了一下，“……”
郁霈略微歪了下头靠近颈窝，伸舌在他颈侧舔了一下，接着用柔软的气声在耳廓上一扫：“潮哥，你想不想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的勾引？”
“小鱼我回……操？”徐骁笑意僵在脸上，无比熟练地捂住眼：“对不起，我回来的又不是时候，你俩继续，我跟垚子再出去吃个宵夜。”
陆潮松开手，皮笑肉不笑地扫他一眼：“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滚过来。”
徐骁屁颠屁颠跑过来，把新鲜水果上供给郁霈，“小鱼，吃这个。”
郁霈不动声色收好自己所有表情，若无其事地捻起一颗红艳艳的草莓放进嘴里，边吃边夸：“很甜，谢谢你啊徐骁。”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徐骁乐完了一扭头，看到陆潮一脸的欲求不满，当即警铃大作，凑过去小声问：“哥，我打扰你俩了？”
陆潮冷笑扫他一眼，满眼的：你说呢？
徐骁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爹，有话好商量。”
陆潮冲他踹了一脚，“商量你大爷，以后回来先敲个门，老子魂都让你吓掉半个。”
郁霈忍不住笑了下，忽然想起刚醒过来的时候，他对谁都不信任，却不知不觉在这儿扎了根，有了一个很好的爱人，两个很好的朋友。
徐骁躲过一脚，看陆潮起身下意识问：“你要出去？”
陆潮无语瞥他一眼：“洗澡。”

第84章 霖霈春夏（四）
郁霈大半个月没在学校住，掀开床帘才发觉已经有人帮他换过新床单和被套，那个圆圆的小竹灯就躺在被子中央，闪着昏黄温暖的光。
陆潮比他想象中要更细心温柔。
郁霈笑了笑，盘腿坐着看陈律师发来的消息，他表示郁审之已经被带走审查，颂锦这边只需要等开庭就好。
郁霈回了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下来。
这段时间住院加上事情多，沾了枕头困意就袭上来，听着徐骁和林垚七嘴八舌的嗓音不知不觉陷入沉睡。
翌日醒来，郁霈放轻脚步下床，刚进卫生间就被人从后面严丝合缝抱住，他腿一软险些磕到洗手池上。
陆潮几乎将他完全拢在怀里，低头在后脖颈上蹭，“起这么早做什么？”
“练功。”郁霈挤了点牙膏，边说：“住院这么久基本功都要荒废了，再不练就不能上台了，到时候拿什么娶你？”
“我不要聘礼，随便娶，倒贴也行。”陆潮掰过他的脸先亲了一口，另一只手摩挲半天找到那枚小红痣。
“别闹。”郁霈一手握着牙刷，另一只手按在洗手池上，压低声音提醒他：“徐骁他们还在睡觉，你别把他们吵醒了。”
“醒不了，那俩的呼噜声吵得我神经衰弱，让我亲一会。”
陆潮把人转过来，拿过牙刷往杯子里一丢的同时抱起他稳稳托住。
郁霈吓了一跳，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骇然提醒：“陆潮，你别乱来啊，这儿是宿舍。”
“我知道，就亲两口不干别的。”陆潮抱起他抵在门上，肆无忌惮地在狭小的空间内最大限度地占他便宜。
郁霈双手插在陆潮坚硬而浓密的黑发中，哑着嗓子警告他：“我今天要去上课，你注意点别给我又留下痕迹，上次在医院你妈妈就……”
“不要怕，我有分寸。”陆潮用鼻尖蹭着他的锁骨，低下头隔着衣服咬了一口，“我妈怎么了？嫌我的嫁妆给少了？”
“谁要你嫁妆了。”郁霈后背抵门无法动弹，由着他亲了一会发现这人没完没了甚至还越来越放肆，甚至开始隔着衣服衔住一处，轻轻一咬。
“陆潮，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咬……咬这儿！”郁霈仰起头，喘着气低声骂他，“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宝贝儿声音真好听，再骂一句。”陆潮将他放下来，看他眼尾绯红，故意逗他：“郁大先生，不如我们……”
郁霈听他胡扯久了，几乎秒懂了他要说什么，下意识捂住他的嘴：“闭嘴，出去，立刻。”
“出去什么出去，我洗脸呢别闹啊，一大早就撒娇。”陆潮表情一换，装出一派大尾巴狼的优雅姿态。
郁霈再次被他的变脸惊了一瞬，“我什么时候撒娇了？”
“不是撒娇那是什么，好好好，再亲一口行了吧？”陆潮自森*晚*整*理说自话，揽过郁霈猝不及防亲了一口。
郁霈彻底服气，生无可恋地想：上辈子他搞不好造过孽，所以这辈子才要来跟陆潮谈恋爱。
陆潮吃饱喝足，一派淡然地跟郁霈挤同一个洗手池。
郁霈忍无可忍，“陆潮你怎么那么烦人！”
“烦人？只有说我迷人的没人说我烦人的。”陆潮捏住郁霈下颌左右转两下，“你是不是近视了？来，重看。”
郁霈拨开他的手，“你那叫气人。”
“不对，这叫喜人，你喜不喜欢？”陆潮拿过毛巾，仔仔细细给郁霈擦拭被他亲过的地方，边问：“郁兰桡，你喜不喜欢我？”
郁霈拨开他手，本想说不喜欢，但话到舌尖忽然停住，改成了：“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陆潮指尖一顿，郁霈顿时感觉不妙，立即握住他的手冷声警告：“停！你敢再亲我一下未来一周你都别想再亲。”
陆潮：“哦。”
郁霈洗个脸花了平时三倍的时间，换了衣服也没等陆潮直接去了食堂，和陈津一起吃完早餐就去了教室。
郁霈只有半天课，他身体还没好透也不敢贸然练功，就在练功房陪陈津。
林让君打了电话来，郁霈迟疑两秒按下接听，他大概是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欲言又止半天，才问了句：“你还好吗？”
郁霈说：“还好，多谢您关心。”
“我知道……她性子偏激又要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奇怪也是我没有教育好，我代她向你道歉，你……别太恨她。”
郁霈说：“您放心，我不恨她。”
林让君不知该说些什么，无论如何颂锦都是他亲手养大的女儿，虽然她忘恩负义，但这样的过程和结果他难辞其咎。
“谢谢。”
郁霈迟疑半秒：“您不给她求情么？”
“如果我求情你会答应吗？”林让君觉得自己开口郁霈可能真的会答应，但随即他就笑了：“你答应我也不能求啊，你不是我养大的那个小鱼儿，就算是，我也没有立场要求原谅一个伤害你的人，就像我没有资格要求她去原谅过去的霸凌，一样的。”
郁霈：“您比我想象得要更通透。”
“也许是人之将死吧，何况你已经答应了我的一件事了，人要知足，不能什么都想要，你说是么？”
郁霈：“您会长命百岁。”
“不奢求那么多了，能再过个三五年就好。”林让君叹了很长的一口气，语速低缓地说：“我来这个电话想告诉你的是，不要有压力也别觉得亏欠谁。”
郁霈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植物，以及远处飘扬的红旗，沉默良久回了个“好”。
某种意义上来说，郁霈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审查力度和速度，更没想到颂锦的绑架无关痛痒，真正决定案件重要性的反而是他的身世。
整件事情就像一个巨大的多米诺骨牌，一环扣一环，从郁审之当年与人非婚生子到私自放水，再到这些年私底下的受贿，根本经不起查。
郁兰桡不是郁霈，对这种结果他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伤感。
郁审之大概是觉得无力回天，从来没有要求过见郁霈，反倒是颂锦申请过几次。
期末考前，每个学生都开启了临时抱佛脚模式，只有某些学霸还能泰然自若地逗人玩儿。
陆潮撑着下巴看郁霈，伸手捏了一颗草莓递给他，郁霈正在复习没空出手，偏头咬住草莓吃了。
“好吃吗？”
“嗯。”
“我也想尝尝。”
“你尝。”
陆潮捻着指尖，看着他单薄的眼皮和被草莓汁水染红的唇，心念一动，抬手在他唇上蹭了蹭。
郁霈没躲，反而微微偏头让他更方便擦拭，等过了几秒才开始疑惑，“你擦完了没有？”
“我没有要给你擦嘴唇，我是想尝尝草莓是什么味道。”陆潮说着，一伸手将郁霈压在了书桌上，长驱直入肆意品尝。
下一秒，他就被郁霈推开调转身位按在了桌上，那双潋滟双眸隐含烦躁，拿起一颗草莓十分粗鲁地塞进他嘴里。
“喜欢尝是吧，吃个够。”郁霈收回手理理领子，坐下来继续复习，隔了几秒眉角青筋就是一跳，“陆潮，你别弄我。”
“别动，你手拿开，我的书！”
“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啊。”
陆潮收回手，撑着下巴看他：“真要生气？”
郁霈无奈：“你再闹我就要生气了。”
陆潮看他这个表情和语气，很想告诉他这样说话真的没有威慑力，而且你再这么纵容我我可能真的要忍不了了。
“好了不闹了，你哪儿不会？我教你。”陆潮将书还给他，随手翻过一页，“一对一家教，保证可靠。”
郁霈抬眼瞥见桌上的航天模型，多少也知道他们专业比自己可难太多了，奇怪道：“你不用复习？”
“宝贝儿，瞧不起你老公智商呢？我还需要复习？我看你是不知道我什么水平，来仔细听着啊。”
陆潮坐直身子，摸起手机就开始给他看自己从小到大获的奖，一脸都写着今天我不让你崇拜死我就不叫陆潮。
郁霈：“……好了，你当我没说。”
“不行，必须看，这都是你老公的成就懂吗？”陆潮一把把人捞进怀里，仔仔细细讲：“这是我高三拿的奖，世界级奖项懂不？还有这个，这个……”
郁霈知道他优秀，但听他数过来还是不免惊愕，陆潮比他想象中还要优秀，但却一点儿也不跋扈。
“认没认真听啊？别走神。”陆潮换下一页，勾着眉梢显摆：“这是我大一的论文，拿……”
“陆潮。”郁霈拿过手机放在桌上，拍拍他的脸诚恳道：“我知道你优秀了，你平洲之光智商顶尖，别显摆了。”
陆潮抽回手机上锁的一瞬间郁霈看到一张图，“等会，你再解个锁。”
“怎么？想查我手机？这是我隐私懂么？”陆潮说着，解了锁拿过他的手，三下五除二将他的指纹输入进去。
郁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打开刚才的界面看到一个穿着军装，陌生又眼熟的脸，“这个人是谁？”
陆潮低头看了眼，“我们家老爷子。”
？？
郁霈眼前一黑，“……”
-
期末考结束，陆潮去国外看航天展，郁霈一个人在清河班乐得清静。
颂锦执意要见他，郁霈抽时间过去了一趟。
她比之前显得更老，蜡黄的脸完全看不出以往的优雅与高高在上，只剩歇斯底里后的绝望。
“你还来做什么？看着我有多惨吗？”颂锦平静地问，看向郁霈的眼神却又一瞬间染了火苗，“你满意了？你看我现在变成阶下囚你满意了？”
郁霈：“如果你见我只是想说这个，恕我不奉陪。”
颂锦见他起身，急切道：“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伤害了你，可我真的不能在这儿坐牢，我还有安安，他是无辜的，没有我照顾他不行的，他才十四岁。”
郁霈一顿，再次坐下来隔着玻璃看颂锦，“你用他的名义绑架我的时候考虑过他是无辜的吗？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你还要照顾他么？”
颂锦双眼赤红，哆嗦着嘴唇拼命摇头：“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好不好？我养你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我留下你，你爸爸根本不会管你，你看在外公的面子上原谅我，原谅我。”
郁霈只觉得她既可怜又可笑，“你在这之前想过他们吗？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不想坐牢而已。”
颂锦如遭雷击，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痛哭失声。
郁霈出了大门，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郁颂安，他比去年见过的那次瘦了很多，白净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张了张口，小声喊了句：“哥哥。”
郁霈顿了顿，走到他面前：“来见你妈妈？”
“嗯。”郁颂安很轻地点了下头，用力地吸了口气勉强端出一点放松的笑，但几乎是同时，豆大的泪珠就从眼睛里滚出来。
他到底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儿，没有那么强大的承受能力。
“哥哥，妈妈和爸爸都……”郁颂安说不下去了，呜咽着小声哭，细瘦的手臂不停地抹着眼泪，看起来无助极了。
“郁颂安，别哭。”
“我、我忍住……”郁颂安完全止不住眼泪，越想憋住越是失控，甚至开始打哭嗝，“对不起，我……”
郁霈厉声：“别哭了！”
郁颂安下意识打了个嗝，呆呆看着眼前这个冷厉的哥哥，抿着嘴唇无声落泪，然后慢慢低下头。
“擦干净你的脸。”郁霈丢给他一张手帕，看他擦完脸才说：“你爸爸妈妈进了监狱是因为罪有应得，你在哭什么？”
郁颂安怕他生气掉头就走，连忙解释：“我知道，我知道爸爸妈妈做错事了，可是我……我还是……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哥哥，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郁霈本想和他说自己不是他哥哥，但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你妈妈只在里面住两年，出来她还是你妈妈，而且你还有家人，你有两个外公在平洲疗养院。”
郁颂安对外公不像以前那样好奇，只剩茫然与无措，攥着手帕焦急地看他，“那你呢？你不要我了吗？我知道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他们对你不好，可是我……”
“你要学会靠自己活下去。”郁霈低头看着他，“我不是你的救星，没有人可以永远陪你保护你，你想选择自己的人生就要自己站起来，走下去。”
郁颂安动了动嘴唇，又要哭了。
郁霈知道他这么说对一个刚经历家庭变故的人来说很残忍，但如果他养了郁颂安只会让他从听从父母变成依赖他。
“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郁颂安看着郁霈离开的背影，攥紧了手帕又掉下眼泪，用力擦干仰起头将剩下的泪水逼回去。
哥哥说得对，他不能永远依靠别人，他要靠自己的能力走下去。

第85章 霖霈春夏（五）
陆潮走了三天，郁霈清静归清静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天还好，他忙着给清河班添砖加瓦，选演员、选乐师，可到了晚上就有些莫名其妙的寂寞，尤其是看着那张足足能够容纳四个人的大床。
他很怀疑陆潮是故意弄这么大个床让他觉得空旷，可也确实成功了，他真的很想念陆潮严丝合缝的搂抱和见缝插针的亲吻。
这些话郁大先生羞于出口，只能装得若无其事。
颂锦和郁审之的案子严致玉出了不少力，郁霈一时也想不到如何报答，便提前开了直播，争取多给她赚些钱。
郁霈先在微博和小视频平台做了预告，本以为停了这么久不会有人看，谁知一开播就连续被卡掉了三次。
他第四次连上线，足足卡了三分多钟，等画面恢复正常时发现人数已经突破了三百多万。
——老婆！我的亲亲老婆你终于开播了！
——啊啊啊老婆亲亲！呜呜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直播了，幸好你还回来！
——几天不见老婆更好看了，吸溜~
郁霈看着铺天盖地的弹幕，笑了笑：“大家好久不见，嗯，以后都会开，争取每周播一到两次。”
“不会加入剧团，如果顺利的话，九月份我们的戏班子就会开锣，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过来听。”
郁霈和粉丝闲聊了一会，喝了两口温水才开始唱，今天唱的是他最后一次直播时唱的曲目，足足唱了三个多小时。
结束时他嗓子都有些哑了，郁霈润了润嗓子和粉丝道别下播，关掉app拿起手机回了几个消息便进了卫生间。
洗澡时发现左胸口还有点儿肿，左右两点像是有种微妙的尺寸误差，郁霈脑子里当场飘出一句脏话，暗自下决定，下次他再这么舔来吸去就把他脑袋拧下来。
没断奶的混账玩意。
盛夏的晚风带着栀子香气，郁霈洗完澡披散着一头长发坐在院子里，徐骁在群里喊他打游戏，郁霈实在是不会，但也加入了语音。
“小鱼，潮哥呢？这两天我给他发消息他怎么老不回？”
“看航天展还没回来。”郁霈说。
“那航天展不是只有一天吗？前天就该回来了吧？”徐骁说着倒抽了口凉气，神秘兮兮道：“他不会被外面的洋妞迷住了吧？”
郁霈：“……”
“你别不信，我跟你说那洋妞个个儿都长得金发碧眼前凸后翘还有那男的也一个比一个浪，不像咱中国人含蓄内敛，小鱼你听我的快去查岗，问他在干嘛！”
郁霈听得直笑：“他不会的。”
“小鱼，永远不要相信男人，他们只是嘴甜，说不定一边跟你聊天一边背地里早就已经跟别人卿卿我我了。”
林垚听他扇风拱火，忍不住插了句凉飕飕的嘲讽：“徐骁，你完了，你等着被老陆回来掐死吧。”
徐骁：“小鱼你千万别告诉潮哥啊！”
郁霈手机震了两声，他没有立刻挂掉语音，先勾起笑意告诉徐骁：“陆潮打电话来了，我去查岗。”
徐骁：“……小鱼！”
郁霈给陆潮拨回去，含着点儿笑问他：“航天展一天就结束了，你怎么还不回来？被外面的洋妞迷住了？”
陆潮正在一个幽暗的店铺里，闻言笑意卡了半秒，随即笑起来：“怎么？想我了？”
郁霈隐约能听见他身后有女人的声音，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臂就顺着镜头右侧伸过来，指尖像是夹着什么。
“一会儿回去了跟你说。”陆潮说完即刻把电话挂了，快得郁霈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他在这头愣了愣，耳边似乎还有陆潮着急忙慌的嗓音以及一闪而过的金色长发，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徐骁的话。
郁霈摇了下头，将这个不可能的情况丢出脑海。
头发逐渐干了，郁霈回了房间，盘腿坐在床上稍微算了他手上的资金以及开班之后的固定支出，以及租赁场地的费用。
杂七杂八算下来也差不多全填进去了，现在的京剧票卖的不算特别贵，如果场场都坐满那还是能够支撑下来的。
郁霈仰躺在床上，闭上眼想他当年第一次上台的时候，不知这一次能不能复刻当年的盛况。
这一次的清河班承载着的不仅是他，还是很多人的将来，以及文思、小似玉、秦之遇他们的遗志。
郁霈花了一周的时间，在叶崇文和肖听的帮忙下物色好了清河班所有成员，都聚在院子里将原本寂静的清河班填的满满的。
一时间人声鼎沸，灿烂喧哗。
岑忧扎着干净的马尾，穿一条宽松的檀青色灯笼裤配粉色的圆领上衣，如夏日的柳枝娇俏可爱。
她跟着另外一个新来的十九岁女小生桑敬搭戏，唱得有模有样。
郁霈扬声：“岑忧，动作幅度太大了，再慢些。”
岑忧立即收束动作，行步之间如扶风弱柳缓慢而娇软，但又蕴含力道，踉跄间由桑敬一把扶住，岑忧侧眸一笑，娇俏推开，无形的水袖一甩。
郁霈看着练功的众人，长枪压在地上，怒喝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胡琴声他忽然恍惚了一秒，想起天水班又想当年文思创办清河班的时候不知是否也是这样的场景。
他不在以后，文思活成了他的样子。
叶崇文踱着步过来，望着年纪轻轻却十分沉稳端方的小班主，“咱们要不要找个师傅算算黄道吉日？挑个好日子开锣大吉大利，保佑咱们清河班红红火火，长明不衰。”
肖听也非常赞同，“有道理。”
郁霈：“行，找吧。”
“说实话，就是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不真实，你一小孩儿居然真的能办起戏班。”叶崇文觉得替唱还是昨天的事，一眨眼已经半年多了。
关键是，郁霈还让他做了副班主。
叶崇文受宠若惊之余，几乎把所有的心力都投在了清河班上，积极拉线谈场地、宣传甚至是龙套们的戏服也亲手去操办。
郁霈省心不少，等肖听找的师傅算完了黄道吉日，便确定了在九月十八在平洲大剧院正式开锣。
他终于能在日历上画下一个红圈。
陆潮在国外逗留了足足十一天，郁霈本身不太喜欢发消息，白天他没时间打视频电话，等他忙完直播陆潮那边已经凌晨，又不太方便了。
大半个月的时间两人几乎都处于失联状态，说话比刚认识那会儿还少。
七月的最后一天，郁霈拎着岑忧妈妈送的菜回来，看到陆潮靠在清河班门口的墙上，夕阳下一串串火红的凌霄花在他头顶迎风晃动。
郁霈脚步一停，遥遥看着他的笑意和被花序映衬得异常冷白的皮肤，猛地想起那个白皙的手臂。
“到哪儿去了？”陆潮直起身子，走过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买菜做什么？你又不会做饭。”
“不会做就不吃了么？”郁霈瞥他一眼，推开清河班的门便进去，径直往厨房走。
“你那手是干这个的？”陆潮把人往旁边一拽，搁下菜说：“落霞集又没倒闭，你一顿就是吃七十个菜也养得起你。”
“嗯。”
陆潮没明白他这个“嗯”是个什么意思，就着地理位置把人圈在了自己和水池中间，低头问：“想我没？”
“没空。”郁霈洗完手，用手腕推开他往外走，“我们定好了日子九月份开锣，我想找你帮个忙，请个靠谱一些的管家。”
“管家？管谁？你要谁伺候？”
郁霈莫名其妙地看他，恍然，现代可能不是这么个说法了，于是改口：“班子里有很多杂事我顾不上，总不能全都让叶老师来做，我想请个人专门负责这些，包括演出时间场地安排之类的。”
陆潮：“宝贝儿，这叫经纪人。”
郁霈说完看他也跟出来，“你不去做饭，你跟着我做什么？”
“想你了。”陆潮不由分说把人捞怀里，先按在石桌上亲了两口解解相思之苦，“你想不想我？说实话。”
郁霈仰躺在坚硬的石桌上，抬起膝盖踹了他一下，“做饭去。”
陆潮一个不防被他溜了，发丝略过脖子的时候轻嗅了嗅，闻到了自己惯用的香水味，先是一愣，接着了然弯起唇角。
“行，做饭给你吃。”
陆潮厨艺很好做饭又快，很快三菜一汤就端上桌。
郁霈看着近在咫尺的一碟清炒的不知什么品种的蔬菜，夹起来咬了一口顿时蹙了下眉，艰难咽下半口。
郁霈看着半截蔬菜，顿了顿放在了陆潮碗里。
“不好吃？味道还行啊，你怎么这么挑食。”陆潮自然地把蔬菜吃了，给一碟糖醋排骨换到他跟前，“吃这个。”
郁霈吮了下着酸甜的酱汁，状似无意道：“外国也吃这些么？”
“外国人不爱吃青菜，我这小半个月吃他们那咸肉快吃吐了，我当时就应该带个菜谱过去，说不定事儿办得更顺利，还能早点儿回来。”
郁霈用力咬了一口排骨，淡淡：“是么。”
幸好是国外的饭菜不好吃，若是好吃，想必早就乐不思蜀了。
郁霈垂眼吃饭，见碗里落下一颗小鹌鹑蛋，抬筷子拨开，夹了一朵西蓝花慢条斯理的啃。
“你怎么什么都不爱吃，养你比养个白雪公主还费劲。”陆潮把鹌鹑蛋夹走，又在他碗里放了一朵西蓝花。
郁霈盯着西蓝花看了一会，夹起来吃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放，“你吃完把碗洗了，我去洗个澡准备直播。”
“这就饱了？再吃点儿，猫吃得都比你多。”陆潮伸手拉住他，顺手在他肚子上摸了摸：“这都没动静，真饱了啊？”
郁霈：“……我是吃饭，不是怀孕，你能摸出来？”
“怎么摸不出来？你第一次吃我七个菜的时候那肚子就是软的。”陆潮感觉自己离开这几天他像是瘦了，执意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来，把这个喝了再去，多大的人了还挑食。”
郁霈：“不喝，谁不挑食你找谁去。”
“说你两句还发脾气，我找谁？”陆潮把人拽过来按腿上，额头抵着他的，低声说：“我身上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你了，你让我找谁去？不想认账了？仗着我惯着你就恃宠而骄。”
“那你别惯了。”郁霈推开他，头也没回进了卫生间。
微凉的水兜头冲下来时，郁霈找回了几分冷静也觉得自己刚才非常失态，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好像完全不受理智控制。
郁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其实明知道陆潮不会跟别人好，明知道在陆潮心里他比任何人都重要，却还是本能地不信任他。
他之所以逗留，一定有无法明说的原因。
郁霈重重吐出一口气，关掉淋浴阀门，穿完衣服出来时陆潮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还切了一碟子水果放在石桌上。
“过来。”
郁霈走过去坐下来，陆潮自然而然地接过毛巾给他擦头发，“经纪人已经给你找好了，明天就能过来报到。”

第86章 霖霈春夏（六）
“嗯，多谢你，他的工资从我这儿开。”
“谢什么。”陆潮给他擦头发，顺口道：“她那工资也就是个蚊子腿，你的钱留着贴补你的清河班，我今天回来遇上几个人，都是你挑来的演员？”
“嗯。”
陆潮给他擦完头发顺便梳顺，发觉他兴致缺缺便伸手在脖子上摸了摸，“不舒服？我回来了也不热情点儿，说好的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呢？”
郁霈瞥他一眼，拿过毛巾回房间：“我去直播。”
陆潮在心里“啧”了声，丢下梳子去洗澡了，拧开淋浴忍不住轻哼着歌，心想：现在冷淡，等你看到东西……
陆潮忍不住幻想了一下，郁霈生日当天感动得又哭又扑上来亲他的场景，把自己哄了个通体舒畅。
清河班没有陆潮的衣服，他洗完澡围着条浴巾进房间。
“谢谢小玉佩的亲亲老公送的火箭，谢谢小玉佩的心肝宝贝……”郁霈嗓音清淡，感谢声温柔得像是要滴水。
脚步一顿，陆潮觉得他迟早得把这些破ID都封了。
“感谢都消停点儿我才是小玉佩老公送来的一、一百个火箭……”
郁霈看着满屏铺天盖地的特效，念完忽然觉得有种诡异的熟悉，抬头看向门口。
陆潮双手环胸，一脸嚣张桀骜地冲他勾唇，眼角眉梢明晃晃写着：我才是你正经老公，别乱叫。
“……”郁霈现在直播会露脸了，忍住了瞪他的冲动，一抬眼皮给了陆潮一个警告的眼神。
陆潮略一歪头，朝他指了指。
郁霈顺着方向看屏幕，差点当场昏过去，陆潮以口型催促他：念啊。
郁霈忍了忍，十分羞耻地开口：“感谢老公我好想你送来的十个超级飞船，感谢老公亲亲我送来的十个超级飞船……感谢老公抱抱送来的一百个超级飞船……”
郁霈被陆潮这个恶趣味弄得头皮发麻，总有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晴的错觉，偏偏他还不能忽视。
一旦他少念一个，陆潮就要补十个。
——我靠我靠什么情况，这是哪来的这么多超级土豪，这一通砸下去得有上百万了吧？
——我点进后台看了，改名而已，是同一个人……
——卧槽好有钱！我也想这么砸，但我只能捡垃圾养你我的漂亮老婆！
——我去！我看到了什么？什么捧角儿现场，我终于明白豪掷千金捧红心爱的角儿是什么场景了！
郁霈青筋直跳，硬是忽略疯狂刷新的弹幕和礼物，尽量平静宣布：“今天先播到这里，下周见。”
关掉直播，郁霈望向陆潮：“好玩吗？”
陆潮揣回手机，含着笑走过来把人往怀里一拽，“叫谁老公呢？”
郁霈一抬眼，看到他锁骨上一条暧昧的红痕，还有两条明显的抓痕，心顿时被刺了一下。
“不知道。”
陆潮从他身后上床，把人严丝合缝抱在怀里准备烧一烧小别的相思之苦。
一只手顺着衣服下摆缓慢往前，郁霈闭着眼淡淡警告：“陆潮，你再摸我就滚出去睡，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
陆潮叼住柔软耳垂轻哄，“怪我太久没回来了？”
“没有。”郁霈依旧背对着他，但微微弓起背蜷缩双腿，强撑冷静，“你去看个航天展而已。”
陆潮不会跟别人在一起，他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
郁霈被他掰过脸，被迫和他对视。
“嘴硬，明明一脸都写着不高兴，别撒谎，是不是想我了？”
他越是这么说，郁霈越觉得自己那个醋劲儿难以启齿。
“对，想你了，可以睡觉了吗？”
承认想他，总比承认自己吃醋了强。
“张嘴。”陆潮用拇指摩挲他的唇尖，“乖，把嘴张开。”
郁霈迟疑半秒，很柔顺地张口让他的手指持续深入，从舌尖一路玩到悬雍垂，直弄得津液横流沾满那只修长的手。
陆潮抽出手，低头亲了他一下，“今天怎么这么乖啊？是不是趁我不在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郁霈耳垂微热，没回答，又被陆潮捏住了下颌转回来。
两人一上一下离得很近却又隔着距离，暧昧的呼吸彼此交缠，危险而紧迫。
“郁兰桡，我亲你一口好不好？”
陆潮明明捏着他的下巴，明明一低头就能亲到，却偏偏要去征求他的意见，“给不给？”
郁霈被他压着，轻喘了口气别过头：“随便你。”
“不要随便，说清楚。”陆潮摩挲着他的脖子，低声询问：“给不给？郁大先生，我亲亲你好不好？”
陆潮声音很好听，略带□□的低哑问询像极了用声音来侵犯他，一遍一遍的催促如撬开门扉的钥匙，让郁霈逐渐投降。
郁霈转过头，微微闭上眼。
陆潮低头吻下来，含着他的嘴唇仔仔细细如同画他航天作业一样认真而虔诚，几乎要把每一条唇纹都扫平。
“张嘴，宝贝。”陆潮低声诱哄：“把嘴张开。”
郁霈无比柔顺地张开口，接着就感觉到那条湿润的舌尖探进来，卷着他肆意放纵，腰被掐紧，长发散开，双手被迫举在头顶。
郁霈呼吸断续，耳边忽然一热，“宝贝，晚上为什么不高兴？”
郁霈倏地睁眼，“没有不高兴。”
“撒谎。”陆潮本身也不打算对他再做什么，翻身从他身上下去，一抬手把人捞进怀里。
“郁兰桡。”陆潮空出一只手，从他眼睛一路滑到鼻尖，“你平时冷归冷但不是这样的，你不高兴的时候眼尾会下压，嘴唇也会抿起来，跟我说实话，谁惹着你了？”
郁霈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更没想到他这么了解自己，“……我没有生气，就是太累了。”
“我是惯你什么都依你，但你有前科。”陆潮嗓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我不可能让你把事情憋在心里，你自己说，还是我去问别人？”
郁霈知道他干得出来，虽然看着清贵有礼，但骨子里还是头桀骜不驯的狼。
他憋了半天，终于破罐子破摔，抬手按在他那两道抓痕上，“这伤口哪儿来的？”
陆潮低头看了眼，“嗯？让人抓的，没事儿。”
“嗯，睡觉吧，我明天还有事要谈。”
陆潮看他往自己怀里靠，下意识抱住，却没明白这没头没尾的关心和他不高兴有什么关系。
心疼他？这么小一点儿伤也不至于生气。
陆潮足足想了三分钟，突然冒出一个不太可能的想法，“你……是不是吃醋了？”
郁霈脊背一僵，装睡。
陆潮觉得自己脑袋里让人塞了一颗火炭，点燃了所有积压的烟花，噼里啪啦炸得他几乎要蹦起来。
郁兰桡，他吃醋？
这个答案比他说喜欢自己还让人兴奋，陆潮觉得自己手脚都装反了，连声音都在抖：“你是不是吃醋？一会儿再睡宝贝，告诉我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你好烦。”
“老婆宝贝你真吃醋了？”陆潮低下头毫无章法地亲他，弄得郁霈烦不胜烦，“对，我吃醋，你看展一天就结束了，在国外留十几天是干什么？你乐不思蜀了？”
承认自己吃醋对郁霈来说比登天还难，他别过头，眼睛微微泛红，“我要睡觉，松开。”
陆潮胸腔满涨着惊喜，一个劲亲他哄他：“好了别哭别哭，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保证不这样了，我一定不离开你这么久。”
“我没哭，别造谣。”郁霈剜眼瞪他，随即被捂住眼睛在鼻尖亲了一下，“你看到Wendy了？”
“你叫得好亲热啊，手拿开森*晚*整*理！”
陆潮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犯贱，他就喜欢郁霈骂他，尤其是带着点儿强忍的委屈骂他。
陆潮握起郁霈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了两下，“以后生气了直接打我，打到消气，别闷在心里，知不知道？”
郁霈让他逗笑，想往回抽手却没抽开，“我又没有虐待癖。”
陆潮亲了亲他的手指，低声和他解释：“我这个抓伤是Wendy那个前男友干的，两人分手但那男的死活纠缠，我帮了几天的忙。”
“不用解释，我没有误会你们之间有什么。”
“真的？”陆潮低头笑他：“你不知道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有多明显，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吃醋。”
这话说出来也没那么难，郁霈敛着眼默认了，反问他：“你有这么高兴？”
“当然，你吃醋就是喜欢我。”
郁霈：“……”
“本来我是想等你生日的时候再给你，但既然你这么急，那就提前给你，等着。”
陆潮翻身下床开自己箱子，窸窸窣窣半天，一会拆铁盒子一会拆塑料薄膜，活像是在弄什么价值连城的金贵物品。
郁霈翻身坐起来，被子从他凌乱的腰间滑落。
“你找什么呢？别又弄那些钻石什么的，我没地方放。”郁霈被这母子俩弄怕了，他现在都觉得那个粉钻戒指是个烫手山芋，生怕收不好丢了。
陆潮拿回一个木盒子，跳上床来把它放在郁霈腿上，“拆开看看。”
“是什么？”郁霈拿起盒子没发觉有什么奇特之处。
普通的黄杨木雕刻花纹，就算是个古董应当也不会超过百年，远远没有那枚粉钻昂贵。
郁霈掀开盒子，里头没有天价宝石只有一叠泛黄的旧报纸。
“这是……”
陆潮勾着笑不语。
郁霈心本能地发颤，连带着指尖也轻轻发抖，看到报纸的一瞬间周遭静得连心跳声清晰可闻，血脉流淌的轨迹清晰缓慢。
第一张报纸是1914年，当时他刚刚出科，一堂戏唱得满堂彩。
当时的报纸为他专门放了最大的版面，登出他的照片。
1915、1916……一直到他去世那年，每一年都有一份登着他照片的报纸。
盒子最底下附了一张照片，他穿着很喜欢的青色长衫，微微回头眼神凌厉。
时光仿佛一下子将他扯了回去，郁霈还记得拍照那天，一个英国人听完戏执意要为他拍照，表示他从未见过这样风华绝代的美人。
郁霈不肯，他便在天水班外蹲了好多天。
历史没有关于他的记载，但这些报纸证明了他曾经存在，每一年、每一天。
郁霈眼睛泛酸，握住照片的手想用力又不敢用力。
陆潮把他抱进怀里，低声说：“我目前只能找到这些，我想参与你的一生，不光是现在，还有你的过去。”
郁霈鼻尖发酸，心潮翻涌。
“这些东西在国外一个私人博物馆里，我把咱俩的事儿讲给她听她才肯卖给我，敲了我好大一笔，我现在破产了，你养不养我？”
郁霈不知道怎么表达现在的心情，感动、高兴、感谢，任何语言都无比苍白，完全不够表达他的心情，只能环抱住陆潮，无声地收紧双臂。
“谢谢。”
“你总谢我什么，傻不傻啊郁大先生。”陆潮抱紧他，嗓音低得很像耳语。
郁霈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陆潮在没人的时候总是执意要叫他郁兰桡。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好听，是他想告诉自己，他爱的一直是那个1926年来的郁兰桡。
陆潮低笑打趣：“你怎么跟小孩儿似的，礼物也等不到生日拆，现在拿到手是开心了，生日的惊喜也没了。”
“我比你大很多，谁是小孩。”郁霈轻吸了口气藏好所有情绪，却没藏好自己的鼻音，下意识埋在他颈窝里。
“嗯，一百多岁呢，祖宗？”陆潮抱着他笑，偏头问他：“你以前真不跟人撒娇？你这娇得跟朵花儿似的，现在还吃醋么？”
郁霈：“……”
“还吃醋吗？”陆潮在郁霈腰上揉了揉，执意让他回答：“问你话呢，老实……唔？”
郁霈猛地压住他，极其凶狠地封住他的唇，陆潮先是愣了一秒，接着翻身掌握主动权，抵着双手严丝合缝亲下来。

第87章 霖霈春夏（七）
早上四点半，郁霈撑了撑眼皮从困倦里醒来，一转头就看到漆黑浓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峰。
昨天晚上的陆潮亲他亲得凶猛而炽烈，几乎要用吻将他剥皮拆骨，但最后也仅止于亲吻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极其克制地撤开，蹭去唇上水泽将他抱在怀里蹭蹭，郁霈清晰地感觉到他苏醒的异样，略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身子。
“好了，闭眼睡觉。”
郁霈有些奇怪，陆潮喜欢亲他抱他见缝插针地占他便宜，但却又一次次地忍住欲望不碰他。
“一大早就偷看我，打钱。”陆潮闭着眼把人拽进怀里，嗓音沙哑低沉，“我好看吗？”
“一般。”
“这还一般？我这脸拿出去直接出道好么？”陆潮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指尖在额头上敲了下，“什么审美。”
郁霈笑着闪躲，被他抓回来捏住下巴：“老实说，见我第一眼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哥哥真帅？”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哪有人觉得自己帅的。”
“什么叫不要脸，我这叫对自身有明确认知，快说，见我第一眼的时候在想什么？”
郁霈想了想，他见陆潮第一眼的时候确实觉得他很帅，但这话不能告诉他，“行了，我该起床了，一会儿你找的那个经纪人就该来了。”
“再睡会儿，还不到五点，我让她八点才到急什么，让哥再抱一会。”陆潮躺回去，揽着他的腰在胸口蹭蹭。
“你自己睡，我去给你买点早饭回来，你想吃什么？”郁霈胸口发痒，忍了忍，“有家豆腐脑做得很好吃，你吃不吃？”
“再抱半小时。”
郁霈由着他抱着蹭了五分钟，发觉他的手开始不规矩，终于忍无可忍，“陆潮你小时候没吃过奶吗！”
陆潮仰起头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郁霈一巴掌拍了回去，接着怀里一空，郁霈掀开被子换衣服去了。
半小时骤减为五分钟，陆潮仰躺在床上叹气：“小别胜新婚都是骗人的，谁家媳妇儿这么冷淡的？”
“不满意你去换一个。”郁霈淡淡说。
“不换，傻逼才换，老子好不容易追到手，摘月亮来都不换。”陆潮侧身撑着头叫他：“媳妇儿。”
郁霈背对他拢头发，“说。”
“媳妇儿。”
“干什么！？”
“没什么，叫叫你。”陆潮勾着点笑，等郁霈出门了才悠悠地想，他现在对于老婆媳妇儿之类的称呼应得是越来越顺口了。
但这话不能明白说，否则下次这位清正端方的郁大先生就不好意思应了。
-
七点四十五，清河班的大门被人敲响。
“您好，请问郁先生在吗？”
郁霈正好在教岑忧，回头望向门口一头利落短发，墨绿色衬衫配黑色长裤的干练女人，“我就是，请问您是？”
“您好，我是凌娴，陆先生请我来做清河班的经纪人。”
“请进。”郁霈示意岑忧自己练，招手让凌娴进门，“这边请。”
凌娴雷厉风行，坐下就直奔主题放下两叠文件：“我昨晚针对咱们清河班的前景和未来发展，以及各方面的缺口不足做了两套方案，您先看看。”
郁霈翻开文件仔细看了看，觉得都很不错。
“首先现在是流量时代，您在对京剧的推广方面，短视频和直播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我认为这方面是不能放弃的，建议开一个官方视频号和直播间维持稳定的热度，同时方便公布开票和演出场次。”
郁霈颔首，“这些交给你来做有难度么？”
“我会安排人做好，这方面请您放心。”凌娴以往只带过娱乐圈，第一次给戏班子当经纪人感觉有些奇妙。
“此外我会有一些必要的宣传手段，用以提高我们清河班的知名度，比如演出当天拍摄一小段准备花絮之类的。”
郁霈觉得可行。
“那好，我先回去把具体的方案做出来，今天下午就能给您答复。”凌娴匆匆来去，留下一阵清淡的香风。
凌娴回去以后当天下午就做好了详细的方案报告，开了个视频会议商讨确认，当晚各平台的清河班官方账号准备齐全。
“那请您方便的时候录一些物料给我方便预热。”凌娴顿了顿，又说：“另外我看了叶老师与平洲大剧院商讨的场地租赁，我认为价格还能往下压，时间上最好能调整到晚上七点，如果您没有意见的话我再去和他们交涉。”
郁霈：“好。”
郁霈想过陆潮找的人能干，但没想到这么能干。
短短一周，凌娴将场地租赁的价格压缩了接近四成，空出黄金时间，谈好售票平台的同时各大平台同步宣传，一时间全网都在等清河班开锣。
郁霈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上醒来就是练功排练演出曲目，睡前还在操心其他成员练得如何。
第一场戏无论如何得唱得满堂彩，郁霈不许自己输，也不许清河班输。
时间越靠近九月，郁霈的性子就越冷厉严苛，原本还算和颜悦色的“小玉佩”瞬间罩上了郁大先生的外衣，整个人高冷难近，无比严肃。
清河班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儿练，拼了命地希望郁霈满意。
这里的人要么是重返戏台，要么是天降大运，对他们来说，郁霈不仅是班主更是燃起希望的神。
郁霈要求别人严格，对自己更是下狠手，那练功强度和时长看得陆潮都心惊胆战生怕他受伤。
原本就清瘦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陆潮每天晚上给他揉腿揉腰，看着一团团的乌青恨不得替他受了。
郁霈困得直打盹，吃着晚饭都要睡着。
陆潮把人抱怀里，拍拍他的脸，“这么累？”
“嗯。”郁霈抱着陆潮劲瘦的腰，埋头在他颈窝里蹭蹭，“腿疼，胳膊也疼，浑身都疼，拿不动筷子了。”
陆潮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心都要软成一块，“那不拿了，我喂你。”
郁霈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靠在他肩上感觉有勺子靠近立时睁开眼，疲惫地笑了下：“你还真喂啊？你放着吧，我歇一会儿再吃。”
“还能骗你么，来张嘴。”
郁霈无比贪恋地靠在他怀里，觉得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融化了，完全提不起一点劲儿也不想提，就那么张口由着他喂了一勺饭。
“累，不想吃。”郁霈咽下口中的饭，别过头靠着他犯困，“醒了再吃吧。”
“听话，再吃一口，吃饱我抱你去洗澡。”陆潮低声诱哄着，将勺子碰在唇上，“宝贝乖，张嘴。”
郁霈看着勺子，忽然有些想哭。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无所不能的郁大先生，当成了撑起一个戏班子的天，只有陆潮，他好像永远把自己当成小孩儿在宠。
他喊小公主不是调侃，打趣他小孩儿也不是玩笑，他是真的在按照他口中的宝贝在对待。
“陆潮，你到底记不记得我多大了？”
“记得，三岁多点儿。”
他说的理所当然，郁霈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弯了眼睛，“陆潮，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了也惯，再说了……”陆潮低头用拇指蹭掉他唇上的水渍，补了句，“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要把你惯得看不上这个世界任何一个人，这样……”
“这样我就是你一个人的，对吧？”
陆潮勾起笑，“不是，这样你就发现自己自己眼光真好，找到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来，说一句，牛逼的潮哥。”
郁霈：“……当我没问。”
——砰砰砰！！！
“有人敲门。”
陆潮把人放下来，“你坐着我去看看。”
郁霈打了个呵欠，捧起碗喝了两口汤，陆潮厨艺比落霞集的大师傅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花胶炖鸡十分鲜美。
“郁霈，出事了。”
郁霈一怔，看向门口一脸焦急的岑母，当即放下碗快步走过去，“怎么了？岑忧出事了？”
岑母急得直哭，“她、我看她今晚回家脸色很难看，我问了她不肯说，刚才晕倒在卫生间里了，郁先生……”
郁霈：“你先别哭，我去看看她，陆潮你把东西收拾一下。”
郁霈跟岑母一起到了她家里，破旧的院子里放着一辆工具车，杂物整齐堆在左侧墙角，岑忧的房间就在那堆杂物不远。
岑父坐在轮椅上急得满头是汗，见他来立刻说：“对不起这么晚还麻烦您，都怪我这双腿……”
“别说这些，岑忧呢？”
岑母领着他进门，岑忧一脸惨白地躺在床上，嘴唇都有些泛青，郁霈快步进去握起她的手，摸到了冰冷的汗以及紊乱的脉搏。
“送医院。”郁霈果断起身，手腕上忽然一热，陆潮把他往旁边一揽，“别担心，我已经叫了两辆车在门口。”
郁霈顾不上夸赞陆潮的细心，转身和岑父岑母说：“我先送岑忧去医院，你们稍后过来。”
陆潮抱起岑忧出门，一路畅行送到急诊。
不多时岑忧父母也赶过来，淌眼抹泪地盯着绿色的帘子恨不得跪下祈求。
护士出来问谁是家属，岑母立刻上前：“我是她妈妈。”
“她踝骨扭伤肌腱撕裂，身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淤伤，怎么弄的？有人打她？”护士有些不以为然，“你们当家长的怎么这么粗心，孩子都伤成这样了才送来。”
岑母一听又开始掉眼泪，“她学京剧，应该是练功的时候弄伤的，伤要不要紧？会不会留下病根？”
“这些伤可大可小，先住一晚上院观察一下，没大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回家静养了，好之前千万别再做剧烈运动。”
岑母立即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谢谢医生。”
岑忧刚被送进病房就醒了，细软虚弱的嗓音从床上传来，“师父……”
“什么时候的事？”
岑忧抿了抿唇，小声说：“前天……”
“前天？”郁霈险些没喘上来气。
这伤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即便是他也得喊两句疼，岑忧居然硬生生忍了两天，把自己忍到昏迷。
这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下月的戏上，岑忧近两年还不能上台，加上她又听话，自己也没太顾得上。
“不知死活。”
岑忧让他骂得一缩脑袋，小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留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望郁霈，“师父，我看你很辛苦，为了清河班那么忙，我……我也想早点上台……帮你分担……你别生气……”
岑忧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郁霈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其实这些伤他也都受过，甚至更严重的骨折也不在话下，但面对岑忧他却有些不舍。
岑忧小声：“师父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郁霈叹了口气，回过头歉疚地看向岑父岑母：“很抱歉，这件事是我的疏忽。”
“不是不是，您疼岑忧我们都知道。”岑母受宠若惊地直摆手，“学戏受伤是难免的，我们都明白，您不要放在心上。”
岑父：“您这样说我们就太无地自容了，您在忧忧身上花的心血比我们还多，比赛也是您带她去，只是……”
少年京剧比赛的决赛岑忧去不了了。
岑父叹了口气：“她拿不到奖了，辜负了您的心意，也浪费了您这么多时间的教导。其实也是我们不够细心，她受伤了我们都不知道，还真的以为是太累了。”
“不妨事，比赛以后还有。”郁霈说：“这段时间就好好养着，下个月差不多也能走了。”
岑忧插不上话，看向一旁的陆潮小声叫他：“师爹。”
陆潮走近病床略微弯腰，“怎么？”
“师父会不会生我气？”
陆潮低头看她，郁霈舍不得凶她，他得替郁霈说：“你说呢？他教你这么久，你这双腿要是废了还拿什么上台？别说报答他了，你直接把他当场气死在这儿算了。”
岑忧小脸煞白，“师爹……”
“他就你一个徒弟，你要是上不了台他心思就全白费了，还有你这脚，再拖两天说不定就废了，还分担，你正常走路都成问题。”
岑忧更自责了，偷偷瞥了眼郁霈的侧影没敢吭声。
陆潮单手插兜，低声说：“你对得起师父吗？他把你当心肝宝贝似的教，你倒好，闷不吭声给他气个半死。下个月你们清河班就要开锣了，你现在给他添这么大一个堵，你不如直接……”
“陆潮，你别吓唬她。”郁霈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过来。”
陆潮站直身子走到郁霈旁边，听他和岑父岑母道别，又交代岑忧别乱想。
出了医院，陆潮旁若无人地牵住郁霈的手，郁霈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牵了，结果他手机又响了。
“你先接电话。”
“牵着也能接。”陆潮掏出手机接了，顿了顿，说：“看情况，我问问他的意思，他不乐意去我也没办法。”
严致玉冷嗤一声：“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他不来你不能把他捆来？我想见个儿媳妇儿怎么那么难。”
“不能，捆伤了怎么办。”陆潮嗓音淡然：“您想见自己过来不就得了，他那身体脆弱得跟个瓷片儿似的，折腾来折腾去又得病。”
“他娇气，你老娘就糙了？”严致玉噎了噎，磨着牙骂道：“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恋爱脑，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既不是闺女也没嫁出去，你这水就着急往人家家里流了，入赘爽吗？”
陆潮：“还行吧，挺爽的。”
严致玉让他气得当场挂了电话，扭头冲着陆承业就骂了句：“都随你，恋爱脑的东西。”
陆承业：“？”
郁霈隐约觉得对话和自己有关，便问了句：“怎么了？”
陆潮揽着他的腰站在苍翠的梧桐古树下，漆黑的双眸在夜色中倒映着昏黄路灯的光，“没什么，我妈问你下个月底有没有空。”
“你妈妈找我有事？你说，我能做到一定办。”
陆潮笑着抬手在他眼睫毛上拨了拨，“别总想着报答别人，不是要你办什么事，我们家老爷子过寿，想让我带你回去吃顿饭，问你有没有时间。”
“你爷爷过寿？带我回去？吃饭？”
陆潮很少见他这么震惊地三连问，明白他不爱见人的性子，忍着笑说：“嗯，你不乐意就算了，我也没答应他们。”
郁霈不是不肯去，实在是陆潮的家世惊人，上次他外公那个生日宴搞得像个衣香鬓影的名利场，他着实很难接受与人客套。
况且，那个老爷子……
郁霈难以抉择，陆潮笑了下拍拍他的腰，“没什么好为难的，不喜欢就不见，过个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没你也不耽误吃他种的大白菜。”
“大白菜？”
陆潮提起来就好笑，“老爷子打了一辈子仗，现在爱上种菜了，家里那花园让他弄得跟菜圃似的，过年过节过生日都吃他种的菜，不吃就发脾气，非说节俭才能走得更长远。”
“那你爷爷生日，在家里过么？”
“嗯，我估计就我爸妈还有我小叔跟他对象。”陆潮低下头，在郁霈耳边说：“我小叔的对象也是男人，性子比你还冷，你是高岭之花，他就是天山雪莲。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我小叔差点儿没让老爷子打死。”
郁霈一怔，“他不同意？那你……”
陆潮退开身子，笑说：“老爷子刚正了一辈子，哪见过同性在一块儿的事，尤其谢叔还……老爷子拿着手腕那么粗的棍子都打断了，捞着别人送的手工牛筋皮鞭就抽，我小叔差点儿死家里，不过抽完了洗个澡扭头又走了。”
郁霈不由得好奇：“后来呢？”
“后来……”陆潮眯眼冲他笑，微微低下头：“你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郁霈眼皮跳了跳，“爱说不说。”
“哎怎么不经逗呢。”陆潮把人拉回来，牵着手往对面的商场走，“吃个饭再回去。”
过了路口，郁霈看着牵住自己的那只手，幽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怪不得陆潮父母看到自己一点儿也不吃惊，甚至完全不会反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们有一个“男儿媳妇儿”。
他本以为是严致玉喜欢他的戏，爱屋及乌忍了他的性别，合着其实是有人替他负重前行了。
“你爷爷知道我……”郁霈顿了顿，觉得可能也多余问，搞不好严致玉已经告诉老爷子了。
“你爷爷生日在什么时候？”
陆潮说：“九月二十一。”
清河班九月十八开锣，连唱三天，正好卡在二十。
郁霈思忖良久在心里舒了口气，“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回去。”

第88章 霖霈春夏（八）
步入九月的平洲依旧燥热。
郁霈每天忙得几乎连轴转，越是靠近九月十八他越是紧绷，连平时能吃的半碗饭都骤降成两三口就不肯吃了。
陆潮是整个清河班最闲的人，每天除了哄他多吃两口饭就是抱着揉腿揉腰，换着花样给他炖汤做饭。
晚上他想亲一亲占点便宜，嘴唇还没碰湿郁霈就睡着了，乖得和白天那个严苛班主判若两人。
陆潮看着他瘦到尖削的下巴和微微发青的眼窝，无奈低头亲了亲眼睛，把人拢在怀里舍不得打扰。
陆潮暑假闲得长草，每天除了伺候郁霈就剩盯着他和肖听排戏，时不时吃两口闷醋，然后无处发泄全堵在心里。
清河班每天吵得要命，他的起床气也硬生生让磨没了脾气，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陪郁霈练功，吃完早饭再靠在一边画正字。
迟早有一天他得让郁霈连本带利还给他。
岑忧脚伤了，就那么乖乖坐在一边背戏文。
一来二去，整个清河班都知道这个年轻的班主有一个男朋友，也非常习惯他无比自然地在训练告一段落时，上台给郁霈擦汗、喂水。
他俩足够坦荡，大家也都习以为常，连叶崇文甚至都能打趣两句。
陆潮坐在石桌旁，撑着下巴看郁霈和肖听在唱断桥，情真意切爱恨交加，院子里满是锣鼓胡琴声，热闹鼎沸，烈火烹油。
陆潮舔了舔牙尖，随手扯了张纸来涂涂画画。
他听着耳里的声音，给Anna拨了个电话，一接通对面立刻如临大敌：“您又有什么事！”
陆潮：“……我又不是来要你命的，一点小事。”
“你能有什么小事？”
陆潮边勾勒线条，边淡淡说：“你帮我找块地，要离清河班不太远的，不难办吧？”
“这到底不难办，你要地干什么？要多大的？”
陆潮想了想，“四万平吧。”
“多、多少？”Anna大惊失色，嗓子都快喊劈了，“清河班那是老城区，到处都是商场民居筒子楼，我上哪儿给你扒出四万平！！！”
陆潮画了两笔流畅的水袖，笔尖微微一顿，“两万平？”
“你把我埋那儿也办不到，两平都费劲。”Anna喊完稍微平静了几分，心平气和地问他：“你要这么大块地干什么？”
“清河班太小了，人都挤这儿不合适，总租人剧院演出也不方便。”
Anna眼前发黑，听着他倦懒悠闲的嗓音，恨恨地磨了磨牙：“合着您这是千金博美人一笑呢！等着，我想办法找找能拍的地再跟严总商议了给你答复，但清河班那儿肯定是不行。”
陆潮：“嗯。”
上午的练功时间结束，临近演出郁霈也不敢太逼他们，给他们留了三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
“那我们先走啦。”
“下午见。”
郁霈也累了，抹着汗从台子上下来看陆潮还在画什么，走过去一低头发现是水袖轻甩云手回眸看花观鱼的……他？
陆潮画画功底一般，大开大合的线条反而有种桀骜不驯的美感。
“为什么我手上有根铁链？”郁霈捏起他面前盘子里的水果咬了一口，微微蹙了蹙眉：“好酸。”
郁霈习惯性把剩下半片水果递到陆潮嘴边让他吃，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跌进陆潮的怀抱里。
陆潮从后面拥住他，“想把你锁起来，不想让你这么累也不想让你跟别人一起唱，我想把你锁在家里只给我唱。”
郁霈不明白陆潮为什么那么喜欢抱他，但也十分习惯地靠在他怀里，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反而有些意外。
陆潮埋在他的颈窝里，感觉到湿漉漉的汗意。
郁霈被他轻咬了一口，微微弓身瑟缩了下，其实这段时间他也很意外，按照陆潮这么爱吃醋的性子，每天看着他和肖听排戏却丝毫没有酸味，着实反常。
他回过头靠近陆潮的耳边，忍着几分羞涩与保守，伸出一根手指撕开一角清正的外衣，努力将那句出格的话送进他耳里。
“我做不到只给你一个人唱，但是……”郁大先生抿了抿唇角，含住陆潮的耳垂时整个人害羞得微微颤了一下，连声音也抖了，“我可以只给你一个人操。”
陆潮险些将他丢下去，猛地掐紧他的腰把人抵在了石桌上，“你说什么？”
郁霈眼神湿漉漉的，额角全是练功留下的汗，将漆黑的头发浸湿黏在白皙绝美的脸上，因为害羞微红的脸透着勾人的意味。
“没什么。”他头一次说这种话，无地自容地想躲，“你先让我下来。”
“不让，撩完就想跑？再说一遍，就一遍。”陆潮把他困在自己和石桌中间，拨开他黏在唇上的一根头发，用手指碾着他的唇缝，力道大得将略显苍白的唇欺负到几乎充血。
郁霈不敢张口，他太懂陆潮了，只要他敢张口那一秒那手指就会钻进来。
陆潮还在哄他：“宝贝乖，再说一遍。”
“嗳……！？”郁霈腰上一软，下意识喘息一声。
那只手当即扣住他的齿尖，接着胸口一痛，陆潮隔着他几乎湿透的白衬衫咬住其中一点，将原本就潮湿的布料弄得更糟。
九月酷暑，艳阳炽烈。
头顶有柳叶轻拂，湛蓝天空偶尔有一只鸟闪着翅膀飞过。
——光天化日之下，软着腰半躺在石桌上由着人在他身上作乱，放浪形骸，不知廉耻。
这个念头从心里闪过时，郁霈陡然溢出一丝哀吟。
“陆潮……不要了……”
陆潮发觉他的轻颤，以为他在害怕，想起上次那个并不美好的初次他硬生生忍住了悸动的渴望，抬起头把人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低声哄：“别怕，我不碰你，只是亲亲你，不要害怕。”
郁霈靠在他肩上，有心想说他不是害怕，只是觉得有些颠覆他一直以来的清规常理，并不是不喜欢他触碰。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微微滚动的喉结，凑过去亲了一下，再等等，等演出结束了他一定……一定给。
陆潮抱紧他，无可奈何地说：“你再这么撩下去，我真的忍不住了，郁大先生，我的自制能力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强。”
日历一天天翻过。
郁霈让人把清河班尘封的衣箱一一取出来，清点了物品，他自己的衣箱也从学校带出来，就放在他的房间里。
演出前一晚，郁霈给清河班全体开了个小会，看着每个人脸上兴奋的神采，他微微笑了笑，“预祝我们的演出圆满成功。”
“一定会！”
“演出成功了会有庆功宴吗？”
“能挑地方团建吗？”
郁霈看着七嘴八舌的成员，淡然浅笑：“有，到时候地方随你们挑。”顿了顿，抬手一指身侧，“让岑忧师爹去付钱。”
众人忍不住哄笑。
这段时间的郁霈实在是太凶了，每个人都紧绷着一根弦，陡然放松还有些不大适应，尤其是桑敬，长舒一口气朗声抱怨：“您这段时间快把我们都吓死了。”
郁霈弯弯眼睛：“早点回去吧。”
陆潮靠在一边不语，等人都走光了才过来揉揉郁霈的后脖颈，顺手拔掉簪子，“小公主，现在还说自己好养？”
郁霈：“你不想养了？”
“养，砸锅卖铁都养。”陆潮看他像是要出门，一把将人拉回来，“大晚上的上哪儿去？饿了？”
“不是，我要出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郁霈拍拍他的肩膀，想了想微微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亲，“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陆潮手指没松，捏着他的腕骨轻笑：“宝贝儿，你要是不亲我这一下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去，你这么干明显就是心虚，你去见谁？男人？”
郁霈：“……你不嫌无聊就跟我去。”
两人牵着手出了清河班，郁霈说：“先去买束森*晚*整*理花。”
“什么重要的人还得买花？”陆潮看他挑花看得牙根儿痒痒，装作若无其事地拨了拨，“有什么好买的。”
正在给人包花的女老板抬头，“帅哥你这就不懂了吧，哪有人不喜欢花的，就比如你手边那束洋桔梗，花语是唯一纯真不变的爱，哪个女孩子收到了不喜欢？”
陆潮侧眸看向一旁的郁霈。
他挑了一束白百合和几支白郁金香，和老板说：“烦请您替我包起来。”
陆潮插着兜四处转了转，看到一束样子很奇特的花，回头看了眼郁霈，他好像对花语很好奇，在老板旁边问了几种花材，听得津津有味。
陆潮心里有了点数，收回视线低声问旁边的店员，“这是什么花？还有那玩意花语，怎么说？”
“风铃草，花语是永远的等待，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陆潮略微点了点头，插着兜又绕回去了，看郁霈捧着一束毫不染尘的白色花束，整个人透着股不可亵玩的干净与禁欲，心莫名痒了下。
“几个花包这么隆重。”陆潮瞥了眼，伸手在花瓣上拨了下，“至于么。”
郁霈听出他话里的酸劲儿，拍开他的手扭头看向老板，礼貌且温柔地问：“我再跟您买一株蓝桉叶可以么？”
“不用，送您吧。”女老板抽出一枝递给他，笑眯眯冲他一眨眼，“祝您得偿所愿，幸运美满。”
郁霈轻笑：“借您吉言。”
陆潮扫了眼平平无奇的树枝，这也能拿来卖？
“就买一根？家里又不是破产了，送别人花哪有送……”
郁霈往他怀里一放：“送你的，这个是你一个人的。”
陆潮看他说完就走，莫名道：给他就给个树枝？
老板悠悠笑道：“这个是蓝桉，意思是我的温柔只给你一个人，我不爱世间万物，只偏爱你一个人，你还不懂？”
陆潮脑筋一下子短路，愣愣看向门口，只觉得此时此刻他需要一个极速冷冻的冰箱，把自己关进去。
“陆潮，你还要不要走？”郁霈抱着花回过身来看他，风吹起一束头发。
“来了。”陆潮努力压着嘴角的弧度，强装淡定，但心里却不断地浮现那句花语，只给他、只偏爱……
“高兴了？”郁霈问。
陆潮端得一派高冷难哄，“一般般吧。”
郁霈深知他的脾气，也淡淡道：“那行，晚上不要跟我睡了，你回自己家去住，反正都一般般了还要我做什么。”
“没我抱你你能睡着？”
“能。”
“你能什么能，天天恨不得窝我怀里，半夜还得喊渴要喝水，喂你嘴里都嫌慢，没我你能行？”
“能。”
“真能？”
郁霈不胜其扰：“好了我不能，车来了，你把嘴闭上。”
漫长的车程结束，陆潮才明白他去的地方是个墓园，他要拜祭的人是郁文思。
郁霈将鲜花放在墓碑上，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陆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泛酸。
无名的心疼裹挟着风，把他在盛夏里吹得发冷。
郁霈脊背单薄，长发在山风吹动下显得有些脆弱，他一直没敢来见文思，明天就要演出了，他终于能告诉文思，这个你倾注了一生心血的清河班我接过来了。
你放心吧。
“清河班现在很好，我也很好，你那些日记我都看过了。”
“以后的路，为师来走，你安心吧。”
“我收了一个小徒弟，很乖很听话，叫岑忧，改日我带她来见你。”
陆潮看着郁霈的背影，他经历过枪火飘摇，走过漫漫长河，穿过孤寂时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给予他前世今生绝无仅有的爱。
陆潮陪他一起蹲下，握住郁霈的手低声说：“别自责，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一定还是很感激你养了他的。”
郁霈眼眶微湿，轻点了点头。
陆潮：“你放心，郁兰桡在这里活得很好，我会爱他、照顾他，拿我的生命来护着他。”
山风拂动，像是在回应陆潮的承诺。
两人在山上逗留了不到半个小时，郁霈身体弱，陆潮怕他吹风生病更怕他陷于自责与旧时记忆。
“郁兰桡。”陆潮把人拉起来，拥进怀里按着他的后颈，低声说：“不要回头去想，往前走，我陪你一起往前走。”
郁霈鼻尖泛酸，低头埋进他颈窝里：“嗯。”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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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当天，凌娴也准时到场，起初她还有些担忧在如今这种境况下京剧票到底能卖几张，没想到开票秒空。
她险些以为系统出问题，直到评论区全都在哀嚎没抢到票要求加演时才明白，郁霈可能比她想象中要更红一些。
郁霈和一众成员在后台上妆，整个后台乱糟糟又很有序地嘈杂，有找人帮忙的还有念叨唱词环节紧张的。
“帮我穿一下戏服，我够不着系带。”
“谁把我的眉笔拿走了？”
“嗷轻点轻点勒喘不过气了，还是重点吧我能行！”
“启娘娘，人生在世且自开怀……”
陆潮靠在旁边看郁霈，看那只手一点点揭开、褪去属于郁霈的皮相，露出属于郁兰桡的灵魂。
揉红、胭脂、勾唇、描眼……一步一步，一笔一画，郁兰桡悄然重生。
陆潮把手搁在他肩上，在嘈杂的化妆间与众目睽睽之下，低声叫他：“郁兰桡，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郁霈一怔，从镜子里看他。
一男一“女”，一桀骜含笑一柔媚娇艳，仿佛时空在这一刻突然撞击，扭曲出一个独一无二的空间裂缝。
郁霈拉过他的手，在掌心里塞了样东西，陆潮低头一看，是块小玉佩还有他过来时戴着的簪子。
郁霈起身回头看了眼嘈杂的化妆间，朝他勾勾手走近换衣服的帘子里，等陆潮也进来，压低声音说：“等我唱完帮我挽头发。”
郁霈上了妆，眼神婉转勾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简直要把陆潮的理智硬生生扯断。
他喉咙不自觉吞咽一下，忽然发现郁霈以前那个“看狗都深情”的眼神根本没走心，这一刻的他，眼神潋滟满涨柔情，足以将人溺毙。
“我要换衣服了，你出去吧。”

第89章 霖霈春夏（九）
“我帮你换。”陆潮接替郁霈的动作帮他解开衬衫纽扣，被细瘦冰凉的手指握住手腕。
郁霈轻轻摇了下头，“你乖啊，到演出厅去等我。”
陆潮没动，定定看着他。
郁霈顿了顿，在嘈杂的化妆间里唯一隔出的小天地里，仰头在陆潮唇上虚虚“亲”了下，“听话。”
陆潮快让他撩冒烟了，看着近在咫尺的柔媚脸庞，硬生生吞咽了下喉咙，憋出一句：“行。”
郁霈留了几张票，让人给林颂二人送过去，给严致玉也特地留了一张位置最好的，另外还给徐骁林垚两人留了两张。
徐骁和林垚十分兴奋，一大早就赶过来。
陆潮单手插着兜走过去，看着一排大花篮从大门口一路摆到演出厅门口，随手捻起一条祝贺演出圆满成功的绸带。
除了粉丝之外，从京剧联会到平洲京剧团，再到个人譬如段绪毓祯，花篮一个比一个隆重。
郁霈这次的演出给了京剧圈一个巨大的震撼和滚烫的希望。
严致玉人还没来，先让Anna准备了一个巨大的花篮摆在大门口第一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重视这次演出。
“我和垚子的花篮在这儿！”徐骁一个个看过去，怪道：“潮哥你的呢？你不会直男到这个地步，连花篮都不知道送吧？”
林垚：“我觉得有可能。”
陆潮嗤道：“开什么玩笑，我能不懂？”
“那您老的呢？”
陆潮一偏头，“过来。”
两人在演出厅门口看到了一个别出心裁的大花篮，龙飞凤舞地写着祝词，一看就是他本人的手笔。
徐骁缓缓伸出拇指，“有钱真好。”
严致玉也提早赶来，特地穿得十分隆重，连那个平时不怎么碰的天价翡翠镯子都戴出来了，瞧见陆潮劈头就问：“我儿媳妇儿呢？”
陆潮：“……在后台准备。”
徐骁跟林垚战战兢兢和她打了招呼，小声问陆潮：“哥，你跟小鱼谁才是亲生的？”
陆潮一眼扫过，徐骁当场不说话了。
严致玉今天头发盘得无比精致，比参加慈善晚宴更隆重，拨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碎发，跟陆潮微微使了个眼色。
“干嘛？”
“什么干嘛，前几天让你问的事儿怎么样了？宝贝愿不愿意回家吃饭？我见面礼都准备好了。多住几天，咱们顺便把婚期也定了，正好暑假还没结束你们还能去渡个蜜月，等你一上班，宝贝再忙起来你们连结婚都抽不出时间了。”
“？”陆潮及时打断她的念想，严正道：“什么结婚蜜月，他性子冷淡不爱闹，您别吓着他。”
严致玉扫他一眼，幽幽叹气。
陆潮：“我心里有数，您别乱提这个。”
“行了我知道了，不提行了吧？顺着你祖宗的心意来。”
严致玉上下一扫，嫌弃道：“看看你那个不值钱的样。”
七点半正式开锣，陆潮几人坐在严致玉后面一排，他听过毓祯唱也见过郁霈直播，但真正坐在这里等待郁霈出场还是第一次。
紧张、期待各种情绪糅合在一起，化成了他对郁霈分秒不见便滔天的思念。
演出厅里窃窃私语，不用细听也知道全是对小玉佩的喜欢，陆潮的眼神紧紧盯着上场门，指尖搁在扶手上一言不发。
“摆驾~”
一声清脆干净到极致的细软嗓音传来，如破风的利箭，瞬间切断了所有声响，整个剧场寂静无声。
当当当当……锣声清脆。
陆潮眼睛微微一缩，聚焦在上场门那个清瘦娇软的一抹。
悠扬细腻的胡琴伴随着清脆的阮，现场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喝彩。
那一抹鲜艳亮色卷着波纹荡漾的裙摆缓步而来，清媚娇妖的身段软得不盈一握。
戏妆艳靡，郁霈左手兰指捻着一柄细折扇，细腰微微一偏。
洁白水袖随着手腕轻甩又次第收回，搭在白皙细软的腕上，欠腰倾身间，动作流畅柔婉，一双秋水瞳眸潋滟流连。
虽然还未开嗓，但已经足够勾人。
那双修长双手半遮半掩藏在水袖中，指尖理过凤冠流苏，一颦一笑都像是无形地释放出根根透明蛛丝，又像是一只明明柔软无力却又危险至极的手，死死掐住陆潮的心脏。
折扇缓缓展开，一抖一颤，媚眼如丝。
陆潮一下子想起了一年前中秋晚会那晚，在昏黄灯光下寂静的校园长椅旁，他甩来的那一截儿水袖。
柔软，温热。
这是所有人的小玉佩，他一个人的郁兰桡。
他今天穿了自己百年前穿过的旧戏服，金线织就珠翠生光，整个人华丽端庄，比中秋那晚更加漂亮。
“海岛冰轮初转腾……”郁兰桡唱腔婉转，折扇半遮，每一个咬字都充满勾魂一样的黏人意味。
陆潮心潮翻涌，鼓噪得脑子都有些发晕，看着台上脚尖轻点悠悠转身的妖娆侧影，眼前似乎真的闪过旧时戏台。
他坐在台下，仰望着名动京城的郁大先生。
他无法想象当时的郁兰桡到底有多迷人，只觉得骨节像是一节节被人揉酥了，被郁兰桡那根修长的指尖点一下就会立即碎成齑粉。
“见玉兔哇……”
有一瞬间，陆潮忽然明白了身段、唱腔、神态所代表的意义，归合为一，仅是三个字：郁兰桡。
那双藏在裙摆中的脚步调轻灵，行动间，蓝色丝穗冒出洁白裙摆一绺，灵动可爱。
“玉兔早又东升。”
郁兰桡微微欠身，折扇一点一转微微颤动，“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折扇回收，展露含羞带笑的脸，兰指微微一点，“皓月当空……恰便似……”
陆潮眼神始终跟随郁兰桡，一举一动一转身一点手，仔仔细细用眼神描摹铭刻，妥善地放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郁霈那次问他自己唱得好不好，说他不去听很可惜。
当时他觉得这人真能吹，能有多好听？
此时却很后悔，郁霈唱的第一场他不在，并且永远也无法弥补这个遗憾。
“奴似嫦娥离月宫……”
耳边爆发剧烈的掌声，郁兰桡却像是无比习惯这样的喝彩，不受丝毫困扰地捻着扇子寸寸收折。
侧头间，陆潮仿佛和他有了短暂的对视，郁兰桡笑意娇媚，上扬的眼尾一合，但眼神流转得却很慢，像是交在他掌心的水袖被一寸、一寸抽走。
陆潮心猛地跳了一下。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郁兰桡屈膝欠身，水袖一转环臂一拢，“清清冷冷落在广寒宫……”
“玉石桥……”修长指尖拎着裙摆，微微垂眸缓慢前行，凤钗流苏微微荡漾，脚步一停微微侧身，“斜倚把栏杆靠。”
“那鸳鸯来戏水……”侧眸间笑意娇俏，羞赧转身，一颦一笑间仿佛眼前并不是戏台而是鲤鱼汇聚的清浅池塘。
“不觉来到百花亭。”郁兰桡缓慢行步微微落座，细软嗓音念道：“高裴二卿，少时圣驾到此，速报我知。”
陆潮眼里完全看不见其他人，一扫唱词，得知心上人去往别的妃子那里，郁兰桡眼角眉梢的喜悦娇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坦然之下的强自欢笑。
陆潮心一瞬间揪起来，郁兰桡手腕一转，接过酒杯用折扇微微一挡，晧腕纤然一转，软若无骨。
宫娥送来三宫六院奉送的酒，郁兰桡端起酒杯饮尽往托盘一放，像是含着几分气恼，又端着仪态不肯表露，娇得人心软。
“启娘娘，高力士进酒。”
郁兰桡扇尖一转，“进的什么酒。”
力士跪在地上，“通宵酒。”
郁兰桡含着几分醉意的嗔怒，指尖一戳，“呀、呀、啐，何人与你们通宵。”
陆潮不懂戏，甚至连流派唱腔一概不懂，但看着郁兰桡抖着扇子水袖微扬，眼神流转间分明就是醉了。
落寞的娇态几乎揉进陆潮心里，原本清亮的眼眸含着化不开的迷离与剥离了端庄的娇俏，活像是撒娇。
“高裴二卿，娘娘酒还不足，脱了凤衣，看大杯伺候。”
郁兰桡坐在桌后，撑着桌沿起身时微微踉跄，眼尾揉的红胭脂此刻像极了酒醉的绯红，引人想去揉一揉是不是真的滚烫。
水袖一甩，他整个人醉得伏在桌上又强撑着起身，踉跄行步间难捱醉意回身一卧行云流水。
……
一出戏唱完。
陆潮看着戏台上依次谢幕的演员，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掌声与喝彩。
郁兰桡微微欠身行礼，望向观众席。
幕布下垂，遮住所有景色。
下场门后七嘴八舌，众人纷纷簇拥着郁霈，“您真的太厉害了，我差点儿都看醉在台上了！我终于懂什么叫绝代美人了。”
“太绝了！”
“小郁爷您真的好厉害！”
班子里人觉得直呼小玉佩名字不够尊重，叫班主又太生分，思来想去给他想了个小郁爷，郁霈也没什么意见，随他们叫。
郁霈后背也几乎湿透了，微微喘了口气笑道：“你们唱得都好，今天的成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清河班全体的。”
整个后台走廊里充斥笑声，陈津却要哭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毕业了不会有剧团要，他学得平平无奇也不算有天分，没想到他居然是除了郁霈之外，系里第一个上台的。
“小玉佩！我爱你！！！”
“老婆！！！”
粉丝们聚在走廊，争先恐后地要献花。
郁霈眼尾浮现笑意，“多谢你们喜欢，也感谢你们的支持，晚上回去要注意安全啊。”
“嗯嗯嗯！老婆你今天唱得好棒！身段太绝了！”
“老婆你嗓子都有点哑了，是不是最近太累啦，要多喝水啊！”
郁霈笑着接过花和他们合了影，挨个儿签名结束才把人送走，略有些疲惫地松了口气，将花递给了陈津。
“老大你要去哪儿？不卸妆吗？”
郁霈冲他笑笑不语，摆了下手让他先去，然后转身回到此时空无他人的剧场，一步一步，拎着裙摆迈上台阶。
陆潮坐在那儿望着他。
郁霈走到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水袖微微一甩落在他掌心，然后一步一步走近，水袖一抽，挽回腕上。
“我唱得好不好？”
陆潮脑子里忽然响起两道嗓音，灯下的郁霈，眼前的郁兰桡，那张脸合二为一，化成笑意柔媚的一点。
郁霈见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低下头靠近他时，凤钗流苏扫过那张英俊脸庞。
略带清淡香气的呼吸拂过，微红双眸近在咫尺，含着水汽似的落入眼睛。
陆潮下意识眨了下眼，望着小巧的鼻尖与殷红的唇，一张一合若隐若现的舌尖，他不自觉的动了动喉咙。
“好。”
郁霈略微骤起鼻尖，很不满地抱怨：“就一个字啊，你好敷衍啊，也没有花吗？我刚刚在门口收到好些花呢。”

第90章 霖霈春夏（十）
陆潮定定地不说话，看着近在咫尺的笑眼，心脏像是被人注射了一管高浓度的兴奋剂，无比亢奋地鼓噪。
他心脏发痒，掌心发痒，连带着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兴奋。
他想亲郁兰桡。
郁霈还未卸妆，他只好硬生生忍住所有的躁动，不动声色的咽下唾沫。
“看傻了？”郁霈根本没发现他百转千回的压抑，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点，随即被人握住手腕一拽，“嗳……”
陆潮力气很大，捏得郁霈手腕骨微微发疼，眼底神色幽深炽热，像是藏着一团剧烈的火焰。
郁霈被他看得莫名有些燥热，下意识挣扎了下，但没挣脱。
陆潮嗓音很哑，“郁兰桡。”
“嗯？”
“你真的在这儿吗？”
谢幕后的剧场归于平静，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空荡荡的戏台，再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郁霈，猛地恍惚了一瞬。
他甚至觉得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是我，我在这儿，我会一直在这儿。”郁霈握起他的手，轻声抱怨：“我要去卸妆了，勒得头疼。”
两人回到后台，其他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后两天还有演出，郁霈让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后台只剩两人，郁霈先把凤冠和凤钗一一拆掉放在桌上，仔仔细细卸掉油彩发觉他一直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你怎么这么盯着我？”
“你好看。”
郁霈忍着笑，用清水洗干净脸，这才想起严致玉：“对了，你妈妈呢？”
陆潮一边帮郁霈脱戏服，这也才记起他根本没想起看严致玉去哪儿，略有些尴尬地沉默了半秒，“不知道。”
“……”郁霈无奈叹气，随即腰上一紧，“哎你轻点儿，这个戏服很贵的，弄坏了没地儿再做一件了。”
“知道。”陆潮放轻动作，帮他脱掉沉重的戏服，摸到几乎湿透了的衬衣。
撕掉胶带的额角有些泛红，残存的印子看着也很令人心疼，陆潮抬手将他拥进怀里，“难不难受？”
“嗓子有点干。”
陆潮拢得更紧，低声说：“回去给你煮汤。”
“嗯。”郁霈双手抱住陆潮劲瘦的腰，埋头蹭了蹭，“我先换衣服，你帮我把东西收拾了。”
陆潮松开手，郁霈拿着自己的衣服进了换衣帘，出来时发现东西倒是收拾整齐了，但人不在，正想叫人就听见门开了。
郁霈恍了一秒。
陆潮捧着一束蓝紫色的花，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他长得高，皮肤冷白头发漆黑，眉眼修长张扬，锋利的单眼皮藏着无与伦比的温柔。
嫩绿的叶子蓝紫色的花，清隽高冷的青年，盛夏忽然在这一瞬间具象起来。
郁霈看着陆潮捧着花一步步走近，微微垂下单薄的眼皮，凝神看向自己，心像是夏日薄荷气泡水里的冰块，一寸寸融化。
谁说陆潮是不懂风情的直男呢？谁说他不懂温柔只会凶别人呢？
他明明很会照顾人，很体贴。
郁霈觉得该说幸运的是人不是陆潮，而是他，他前世今生拢共活了二十七年，做过别人的天，也做过别人的盔甲，只在陆潮这里做回了“小公主”。
他见过支离破碎，走过浴火饮血。
“谢谢。”郁霈接过花，在心里补了一句：谢谢你，二十一世纪的陆潮，谢谢你让我在这里有了一个家，有了扎根的沃土。
飘零的郁兰桡，在百年后找到了属于他的那片土地，从此扎根，肆意生长。
手机震动，郁霈接起来：“阿姨。”
严致玉在那头笑得和蔼：“哎呀宝贝今天唱得真好，不过我那个位置不太好打赏呀，我今天还特地戴了东西来了呢。”
郁霈：“……不要紧的，只是您怎么先走了，我今天太忙了没顾上跟您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见外，我瞧着你得忙就先走了，等你演出结束了跟陆潮回家来吃饭再见也不迟。”
“嗯。”郁霈头发微紧，侧过身由着陆潮给他挽头发，“那我不打扰您忙了，阿姨再见。”
陆潮挽头发越来越娴熟，郁霈随意瞥了眼镜子，十分满意。
两人并肩出门，郁霈这才看到那些隆重的大花篮，陆潮让人将餐食送到清河班，郁霈吃完也不用折腾就能休息了。
“我哪有这么娇气。”郁霈忍着笑，在他的半喂下总算吃完了一顿饭，撑得神思倦懒不想动弹。
从吃完饭开始他的手机就一直没有停过，各种各样的道贺电话络绎不绝，徐骁在群里嗷嗷他上热搜了。
郁霈点开微博，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清河班首演的盛况。
从小玉佩到清河班再到京剧与贵妃醉酒，郁霈如同一颗星火落入荒原，一出戏，满堂彩，将沉寂多年的京剧重新拉回人前。
铺天盖地的新闻都在报道小玉佩的惊艳与成功，甚至连平城大学也一并上了热搜，连带着他和陆潮的感情也被一并挖出来。
郁霈手一顿。
陆潮看他神色不对，抽走手机按灭，“别怕，我找人把这些屏蔽了，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家里也不在乎，别有负担。”
郁霈撑着下颌看他：“陆潮，你怎么这么好啊。”
“知道我好还不喊句老公亲亲我？你也就是嘴上……？”陆潮唇上一软，半句话噎在嗓子眼儿里，傻了。
郁霈撤开身子，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你把碗洗了，我去洗澡。”
陆潮：“……………………”
演出持续三天，郁霈也连唱了三天。
从贵妃醉酒到凤还巢再到霸王别姬，每一天都是满堂喝彩。
最后这天谢幕时，郁霈领着清河班全体在台上向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微微喘着气道谢。
“感谢大家喜欢京剧、喜欢清河班，也感谢大家的支持与抬爱，让我们这三天的演出如此圆满。”
郁霈嗓音清冷与唱戏时的凄哀婉转截然不同，反而增添了几分端方优雅，“这是我们首演的最后一场，为表感谢，让我为大家再演唱一段虞姬舞剑。”
“好！！！”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郁霈握起鸳鸯双剑，鱼鳞甲下坠流苏，行动间动作流畅英武，飒爽刚烈。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三天的演出结束，郁霈终于能松懈下来，依照诺言领着清河班全体到了陆潮提前安排好的一个度假村去团建。
众人都没来过这种高档地方，一个赛一个地局促，生怕把哪儿碰坏了。
陈津走在后面，看着陆潮跟负责人交流，小声问郁霈：“老大，你俩现在是真的在一起啦？”
郁霈顿了顿，笑了下：“嗯。”
“我就说嘛，为什么他以前看我那眼神跟要弄死我似的，我还以为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肖听也凑过来深有同感。
郁霈有些无奈地跟两人说：“他就这个脾气，你们多担待些。”
“不过最近却没怎么看他吃醋，改性子了？”
郁霈也觉得奇怪，但一直忙也没什么时间问，况且他不吃醋自己也好过点儿，毕竟陆潮吃醋，最后遭罪割地赔款的是他。
度假村里设备齐全玩法多样，一听陆潮说随便玩儿，今天一切消费都由他来买单就兴奋得当场喊“老板娘”。
郁霈怔了一瞬，刚想开口就听陆潮十分自然地应了，“爱听，以后还这么喊，谁喊得响，以后到这儿来玩还免费。”
“……”郁霈无奈道：“先去吃饭。”
郁霈心里开心，不止是演出成功，更是清河班真正组起来了。
以往他滴酒不沾，天水班的人也不敢跟他劝酒，但现在不一样，他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侵蚀了，又像是被染上了凡尘色彩。
他无奈端起酒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不许再喝酒了啊，你们学学桑敬跟岑忧，又乖又听话，比你们省心多了。”
“知道！”
“明白啦老大！”
“我们明明也很听话！小郁爷您不能偏心！”
“就是就是！”
桑敬和岑忧俩人头对头喝果汁，正一门心思研究怎么对下次要练的戏，认真得让人咬牙切齿。
肖听“哎”一声叹气，“不许这么卷啊，这么年轻还这么刻苦，还让不让人活了？”
岑忧藏在桑敬肩膀后，眨巴着眼睛看肖听。
叶崇文笑着望向郁霈圆场：“放心吧，我盯着他们，这次首演成功他们也高兴，破例让他们喝点儿吧。”
陆潮出去接了个电话，耽误的时间久了一些，回来时就发现郁霈脸颊通红，整个人醉得糊里糊涂，比戏台上醉态婀娜的杨贵妃更娇。
他一推开门，四下扫了一圈，“谁给他的酒？”
众人不敢搭腔，叶崇文笑了笑：“他心里高兴就让他喝一次吧，这几天他那根弦都快绷断了，也该放松一下了。”
郁霈眼神迷蒙，脑子里热烘烘的犯晕乎，看到不断重叠的人影，撑着桌子起身朝他走过去，刚一迈步腿就软了。
陆潮眼疾手快接住他，松松揽在怀里看向清河班众人，“都别喝多了，散了就各自找房间休息，有事儿直接找经理。”
顿了顿，陆潮望向俩小姑娘，“你们早点回去。”
岑忧乖巧点头：“知道啦师爹。”
陆潮半扶半抱带着郁霈回房间，谁知道他死活不回去，非要去草坪上看星星。
“……别乱动，我抱你去。”陆潮实在没办法，当着度假村员工的面儿打横抱起郁霈，然后跟他交代：“乖点儿，再乱动一会儿掉下去了。”
郁霈喝醉比平时黏人得多，蹭着他的肩膀喘息，“热。”
“今天三十九度能不热么？让你回房间去吹空调你非要去看星星，不热你热谁？”陆潮没好气地开口，但语气十分温柔。
他找了处修剪整洁的草坪，坐下来将人抱在怀里，顺手捋了捋他额角的头发，“你还能看见星星吗？”
郁霈醉得昏沉，望着稀稀朗朗的星光，抬起手指了指，“那颗星星呢？”
“哪颗？”
“一百年前那颗。”
陆潮心念微动，握着他的手往东方以指：“那儿。”
两人在草地上认了会星星，郁霈酒劲儿更浓，连喘息声都比刚才重了一些，黏糊糊地蹭着他的肩膀要起来。
陆潮按着他的肩膀，“小公主，你又要干什么？”
郁霈轻蹙眉角，仿佛是很不乐意地拨开他的手，再次凑上来又被压下去，他有些烦了，直接将陆潮压在草坪上。
陆潮被他严丝合缝压住，手撑在地上想扶起他起身，一抬手就被他按住双手举在头顶，郁霈醉意朦胧，双眼红得像是被人揉过。
陆潮轻轻咽了下唾沫。
郁霈体温偏低，此时却被酒精烘得滚烫，连呼吸都氤氲着强烈的燥热悸动。
陆潮正走神，滚烫的唇便压了下来，他心尖猛地一跳，下意识避开了他的动作看向周围。
“郁兰桡。”陆潮放轻了声音哄他：“这儿会有人经过，一会回去再说，不是要看星星的么？你先……”
郁霈拧起眉，按住他手的动作更强硬，毫无章法地凑过去咬他的唇，呼吸间陆潮隐约听见他问：“你不想亲我吗？”
陆潮一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唇，本能吞了下喉咙。
郁霈用那双水汽迷离的眼与娇态毕露的乖软在向他无声索吻，四周光线昏暗，虫鸣交替，陆潮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管他谁会看见。
陆潮就那么躺在地上，抽出一只手扣住郁霈的后颈往自己一压，唇舌瞬间侵占，以最猛烈的攻势开疆森*晚*整*理拓土。

第91章 风退归潮（一）
郁霈呼吸里带着浓烈的酒气，不多时就有些呼吸不过来，哼哼唧唧地推着陆潮的肩膀想要换气，却又不像是反抗。
陆潮让他的乖顺勾得理智乱飞，咬着他的嘴唇低声说：“怎么这么多次了还学不会，郁大先生不是很聪明吗？”
郁霈混混沌沌地张口，伏在陆潮身上很轻地喘着气，漆黑长发垂落下来搔得陆潮脖子发痒。
这个姿势很花力气，郁霈一只手被人掐着另一只手还要顾着掌控住他，很快就使不上劲儿，不由得地蹙了蹙眉。
“怎么了？”陆潮当即偏开，问他：“哪儿不舒服？头疼？”
郁霈晕乎乎地念叨：“撑不住，哪有力气。”
陆潮愣了两秒，发觉他撑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于是掌控着他的腰托起来，让他跨坐着。
“这样呢？”
郁霈眉尖动了动，有些不适应的挪了挪，却险些把陆潮的魂儿给蹭掉。
他迅速提醒：“别乱动了，现在还在外面呢，你在这儿乖乖看会星星就带你回房间。”
郁霈醉起来像个孩子，没有平时的冷静也没有禁欲，黏人又可爱。
陆潮心软得厉害，摸摸他的头哄道：“听话。”
郁霈像是得到了什么新玩具，就那么坐在他身上乱蹭。
陆潮简直快喘不过气，咬着牙压低声音说：“好了，再玩就出问题了。”
郁霈晚上没吃饭就喝酒，这会儿烧得整个人头昏脑涨，听话只能听一半还不带处理能力，只觉得他在不停的反对。
“没有人能命令我。”郁霈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又娇又冷。
陆潮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失控，顺着他的话说：“是是是，不命令你，我错了。郁大先生咱能先下来吗？你再蹭一会我真得出事儿。”
“我说过，没有人能够命令我，把嘴给我闭上！”郁霈更不高兴了，掐着他的脖子说：“我没让你说话你的时候不准开口！”
指尖力度不大不小，有一点轻微的窒息感，陆潮浑身的理智都要打结了。
尤其是他不许百姓点灯，自己这个州官却到处放火。
陆潮一股火烧得头皮发麻，一把攥住他的手把人掀起来，再这么由着他蹭下去，今晚谁都别想好受。
“祖宗，你能别折磨我了吗？”
陆潮嗓音嘶哑，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叹气，“你的徒弟和小弟们都在那里头吃饭，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出来听见了，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陆潮觉得自己也就是生在现代，要是把他放古代去，什么柳下惠都得靠边待着，但此时此刻他根本顾不上想这些。
郁霈衬衫被他自己扯得凌乱，簪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长发披散眼神迷离，嘴唇也因为刚才的亲/吻有些红肿，整个人都透着股引人征伐的意味。
陆潮理智再冷静他也是个年轻正常且血气方刚的二十一岁男人，尤其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他真的很难做到毫无波动。
郁霈这种无意识的状态比刻意更加要命，他对天发誓，真不是自己定力不行。
陆潮疯狂地在心里做自我建设，“不行，我不能趁人之危，他现在喝醉……嘴怎么这么红……不对，他要面子肯定接受不了……这脖子怎么也红了……对对他肯定……肯定什么来着？”
陆潮的理智逐渐被餐食，在郁霈握住他手拉向自己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无畏抵抗彻底失效。
他磨着牙把人往草坪后的一个小型锻炼设施后一拽，握着他两只手压在深夜微凉的铁架子上。
“你真醉了？”陆潮低头看着他，指尖在他唇缝上摸索两下。
郁霈眼皮很薄，因为喝了酒而泛红，望向陆潮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渴望。
“别急。”
陆潮单手解开他的皮带，不多时，郁霈像是被电打了一下，高高扬起修长的脖颈，绷出浅青色的血管纹路。
郁霈双手蜷缩，整个人都在不住发抖，像是要窒息一样，酒陡然醒了大半。
铁架子在夏日的深夜越发凉，周遭温度却是不断升高，郁霈所有的意识都汇聚在了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上。
“陆潮……陆潮……”
“我在。”陆潮依旧扣着他的手，低头去咬他的耳朵：“我在，别怕我在。”
“今天那个就是现在最红的小玉佩啊，长得真漂亮，比电视上还好看。”
“他跟咱们严总的公子是一对儿啊，真是看不出来，不过两人看起来还挺配的，严总的公子长得也好看，听说他们是同学？”
“你还别说，他本人比微博上好看多了，那气质那身段，我一个对京剧没兴趣的人都迷得不行，要不是没抢到票我也真想去听他唱。”
“可不是嘛，不过严总家的公子抱他出去那样子真是……”
郁霈耳里嗡嗡的，听见陌生嗓音的一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下意识挣扎起来。
“陆潮，你住手。”
郁霈惊惧骇然，下意识躲避陆潮却又无处可逃，一道无比克制的哭腔生生压在嗓子眼儿里。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陆……”
在昏暗隐蔽却又危机四伏的草坪上，郁霈瞳孔猛地一缩，接着失焦散去所有光影。
郁霈睫毛坠着一颗水珠，羞急攻心给了陆潮一巴掌，完全忘了自己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陆潮毫不在意，仔仔细细帮他扣好扣子，找到簪子回来。
“宝贝儿，还看星星吗？”
郁霈哪里还能看得下去，扭过头说：“你知道我喝醉了还带我来这儿。”
“天地良心，我要带你回房间去，你不乐意，非要出来找星星，现在还成我的问题了？”陆潮微微倾身欺近，“郁大先生，我小瞧你撒泼的本事了，别太娇蛮了小公主。”
郁霈听得耳朵起火，扭头先走，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接着整个人腾空，还不等他反抗下来耳朵又是一热。
陆潮问他：“你把我弄成这样，不给我挡着我怎么回去？”
郁霈茫然半秒，意会的一瞬间耳朵更红了，“你先冷静一会再回去。”
“不行，你一个人回去别人还以为我俩吵架了呢，我不能允许别人说我们感情不好。”
“陆潮，没有人会因为谁先回去就说别人感情不好的。”
“我不管，我不能允许有这个风险出现。”陆潮低头亲了他一下，强势又霸道地说：“你要是害羞就装睡，反正刚才也是这么抱出来的。”
郁霈生无可恋：“……算了。”
回房间的路上有多少眼神郁霈不知道，他没敢看，只能装睡靠在陆潮怀里装尸体。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这个度假村了，郁霈想。
“你先去洗个澡，我让人送点东西来给你吃，别洗太久了，小心晕倒在里面。”
郁霈略有些防备地看他一眼，“你别跟进来啊。”
陆潮正拨号，回头一望有些好笑，“你放心洗，实在不行我出去等你洗完了再回来？”
郁霈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莫名，他们两个更亲密的事情也都做过了，还在乎这点儿。
“不用。”
郁霈洗澡不快，慢悠悠地冲了泡泡了冲，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一样不少，相比较而言，陆潮就糙得多。
他长得白，被热水一泡就泛粉，度假村统一的白色浴袍穿在他身上，腰带一扎跟情趣衣似的。
陆潮心痒难耐地咳了声，“过来吃饭。”
郁霈这一通折腾也饿了，度假村定位高端，菜色比落霞集更加精致，连摆盘都像是艺术品。
姜汁鱼片鲜嫩清香，桂花糖藕清甜软糯，银鱼羹鲜美可口，每一道菜都比照着郁霈的口味来做。
陆潮在后面给他吹头发，看他一口一口吃个没完，“你少吃点儿，这段时间天天哄你才能吃两口，突然吃多胃就不舒服了。”
郁霈也吃得差不多了，捧着杯子喝了两口茶。
“你玩会手机，看会电视也行，我去洗澡。”陆潮收起吹风筒，顺手把餐桌收拾了，“别立刻就睡觉啊。”
郁霈点了下头，望向水声淋漓的浴室，忽然有点心跳加速。
酒醉、落地窗，记忆先一步浮现，他有些紧张地挪了下，隐约浮现刚刚在草坪上的记忆。
郁霈靠在椅子上，仰起头叹了口气，他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可以长那么大。
他不怕疼，可陆潮好像在各个方面提醒他，他娇气得不能更娇气了。
陆潮在卫生间里逗留了半个多小时，比他平时洗澡的时间多出好几倍。
郁霈听水声停了，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便走过去叫他。
“你没事吧？”
“没事，一会儿出去。”陆潮哑着嗓子，抽空回答，“你找我有事？”
“没事。”郁霈松开门把，准备要走又被他叫住，“怎么了？你要东西？”
“嗯……”陆潮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他很需要郁霈的声音，只差一点……不对，差很多。
陆潮有些焦灼，像一头喝不到血的狼，浑身都叫嚣着嗜血的狂躁。
就在门外，他想要的那个人就在近在咫尺的两步之遥，他只需要打开这扇门就能将他扯进来。
不行。
“陆潮？”郁霈听他又没动静了，仔细一听察觉到极其熟悉的暧昧喘/息，骤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当即转过身要走。
同一时间，门开了。
郁霈猝不及防被人拖了进去，冰冷的淋浴从头顶浇下来，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不等他问浴袍就被人从下摆扯开了。
“你……”郁霈被他按在墙上，冰冷的水与滚烫的呼吸一齐压过来，陆潮按着他的肩膀，低声说：“别怕，我就蹭/蹭。”
郁霈动弹不得，“你把水……水关了。”
陆潮空出一只手关掉花洒，但郁霈整个人已经湿透了，淋漓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凑近了咬泛红的耳垂，“还有呢？”
郁霈手掌贴着瓷砖，被他拉起腰，本能地绷直了身子。
“陆潮！”
“别怕，我不碰你。”陆潮咬着他的肩膀，一声声承诺：“别怕。”
-
“叮……”
郁霈被手机提示音吵醒，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男性胸膛，略微晃了晃神。
其实昨晚他是想过如果陆潮想要他就会给的，但没想到他反而忍住了，只是将他和浴室弄得狼藉。
他这会儿才明白陆潮说的“不碰”是什么意思。
从上次在京城，陆潮半强迫他之后就一直很克制，除了亲他之外最多限度也就是昨晚那样。
是怕他有阴影，还是……上次的体验不太好，陆潮不想要他了？
他昨晚喝得多，但没断片，还记得他是怎么在草坪上“刺激”他的，以陆潮那个爱亲爱抱的性子很难忍得住，可他却一直很理性。
郁霈想不明白，掀开被子下床换衣服。
清河班众人昨晚玩的都很晚，日上三竿了才陆陆续续起来，陆潮安排好车今天各自送他们回家。
今天要回陆家老宅去吃饭，郁霈连续几天忙得根本没顾上，现在想起来才觉得时间紧迫。
陆潮靠在一边，看郁霈翻箱倒柜找东西，“你翻了半天了，到底找什么呢？”
郁霈从箱子里翻出一卷画，展开给他看：“你觉得这个好不好？”
那是一副松鹤图，装裱部分有些残旧了但松鹤却鲜艳夺目，仔细看才能察觉是用各种矿石为颜料所画。
“你爷爷会喜欢吗？”郁霈问。
陆潮伸手接过去，“太贵重了，你以前的东西已经不多了，自己留着吧，我给他买点别的。”
“不行。”郁霈拿过画仔仔细细卷起来扎好，歪头笑道：“给你爷爷的礼物不能太敷衍了，我还得希望他老人家同意我娶你呢。”
陆潮将他拢进怀里，“郁大先生，礼数这么周全啊，要不然你再翻翻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一并带上，你把亲一块儿提了？”
郁霈：“……”
陆呈怀的寿宴在晚上，说是寿宴其实也就是一大家子一块吃顿饭。
陆潮带着郁霈回来的时候正好遇见陆炼跟谢落尘也一起回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郁霈有种晴天闷雷的感觉。
“你……”
陆炼朝郁霈莞尔轻笑，“哟，又见面了。”
郁霈：“……”
陆潮把人一揽，护犊子似的看陆炼，“少套近乎啊。”
陆炼“啧”了声，谢落尘轻咳一声给他使了个眼色，又看向郁霈微微颔首：“别见怪。”
郁霈干干笑了笑，“不、不妨事的。”
谢落尘颔首先进了门，郁霈这才发现陆潮说得对，这人确实冷，整个人活像是个冰块儿成了精，但容貌却是连他都要赞叹的美。
谢落尘美得锋利，像是一把寒光凛冽的刀，让人难以亲近。
“看够了没有？我吃醋了啊。”陆潮拽他一把，强行拉回郁霈的意识，“你怎么认识陆炼的？”
郁霈愣愣回神，“送戏下乡那次，我在机场遇见他，怎么了？”
陆潮：“没事。”
谢落尘进门换鞋，腰上忽然一紧，他几乎是反射性地一个眼刀。
陆炼猝不及防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在他发作之前立刻说：“你刚才盯着那小孩儿的时间超过看我了，他这么好看？”
谢落尘给了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眼神一撇，看向从楼上下来的严致玉，“大嫂。”
严致玉穿着件挺正式的深紫色旗袍，配一条珍珠项链和真丝披肩，看起来高贵又大方。
“小谢来啦，他们在楼上下棋呢。”
陆炼随手在果盘里拿了个橘子，三两下剥了扔进嘴里，上楼和正在下棋的陆呈怀陆承业打了招呼，“爸，大哥。”
陆呈怀瞥他一眼，老爷子死要面子，十分高冷地“嗯”了一声。
陆家老宅占地颇大，院子里种了许多油绿绿的蔬菜，左侧还有一个挺大的池塘，边上放着一根垂头丧气的鱼竿。
老式三层小楼看起来很干净，不太像一个独居老人所住的地方。
“你以前也住这儿吗？”郁霈问。
陆潮“嗯”了声，往右边一指，“看到那个树没，我从学会走路就搁那儿操练，差点儿没让老爷子给我养死。”
郁霈忍不住笑了下，似乎能够想象小时候的陆潮，一定也是很不耐烦但又一身桀骜死撑的样子。
“笑什么，你老公牛不牛？”
“嗯，牛。”
“说完整了，谁牛？”
郁霈不想理他，径直往前走，被他拽回去在腰眼上按了一下强行逼供，“说完再走，快点儿的。”
郁霈回过头，笑意还未完全消散，在盛夏的阳光下无比晃眼。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陆潮鼻尖上点了点，“晚上告诉你。”
陆潮舔了舔牙尖，攥紧他的手骂了句：“你是懂训狗的，一天天的老子快让你钓麻了。”
陆潮领着郁霈进门，拿出拖鞋伺候他换了，低声说：“老爷子嘴硬心软，一会儿他要是说你什么你就直接撂脸揍人，给他个下马威。”
郁霈：“那我还能娶到你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我直接找你私奔。”
郁霈懒得斥他口无遮拦，进了客厅就看到墙上各种各样的照片，以及献血换来的军功章。
“这都是你爷爷的么？”郁霈一一略过，看到一张全家福，“这个是你小叔，那这个呢？”
“我二叔。”
郁霈点点头，“他今天也回来么？”
“他……”陆潮顿了顿，“他已经死了。”
郁霈微怔，“抱歉。”
“都过去了，我带你去看看我以前住的房间？”陆潮刚握起他的手就听见楼梯想，抬眸一看陆呈怀跟陆承业一起下来就知道两人在下棋。
“老爷子您那臭棋篓子有什么好下的，隔壁那老陈都让你气死三回了。”
陆呈怀打了一辈子仗，下棋属于人菜瘾大型，这家里没人敢说，也就陆潮敢顶着他的脾气逆风上。
陆呈怀刚赢了一局，心情正好也懒得骂他，一撇眼看到他牵着的郁霈，先前陆承业跟严致玉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表示他这个孙媳妇儿是个男人。
他心里有准备，但看到的第一眼还是惊了一瞬。
陆呈怀想了半天，记起他根本没问名字，哪个正常人也不会看到个漂亮男人就觉得人家是弯的。
郁霈来之前做过心理准备，但在看到陆呈怀的那一秒还是冒起了几分心虚。
他总有种把人孙子撬走了的缺德感，忍了忍，礼貌和他打招呼：“您好，我叫郁霈，是陆潮的……朋友。”
陆呈怀总觉得他有些熟悉，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眸左右上下反复盯着他看了足足三分钟，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发毛。
陆潮一把将他护在身后，“您干嘛呢？”
“你边儿去。”陆呈怀扫他一眼，厉声说：“别说话！”
郁霈想过陆呈怀不喜欢他，也考虑过万一不被接受怎么办，但真到这一刻他还是不免紧张。
他定定站着让陆呈怀看，谁知下一秒他双眸突然红了，用颤抖的嗓音问：“你知道郁兰桡吗！”
郁霈一怔，倏地去看陆潮，他也惊了一瞬。
“老头儿您从哪儿听来的……”
“你闭嘴！”
陆呈怀死死盯着郁霈，努力在记忆里梭巡他曾经看过的那张照片，只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了。
“去书房书架的第二层最左边的格子里找一本二战全史给我。”
众人都有些茫然，尤其是知道郁霈身份的严致玉与陆承业，互相对视两秒都摇头。
老爷子怎么知道的？
陆炼看没人动，主动上去把书找来递给陆呈怀。
他一接过去火速翻动，找到里面夹着的照片对着郁霈比对。
像，太像了！
他一直觉得郁霈似曾相识，可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因为郁兰桡是短发而他一头长发，气质看起来也不如郁兰桡那样高冷，而且借尸还魂太过离奇他根本不可能往那儿想。
“郁兰桡是你什么人？”陆呈怀迫切地问，“你们什么关系！”
陆潮看他又凶又严肃，把郁霈往身后一拉护得严丝合缝，“到底怎么了？您别跟审犯人似的问他成么，他没见过这场面，您别吓着他。”
严致玉也没见过这场面，轻声说：“爸，他……”
“都别说话！”
郁霈握住陆潮的手，等他回头时轻轻摇头：“不妨事，你告诉他吧。”
陆潮蹙眉：“但你……”
“不要紧。”
陆潮考虑了一会，掂量着老爷子的心脏承受能力，说：“他就是郁兰桡，虽然听起来有点离奇……”
陆潮将事情大致讲了，陆呈怀脸色变了又变，整个客厅静得诡异。
几分钟后。
陆呈怀突然起身，钢铁脊梁一弯给郁霈鞠了一躬。
郁霈魂都要吓掉了，连忙扶住他：“您、您别这样！”
“没想到！没想到我真的能亲眼见到您！”陆呈怀双眼赤红，“您居然有这样的奇遇！”
您什么玩意？
陆潮懵逼地看着陆呈怀毕恭毕敬地握住郁霈的手往沙发带，活像是请祖宗牌位。
郁霈也发蒙，求助地看向陆潮。
陆潮一把把人抢回来，揽在怀里安抚：“别怕，有我呢。”
郁霈倒不是怕，就是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老爷子，照片我能看看吗？”
陆呈怀将照片递给他，郁霈接过来的一瞬间就愣住了，这是他和苏衡还有他儿子的合照。
“您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陆呈怀长长吐出一口气，从头道来：“他是我师父，也是我刚参军的时候跟着的长官，他对我很好，有什么事都替我扛着，在一次轰炸里……”
陆呈怀顿了顿，苍老的嗓音有些哽咽。
家里没人听他说起过从军的事，更没人听过苏衡这个名字，也完全不知道那段惨烈又遗憾的往事。
“他跟我讲过你的事迹，也说过你对他的恩情，死之前把这张照片给我，让我去找你，想请你照顾他的孩子。”
陆呈怀自己离不开大队，托人去找过郁兰桡，但传回来的消息是郁兰桡死去很多年了，天水班被烧成废墟，至于那个孩子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虽然身在乱世死亡是最平常的事，但没能达成师父的遗愿是他心里永远的遗憾。
郁霈能理解他的心情。
“您不用愧疚，苏队长的孩子被人收养了，平安长大寿终正寝。”
陆呈怀：“当真？”
“嗯，不信您问陆潮，他不会骗人。”
陆潮根本不知道还有个苏队长，跟着应了声：“嗯。”
陆呈怀瞥了陆潮一眼，不知道被按了什么开关，没头没尾地厉声道：“你们不能在一起！”
陆潮骇然，“您别又来那一套啊！他就算是……”
陆呈怀：“你配不上他。”
“？”
陆呈怀望向陆潮的眼无比锐利，那里头分明写着：你知道他是谁吗？他能当你祖宗了！你大逆不道！
陆潮：“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陆呈怀：“总之不行！”
陆潮简直要让这老爷子气冒烟了，拧眉道：“不行什么不行，我好不容易把人追到手你说一句不行就算了？别说他是个祖宗了，他就是个真祖宗我也要，想拆我俩，那你拿枪把我崩了吧。”
陆呈怀扫他一眼，“你有点廉耻心吗？”
估计是怕他们吵起来，一向不主动开口的谢落尘破天荒开了口。
“他是郁兰桡，也是郁霈，现在不是民国，您不如听听他怎么说。”
郁霈看向谢落尘，对方轻轻点头。
陆呈怀难以接受，但还是问起他的意思：“您怎么说？”
郁霈在陆呈怀锐利的眼神下，艰难地张了张口，“……陆潮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说你爱我非我不嫁，不同意就在这儿上吊。”陆潮嗤了一声，“什么老糊涂。”
严致玉适时圆场：“该吃饭了，吃完饭再说。”
陆呈怀又高兴又感伤，平时滴酒不沾，看人喝酒就烦，今天非要小酌两杯。
陆潮是真不敢再给郁霈喝酒了，连忙抢过杯子：“他身体不好不能喝，我替他喝。”
陆呈怀重重搁下杯子瞪了他一眼，“用得着你？”
陆潮不要脸习惯了，死死护着郁霈说：“不用我用谁？您那酒量就别丢人了，回头还得把您送医院去。”
爷孙俩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先后喝大了。
郁霈被陆呈怀这个对祖宗上供的姿态弄得战战兢兢，也没怎么吃饭，一个好好的寿宴弄得跟拜祭祖宗似的。
他叹了口气，找了个空出门吹风去了。
谢落尘跟出来，给他递了块小蛋糕，顺势坐在他旁边，“你很厉害，在那样的乱世里能护住那么多人。”
郁霈吃了口蛋糕，看着夜色里粼粼的水光，“不止是我，我想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都能做到，您也很厉害，我听陆潮说您以前是空军大队□□。”
谢落尘顿了顿，“嗯，现在不是了。”
郁霈吃完一小块蛋糕，偏头看谢落尘时不自觉顿了顿眸光，发觉他的颈侧有一个新鲜的吻痕，略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谢落尘敏锐发觉，抬手摸了摸，“让你见笑了。”
“没、没事。”郁霈略微抿了抿唇，捏着蛋糕叉思忖良久，低声问他：“您……很喜欢陆先生吗？”
“为什么这么问。”
郁霈有些难以启齿，霍听月是女孩，陈津是直男，徐骁嘴上没个把门的，他唯一认识的gay就是陆潮，有些话总不能去问陆潮。
谢落尘看他欲言又止便猜出几分，“你是想问我跟陆炼床上的事？”
“咳咳咳……”郁霈被他吓了一跳，尴尬又失措地否认，完全想不到这个看上去不近□□的人，说话居然这么直白。
“你喜欢小陆吗？”
郁霈点点头。
谢落尘从郁霈颈侧也能看到还未消下去的吻痕，多少也知道这叔侄俩是一路性子，“不用谈性色变，只要双方觉得开心就做，你不开心就不要纵着他，该骂就骂该打就打。”
“郁兰桡呢？郁兰桡……”
陆潮不知道喝了多少，撒着酒疯四处找他，谢落尘笑了下：“去吧。”
郁霈刚一走近就被陆潮抓着肩膀抱住，“你去哪儿了？”
“我跟谢先生说会话。”郁霈拍拍他肩膀，有些无奈：“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陆炼在他身后幸灾乐祸似的比了一根手指头。
“一杯？不对啊，他……”
陆炼笑说：“一斤，白的。”
一、一斤？
他干脆放酒缸里腌出来算了。
郁霈今晚想回去的，但现在严致玉从屋里出来，笑眯眯说：“宝贝来喝甜汤，陆炼的手艺。”
郁霈扶着陆潮进门，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整个人都几乎压在自己身上，光明正大的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郁霈没法发作，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阿姨，我先送陆潮上楼。”郁霈有些撑不住陆潮，陆炼见状接过他肩膀说，“我来吧，你别再把你俩摔着。”
郁霈松了口气，视线追随陆潮往楼上望了两眼。
陆呈怀喝多了被陆承业送到楼上去睡觉，走之前还非要跟他打报告。
严致玉有些无奈，“老爷子骨子里还是有些古板，你别放在心上。”
郁霈点点头：“不要紧。”
严致玉总算能跟郁霈坐下来说话，兴奋地从手上把那个天价镯子脱下来放在郁霈手上。
郁霈望着镯子有些拧不过弯。
“这是我的嫁妆，本来准备给我闺女当嫁妆，后来我没生闺女就打算给儿媳妇儿，现在正好给你。”
郁霈：“但我不……”
“我已经想好了，你不想现在就结婚的话也行，但是陆潮的嫁妆不能少，回头我就把手头上几个产业过户到你名下去。”
“阿姨我……”
“陆潮那麻雀窝太小了，我给你买个八百平大别墅，不喜欢爬楼梯咱们装电梯把车开到屋里，你喜欢什么牌子的车？”
“阿姨我……”
“另外……”
“阿姨阿姨！”郁霈生怕严致玉再数点儿什么出来，强行打断她的话，“镯子我收着了，您的产业和房子都先、先放放，我跟陆潮不着急，我们现在住在清河班也挺好的。”
“宝贝。”严致玉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又兴奋又矜持地询问：“收了陆潮的嫁妆，你介不介意叫我一句妈妈？”
郁霈险些把镯子摔了，看着一脸变幻莫测又无奈的陆承业以及刚进门淡然的谢落尘，是在难以启齿。
“没事，叫不出口也行，我不介意。”
郁霈觉得她看起来一点也不“不介意”，艰难地咬了咬牙，扯掉郁大先生的端方矜持。
“妈妈。”
严致玉简直要昏过去了，“不行不行，不能多叫，叫多了我得得心脏病。”
郁霈：“……”
一通折腾，直到十一点半郁霈总算能上楼了。
他有些疲惫地推开门，把镯子放在了书桌上。
陆潮已经睡着了，郁霈凑近了才发觉他居然还记得先洗澡，看来他的洁癖确实有点严重。
郁霈打量了会房间，墙上贴着一些球星的海报，桌上有各种各样的航天模型，整洁但有翻阅痕迹的书。
书柜纤尘不染，有许多奖状奖杯以及领奖合照。
小时候的陆潮，果然也是一副全天底下我最牛逼的表情。
郁霈抬手碰了碰，莞尔轻笑，身后忽然一热。
陆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后抱着他低低往他脖子里灌酒气。
“你怎么才回来。”
郁霈有些无奈地抬手给他指指桌子，“你妈妈非要把你嫁给我，现在你是有名分的人了。”
陆潮在他颈窝里蹭蹭，低低“嗯”了声：“老婆。”
“嗯？”
“郁兰桡。”陆潮有些醉，呼吸和体温都比平时高，低哑的嗓音也比平时多了几分磨砂般的粗粝感。
郁霈有点腿软，听着心跳应了一声。
“我喜欢你。”陆潮贴着他的耳朵一遍遍说：“我喜欢你，郁兰桡，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也喜欢你。”郁霈背对着他，微微弓起脊背等待着，可隔了很久却也没有等到他的下一步。
“陆潮，你……”郁霈实在有些说不出口，压了压羞耻心，转过身望向陆潮幽深的眼，咽了咽唾沫，“你想要我吗？”
陆潮掐着他的后脖颈抬起来，低头亲了亲却没回答。
郁霈别过头，用力推开陆潮，谁知他脚下一绊当场撞在了衣柜上，疼得皱了皱眉。
郁霈忽视他的吸气声，气道：“不要算了，以后你都别要了，找别人去要吧。”
这话一出口，仿佛也没那么难了。
“喜欢忍你就忍个够，喜欢自己干什么就自己干什么，别用我。”
陆潮一把将他拽回来，重新困在书架前，“你怎么不知道好歹，我是怕你难受，怎么？郁大先生想要了？”
郁霈羞赧不已，“我没有。”
“嘴硬，行，满足你。”陆潮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卫生间走。
郁霈被他吓了一跳，“你别抱我，你喝酒了！”
“抱得动，别怕。”
他说话虽然还有条理但走路踉跄不稳森*晚*整*理，郁霈吓得抱紧他的肩膀。
“哎你等等……”
“等不了。”陆潮像是被放出笼子的狼，循着猎物的气味凶猛奔袭。
陆潮拧开花洒，温水兜头浇下来。
郁霈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潮，忽然有点后悔，“你今晚喝多了，而且在你家里也不大方便，还是改天再……”
“没喝多。”陆潮低下头看他，双眸幽深得像是漆黑的海，“别怕，不会跟上次一样了，郁兰桡，相信我，我喜欢你。”
郁霈看着他，片刻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
郁霈还是草率了，尽管他做好了准备，陆潮也也确实做到了他的承诺，但这个人根本忘了自己异于常人的先天条件。
郁霈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浴室那扇门的，昏迷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以后还是让他自己想办法算了。
“醒了？”陆潮一抬手拨了拨郁霈的睫毛，“有没有哪儿难受？”
“你说呢。”郁霈倦懒地打了个呵欠，“你从今天开始回你的房子住，一周来清河班一次。”
“一周……”陆潮有些犯嘀咕，他技术真有这么差？
郁霈闭着眼睛，“不然一个月？”
“想得美你，一分钟也不行。”
郁霈倏地睁眼，“陆潮！”
陆潮一掀被子将他盖住，在熹微晨光里笑着请求，“那我先把这周的使用权用了，怎么样？”
“陆潮！”
“陆潮……陆……你别……”
-
谢落尘和陆炼都要上班，一早就已经走了。
严致玉和陆承业在楼下商量着什么，见郁霈两人下楼来便笑了，“呀，宝贝昨晚睡得好吗？”
郁霈：“……还好。”
他昨晚生怕闹出动静让人发现，拼命咬着嘴唇，但最后他理智都崩坏了，根本不记得到底如何。
陆潮靠在他耳边低声说：“放心吧，家里隔音很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郁大先生昨晚……”
郁霈瞪他一眼，陆潮立即站直，装出一副大尾巴狼姿态，咳了声：“那什么，早上吃什么？”
严致玉懒得搭理他，跟郁霈说：“爷爷一早出去开会了。”
郁霈松了口气，他真不知道怎么以一个“祖宗”的身份面对陆呈怀，尽管面对严致玉和陆承业也一样尴尬，但少一个是一个。
吃完饭和陆潮一块儿回清河班，路上郁霈忽然想起件事，“我想先去疗养院看看林老，这段时间忙，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
“嗯。”
“我还想去看看郁颂安，他父母是他父母，他是无辜的。”郁霈顿了顿，说：“如果他真的过的不好，我想……”
陆潮：“好。”
郁霈一怔，随即笑了：“你都不问我想干什么？万一我要养他呢？”
“你干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跟我分手，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一个来。”

第92章 风退归潮（二）
郁霈已经习惯了陆潮的口无遮拦，倦懒地靠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
疗养院离得远，到的时候郁霈睡得正香，陆潮付完钱才拍拍他的脸，“醒醒神，一会回去了再睡。”
郁霈睁开眼，先迷茫了一瞬，接着那双眼慢慢恢复清明，收拢所有乖软，套上一层清规戒律的外衣。
悠悠打了个呵欠，郁霈拉住陆潮的手拽拽，“买束花。”
郁霈每次来看林让君都习惯性带束花，用一些没什么根据的花语给他一些安慰。
两人一起上楼，轻车熟路找到病房，里头却空无一人。
郁霈将花放下，等了一会也没见有人回来，正好看到护士路过便叫了声：“您好，林老去做检查了么？”
护士脸色突变，“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护士张了张口：“林老已经走了呀，家里人没有通知你吗？”
郁霈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
上周三，那就是他还在准备开班登台忙得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也是他托人给林老和颂老送演出票的第二天。
他应该过来一趟的，至少应该再见他一面。
郁霈心里发堵，虽然他和林让君不算太熟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这个人教了他许多。
不管是不是把他当成了“郁霈”的替身，他都十分感激。
他算是除了陆潮之外，真正关心他的人之一。
“别伤心，他之所以瞒着你一定是不希望你难过。”陆潮拥着郁霈的肩膀，低声安抚：“别想太多。”
“对了他有一样东西给你，你等着，我去拿啊。”护士转身离去又很快回来，拿了一个崭新的小型录音笔。
郁霈接过来，陆潮帮他按下开关，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传来。
“小玉佩，你拿到这个录音笔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是不在了，我想不能再用小鱼儿叫你，虽然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具体身份，但我知道你很好很善良，你的演出票我收到了，但我应该是没有机会再看了。”
一阵漫长的咳嗽伴随着电流声，归于平静后林让君的嗓音再次响起，“我有预感，这几天我就要走了，你不要伤心也不要难过，更不要有负担，人都是会死的，只是很遗憾，我不能亲眼看到你登台的样子，我真想到现场去看看。”
“京剧这一行苦，你要担着清河班更要承受比别人多千百倍的操劳，你要记得我说的话，有任何事不要自己扛着，试着依靠别人。”
林让君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连气都快喘不上了，隐约有门开的时候，林让君有气无力地叫了句“师哥”，录音也戛然而止。
郁霈双眸发酸，仰头长长吐了几口气。
“走吧。”
陆潮的手很热很干燥，握住郁霈的时候像是注入了一道很安心的暖流。
郁霈：“我不是难过，我只是觉得有些惋惜和遗憾。”
他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原本以为习惯了，可现在才发现，他比任何人都害怕。
陆潮心疼地抱住他，“你有我，我们以后也还有很长的时间，十年、五十年、八十年。”
陆潮长得很高，每次抱住郁霈的时候都像是将他严丝合缝拢在怀里。
盛夏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笼了一层温和的光影。
郁霈深吸了口气，又短促地吐出来，在人来人往的疗养院里抬手抱住陆潮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肩膀。
“陆潮，你不要离开我。”
郁霈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轻，不带多浓烈的情绪，可偏偏听在陆潮的耳朵里充满着脆弱，几乎将他的心尖拧碎。
“不会，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喜欢你。”陆潮抱着他，一遍遍重复：“我喜欢你。”
郁霈在他肩头蹭蹭，突然发觉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陆潮当成了栖息的港湾。
-
颂因程把林让君带回宛平安葬，他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处理完所有事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对着林让君的旧衣服呆坐了五天。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眼泪，更不知道极致的伤痛下其实是不会撕心裂肺的哭的。
颂因程一件件整理遗物，“这个是我们高考时候买的，你非说这个吉利，结果没进考场就疯狂报警，全考场的人都在看我。”
“这个是我们考上大学的时候拍的照片，你兴冲冲跑去系里借戏服，结果化完妆就通知要开会，弄得手忙脚乱差点儿出丑。”
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无比沉重的回忆，颂因程这三天里不知道数了多少遍，仿佛这么数下去他就会回来。
林让君死之前交代他替自己去看郁霈的演出，他去了，郁霈和他以往记忆截然不同，身段唱腔无一不是绝佳。
颂因程收好所有遗物，起身时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林让君病了这些年他一直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天他才知道，再多的心理预想也会一样措手不及。
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地方空了，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房子被铲走了地基，总之他只想跟着林让君去。
“小林，你怎么这么自私。”颂因程看着他留下的遗书，无比痛恨地骂他：“你怎么这么残忍。”
林让君死之前，用那么苍白的脸色和哀求的语气换了他一个承诺。
如果他知道是要自己在他死之后好好活着，他怎么都不会答应。
可颂因程舍不得让他失望，他必须活下去，尽管小林已经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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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霈没有先回清河班，等车时给郁颂安拨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但没有立刻吭声，只有淡淡的呼吸声证明他在。
“郁颂安？”
“哥哥，你……你找我有事吗？”郁颂安声音很轻，带着些小心翼翼。
“你在家？”郁霈问。
郁颂安安静了很久，说：“我在同学家，你找我吗？”
“嗯，你给我个地址，我过来找你。”
郁颂安很快把地址给他，定在了市中心一个商场楼下，郁霈到的时候郁颂安就在门口，看起来比之前瘦了很多。
“去餐厅坐吧。”
三人坐下来，陆潮垂眸点餐，尽职尽责做一个陪衬。
郁霈看着瘦削单薄的郁颂安，思忖几秒，“你过得好么？缺不缺钱用？”
郁颂安有些局促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看了郁霈一会，最终摇了摇头，“不缺的，我有钱用。”
陆潮眼皮都没抬：“你有个屁的钱用，他俩被抓之后你家里的房产和资产全查封了吧，跟你哥哥说实话。”
郁霈不懂这些，微蹙了下眉。
郁颂安肩膀哆嗦了下，小声说：“我在给同学补习，他让我住在他家里，开学之后就能住在宿舍了，而且我能拿到奖学金，养自己不成问题的。”
郁霈：“住别人家？”
郁颂安轻轻点头，实在是掐不准郁霈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哥哥说得对，他自己养自己虽然苦，却觉得每一天都很扎实。
只是他没想到，哥哥居然还这么关心他。
“哥哥，我现在能靠像你一样，自己的手养活自己了。”郁颂安沉默了一会，小声说：“我去见了外公，林阿公很喜欢我，可是……”
郁霈：“告诉你妈妈了么？”
郁颂安轻轻点了点头，把林让君死讯告诉她的那天颂锦呆坐了好几分钟，没说话也没哭，就轻轻“哦”了一声。
郁颂安不知道说点什么，两人对坐了一会颂锦就被狱警带了回去，到门口时郁颂安隐约觉得她脸上有泪痕。
“妈妈也许知道错了。”
餐食上桌，郁霈说：“吃吧。”
郁颂安吃东西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很拘谨，时不时偷看一下郁霈，在心里判断他今天找自己的目的。
郁霈：“既然你觉得自己能养活自己，那就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如果活不下去了就来找我，这是求生手段，不丢人。”
郁颂安搁下筷子，“哥哥能，我也能。”
郁霈心里有些触动，轻点了点头。
陆潮指尖在桌上点了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钥匙丢给他：“小孩儿，你住别人家里算怎么回事儿，这是你哥哥的房子，你开学之前在那儿住，开学之后就住学校。”
郁霈一怔，回过头看陆潮，后者不动声色在桌子下握住他的手。
也许陆潮比他想象中更加细心，也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
郁霈心软了一刻，指尖微松，在桌子下张开五指让陆潮肆意摩挲。
“里面东西别乱碰，弄坏了把你卖了，听见没？”陆潮轻声威胁，“只给你一个人住，别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去。”
郁颂安看看钥匙，又看看郁霈，眼底藏着几分克制又不敢置信的惊喜：“哥哥，真的给我住吗？”
“嗯。”
郁颂安拿起钥匙，珍重又矜持地承诺：“谢谢哥哥，我不会乱碰东西的，你放心。”
郁霈望着眼前少年尖削的脸，说：“郁颂安，人要活一个风骨，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丢掉气节，你明白吗？”
郁颂安重重点头：“我知道。”
吃完饭，陆潮帮郁颂安打了个车送他去自己那个房子。
郁霈看着远去的出租车，忽然别过头，“陆潮。”
“嗯？”
“你为什么把钥匙给他？”
陆潮虽然有钱但也不是爱挥霍的人，他又有洁癖，那房子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三个人住过。
陆潮单手插兜，倦懒闲散道：“还能为什么，日行一善呗，是不是觉得你老公善良的不得了，真想亲亲他？”
“我不想。”郁霈眯细了眼睛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把钥匙给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住清河班了？”
“哪儿能呢，我是那种人吗？”陆潮无比正经地望向郁霈，教育他：“别总把人想得这么阴暗，阳光点儿，郁大先生。”
“不说实话今晚不要抱我了。”
陆潮看着郁霈离开的背影，蹭了蹭鼻尖跟上去，“真要听实话？说了晚上就给抱？真不骗人？”
“嗯。”郁霈话音一落就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你带我去哪儿？”
“买抱你的必备措施。”
郁霈莫名其妙地被他拽进干净整洁的便利店，看他三下五除二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盒子。
定睛一看，当场听见一声闷笑。
“你……”
郁霈在店员一副了然的笑意里头皮发麻，偏偏陆潮还在问他喜欢什么款式什么味道。
不知羞耻的东西！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卖？
郁霈实在是听不下去，扭头先一步出了便利店。
陆潮付完钱出来，勾着他的肩膀说：“晚上试试？”
“不试。”
“试一下。”
“不试！”
郁霈快要烦死他了，拦了辆车回清河班，在他不断地骚扰之下终于忍无可忍，“你要试就自己试！”
手机同时响了，郁霈稍微平复了下心情接起来，“凌小姐。”
凌娴开门见山道：“这次演出非常圆满，有几家媒体想访问你，另外平洲电视台想做一档京剧类节目，想邀请你去做嘉宾另外也想在咱们清河班拍一期。我先问问你的意思，有意向的话我就跟他们谈。”
郁霈不太懂这方面，但他不太喜欢出风头，“访问就不必了，至于节目，你认为呢？”
凌娴说：“我觉得在电视上推广京剧对清河班还有您是有利的，录制周期也不算特别长，一周一期，一共十二期。”
郁霈思忖片刻，说：“我能只录清河班这一期么？”
凌娴微顿，“我想应该是可以的，只是做常驻嘉宾的话收益会更大一些，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
郁霈说：“清河班有个小生叫肖听，和我一起参加过青京赛，你也见过的。”
凌娴有些意外这样的曝光率他居然选择去推其他人，“可您自己去不是更好么？”
郁霈：“京剧发展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清河班也不能只靠我一个人，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京剧演员，不应该明珠蒙尘。”
凌娴：“行，那我先跟肖听确认一下，如果他也愿意我就试着谈一谈，有消息我再给您答复。另外还有就是，下一次演出的时间我想定在一个月后，您觉得可以么？”
“没问题。”郁霈挂掉电话，发觉陆潮一直在盯着自己，“怎么了？”
“你为什么对肖听这么好？”
得，又吃醋了。
郁霈面无表情说：“哦，他不烦人。”
“我就烦人？我怎么烦你了？”陆潮拿过手机噼里啪啦打字，没一会把屏幕对准郁霈。
郁霈瞥了眼。
——昨晚谁死死咬着我喊潮哥的？谁求饶说不可以了的？谁哆嗦着来亲我说不给了让我慢一点轻一点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郁霈就怒上心头。
床上的陆潮和平时简直像两个人，什么样的恶趣味都有，最喜欢的就是逼他求饶，让他用那个濒临极限失控痉挛的样子示弱。
郁霈额角青筋抽了抽，又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说：“删了。”
陆潮一看他脸色，火速：“删删删。”
郁霈无比头疼地闭上眼，盘算着今天晚上用什么理由把他撵滚蛋。
“在想什么？”陆潮问。
郁霈眼皮没抬，淡淡道：“想怎么休了你，找个听话的，不会乱买东西的。”
陆潮挠挠他的掌心，往他唇上按了按，郁霈睁开眼，垂眸瞥了一眼。
“张嘴。”
“什么？”郁霈依言张口，被塞了一颗清甜的水果糖，含住了卷进舌尖。
“好吃吗？”陆潮含笑问他，顺手在他唇上蹭了下，“好吃的话就留着呗？我嫁妆那么贵。”
郁霈含着糖，淡淡说：“明天再休。”
司机听了半天，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即咳了咳忍住。
郁霈当即给了陆潮一个眼神：你再说马上就休。
陆潮无声笑着，冲他一勾眼尾，明明什么都没说，但郁霈分明觉得自己被那个眼神扒光了。
……
两人回到清河班，郁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短短几天不见，肩背挺拔的刻薄老头变得肩背微弯头发雪白。
他顿了顿脚步。
颂因程望着郁霈，动了动嘴唇：“你……”
“请进。”郁霈推开清河班大门，知道这个人死要面子，肯来见自己一定是最大的让步了，于是开门见山道：“林老离开之前跟我说，如果您愿意到清河班来，希望我收留您。”
收留？
颂因程额角青筋跳了跳，“我不需要你的收留，我今天来是……”
“你现在还能去哪儿？你难道要跟着林老殉情吗？”郁霈眸光定定地看着他，用词非常直白：“你会来找我就是想完成林老的遗愿，替他活下去，不是么？”
颂因程让他拆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您到我这儿来也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京剧，为了林老。”
颂因程说：“当然！”
郁霈望着这个古板老头心想，跟这种人说话真累啊，“既然这样，明天开始您就到清河班来教学生？”
颂因程丢下一个“嗯”就走了。
郁霈和他没有感情也没有深聊的必要，能完成林让君的愿望他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陆潮把东西丢在石桌上，郁霈看着袋子就喘不上气，“你能把这些东西拿回房间里吗？摆这儿像话吗？”
陆潮原本就是为了逗他才买的，理性上很清楚昨晚才做过，他怕把郁霈给弄坏了，无论如何也得忍忍。
但感性上，他真的很想把郁霈弄坏。
“郁兰桡。”
郁霈觉得他这么叫准没好事，立刻制止他的话：“我一个都不喜欢，今晚不做，我一会要去直播。”
陆潮一笑：“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要做了？”
郁霈觉得他倒打一耙，但没证据，反而有些意外：“你真不想做？”
“哦，我想。”
郁霈简直要气笑了，“陆潮，到底是谁在说你高冷，你能去把他们告了吗？”

第93章 完结篇：兰月归潮
“什么叫造谣，我看起来有哪儿不够高冷？”
郁霈往房间走，郁颂安给他发了条消息表示自己已经把行李带过去了，说是行李其实也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书包的学习资料。
郁霈回了消息，“缺钱了告诉我。”
郁颂安：“谢谢哥哥。”
郁霈没再回消息，回头瞥见陆潮随手扔在桌上的那堆东西，掉出来的那个包装上十分醒目的写着超薄超大号螺纹，薄荷清凉激爽。
他实在是没眼看，趁着陆潮转身时拿起来打算扔到抽屉里，结果才一拿起来就听见一声笑。
“哟，这么急啊？”
郁霈装作没听见，把那堆颜色各异的套全部关进小黑屋，陆潮从后揽着他，领着他的手点了点其中一个。
“听说这个会让你爽哭，要不要试试？”
郁霈将装聋作哑进行到底，关上抽屉准备去直播，却被人困在桌子和怀抱中间，耳朵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
“不理我是吧？”
他忍住了没发出声音，打定主意无视陆潮。
“小公主，再不理我就亲你啊。”陆潮用手指在他脖子上点了点略作威胁，“我要是在这儿留点痕迹，你的粉丝就会知道你在直播之前跟我干了什么。”
郁霈还是没理他，只给了个你敢的眼神。
陆潮从后面伸手，捏着他的下颌低声说：“你故意不理我，是不是想让我亲你？不要不好意思说，这么要面子干什么呢，来，亲一口。”
郁霈忍无可忍，“陆潮，你一天不亲我会死吗？”
陆潮一下笑了，“亲一下也不会死，来亲一口。”
“不亲。”
“亲一口嘛，来，乖啊。”陆潮捏着他的下颌强行将他转过头来，但身体还紧贴着柜子，只能用一个无比艰难地姿势回过头。
陆潮这次亲吻没用力，就只是含着他的嘴唇一下下舔舐，让经过了各种风暴的郁霈反而有种诡异的不适应感。
两人刚回来还没开空调，房间里很热，又潮又闷，伴随着栀子花的香气烘托出几分暧昧焦灼的气氛。
心跳逐渐清晰，郁霈按在桌上的手逐渐变软，浑身上下只剩被他捏住的下颌以及被含住的唇还有知觉。
陆潮像是一个笔法温柔的画家，用柔软的笔尖扫开唇缝，卷着舌尖抹匀颜料，温柔又磨人地画一幅无比细致的水彩画。
郁霈呼吸乱起来，身体本来还靠着桌子，但在不知不觉间就倚着陆潮的身体将自己完全放松下来，跟着他的指引柔顺承受。
腰上的那只手缓慢往下，在扯开衬衫的一瞬间，郁霈一个激灵猛然醒了，抬起手臂向后毫不留情一杵，当即听见一声抽气。
“……草。”陆潮疼得五脏六腑都拧一块儿去了，掐着郁霈的后脖颈恶狠狠道：“谋杀亲夫呢？”
郁霈面无表情地站直身子，理好自己的领子，冰凉地扫他一眼：“我去洗澡，你要么老实点儿要么就回学校。”
郁霈嘴唇很红，一看就知道发生过什么，用这种冰冷的语气命令不仅没有任何效用反而更让人血脉偾张。
陆潮揉着仍旧剧痛的胸口，闲散靠在桌边顺手将他头发理顺，“非得选一个？我不能选跟你灵魂交流吗？”
“不能。”
陆潮幽幽地叹了口气，“谁刚嫁人就独守空房啊。”
郁霈被他的入戏弄得哭笑不得，抬手捏住他下颌抬起来，认认真真说：“宝贝儿，我还没有正式娶你，你现在刚给了聘礼，不算过门。”
陆潮：“……？”
郁霈拍拍他的脸，“矜持点，乖啊。”
-
十月底，平洲电视台的《遇见京剧》项目启动，第一期便是清河班。
摄制组扛着相机到来，趁着大家化妆的功夫，导演先和郁霈讨论了大致的录制方向，同时先录一个半小时左右的备采。
凌娴怕郁霈应付不来，特地赶过来发现他应对得体，游刃有余，一派清冷淡然的高岭之花风范。
助理在一旁小声说：“小郁霈好美啊。”
另一个导演助理疯狂点头附和，“这脸化了妆都等于削弱，什么天生神颜，刚才一进门他冲我瞥了一眼，我差点儿昏过去。”
凌娴放了心，站在一边等采访结束，给郁霈递了瓶水：“还好吗？”
郁霈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看着满院子的摄像机和拥挤的人群，违心地说了句：“还好。”
凌娴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好，笑了笑说：“忍一忍吧，已经把你当祖宗供着了，你累了就跟我说，我找导演交涉让你休息。”
郁霈：“不用，录完吧。”
“嗯。”凌娴从他手上接过水瓶，“对了，我跟肖听已经讨论过了，他自己也很想去录制，合同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已经让他签了。”
郁霈点点头，“我打算让其他人每周也抽出一天直播，你有时间跟Anna谈一谈合同，另外十二月份的演出我唱第一场，其他场次让叶老师和许老师来唱。”
“好。”
肖听化完妆过来，今天没戴眼镜看起来多了几分锋利少了几分温柔，不过一开口还是熟悉的模样。
“陆潮呢？怎么没粘着你。”
郁霈有些无奈，“他今天满课，他们航天系专业课多，大三这一年应该都没什么时间过来跟你吃醋了。”
肖听一听就笑了：“那我得趁现在多跟你练练戏，不然按照他这个醋缸和粘人精的架势，再加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等他过来我怕是见不着你了。”
郁霈：“……”
肖听笑够了，神色微微敛了几分：“郁霈，谢谢你啊。”
“嗯？”
“其实我起初答应你到清河班来也就是赌，赌你红，能给我带来更大的红利和曝光率。”肖听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顿了顿还是开口：“跟你一比，我好像有些狭隘。”
郁霈似乎也不意外，“人都有趋利之心。”
他这么一说，肖听更加汗颜了，“我没想到你会把录制综艺的机会给我，也没想到你会让凌娴帮我制定发展规划，我想正式跟你道个歉。”
郁霈不置可否，只笑了笑。
肖听长舒了口气，望着郁霈淡漠的眉眼，想：他好像没有多少世俗的欲望，不嫉妒不偏私，像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峰。
“玉佩老师我们马上要准备录制了哦。”导演助理小跑过来提醒，“您准备好了的话，我去回复导演？”
郁霈颔首：“好。”
摄像师准备就位，导演示意开拍。
主持人适时走上前来，“小玉佩您好，我是小洲，很高兴能来到清河班。”
“欢迎。”郁霈略略颔首，领着她从大门口往里走。
主持人脚底绊了一下，郁霈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小心。”
“谢、谢谢。”主持人连忙站稳，迅速调整状态，“小玉佩老师反应真快，不然我可就要摔跟头了。”
郁霈松开手笑了笑。
主持人说：“我们都知道现在私人剧团日渐减少，您怎么会想起办戏班呢？不如请您给我们讲讲清河班的成立故事？”
郁霈刨去一些背景，介绍了文思成立清河班的初衷以及小似玉的辉煌，再到秦之遇的坚守以及新生的希望岑忧。
秦之遇这一辈子没怎么上过台，更是秦修逾口中为了这破京剧而死的傻子。
全世界都能当他是傻子，郁霈却着重为他正名，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一个为了京剧为了信念而付出一生的人。
也许他对不起秦修逾，但他绝对对得起清河班。
郁霈领着人看墙上的老照片，将每一个故去的生命重新提起，每一个为了京剧付出生命的人都不应该被遗忘。
主持人看着照片有些震撼，从黑白到泛黄的低像素，再到现在色彩鲜艳的新照片，这些照片像一条蜿蜒不绝的河流，从旧时代流淌到今日。
“清河班的存在，离不开这里每一个人。”
“嗯，致敬在京剧文化里的无名英雄。”主持人听得无比感怀，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京剧的发展这样艰苦。
“我听说练功的过程很苦很枯燥，数十年如一日去练某一样功技，您想过放弃吗？”
郁霈收回手，“想过，年幼勒头的时候总想放弃，真的很疼。”
“原来咱们台上迷倒万千戏迷的玉佩老师也怕疼。”
郁霈脑子里浮现陆潮那句“娇气”，忍不住笑了下，也许自己被他惯坏了，现在不仅连勒头觉得疼，连压腿他都觉得疼。
主持人时不时就要被郁霈的脸拉去注意力，他这么一笑差点儿把她笑懵，忍着躁动的心跳，强行拖出下一句：“您觉得京剧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经久不灭，最重要的是什么？”
郁霈指了指墙上泛黄的旧照片，又指了指外头临时搭建的小戏台，“传承。”
主持人说：“那请玉佩老师带我们去看看承接希望的新生们？”
桑敬和岑忧已经扮上，这是她们第一次登台，也都十分清楚是郁霈给她们机会在全世界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
两人都绷着股劲儿，尽力把每一句唱词都唱到完美。
郁霈领着主持人走到戏台，余光瞥见了在角落里的岑母和岑父，虽然他们不懂京剧，但亲眼看到女儿上台就已经泪如雨下了。
郁霈收回视线看向台上，桑敬利落潇洒，唱腔清润，岑忧比他稍微矮一些，袅袅唱腔软糯娇俏，别有一番趣味。
郁霈给两人选了凤还巢，相对来说比情绪转折大，对神态身段要求更高的贵妃醉酒，这个要稍微好唱一些。
“我听说唱程雪娥的小蒹葭是您的徒弟？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小小年纪就唱得这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正式登台演出呢？”
郁霈说：“不着急。”
听完一小折戏，主持人提议郁霈能不能唱两句，“大家都很喜欢您唱的贵妃醉酒，实在抢不到您的演出票，不知道您能不能在节目里满足一下大家的愿望。”
郁霈笑问：“只喜欢贵妃醉酒吗？”
主持人一愣，莫名森*晚*整*理有种被撩到了的错觉，“您可不要给我挖坑啊，我是看您的演出的，虞姬凌厉洒脱，程雪娥娇俏可爱，每一出戏都好，如果您不介意都唱，那大家肯定每一出都想听。”
郁霈笑了笑，“那唱一句贵妃醉酒，其他的就等大家到剧院来看。”
郁霈穿着日常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顶着那张化妆等于削弱的神颜袅袅开口，“海岛冰轮初转腾……”
一小节唱罢，主持人都要看呆了，“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如听仙乐耳暂明。”
郁霈笑了笑，“过奖。”
一整天的录制下来，郁霈快要虚脱了，再一次确认自己真的不适合应付这些综艺节目媒体记者。
摄制组把东西全部收拾干净了才走，凌娴把导演送出门。
清河班归于沉寂，郁霈撑着下巴靠在桌边歇气，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抱自己，他勉力睁了睁眼，没睁开。
木质香味很熟悉，干燥而清爽，郁霈很放松地由着对方抱。
陆潮上完一天的课，马不停蹄赶过来，看他提不起劲儿，笑着把人抱起来放在腿上坐着：“怎么累成这样，录个节目跟要了你半条命似的，以后不录了。”
郁霈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你怎么来了？”
“不想看见我？那我走了。”陆潮作势要把他放下，见郁霈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咬了咬牙掐他的腰，“不留我？”
“你又不会真走。”郁霈往他怀里蹭了蹭。
陆潮看着他实在累坏了，低头在眼睛上亲了亲，“你睡吧，过会叫你起来吃饭。”
郁霈连答应的力气也没了，就那么靠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陆潮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对方给他发来十几张图片，他空出一只手拿起手机回复，又低头去看郁霈。
他把人抱回床上，洗了手去做饭。
郁霈挑食嘴又刁，一点儿不好就不吃，比公主还难养。
陆潮边切菜边嘟囔：“幸好哥厨艺好，果然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不对，我这脸不比菜好？”
一顿饭做的差不多，郁霈也醒了，打着呵欠到厨房来，“你做什么？”
“来，尝尝。”陆潮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递到郁霈唇边，“小心烫。”
郁霈喝了一口，奶白色的汤鲜美开胃，再抬起头看向陆潮一脸得意的表情，“怎么样？哥厨艺牛不牛？”
“还行。”
“什么叫还行，重说。”
郁霈总结出了一个和陆潮相处的模式，这个人会蹬鼻子上脸，越夸越会翘尾巴，夸到爽点上他会直接给人开屏。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理他，郁霈捡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下一秒腰就被人掐住了。
“最近惯着你了？”陆潮把火一关，当即把郁霈抱起来往流理台一放，“不说实话就挨打了啊。”
郁霈怕他来真的，即刻妥协：“嗯，牛。”
“太敷衍了。”陆潮轻嗤一声，满脸的不满意。
郁霈哭笑不得：“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要你。”陆潮摸着他的腰，往下面看了看，“一个月了，应该没有哪儿还难受了吧？”
“……我觉得还是先吃饭。”郁霈火速按住他的肩膀，诚恳道歉：“不是还行，你厨艺非常好，陆潮，你可以原地出道做大厨。”
“晚了。”陆潮握住郁霈的手往台子上一压，“撒谎就要付出代价，你可以自己选一选什么代价。”
挣扎间，郁霈碰掉了一个玻璃杯，一声脆响打破僵持。
“杯子……”
“不管它，让我先亲两口。”
“我饿了，陆潮我真饿了，录制一天都没吃饭，你先让我吃饭。”郁霈一计不成又换了个思路，“吃完饭再说。”
陆潮低头看了他一会，就在郁霈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手上的禁锢松了，他当即就要下来，又被人按住腰。
“你不是答应我先吃饭？”
“别动，我把玻璃扫了。”陆潮清完所有碎玻璃，检查确实没有遗漏才把郁霈抱下来，“你先出去等我，别在这儿晃悠。”
郁霈：“我帮你端个汤。”
“你连个瓶盖都拧不开，还想端汤？烫着你怎么办？”陆潮往他手里塞了两双碗筷，“赶紧出去等我。”
郁霈有些无奈，他这辈子恐怕是忘不了那个瓶盖了。
他将碗筷摆在石桌上，入夜的十月已经有了凉意，陆潮把三菜一汤摆上桌，看起来个个色香味俱全。
郁霈先尝了一口，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吃一点，又去尝了另一道菜。
“怎么跟小孩儿似的，挨个吃。”陆潮有些好笑，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好吃吗？”
“嗯。”郁霈这次十分捧场，“非常好吃。”
陆潮撑着下巴看他津津有味地吃，一整天的课程加实验室的疲惫一扫而空，抬手把他垂落下来的头发拨开挽在耳后。
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要腻在一块儿，能有多少话说，但跟郁霈在一起之后他就明白了，哪怕不说话也是好的。
“你怎么这么看着我？”郁霈抽空抬头问他，“你不饿？”
“饿。”陆潮在心里想：想吃你。
“那你不吃饭盯着我看干什么？”郁霈往他碗里放了一块糖醋排骨，咋摸着汤，诚恳点评：“你烧的甜汤不如你小叔的好喝。”
陆潮笑意一敛，“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郁霈发觉他嘴角那个凉薄的弧度，脑内警铃大作，立即改口：“你这个排骨做得很好吃，赶紧尝尝。”
“我小叔什么？”陆潮继续问。
“我听徐骁说你们这学期课很多，实验也多，你累不累？”
“我小叔厨艺比我好？”
“不是……”
“你喜欢他做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
“陆炼就会做个甜汤，他比我好？”
郁霈忘了这个人小肚鸡肠，什么都要争，无可奈何地和他解释：“你做的也好，我只是随……”
“也好？”
郁霈看他一脸我生气了哄不好了的表情，有些头疼的站起身，“我去洗澡。”
陆潮：“？”
不是，不哄他了？
陆潮憋着口气，咬着每一个字提醒他：“郁兰桡，我在生气。”
“嗯，要我哄你？”
陆潮接触到郁霈含着笑的眼，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不用，我骗你的，我是那么小气的人？能因为这点事儿就生气？瞧不起谁呢。”
郁霈忍着笑，“那行吧，没生气就好。”
陆潮梗着脖子，等了半天他还真不开口了，一股气七上八下憋得他头疼，磨着牙想：你最好赶紧哄我。
郁霈知道他那个一万吨重的包袱，收敛笑意弯腰拍拍他的肩膀，“记得把碗洗了啊，我先去洗澡。”
“我给你做完饭还得洗碗？”
郁霈顿了顿：“留着我洗也行。”
这是洗碗的事儿？
郁霈说完施施然走了，拿着衣服溜达着进了浴室，出来还能慢条斯理给自己泡杯茶坐在沙发上喝。
陆潮洗完碗回来，抽过他手里的杯子，居高临下看他：“好喝吗？”
“好喝。”
陆潮捏着杯子弯腰，捏起他的下颌抬起来，“你是不是装傻？”
郁霈仰头无辜地看他：“我怎么装傻了？”
陆潮盯着他看了半天，就那么对视着他忽然觉得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郁霈搞不好真以为他没生气。
“算了。”陆潮把杯子还给他，“我去洗澡。”
郁霈喝完茶，坐在床上看了会书。
陆潮洗澡很快，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上床，顺手把灯关了一盏。
房间里很安静，郁霈放下书，躺下来时略微往陆潮那边去了去，但他却像个正人君子似的，根本不碰他。
“陆潮。”
他没搭理，闭着眼睛活像是睡着了。
“陆潮。”郁霈又叫了一声。
他还是没搭理，连动都没动一下。
郁霈犹豫片刻，说：“我不是夸你小叔厨艺比你好，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做饭比别人都好，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陆潮扭头看他，合着这人是故意的？
“哪有人吃自己家人的醋的，要哄你你还嘴硬，包袱那么重做什么呀？”郁霈叹着气，腰上忽然一紧，“你……哎你干什么？”
“耍我是吧？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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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京剧》选择录一期播一期的方式，拍摄完的第二周就正式播出。
郁霈和清河班的名字再次上了热搜，这次连秦之遇的名字也在热搜上，郁霈介绍清河班那段看哭了无数人。
京剧协会甚至连国家京剧团都转发了微博，毓祯看到小似玉的名字重新出现在视频里，感动得老泪纵横。
秦修逾也看到了微博，怔怔地望着视频里模糊的照片，捏紧了手机。
他一直觉得郁霈不可能扶起清河班，也不可能有人能救得了京剧，但他就是用摧枯拉朽的热度将京剧带回大众视野。
他从不后悔带走初粟，但看到父亲的名字被人提起，他还是免不了五味杂陈。
“哇我抢到清河班下个月演出的票了！”
“我也抢到了！我抢了三次演出了都没抢到，这次有几十万人预约我还以为没希望了，没想到居然真的抢到了！”
秦修逾被人撞了下，两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连忙和他道歉，“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吧？”
“没事。”秦修逾按灭手机，拉紧背包离去。
清河班的第四次演出在十二月初。
前三次的演出非常圆满，场场爆满座无虚席，铺天盖地的新闻稿几乎将清河班都淹没了。
因为郁霈的热度，京剧类综艺如雨后春笋，甚至有几个电视台和网站还开启了几个更为接地气的京剧选拔类节目。
节目组想请郁霈去做评委，他想都没想就拒绝，把专访让给叶崇文，自己专心练戏教徒弟。
演出三天也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雪，每个人赶到平洲大剧院都是一身白。
郁霈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陆潮在清河班门外，掌心里捧着一枚小竹灯，一晃都快一年了。
走廊里放着新鲜而喜庆的大花篮，郁霈拿起手机拍了照片，发现一个没有署名的，疑惑回头：“这是谁送的？”
肖听凑近端详几秒，“不出意外一定是送给你的。”
“谁送花篮还不写名字？”叶崇文也奇怪，“别有什么猫腻吧？”
肖听左右看了看，没发觉有什么不妥，“也许是爱咱们玉佩老师口难开呢？又或者是什么得罪过、或者对不起玉佩老师的人，想道歉呢？”
郁霈被他的脑洞弄得无语两秒，“我看起来很容易跟人结梁子吗？”
肖听仔仔细细考虑了一会，郁霈确实不是会跟人结梁子的人。
桑敬幽幽道：“要不然问问剧场工作人员？”
“随他去吧，一个花篮不必放在心上。”郁霈收回视线，“去准备化妆。”
这两次演出郁霈都只唱第一场，其余场次都会在上场门后面陪他们。
今天要唱《红鬃烈马》其中的一折《武家坡》，叶崇文穿着戏服感慨，“真没想到我还能重登戏台。”
郁霈笑而不语。
“我本来以为裁减之后就得改行，跑去比赛也是想拼最后一把，没想到山穷水复，竟然遇见了你，你还邀请我加入清河班。我有时候都觉得跟梦一样，生怕一觉醒来觉得这都是假的。”
郁霈说：“是真的，您值得再唱十年。”
“哈哈十年我就不奢望了，每一场我都当最后一场。”叶崇文笑了笑，眼底有几分慨叹凄凉。
“我太太早就想让我改行，但我这辈子除了唱京剧也不会做别的，我也不想去做别的。”
郁霈明白，学这行的人都轴，穿上戏服就不肯脱。
“不过我唱不动了你也不能撵我走啊，让我帮你教教学生，让咱们清河班继续壮大。”
郁霈莞尔：“嗯。”
叶崇文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上台。
郁霈就站在上场门后面看着他们依次上场，一陪就是几个小时。
演出直到十点结束。
郁霈穿好羽绒服准备去拿围巾时被人拍了拍胳膊，一回头发现是岑忧，“怎么了？”
“师爹来啦。”岑忧靠近他耳边低声说。
郁霈怔了怔，拿过围巾说：“你们卸完妆就早点回去，到家了记得报个平安，我先走了。”
众人一派了然，“快去吧快去吧。”
郁霈戴上帽子围巾一出门就撞上了陆潮，被他眼疾手快拉住，“跑什么？怎么一点儿也不矜持呢，就这么急着见我？”
郁霈隔着口罩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实验么？”
“做完了。”陆潮握住他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上了车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操，烫死老子了。”
郁霈看他剥了皮露出橙红色的红薯肉，凑过去咬了一口，香甜软糯入口升温。
“好吃吗？”陆潮伸手替他蹭掉嘴角的一点残渣，顺手点在他唇上。
郁霈下意识舔了一下，将他的指尖一并卷湿，陆潮倏地抽回手，轻咳了一声：“注意点儿，现在不行。”
郁霈茫然两秒，陡然会过意，“？”
车在大雪里开了半个小时，郁霈吃完烤红薯发现方向不太对劲。
“我们要去哪儿？”
“一会再告诉你。”陆潮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根丝带来，勾勾手指等郁霈靠近了，覆盖在他的眼睛上在脑后一系。
郁霈眼前顿时黑了，下意识要去扯，却被陆潮拽住手制止。
“你蒙我眼睛干什么？”郁霈问完他没回答，他有些慌了神，“陆潮。”
“别怕，我在这儿。”陆潮握住他的手，靠在耳边低声说：“一会就帮你解开，你害怕就靠我怀里睡觉，到了我叫你。”
郁霈实在是不懂他到底搞什么名堂，但他真的很怕黑，死死捏着陆潮的手，掌心里满是汗渍。
“陆潮。”郁霈动了动嘴唇，咽了两下唾沫：“还没到吗？”
车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司机播放的很小的音乐声，可越是这样越让他紧张不安，几乎忍不住要去扯丝带。
“快了。”陆潮握住他的手，低声说：“别怕，相信我。”
郁霈被他哄着，无比艰难地压下恐惧，靠在他怀里汲取熟悉的木质香与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气味。
呼吸逐渐平静下来，陆潮低头看了眼郁霈，他长得白，黑色丝带系在眼睛上有强烈的色彩冲击。
他揉着柔软的手腕，张开五指插进去严丝合缝攥住，给他绝对的安全感。
郁霈掌心濡湿，像抓着浮木一样抓紧他的手。
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郁霈甚至能听见空气中颗粒飘动互相摩擦的声音，但奇异的是真的等他认真听起来，却反而安定了。
陆潮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有规律的拍着，无声地告诉他自己一直在。
“到了。”司机说。
郁霈陡然激灵一下，听见陆潮扫码付钱，接着手上一松，他下意识叫道：“陆潮。”
“别怕。”陆潮牵着他出来，“慢点儿。”
郁霈被他领着往前走，脚底有积雪被踩踏发出的声音，在失去视线的耳里无比明显，“陆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马上就到了，乖，再走几步。”
郁霈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盲人，被人牵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终点，只能跟着他不断前行。
一步、两步……
“到了。”
郁霈脚步一顿，猝不及防撞上陆潮，接着额头上一热。
“我帮你解开，过几秒再睁开眼睛。”陆潮动作温柔地解开丝带，松松捂着郁霈的眼睛等了几秒，“好了。”
郁霈慢慢睁眼，接着倏然瞪大。
“这是？”
巨大的场馆矗立在夜色之中，雪花倒洒纷纷扬扬，光影交错间，将它覆盖上一层细腻而莹莹的外衣。
清河班三个字风骨凌厉，极其眼熟。
郁霈眼眶发酸，一个念头在心里悄然复现，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长大，撑满他所有脏腑，逼得喉咙口也发紧。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想哭，可他本不是爱哭的人，打落牙齿都要和血吞，现在却止不住湿意。
郁霈仰起头想把眼泪逼回去，眼睑上先一热，他别过头，对向陆潮微垂下来的眼，一颗眼泪陡然落在了他的指背上。
陆潮用拇指蹭掉他眼角的水泽，无奈笑了笑：“怎么还哭了。”
“没哭。”
“嗯没哭，我们郁大先生最坚强了。”陆潮笑着把人拢进怀里，揉着他冰凉的手指，“我看错了。”
郁霈埋头在他肩窝里，努力克制住鼻酸，“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个小孩性子，礼物都等不到生日再拆，告诉你了还怎么给你惊喜。”陆潮拍着他的背，笑说：“外面冷，进里面看看？”
郁霈从他肩上退开，陆潮帮他去睫毛上的湿痕，牵着人往里走。
“你怎么有我的字？”
陆潮说：“从你写的那堆东西里找的，找个人拓印出来再雕，不难。”
不难是不难，重要的是其中的心思。
郁霈握紧陆潮的手，心软得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你不喜欢人多，每次一群人乌央乌央在院子里练完你都头疼，我顺口找Anna弄了块地，小半年了。”
“夏天还好，冬天总不能冒雪练功，就你那身体，冻俩小时就得发烧。”陆潮开了灯，领着他参观了几间装修完备的房间，“有哪儿不合适再让他们改。”
寂静的场馆里陆潮嗓音轻慢略带回音，牵着他的手干燥温热。
郁霈有一瞬间觉得他好像知道了活过来的意义，不止是为了京剧，也不是为了替谁来看看这个世界。
他要活过来，来和陆潮相爱。
京剧可以没有他，别人也可以来看这个世界，但陆潮不一样，他要亲自来遇见这个人，亲自与他谈上一场非他不可的恋爱。
陆潮把人带到演出厅，无比宽敞的戏台完全按照天水班的模样复刻，和外面完全现代化的风格截然不同。
“陆潮。”
郁霈胸口里堵了无数的情绪，争先恐后地往前挤，但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太多，太多了。
他头一次觉得语言这样苍白，没有任何一个字能够精准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我知道，我都明白。”陆潮低下头，在寂静无人的戏台上亲了他眼睛一下，“不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炽白的灯光下，青年眉眼清隽，幽深的双眼含着无边的温柔。
郁霈抬头看他，“你为我做太多了，我拿什么还你，我会还不清你。”
“那就不还。”陆潮说：“而且你早就还够了，郁兰桡，你的喜欢是无价之宝，比所有身外之物都昂贵。”
郁霈心麻了一瞬，陆潮蹭蹭他的眼尾说：“郁兰桡，我有幸做你第一个观众吗？”
“你想听什么？”
陆潮说：“都行。”
郁霈想了想，却唱道：“求神灵佑官人功业双全，酬壮志，报国家鹏程得展，保佑我，……”
陆潮坐在第一排，近在咫尺地望向台上的郁霈。
他听不懂唱词，只觉得看向他的那双眼深情温柔，几乎滴出水来，戏腔收拢，剧场重归寂静。
郁霈与陆潮对视，青年慢慢起身轻巧地跳上台来，郁霈下意识接住他，却被人抱进怀里。
“唱的什么？”
郁霈不答反问：“你都没有打赏吗？白给你唱啊？”
“怎么没有，不是给你了么？”
郁霈怔愣两秒，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怎么算啊？哪有人把自己当成礼物打赏的。”
“我就是，不想要？”
郁霈推开他肩膀，往后退了两步，遥遥看着陆潮的眼睛，补上后半句唱词：“我与你，好夫妻偕老百年。”
陆潮这句听懂了，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看着戏台上的郁霈一步步往他走来，光影在他头顶拢下一个柔和的光晕，像是一个无形的时空隧道。
郁兰桡……郁霈。
陆潮朝他伸出手，“来。”
郁霈一步步走近，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微微仰起头：“陆潮。”
“嗯？”
“我有点饿了。”千言万语，到嘴边化成了最普通却又最绵软的字句，“想吃瑶柱鱼唇花胶……”
“又吃七个菜？”陆潮笑着牵起他的手，眼底含笑轻轻嗤道：“你倒是会吃，哪个不贵不吃哪个，没点钱怎么养你？”
郁霈和他并肩往外走，风雪更大了，呼啸着卷起雪沫子往脖子里灌。
他向来怕冷，可回过头看了一眼夜色下崭新的清河班，却觉得体内暖流涌动。
他在这里不止扎了根，还长出了枝叶，有陆潮、有他的家人，有整个清河班。
陆潮垂眸给郁霈系围巾，“别动。”
“陆潮。”
“别叫陆潮，你就是叫潮哥叫爸爸也没用，落霞集远着……”陆潮一抬头，唇上一热，当即愣在了原地。
郁霈往后退了半步，在夜色中微微歪头看着他：“潮哥。”
陆潮怔愣半秒，把人往怀里一扯，低头。
——正文完——

第94章 番外一：《再世相逢》
民国十三年，京城。
三月的春柳刚抽出青嫩的芽，大街小巷都在传着一个消息，天水班的郁大先生要登台了。
“这都有一段日子没唱了吧？你还别说还真怪想的，那身段儿那小嗓，真真儿勾得人茶饭不思。”
“别说身段儿嗓子了，就是那张脸，嘿，比女人都漂亮。”男人说着，见左侧靠窗的陆潮也不搭腔，就那么盯着楼下卖糖包果脯泥娃娃的摊位出神。
“你想什么呢？半天了也没见你吭一声。”男人说着，和对面的青年交换个眼神。
“你可别招他不痛快，你不知道他那脾气？小心一会儿犯性子把你从楼上踹下去。”
茶楼里人声鼎沸，杯盘碗盏碰撞，笑谈怒骂。
唱小曲的女嗓凄凄哀哀，夹杂着楼底下说书叫卖的，在三月的暖日春光里熏得人昏昏欲睡。
如今的京城，动荡中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和平。
有钱的觉得自己根基稳重，没钱的没处可去，只剩这些个堪堪长成却还没着手家业的纨绔们，整日的招猫逗狗，玩乐消遣。
陆潮就是这帮子招猫逗狗的头儿，论纨绔数第一，讲玩乐，他说第二没人敢往他跟前站，就一条，不爱听戏。
他瞧着戏子就烦，对那台上唱风月演情爱，娘们唧唧的男人没半点儿好感。
陆潮收回视线，瞥了对面的程惠一眼，懒洋洋骂道：“去你祖宗的。”
程惠也不恼，往盘子里丢了两个饱满的花生壳，“我托人弄来几张天水班的戏票，晚上去不去？”
“不去。”
“你不去我去，我可告诉你，郁兰桡的戏票可不好弄啊。”程惠比了两根手指头：“花了我这个数呢，还是看在我老子的面子上求来的，别人想要还没那门道儿呢。”
陆潮神思倦懒，跷着二郎腿蔑笑：“戏子而已，给他多大的名头也就是个扮女人的男人，能有多好。”
“你还真别瞧不上他，我可跟你说啊，这京城提谁都有不认得的，你这会儿朝底下喊一嗓子郁兰桡，我包管三岁的小娃都能给你数道数道。”
“可说呢，为了听他唱一出戏倾家荡产的都有。”
陆潮轻“啧”了声：“祸国殃民。”
“你这是偏见，他十四岁出科，一场就红透京城，那叫一个绝艳，连……”
程惠比了个手势，又说：“去捧了多少次场、砸了多少钱，想请他回家给老爷子唱一场堂会热闹热闹，愣是请了三回，最后拿枪抵着脑门也没去，人清高着呢。”
陆潮眼尾笑意一勾，“故作清高。”
“怎么是故作清高呢，人是真有傲骨，那一身冷劲儿跟雪压的竹子似的，我还听说孤山上那个大当家的，带了几十个小弟把天水班围得水泄不通，让他给自己唱一场，你猜怎么着？”
程惠说着，故作神秘朝陆潮一眨眼：“猜猜。”
陆潮抬眸望他一眼。
程惠神秘兮兮说：“他愣是不肯唱，就是拧着手威胁把他废了也没开那个嗓，你瞧瞧这劲儿，这风骨，能是你以为的那种下九流吗？”
陆潮反倒来了点兴趣，不唱是吧？不怕死不折腰是把？
他倒要瞧瞧这人能有多硬的骨头。
“怎么样，晚上……”
“行，去。”
程惠愣了愣，好半晌才回过神：“真去啊？那咱们可说好了，不爱听你扭头就走，可别砸场子啊。″
“不砸。”陆潮扫他一眼，“唱得不好我把他班子拆了。”
半月前就登报宣传的《霸王别姬》，整个京城炒得沸沸扬扬。
到了演出当天，戏园子外头挂满了崭新的红灯笼，到处都装点得活像大婚。
老板亲自在门口迎客，以表对郁兰桡这个名动京城的红角儿的重视。
“哟，陆公子真是少见啊，您也来听戏？”
陆潮往剧目牌看了一眼，“怎么？怕我给不起茶水还是赏不起角儿？”
“这是哪儿的话，您上座。”
陆潮名声在外，整个京城的纨绔加一块儿都没他一个人出格，真要是得罪他，死活还好说，关键是他手段又多又恶心人，包管让人求死不能。
陆潮瞥了眼整齐摆放的大花篮，“啧”了声迈步上楼去了。
老板立刻招来小厮低声耳语：“找人注意着，陆潮讨厌唱戏的，一旦有什么事儿立刻报我，快去。”
华灯初上，陆潮坐在二楼视野最好的位置，往下扫了眼。
入场门紧闭，他轻嗤了声，倒了半杯酒。
不知哪儿来的一声清脆鸣锣险些吓了他一跳，循着视线一望，饰演霸王的演员一通武戏铿锵，热闹又无趣。
陆潮正想说话，忽然瞧见那彩绣帘子掀起一角，一只白润修长的手先伸出来。
胡琴咿呀咿呀地扯，扯出一道被包裹在明黄披风中的娇娆身影，一头珠翠彩绢，兰指挽出柔媚漂亮的尖翘。
“自从我……”
他一开嗓，铺天盖地的喝彩叫好声差点儿把戏园子顶给掀了，金子银子银元子不要命似的往戏台子上丢。
“真不愧是郁大先生，一开口我都酥了，别说是花点儿钱，就真是倾家荡产也值了。”
“你听说没有，他最近跟做药材的严先生走得很近，保不齐……”那人留了个暧昧的尾音，陆潮偏眼扫过。
“那严世德都五十多了，家里头有七八房姨太太，郁兰桡那可是枪抵脑门都不唱的主儿，能答应吗？”
三个男人有来有往地絮叨，话题逐渐走样。
陆潮收回视线，捻着酒杯看向台下嗓音娇糯的郁兰桡，似乎隔着空气被那个流转的眼波勾了一下。
披风褪去，露出纤细柔软的腰身来，配着行步背身旋腰，从骨子往外散发媚劲儿。
叫好声此起彼伏，郁兰桡好似没有听见，专注唱着袅娜幽怨的台词，演痴心娇弱却刚烈无双的虞姬。
陆潮心让酒烧得痒痒的，他又倒了一杯，喝下去连嗓子也有点儿发痒，视线不知不觉又飘往台下。
“怎么样？”程惠问。
陆潮丢开酒杯，淡淡道：“难听。”
程惠觉得他不会欣赏，拍着手大叫了两声好，再回过神来时陆潮已经不见了。
一出戏唱了接近一个时辰，虞姬舞剑对体力身段有极高要求，尤其手腕上的功力要软要流畅，却又得有力道。
郁兰桡回到后台，看都没看那些献媚讨好的捧场花篮，无非都是请他唱戏或者觊觎贪图的无耻之流。
他喜静，戏园老板特地单独安排一个房间让他使用。
郁兰桡一支支拆掉头面首饰，脱掉戏服露出里头雪白的单衣。
“谁？”他警觉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
那人勾着漆黑的眼尾望向自己，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视线从上到下描摹一遍，带着极度的张狂与不尊重。
郁兰桡扯过自己的长衫一遮，厉声问：“你是何人！”
“来听你唱戏的客人。”
陆潮听他唱戏心里酸胀冒火，极度的不舒服，本是出来溜达清醒一会，但绕着绕着不知怎么就到了这个房间。
他刚到不久就听见郁兰桡的声音，不知怎的，下意识躲在了屏风后。
他看着那只修长白润嫩生生的手一一取下首饰、卸妆，脱掉戏服。
一身艳丽褪去，换上一张清冷到极致的脸。
程惠倒没夸大，确实漂亮。
陆潮往他走了两步，看到他眼尾还有一小片没擦拭干净的胭脂，鬼使神差用手一蹭，“你知道做古董生意的陆家吗？”
郁兰桡眉尖微微一动。
“你开个价，只要这世界上有的就没有我找不到的，说，多少钱给我唱一出。”陆潮低头看他，见他眼尾微微闪了下，忍不住勾起笑。
什么清高什么傲骨，钱不够多罢了。
郁兰桡看着他，嗓音冷淡：“文思。”
陆潮一回头，瞧见一个跛着脚的小少年进来，毕恭毕敬叫了声：“先生。”
郁兰桡转过身，“把他给我扔出去。”
陆潮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小少年有那么大力气。
他翻来覆去琢磨了三天，连程惠来叫他出去玩都懒得搭理。
府里人纷纷以为他中邪了，陆潮也觉得自己中邪了。
他满脑子都是郁兰桡那张冷漠的脸，吃饭也想，睡觉也想，干什么都想。
他在府里又足足躺了小半个月，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这人指定会下蛊。
“少爷您又去哪儿啊？老爷刚说您这几天老实点儿了您怎么又往外跑。”
陆潮往身后一摆手，“问起来就说我到铺子里了。”
“这谎话您自己信吗？少爷！”
陆潮随便抓了个人问了天水班的方向，宅子不算太大但修整得还算别致，大门紧闭墙头结实，隐约能听见几声咿咿呀呀学戏的小嗓音。
陆潮打量了两眼，咬着根狗尾巴草利落翻过墙头，看到一院子的小孩儿和老头，以及，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冷美人。
陆潮蹲着看了一会，听他时不时指教两句，嗓音跟冰块儿似的没有半点儿波动。
没半点人味儿，陆潮想。
他在墙头蹲够了，主要是脚也有点麻，于是吹了声口哨提醒：“郁兰桡。”
“腿不够直，明天多练半个时辰……”郁兰桡话音一顿，望向墙头，面无表情地一瞥眼，文思立刻明白了。
陆潮望着手持扫帚一脸凶相朝他走来的少年，当场道：“郁兰桡，你敢打本少爷，信不信我让你……！！！”
郁兰桡听见墙外一声哀嚎，眼皮都没掀，“继续练。”
陆潮摔得头昏眼花，恶狠狠望着路过的行人：“笑什么笑，再笑眼珠子给你们挖下来！”
陆潮淡定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无比潇洒地离开了天水班。
——郁兰桡，老子不把你弄到手打一顿一雪前耻，老子跟你姓。
从那天开始，京城就传着一件怪事，陆家那个矜贵的纨绔少爷，好像看上这京城最红的角儿了。
“没听说他有这断袖癖呀，这不会是什么谣言吧？”
“哎呀真的真的，前儿还有人瞧见那陆少爷往天水班里换着花样送东西呢，一会送金子一会送古玩玉器，什么稀奇古怪价值连城的都往里送。”
“哎唷，真是一腔热血，那郁兰桡怎么说？”
“嗨，还能怎么说，全丢出来了。”
男人嗑着瓜子往天水班大门瞧，指头一点，“你瞧，这估摸着又是碰钉子了。”
“嚯，好大一个极品珊瑚，这得卖多少银子啊，郁兰桡连这个都看不上。”
小厮捧着一盆巨大的鲜红珊瑚盆景回去，苦着脸跟陆潮报告：“少爷，这都一个多月了，郁大先生他是一样也不肯收啊。”
“不收换一个。”陆潮靠着窗边，嘴里咬着根画笔，随手一点：“把那个汝窑瓶送去。”
“这个可不行啊，这个是咱们镇店之宝。”小厮放好珊瑚，小声说：“郁大先生说了，您……您要是再送这些东西去，他就……”
“他就怎么？”陆潮把笔一扔，看也没看墙上的画转身坐在窗沿上，双眸明亮地看小厮：“他说什么了？”
“少爷您先下来，坐那儿看着怪吓人的。”
陆潮跳下来，随手倒了杯茶喝了，“赶紧说。”
小厮咽了咽唾沫，小声说：“他说他就当场砸碎。”
“砸呗，喜欢砸就让他砸。”
陆潮捋了把头发，随手一理自己的衬衫领子，出门之前往镜子一照，“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去会会他。”
小厮苦着脸叹气，连忙跟上。
“人已经撵走了？”郁兰桡淡淡问。
文思沉默寡言，回答也只有一个字，“嗯。”
“以后他再让人送那些东西来，就把那些东西全砸烂了，送到他爹跟前去，让他好好教教自己的儿子。”
郁兰桡在修剪一盆水仙，快开败了，洁白的球根如同白玉。
“师父！他他他……”外头进来个小弟子，慌慌张张指着大门。
郁兰桡瞥了一眼，小弟子被那个冷飕飕的眼神看得直打怵，小心翼翼地指着门外：“陆少爷来了。”
郁兰桡放下剪刀，“文思。”
文思立即会意，“是。”
“干嘛呢？”陆潮已经进来了，扫过文思将视线落在了郁兰桡脸上，大喇喇走进来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啧，这什么烂茶叶。”
“放下。”
陆潮听他语气冰冷，跷着二郎腿问他：“我送你东西为什么不收？你是不是不识货啊？那东西够买你十个天水班你懂么？”
“文思，把杯子砸烂了。”
文思立即拿走杯子，陆潮怪异反问：“就不要了？”
“嫌脏。”
“你这是说我脏呢？”陆潮一下子笑了，当即起身掐住郁兰桡的下巴狠狠拽起来又将他抵在桌上，“老子还没嫌你脏呢，你一个戏子……”
陆潮话音骤停，看向抵着他脖子的剪刀，头皮麻了一瞬。
郁兰桡握着剪刀，淡淡命令，“放开。”
陆潮生性顽劣性子又野，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哪儿能被人这么命令，当即嗤笑一声低头吻住那张苍白的唇。
脖子一疼，温热的液体瞬间沾湿衣领。
“你他妈来真的？”陆潮捂着脖子，气急攻心根本感觉不到疼，恶狠狠望着眸色淡然的郁兰桡：“你没让人亲过？”
“文思，把他扔出去。”
郁兰桡慢条斯理擦拭手指上的血迹，连眼皮都没有波动。
陆潮伤得不算太重，但在脖子上有些明显，他懒得出门让人欣赏，索性在家里躺了三天。
一想到郁兰桡给他那一剪刀，还是觉得气不过。
“你过来。”陆潮招了小厮，想了想还是说：“算了我自己去。”
陆潮绕了大半个京城，终于找到一个培育水仙的地方，但三月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一盆还在盛放。
他捧着个瓷盆，在无数审视的眼神中穿越半个城回来。
天水班不对他开放，他倒是能翻墙，但花盆不会翻墙。
他想了想，把那大蒜头似的球根往怀里一塞，翻墙。
陆潮跳下墙头的一瞬间眼晕了晕，无比怀疑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小弟子们不像文思那样凶，小心翼翼地看他大摇大摆往屋里走。
“郁兰桡。”陆潮从怀里掏出那三个大头蒜，花瓣全让他这一通操作揉烂了，只剩几个蔫头巴脑折断了的“韭菜叶”。
他有些尴尬，随手把东西往门后一扔。
郁兰桡正好下来，望他一眼：“你在做什么？”
陆潮在伸手掸掸水，装作无事发生：“没什么啊，你割我一刀，我来找你讨债，我差点儿死了你知道不？我现在失血过多头晕眼花记忆力下降走路都打飘，你说怎么办吧。”
郁兰桡：“我看你精神好得很。”
“好什么好，我这是死撑。”陆潮坐在椅子上，看他刚写的一幅字，还没拿起来就被人抽走，“哎你小气什么。”
郁兰桡今天穿着件青色长衫，手腕纤细白皙，整个人看上去温润又漂亮。
陆潮莫名其妙咽了个唾沫，这才空下心思打量着这个天水班，以及墙上的水墨画。
“云烟蒙蒙，水天留白，好画。”
“您……”文思端着饭菜一进门就看到陆潮，立即浮现全身的杀意。
陆潮活像是没看到，撑着下巴坐在桌边不打算走了，“郁兰桡，你把我弄伤了，负责。”
郁兰桡闻到清淡的水仙花香味，抬眸瞥了他一眼，“你喜欢自己出去，还是被文思扔出去。”
陆潮和他对望几秒，“算了，走了。”
他真正离开，文思的戒备才放下来，“对不起，以后我会更加小心，不会让他再来了。”
“嗯，去吧。”
文思出去，顺手将门关上，郁兰桡看到门口三个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水仙。
捡起球根，郁兰桡看了眼正在翻墙的陆潮。
——原来如此。
陆潮的伤很快就好了，叼着笔画了一幅山水觉得还不错。
换了支小狼毫仔仔细细写上一首狗屁不通的赠言：郁郁孤城闭，兰香动京城，桡声暗相许，知音何处寻，错落江天里，了了若深深。
陆潮晾干笔墨，随意一卷招来小厮，“送天水班去。”
“啊？就送一幅画吗？之前送了那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他都扔出来了，这次肯定会直接烧了的。”
陆潮扔掉笔，冷嗤一声：“他敢烧，我就弄死他。”
小厮视死如归去了天水班，敲开大门的一瞬间大吼：“别关门！！！”
“这是陆少爷给郁大先生的画！！！”小厮把东西往里一丢，语速飞快，说完就跑。
小弟子被迫捡起画，硬着头皮交给了郁兰桡。
画纸上沾了些灰，郁兰桡展开扫了一眼，画功布局都非常不错，大开大合潇洒落拓，只是这个诗……
郁兰桡知错了？
郁兰桡冷笑一声，把画丢在了桌上，片刻后，将它压在了戏本子下面。
画没被扔回来，陆潮也嘀咕到底是烧了还是收了，怎么也没个准信儿？
第二日照旧带着花去骚扰郁兰桡，先发制人往花瓶里一插，回头问：“你那打手呢？”
“他是我儿子。”
“你有儿子了？”陆潮一惊，心凉了半截儿：“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你生的？不对你一男的怎么生？”
郁兰桡觉得他脑子有病，“别人生的。”
“你跟谁生的？”陆潮一把攥住他的领子往自己一扯，眼底蹦出愤怒的火星子，“我问你跟谁生的？哪个女的？”
“放开！”
“你不说跟谁生的我就不放！”陆潮说着一甩手，连花带瓷瓶摔了个粉碎。
他难以遏制勃发的愤怒嫉妒，恶狠狠道：“你不是洁身自好的吗？你不是清高的吗？你一天到晚唱女人戏，也会上床？”
郁兰桡推开他，“滚出去。”
陆潮从吵架那天开始心情就差，偏生他还打听不出郁兰桡到底跟谁成过亲，愤怒几乎把他烧着了。
他一连半个月没去找郁兰桡，花倒是让人一天一遍的送，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顺着墙丢出来。
什么毛病，花不扔画不扔，价值连城的宝贝说扔就扔？
陆潮不明白他什么破毛病，但发现他就喜欢一些不值钱的破玩意，便换着花样把整条街的小玩意儿都买了一遍。
糖葫芦、小灯笼、泥娃娃……
郁兰桡好像挺喜欢这些小玩意，对他的态度虽然没有和颜悦色，至少不让他滚了，偶尔还能默许他在天水班吃顿饭。
陆潮也原谅他有个儿子的事儿，儿子而已，他把人娶了之后那也是他儿子，照样得喊他爹。
陆潮一怔，他什么想娶郁兰桡了？
不对不对，他就是想给他点颜色瞧瞧，想折断他的傲骨，一雪前耻。
对。
他就是想报复。
六月十七，郁兰桡又要登台。
陆潮跟程惠打听了怎么捧角儿，他就说了俩字儿：排场。
陆潮了然顿悟，大张旗鼓地让人弄了十几个大花篮摆在门口。
听戏也挑了个最好的位置，一会往台上扔一个金条，一会往台上丢个花丝镶嵌簪环，个个儿价值连城。
这排场够了吧？
一片叫好声中，夹杂着几句“陆少爷阔气”以及“看来陆少爷对郁大先生是势在必得了”。
郁兰桡余光瞥了一眼，望到那张得意的脸，气得胸口疼。
陆潮一晚上扔的东西足够别人生活十辈子都花不完，心满意足地溜达到后台，往桌边一靠，“怎……”
“滚！”
陆潮笑意一敛，压着性子：“你还上瘾了，别敬酒……”
郁兰桡拿起盒子重重摔在桌上，“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陆潮被他这个语气和用词刺了下，脾气也上来了，“我警告你别不识好歹，你不就是个唱戏的吗，捧你你还不乐意？”
他就奇怪了，别人的打赏他都收，自己的就换个“滚”？
郁兰桡双眸微微颤动，指着门口：“立刻，滚出去。”
陆潮一腔热血全部化成了冰块，怒极反笑道：“怎么？嫌我给的东西少了？这些买十个你都买得起。”
陆潮说完发觉那双肩膀颤了下，发觉有些口不择言，但话已经出口也收不回来了。
他狠狠抓住郁兰桡的衣领往自己拽，“你还想要什么？说，我给你。”
郁兰桡从头顶拔了一个簪子，尖锐的尖抵着他的脖子，“再不滚，我要你的命。”
陆潮知道他干得出来，也不是怕，只是觉得没意思。
“你这心是铁也该焐热了吧？”陆潮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扭头离开往身后摆了摆手，“东西是赏你的，不要了。”
他没发觉，说完这句后郁兰桡的脸色更难看了。
陆潮出了戏园遇见程惠，招呼没打径直往前走。
“怎么样？”程惠追上来，看他一身的怒意和烦躁就知道大概了，“没戏啊？我就说郁大先生这人清高冷淡，你……”
陆潮脚步一停，指着左边，“滚。”
程惠：“得。”
陆潮喝了半夜的酒，第二天早上头疼的要命。
桌上放着熟悉的珠翠金条，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泥娃娃竹编蜻蜓之类的小玩意儿。
陆潮恍惚一会猛地翻身，“来人！”
“少爷什么事？”
“哪儿来的？”陆潮指着桌子，看小厮迟迟不回答，厉声问：“我问你这堆东西哪儿来的？”
“呃……郁大先生让人送来的，说……”小厮小声说：“还、还说你以后再去天水班他就杀了你。”
陆潮晃了会神，嘲讽地笑了笑，“行，不去就不去，老子稀罕？”
小厮抽出一张画：“还有这个，郁大先生说还给您。”
“放着吧。”陆潮没打算看，但余光瞄到那个画卷当即改口：“还？我什么时候给他送过这东西，拿来。”
小厮毕恭毕敬递过去，陆潮直接抢到手展开，发现是他之前画的那张画。
他居然没扔也没烧？还裱出来了。
他为什么留着？
陆潮：“他为什么没烧这画？”
小厮：“我不、不知道啊。”
“算了，我自己问他去。”陆潮换上衣服，洗了把脸也不管憔悴和还未消散的酒气，径直往天水班去。
他轻车熟路地跳上墙头，蹲在那儿看郁兰桡教徒弟。
“郁兰桡。”
郁兰桡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陆oo了声口哨跳下墙头，“啪”一声把画拍在他面前，“什么意思？”
“还给你。”
“我问你为什么没扔。”陆潮掐住他下颌硬生生转回来，当着天水班所有弟子的面儿把人拖进了房间，继而压在门上。
“为什么不把这画烧了？你不是不收我东西吗？你不是嫌弃吗？”陆潮压着他的肩膀，欺近了逼问：“为什么还给我？”
郁兰桡：“我告诉过你，再来我就杀了你。”
“随便你，你告诉我答案随便你杀。”
郁兰桡望着他的眼睛，别过头：“没有任何原因，我不想收你的东西，仅此而已。”
“为什么收画？”
“你强塞过来的。”
“我强塞也没见你还我，你被这画功迷住了？我看你猜错了，这画不值钱，我随便画的，根本不是什么名家古董。”
郁兰桡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滚不滚？”
陆潮灵光一闪，“你贵的东西一个都不收，这些破玩意就留着，你有病？”
郁兰桡确实要被他气出病来，用力推开他，“陆少爷，这个世界不是什么东西都有价码。”
陆潮：“什么？”
郁兰桡眸色冷淡，面无表情地拉开门：“我不是你想哄就哄两句的玩物，你再多钱与我无关，我不会给你唱哪怕半句，也不会跟你好，听明白了就请吧。”
什么跟什么？
陆潮喃喃反问：“我什么时候要玩你了？”
郁兰桡简直要气笑了，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自己做过的事也忘了？
陆潮莫名其妙：“你觉得我打赏那些东西是为了玩你？让你跟我好？”
“不是么？你不想跟我好？”
“是，我是想跟你好。”陆潮发觉他脸色一变，立即改口：“不是，我想跟你好跟玩你有什么关系？喜欢你就是想玩你？”
陆潮话一出口，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我承认我混蛋，我当时是真想拿钱砸你，看看你是真清高还是虚伪，我想拆穿你的伪装，但是东西你不都让人扔出来了吗？”
陆潮发现他脸色更冷了，伸手去拽他手腕却被冷冷甩开，那双漂亮的眼都要气红了。
陆潮耐着性子讨好：“你也没给我好脸色对吧，咱俩扯平了？”
“扯不平。”
“那我跟你道歉，我后来真没想用钱砸你，那你还捅我一剪刀呢，我也没怎么你啊对不对？”陆潮抓住他手去摸伤疤，“你看，疤还在呢。”
郁兰桡抽回手，依旧不想搭理他。
陆潮：“我昨晚也不是想羞辱你，我听人说捧角儿就是那么捧的，所以……”
“我是你捧的角儿？”
“哎不是不是，我……”陆潮趁他不注意，直接把人抱在怀里，“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我以后绝对不干这种事儿了，你原谅我一回。”
郁兰桡：“文思。”
陆潮：“……？”
——天水班外。
“哎，陆少爷真是百折不挠啊。”
“郁大先生又让人把他扔出来啦。”
“无妨无妨习惯就好，来嗑瓜子。”
民国十五年。
封箱一年的郁兰桡再次开唱，消息一出，震动京城。
陆潮从国外归来，一下船行李还没放就打算赶去天水班，听见有人讨论郁兰桡顺手也买了份报纸。
“郁大先生今天开唱啦，上午就开始了。”小报童笑眯眯说：“陆少爷你现在去恐怕来不及听了。”
陆潮有种不好的预感，当即赶往戏园，却只来得及听见此起彼伏铺天盖地的枪声。
-
“叮叮叮……”
陆潮猛地惊醒，喘了两口粗气按掉闹钟，一看天才刚蒙蒙亮。
他恍恍惚惚地躺在床上，郁霈刚带着岑忧喊嗓回来，把早餐放在桌上走过去叫他：“你醒了？”
陆潮呆滞地盯了他一会，郁霈有些奇怪地伸手晃了晃，“怎么了？你哪儿不舒……哎？你又发什么疯。”
陆潮猛地将他拽到床上，翻身凑到他颈窝里深深嗅了一口熟悉的清淡香味，感受软热的肌肤。
郁霈仰躺在床上，微微仰起头：“怎么了？你怎么在发抖？”
陆潮却不说话，一个劲在他脖子里乱拱。
“你属狗的吗？别闹了，痒。”
郁霈推着他的肩膀，清晰感觉到晨起的弧度，“你别……大早上不许乱来啊，我一会儿要去……去剪彩。”
陆潮用力在颈侧咬了一口，听见他的痛呼声才心满意足地抬头。
郁霈捂着脖子蹙眉，“你咬我做什么？”
“疼吗？”
“废话，你咬自己试试呢？”
陆潮喃喃说：“疼就好。”
疼就是真的。
郁霈不知道他在失落什么，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行了，起床吧，一会跟我去给清河班剪彩。”
“好。”

第95章 番外二：《经年春日》
“师父我唱得好不好？”岑忧下台的第一件事就是小跑着到郁霈面前。
她还穿着戏服，喘着细细的气，十分紧张地等郁霈评价。
师父虽然对她不凶，但她总有本能的敬畏，无论台下的反响有多好，收到了多少花她总是觉得不够。
郁霈望着眼前身量纤纤的少女，略微颔首：“唱得不错。”
“真的吗！谢谢师父！”
今天是岑忧第一次上台，作为小玉佩唯一的徒弟也是清河班的“小师姐”，郁霈一直没让她开过直播也没让她在人前表演。
开演前，小蒹葭三个字赚足了神秘。
郁霈要的就是她一唱而红，这样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岑忧很听话，除了比赛之外，足足七年没有在网上露过脸上过台，她也确实熬住了。
“去卸妆吧，你父母在外面等你呢。”
岑忧小跑离开，郁霈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当时给岑父岑母的承诺，如今终于能兑现了。
清河班有了自己的剧院，平时练功排练都在剧院里。
陆潮毕业便进入航天中心工作，有时候忙起来一个月有二十八天都是不在家的。
郁霈以往喜静，但不知是不是被他烦得久了，现在反而觉得清河班太空了。
他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盛夏七月的栀子花开得正好，他洗完澡回来顺便给浇了点水。
陆潮这周出差，算算日子后天也该回来了。
郁霈在心里犹豫了几秒钟，下了一个深思熟虑又无比冲动的决定。
——接他下班，给个惊喜。
郁霈拢着头发晾干，搁下毛巾时不经意瞥见镜子，略微顿了顿望向里头的自己，眼尾好像有一丝细纹。
二十七岁了，比他死的那年还要大一岁了。
郁霈叹了口气，镜子里的人也叹了口气，他忍不住又是一笑，转身去了衣柜找衣服，拿出睡衣时碰到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他没见过这东西，猜测着又是陆潮藏在里面的。
盒子不轻不重，郁霈晃了晃却听见了一声丁零当啷的铃铛声，好奇心催使之下打开盒子，顿时一怔。
一件像是裙子的酒红色布料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盒子里，正中央放着两只金色的铃铛，诡异地让郁霈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
郁霈用指尖勾起布料才发现是件旗袍，轻透如烟的蚕丝裁剪成绝佳的弧度，收腰开衩，盘扣粒粒精致，捏在手里像是软玉。
这蚕丝几乎能透出他指尖缝隙，再仔细看看说不定连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不仅是条裙子，还是条伤风败俗的裙子。
郁霈将那团轻薄如蝉翼的布料扔进木盒子里，这不是他买的，那唯一的嫌疑人就是陆潮，他为什么买这个？
他买了为什么还藏在衣柜里？是怕他找到？
郁霈被这团酒红色刺得眼睛疼，合上盖子扔进衣柜关上柜门，眼不见为净。
他头发还湿着，便开了窗户靠在一边吹风。
微博推送了一条航天科研成果，郁霈点进去发现文章封面就是陆潮。
他穿着规整而沉稳的黑色西装，从袖口到肩线，每一寸都裁剪的恰到好处。
西装笔挺，白衬衫纤尘不染，微微望向镜头的那双眼被金色细边镜框挡住几分锋利，多了些从内而外的硬挺禁欲。
郁霈不知道那些科研成果具体代表了什么，只知道一定很厉害。
他翻了翻微博评论区，入眼全是“这是我失散多年的老公”“老公你怎么迷路了我家地址是……”此类评论。
郁霈翻了半天，笑了笑关掉微博。
第三天下午，郁霈挑了件相对比较休闲的亚麻色棉麻立领衬衫，挽起小半个袖子露出半截儿小臂，从镜子里看不太像个戏台上的大青衣，更像个斯文学者。
郁霈不会开车，乘了相对方便的地铁。
他从地铁口出来，差不多也到了陆潮下班的点，他没有提前告知陆潮，就站在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等。
六点四十，陆潮在大门口出现。
七年过去，他比上学那会儿沉稳了许多，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宽肩长腿眉目深刻。
年近三十的陆潮褪去张扬桀骜，沉淀出足够内敛的气场。
郁霈在对面欣赏了一会，默默等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谁知他先发现了一个牵着小姑娘走向他的女人。
那女人身姿纤细不盈一握，穿着非常修饰身材的白色裙子，长发披肩气质温婉。
陆潮含着笑和那女人说话，隔着宽阔的六车道郁霈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通过肢体感觉到陆潮很高兴。
那女人递给陆潮一个纸袋子，略微拢了拢盘在一边的长发，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一高一矮。
郁霈莫名想到了那件酒红色旗袍。
在车来车往的对面等了一会，陆潮把人都送走了还没发现他，但手机却先一步响了。
郁霈接起来：“怎么？”
“哟怎么听起来有点不高兴？怪我出差久了？”陆潮嗓音含笑，无比低沉地揉着耳膜逗他：“这不是要赚钱养家么，别恼，马上到家啊。”
郁霈深深吸了口气，将心里那点儿不适压下去，“你看对面。”
“嗯？”陆潮一抬头，看到路牌下的郁霈当即就要迈步，被车流逼退了足足两分多钟才勉强到了对面。
“怎么过来接我了？想我了？”
陆潮握住郁霈的手，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只好忍住了欲望装作淡定说：“不是让你别来接么？我下班就回去了。”
郁霈发觉他有些心虚，像是在躲自己的眼神。
“岑忧前天刚演出完，我闲着没事就来了。”郁霈抽回手捋了下头发，“下次不来了。”
陆潮也舍不得他折腾，更何况这人还会迷路，万一不见了更麻烦。
“岑忧演出怎么样？我这个师爹就给她送了个花篮，她不嫌敷衍吧？”
“你送的那个花篮已经够大了，还敷衍？”
陆潮笑着搂过郁霈肩膀去开车，把袋子往后坐一扔，“我妈说让咱俩今晚回去吃个饭，我说你没空，明天再回去？”
郁霈从后视镜瞥了眼，暗暗戳了根刺，“是我没空还是你没空？“
“我没空。”陆潮从善如流，凑近了给郁霈系安全带，顺势在他唇上亲了下，“我有更要紧的事情得干，一秒钟也拖不了。”
“什么要紧的事今晚就得干？”
陆潮收回手，从郁霈的嘴唇一路下移到胸口再缓缓到小腹，用力一点：“你。”
郁霈呼吸一窒，用力甩开他的手：“开车吧你。”
车才开上主路严致玉的电话就来了，问他们俩什么时候方便回家去吃顿饭，郁霈侧头望了眼开车的陆潮，“我们一会儿就回去。”
陆潮指尖一顿，“回去？”
郁霈把手机扔回去，闭目养神。
过了会，他忽然问：“陆潮，你有事瞒着我吗？”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陆潮把手机往他一扔，“不然你查我手机？”
“哦，没事就好。”郁霈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告诉我，不要等我自己发现了才迫不得已坦白。”
陆潮让他弄得摸不着头脑，他能有什么事儿？
难道是家里那个衣服他发现了？
“你翻我东西了？”
郁霈像是睡着了，整个车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郁霈的嘴唇柔软红润，像是熟透了的樱桃，让人很想咬一口，尝尝里头的汁液是不是一样甜。
陆潮磨磨牙根，将车开回了家。
严致玉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疼郁霈，顺带谴责陆潮上班忙得像条狗，连照顾郁霈的时间都没有，让他一个人在清河班承受寂寞。
郁霈礼数周全淡漠得体，“我一个人挺好的。”
“你看看，这都委屈成什么样了，一个人还挺好的。”严致玉横眉怒瞪，抢过陆潮手里的橘子往果盘一扔，“你还有脸吃？”
陆潮莫名其妙：“……我给他剥的不行么？”
“哦，那你继续。”
严致玉足足数落了数十条罪状，陆潮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到最后严致玉越说越离谱，都开始让郁霈搬回家住了。
“不行。”
严致玉瞥他一眼：“轮得到你说不行？”
“怎么轮不到，我是他这个世界最爱的男人。”陆潮说着往他嘴里喂了瓣橘子，一勾眼角：“对吧？”
郁霈咽下嘴里的橘子，语速缓慢道：“我觉得搬回家挺好的……”
“不行！好什么好，一点儿也不好，你住这儿多不方便，到清河班得仨小时，来回就得六个小时，什么都不用干全浪费在路上了，我不同意。”
陆潮见郁霈迟迟不说话，像是真打算搬回来的样子，转念一想家里有陈姐做饭收拾，比他一个人在清河班住着强。
“行吧，那就搬回来吧。”
郁霈深深地望了陆潮一眼，婉言谢绝了严致玉的好意。
吃完饭，严致玉看着俩人小别胜新婚也没多挽留，心情大好地放两人回了清河班。
陆潮准备好好诉一诉相思之苦，但还没亲上一口他就发现郁霈有点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陆潮发觉他有些心神不定，锁上大门带着人往里走：“是不是清河班有什么事？还是演出不顺利？累了？”
“嗯，有点累，洗了澡睡觉吧。”
陆潮相思之火都快把他烧着了，但看着郁霈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也舍不得再折腾他，只好忍辱负重：“行，那早点睡吧。”
郁霈洗完澡回来就上床，陆潮临时有个远程会要开，忙完回来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找衣服时发现盒子还在隐蔽处躺着。
关上柜门，哼着歌进了浴室洗澡。
一夜无事，郁霈早上照旧早起，顺手将陆潮喋喋不休的闹钟关掉，正准备起身就被他揽住腰拽回去。
“你醒了？”
“没醒。”陆潮将人按在怀里，低头凑近了熟悉的地方咬了一口，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含住轻舔，那一小片布料很快透出暧昧的濡湿。
“没醒就继续睡。”郁霈无情将他推开，起身换衣服时发现左右两点像是有些不太对称，微微拧眉回头叫他：“陆潮，你能不能不要老是……”
陆潮像是真没醒，漆黑的眼睫覆盖下来，侧身睡得一派安然，活像是刚刚那一通就是个本能反应。
“……”
七点钟，郁霈练完嗓回来，陆潮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吃早餐跟人打电话。
“钱不是问题，只要好看，家底儿都搬给你。”
“行，我一会就到你那儿去，对了你女儿要的那个什么限量款裙子我给她找着了，回头给你一块儿送去。”
郁霈这次听清楚了具体内容，女儿、裙子。
陆潮笑意深邃，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一下下有节奏的轻轻点，看起来心情很好。
“发什么呆，来吃饭。”陆潮扬声，将剥了壳的鸡蛋一掐两半，把蛋白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郁霈将表情调整到自然状态，落座装作不经意般问他：“昨天我等你的时候看到有人给你东西，你又乱买什么了？”
陆潮含混道：“嗯，一点小玩意，来吃这个。”
郁霈见他有意隐瞒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垂着眼安安静静吃饭。
陆潮手机叮咚响了声，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拿起来，嘴角慢慢浮现出笑痕。
一顿饭就在他不断的看手机里结束，郁霈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一会我要去剧院看他们练功。”
“去吧去吧，晚上早点回来。”
-
郁霈觉得这次回来的陆潮变了。
以往他对所有人都一副高冷禁欲生人勿近的样子，偏偏对他近乎纵欲，就算没法做的时候也会亲个没完。
这次他听话得无比反常，不让亲就不亲，他说累了就老实不做。
难道是他对自己失去了兴趣？还是觉得年轻漂亮的女人更好？
郁霈没有过其他的恋爱经验，他也不是什么患得患失的人，只是觉得不能理解。
他老了，长皱纹了，还是……
郁霈洗完澡出来，看着镜子里光裸的自己，皮肤白皙纤细修长，红茱细腰，山峦挺翘。
漆黑的长发随意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映衬得皮肤粉白照样软润。
那陆潮为什么变了呢？他是已经没有那么喜欢他了？
郁霈很不解，套上了衣服回到空荡荡的卧室，已经八点多了陆潮居然还没回来。
不回来算了，最好以后都别回来了。
郁霈略有些窒闷，想找人问问却又难以启齿，于是打开搜索框想了想，输入：另一半突然对自己不感兴趣了是什么原因？
答案五花八门，郁霈—一看过去。
答案一：他对你的身体没兴趣了，已婚多年的夫妻双方都很了解，难免失去激情与新鲜感。
答案二：双方聚少离多，爱意减退。
答案三：他在外面有情人了。
陆潮拎着东西马不停蹄赶回家，临时拒绝了徐骁出去吃饭的邀请，抽空道：“没空，家里有饭。″
徐骁嗤之以鼻：“你回家做饭吧。”
陆潮笑了声：“羡慕？”
“我自闭！”徐骁直接把电话挂了。
陆潮哼着歌进门顺手把大门反锁，今晚无论如何他都得好好跟郁霈亲热一波。
“郁兰……”陆潮一推开门差点儿没当场跪在地上，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他脑门冲。
郁霈就坐在那张宽阔的床上，酒红色的丝质旗袍包裹着挺翘圆润的臀与细软的腰。
两条修长的腿白得晃眼，肩颈线条单薄锁骨如钩，漆黑的长发柔顺散落，拢住小半个肩膀。
蚕丝轻透细软，烟雾似的酒红色被灯光一照像是打翻了红酒浇在他身上。
陆潮觉得自己好像不会思考了，本能地张了张口：“你怎么把这个穿……”
郁霈刚穿上，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但随即又被陌生而焦灼的情绪驱使。
“我不能穿吗？”郁霈抬眸望向他，带着些许冷淡的跋扈：“你本来是打算让谁穿给你看？”
陆潮咽了咽唾沫，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他门都不关就在家里穿这个？不知道自己多迷人是吧？
“你喜欢这种东西？那为什么藏起来呢？”郁霈敛眉压下心底的酸涩，嘲讽地笑了声：“陆潮，我穿得好看还是他们穿得好看？”
他们？什么他们？
陆潮觉得自己现在是一台完全老化了的计算机，但系统却不允许他下岗，必须处理一个超负荷的运算程序。
他觉得自己哪哪儿都要爆炸了。
这玩意是他前段时间认识的一个私人设计师的作品，全世界就这么一件。
他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郁霈，但他又很清楚这个人应该是不愿意，于是买了就扔在柜子里藏着了也没说。
“郁兰桡，你把它脱了。”陆潮哑着嗓子说，“赶紧脱了。”
他血压快到临界点了。
郁霈起身下地，酒红色包裹的修长双腿如同踩在数万伏的高压线上，每一下都火花四溅。
“好。”郁霈敛眉很悲凉地笑了下，“你找别人去穿吧。“
陆潮心尖一刺，顾不上思考这个笑意的意味，当即踹上门，把人往怀里一拽，撕咬似的吻上他。
管他今晚谁会死，再不动手，他立刻就要死了。
陆潮将人揉进怀里，用几乎掐碎他的力道捏遍每一寸肌肤，在听见痛吟时越发凶狠。
郁霈骨骼都疼，感觉有两只手从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布料里伸进去尽情揉捏，张开、合上。
“……嗯唔……”
郁霈觉得自己是放出了一头狼，并且用自己为饵，将他放进了自己的家门。
“你别……”郁霈艰难地仰起头：“别碰我！”
“乖。”陆潮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仅凭本能哄着他开放门户让自己为所欲为。
“不是让我脱掉的么？松手！”郁霈推着他的肩膀，别过头：“我让你松手你听不见吗！”
“听不见，不脱，就这样穿着。”陆潮血脉乱冲，呼吸急促又粗重，咬着他的耳朵说：“怎么今天这么浪啊？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郁霈听他倒打一耙，顿时气红了眼：“我对不起你？你自己变心了还要怪别人？”
陆潮一怔，“我什么时候变心了？“
郁霈红着眼睛不肯再说，十九岁的时候他没吃过醋，现在二十七岁了反而吃醋。
“你爱喜欢谁就去喜欢谁？男的女的都行，分手。”郁霈被情绪驱使，酸着眼骂他：“现在就分手！”
“不分不分。”陆潮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在他眼睛上亲了亲：“我真没喜欢上别人，别哭。”
郁霈别过头，他确实没哭，就是觉得有点儿酸呛。
他没办法说自己看到这件裙子时候的心情，看见他跟那位女士和小姑娘说话的表情，以及今天一系列的反常，更没办法要求陆潮在漫长的七八十年里始终如一。
“这个裙子就是给你买的。”陆潮明白吃醋的难受，没法言之于口，只有憋着自己难受。
他没问为什么，直接解释：“我只爱你一个，无论你误会了什么，你相信我，我永远都只爱你一个。”
郁霈从他说这个裙子是给他买的就愣住了，“给我？你……”
“又要骂我伤风败俗不知羞耻了？”陆潮亲亲他的眼尾，“你穿的时候就没觉得这尺寸是跟你严丝合缝的？冤枉人还要自己委屈，你怎么这么娇气啊？”
郁霈再次发怔，顾不上反驳自己娇气，再反应过来已经已经被人抱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照映着他头发凌乱，旗袍半卷的模样，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透着让人凌虐的意味。
裙摆长到脚踝，因为抱着的姿势半遮半掩住雪白的脚尖，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拢着他纤细的腰。
这个画面太过刺激，郁霈下意识闭上眼：“你放我下去。”
“好，放你下来。”陆潮低头咬着他的耳朵，竟然真的把人搁在地上。
郁霈松了口气，下一秒就被调转姿势双膝跪地，“陆潮！你想做什么！”
“睁开眼，好好看着自己。”
-
郁霈人生中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他吃了一场闷醋，却足足喂饱了陆潮。
他被折腾到天亮，那件珍贵的蚕丝旗袍被撕成了一团烂布，镜子上水痕交错一片狼藉。
他一如既往的昏过去，又在欲海中醒来，反反复复到最后他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一觉睡到十一点半，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也拿不出来。
陆潮抱着他喂了点什么郁霈也不知道，昏昏沉沉醒来时望着浑身上下的青紫恨不得再昏过去。
好在房间里已经收拾干净了，镜子也擦得干干净净，郁霈才稍微觉得不太想死。
“醒了？”陆潮将人抱起来，随手理了理长发，“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郁霈靠在他怀里没力气说话，由着陆潮帮他换衣服，隐约觉得款式不太对，一睁眼顿时愣住。
淡青色的外罩长衫配斜襟盘扣上衣，床上还放着件极似裙子的黑色布料。
“哪儿来的？”
陆潮说：“找人定做的，就是你昨天看到的那个女人，昨天我看了不怎么合适，今天盯着她改了一天。”
郁霈微怔，陆潮找她是做衣服？那早上那个电话也是打给她的？
陆潮：“跟你以前穿的那种像不像？”
郁霈咽下心底的酸味与心虚，“不太像，这个更好看。”
陆潮帮他穿完衣服抱下床去洗漱，郁霈有些不适应这个照顾法，连忙说：“我自己来。”
“你能来？”
“能。”
陆潮打量两眼把人往地上一放，郁霈腿软得当场往下跪，被人从后面又抱起来进了卫生间。
“逞强。”
郁霈坐在盥洗台旁，看他拧毛巾来给自己擦脸，怒道：“你昨晚少做几次我会这样吗？”
“你勾引我，还成我的错了？”陆潮心安理得倒打一耙，“我还没说你吓我一跳呢。”
郁霈：“你吓一跳？”
“我魂都让你吓掉了，还有昨晚你也没吃亏，你看看这儿。”陆潮解开领子让他看，到处都是牙印和抓痕。
“心虚了？“
郁霈低头刷牙洗脸不理他，陆潮反倒开始疑惑：“你到底从哪儿开始吃醋的？一口一个我对你身体没兴趣了让我找别人，谁告诉你我没兴趣的？”
郁霈：“&#215;度。”
陆潮一愣，当场笑起来：“祖宗，你怎么连这个都信，没听过一句话吗？某度看病癌症起步。”
郁霈迷茫地眨了眨眼，有些恼地想，怎么搜索引擎还会骗人啊？
“哈哈哈……”
郁霈望着陆潮满是笑意的眼，咬了咬牙：“陆潮你笑够了没有！”
“够了够了，宝贝儿你怎么这么可爱。”陆潮低头亲了亲，等他洗漱完了把人抱下来。
“以后再吃醋就直接找我算账，别一个人闷着，气坏了怎么办？”
“还有以后？”郁霈心想，一次就够了，吃醋不要紧，再这么做一次他真的不行了。
陆潮还是想笑，忍着嘴角的弧度保证：“没有没有，我保证以后小心再小心，绝对不让你有任何吃醋的可能。”
郁霈觉得自己这个醋吃得没来由，又觉得不讲道理，陆潮这么做小伏低地道歉，反而让他更心虚。
“陆潮，对不起。”
“哎怎么还对不起，明明是我的错，尽管骂我啊，来，说我混蛋，欺负你让你哭。”
郁霈让他逗笑，“你怎么快三十了还这么不正经啊。”
“嫌我老了？三十如狼懂不懂？还想再来一次？”
“不来了不来了。”郁霈躲开他的手，语速飞快转了个话题：“你以后不许买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家里，还有那个铃铛，一起扔了。”
陆潮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昨晚明明很喜欢，尤其是那个铃铛咬上去的时候你叫得多好听，就是可惜这儿的隔音不好，不能让你放开了叫。”
“你再说一句？”
陆潮立即投降，过了几秒又低头去扒拉他衣服：“我看看还肿不肿。”
“陆潮！”
“好了好了不说了，吃饭。”

第96章 番外三：《月月长圆》
清河班剧院正式启动后，郁霈又先后招了一些员工负责正常的运营和维护。
虽然陆潮天分高智商高，但学业也是一样的繁重，一周也只能回清河班一次解解相思之苦。
严致玉一直计划着给两人结个婚，郁霈倒是没有半点儿想法，他对这些事本就没什么欲望。
陆潮处于一个结和不结之间疯狂横跳的范围，结是怕郁霈太累了，不结又有点想要跟他拥有一个“合法”手续。
两人都忙，事情就全由严致玉负责，实时把进度在微信上发给两人看。
【相亲相爱一家人】
严致玉：宝贝们，这件礼服怎么样？还是这件白的好？黑的修身白的衬气质@陆潮@郁霈
陆潮刚下课，看了两眼都不错：随便。
严致玉：随便？你就是这么对待结婚的？那这个婚你这么随便也别结了。
陆潮：……我是说两个都好看，挑哪个都行，我什么时候随便了，您别挑拨离间成么？
严致玉火速发来私聊：儿子，妈妈这是为了你好，我先骂你小郁就不会怪你了。
陆潮：他本来也不会怪我好吗？他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
严致玉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这个脑子到底怎么长得，他不会怪你你就这样习以为常了？殊不知所有的爱情都是消磨在“本来”里的。
陆潮觉得自己亲妈才是自己爱情路上最大的内鬼：严总，我觉得你不说，他可能都没在意到。
严致玉：是么？
陆潮眼皮莫名跳了跳，徐骁凑过来瞟了一眼聊天记录：“哥，你俩要结婚啊？上哪儿结啊？真结啊啊？″
其实说是结婚，也就是到国外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办个仪式，基本上可以解释为旅游项目中的角色扮演。
“不知道，我晚上问问郁霈。”
“包食宿不？”徐骁搓着手问他：“带上我给你俩当花童怎么样？”
陆潮瞥他一眼，毫不掩饰嫌弃：“没见过这种花童，等我俩进娱乐圈了拍恐怖片叫你。”
徐骁让他伤害得嘤嘤嘤，林垚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动作大得几乎把蛋花汤打翻。
“你可别伤害他了，前几天他还说要去练身材，以后走气质路线。”
陆潮上下打量徐骁，在他一脸殷切的表情里给予肯定：“我相信你可以，加油少年。”
“你大爷。”徐骁狠瞪一眼，又立即谄媚：“到底包不包啊？机票也一起包了呗？”
“我要不要把你办护照签证的钱一起包了？”陆潮斜睨他一眼，“打车费也算上。”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陆潮：“……”
陆潮收起手机，三下五除二吃完饭绕到球场打了会球，靠在栏杆上时有些想念郁兰桡带着气泡水在阶梯上等他的样子。
两年过去，他忽然觉得像一场梦一样，又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郁兰桡明明很冷淡，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可就这样一个人在他的生命里洪流汹涌，如山洪暴发。
陆潮仰头看着天际划过的大型铁壳子，轰隆隆间留下一道雪白的尾迹云。
郁兰桡就像这道云。
陆潮拍下图片发给他，没等来回复也没在意，揣回手机去上课了。
郁霈忙了一整天，到晚上终于能歇口气。
他没有玩手机的习惯，闲下来了才去看一眼未读消息，看到群忍不住笑了笑。
郁霈：都好看。
严致玉：那两套都准备，戒指我也让人设计了几个，你看看哪个好看或者不喜欢的就提，我让他们改。
郁霈现在也知道现代人结婚要用到戒指，很西式但算某种承诺，他入乡随俗也没什么意见。
郁霈：我觉得都好，问问陆潮吧。
今天周六，陆潮没有晚课，应该会到清河班来找他。
郁霈回去先洗了个澡，泡了杯茶在院子里乘凉，顺便等他一起吃晚饭。
陆潮在清河班院子里装了个投影幕，让他没事的时候看点戏打发时间。
郁霈戏没看多少，忽然就迷上了一些土味上头电视剧，什么家国爱恨什么恩怨情仇，一部比一部狗血。
有一回陆潮过来，看他眼睛通红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结果是因为看替身错爱狗血剧看感动了。
他哭笑不得要把投影关了，结果郁霈一把按住他的手，并且问他有些电视剧为什么看着看着就不能看了。
陆潮迷茫了几秒发现是会员限制，也不知道他看的是哪个平台就一口气全开了。
结果从那以后他变本加厉，看得越来越着迷，以往从来不熬夜，后来能看到半夜三点还在发朋友圈大骂渣男。
有时候陆潮过去都分不到半点儿眼神，全看他一会叹气一会惋惜。
严致玉看到朋友圈就气得不轻，火速打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陆潮你是不是飘了？这么好的宝贝你欺负他？啊？你让他半夜三点在朋友圈委屈？你还是不是人！”
陆潮上了一天课累得像条狗，睡得迷迷瞪瞪被一通骂直接懵了，”什么跟什么？我怎么就欺负他了？”
严致玉恨恨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追到手就不珍惜，你以后别说是我儿子！我没你这样不是东西的儿子！”
严致玉骂够了，啪一声把电话挂了，留下一脸懵逼彻底清醒的陆潮对着漆黑的寝室大眼瞪小眼。
他打开朋友圈。
小公主：渣男！全都是渣男！
陆潮脑袋里飘着问号，在徐骁和林垚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给郁霈发消息火速认错：宝贝都怪我，都是我不对，别委屈了。
郁霈：？
陆潮：我真不知道你这么委屈，以后我保证不犯。
郁霈：？
陆潮噼里啪啦一通认错，觉得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谨慎问他：我干什么了？值得你大半夜委屈成这样？
郁霈：你为什么道歉？
陆潮：？
郁霈莫名其妙：我在看电视剧，男主角把女主角当成替身，还杀掉了她的全家，最后还利用她夺得王位，不该骂么？
陆潮：……
一口气噎得不上不下，被平白骂了一通的陆潮无比委屈，硬生生咽下这个乌龙，发了条：别看了，早点睡觉！
从那以后郁霈倒是不发朋友圈了，但陆潮从app上也大概知道他从电视剧到动画再到漫画，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开始涉猎。
他有些头疼又有些好笑，更多的还是无奈，一个民国来的老古板，真正开始接受这些“新事物”，跟磕了药似的根本停不下来。
尤其是这段时间他开始听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小说了，有时候半夜迷迷糊糊都要念叨一句“很好，你吸引了我的注意，你点的火自己灭”。
八点多，陆潮带着从落霞集打包的晚餐回清河班，果不其然又看到郁霈在津津有味喝茶看电视剧。
“又在看什么？”
郁霈头也没回，“抱错孩子，司机的儿子成了少爷，两人一起长大又反目成仇，女主角爱上了真正的少爷，但真少爷喜欢假少爷。”
“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陆潮将打包盒掀开，看他还目不转睛，“有这么好看吗？”
郁霈：“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能有我好看？关了。”陆潮抬手把投影关了，把筷子塞在他手上：“吃饭了。”
郁霈看陆潮一脸的不乐意，放下茶杯随口说：“你妈妈说要选戒指，你回头挑一个。”
“吃完饭再说。”
郁霈吃了两口，眼睛不自觉又往投影瞟，并且认认真真地向他安利：“真的很好看，你要不要看看？”
“不看。”
陆潮的无情拒绝深深伤害了郁霈，一顿饭吃完都闷闷不乐，连睫毛都写着“我想看电视”。
“你这网瘾挺重啊。”陆潮拿过手机翻了翻戒指，挑了个简单大气适合日常戴的，“这个喜不喜欢？”
“你还问我的意见做什么？你自己决定吧。”郁霈起身回房间，大有对关掉投影的不乐意。
“你现在是越来越难哄了，发脾气是吧？”陆潮把垃圾收拾干净，望着他的背影说，“不让看个电视就生气，没你这么会发脾气的，我走了！”
郁霈头也没回，“哦。”
陆潮把门重重一拽，真走了。
郁霈回过头望向门口，忽然有点后悔，他确实不应该吃饭的时候看电视，也不该忽视他。
那……电视剧太好看了他有什么办法。
他以前没看过电视，醒过来之后就忙着练戏上台组清河班，好不容易现在踏入正轨了还不许他看电视？
委屈和自责相互撕扯，就在郁霈打算给陆潮发个消息道歉的时候他回来了。
陆潮洗了手进房间，还带回来一盆水果，“岑忧妈妈给的，说是她自己在院子里种的，好吃的话下次她再给你摘点。”
“你去哪儿了？”
“丢垃圾。”陆潮低头望着他的眼睛，一下笑了，“怎么？以为我真走了？开什么玩笑，打车到学校得将近五十块钱，家里有钱也不能这么挥霍。”
“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么样？你以为我是舍不得你才不走啊。”陆潮捏了一颗小番茄塞到郁霈嘴里，低笑了声：“是不是这样想的？”
郁霈咬住番茄，顺势也咬住他的手指。
陆潮抽出手指，捏了一颗小番茄丢进自己嘴里，“钱算什么，是舍不得你，别说五十就是五十万，该来找你还得来，这样听起来是不是高兴一点儿？”
郁霈扭过头：“没有。”
陆潮将塑料盆放在桌上，义正言辞道：“不过你的看电视时长真的要缩减一些了，整天熬夜这黑眼圈都成熊猫了，以后每天最多看两个小时。”
郁霈：“那不就是一个时辰？”
“嫌多就改成半个时辰。”陆潮强硬道：“选哪个？”
郁霈被迫从一天追八集缩短至一天只能看两集，在心里默默为自己默哀了半分钟。
严致玉在群里催促他们快点定下地点，争取一到暑假就能去办婚礼，顺便还能趁着暑假去度蜜月。
郁霈翻着图片，从豪华都市到小资风情，从冰天雪地到百花盛放，严致玉简直把地理书搬过来了。
“这个吧。”郁霈挑了个绿草如茵，看起来天气很好并且相对简单的地方。
坐落在草地上的木房子温馨而可爱，白云软絮映衬无边的草地鲜花与湖泊，看起来非常浪漫。
“行，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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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八月，郁霈和陆潮一起抵达，徐骁和林垚非要凑热闹也一起出发，打定主意“薅羊毛”。
除两人之外，霍听月和岑忧以及清河班的其他人在前一天过去。
严致玉大手一挥，表示这段时间在国外的所有消费，只要不违法乱纪不买“大象”她都买单。
郁霈还没去过国外，提前三天就过来试礼服顺便看场地，忙得头晕眼花。
睡觉前，郁霈无比诚恳地问：“这个婚一定要结吗？不如我们逃婚吧？”
陆潮忍不住一笑：“也行，咱俩现在私奔？”
郁霈只是嘴上这么一说，叹着气想：严致玉高兴，就随她吧，再忍一忍，结完婚就好了。
第二天，助理一大早就过来叫两人去试新的礼服。
陆潮看着还在睡的郁霈，严词拒绝，“昨天那套就挺好的，再试人都试傻了。”
“可是……”
“我结婚我说的还不算了？”陆潮摆摆手，“回去告诉我妈，再试我俩就逃婚了，到时候她弄俩雕像在上面代替吧。”
助理只好离开，无可奈何地对严致玉如实相告。
郁霈睡到中午才起来，在房间里吃完饭有些奇怪，“今天怎么没人来叫我们？”
“叫了，我撵走了。”陆潮给他倒了杯茶，“下午想不想出去逛逛？”
郁霈往窗外看了眼，这里和平洲现代化的风格完全不同，到处都是原生态的牧场与生机勃勃的草木，连空气都比平洲要清新很多。
“好啊。”
吃完饭两人换了衣服出门，陆潮给他戴了个很入乡随俗的草帽，遮住小半张脸。
“好看。”
陆潮牵着郁霈的手往前走，经过一个绿植覆盖的木屋，郁霈停下来看花，被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鸟吓了一跳。
他没穿平时爱穿的白衬衫黑长裤，换上了更休闲随意的短袖花衬衫和同套短裤，裸露的手臂白皙修长，像一幅画。
郁霈听见拍照声，一回头，笑意再次被定格。
“你拍我干什么？”
“留纪念。”陆潮收回手机，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到了一个小小的古朴酒馆里。
老板是个男人，留几乎覆盖脸上三分之二的卷曲大胡子，左胳膊上有一串红色纹身，看起来十分爽朗。
酒馆里到处都是旧酒瓶，房梁上吊着的，墙上镶嵌的，甚至还有随意堆积在墙角的。
老板叽里咕噜说了什么郁霈听不懂，陆潮倒是能和他有来有往流畅对话，姿态自然闲适。
郁霈偏头看着陆潮，觉得他可能比自己想象之中还要更优秀一些。
“那个是什么？”郁霈低声问。
陆潮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眼：“姜汁啤酒，要不要喝一口？”
郁霈不怎么喝酒，摇了摇头。
陆潮要了两杯姜汁啤酒，冰块在杯子里载浮载沉，很快就在杯壁上沁出水珠。
“姜汁啤酒没有酒精，是甜的，你尝尝看。”陆潮把杯子端起来递到郁霈唇边，“是用生姜、水和糖混合发酵碳酸化，有点辣，喝一点点。”
郁霈试探着抿了一小口，下意识蹙了蹙眉，“辣的，好像又有点甜。”
“再喝一口？”
郁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果汁”带着冰块的凉气，入口生津。
大胡子又端了份食物过来，依旧是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郁霈隐约听见熟悉的京胡声，有些疑惑地梭巡。
“陆潮，我好像听见京胡声。”
陆潮对这个不敏感，在嘈杂人声和管弦乐里找了半天，“有么？你想知道？我去问问老板？”
郁霈：“算了，可能是我听错了。”
两人逛到傍晚回去，次日便是婚礼。
两人一个大早就被薅起来化妆换衣服，但郁霈严词拒绝，陆潮也不喜欢在脸上弄那些奇怪的颜料，一致对外表示本来样子就行。
化妆师看了半天，觉得这俩人长得都好看，确实没有修饰的必要，于是光荣下班。
场地是严致玉派人空运来的洋桔梗风铃草，点缀着水珠鲜亮的蓝桉叶，在如茵的草地上白纱飘扬，浪漫而温柔。
郁霈站在台上，望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陆潮，不由自主地被晃了晃眼。
好看。
徐骁在下面哭得像个傻逼，扒着林垚的肩膀一个劲拱：“呜呜呜我潮哥终于嫁出去了，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大白菜了。”
林垚额角青筋跳了跳，“你大爷的，正常点。”
徐骁：“那人家激动嘛，我可是看着他俩谈恋爱的，我是证婚人！吃饭我要坐长辈那桌！”
林垚：“坐坐坐，不让你坐你就哭。”
两人最后都选了白色那套礼服，郁霈头发用他惯用的竹叶簪子挽起来，在肩宽腿长的陆潮衬托下显得身姿修长，清静又温柔。
两人相互对望着，不知道旁人说了什么，只知道遵循心意，在阳光与鲜花的见证下，说出那句价值万金的“我愿意”。
郁霈给陆潮套上戒指，望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指环，这是一道枷锁，也是两人的承诺。
由彼及此，两心相约。
漫长的仪式结束，晚上有一个盛大热闹的晚宴，郁霈这边没有什么亲戚，霍听月非要站到他那儿去当“娘家人”。
徐骁卯足了劲儿灌陆潮，加上林垚以及徐斯沐几人的扇风点火，几个小时闹下来，郁霈完好无损，陆潮不省人事。
徐骁和徐斯沐一群人都趴下了，就剩林垚勉强还能分清一二三四五，被严致玉安排人送回去了。
郁霈给陆潮脱了鞋，准备去卫生间找毛巾给他擦脸，突然被一股大力一拽，径直扑在了他身上。
郁霈吓了一跳，下意识支起双手撑在他身侧，“你醒了？”
陆潮勉力睁开眼，看着伏在上方的郁霈轻轻勾起唇角，“嗯，现在我有名分了吧。”
“你没醉啊？”郁霈看着他通红的眼皮，以及冲天的酒气，撑起身子说：“我去给你找毛巾来擦脸，我刚叫人送了醒酒汤，你一会起来喝一点。”
“醉了，让我抱会。”陆潮拽着他的手不让走，望着一身白色西装清冷漂亮的郁霈，动了动喉咙，“郁兰桡，你真好看。”
郁霈也许是被酒气熏得，也许是他的呼吸太过燥热，这话明明不是第一次听，却觉得尤其耳热。
“能有多好看啊，你怎么一天到晚在夸我，你不怕别人说你丢人啊。”
“就是好看。”
“行了你……哎你上哪儿去？”郁霈话说一半，见他要起身，连忙拉住了：“你小心摔倒。”
“我酒呢？”
“还喝啊？”
陆潮跌跌撞撞翻到酒，打开倒了两杯摇摇晃晃地回来，幽深的双眼里满是热切。
“你又要做什么？”
陆潮把其中一个酒杯塞在郁霈手上，自己则一手撑着墙，另一手勾过他的手腕，认认真真说：“你们、你们那会儿是不是得喝交杯酒才算结完婚？”
郁霈一怔。
“喝啊，喝完了我们就是要走一辈子的了。”陆潮不停催促，“快喝。”
郁霈与他交腕，喝了一整杯呛辣的酒，听见杯子“啪嗒”一声丢回桌上，滚了半圈掉在了地上。
“喝完了。”陆潮低下头蹭蹭郁霈的额头，“结完婚了。”
郁霈一伸手抵住他的胸膛，食指从鼻尖一路下移落在嘴唇，接着拽住领结往自己一扯。
“不对，喝完交杯酒还有一件事。”郁霈侧过头，靠近陆潮耳边低声说：“入洞房，才算礼成。”
呼吸交错，郁霈感觉到陆潮身体的僵硬以及一声很重的粗喘，接着就被人抱起来扔在了床上，摔得他头晕眼花。
“你又怎么了？我还没给你拿醒酒汤。”
“一会再拿。”陆潮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用漫天的酒气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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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霈睡得昏沉，到中午了还没醒。
大部分人都一起回国了，徐骁还没玩够，跟林垚俩人发誓要把陆潮“薅”尽兴。
陆潮和他俩关系好，再加上某次徐骁的“及时报信”，以及他不在时对郁霈的照顾，他都记在心里。
闻言瞥了眼：“你买什么了？”
徐骁和林垚一起给他显摆，划了半天图片，“怎么样？这个好不好看？这个还有这个！”
“花了多少钱？”陆潮随口问。
徐骁搓了搓手，小声报了个数。
陆潮轻嗤一声：“没出息的东西，能买点值钱的么？说出去还以为爸爸破产了。”
徐骁被骂得五体投地，“爸爸，那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我想买这个。”
陆潮瞥了眼，“这才像话，那堆破烂也值得你扛上飞机。”
“嘿嘿。”徐骁搓着手把东西加入购买行列，顺口问：“你们打算到哪儿度蜜月啊？”
陆潮斜睨一眼：“告诉你干什么？”
徐骁：“……哦。”
郁霈睡眠不足，昏昏沉沉被带上飞机睡了全程，直到陆潮开始给他绑装备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要干什么？”
“带你去跳伞。”
“跳伞？”
陆潮稍微解释了一遍，“怕不怕？”
郁霈对未知的东西是有一点害怕，但很相信陆潮，于是摇了摇头：“不怕。”
郁霈全副武装与陆潮一起坐上直升机攀升高空，带着护目镜看向远方的碧蓝的天与雪山，极目之处还有碧绿的草。
陆潮向他比了个手势，等郁霈做好准备一跃而下。
郁霈下意识闭上眼，却没有想象中强烈的失重感，陆潮在微微的耳鸣声中贴上他的耳廓，“睁眼。”
郁霈缓慢地睁开眼，望见青蓝的湖，听见呼啸的风，感觉到温热的怀抱。
山川、河流、风，陆潮。
郁霈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景，降落伞撑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被向上扯，像是猝然停顿的心跳。
落了地郁霈还很兴奋，陆潮看他确实没什么不适，轻笑着帮他拆掉所有装备：“喜欢就下次再来。”
郁霈坐在草地上，微微侧头逆光看向陆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去看星星。”
从你出生那年，到你走向我的那一年，以及，现在。

